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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9章 储君

    ◎……◎
    裴侯府的后宅中,明柔盖着锦被,躺在床榻上,面色比纸还要苍白。
    郎中方才离开,房间中还残留着浓重的药味。
    “三小姐,四公子派周婆婆来瞧您了,还带了许多东西,说教您一定要好好照顾,补养自己的身体,您还年轻。”陪嫁侍女奉过来药碗,心疼地瞧着面前苍白如纸的明柔,眼眶有些泛红地说道。
    靠在床头引枕上,明柔虚弱地睁开眼眸,瞧着面前眼眶红红的侍女,说道:“教……教周婆婆回去罢……我如今这样子……见不得人……”
    正在这时,房门外,传来孩童的吵闹声,笑声。
    裴谦与裴媛自游廊中跑来跑去,追逐打闹,完全不顾房间中,方才小产的继母明柔。
    “二公子!大小姐!别跑了!”明柔的陪嫁侍女心中本便对这两人存着一股子怨怼之情,此时此刻,听到他们的笑声,吵闹声,更是气不过,气冲冲走出去,有些焦急地喊道。
    听出明柔的侍女言语间忍气吞声的怒气,自游廊中跑过来,跑过去的裴谦不由得停下脚步,做了个鬼脸,神色带着几分天真的恶意,笑道:“本公子偏要跑!祖母说了,这个家将来皆是本公子的,世子之位亦是本公子的,本公子想怎样便怎样!"
    天晓得,进门以来,明柔与裴媛裴谦这对在外人面前瞧着乖巧白净,惹人喜欢,实际上熟悉之后方才发现,“七八岁,狗见嫌”的恶魔姐弟整日里斗法,斗法了多少次。
    因为之前冬夜落入冰水,身体原本又孱弱,明柔进门几年,不晓得求了多少佛,喝了多少苦涩呛鼻的药,好不容易方才身怀有孕,只是,在她尚还不曾发觉自己怀孕时,便又被这姐弟二人折腾得小产了。
    裴舟或许是爱明柔清丽纯美的好样貌的,但,明柔腹中他尚不曾见过的孩子已经没有了,裴媛裴谦方才几岁,当初又不晓得明柔身怀有孕,所以,裴舟对裴媛裴谦姐弟二人的惩罚本便十分有限。
    更何况,那日裴舟尚还不曾真的动手,便被得知消息赶来的,一直甚是厌恶明柔平日里装模作样,小家子气做派的裴老夫人挡了回去,最终对裴媛裴谦不过几句不痛不痒的大惩小戒。
    饶是明柔自幼惯会装柔弱,装委曲求全,碰到裴老夫人这种厌恶她,不给她留面子的人,亦只能是讨不到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
    明柔小产之后,身体本便孱弱,裴老夫人又这般偏袒裴媛裴谦,几日后还暗戳戳给裴舟房间中送貌美的侍女,虽然裴舟不曾收,但,明柔还是心中怨恨不忿,病得愈发厉害了。
    吩咐房间中所有侍女退下,明柔阖上眼眸,一行眼泪划入鬓角。
    ……
    谢瑜被立为太子的圣旨下来那日,明灿正在王府的花园中,修剪一株海棠。
    “王妃!”侍女脚步匆匆穿过游廊,面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对明灿曲膝行礼之后,侍女喜笑颜开道,“陛下方才下了圣旨,册封殿下为太子!”
    听到侍女的话,明灿的手,不由得顿住了。
    回过神来,手中的金制剪刀自海棠花枝上,剪下一朵枯萎了的残花,明灿道:“晓得了。”
    明灿一面说,一面笑着颔首,然后继续修剪着海棠枝叶。
    她瞧起来喜悦但平静,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今日。
    但,不到一个时辰,五王府的门槛便快被踏破了。
    京中各府的夫人小姐们带着贺礼前来,面容上带着热络的笑容,明灿在王府的花厅中,一一接待着她们。
    “太子妃娘娘今日气色真好。”韦家夫人瞧着坐在花厅上首的明灿,笑着说道,“臣妇早便说过,太子妃娘娘是有大福气的人。”
    听到面前的韦家夫人这般道,正在端起茶盏的明灿,只是淡淡地笑道:“夫人过奖了。”
    “可不是嘛!”见韦家夫人这般夸赞明灿,另一位夫人不甘落后地笑着接话道,“当初娘娘还在明家待字闺中时,便有京城第一美人的美名,臣妇那时候便瞧出太子妃娘娘是与众不同的……"
    闻言,花厅中的其他几位夫人,亦笑着颔首附和起来。
    听着面前的几位夫人的话,明灿未曾言语,唇角微弯,但眼眸中却带着几分无奈与好笑之色。
    这些世家名门的夫人小姐,当年自赏花宴,春日宴,可没少自背后议论她这个出身乡野,父母和离,身份不尴不尬的大理寺卿大人家的“野丫头”。
