正文 第34章

    太子鲜少参加宴席,更遑论是这等纨绔聚集的酒宴,此番来了,在场之人自然是争相巴结,恨不能在酒桌上将他捧到天上去。
    但谢煊毕竟是储君,且端坐主位时神色冷淡,不苟言笑,叫谢凛的那些个狐朋狗友虽有心想讨好,却个个都不敢上前造次。
    于是,方才还很是喧闹的酒席,一时间个个都噤了声,大家都安静地吃着,只偶尔能听见杯盘碗筷轻轻相撞。
    还是谢凛率先打破沉默,举杯对谢煊道:“皇兄,这杯敬你,感念你肯赏脸,来我这万顺楼撑场面。”
    谢煊点头,以修长手指握住手中玉杯,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众人皆规规矩矩举杯饮尽杯中酒。
    程时玥也连忙抿了一大口面前的木瓜渴水。
    一抬头,正巧又对上谢煊的眼,他饮酒后白皙的面容上浮了淡粉,看向她的目光有些肆意和赤裸,像是床帏中那般要将她生吞活剥的前奏,吓得程时玥一个激灵,连忙撇开脸去给文鸢夹菜。
    被程时玥死命夹菜的文鸢:“吃不下了,吃不下了,不是,姑娘你什么意思啊,自己喝甜水,让我吃肉长胖么!?”
    谢煊看着她隔着一张桌子紧张地表演,心中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方才不还是对自己笑么?现在怕个什么劲儿?
    待到酒过三巡,气氛渐渐不那么紧张,便也有人壮着胆子来给谢煊敬酒。
    但凡来敬酒的人,他也都不推辞。
    程时玥坐在下首,将这一幕看在眼底,不禁忧心忡忡。
    印象中谢煊的酒量很是一般,几月前的那夜酒后上塌便是证明,当时若不是他醉了酒,她恐怕毫无可乘之机……
    “咦,这便是前些日圣上赐号的‘宝珠’县君么?来来来,在下敬您一杯。”
    一道炙热又好奇的目光,夹杂着酒气忽然靠近。
    程时玥对这人有些印象,方才除了二皇子,便是他第一个朝谢煊敬酒,他是百年望族李氏的长子,与谢凛算是酒肉朋友。
    她连忙摆手,礼貌拒道:“李公子实在是客气,只是我不会饮酒,便以木瓜渴水相替可好。”
    那李德厚却笑道:“哎,哪里的话?不会喝便学嘛,县君风度令我等倾羡,这杯酒喝了才算给我等面子。”
    “不是不给面子,只是我饮酒辄醉——”
    “不醉怎么尽兴?”李厚德叫来侍女拿了玉杯,替她斟满,道,“醉了我有马车,恰好送县君回家。”
    因着沈氏极为保守,又常年只将她拘在院中不带她交际,程时玥完全不曾碰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一旁文鸢替她解围道:“李公子,她的确是不擅饮酒,你要是想喝,便由我来替她,如何?”
    李厚德一听,面上有些不满:“文舍人,在下这是有心要与县君结交,你怎能代劳?县君,你父亲与我父亲可是关系匪浅的同僚,可别不给我这面子。”
    “可她偏不想结交你,行么?”文鸢一把拉过程时玥,将面前一杯酒一饮而尽,嘟囔道,“什么同僚不同僚的,她爹都已经辞官了,瞎套近乎。我干了,你爱喝喝,不喝滚。”
    文鸢这话狠狠下了李厚德的面子,恰好借着酒劲,李厚德便低声道:“文舍人,我奉劝您一句,您莫要管得太宽,否则您这泼辣无礼的美名,可是会叫人传扬出去的。”
    程时玥咬了咬唇,鼓起勇气回道:“李公子,阿鸢不需对无礼之人讲礼。”
    这还是程时玥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怼人,一个没把控好,声音便有些大,惹得许多人都看向了这边。
    李厚德吃了瘪,却碍于太子在场不敢闹大,只好说了句“女子无趣”,端着酒杯走了。
    只是回到自己座位时,不知为何脚下一滑,摔了个四脚朝天的大屁股墩。
    两旁小厮连忙过来相扶,李厚德一边骂骂咧咧站起,一边气道:“你们这雅间卫生怎么做的,怎的这般湿滑!”
    见文鸢与程时玥抿嘴而笑,李厚德更气了:“是不是你们?故意将杏仁酪泼在地上?!”
