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3章

    程时玥练了字出来,见丁炎正与青橘在外候着,便道:“方才在书房,我似乎听见殿下的声音……看来是我听错了。”
    二人刚被殿下警告过,俱是不敢说实话。
    程时玥见两人互相挤眉弄眼,奇道:“你们怎么了?脸上不舒服么?”
    “没、没有,县君,小的方才收了帖子,正要请示您呢。”还是丁炎反应快,转移话题道,“是二皇子殿下着人送来的,您过目。”
    “二皇子?”程时玥便也有些意外。印象中,她与谢凛并没有什么交集,但当她打开那帖子看到谢凛的亲笔时,才想起前不久骑马踏青时,他与阿鸢的确有过一个约定。
    那帖中写道:为泯除从前恩怨,谢凛特在万顺楼设宴给阿鸢赔罪,时间就定在明日晚。
    “阿鸢竟答应了?”程时玥意外。
    “文舍人自是答应了的,还说想要你一同前往。”丁炎斟酌着开口,“对了,殿下方才派人来说他还有事未处理,今日便不回咱们这儿了。”
    程时玥点了点头,善解人意道:“殿下近日要理清千头万绪,想来今日又碰见什么糟心事了吧。”
    丁炎语塞地点点头,方才殿下那模样……的确是有点糟心。
    他见殿下生气离去,起初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直到与青橘一通气,便全明白了。
    程时玥便开心道:“那刚好,恰好殿下今日不回,我也有几日未见阿鸢了,请你去回了二殿下与阿鸢,我会去的。”
    丁炎与青橘:“……”
    程时玥并未察觉有异,她只觉得,既然殿下允了她这些日子不去宫中,且又不来找她伴驾,那便相当于她又多一天的假。
    这意外之喜让程时玥心情格外舒畅,甚至吩咐丁炎将摇椅搬到了院中,换了一本话本子看。
    “小姐,昨日那本不要了么?我记得您还未看完呢,是不好看么?”青橘问。
    “嗯……不太好看,我还是看别的吧。”
    昨日那本话本其实并非不好看,而是她实在不敢再看了。
    她怕里面再出现些不太对劲的内容,叫殿下发现后再来抓着她学习那奇奇怪怪的床帏损招。
    在椅子上边看边摇,看得昏昏欲睡,忽然便听见又有人前来拜访。
    “掌书姐姐!”来的人是雷蕾,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入内,道,“掌书姐姐,可算找到你了!”
    “是你?”
    程时玥有些意外,此时已入三月,新一批的女官已正式入宫,想来雷蕾她也已经在公公、姑姑等人的带领下,开始着手宫中事务,怎还会有空特意找到她这来?
    “是我,昨日听小富子公公和姑姑闲聊,不经意听到了姐姐这新住处。姐姐身子可好些了?”
    “好许多了。”程时玥温声一笑:“说吧,今日有什么好事,特地来找我?”
    雷蕾被她说中了心事,有些羞涩地将大包小包都堆放在桌上:“掌书姐姐,这是给你买的些东西,还请莫要嫌弃。”
    在程时玥的目光中,她终于开口说了此行的重点:“掌书姐姐,我今日其实也没别的事,就是……就是这几日熟悉宫务,见着近日许多东宫的文书都要经过你的手,所以……你是常见到殿下么?”
    程时玥点了点头,心中猜到了一点苗头:“是呢,怎么了?”
    雷蕾的脸顿时红了起来,道:“我……有样东西,想请你带给殿下,不知你是否方便……”
    说着,她从袖口内拿出一个香囊,低声道:“上回殿下救了我,我……无以为报,又没有什么别的能耐,想着老家以香料闻名,且我浑身上下,只有女红拿得出手,便只好……”
    “便只好绣了个香囊,想送给殿下,以表谢意?”程时玥替她将说不出的话说完。
    她垂眸看那香囊。
    绣得很是精巧,上有一条舞爪蟠龙,目如深潭,呼之欲出,看那针脚细密精准的程度,的确不是俗手。
    心中微叹,殿下究竟是殿下,轻易便可得女子青睐。
    “为了这个东西,你定熬了不少夜吧?”程时玥记得,刚入宫的女官所要学习之事很是繁多,日程也排得极为紧凑,雷蕾为了这一只香囊,恐怕是不惜深夜起来赶工。
    她原想婉拒了蕾蕾的,可那又黑又亮的眼睛,竟叫她有些不忍。
    因为曾几何时,她也是如雷蕾一般,憧憬着这样一轮天上月。
    只是这世上,有多少人能终得偿所愿,揽明月入怀?正如她一心飞蛾扑火,却忽然意识到,许多事情从一开始便好似已经注定。
    他虽怜惜她、爱护她,对她上心。却不爱她。
    为着与雷蕾的这一份同病相怜,程时玥微叹了口气,道:“我会替你转交,只是你要知道,你愿意送,殿下却不一定愿意收。毕竟从前也有女子也试过,却都无一例外被拒了……殿下如今年轻,一心为政,想必你也是听说过的吧?”