    如今谢瑜成为太子,明灿身旁的人,皆变成了对她和蔼可亲,杨柳春风的温柔好人。
    ……
    傍晚时分,最后一位客人终于离开。
    抬手,明灿有些倦怠地揉了下太阳穴,正准备回后宅时,却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明灿,你救救我!”一道有些尖锐的女声,自外面游廊传来。
    听到平素安静,井然有序的王府,传来高声喧哗声,明灿不由得微微皱眉。
    正在这时,侍女推门而入,向明灿曲膝行礼后,侍女有些迟疑为难地禀报道:“娘娘,外面是晋王府的世子妃,明家的二小姐,她硬闯进来,奴婢们拦她,她便嚷着不许她进来,便自王府门前悬梁自尽,吊死自己……”
    明灿闻言,手指自一旁檀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想了想,明灿神色平静地颔首道:“教她进来罢。”
    面上带着泪痕的明嫣,快步走进花厅,手中拿着帕子,正在拭泪。
    因为方才自五王府外面的一哭二闹三上吊,此时此刻,她的发髻有些散乱,哪里还有从前门第显赫的晋王府家的世子妃的神气与耀武扬威。
    “明灿!”一走进花厅,瞧见坐在上首圈椅上的明灿,见这位大姐姐仍旧是从前平静的模样,明嫣觉得自己有了主心骨,方才忍住了的眼泪,又不由得有些鼻尖发酸,哭了起来。
    走到明灿面前,扑倒在明灿脚边,明嫣哭了起来,抽泣道:“明灿,你一定要救救我!”
    垂眸,瞧了一眼面前的明嫣,明灿不曾有所动作,只是平静道:“起来说话。”
    明嫣抬起面容,瞧着面前神色淡淡的明灿,眼泪将面容上的胭脂冲得一道一道的。
    自小到大,明嫣觉得她与明灿算是一起长大的,她的性格活泼爱动,明灿则淡漠平静。
    在她被明柔那个装模作样,惯会告状的死绿茶欺负,被爹爹责罚之后,每次皆是明灿悄悄为她送水,送糕点。
    瞧见明灿,明嫣便觉得心中有了主心骨。
    连她自己皆不曾发现,她只有在艰难的时候,方才想到明灿,而在没什么事的时候,她又精神分裂一般嫉妒,厌恶,要磋磨明灿。
    “晋王府完了!外祖父秋后便要被处死,晋王府阖府皆要流放!明灿,你现在是太子妃,求你去与太子殿下说句话,救救我……现在外面的人皆说,朝中都是太子殿下在做主……我不想去那些穷山恶水流放……我不要……”
    在晋王府,明嫣因为性格刁蛮任性,这几年与谢瑄褪去新婚的甜蜜,她受到谢瑄的冷落。
    明嫣自幼不是受气的性格,她与谢瑄两人皆是娇生惯养,富贵长大的天之骄子,谁亦不让谁,所以,两人自然矛盾重重。
    更何况,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明嫣想,她才不要跟谢瑄一起流放受苦!
    明灿垂眸,静静地瞧着面前涕泗横流的明嫣,冷淡平静道:“晋王支持六皇子谋反,这是诛九族的大罪,晋王府其余人能保住性命已是皇恩浩荡。”
    听到明灿这个时候了,还跟自己说这些废话,明嫣着急地哭道:“可我是明家的人啊,我们是姐妹,一起长大的亲姐妹!”
    说着,抓住明灿的一角裙角,明嫣泣不成声地哭嚷道:“明灿,我与你一同长大,情分深重,你不能见死不救!”
    明灿静静听着面前的明嫣的哭嚷,终于忍不住,抚着额头笑出声来。
    见因为自己的笑声,面露不快的明嫣,明灿瞧着面前的明嫣,浅浅笑着,忽然饶有兴致地开口问道:“明嫣,你还记得从前,你与明柔将我骗到偏僻处,差点把我卖进青楼的事吗?”
    听到明灿这般问,明嫣的面色,“唰”地变白了。
    “你或许健忘,但我却还记得。”目光淡淡地瞧着已经有些哭不出来,只是面色越发有些难看的明嫣,明灿垂眸瞧着她,慢慢地说道,“那日,若不是遇到好心人出手相救,我现在会在哪,有什么样的命运呢?”
    “我……我当时年纪小不懂事……这件事已经过去这般久了,你……你还不曾忘记吗?”面色复杂地沉默了半晌,明嫣忽然有些结结巴巴地这般道。
    刀剑不曾插在自己身上,当然不会觉得痛。
    伤害旁人的人,总喜欢用一句过去了,何必一直记得,一直提起,来堵受到伤害的人的嘴。
    “去年年初二回明家,你教侍女自我茶水中下药,想教我在众人面前出丑。”明灿继续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明嫣,有时候我真的佩服你的我行我素,唯我独尊,还有你的厚脸皮,好像所有人皆应该不计前嫌来帮你——你是怎么做到这般理所当然使唤旁人的?”
