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嫁》 正文 第1章 进京 初夏的傍晚,日光斜斜地照进新租的小院,洒下橘灿灿的光芒。 明灿蹲在院子里两排鲜翠欲滴的青竹旁,小手拨弄着院角的一朵野花。 “爹爹,这是什么花?” 明灿忽地转身,仰起白净漂亮的小脸,问身后院子里的父亲。 听到明灿的询问,明修远瞧着女儿眼眉弯弯的模样,笑了一下,放下手中的木箱。 走到明灿身旁,弯腰,明修远笑道:“灿娘,这是蒲公英。” “蒲……蒲公英。”将将两岁的明灿,跟着父亲明修远认真地重复一遍。 从屋里走出来,许禾额上沾着汗珠,面容有些微绯。 她是个生得明眸善睐,貌美清艳的温柔女子。 此时瞧着夕阳下的夫婿与女儿,许禾的目光更是柔和静谧。 “修远,床铺皆收拾好了。” 听到妻子这么说,明修远笑着直起身来。 抚了抚衣衫上的褶皱,明修远对许禾笑道:“阿禾,今日一天舟车劳顿,你辛苦了,我带明灿去买些吃的,你也歇会。” 许禾听到明修远这么说,只是摇头,笑着道:“我不累,不过确实有些饿了,你带灿娘去罢,我再收拾收拾厨房。” 明修远笑着颔首,抱起明灿,笑着问:“灿娘,你想吃什么?” 听到明修远这么问自己,明灿的眼眸立时变得亮晶晶的。 “糖。” 明灿这般不假思索地回答明修远。 刮了刮明灿白皙灵巧的小鼻子,明修远有些无奈地笑道:“馋猫,要先用膳,再吃糖。” 说罢,明修远抱着明灿来到街上。 …… 这是明灿第一次见到京城的夜景。 不同于他们京城郊县里的家,京城的夜晚,仍旧是灯火透明的。 路的两旁有富丽的酒楼,酒楼上,笙歌鼎沸,一夜鱼龙舞。 虽然天色已晚,但街上人来人往,被抱着的明灿亲昵地靠在明修远肩头,好奇地瞧着眼前的一切,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爹爹,那个人为什么戴那样的帽子?” “那是官帽。” “爹爹考上了探花郎,以后也有吗?” 听到明灿的稚言稚语,明修远不由得笑了。 他握住明灿指着那个“戴那样的帽子”的人的手指,不教女儿那般没礼貌。 然后慈祥和煦地笑道:“现在还没有,不过,等陛下任命下来,爹爹也会有了。” 明灿听到父亲这般说,似懂非懂地颔了下首,故作老成,重重地“哦”了一声。 这让明修远不由得有些忍俊不禁。 抱着年幼懵懂的明灿,明修远穿过大街,继续走着。 父女二人在小巷的一个小店前停下,明修远花五十个铜板,买了十个香味扑鼻的肉包子,还有几杯温热的米浆。 回去的路上,瞧见明灿瞧着自己,期待的小眼神,明修远顿了下脚步。 最终,他还是绕过巷子,停在一个小摊前。 “要一个糖人。”明修远对摊主说。 明灿睁大了潋滟的眼眸,笑眯眯的,重复了一遍明修远的话:“糖人。” 瞧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砌,小仙童似的小女郎,摊主慈祥地笑了起来。 他笑着对明灿道:“好,做一个凤凰给小女郎,好不好?” 明灿不晓得“凤凰”是什么,只是雀跃地点头,小鸡啄米一般。 女儿天真无邪的模样,教明修远这段时间有些阴霾的心情,在这一霎那终于彻底变好。 在买了糖人回家的路上,被父亲抱在怀里的明灿小手举着糖人,小心翼翼地舔着。 “别吃太多,一会子还要吃饭。”明修远低头看了明灿一眼,提醒她。 “哦哦。” 明灿答应得清脆,但却充耳不闻似的。 明修远拿她没奈何,只得便这般,抱着明灿回家。 家里,许禾已经在院子里点上了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她正在搬出来的餐桌前,摆放着碗筷。 听到明灿雀跃的说话声,许禾抬首,瞧着明修远与明灿。 许禾有些无奈地笑着问道:“买了什么?去这么长时间。” “肉包子和米浆。” 明修远说着,放下手中的油纸袋,然后将今晚特别乖的许禾放在餐桌旁的椅子上,摸了摸女儿的脑袋:“还有明灿的糖人。” 许禾温柔地看着丈夫与女儿,片刻之后,笑着摇了摇头,对明修远嗔怪:“你又惯着她,也不怕将牙吃坏了。” 端了一盆清水来,明修远看着许禾用帕子帮明灿洗手,笑着说道:“便这一次,灿娘的牙不会坏的。” 明灿亦笑着颔首:“灿娘的牙不会坏的。” 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明灿坐在椅子上,小手里拿着一个包子。 “灿娘,包子这么好吃吗?”瞧着明灿,许禾有些忍俊不禁地问。 听到许禾这么问,腾不出空说话的明灿点点头,面颊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目光柔和地瞧着许禾与明灿,直到她们母女二人吃完,明修远斟了三杯茶水。 他笑着对许禾与明灿道:“以茶代酒,庆祝我们一家团聚。” 许禾举起茶盏,瞧着明修远,眼中有些期待:“修远,以后我们家定会越来越好的。” “爹爹,我的杯子呢?”看着父亲母亲已经举起了茶盏,明灿有些着急地双手拍着桌子问。 明修远将她的茶盏递了过去,瞧着小小的明灿笨手笨脚的模样,他有些无可奈何地笑道:“小心别洒了。” 学着父母的样子,明灿郑重其事地碰杯,然后喝了一大口茶水。 她呛得直咳嗽。 许禾连忙拍明灿的背,温柔无奈地笑道:“灿娘,慢点喝。” 明修远却笑着摇头,对明灿道:“真是个小傻瓜。” 缓过来的明灿,笑眯眯地对明修远做了个鬼脸。 一家人皆笑了起来。 …… 用完晚膳不久,明灿开始打哈欠。 许禾抱起明灿,对明修远道:“修远,我带灿娘去睡,你先收拾一下桌子。” 等许禾带明灿洗漱沐浴,哄睡了明灿,明修远已经收拾完了碗筷。 他正坐在灯下看书。撩开门帘,看着摇曳灯影下的丈夫,许禾微顿了一下脚步,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来。 抬首瞧了许禾一眼,明修远放下手中的书卷,笑着问:“灿娘睡着了?” “一沾枕头便睡了。”许禾笑着回答,坐在明修远身旁,问他,“修远,今天累坏了吧?” 目光柔和地瞧着身旁貌美出尘的女子,也是他的妻子,明修远心中柔软,不由自主地合上了书。 抬手,摸了摸许禾的面容,明修远瞧着她,笑道:“还好,就是担心你们不习惯京城,毕竟这一回,我们是要在京城安家的。” 许禾闻言,只是笑着嗔怪:“有你跟灿娘在的地方,哪里都一样。” 心中柔软得像是一块云,明修远握住许禾的手,将她抱在怀里。 在许禾额上亲了一下,明修远抱紧了她,笑道:“官职任命应该快下来了,按照惯例,可能是翰林院。” 靠在明修远怀里,听着他难掩激昂澎湃的心跳声,许禾抬眸瞧他,笑道:“那很好啊。” “是啊。” 夫妻二人便这般岁月静好地相依相偎着,不晓得便这般过了多久,明修远忽然开口,打破了这静谧的氛围。 想到了什么,明修远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道:“只是,崔尚书那边……” 谈起崔尚书,明修远心中,总是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因为,他实在是个容易走背运的人。 今年年初的殿试,因为生了一张俊朗如玉,白皙斯文的好皮相,原本按照卷面,已经被题为状元的明修远,硬生生被心血来潮的皇帝降为探花。 京城一时风言风语,大家都在叹息他很倒霉。 但也有不少人,对有这般遭遇的明修远甚是好奇。 崔尚书家的崔小姐,便是其中的一人。 春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状元,榜眼,探花三位意气风发的男儿打马过街的时候,崔小姐在京城最好的酒楼陈楼的雅间中,看着楼下打马经过的那个最俊俏的翩翩公子。 便这般,身为新晋探花郎的明修远,被崔尚书的女儿一眼瞧中。 只是明修远有妻有女,自是不会另娶她人。 明修远告诉崔尚书派来的人,自己已经心有所属,并且此生不渝。 见明修远这么不识抬举,崔家的管家气得面颊一会青,一会白,神情阴晴不定。 冷怒地骂了明修远一句“有眼无珠”,崔家的人愤然拂袖而去。 之后,明修远便没有再见过崔家的人,但想到他们临走前,那阴恻恻的冷怒目光,明修远还是不由得有些忧虑。 紧了紧握着明修远的手,许禾看着陷入了沉思的丈夫,温声道:“修远,别担心,有我跟灿娘在呢。” 回过神来,看着眼前温柔如水的许禾,明修远顿了一下,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不说这个了,是我太杞人忧天——嗯,明灿今日很开心。” 明修远掩饰着自己心中担忧的情绪,对许禾柔和地笑了笑,转移话题。 “她一直念叨着还要跟爹爹去买糖人呢。” 许禾没读过书,大字不认几个,是个很容易被哄骗的女子。 果然,许禾的注意力被丈夫集中到了女儿身上,她笑着说道:“下次还是给她买些别的好吃的罢,糖吃多了,将牙吃坏了。” 听到许禾这么说,明修远不由得笑了。 握着许禾的手,明修远温文和煦地笑道:“明天我带你们去逛逛京城,听说京城的集市很热闹。” “好啊。” 许禾闻言,眼眉弯弯地笑了笑,有些羞赧地靠在明修远怀中。 不晓得便这般过了多久,明灿睡着的卧室传来轻微的声响。 如梦初醒一般,许禾面容微绯,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对明修远轻声道:“我去看看明灿被子盖好没有……” 说着,有些面红耳赤的许禾脚步匆匆地走进卧室。 瞧着许禾离开的,袅娜娉婷的背影,明修远只觉得心中柔软温暖。 案前的烛光摇曳,照在这个简单温馨的小家里。 有那么一瞬间,明修远觉得自己十年寒窗,所拥有的回报终于有了真实的具象感。 他真的考中了探花,正在等待着封官。 因为他作为探花郎的声名鹊起,与本便水平不俗的字画,明修远得以卖了自己所作的字画,赚到了一笔钱。 有了这笔钱,所以,他可以接妻女来京城住,还可以供养她们母女二人,给心爱的女儿买糖吃…… 这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作者有话说】 明灿女鹅超级萌>3< 本文阅读tips: 貌美嫡女×白切黑心机帝王 1v1sc/先婚后爱/甜宠/家长里短/宅斗/宫斗 本文慢热,成长型女主,前期家长里短宅斗,后期少量宫斗;不虐女主,男女主感情线甜甜甜,不甜不要钱(男主只有女主没后宫,宫斗的不是他的后宫) 女主名字明灿,意为光明灿烂^O^~~~ ———————— 完结文《继室》点专栏可看,先婚后爱,年龄差老房子着火文,如果喜欢点专栏去看看吧!! 卢宛是范阳卢氏的嫡女,自幼受父母疼爱。 她生得雪肤花容,又待人温善,是故京中闺秀们都对她推崇有加。 一朝及笄,与同样高门的谢家二公子定亲,两人郎才女貌,真是教人艳羡的一段姻缘。 因为识人不淑,被眼红妒恨者设计构陷,卢宛被送上谢家家主,手握权柄的摄政王谢行之的榻上。 本以为与两情相悦的未婚夫斩断情缘后,此生她便要铰了发,常伴青灯古佛。 可谁知,却被那位重权在握,冷漠肃杀的摄政王十里红妆,娶为继室。 tips:男女主年龄差大,年上年龄差。男主老房子着火。女主聪慧清醒,有仇必报,不包子。先婚后爱。 正文 第2章 愧疚 站在翰林院门前,明修远瞧着又一批进士领了任命文书出来。 垂首,明修远瞧了瞧自己空空的双手。 已经等了快要一整日,现在的明修远,虽然面上仍旧镇定平静,但实际上,早已饥肠辘辘,心急如焚。 “明兄,还没消息?”一个同科进士走过来。 明修远闻言,只是摇了摇头:“我再等等。” 瞧着面前执着的明修远,那人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左看右看了一下,只见那人靠近明修远,压低了声音,有些叹息地说道:“明兄,我听说……崔尚书发了话。” 听到那人这般说,明修远的目光瞬间黯淡无光了下去。 他想抬步离开,离开这个他整整等了一日,让他觉得屈辱的地方。 但甫一有所动作,缘于失力与打击,明修远趔趄了一下,险些摔倒。 明修远面前的那人见他面色苍白,脚步趔趄,忙抬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明修远。 抬起眼眸,瞧着面前这个忧心忡忡的男子,明修远不想在外人面前展露自己这么孱弱狼狈的一面。 于是,他勉强笑笑,面色苍白如纸地拱了拱手,客气有礼道:“多谢这位同窗告知。” 