    文鸢冷笑:“少来血口喷人,我们坐在这儿动也没动。”
    “怎么了?怎么了?”谢凛闻言而来劝架,“李兄,误会了吧?你莫要为难两位小姐。”
    “不是,她俩说那杏仁露不是她们泼的,你信么?”
    “信呀!我为什么不信?”谢凛见李厚德摔得重,忙亲自扶过他的手道,“李兄消气,来,我扶你去隔间里看看。”
    说着暗地对程时玥二人了努嘴,叫她们安生吃吃喝。
    “女人嘛,几乎都是小心眼的,她们这话恐怕也就你信!”李厚德摔得着实不轻,走路时屁股都一抽一抽地疼,说起话来也开始夹枪带棒,“羡游啊,不是我说,你今儿个叫我们来凑场面,就是为了给这么个泼妇道歉,我都后悔来——哎呦!”
    李厚德又摔了,这回摔得更重,因为他这回是被人用脚绊倒的,整个牙床都砸在地上,门牙磕破了一颗。
    “谢羡游?!你,你绊的我?”
    “怎么会呢,李兄你怕是摔糊涂了?你方才不是自己摔的么?”谢凛一脸无辜。
    “你!我、我牙磕破了……”李厚德一手捂着脸,一手举着那半片门牙,疼得眼眶通红,“下回我娘进宫,定要去和圣上告你的状!”
    谢凛便惋惜地笑:“噢哟,你不说我都还忘了,不知你娘算不算你说的‘小心眼’?毕竟她可也是女人呢……哦对了,我母皇也恰好是女人,你觉得,我到时候在母皇面前将这前因后果一说,倒霉的是谁?”
    “且方才本皇子可看得一清二楚,你是强行敬酒,被拒绝后又恼羞成怒,出言不逊,且不说我信她们,就算真是她们做的,我谢羡游也要拍手称一下快啊。”
    “你——”
    “李厚德,你不会真以为我因你年长几岁称你一声李兄,便把自己当回事了吧?”谢凛嘴角扯出一丝邪气,盯着李厚德发红的眼睛,讽刺地低语道,“你不如回去问问你爹,你爷爷,你们李家的人有多久连春闱会试的门都没摸过了?之所以还能勉强维系个百年望族的名头,是要多亏了还在与我做生意。所以,我劝你以后见到她们二人,最好绕道……不然,生意我随时撤走。”
    众人离谢凛很远,听不清二人说了什么,只知道今日李家长公子连着摔了两跤,还与二皇子闹了不愉快,都面面相觑。
    此时却听太子殿下淡淡开了口:“孤喝多了些,出去转转,你们自便。”
    原本还坐在上首主位的谢煊,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边。
    大家即刻起身举杯相送,无人再管哀嚎呜咽的李厚德。
    越过一屋子的人,谢煊忽然直直对程时玥道:“去给孤拿醒酒汤来。”
    程时玥一愣,却被文鸢一把推了出去:“快去啊!殿下今日没带公公伺候呢!”
    “诶……好。”
    李厚德捂着脸,悄悄指着程时玥问谢凛:“……这?二殿下,县君和殿下这是?”
    谢凛没好气,大声对众人道:“我念着今日是好友相聚,便没报官职,程姑娘她是县君不错,却也是东宫一名入了册的女官,如今在皇兄跟前当值;文舍人如今在母皇身边草拟圣旨,也身居要职。诸位不在朝中当差,若没见过她二人,也算正常,但莫要因她们是女子,便对人不敬。”
    这一番话听得李厚德突然有些后怕:“兄弟,你早说呀!这是殿下的人,叫我这……”
    “无妨,我皇兄又不喜欢她。”谢凛望了地上滑腻的杏仁酪道,“但人家好歹是县君,且你三妻四妾的,怎么好意思来招惹?再者文鸢今日是我的客,你冒犯她,我不高兴。”
    文鸢翻了个白眼,嘀咕道:“还说人家姬妾多,你可真是五十步笑百步。”
    谢凛一听便不干了,争辩道:“喂喂,我可从来只是喝酒听曲,你从前不信我,吵着要退婚也罢了,如今又来害我名声……你……你怎的就阴魂不散呐你*……”
    李厚德摸着缺了的牙,突然发现这整件事上,受伤的只有他自己。
    ……
    谢煊今日大概又在狴牙卫审人,身侧只带了几名近卫,并无公公伺候。
    程时玥想着,这些人都是些糙汉子,怕是不太会照顾人,便亲去雅间小厨房,将醒酒汤备好了再端来。
    雅间是专为醉酒的贵客所备,内有宽大的桌椅。程时玥端着醒酒汤靠近,见谢煊正躺在靠椅上闭目小憩。
    他鼻梁翘挺,嘴唇紧抿,双手交叠于胸前,规规矩矩地躺着。
    就连醉了酒,都是如此矜贵。
    她此刻离他很近,甚至能嗅到他呼出的气体中,还带着些许酒气。
    这不禁让她想起了几月前的那第一次,他在她耳边很急促地呼吸着,酒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烫得她头脑发昏,浑身发软。
    程时玥的脸又微热了起来。
    她捂了捂脸,用嘴轻轻将那滚烫的醒酒汤吹得凉了些。
    刚一放下碗,转过身来,便触上那深黑如墨的眼。
    “你……”程时玥吓了一跳。
    那双眼的主人从靠椅上坐起,程时玥连忙去扶,“殿下,你怎么……”
    你怎么没睡?