    小姑娘期许的眼神便黯淡了下来。
    心底便又生出两分不忍来,程时玥温声安慰道,“但总归是你一份心意,我会尽力试试,若是办不到,可不要怪我。”
    “怎会!”雷蕾连忙摆手道,“掌书姐姐人美心善,我怎会怪姐姐半分!阿蕾不敢对殿下有任何肖想,只侥幸希望殿下能收下,稍稍记得阿蕾这个人就好……这是阿蕾从家乡带来的香料,很是少有,由阿蕾的娘亲亲自配的,在家乡时,娘亲她调的香有钱也难求呢!哦对了,阿蕾也没忘记给掌书姐姐带一份……”
    她低头垂眸道:“若是实在没法送出,那也只能怪阿蕾手艺不精,人又笨,送礼都送不到心坎上去……咦,要不,掌书姐姐告诉我殿下喜欢什么吧?阿蕾也好投其所好呀。”
    程时玥被问得一愣。她想了想,突然发现,伴他这么久了,他竟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
    如他所说,他从小受训于帝王之术,而于帝王而言,今日的喜好往往便会成为明日的弱点,他又怎会轻易暴露自己的喜好给臣子?
    “这些我怎么能知道呢?殿下似乎从不收人东西呢。”
    她刚一说完此话,却又忽然想起,上次殿下并未抗拒她送过去的梅花糕,且当时看他那表情,似乎还挺满意。
    她又想起,殿下很是爱那把长弓,就算是近日搬了寝殿,他都要随时挂在后殿之中。
    这算不算她近水楼台,不经意间窥见了他的喜好?
    “那好吧,或许只有延庆公公才知道殿下喜欢什么。可延庆公公看起来很是严肃,我根本不敢去问。”雷蕾有些泄气道。
    程时玥一时失笑,心道她果真还是个孩子,什么话也藏不住。
    “啊,对了,我今日是跟着小公公出来采买的,若是离开久了,一会公公怕是要骂我了……那我便先回去了,掌书姐姐再会!”
    雷蕾便飞速将那香囊托付在程时玥手中,鸟儿一般开心地飞走了。
    “小姐,你真打算帮她送这香囊啊?”青橘方才伺候茶水时便站在一旁,把二人的对话听了个全,“我看殿下对您挺是上心,您怎么舍得让别人来插上一脚。”
    程时玥便垂眸:“他对我的确上心,但青橘,你觉得,上心是爱么?”
    青橘便疑惑了:“我没有这方面经验,但小姐,这二者竟还能分开么?”
    “能的,”程时玥笑,“如我父亲……那日我去到侯府,见他说起我娘时几欲流泪,他还将我娘亲的遗物藏得那般妥帖,可……可他不是真正的爱我娘亲。”
    *
    谢煊第二日也不曾来到小院,程时玥便又偷一日的闲,好吃好喝好玩地招呼着自己,直到文鸢傍晚时来接她一同赴宴。
    万顺楼开在城西南,与城东北的清风明月楼恰成对角,有争锋之势。
    本就楼层高起,装修豪华,又因着前些日酒肆新开,特意造势,楼里又另辟蹊径,引入了西域的歌舞杂耍、各地的风味菜肴,生意兴隆得不得了。
    程时玥与文鸢到时,一楼厅内已是莺歌燕舞,座无虚席,不过谢凛早便命人候着,引二人从贵客专门的入口直接去到楼上厢房。
    这四楼厢房更是极尽奢华,雕梁画栋,纱幔层层,四周还裱展稀世的名作名画,相得益彰。
    “如何?豪气吧?为了给你道这个歉,本皇子可是特地包下了整一顶层,今日不对外见客,只接待朋友。”
    文鸢轻嗤一声:“嘁,说得好似你不请客,便会甘心去底下大堂吃似的。”
    她话这么说着,却忽然看到墙上赫然挂着的山水图,似乎是前朝画圣享誉古今的名作。
    文鸢不可置信指着画道,“……这、这是真迹?”