瞧着明修远这张虽然失魂落魄,又十分憔悴,但却仍旧俊朗非常的面庞,那人不由得觉得可惜。 这样一位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光风霁月的如玉君子,真是受过盛的容貌所累了。 不过,他也只是在心中这般感慨着,并不曾再说什么。 目送着回过神来,站直了身体的明修远,拖着挺拔的身影离开翰林院,那人亦转身离开。 …… 明修远回到家的时候,许禾正在跟明灿画画。 “爹爹。”明灿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打起精神,弯腰抱起女儿,明修远勉强笑笑,温声问她:“灿娘今天做了什么?” “画了小鸡。”明灿指了指桌案上的毛笔与宣纸,有些骄傲道。 许禾原本坐在桌案前,温柔笑着,瞧着面前的父女二人。 只是,待到看清丈夫苍白的面庞,许禾含笑的眼眸,不由得变得忧心忡忡。 “怎么了?” 许禾站起身来,走到明修远身旁,有些紧张担心地看着他:“可是身体不舒服?” 听到许禾这般问,明修远并不曾回答。 他放下怀中的明灿,对女儿仍旧温声道:“明灿,去外面顽罢。” 见爹爹仿佛有些不开心,乖巧懂事的明灿闻言,乖乖地颔了下首。 “嗯嗯,但爹爹跟娘亲不要吵架哦。” 明灿漂亮潋滟的眼眸中,是小大人般的认真。 摸了摸明灿毛茸茸的发髻,明修远勉强颔首笑了下。 “嗯,爹爹晓得了。” 等小小的明灿跑到院子里,瞧着面前忧心忡忡的妻子,明修远这才神色凄凉颓败地开口。 “我不曾得到一官半职,是崔尚书。” 听到明修远这般说,许禾的手指不由得攥紧了衣袖,有些哀伤道:“修远,是因为我跟明灿,你才……” 明修远打断了自责的许禾的话,伸手,握住她的手。 神色坚定地摇首,明修远对许禾道:“与你无关,是那崔家仗势欺人。” 这些话,谁都心知肚明。 可是,他们毫无门路的平凡百姓,面对有权有势的崔尚书,又能做得了什么? 许禾瞧着面前面色苍白的明修远,因为心疼与悲伤,不由得泪盈于睫:“可是……” “没有可是。”明修远打断许禾,仿佛是在安慰她,又仿佛是在自我安慰。 “便是考中进士,也不是每个人皆会一下子平步青云……日子还是要照常过的,家里的开销,我会想办法,另寻门路赚钱。” 靠为官俸禄供养家庭的想法,仿佛已经是一场美梦。 如今,梦碎了,可是一家人还是要继续生活。 …… 翌日,明修远抱着这些时日,自己所作的字画,去了常去的陈楼。 这是京城最好的酒楼,常有达官显贵在此宴饮。 走进陈楼,掌柜瞧见明修远,不由得顿了一下。 片刻之后,瞧见明修远怀中所抱的字画,掌柜面上,不由得流露出几分为难之色来 “明公子,你这是……” “今日有新作。”明修远将字画放在柜台,抬手,擦了擦额角细汗,然后展开一幅山水图。 但掌柜却并不曾去看明修远的字画。 他有些迟疑地摇了摇头,尴尬为难地说道:“这个……我们酒楼暂时不收字画了。” 听到掌柜这般说,明修远愣了一下。 旋即,他心中有些着急,忍不住追问:“为何?上月还说供不应求。” 掌柜闻言,不由得叹了口气,左右看看。 他瞧着面前的明修远,有些不落忍,靠近这个俊秀如玉的年轻男子,低声解释道:“上面有吩咐……明公子,您别为难小人。” 听到陈楼的掌柜这般说,明修远沉默片刻,然后利落地收了字画,转身离开。 他大步流星地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虽然面色平静,但心中却一腔悲愤。 但,走了七八家酒楼与画坊,明修远所得到的,皆是同样的答复。 心中尽是迷茫的明修远,快步走到一个偏僻的巷子里,颓废地靠着墙,沿着墙面滑落。 他的眼中,有泪光划过,痛苦无助。 …… 傍晚,明修远在街边支起一个小摊。 他写好一张宣纸,上面写着“代写书信,售卖字画”,挂好算是招牌。 只是这会子已是用膳时辰,路人们行色匆匆,他的这个小摊,没人驻足。 明修远坐在小摊后,沉默着,有些张不开口,去学着街头小贩叫卖招揽生意。 “字画怎么卖?”一个穿着锦绣绸缎的直裰的男子停下。 有顾客上门,明修远有些意外与惊喜地抬首,站起身来,忙介绍道:“这幅四两银子。” 男子瞧了瞧明修远所指的那幅画,嗤笑道:“就这水平,白送我都不要。” 听男子语气中带着冷嘲热讽,明修远攥了攥衣袖,复又垂首,让自己冷静道:“那请便。” “听说你便是明探花?”男子对明修远的画不感兴趣,但对明修远这个人,仿佛甚是饶有兴趣。 他瞧着面前有些窘迫愤怒的明修远,不依不饶地笑着追问:“你怎么沦落至此?像一条丧家之犬,真是可怜。” 明修远沉默着,不曾言语。 男子凑近明修远,继续冷嘲热讽:“听说你拒绝了崔小姐?真是不识抬举,活该你没有得到任何任命。” 明修远神色冷漠,对面前的男子道:“公子,请你自重。” “哟,生气了?”男子大笑起来,仿佛瞧见了什么好顽的东西,“一个卖字的穷书生,装什么清高。” 明修远深吸一口气,不想与此人继续争执,惹事上身。 天色沉沉,他一面收拾小摊,准备回家,一面垂首道:“若是不买,那便请你离开。” 瞧着要走的明修远,男子一脚踹翻他的小摊,带着浓烈的戾气道:“我偏不,你能拿本公子怎么样?给我打!” 忽然下起了小雨,明修远被推倒在泥水里,字画散落一地,被雨水浸湿。 男子踹了明修远一脚,冷笑道:“记住,这便是得罪崔家的下场!” 说罢,男子带着侍从扬长而去。 明修远有些艰难地自泥水中站起来,沉默地捡起残破的字画,慢慢往家走。 等在家里,担忧着明修远的许禾打开门。 在看到面前一身狼狈的明修远时,她又心疼,又惊诧,问道:“修远,你这是怎么了?” 看着面前泪盈于睫的妻子,明修远勉强笑笑:“没事……只是摔了一跤。” 眼眶通红的许禾扶丈夫进屋,连忙去烧热水,让明修远好好洗漱一番。 而明灿则躲在门后,眼眸中尽是难过与惶恐。 “爹爹……” 明修远想摸摸明灿的脑袋,安慰女儿不要害怕。 可是,看到自己一身泥泞,明修远苦笑着叹了口气,将手又放下了。 他看着明灿,对她放柔了声音,说道:“明灿,别怕,爹爹无事。” 许禾烧好了热水,让明灿出去顽,准备帮明修远擦洗。 发现明修远身上多处皆有淤青,许禾的眼泪仿佛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落得又急又快。 她看着面前的丈夫,哽咽着问道:“这么严重,这是怎么摔的?” 明修远淋了雨,有些感染风寒,咳嗽了起来。 他不愿多说,只是道:“遇到几个无赖。” 见明修远说罢,复又沉默下去,一身黯然颓败的悲伤。 许禾不再追问,也不想明修远担心自己。 她止住眼泪,默默用厚帕子,为他擦拭着面庞。 …… 夜里,明修远开始发高烧。 许禾用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想要以此降温。 明灿还从未见过父母生病,想到去年去世的邻居爷爷,她哭了起来,剔透的眼泪顺着面容,一滴一滴地滑落下来。 瞧着床榻上阖着眼眸,面色有些不正常的明修远,明灿哭着小声问:“娘亲,爹爹是要死了吗?” 闻言,许禾心中不由得酸涩极了。 她抱住明灿,柔声安慰女儿道:“灿娘,不会的,爹爹只是发烧了。” 明灿看着许禾,抽抽搭搭地问:“像上次我发烧那样?” 许禾按捺着心中的酸楚,与发酸的鼻尖,摸了摸明灿的面颊,放柔了声音,颔首回答道:“对,爹爹吃了药,明日便好了。” 明灿抬手擦擦眼泪,也点头:“那我帮娘亲照顾爹爹。” 亲了亲明灿的额头,许禾心中酸楚难言,但却笑了一下,说道:“明灿是好孩子。” 许禾去换帕子了,明灿趴在床榻前,仍旧看着床榻上,陷入了昏迷的明修远。 她偷偷用袖子抹了下眼泪,不想让娘亲为她担心。 …… 天快亮时,明修远的烧方才退了。 缓缓睁开眼眸,有些头晕脑胀的明修远看到许禾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方厚帕子。 而明灿则蜷缩在许禾身边,小手抓着许禾的一角衣袖。 瞧见趴在床前睡着的妻女,知道她们照顾了自己一夜,明修远心中愧疚感动。 他忽然觉得自己甚是无能,不能给她们更好的生活。 爱是常怀愧疚。 轻轻起身,明修远将身上的被子盖在许禾与明灿身上,怕她们母女二人着凉。 而他的动作,却惊醒了不曾睡得安稳的许禾。 瞧着醒来的明修远,许禾抬手去摸他的额头,轻声问道:“修远,你还难受吗?” 摇了摇头,明修远握住许禾的手,轻声回答道:“好多了。” 端详着面前的明修远,见他面色确实比昨晚回来时好看了许多,许禾方才松了口气。 看到天已大亮,许禾站起身来,说道:“天色不早了,我该去做早膳了。” 明灿揉着眼睛,也醒了。 睡眼惺忪地瞧着面前的爹爹娘亲,明灿迷迷糊糊地咕哝着:“爹爹好了吗?” 将她抱到膝上,明修远颔首,回答明灿的话:“爹爹好了,对不起,让娘亲跟明灿担心了。” 瞧着床榻上温柔含笑的父女二人,许禾的眼眶,忽然觉得有些酸涩。 她让明修远哄明灿再睡一会,然后去厨房准备早膳。 待许禾去厨房后,躺在床榻上,困得迷迷糊糊的明灿小声道:“爹爹,昨日我哭了,娘亲亦哭了,我们都哭得很厉害……” 明修远闻言,手上轻拍着明灿的脊背的动作不由得一顿。 他心中涌上许多难过,却还是柔声问明灿:“什么时候?” 明修远怕吓坏了明灿。 直到现在,他还记得昨晚,明灿害怕伤心的目光。 昨晚没怎么睡的明灿,此时已经快睡着了。 但她还是回答明修远的问题,声音越来越低:“给你擦药的时候,娘亲的眼泪,一滴一滴的,哭得可厉害了……” 抱紧快要睡着的女儿,明修远心口发紧。 直到明灿已经睡着,他方才声音低低的,难过道:“是爹爹不好,没有照顾,保护好你们……” 【作者有话说】 预收《藏她》,强取豪夺性张力拉满,如果喜欢请点下收藏吧^O^~ 方琴是镇平侯的老来独女,亦是个自幼失怙失恃的孤女。 她生得一副雪肤花颜的好相貌,又性子温善单纯,是故京中高门闺秀们皆与她甚是要好。 父母早逝后被司太后抚养在深宫,一朝及笄长成,方琴与太后母家,同样出身高门的司家公子定亲,两人郎才女貌,是一桩教人羡慕不已的好姻缘。 因为一场蓄谋已久的“意外”,别宫中,被迷香迷昏的方琴醒来,所看到的却是一方灯影幽微的地下暗室。 寻找下落不明的方琴的皇榜在京城四处张贴,闺誉尽毁的方琴本以为与两情相悦的司家公子解除婚约后,此生她便要铰了长发,以青灯古佛为伴。 但她并不知晓,自此之后,自己却堕入了难以脱身的陷阱与囚牢。 被冷漠肃杀,传闻甚是残.暴不仁的帝王金屋锁娇,强取豪夺地隐藏。 方琴纵使挣扎,却只能自这欲.念的漩涡,越陷越深。 tips:年龄差/年上/强取豪夺/不择手段偏执狂恶人男主/狗血文 正文 第3章 署名 两年后。 明修远坐在桌案前,用毛笔蘸足了墨,继续细细描绘着桌案上的山水画。 窗外传来明灿的笑声。 “爹爹,看我画的。”举着一张宣纸跑进房间,明灿的面容上皆是灿烂无邪的笑意,只见她手中拿着的宣纸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三个人。 侧首,瞧了笑意明媚的女儿一眼,明修远放下手中的毛笔,亦笑了笑:“这上面是谁?” 走到明修远身旁,明*灿踮起脚尖,将手中的宣纸放在明修远的桌案上,认真指给他看:“这是爹爹,这是娘亲,这是明灿。” 瞧着宣纸上的三个火柴人,明修远弯唇笑了笑,摸摸明灿的脑袋,笑着夸她:“明灿画得真好。” 正在这时,许禾端了两杯温热的蜜水进来,对明灿道:“灿娘,莫要打扰爹爹干活。” 听到娘亲这般说,明灿撅了撅嘴,磨磨蹭蹭,有些不情愿离开:“我想帮爹爹画画。” 瞧着天真无邪的女儿明灿,明修远面上的笑意,不由得变得有些苦涩。 “这不是画画,是给别人画的。” 许禾将蜜水递给明灿一杯,另外一杯,放在明修远面前的桌案上。 想到明修远已经画了差不多一整日,许禾有些关切地问道:“修远,还要很久吗?” “再有两三个时辰。”明修远揉了揉甚是酸涩的手腕,“王大人要得急,我争取今晚画完,便能多得些银钱。” 手脚灵活的明灿扶着桌腿,爬到桌案旁的凳子上,好奇地看着明修远正在画的山水画。 认真瞧了一会,明灿忽然问道:“为何爹爹画得这么好,却要说是给别人画的?” 听到明灿的嘀咕,明修远和许禾对视一眼。 “因为……这般才能赚钱。”摸了摸明灿柔软的面容,明修远轻声道。 “哦哦。”明灿似懂非懂地颔了下首,不晓得想到了什么,她忽然瞧着面前的明修远,笑了起来。 “那等我长大了,也帮爹爹画画赚钱。” 觉察到明修远情绪低落下来,许禾抱起明灿,教她去外面顽,柔声道:“让爹爹安静干活,灿娘你去自己顽。” “嗯嗯。” …… 日暮时分,明修远将画了一整日的画作送到了王大人府上。 