    听到明灿虽然平静,但却毫不客气的话,明嫣整个人皆轻颤着,再说不出话来。
    静静垂眸,凝视了面前面色惨白的明柔片刻,明灿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袖,对侍女吩咐道:“我乏了,要歇息,送客。”
    “明灿!”见明灿这般不顾情面,明嫣尖叫起来,紧紧抓住她的裙角,仿佛抓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眼泪涟涟地哭道,“你不能这样!我们是一个父亲的亲姐妹啊!”
    明灿一语不发,她只是冷静地掰开明嫣的手指,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花厅。
    “明嫣,你想要继续寻死觅活,亦随意,自小到大,我对你,早已经仁至义尽了。”
    得到示意的婆子仆妇,架起不愿离开的明嫣的胳膊往外拉,女子的哭嚷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于傍晚的暮色中。
    明灿站在游廊的廊檐下,瞧着王府的四角天空外,远远的天边晚霞。
    她想起小时候,私塾中,明嫣伙同明柔将她写的簪花小楷扔进水塘中;想起及笄那年,明柔故意在她为祖母寿辰准备的双面绣上泼墨;想起无数个被欺负后,难过的自己无人倾诉,父母和离,没有父母疼惜,只能躲在被子中哭的夜晚。
    “娘娘。”侍立在身后的贴身侍女轻声唤明灿,说道,“晚膳准备好了。”
    收回有些飘远的思绪,明灿想了想,问身旁侍女道:“殿下回来了吗?”
    侍女曲膝礼了礼,对明灿恭敬地笑道:“还不曾,殿下派人回来说,今日尚书台事务繁多,可能要晚些回来。”
    闻言,明灿收敛起心中那些有些复杂的,来自过往的回忆与思绪,将它们皆平静妥帖地放在心中,不纠结,亦不会忘却,因为它们皆是明灿过往的一部分。
    带着它们,明灿将继续着如今与余生,很好,很好的人生。
    浅浅笑着点了点头,明灿对身旁的侍女道:“那便先不等了,去膳厅罢。”
    ……
    谢瑜回到王府时,已经是深夜。
    轻手轻脚地走进寝间,谢瑜发现明灿还醒着,正靠在床头的灯盏下,倚着一只柔软的引枕,静静地垂眸看书。
    “怎么还没睡?”谢瑜走过去,坐在床榻边上,握了握明灿的手。
    回过神来,明灿合上面前的书册,对面前的谢瑜笑了笑,回答道:“妾身在等殿下。”
    打量着面前的丈夫有些疲惫的面庞,想起这些时日以来,谢瑜的早出晚归,明灿目光温柔地瞧着谢瑜,说道:“殿下,你辛苦了。”
    谢瑜对面前的明灿温和地笑了笑,然后展臂,将明灿揽入怀中。
    两人安静无言,明灿抬手,为谢瑜轻轻揉按着太阳穴。
    不晓得便这般过了多久,明灿忽然开口,轻声道:“殿下,明嫣今日来找我了。”
    听到明灿这般说,谢瑜不曾言语,只是垂首,静静瞧着明灿面上的神色。
    或许他以为,明灿是要为一起长大的明嫣求情。
    仿佛不曾觉察到谢瑜落在自己身上的淡淡目光,明灿只是神色如常,将今日傍晚的经过说了一遍。
    听罢明灿所说的话,谢瑜不由得冷笑一声,言简意赅地说了四个字。
    “自作自受。”
    这几年来,只要回明府,明嫣便明里暗里给明灿使绊子,想要教明灿受欺负。
    更不必说当年庙会的事,明柔与明嫣做的并不高明,甚至可以说是愚蠢而又简单粗暴,谢瑜只微一去查,便查出了那几个要将明灿卖到青楼的人,是受何人指使。
    “我拒绝了她。”瞧着面前有些怜惜瞧着自己的谢瑜,明灿道,“一点犹豫皆不曾有。”
    谢瑜握着明灿的手紧了紧,他的一只手臂抱着她,将额头贴上明灿的额头,说道:“明灿,你做得很对,有些事,有些人,不值得原谅。”
    他仿佛怕明灿心中有芥蒂与道德负担,这般开解着她。
    将头靠在谢瑜肩上,明灿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慢慢道:“我只是觉得……有些讽刺,小时候被欺负时,我总想或许有一日可以扬眉吐气,现在真的到了这一日,却不曾有我所想的那般开心。”
    明灿说着,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她亦有些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自己想要什么。
    觉察到明灿的迷茫困惑,谢瑜垂首,吻了吻她的发顶,抱紧了怀中的女子,温声细语道:“因为你比他们都好,都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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