    可再看他的漆黑眼底一片清明如镜,程时玥又意识到,他似乎不仅没睡,还没醉。
    “殿下,你……是装醉?”程时玥猜测道。
    “孤在那坐着,他们都放不开,何必叫他们战战兢兢。何况——”谢煊说完垂眸看她,“何况孤不想手下女官,再叫人平白骚扰。”
    程时玥一愣,原来他是特地替她解围么?
    她心中升起暖意,回他以盈盈一笑:“谢殿下关怀,李公子是有名的纨绔,只是行事随意了些。”
    但她一说完此话,却突然觉得他眼神幽深,看得她连脊背都有些发凉。
    什么叫“只是随意了些”?
    她如今倒是过得风生水起,面对那些不怀好意的男人们的示好,这一番云淡风轻便揭过了?
    这叫他忽然又想起昨日,她房中桌上多出的那一枝杏花来。
    而顺着这一枝杏花,他又想起前些日在集市上,那沈昭在她跟前花蝴蝶似的,扑棱来扑棱去的模样。
    他只觉得自己心中暗暗有股邪火,蹭蹭地往上冒。
    忽而,他看见她袖口露出的火红色一角:“这是什么?”
    程时玥一愣,想起雷蕾托自己转赠香囊的事来。
    当时只是想着将此物带在身上,若是见到他倒也方便给,现如今倒还真偶遇了。
    她将那香囊拿了出来,摆到谢煊跟前。
    而在看到香囊的那一刻,谢煊紧绷的神色也突然柔和了许多。
    “给我的?”谢煊问。
    程时玥点点头,道:“这是阿蕾做了,想托我转赠给殿下的。”
    “阿蕾?”谢煊显然没想起来这是谁。
    “就是雷蕾,那日二殿下身边的红牌惊了马,差点叫马给踩死的那姑娘。她如今也恰在东宫当差,那日被殿下救下,想着无以为报,便……”
    “便要你给我送这香囊?”谢煊抓住了重点。
    他不知道该要用一种怎样的语气接她的话,方才脸上还有的柔和,突然又不复存在了。
    程时玥有些怵他这表情:“……阿蕾昨日特意来宅子拜访,说她家乡盛产香料,此香囊香味是独一份,想送来给殿下驱邪避祟,且臣看这香囊针脚细密,若是换了臣来做,恐怕一两个月做不出来的。”
    谢煊耐着性子听她这一通解释,冷不丁问:“……你也把孤当人情送?跟延庆学的?”
    程时玥便垂眸:“臣怎敢……只是想,左右是小姑娘一份心意,臣不能扣下,至于收不收的,由着殿下决定。”
    左右你不是喜欢我,谁送可能都一样。
    谢煊没有表情地接过那香囊,放在鼻尖仔细轻嗅。
    他颔首道:“这配香的确有点意思,前调后味过渡也自然,她是有心了。”
    说完,他又以修长的手轻抚那香囊上的红绳,赞道:“且的确如你所说,这绣工也是少有的巧手。罢了,既如此,你便来帮孤系在衣带上吧。”
    程时玥:“……呃?”
    谢煊冷笑着催促:“磨蹭什么,不是方才还一直夸么?”