王家的管家接过卷轴,数出银钱,对明修远笑道:“你做得不错,大人说下次还要你画。” 听到面前的管家这般说,明修远颔首,亦笑了笑:“多谢大人,明某随时效劳。” 在回家的路上,明修远路过曾经拒绝他字画的陈楼。 如今已经两年了,他再也不曾踏进过那个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属于达官贵人们的繁华世界。 “明公子。” 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明修远回过神来,有些诧异地回首,只见一个身着墨色直裰的陌生男子追了上来。 见来人穿着绸缎,明修远顿了下脚步,以为男子是寻自己买画的,于是问道:“您是?” “在下姓周,字琰,是御史台的人,方才在王大人府上看到您的画,实在精妙,所以想与明公子结友。” 听到这个男子这般说,明修远不由得警惕地后退半步,只是道:“周大人大概弄错了,那是王大人的画。” 闻言,那个叫周琰的人却笑了。 看着面前的明修远,周琰客气地对他笑道:“明公子不必隐瞒,王大人不擅长作画,这是京城官员皆知的事。” 听到这个周琰这般说,明修远无言以对,不由得沉默下去。 “您的画工了得,何必替人代笔?”看着明修远,周琰诚恳道,“直接卖给陈楼或是画坊,得到的银钱岂不是更多,而且可以名声大噪?” 明修远掩于袖中的手指攥了攥,片刻之后,方才随口道:“再说罢。” 仿佛看出明修远的敷衍与落寞,周琰再度提议道:“城南陈楼正在收四季图,明公子不妨一试。” 说罢,周琰拱手告辞。 而直到他离开许久,明修远却依旧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本朝的科举两年一考,如今两年过去,明修远的女儿明灿已经四岁。 而崔尚书家的小姐,听闻一年前早已经成亲,当然不会再纠缠明修远。 站在原处,不晓得便这般过了多久,明修远方才回过神来。 握着手中的银钱,明修远垂首,慢慢走回家。 …… 回到家,许禾正在厨房中做晚膳。 明灿坐在院子里的竹林前,用一根细细的竹枝数蚂蚁。 “回来了?”听到开门声,许禾擦擦手,从厨房走出来。 明修远“嗯”了一声,然后将银钱交给许禾。 看许禾收起银钱,明修远顿了顿,还是说起了遇到那个叫周琰的事。 得知明修远可以画署自己名字的画,许禾的眼眸亮了起来。 她对丈夫笑道:“这是好事啊。” 但不晓得想到了什么,明修远却有些顾虑似的,踌躇道:“可是……” “修远,莫要犹豫了。”许禾握住明修远的手,温柔坚定地鼓励他,“这两年你为人代笔,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留,如今有机会卖自己的画,为何不去试试呢?” 明灿亦跑过来,仰头瞧着爹爹娘亲,好奇地问:“爹爹要卖自己的画了吗?” 瞧着个头矮矮,有些懵懂的女儿,明修远抱起她,颔了下首,笑道:“有人这般建议。” “那爹爹是不是能赚更多钱?”明灿眨着潋滟漂亮的眼眸,笑着搂住明修远的脖颈,“爹爹,我想吃糖葫芦!” 目光柔和地瞧着面前的父女二人,许禾笑着说道:“瞧,明灿都支持你。” 瞧着妻女期待的眼神,半晌,明修远终于颔首,应道:“那我明日先去画坊试试。” 被明修远抱着的明灿一面笑,一面点头如小鸡啄米:“爹爹一定可以的。” …… 翌日一早,明修远带着几幅自己从前的字画去了一家画坊。 画坊的掌柜翻看着明修远的画作,频频颔首。 半个时辰后,画坊的掌柜瞧着面前生得俊秀如玉,一表人才的明修远,笑着夸赞道:“公子画工确实不凡,在下佩服。” 闻言,明修远忙拱手,客气地作揖道:“掌柜过奖了。” 瞧着面前这个有礼有节的年轻人,画坊的掌柜颔首,笑眯眯道:“这样,这幅山水我出八两银子,如何?” 听到画坊的掌柜这般说,明修远心头不由得一跳。 这比他代笔三幅画的报酬还多。 亦比他来之前,想象的价格更多。 “公子若能按月供画,且质量皆是这个水平,价格还可再议。”瞧着面前的明修远,见他默然不语,画坊的掌柜又笑着补充道。 得知这个消息,明修远深吸一口气,颔首答应道:“好,多谢您厚爱。” 画坊的掌柜笑着拱了下手,然后亲自将明修远送出了门。 …… 回家的路上,明修远一扫过往心中沉甸甸的重量,脚步轻快了许多。 路过街市上的糖葫芦摊,他驻足片刻,买了两串回去。 到家之后,明灿瞧见糖葫芦,雀跃地跳了起来,笑着嚷道:“爹爹最好了。” 明修远将手中的银钱,与另一串糖葫芦递给许禾,瞧见这般多银子,许禾的手指不由得有些抖。 有些惊喜地瞧着明修远,许禾笑着问道:“这么多?” “画坊的掌柜说以后每月都要。”明修远点漆般的眼眸中有了久违的光彩,他对许禾笑道,“还告诉我如果一直是这个质量,价格还可以再商议。” 听到明修远这般说,许禾的眼眶忽然有些泛红。 姣好的面容上笑意愈深,许禾有些激动地笑道:“我就知道,修远,你不凭借什么名头,亦一定可以的。” 咬着糖葫芦,明灿有些含糊不清颔首,说道:“爹爹真厉害!” 明修远弯腰抱起明灿,然后搂住妻女,亦有些动容地笑道:“是你们一直相信我,不然我早已自暴自弃了。” 瞧着面前的爹爹,明灿笑眯眯地靠近他俊朗的面庞,在他的侧颊上亲了一下。 虽然被明灿蹭了一脸糖渣,但明修远却不以为意,只是笑着刮了一下明灿的鼻子。 明灿瞧着爹爹与娘亲,“咯咯”笑了起来。 …… 晚上,油灯下,明修远铺开洁白的宣纸,开始创作堂堂正正属于自己的画作。 许禾在一旁研墨,明灿安静地画着她的火柴人。 温柔的灯影下,三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汇合在一起,其乐融融。 【作者有话说】 今晚21:00还有两更,如果喜欢请点下收藏吧!蟹蟹!! ———————— 预收《东宫祸水》,如果喜欢请点专栏收藏一下吧^O^~ 秋辞是皇后娘娘拨给太子殿下的宫女。 说她是侍奉太子殿下的宫女,但她却慵懒娇气。 东宫的宫人皆暗地里唾弃,秋辞能得太子殿下垂怜,百般宠爱于一身。 全仗她那张生得云鬓花颜,狐媚惑主教人不耻的脸。 甜虐风小甜文,he 绝色祸水美人×正人君子太子 正文 第4章 探花 明修远站在陈楼门前的不远处,瞧着来来往往穿着锦缎的人,悄悄深吸了一口气。 今日,他换了一身淡青色的新衣服,手里卷着四幅新作的四季画。 过了好半晌,方才鼓起勇气一般,明修远再度深吸一口气,走进了笙箫悦耳,馨香富丽的陈楼。 “公子有何贵干?”觉察到有人走过来,掌柜抬首,瞧了一眼明修远,有些疑惑地问道。 见陈楼的掌柜并不曾认出自己,明修远微微躬身,作揖道:“在下……临竹居士,有一整套四季图想请掌柜过目。” 闻言,瞧着面前衣着普通的明修远,掌柜神色淡淡地颔首,仿佛明修远这般的书生,他平日里见多了。 只是,待明修远缓缓展开画卷,掌柜的眼眸不由得亮了起来。 瞧着明修远展开的四季图,掌柜有些移不开目光,不由得赞叹道:“好画,笔力隽永灵动,意境深刻幽远。” 听到陈楼掌柜的这一番话,明修远掌心不由得有些冒汗。 但他还是神色如常,不卑不亢地笑着问道:“掌柜觉得,这套四季图可值多少钱?” “春夏十两,秋冬十二两,如何?” 闻言,明修远心中不由得颤了一下。 不比之前的山水画,四季图的尺寸小了许多。 这个价格,比他预想的多了一倍不止。 “公子若有新作,尽管送来。”掌柜数出银钱,笑着交给明修远,“陈楼最欣赏有才之士。” 接过银子,明修远的手微微有些发颤。 他再度作揖,虽然心中激动万分,但还是有礼有节道:“多谢掌柜。” 走出陈楼,温暖的日光洒在身上。 摸了摸荷包中的银钱,明修远心绪轻快,快步往家走去。 …… “爹爹。”回到家,明灿正在院子中玩耍,看到是明修远回来了,她立时跑了过来。 瞧着笑眯眯迎接自己的明灿,明修远蹲下身去,从怀里掏出两个油纸包,摸了摸女儿的脑袋,笑着问道:“灿娘,猜猜是什么?” 听到笑意慈和的爹爹这般问,明灿吸了吸鼻子,有些惊喜地嚷了起来。 “是糖。” “是糖瓜,还有甜浸海棠果。”明修远笑着打开纸包,“还有驴肉烧饼,告诉你娘亲,今日不用做午膳了。” 听到外面传来父女二人说话的声音,许禾从房间中走出来,看到明灿吃得面容上皆是糖渍,不由得有些无奈地摇首笑道:“小花猫。” 明修远温柔地凝视着许禾,片刻之后,他站起身来,将荷包中的银子递给她。 “今日在陈楼赚的。” 打开荷包,许禾数了数,眼眸瞬间睁大。 她抬首,瞧着明修远,问道:“怎会这般多?” “陈楼向来很大方。”明修远轻声道,“我现在换了别号,陈楼的掌柜不曾认出是我。” 握紧了手中的荷包,瞧着面前的明修远,许禾笑得眼眉弯弯:“太好了,今日一定要好好庆祝一番。” 瞧着面前清艳美丽的妻子,明修远垂首,自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见许禾的面容微绯,有些嗔怪地瞧了他一眼,明修远笑着握了握许禾的手,将她揽入怀中。 “那我们今日出去吃罢,去吃一顿大餐。” 听到爹爹这般说,明灿雀跃地颔首,仰头瞧着许禾,欢呼道:“娘亲,可以吗?去吃大餐。” 明修远的目光,亦温柔地落在面前的许禾身上。 瞧着面前正在看着自己的父女二人,还有他们两个期待的眼神,许禾想了想,亦笑着点点头。 …… 半个月后。 夜里,明灿抱着新买的布老虎,在床榻上睡着了。 坐在油灯前,许禾正在清点着家中的积蓄。 “再这般下去,年底就能换个大点的房子了,说不定,过几年还能买间小屋子呢。” 这般说着,许禾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听到许禾这般说,正在垂首看书的明修远颔首,应道:“嗯。” “怎么了?”觉察到明修远的一抹异样,许禾不禁侧首看他。 “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明修远不曾抬首,只是有些勉强地笑笑,佯作无事的模样。 想到明修远今日又出去卖画了,许禾以为是他这段时间太累。 于是,她目光温柔担忧地看着他,说道:“这几日歇歇罢,要劳逸结合。” 说着,许禾站起身来,走到明修远身旁,要为他捏一下手臂。 明修远心中情绪有些低落,但却神情柔和地笑着,将许禾抱在怀中,由她为自己揉按着最近常常酸痛的右手臂。 柔和的灯影下,夫妻二人相互依偎着,缱绻羡爱。 …… 等到夜深人静,躺在床榻上的明修远,忽然睁开眼眸,看着帐顶。 身旁的许禾气息均匀,已经睡熟。 半晌,明修远轻轻起身,走到院子中。 月光静谧如水,洒在简陋的小院。 “探花……”想到白日里,自己所看到的又是一年金榜题名时,明修远喃喃自语。 这个词,现在的明修远听起来,是如此遥远陌生。 …… 又半个月后,明修远的画在京城中渐渐声名鹊起。 “临竹居士的画意境独特。”茶楼中有人议论,“就是他不必读书歇息的吗?为何画作的数量如此泛滥?” “别看他现在一身铜臭味,只晓得赚快钱,听说他原本亦是个读书人,只是现如今,心思明显不在圣贤书上了。”另一人道。 明修远垂首喝茶,无人认出他。 正在这时,外面的街上忽然喧闹起来。 人群簇拥着一行打马过街,春风得意的读书人,经过这个茶楼。 “新科进士打马过街了,各位快出来瞧瞧啊。” 茶楼门口的店小二跑进来,激动地嚷道。 听到这道招徕声,明修远手中的茶盏不由得晃了一下。 茶盏中的温茶,洒在面前的桌上。 “这届探花长得真俊。”旁边的客人探头探脑地往外瞧着,笑道,“都说两年前那个好看,惊动了京城,现在这个好像比两年前那个还好看,说不定又有好戏可以看呢。” “两年前?这么久了,谁还记得啊。” 听着茶楼中的议论纷纷,明修远放下茶钱,默默离开。 …… 当晚,李府派人来请。 李家的家丁有些倨傲地看着明修远,仿佛甚是自傲他是李大人家的侍从,对明修远有些不客气道:“我家公子今日生辰宴,仰慕临竹居士画技,想请先生过府一叙。” 明修远晓得,所谓的“过府一叙”,不过是陪那些饮酒作乐的纨绔们喝酒,让他们这些不学无术的官家子弟觉得请到了他,他们有面子。 但他们出手往往甚是大方,近来明修远臂膀酸痛得厉害,贴了两日膏药,皆不曾有用。 所以,明修远想了想,还是决定去了。 果不其然,明修远到了李府花厅,几个穿着锦缎衣裳的公子已经喝得半醉。 “来,给临竹居士先生斟酒。”醉醺醺的李公子指着明修远,对其他纨绔子弟道,“这位临竹居士可不一般,你们猜猜他是谁?他可是当初宁可不当官,也拒绝了崔尚书千金的硬骨头。” 听到李公子醉醺醺的话,众人皆以为他是喝醉了,不由得哄笑起来。 