    谢凛扬眉骄傲道:“不然呢,这可都是我的藏品。”
    “不是,这么好的楼,你竟真有股份?”
    “……我不能有么?你说的什么话。”谢凛引二人入座后,自己得意洋洋地坐在主位,对文鸢道,“文舍人,不如考虑考虑我那天的建议吧?你答应的话,这些稀世的书画都可以赠你。”
    文鸢脸登时崩得通红,“滚蛋!你死了都不可能!”
    “阿鸢阿鸢,他让你答应什么呀?”程时玥很小声问。
    “没……没什么,他惯会耍嘴皮子,别理他。”
    谢凛这回被说了也不恼怒,只“嘿嘿”一笑,招呼貌美的侍女来替众人奉茶。
    那侍女身着轻薄的绫罗,茶艺十分娴熟精妙,斟好茶后便请示谢凛道,“东家,人约摸着快齐了,不如叫厨房先备菜吧?”
    文鸢与程时玥面面相觑,好家伙,还真是他开的。
    谢凛点头道:“今日都是些贵客,菜肴上可千万不得马虎。”
    话音刚落,便有新的客人呼朋唤友地到场了,先是与谢凛好生寒暄了一番,再由谢凛招呼入座。
    很快人陆续到齐,谢凛一一为程时玥和文鸢介绍起他们:这是谁家的长公子,那又是谁家的嫡长孙……
    文鸢脸都笑僵,转过头对谢凛没好气道:“道歉就好生道歉,还请这么多不认识的人来干嘛。”
    谢凛:“这不是你说的,要摆酒席当面道歉么?若光我们三个吃,怎么叫酒席?”
    他又解释道:“再说了,人多才好点菜啊,你不是之前说要多尝尝菜式么?不叫人来,到时候吃不完浪费了,你又得骂我挥霍……我容易么我……”
    文鸢便不说话了。
    大楚的高门贵户鲜少允许未嫁女儿出来露面,如文相、文夫人这般开明的父母实在是少数,今日席间只有少数几个女子,除此之外,几乎是清一色的贵公子。
    文鸢对这些纨绔公子很是看不上,索性便也不怎么搭理,只任由谢凛像朵交际花一般四处招呼。
    “阿鸢,你和二皇子似乎是不打不相识呀……”程时玥小声对文鸢道。
    文鸢吓得嘴里的蜜汁鸡腿都差点掉出来:“怎、怎么可能!我和那浪荡子势不两立!我纯粹是因为他请客,才……才勉强过来一趟的!”
    程时玥赶紧跟着点头:“对对,你们势不两立,我们今天一定吃它个天昏地暗,吃得二皇子肉疼。”
    但她很快又想起上回踏青,自己因累而先回了,只留文鸢与谢凛二人一边继续吵,一边比试诗文与马术,还有上回在宫内,她忙着遛云朵而走开,留下的这两人不知道又吵了些什么。
    程时玥觉得,自己“不打不相识”这个话,好像说得也没错呀。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阿鸢今天有些怪怪的。
    她正边想边吃,四周却忽然安静了下来,随后是谢凛的惊讶声适时响起:“皇兄?你怎么来了?”
    “怎么,你请了孤,孤不能来?”
    谢煊一步入里间,所有人都立刻站了起来。
    “哪儿能呢?”谢凛自发让出主位来,解释道,“这不是你昨日还说没空么?况且这席都已经开吃了,皇兄你突然来了,显得我多不礼貌……那皇兄,你坐我这位置,我去再叫几个好菜来。”
    “不必,孤吃过了。”
    谢煊落座后,一眼便看到了默默无闻坐在下首的她,也正是这一瞬,他捕捉到了她眼中迅速掩去的惊讶。
    隔着许多人,他与她恰好相对而坐。
    是个很好的欣赏角度。
    她今日描了妆,似乎用的正是自己送的那妆奁,在这酒楼的光影之下,唇瓣被口脂的涂抹之后显得娇嫩。
    而她正低着头,有些呆怔地看着碗里的肉元子,似是有些不敢看他。
    不过过了一会儿,程时玥又觉得这样似乎太过拘谨,反倒容易叫人看出端倪。
    于是她偷偷抬起了头,趁众人不注意,对他笑了笑。
    谢煊:“……”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谢煊:本来很生气的,看到老婆的瞬间决定原谅[摸头]
    程时玥:本来今天休假,他来了,不会又要上班吧……[可怜]
    感谢chnjessie小天使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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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晚9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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