    程时玥心底却突然生出一丝不情愿来。
    她有想过谢煊会拒绝,也想过他或许会因为喜爱这独特的香味而收着,却没想到他现在不仅要收下,还对它满口夸赞,甚至还要她来帮他系在身上……
    决定帮雷蕾这个忙,一是觉得拿人手短,二是自始至终都对雷蕾怀着善意与惺惺相惜,但他这……
    他一向不耽于外物,也从未听过他喜欢香料一类的东西,他殿内常年是苏合香与冷梅的气息,从来未曾换过,如今却对这香囊如此有兴趣……她突然发现自己有些沮丧。
    是真的喜欢这新鲜的香料么?还是说,他喜欢针线好的、会调香的新鲜人?
    程时玥这回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在谢煊不容拒绝的注视下,她几乎是挪着过去的:“……殿下,系……系哪儿?”
    谢煊便指了指腰间。
    她抿唇,装作很洒脱的样子,去拿那香囊给他系。
    手正要触碰到他腰间时,却被忽然他反手握住。
    猛然抬头,谢煊的脸与她贴得很近很近,目光如炬地盯着她看,似要将她这张脸看穿一般。
    “怎么觉着,你有点生气。”
    程时玥慌张垂眸道:“殿下是英明神武、天人之姿,倾慕殿下的女子数也数不过来,臣怎敢生殿下的气?”
    “看你,还不是生气。”
    不等她继续狡辩,谢煊便伸手一拉,将她拉坐在他腿上,逼得程时玥面对他而坐。
    他俯身开始吻她,很热很烫的吻落下,她却轻巧地从他嘴里逃脱,在他诧异的目光下,一口咬住了他的喉结,轻轻软软地磨:“殿下,我没生气,真的。”
    “嘶……”灯火下两人脖颈交缠在一起,他很快便哑声道,“这香囊孤不要……你退回去。”
    “为、为何?”程时玥问得很小声,但热烈的回馈已经出卖了她此时的开心。
    “……难道你希望孤收下?”谢煊从她身上抬起头,眼中写满了不可思议。
    程时玥开始边说边喘:“殿下要、要听真话,还、还是假话?”
    他忽然微眯了眼,她知道这是危险的前兆,连忙道:“不、不希望。”
    她满面绯红,“因着臣与殿下这层关系,臣自然不希望有……有任何旁的女官接近殿下,只是臣管不着……”
    “哪层关系?”他以手把玩着她的衣带,手忽而探入了衣襟。
    程时玥浑身一僵:“就……就那层关系。”
    “说清楚。”
    她被他蹭得眼泪都出来了:“姘……姘头?”
    谢煊手上一顿,原本清冷的眸中染上两分孽火。
    “很好,你生完气了——”
    “现在,轮到我生气了。”
    “臣……臣也知道这二字不好听,是殿下偏偏要逼臣说实……”
    裙下腿被顶开,她被迫使以一种极为羞耻的姿态坐在他的腿上。
    “臣知错了……”
    她是极美的,就算是被弄得梨花带雨,也叫他心窒。
    “你没错。”谢煊将她抱起放上一旁雕花木椅,兀自道,“孤现在告诉你,三个月前的那晚,孤是喝多了。”
    “但,并没有醉。”
    旋即他一扬手,抽了她衣带,对着她光裸的肩,吻了下去。
    ……
    外间觥筹交错,敬酒、吹嘘和交谈声,声声入耳,掺杂着文鸢时不时的一两句冷嘲热讽。
    里间他伏于她身,任由椅子晃动。
    酒酿的醇香混杂他身上的苏合香气,在彼此的鼻息交错中化作潮湿的水雾。
    忽而外间爆发出阵阵哄笑,酒盏玉盘叮叮咚咚嘈杂地撞成一片,程时玥被这骤然一声吓得浑身一缩,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出息了。”谢煊拨开她黏湿的发丝,咬住她的下巴,“趴好。”
    程时玥便只好浑身发软地撑着,可是又忍不住回头问他:“殿下,是、是这样吗?”
    她眼中水雾弥漫,明明乖得要命,可身体却又太过艳丽诱人,这样的对比太过强烈,谢煊只觉得头脑中“嗡”的一声,“不错,很好。”
    正是箭在弦上,门上却忽然投出文鸢的剪影:“殿下,阿玥不见了,臣还请问殿下后来可还见过她?”
    两人俱是僵住。
    “奇怪了,”文鸢方才听见里边有声响,见如今又没声了,狐疑道:“殿下?您在里面吗?”
    【作者有话说】
    此时谢煊:我%……¥#@*
    谢chnjessie、喵酱9、别抢我O泡、橙子小天使的营养液~[红心]
    明天见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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