瞧着明修远的眼神,亦有些轻蔑,仿佛在看一个冒牌货。 毕竟,在他们眼中,若明修远真是那般刚正不阿的人,又怎会来这里做这种斯文扫地,不值钱的事? 觉察到众人落在自己身上,或讥讽,或窥探的目光,明修远不由得握紧了手中酒盏。 “听说你当年是陛下钦点的探花郎?”醉醺醺的李公子见没人搭理他,不死心走到明修远面前,醉眼朦胧地扫量他一眼,面上露出几分讥笑,“亦算是个聪明的,如今怎么沦落到卖画为生了?” 瞧着面前酒气熏天的李公子,明修远心中真是懊悔,当初为何同意过来跟他们喝酒。 强忍怒意,明修远尽量保持冷静道:“李公子,美酒虽好,但也切忌太过贪杯。” “装什么清高?”瞧着面前斯文俊朗的明修远,李公子摔了酒盏,“我是让你来文绉绉给我诌酸词的吗?我是让你来喝酒的,叫你喝你便喝。” 瞧了一眼面前的李公子,迫于无奈的明修远仰头,将一盏酒一饮而尽,喉咙瞬间火辣辣地疼痛起来。 “好。”众人鼓掌,“临竹居士好酒量,再来一个。” 酒过三巡,话题越发混乱不堪起来。 “崔小姐如今嫁了国公家的公子,你可后悔?”有人认出了明修远这张俊朗不凡的面庞,拍着他的肩膀问。 平日里并不怎么饮酒的明修远几盏酒饮入腹中,胃中早已翻腾。 垂下眼眸,不曾去看面前的这位公子,明修远不曾答话,只道:“在下酒量不支……先行告退了。” “扫兴。”李公子扔出几锭银子,轻蔑地看了明修远一眼,讥笑道,“拿去买墨罢。” 明修远掩于袖中的手指攥紧。 但最终,他只是弯腰,捡起银子,在众人的讥笑声中离开。 正文 第5章 赴宴 回到家时,已是深夜,但许禾还在灯下等他。 “又去陪人喝酒了?”闻到他身上的酒气,许禾站起身来,面上皆是担忧。 明修远将银子放在桌上,直接走到院子中,难以自已地吐起来。 许禾走过去,轻轻拍着明修远的脊背,忧心忡忡道:“修远,别去了,银钱便是少些,我们一家人亦能好好过日子,大不了你还是如从前一般,慢慢地画。” 听到许禾温柔担忧的声音,明修远却喘.息着摇首,醉得有些语无伦次:“钱……不少……今年我想送灿娘读书……” 折腾了半宿,许禾为明修远煮了解酒汤,让他洗漱后,明修远躺在床榻上,酒醒了,亦丝毫没了睡意。 “今日,我看到新科探花游街了。”明修远忽然这般道。 正在解衣上榻的许禾闻言,手上的动作不由得顿了一下。 片刻之后,许禾放下床幔,转身去看明修远,问道:“……是吗?” “无一人记得我了。”明修远声音艰难干涩,用中衣衣袖掩住面庞,“我现在只是个卖画的,陪人喝酒的……” 瞧着明修远悲怆的模样,许禾握住他的手,躺进他的怀中,用力地抱住明修远,乌润的眼眸中尽是心疼之色。 “我与明灿记得。” 明修远侧首,瞧了瞧方才被吵醒,说要跟爹爹娘亲一起睡,现在正睡在他们夫妻二人的床榻里侧的女儿。 明灿在梦中咂咂嘴,唇角微弯,仿佛在梦中,亦做着什么甜味的梦。 瞧着瞧着,明修远收回目光,只是到底,声音还是有些哽咽。 “我当初十年寒窗,花费了家中的许多银两,便是为了今日这般活着吗?” 听到明修远这般说,许禾不由得沉默下去。 她疼惜地瞧着面前的丈夫,将他抱得更紧,仿佛只有这般,才能温暖抚.慰他。 “崔尚书动动手指,便断了我的前程。”明修远似哭非哭地说着,“现在连那些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皆能随意折辱我……” “我们可以回乡,便如从前一般……”许禾放柔了声音,这般对明修远道。 她的声音中,亦带了几分难过的哭腔。 “回去做什么?”明修远苦笑着摇首,“种地?教书?我明明空有才华抱负,却只能屈居一隅,了此残生?” 许禾不再言语,她将面容埋在明修远怀中,温热的眼泪,渐渐打湿了明修远身上的衣料。 觉察到妻子的悲伤,明修远同样沉默下去。 他抬手,轻轻拍着许禾的脊背,仿佛是在安慰她。 后半夜,许禾哭累了,已经睡着。 明修远抱着许禾,却始终睁着眼眸,彻夜难眠。 越是接触那些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的达官显贵的世界,明修远便越是不甘,悲愤,甚至是绝望。 清冷皎洁的月光从窗缝透进来,照在明修远苍白憔悴的面庞上。 他睁着眼眸,直到东方泛白。 …… 夜幕深深,暮色四合,许禾第三次走到院门口张望。 只见街上空荡荡的,只有打更人敲得很响的打更声,远远地从巷子另一边传来。 揉着眼眸站在门口,明灿问道:“娘亲,我爹爹还没回来吗?” 听到明灿这般问,许禾勉强对她笑笑,蹲下身去,柔声道:“明灿,你先睡,爹爹很快便会回来了。” 闻言,明灿只是固执地摇首:“我要等爹爹回来,我们一起睡。” 瞧着明灿,许禾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将女儿抱回床榻上,轻轻拍着她:"那娘亲给你讲故事,讲完爹爹便回来了。" 故事讲到第三个,院门终于响了。 许禾下了床榻,快步走出去,只见明修远踉踉跄跄地进来,手里还拿着个酒盏。 “又喝成这样。”扶住明修远,许禾闻到扑面而来的酒气,“修远,你能不能少喝点?” 甩开许禾的手,明修远摆手道:“没……没事,我好着呢。” “这都第几次了。”许禾压低声音,唯恐吓到明灿,“明灿还没睡,等着你呢。” 听到许禾这般说,明修远醉醺醺道:“等我……等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什么……好榜样……” 有些忍无可忍的许禾夺过明修远手中的酒盏,说道:“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明修远醉眼朦胧地瞧着许禾,忽然抬高了声音,“不就是个陪人喝酒的画师吗,你不是早就晓得吗?” 伴随着明修远抬高的声音落下,房间里传来明灿的哭声。 无奈地瞪了明修远一眼,许禾赶紧进房间哄正在哭的明灿。 待许禾将明灿哄睡再出来,明修远已经倒在院里的石凳上睡着了。 瞧着明修远醉后狼狈的模样,许禾心中,既生气,又心疼。 …… 翌日,宿醉过后的明修远头痛欲裂地醒来,却发现自己一身酒气,仍旧躺在院子中。 从明修远身旁经过,许禾看皆不看他一眼。 “阿禾,昨晚……”支起手臂,扶着自己疼痛的脑袋,明修远开口道。 “昨晚明灿吓坏了。”许禾一面收拾庭院,一面冷冷道,“你以后要喝这般多,便不用回来了。” 瞧着向来性情柔和的许禾,此时此刻冷着脸的模样,明修远张了张口。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夫妻二人便这般冷战了三日,直到太尉府的下人上门,送来请帖,邀明修远这位“临竹居士”去为府中公子的生辰宴作画。 “要去吗?”瞧了沉默的明修远一眼,许禾终于开口。 明修远亦同样默默看了许禾一眼,半晌,他颔首,说道:“给的酬金不少,只是作画,应该亦不必喝太多酒。” “那便去罢。”许禾转身前,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能少喝,便少喝些。” …… 太尉府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一片醉人的馨香暖风中,明修远安静地立于角落,为宴会绘制长卷。 来往宾客皆是朝中要员,没人注意到他一介白身,仿佛他并不存在一样。 “这位便是京城鼎鼎有名的临竹居士?”忽然,明修远听到一道温柔羞怯的女声。 微顿了一下,明修远循声望去。 他瞧见不远处站着一位身穿雪青色衫裙,并同色褙子的貌美女郎,正在同侍女低声说话。 觉察到明修远看过去的目光,女郎立刻转过身去。 明修远亦淡淡收回了目光。 对于这般打量,他早已习以为常。 只是不曾料到,两刻钟后,有侍女走过来,在明修远案前轻轻放下一枝开得正盛的桃花。 顿了一下手中的毛笔,明修远却仍旧目不斜视地瞧着面前的画卷,仿佛只是在思考下一笔该如何画。 “我家郡主说,这枝桃花赠予先生。” 听到这个侍女这般说,明修远不由得愣了一下。 片刻之后,觉察到自己有些晃神,明修远很快反应过来,轻声问道:“郡主?” “是晋王府的惠安郡主。”侍女轻声答道。 明修远终于侧首,瞧着案前的这枝盛开得正秾丽的花。 瞧着这美好柔弱,而又生长于富贵的太尉府的花朵,明修远下意识念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念到后半句,忽然意识到什么,明修远默然地住了口,不再言语。 一旁的侍女听到他念诵的是什么,不由得抿唇一笑,然后脚步轻移,回到郡主身边。 明修远攥紧了手中的毛笔,鬼使神差的,他抬眸瞧去。 只见惠安郡主立于廊下,侧颊微红,用浅绯色的芙蓉团扇半掩着面容。 …… 太尉府的宴会结束后,明修远拿着那枝桃花,站在太尉府的花厅中发呆。 “哟,这不是临竹居士先生。”太尉公子走过来,看了有些出神的明修远一眼,挑眉笑道,“今日辛苦了,这是酬金。” 说着,太尉公子递给明修远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明修远这才回过神来,垂下眼眉,向面前的太尉公子拱手作揖。 瞧见明修远手中拿着的桃花,太尉公子不由得挑了挑眉,面上的笑意暧.昧,“呦,先生,这是……” 觉察到太尉公子起哄的目光,明修远反应过来,连忙将桃花藏入袖中。 再度拱了下手,明修远扯了个谎:“随手折的,还望公子勿怪。” 瞧着面前避而不谈的明修远,太尉公子有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先生何必这般畏手畏脚?晋王府的马车方才走了不久,若是让佳人看到你这般情怯的模样,恐怕会觉得心碎。” 不堪再听太尉公子调侃的话,明修远未再言语,只是匆匆告辞。 回家的路上,明修远几次想扔掉那枝鲜妍动人,美好得勾人心魄的桃花。 只是最终,他到底还是用绸缎帕子,默默地将花枝包好,带回了家。 夜色中,许禾正在油灯下缝补明灿前几日不小心摔倒,弄破的衣裙。 听到明修远回来,开门的声音,许禾手中的绣针微顿了一下,但到底,她还是坐在那里,继续缝补衣服,一动未动。 明修远走进房间,夫妻二人,只是相对无言。 正文 第6章 来客 傍晚,夕阳斜照进明家的院子。 明灿在竹林旁画格子,准备过会子跳八格,许禾在厨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声音又急又重。 院门被叩响时,明灿第一个跳起来。 “爹爹,有人敲门。” 明灿指着院门,对房间中的明修远道。 明修远应了一声,半晌,方才从房间中出来。 他的衣袖沾了一抹墨迹,显然出来得匆忙。 瞧了瞧紧闭的厨房门,明修远自己去开了门。 “周兄?” 打开院门,瞧见来人是周琰,明修远不由得有些诧异。 提着两只烧鸭,两只果篮站在门外,周琰笑容爽朗。 “路过听见孩子声,想是明兄在家,便买了些下酒菜,来找明兄喝酒。” 明修远听到周琰这般说,侧身让他进来,笑道:“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一时心血来潮,还望明兄与嫂夫人勿怪。”周琰笑着跟明修远走进院子中,“是在下叨扰了。” 小丫头明灿面皮有些薄,躲在父亲腿后偷看。 周琰蹲下身来,从宽袖中拿出个刷着彩漆的木制小车,声音柔和地对明灿笑道:“试试?” 小车一推便跑,明灿的眼眸瞬间亮了。 她追着小车跑进院子。 女儿的笑声,院子里丈夫与陌生男子的谈话声,教厨房里的许禾不得不出来待客。 擦着手走出来,在瞧见周琰陌生的面容时,许禾愣了一下。 “你是?” 瞧见许禾自厨房走出来,周琰笑着拱手,向许禾遥遥一礼:“在下周琰,叨扰嫂夫人了。” 听到来人竟然是帮助明家很多的周大人,这几日与明修远闹矛盾冷战中的许禾,面上也不由得带了几分笑意。 “正好晚膳快好了,周大人别走了,留下喝酒。” 许禾说着,看向明修远,面上的笑意有些别扭:“修远,你拿些银钱,去打坛酒来。” 听到妻子的吩咐,明修远颔了下首,拿了钱,出门打酒去了。 …… 明修远去打酒,许禾热情客气地笑着,招待周琰进房间坐,又给他倒了茶。 “明兄近日忙些什么?”放下手中的茶盏,周琰笑着问许禾。 许禾闻言,手上为周琰续茶的动作,不由得顿了一下。 片刻之后,恢复如常的许禾笑着回答道:“他书房那些事,我也不太清楚。” 周琰瞧着面前微有些别扭的许禾,想到方才在自己面前,明修远跟她的相处模式有些淡淡的奇怪,眼中不由得划过一抹兴味之色。 他启唇,仿佛又想再问什么,恰在此时,院子里,明灿的小车从石阶上掉了下来。 捡起小车,明灿跑进屋,说道:“娘亲,小车坏了。” 接过小车瞧了瞧,许禾摸了摸明灿毛茸茸的发顶,温柔地对她笑道:“可能是轴松了,等你爹爹回来修。” “嗯嗯。” 见孩子进来,许禾又对自己的话有些抗拒,避而不谈,周琰于是不再讨论方才的话题。 笑着看向明灿,周琰对她慈和地笑道:“明灿,奇货可居,对这个世界上好的事物,可要爱惜啊,不然没有了,便是没有了。” 明灿有些疑惑地瞧着面前的这个说话奇怪的周大人,又瞧了瞧自己的母亲。 听出周琰话里仿佛意有所指,以为他是来当明修远的说客,许禾沉默了一下。 …… 明修远提着两坛酒回来时,许禾已经摆好了餐桌。 她是个心灵手巧的女人,很快便做好了六荤二素,中间摆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莼菜鱼羹,看着便教人食指大动。 这一桌菜,当真色香味俱全。 瞧了明修远一眼,周琰笑着对许禾道:“嫂夫人真是好手艺,明兄真是有福气。” 许禾笑着垂首,递给周琰一双木箸,说道:“都是些家常菜,周大人莫要嫌弃。” 明修远给周琰斟酒,两人一面喝酒,一面聊起金石,聊起了字画,说了很多。 听不懂这些的许禾安静用膳,偶尔给雀跃的,大快朵颐的女儿明灿擦擦面颊。 酒过半巡,瞧了一眼许禾与明灿,仿佛已经有些醉了的周琰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明兄,那件事,太尉公子已经告诉我了,不晓得你想得如何了?” 闻言,明修远手中拿着酒盏的动作,忽地顿了一下。 他移开周琰饶有兴致,瞧过来的目光,只是淡淡道:“周兄,吃饭不说这个。” 周琰听明修远这般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倒是未曾继续追问什么。 口中吃着鱼羹,明灿扑闪着大眼睛,有些好奇地瞧着面前的两个大人。 小小的明灿虽然傻傻的,但却觉得爹爹跟周大人仿佛有些怪怪的。 …… 晚膳后,许禾收拾碗筷,明修远跟周琰说了会子话,便送要回去的周琰出门。 已是夜深,月亮挂上树梢,洒下清冷静谧的月光。 瞧着将自己送出门来的明修远,周琰忽然自怀中拿出一封信来,想要交给他。 “晋王府托太尉公子送来的。”眨了下眼眸,周琰看着面前俊朗的明修远,笑得有些暧.昧。 叹息了一声,周琰笑道:“明兄真是有福气。” 瞧着面前的这封信,明修远迟迟未曾有所动作,亦不曾利落地转身离开。 这时,明灿忽然从门后冒出来,问道:“爹爹,周大人,你们在干什么?” 她发现了什么,好奇地瞧着周琰递给明修远的那封信。 觉察到明灿正在盯着他们,明修远赶紧接过周琰递过来的信,抱起女儿,隐瞒道:“是爹爹之前作画,酒楼给的报酬。” “这样啊。”明灿恍然大悟。 “嗯。” 明修远低低地应了一声,低垂眉眼,有些不敢再看周琰。 他只道:“周兄,路上当心。” 见明修远抱着明灿,收了信之后,有些不敢直视自己的模样,周琰不由得笑了起来。 抬手,周琰拍了拍明修远的肩膀,颔首笑道:“那我便先走了,明兄,你可要好好考虑。” 最后半句话,周琰咬词很重,笑得愈发意味深长。 “一定要好好考虑,未来可期啊。” …… 回到卧房中,许禾正在铺床。 明修远将明灿放到床榻旁的桌案前,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明灿抱着水杯,温热的热水教她觉得喝起来很舒服,小女郎笑眯眯地眯着眼眸,瞧着明修远与许禾笑。 许禾不曾言语,只是出去,帮明灿打洗漱的清水。 “爹爹,小车明日能修好吗?”明灿抬眸,笑着问明修远。 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正在瞧着手中的小车的明修远颔首道:“能。” 这时候,许禾端着水盆进来,准备给明灿洗漱。 夫妻二人谁亦不曾与谁说话,谁亦不曾看谁。 夜深了,家中的客人离开后,明修远与许禾二人,又恢复了之前的相对无言。 终于,许禾亦洗漱完。 她上了床榻,在床榻上面朝里墙侧躺着。 睡在外面的明修远上了床榻,落下床幔,吹灭了灯,在无边的黑暗中,却始终睁着眼眸。 中衣衣袖中,那封信,贴在他的手臂上。 虽然是上好的宣纸,但边角却不可避免,仍旧微有些扎人。 这教明修远的心中,亦微微有些痒痒的。 不晓得便这般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打更声。 许禾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绵长,而明修远,则又轻轻翻了个身。 辗转反侧,他一夜难眠。 昔日恩爱的夫妻二人,如今,已是同床异梦。 …… 坐在院子中的小板凳上,明灿瞧着父母各自忙碌,谁亦不理谁。 忽然,她的小手拉了拉许禾的衣袖。 “娘亲,爹爹为什么不说话?” 摸了摸明灿的脑袋,许禾道:“爹爹在想事情。” 明修远听见许禾与明灿说话,放下手中的毛笔。 看了看明灿,明修远问道:“灿娘,想不想去街上吃肉串?” 闻言,明灿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她点头如小鸡啄米:“想。” 瞧了明修远一眼,许禾皱眉:“快用晚膳了……” 明修远已经抱起女儿:“只一会,马上便回来了。” 瞧着明灿亮晶晶,期待的目光,许禾没奈何,只能教他们父女二人去了。 烤肉摊冒着腾腾香气,明修远买了三串肉串,瞧着明灿吃得唇畔油光。 “灿娘,好吃吗?” 明灿潋滟漂亮的眼睛亮晶晶的,因为吃到好吃的肉串,她雀跃得白净的小脸皆有些泛红。 此时此刻,听到明修远这般问,明灿用力点头,递过一串,对明修远道:“好吃,爹爹也吃。” 在明灿递过来的肉串上咬了一口,明修远沉默片刻,忽然冷不丁问道:“明灿,如果……如果爹爹娘亲不在一起住了,你想跟谁?” 闻言,明灿的肉串瞬间掉在了桌子上。 她的小脸一下子被吓白了:“爹爹……要走?” 瞧见明灿发白的面容,通红的眼眶,几乎是立刻,明修远后悔了。 “不是不是,爹爹开玩笑的。” 然而,被吓坏了的明灿的眼泪已经滚落下来:“爹爹别走……我乖……” 瞧着眼泪涟涟的明灿,明修远赶紧将她抱进怀中,拍着她的脊背,柔声安慰道:“不走不走,爹爹不走,爹爹乱说的。” 他拿出帕子,为明灿擦着眼泪:“明灿别哭了,新裙子都哭湿了。” 明灿哭得抽抽搭搭的,好半晌,方才止住眼泪。 但她的小手,却始终紧紧抓着明修远的衣袖,不肯放手。 明修远试图转移明灿的注意力:“明灿,你还想吃吗?爹爹再给你买两串。” 明灿只是摇首,将小脸埋在他的肩上“不要……回家……” 回家的路上,明修远想了想,在一家糕点铺子前驻足。 “娘亲喜欢什么糕点?” 明灿瞧了明修远一眼,不晓得爹爹为何明知故问。 但她还是乖乖道:“芙蓉糕。” 于是,明修远买了一份刚出炉,香喷喷的芙蓉糕。 明灿已经不再哭,她垂着脑袋,靠在明修远肩上,有些恹恹的。 正文 第7章 书信 到家时,许禾正在院子中晾衣服。 瞧见明修远抱着明灿回来,许禾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问道:“这么快便回来了?” 明修远弯下身去,明灿自他的怀中跳下来,然后小跑到许禾身旁,对许禾道:“娘亲,爹爹给你买芙蓉糕了,你不要生爹爹的气了,好不好?” 听到明灿仰着头,这般道,许禾有些惊讶地看向明修远。 只见明修远抬手,递过手中拿着的油纸包,对许禾道:“阿禾,这是刚出炉的,趁热吃。” 瞧着面前皆在看着自己的父女二人,许禾站在原处,微顿了一下。 片刻之后,许禾抬手,接过明修远递过来的芙蓉糕。 她带着濡湿的冰凉指尖碰到明修远修长的指节,已经几日不曾言语的两人,在这般久违的接触后,不由得皆顿了一下。 看了一眼面前沉默不语的许禾,明修远抬步,匆匆往房间中去,只是道:“我去泡茶。” 明灿始终仰着头,看着面前的爹爹娘亲。 见他们还是有些怪怪的,明灿想起方才在外面,明修远所说的那些话,走到许禾身旁,抱住许禾的腿。 许禾弯下腰去,将女儿抱起来,明灿看着许禾,搂着她的脖颈,小声道:“娘亲,爹爹晓得错了,你原谅他罢。” 瞧着如惊弓之鸟一般的明灿,许禾心中微有些酸涩。 在明灿侧颊上亲了一下,许禾温柔地颔首笑道:“好,都听明灿的。” …… 夜色四合,乌浓如墨。 晚上,当明灿睡着后,油灯下,许禾坐在桌案前,背对着明修远,小口吃着芙蓉糕。 不晓得便这般过了多久,许禾顿了顿手中吃芙蓉糕的动作,忽然问道:“今日怎么忽然想到买这个……” 抬起落在书卷上的眼眸,明修远沉默了一下,打断了许禾的话。 “阿禾,对不起,那日我不该喝那般多酒,还跟你吵。” 听到明修远向自己道歉,这几日以来,心中总是煎熬的许禾,亦不由得放下糕点。 转过身去,瞧了瞧明修远,许禾轻声道:“我也没做好,我不该说那种话,伤你的心。” 夫妻二人便这般静静对视着,沉默了一会。 瞧了一眼许禾手中的芙蓉糕,明修远忽然开口,故作轻松道:“我记得我们刚认识时,你最爱吃这个。” 许禾闻言,想到了什么,不由得笑了。 “那时候你每次来看我,皆会偷偷带一块。” 瞧许禾温柔地笑了起来,明修远亦笑了笑,说道:“那时候是穷书生,亦只能买得起一块。” 目光柔和地瞧着面前的明修远,许禾转身,将最后一块拿起来递给他,问道:“要不要尝尝?” 面对许禾递过来的芙蓉糕,明修远却并不曾接过,而是凝视着许禾的眼眸,就着她的手,吃了那块芙蓉糕。 明修远柔软的唇,不经意擦过许禾的指尖。 面容绯红了一下,许禾侧过身去,收拾桌上的牛皮纸。 想到了什么,许禾一面收拾,一面问道:“明天还需要出去喝酒吗?用不用我提前给你煮醒酒汤。” 听许禾这般问,明修远摇了摇首,说道:“以后都不去了,我推了。” 不曾想到自己反对很多次的事,明修远竟然做到了,许禾抬首,看了明修远一眼,怕他失落,问道:“修远,你怎么了?” 看着窗外的月光,明修远躲避着许禾的眼眸,只是道:“不过是不想再陪人喝酒了……” 走到明修远身旁,许禾轻轻靠在丈夫的肩上,抬手抱着他,说道:“那便不去。” 将许禾抱在怀中,明修远的心中,忽然变得一片静谧柔软。 他垂首,在她馥郁的发间深深吸了口气。 夫妻二人这几日互相冷战,已经许久不曾像这般亲近。 抱着许禾,不晓得过了多久,明修远修长的手指开始有些不安分。 “阿禾,时辰不早了,明灿亦睡了,我们歇息罢。” 听到明修远在自己耳畔这般道,许禾抬眸,丽容微绯,有些含羞带怯地瞧了目光灼灼的夫婿一眼。 柔和的灯影之下,不着粉黛,但仍旧貌美清艳的许禾,像一枝清丽的梨花,楚楚可怜,娇媚动人。 她们是恩爱的年少夫妻,不过一个眼神,便已缱绻会意。 凝视着面前温柔含笑,貌美清艳的妻子,她如同误入尘世间的仙子一般,仙姿玉色…… 瞧着瞧着,明修远的眸色愈深。 他忽然垂首,吻住怀中抱着的软玉温香…… 夜半三更时,床榻里侧的许禾已经倦极地睡熟。 目光柔和,又带着几分莫名伤感的明修远静静地瞧着睡在身侧的许禾,好半晌,他披上外衣,轻轻起身。 走到外间的女儿明灿床前,明修远垂眸,瞧着床榻上的明灿。 透过窗纱,皎洁的月光落在小小的明灿的面容上。 不晓得是睡前自己偷偷哭了,还是做了不好的梦,明灿的小脸上,依稀还带着泪痕。 用指腹轻轻拭去明灿面容上的眼泪,明修远站在那里,深秋的月光,清冷如水,洒在他的身上。 而明修远的心绪仿佛亦同一潭秋水一般,决定了,便注定不会再起波澜。 …… “回老家?” 正在给明灿的裙角绣花的许禾顿住了,她抬首,瞧了瞧坐在不远处的明修远。 垂首整理宣纸,明修远神色淡淡,但声音却不知为何,有些艰涩。 只听明修远道:“娘如今年纪大了,腿脚又不太好,身旁需要人照顾。” 明家住在京城的郊县,一大家十多口人有四十多亩田,平日里皆靠种田为生。 虽然不算什么富贵人家,但至少,吃穿还是无忧的。 听到明修远这般说,许禾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婆婆不是有几个小叔妯娌照顾吗?” “二弟他们皆要下地干活,照顾不周全。” 明修远仿佛早就想好了说辞,他抬起头来,瞧了正在注视着自己的许禾一眼,继续道:“更何况,从前你在家,娘最喜欢你做的饭,绣的花。” 许禾闻言,不晓得在想什么,愈发沉默下去。 片刻之后,她将手中的针线皆收进针线笸箩中,有些踌躇道:“那你呢,你与不与我还有明灿回去?京城这边……” 复又垂下眼眸,明修远打断了许禾的话,说道:“京城这边开销太大了,我不打算再陪人喝酒,做官亦没指望了,等我收拾好,便亦回去,你与明灿先回去……” 自院子中小跑进来,明灿白嫩的小脸红扑扑的,仿佛甚是雀跃。 “爹爹,你看我在你的竹林中抓到的蚂蚱。” 弯腰接过明灿递过来的草笼,明修远笑着夸她:“明灿真厉害。” 摸了摸明灿的头,想到方才许禾对回老家,仿佛并不热衷,明修远于是问明灿:“灿娘,你想不想回家,回祖母家?” 听明修远温声细语地这般说,明灿的眼眸变得亮晶晶的。 她颔了下首,期待地瞧着明修远,道:“想,祖母蒸的枣泥糕,可好吃了。” 见明修远开始游说明灿,许禾有些微微皱眉:“修远,你……” 抱起明灿,转过身去,明修远一面继续收拾宣纸,一面对许禾道:“阿禾,你与灿娘先回去,等这边收拾好了,我便回去了。” 听到明修远这般说,明灿搂着他的脖颈,不肯松手:“爹爹也一同回去。” 瞧了瞧怀中抱着的这个眼眸黑白分明,漂亮的小女郎,明修远在她的眼睛里,仿佛瞧出了一抹紧张与担心。 掩下心中的情绪与思绪,明修远笑着亲了亲明灿的面容,对明灿解释道:“爹爹还有画没画完,要再赚些钱再回去,不然,怎么给灿娘买新的小裙子,新的珠花?” 谁料,明灿闻言,却抱着明修远,将面容埋在他的肩上,仿佛有些没有安全感。 明灿声音闷闷的,不肯答应明修远的话:“那也不要,我们一起回去,明灿不要新裙子,不要新珠花了。” “傻丫头。” 明修远有些鼻酸,他轻轻抬手,在怀中的明灿小小的脊背上拍了一下。 …… 许禾带明灿回到明家,两个月后,附近的里正送来明修远寄回家的信。 接过明修远的信,不识字的许禾将信拆开,然后教面前的里正帮忙读。 手中拿着一只茶盏,原本,许禾是要准备为里正倒茶的。 只是,里正读着读着,许禾的整个人,皆开始轻颤起来。 精神恍惚,难以置信地站在原地,如晴天霹雳一般,许禾愣在了那里,面色惨白。 “啪”,一声清脆的茶盏破碎声,许禾手中的茶盏落在地上,滚烫的茶水迸溅到身上,而面色惨白的许禾却浑然不觉。 "怎么了?"明老太太听见外面的声音,放下针线,拄着拐杖走出来。 见许禾这般模样,一句话亦说不出来了,里正不由得面色甚是为难,不晓得这信,是该继续念,还是应该停下,如同拿了颗烫手山芋一般。 听到外面传来动静,腿脚不便的明老太太,拄着拐棍走了出来。 瞧了一眼神色甚为无奈为难的里正,与面色惨白的媳妇许禾,明老太太心中不由得跳了一下。 仔细问了问里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待到询问明白,明老太太不可置信地抢过里正手中的书信,面色亦瞬间大变。 正文 第8章 和离 油灯如豆,照亮了整个房间,许松与许柏兄弟二人自外面忙碌了一日,听说明修远从京城寄回来的和离书的事,连夜赶到明家。 找到坐在房间中,正在油灯下缝补衣服的许禾,见她仿佛不生气,平静的模样,许松与许柏一下子炸了锅。 瞧着面前的姐姐许禾,许松与许柏想到明修远,忍不住大骂道:“姓明的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绝对不能这般轻易放过他,姐,明日我们便进京去找他,向他要个说法。” 许禾的大弟许松这般说着,一拳砸在了桌上,气得眼眸皆红了。 听到许松这般说,二弟许柏亦恨得咬牙切齿,对始终垂着眼眸,一语不发的许禾道:“要是他不好好说,非得打断那个姓明的腿不可。” 坐在桌前,听着两个兄弟的话,不晓得想到了什么,许禾的眼泪,忽然顺着面颊滑落下来。 “我……” 许禾仿佛想要说些什么,只是,却欲语泪先流,声音哽咽住了。 见许禾神情哀伤,许松与许柏怕她意志不坚定,到时候动摇了,于是劝道:“姐,你千万要冷静点,绝对不能与那个姓明的和离,苦日子皆与他苦过来了,现在眼瞧着他飞黄腾达了,他想跟你和离,凭什么?哪来这种吃完饭摔碗砸锅的事,做得太不厚道了。” 听到外面屋子里,许松与许柏兄弟二人愤怒的声音,明老太太哄睡了明灿,拄着拐杖,到底还是走了出来。 皱着眉头,瞧了许松与许柏一眼,明老太太压低声音,说道:“你们两个莫要冲动,有话好好说,小声点,明灿皆睡着了,别吓着孩子……” 见明老太太想做和事佬,许松与许柏气不打一处来。 对明老太太怒目而视,想到当初明修远与许禾成亲时,明修远与明家人承诺会对许禾好,兄弟二人不由得甚是愤恨。 “明老太太,当初提亲的时候,你们家是怎么说的?我爹看你们家人口多不容易,明修远长得人模狗样的,又是个读书人,我姐喜欢他,这才没要聘礼,还贴补给我姐妆奁,结果你们现在便这般对我姐?我告诉你们,你们算盘打错了,有我们在,你们明家人谁都别想欺负我姐。” 听着许松与许柏,跟明老太太说话时不客气的态度,想到了什么,许禾忽然站起身来,走进屋子的里面。 里间里,明灿已经被明老太太哄睡着了,许禾上了床榻,抱着已经熟睡的明灿,听着外面隐隐的争吵声,心中心乱如麻。 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 翌日早晨,许松与许柏便再次来到了明家,要带许禾与明灿母女二人去京城。 虽然明老太太焦急地说,已经让人写信送去了京城,会让明修远回来,两家人好好地坐下来谈,但许松与许柏却根本置若罔闻,不再相信明家任何人的话。 无可奈何,明老太太亦只能不停告诉许松许许柏这对容易冲动的许家兄弟,到了京城,跟自己儿子有话好好说,别着急。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只有些许的微风拂过人的面容,温暖和煦,如母亲温柔的轻抚。 牛车一路驱赶到了京城,坐在车上,明灿紧紧抱着许禾,明明眼前皆是并不陌生的场景,但她小小的心中,却尽是难过与恐惧。 到了之前一家三口在京城租住的院子,却发现明修远已经不在原来的住处。 问了旁边的邻居,许禾他们才知晓,在许禾与明灿离开京城后的第二日,明修远便搬去了京城东边的一个小院子里。 许松与许柏一听,原来这个明修远早就打好了算盘送许禾与明灿回去,自己却不会回去,一时间,气得怒火中烧。 一行人在一间放满了宣纸的房间中找到了明修远,见他正在桌案前,画着一幅墨梅图,许松气不打一处来,直接上前,将明修远的画撕了个粉碎。 瞧见眼中含泪,却一语不发,只是看着自己的许禾,明修远身体一僵,手中的毛笔,亦落在了地上。 自许禾身上跳下来,明灿朝许久未见的爹爹跑过去,小小的女郎不相信,爹爹会像别人说的那般,真的不要她跟娘亲了。 “爹爹。” 瞧了一眼乌润的眸子中皆是眼泪的明灿,明修远却往后退了两步,并不看她。 看向面前的许禾,还有许松与许柏,明修远神色淡淡,问道:“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抬起手来,用帕子擦了擦眼泪,许禾走到明修远面前,从衣袖里拿出那封和离书,湿润悲伤的眼眸凝视着明修远的眼睛,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见明修远目光躲闪,许松上前,一把揪住明修远的衣领,问道:“姓明的,我问你,我姐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与她和离?” 被许松这般恶劣粗暴地对待,明修远却不曾理会他的话,亦不曾反抗。 别过那张俊朗如玉的面庞,明修远没有看面前的许禾,却轻声道:“和离书,便是字面意思。” 听到明修远这般说,许禾的眼泪流得愈发厉害起来。 她一开口,便发现自己的声音颤得厉害,但许禾还是坚持问道:“为何,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挣开许松揪着自己衣领的手,明修远垂下眼眉,只是说道:“我……我喜欢上别人,对你没有感情了,不如好聚好散。” 一旁的许柏闻言,简直气得怒发冲冠,他冲上来,对着明修远冠玉般的面庞便是一拳:“明修远,你这个王八蛋。” 被打倒在地,明修远的唇畔渗出殷红的血迹。 默默地瞧了面前的许禾一眼,明修远不曾言语,亦不没有还手,只是被愤怒的许松与许柏兄弟二人拳打脚踢。 见许松与许柏的拳头仿佛雨点一般落在明修远身上,许禾看不下去了,她哭着上前,拦住两个弟弟:“阿松,阿柏,行了,别打了。” 一旁的明灿终于被吓得大哭,她想要去拉爹爹,却又不敢动作。 许松一脚踹在明修远肋骨上,指着他骂道:"明修远,我姐为你辛辛苦苦这么多年,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便这样对她?" 蜷缩在地上,明修远任由拳脚落在自己的身上,只是道:“打罢……打累了,将和离书签了……” 瞧着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明修远半死不活还在想和离的事,许柏冷笑地骂道:“姓明的,我告诉你你别做梦了,我姐不会与你和离的,我们还要到京兆尹老爷那里去告你抛弃糟糠妻,去敲登闻鼓让陛下瞧瞧他老人家挑的探花郎是个什么货色,你等着罢。” 闻言,明修远的面色,却仍旧那般平静。 支撑着有些摇摇欲坠的身体,明修远站起身来,他瞧着面前的许松与许柏,目光中,鲜见流露出几分阴冷冰寒的阴翳来。 “若你们要毁了我,我做鬼亦要拉着你们一起。” 见平日里温文和气,温润如玉的明修远这般说,许柏指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你……你……” 恨恨地抄起一旁的圆凳,许柏愤怒地喊道:“我打死你个负心汉,你还敢威胁我们?” 瞧见许柏拿起圆凳,要用圆凳打明修远,许禾赶紧上前,死死地抱住弟弟,哭着道:“阿柏,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许柏怕伤到许禾,喘着粗气停手,瞧着面前眼泪涟涟的姐姐,有些恨铁不成钢。 “姐,为了这种人,你不值得。” 用衣袖擦了擦眼泪,许禾未曾说话,只是蹲下身去,平视着明修远的眼眸。 叫明修远对自己的目光躲闪,沉默不语,许禾的眼泪落得更加厉害。 用自己的衣袖为明修远擦拭着面庞上的血迹,许禾不晓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要被当初宁愿放弃尚书家的小姐抛来的橄榄枝,甚至放弃前途,亦要坚持与自己的婚姻的明修远抛弃。 许禾瞧着面前的明修远,已经泣不成声:“修远,到底为什么……” 抬起眼眸,瞧着面前的许禾,明修远的眼神复杂。 半晌,他方才开口,但并不是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道:“签了罢……夫妻二人感情不协,自愿和离,你的名声不会受损,我的也是……这般对大家皆好……” 蜷缩在角落中,方才被吓得一直在哭的四岁的明灿扑进明修远怀中,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央求道:“爹爹回家,不要跟娘亲和离……” 垂眸,瞧了一眼怀中睁着乌润明亮,黑白分明的眼眸,眼泪簌簌直落的明灿,明修远沉默片刻,却忽然抬手,硬着心肠推开哭着的小女郎:“从今日起,莫要叫我爹爹了。” 明灿不知所措地瞧着面前的明修远,听到他这般道,眼泪愈发汹涌。 愣愣地瞧着明修远,许禾如遇晴天霹雳一般。 两行眼泪掉下来,许禾慢慢站起身,抱起明灿,颔首道:“好……我签……” 许松与许柏着急起来,嚷道:“姐,我们去官府告他,不能这般轻易放过这个王八蛋。” 咬着唇,许禾眼眶通红,一语不发地抱着明灿往外走。 出门的时候,许禾到底还是最后回首,瞧了一眼。 只见明修远的手扶着墙,勉强站起身来,那张她曾经雀跃心动过,生气无奈过,朝夕相处了五年的好看的面庞上,全是血与眼泪。 正文 第9章 怂恿 中午的日头正盛,明家的院子中,许禾正在将洗好的衣服一件件晾起来。 “姐,你不能这样耗着。” 许松在明家门前的田地,帮许禾锄地,见许禾被他抢过去锄头,接着又回了院子中默不作声继续忙碌,晾洗好的衣服,许松闷头干了一会,将锄头靠着,擦了擦汗,对许禾苦口婆心地游说:“你模样这般好,趁着年轻,赶紧还能再找个好人家。” 抬手在院子的竹竿上晒衣服,许禾闻言,头也不抬,只是道:“我哪也不去。” 一旁的许柏手中拿着几张名帖,走到许禾身旁,将名帖递给许禾,想要教她看。 “张家那门亲事多好,张家郎君一心想娶个漂亮的娘子,不嫌你和离过,而且,张家郎君还不曾娶过妻,你嫁过去,便是原配夫人,正头娘子……” 听着许松与许柏两个弟弟喋喋不休,许禾沉默了片刻,一面将一件衣服抖开,一面冷静地问:“明灿怎么办?” 未曾想到许禾会这般问,顿了一下,许柏理所当然地对许禾回答道:“当然是留在明家,她姓明,便该跟着她爹,她祖母。” 闻言,许禾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停住了。 她瞧了许松与许柏一眼,问道:“你们让我丢下明灿改嫁?” 见许禾对明灿难以割舍,许柏心中拨弄着算盘珠子,给许禾仔细分析利害关系:“带着拖油瓶怎么嫁好人家?张家可是有一百多亩土地,而且家里人口少,都能算个地主了……” 瞧着沉默下去,显然甚是赞同许柏的话的许松,许禾忽然将手中的衣服,狠狠摔进盆中,道:“我不嫁,我便留在明家,照顾婆婆,照顾明灿。” 听许禾话中的意思仿佛还在等明修远回心转意似的,许松与许柏,不由得对视一眼。 “姐,你怎么还叫明老太太婆婆,你还惦记那个负心汉?”瞧着面前的许禾,许松不可置信地问。 许禾闻言,并不曾回答,她只是端起洗衣盆,径直往屋里走。 这时,这些时日以来,晒得有些黑,圆圆的面容亦变得有些消瘦的明灿从堂屋跑出来,小手里攥着半个橘子,对许禾道:“娘亲,吃橘子,可甜了。” 瞧着原来面容像小包子似的圆圆鼓鼓,白嫩可爱,无忧无虑的女儿,现在总是有些惴惴的,紧张的眼神,许禾心中一痛。 蹲下身去,瞧着面前的明灿,许禾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问道:“灿娘,橘子哪来的?” “祖母给的。”明灿说着,将手中的橘子掰了一瓣,放进许禾口中,笑着问道,“娘亲,是不是很甜?” 为明灿抚了抚有些散乱的耳鬓碎发,许禾勉强笑笑,颔首道:“很甜。” 听到外面的声音,拄着拐杖走出来,明灿祖母看见许家兄弟,面色不由得沉了下去。 明老太太皱着眉头,瞧着许松与许柏,问道:“又来劝我媳妇改嫁?” 瞧了一眼这位面色有些不太好看的明老太太,想到今日是他们兄弟二人这月第十几次来劝许禾,许柏不由得有些讪讪地低头:“老太太……” “阿禾是我明家的人。”明老太太瞧着许松与许柏,用拐杖敲了敲地面,“和离不离家,这是她自己说的,你们不能帮她做主,这事要她自己拿主意。” 许柏张了张口,仿佛还想说些什么,只是,却被许松拉走了。 …… 夜色如墨,油灯下,明灿安静地趴在祖母腿上,瞧明老太太绣花。 “祖母,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呀?” 忽然听到明灿这般问,明老太太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自从在京城中回来,不晓得发生了什么,明灿已经甚久不曾提起明修远了。 顿了顿,旋即,明老太太一面继续绣花,一面回答道:"快了。" 听着明老太太这般说,明灿便这般静静地瞧着面前的祖母,半晌,明灿想到了什么,忽然又小声道:“舅舅他们说,爹爹不要我们了。” 听低垂眉眼,有些黯然的明灿这般说,明老太太放下针线,自衣袖中拿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糖,只是道:“灿娘,别听他们胡说,吃糖。” 只要一想到这些时日,三天两头到明家来,撺掇着许禾改嫁的许家兄弟,明老太太便觉得有些无奈。 但到底,是他们明家理亏,明灿的几个叔叔亦不能动手,真的打许松与许柏一顿。 垂眸,瞧了一眼祖母放在自己手中的糖,明灿眼睛一亮,雀跃道:“是桂花糖。” 瞧着怀中的明灿抬首,眼眸亮晶晶地瞧着自己,明老太太心中一软,慈祥地笑了笑。 压低声音,将手指放在唇上,明老太太对明灿道:“嘘,别让你堂姐堂弟堂妹他们听见,他们会哭闹。” 瞧着面前的明老太太,明灿用小手掩住唇,点点头。 面前乌发雪肤,*明眸善睐,漂亮得像个小仙子的孙女,让明老太太心中尽是柔软。 只是,想到自己糟心作孽的儿子,明老太太不由得叹了口气。 将乖巧漂亮的明灿抱进怀里,抱紧了些,明老太太说道:“你爹就是去了京城,一下子昏头了,不晓得谁是对他最好的人,祖母会想办法,以后让你爹与你娘复婚的,明灿别怕。” 想到了什么,明老太太拍了拍明灿的脊背,继续道:“在祖母这里,便只有你娘这么一个大媳妇,别的人祖母都不会认。” 听到明老太太这般说,明灿这段时日一直沉甸甸的,难过害怕的心,这才轻快了几分。 瞧着面前慈眉善目的祖母,明灿问道:“真的吗?我爹爹娘亲会复婚?” 摸了摸明灿的脑袋,明老太太笑着颔了下首。 翌日一早,明灿的堂弟明磊在院子中大喊大叫:“不公平,祖母又给明灿糖吃。” 正在厨房烧火做饭的二婶自厨房探出头来,皱眉道:“一大早嚷嚷什么?” 明磊指着明灿,抬手揉了下眼睛,委屈道:“我看见了,明灿口袋里有糖。” 听到堂弟明磊这般说,明灿下意识捂住口袋。 瞧了站在门前的明灿一眼,二婶手中还拿着汤勺,撇撇嘴,对明磊道:“人家是没了爹的孩子,老太太可怜她呗。” 许禾正在院子里的井边打水,听到二婶这话,她手中的木桶,“扑通”一声又掉进了井里。 明老太太闻声出来,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拿着竹条,挥了挥,说道:“谁再嚼舌根,看我不打烂他的嘴。” 因为明老太太这番不客气的话,方才吵闹的院子中,顿时安静了。 …… 还有一个月,便到了春日。 这日,明老太太拿出一个包裹,对明灿挥手,笑着说道:“灿娘,快过来,试试合不合身。” 明灿走过去,打开包裹,只见里面是一条浅绿色的裙子,还有一双绣着小花的青色鞋子。 抬手,摸了摸明灿的头发,明老太太笑着问道:“灿娘,喜欢吗?” 眼睛亮晶晶地瞧着新裙子,新鞋子,明灿点头如小鸡啄米,笑道:“喜欢!” 明灿身旁的许禾抚着裙子的布料,想到了什么,有些踌躇道:“娘,这料子不便宜……” 闻言,晓得许禾是在担心什么,明老太太忽然哼了一声,说道:“我自己给自己攒的棺材本钱,爱给谁花给谁花,我看谁敢与我要。” 一旁小小的明灿瞧见漂亮的新裙子便眼眸亮晶晶的,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换上新裙子与新鞋子,在房间中转圈圈。 堂姐明芬与堂妹明芳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瞧着明灿说道:“祖母从来没给我们做过新衣服……” 二婶走过来,将女儿拉走,说话有些阴阳怪气的:“谁让你们没摊上那么个抛妻弃女的爹。” 这话教明老太太听见了,她抄起扫帚,拄着拐杖追了出去,骂道:“滚,都给我滚。” …… 晚上,明灿洗漱完,准备睡觉的时候,明老太太将她叫过去。 瞧着孙女有些发红的眼眸,想到自己白日里看到她偷偷擦眼泪,明老太太将明灿搂在怀中,对明灿道:“别听他们瞎说,你爹……他肯定有他的苦衷。” 仰起小脸,明灿瞧着面前的祖母,问道:“那爹爹为什么还不回来?” 见明灿认真执着,没那么好糊弄,明老太太叹了口气。 她从床底下拿出一个小木盒,用抹布擦去一层浮尘,打开盒子,给明灿看:“明灿,这是你爹小时候自己做的玩具,给你玩。” 明灿看着打开的盒子,只见里面是一个木头雕的小马,形状简单,但却打磨得很精致,小木马栩栩如生。 瞧着瞧着,明灿紧紧抱住小马,将面容埋进祖母怀中,不曾说话。 明老太太觉察到自己的衣衫被温热的眼泪打湿了,轻轻拍着明灿小小的,有些发颤的脊背,哄明灿:“灿娘乖,等你长大了,便不会难过了,我们灿娘快快长大罢……” 来叫明灿回去休息的许禾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祖孙二人的对话,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正文 第10章 订亲 春寒料峭,这日的天气虽然晴朗,但冷风吹在身上,却仿佛刀子似的。 身上穿着冬日里的深色袄裙,明灿在院子中安静地自己顽,大人们亦都在忙碌自己手上的活计。 正在这时,自集市上赶集回来的二婶一进院子,便嚷嚷起来:“娘,嫂子,你们猜我在县里听见什么了?” 中午的日头正盛,明老太太靠在屋门前的门框上,正在垂首挑红豆。 听到二媳妇这般说,她头亦不抬,只是道:“有话便说。” 虽然平日里总是因为明老太太对自己儿子女儿一般般,明家二婶有些阴阳怪气的,但此时此刻,将篮子往桌上一放,二婶却有些着急,说道:“咱们家修远要娶晋王爷家的郡主,县里皆传遍了。” 她的话音方才落下,坐在桌案前,正在做针线的许禾手中的绣绷,瞬间掉在了地上。 面上的神色一下子变得甚是难看,老太太瞧着二媳妇,以为她又在挑拨离间,厉声喝道:“胡说什么?” 可是,听到明老太太这般呵斥自己,二婶却来劲了,着急道:“真的,说是上个月订的亲,京城中排场可大了……” 听着听着,许禾忽然站起身来,快步走向里屋。 房门被她“砰”地一声关上,二婶噤若寒蝉。 因为,这还是明修远与许禾成亲以来,二婶头一次见许禾面色这般难看,这般发脾气。 原本明灿正在院子中自己拿着小木马顽,听见关门的重重声响,她不由得抬起头。 片刻之后,里屋传来许禾压抑的哭声,像受伤的动物。 明灿想到方才听到的二婶所说的那些话,放下手中的小木马,走到房间里,里间的门前,她的小手扒着门缝,轻声道:“娘?” 里间里,听到明灿的声音,哭声更大了。 坐在门口的明老太太神色有些僵,她拄着拐杖过来,将明灿轻轻拉开:“灿娘,你自己去外面顽,让你娘静一静。” 明灿沉默地颔首,乖乖地走出房间。 她呆呆地站在院子中,看着大人们进进出出:二婶端了碗温水进去,又摇着头出来;明老太太在里间门口轻声说着什么;更高的哭声断断续续传来。 明灿垂下了头,觉得自己小小的身体忽然变得甚是沉重,她不晓得自己该做什么。 …… 日暮时分,眼看着西边的日头便要落山了,许松与许柏风风火火从外面闯了进来。 许松一脚踹开明家的院门,径直走进明家的堂屋,瞧着正坐在桌前,沉默垂泪的许禾,说道:“姐,明日我们再去京城,找明修远那个王八蛋。” 瞧着怒气冲冲的许松,老太太抬手拦了拦他,说道:“小声点。” 许柏瞧见明家人便一肚子气,他抬手,一把推开挡在许禾面前的明老太太,这次根本不客气道:“明老太太,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护着你那负心儿子?你们明家还要不要脸面了。” 正在这时,明灿的几个叔叔从田里回来。 见许柏竟然动手推搡自己腿脚不便的老母亲,明家二叔三叔立刻冲上来,愤怒道:“姓许的,你们干什么,敢动我娘?” 两边的男人推搡起来,许松本便心中有气,这会子见明家人还敢对自己与许柏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立刻抄起放在院子里墙边的扁担,骂道:“你们明家一家子没好东西,欺人太甚。” 瞧见这群男人要打架,明老太太用拐杖敲地,抬高了声音,掷地有声地愤愤道:“要打出去打,莫要吓着孩子。” 明灿站在堂屋的墙角,怀中抱着小木马,黑白分明的眼眸睁得大大的,里面盈满了眼泪。 正在这时,许禾忽然站起身来,擦了下红肿的眼眸,说道:“别吵了……” 瞧着终于开口说话的许禾,许松扔下扁担,愤恨道:“姐,你别怕,我们给你做主。” 听到许松这般说,许禾忽然凄惨地笑了一下。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又急又快地簌簌落下,许禾哭得声音已经嘶哑,她沙哑着嗓音,反问道:“做什么主?和离书都签了,我与明修远已经没关系了……” 指着明家人,许柏想到了什么,不甘心地嚷道:“叫明修远回来,他们明家必须给个说法,不然我们便去告官,先让县令将明修远打二十板子,这些都是县里有先例可循的。” 听到许柏愤愤不平地这般说,二婶插嘴道:“都另攀高枝了,他还能回来?还要什么说法,和离书诓骗着几个月前早便签好了,早就盘算好了今日,如今连家事都算不上,县太爷才懒得搭理你们……” 见明家二婶又煽风点火似的,明老太太一拐杖打在她的腿上,喝止道:“行了,住口。” 不愿再跟明家这群不讲理的人掰扯,许松走到许禾身旁,抬手拉住许禾的手腕:“姐,你放心,以你的样貌,什么好人家找不到?” 但,对许松这番话,许禾只是抽回手,沉默片刻,忽然道:“我哪也不去……” “为什么不去?”许松仇视地瞧着明家人,大声说,“找个比明修远强千倍万倍的,让他后悔去!让他狗眼看人低。” 听到许松这般说,明灿的小叔叔冷笑,讥讽道:“就你姐,一个和离的妇人……” 瞧着明灿的小叔叔,许柏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冲他那张小白脸便是一拳,大声道:“我姐怎么了?比你那攀高枝的大哥强百倍。” 眼瞧着两边又推搡起来,老太太举起拐杖,狠狠打在许柏背上,骂道:“滚,都给我滚,滚出我们明家。” 许松气红了眼睛,护着弟弟许柏,朝许禾喊道:“姐,收拾东西,与我们回家。” 可是谁知,许禾却摇首,说道:“我不走。” 见自己姐姐这般没出息,许松气得脸通红,嚷道:“你还留恋什么,人家皆要另娶了,你不走留着给那个姓明的当妾?” 听到许松这般不客气的话,许禾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垂首,用帕子擦了下眼泪,许禾哭着道:“我走了……明灿怎么办……” 抱着小木马,站在墙角的明灿忽然跑过来,抱住许禾的腿,小声道:“娘不走。” 许松瞧了一眼这个外甥女,弯腰,想要抱起明灿,说道:“你也与我们一同走……” 明老太太一把将明灿拉到自己的身后,警惕威胁地瞧着许松与许柏,嚷道:“谁敢动我们明家的孙女。” 场面一片混乱,许松与许柏又与明家几个兄弟推搡起来,最后是里正闻讯赶来,才勉强将两边人分开。 里正瞧着许家兄弟还有明家人,无奈地抬高声音,说道:“都消停点,就算不是亲戚里道了,也是乡里乡亲,闹成这样像什么话。” 然后瞧着许松与许柏兄弟二人,劝说道:“许家兄弟,让你姐自己好好想想,你们先回去,可以吗?” 听到里正的劝解,许家兄弟又吵了许久,见明家不放明灿,他们实在没办法,这才骂骂咧咧地走了,说明日再来。 …… 夜色如墨般幽深,床头的油灯摇曳着,闪着微弱柔和的光亮。 蜷缩在许禾怀中,明灿紧紧抱着她的腰,将面容埋在她的怀里,小声道:“娘亲,你不要走……” 眼泪顺着面容,一滴滴滑落下来,听着怀中的女儿难过害怕的声音,许禾方才回过神来。 垂眸,瞧了瞧怀里的明灿,许禾摸了摸她柔顺的乌发,轻声道:“不走,娘亲不会跟明灿分开……” 正在这时,明老太太端着一碗蜜水,从外面推门进来,递给许禾,叹息道:“阿禾,你喝点,润润嗓子。” “嗯。” 许禾接过碗,眼泪却不受控制,掉进温热的蜜水中。 分明是蜜甜的温水,只是,许禾喝到口中,连糖水皆变得那样苦涩。 …… 夜里,许禾躺在床榻上,轻轻地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明灿躺在床榻的另一边,半晌,她忽然睁开眼眸,瞧了许禾一眼。 见明灿睁着眼眸瞧着自己,以为是自己吵醒了她,许禾顿了一下。 抬手,将明灿抱进怀中,许禾问道:“是娘吵到你了?” 明灿摇摇头,不曾说话。 借着透过窗子,洒进卧房的皎洁月光,许禾沉默了片刻,忽然下定了决心似的,轻声开口对明灿道:“灿娘,娘亲对不起你,你爹要再成亲了,娘不能再住在明家了。” 听到许禾带着哭腔的声音,明灿抬手,用自己寝衣的衣袖去给许禾擦泪,难过害怕道:“娘亲……” 握住明灿的小手,亲了亲她白嫩的眉心,许禾抽泣了一下,方才按捺住情绪,继续道:“娘亲不能回许家,你舅舅会逼娘改嫁,娘要去庙里带发修行一段时间,静静心,自力更生,省得听别人那些流言蜚语,也省得靠人养活受人胁迫,做自己不喜欢的事……等那边安顿下来,娘便来接你过去。” 听到许禾这般说,明灿马上想到一些不好的,被骗的记忆,立刻紧张道:“娘亲,我……我与娘亲一起去修行……” 许禾看着怀里的明灿,哭着笑了笑,苦笑道:“傻丫头,庙里清寒,要自己上山砍柴煮饭,自给自足,你能吃得了苦吗?” 闻言,明灿抱紧了许禾,只是哭着道:“我能……别抛下我……” 但是许禾默默流着眼泪,心里肝肠寸断地看着怀里的明灿,却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将她留在明家,不让她跟去庙里,过饥饿穷苦的生活。 许禾虽然平日里性情瞧着温柔,但却一直是个坚毅,甚有主意的人。 她决定了的事,便不会轻易改变。 正文 第11章 决绝 翌日,连绵细雨,阴雨绵绵。 一大早上,许家兄弟便来到了明家,说给许禾找了一门好婚事,要领许禾回娘家。 可是,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许禾的面色却忽地变得甚是苍白。 看了一眼面前正在同明家二婶争吵的许松与许柏,许禾张了张口,眼眶忽然有些泛红。 拿起桌上的一把剪刀,许禾忽地站起身来,往后退去。 “我不嫁,也不回娘家。” 看着面前面色忽然变得甚是难看的两个弟弟,许禾将剪刀抵在细白的脖颈上,手颤得厉害。 未曾想到都现在这个状况了,许禾还是这般执拗,许家兄弟站在她的对面,一动不敢再动,面色煞白。 不敢往前去碰许禾,见她将剪刀离得脖颈那般近,许松面上皆是焦急之色,站在原地,嚷了起来:“姐,你疯了?那个姓明的都要另娶了,你还不回娘家,是要给他当妾吗?” 越说越气愤,想到明家人的态度,许松恨恨道:“他们明家不嫌丢人,我们许家还嫌丢人呢,这都是什么窝囊事?” 看着面前愤恨不已的许松,许禾手中拿着剪刀,后退到墙角。 眼中噙着泪水,许禾抿了下唇,不教自己哭出来。 她对许松与许柏道:“我去庙里带发修行一段时间,谁也不嫁,亦不回去,你们再逼我,我绞干净了头发,真的去当姑子。” 听到许禾这般说,许柏急得直跺脚。 他看着面前倔强的许禾,心里又疼又气,眼眶都红了,愤愤道:“为了明修远那个负心汉,值得吗?” 许禾闻言,见许松与许柏话中似有松动之意,眼泪忽然滚落下来。 “不是为了他……” 目光看向躲在一角的明灿,许禾抽泣起来:“是为了明灿……” 躲在门后,明灿怯怯地看着房间中正在发生的一切,因为恐惧,小手紧紧攥着门框。 她黑白分明,睁得大大的眼眸中,尽是难过与害怕的泪水。 正在这时,明老太太拄着拐杖进来,看了房间中所有人一眼。 用拐杖敲了敲地,明老太太沉声问道:“都闹够了没有?” 愤愤地看了明老太太一眼,许松眼中有泪,愤恨道:“你看看你儿子做的好事!” 不曾理会对她怒目而视的许家兄弟,明老太太走到许禾面前,轻轻拿下她手中的剪刀,然后叹了口气。 看着面前的许禾,明老太太抬手,绾了绾她鬓间有些散乱的碎发,放柔了声音,叹息问道:“阿禾,你想清楚了?” 定定地看着面前慈眉善目的明老太太,许禾沉默良久,忽然哭着跪下去。 声音中是难以克制的悲伤,许禾颤着声音,哽咽道:“娘,我不能照顾您了,我想去庙里带发修行,让我去罢……” 将许禾扶起来,明老太太鼻尖发酸,只是拍着她的脊背,颔首道:“好,明灿便交给我,我会好好养活她,绝不会亏待她……” …… 连绵几日的阴雨虽然停了,但,天色仍旧沉沉的,仿佛要压下来,压垮整个世界。 三日后,去带发修行的许禾背着简单的包袱,走了两个时辰的山路,终于站在清静庵门前。 而小小的明灿,却拉着她的衣角,不肯放手。 潋滟分明的眼眸中皆是泪水,明灿抬起手臂,抱住许禾的小腿,哭了起来:“娘亲,别走……” 垂眸,看着面前依依不舍的,悲伤的明灿,许禾蹲下身来,为女儿整理衣衫的领口。 忽然抬手,抱了抱明灿,许禾声音有些闷闷地抽泣道:“灿娘,以后每个月初一,娘会回来看你。” 明灿闻言,只是拉着许禾的袖角,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用力地摇首,明灿一面哭,一面慌乱害怕道:“我不要新衣服了……不要糖了……娘别走……” 抬手,将女儿搂进怀中,许禾的肩膀剧烈抖动。 但,她却再没掉一滴泪。 这些时日以来,许禾像是流光了这辈子的眼泪。 最后在明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许禾对明灿道:“要听祖母的话。” 然后,她狠下心来,站起身,走进庵门。 站在原地,明灿呆呆地看着那扇木门缓缓关闭。 这一次,她不曾像方才那般哭闹,只是呆呆静静地站着,直到明老太太走过来,牵她的手。 “灿娘,我们该回家了。” “……嗯。” 回家的路上,看着垂着脑袋,低头走路的明灿,见孙女闷闷的,明老太太从衣袖中拿出块糖,递给明灿,柔声道:“明灿,吃糖。” 看了一眼被放在自己眼前的桂花糖,明灿摇了摇头,将糖放回祖母的手心,只是道:“给堂弟罢。” 听到明灿这般说,明老太太的手,不由得顿在半空。 正文 第12章 生辰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日子便这般在日头下一日日过去,明灿不再满院子地疯跑,她常常坐在门槛上,一个人静静地发呆。 堂姐明芬与堂妹明芳在院子中玩,瞧见明灿又在发呆,对视了一眼,对她喊道:“明灿,过来玩跳格子。” 听到堂姐堂妹这般说,明灿回过神来。 瞧着不远处的院子中正在跳格子的明芬与明芳,明灿摇了摇头,不曾言语。 她垂下脑袋,继续玩自己手中拿着的小木马。 自从许禾离开明家之后,明灿常常这般古怪地沉默着,不晓得在想什么。 今日天气很好,二婶在厨房门口嗑瓜子,见明灿这副模样,她语气有些怪怪地忽然说道:“没娘的孩子就是怪……” 一语未毕,房间中的明老太太听见了,走了出来。 用拐杖打翻了二婶的瓜子筐,明老太太面色有些沉,没好气道:“再嚼舌根便滚回你娘家去。” 瞧了面色难看的明老太太一眼,二婶的面色,同样亦有些不好看。 “嘁”了一声,二婶面子有些挂不住,拿起瓜子筐,讪讪地走了。 …… 翌日,是赶集日,明老太太带着明灿去集市。 走进集市,瞧见明灿这个白净漂亮得教人印象深刻的小女郎,卖糖人的老伯笑着打招呼:“小丫头,好久不见了,要吃一个糖人吗?” 听到卖糖人的老伯这般说,明老太太刚想侧身,问明灿想不想买一个糖人,明灿却往祖母身后,怯怯地躲了躲。 孙女有些畏手畏脚的模样,让明老太太不由得顿了一下。 片刻之后,明老太太轻声问明灿:“灿娘,老伯跟你打招呼呢,怎么不叫人?不要没礼貌。” 听到明老太太这般问,明灿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拉着明老太太的衣角,继续往前走。 直到走远很久,明灿方才小声道:“我害怕别人的眼眸瞧我,怕别人又说……说我是没爹没娘要的孩子……” 明老太太闻言,当即气得直跺脚。 她瞧着明灿,愤愤道:“灿娘,哪个混账说的?你告诉祖母,祖母去找他。” 但听到明老太太这般问,明灿只是沉默下去,又不说话了。 摇了摇头,明灿不肯指认。 …… 又一年春去冬来,萧瑟的秋末,是明灿五岁生辰。 明老太太给她做了新袄裙,是很漂亮明艳的鹅黄色,许禾也从庙里回来,给明灿带了一串木佛珠。 瞧着面前的明灿,许禾目光温柔,笑着说道:“灿娘又长高了,更好看了。” 说着,许禾抬手,摸了摸明灿的脑袋。 静静地站在母亲面前,明灿瞧着越发消瘦下去的许禾,觉得母亲瘦得厉害。 便这般安静地教许禾打量了一会子,明灿小小的姣好面容上神色平平静静的,不似从前那般,会扑进许禾怀中哭,或者撒娇。 明灿异样的平静乖巧,反而让许禾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在用晚膳的时候,许禾想起明灿已经五岁,开始在县里办的女学上学,于是柔声问道:“灿娘,在县里的女学都学什么了?” 听到许禾这般问,明灿顿了顿木箸,片刻之后,方才轻声回答道:“女红。” 目光温柔地瞧着明灿,许禾的眼眸一刻亦不愿意离开女儿,继续问道:“喜欢吗?” 沉默了一会,明灿方才摇首,声音很轻地回答:“不喜欢,但女先生们说,女子皆要学,将来的夫婿才喜欢。” 闻言,许禾与明老太太对视一眼,却不曾言语。 晚上用完晚膳,许禾要走。 安静地站在院门前,瞧着面前的许禾,明灿忽然问道:“娘亲,爹爹为什么不要我们了?” 听到明灿这般问,瞧着她平静的神情,许禾只觉得心中肝肠寸断。 掩于袖中的手指在轻颤,许禾不想教小小的明灿继续难过,于是道:“他……有他的难处。” 明灿沉默了一下,忽然问:“因为郡主比我们好吗?” 听到明灿忽然这般说,许禾再也忍不住,她蹲下身去,将明灿抱进怀中。 声音有些哽咽,许禾紧紧抱着明灿,说道:“明灿,不是的……” 仿佛听出了母亲声音中的哭腔,想到她们母女二人的处境,明灿的目光,亦变得有些黯然低沉下去。 但明灿并不曾哭,她只是按捺着鼻腔的酸涩,轻轻拍着许禾的背,说道:“娘别哭,我长大了保护你。” := 手中提着一盏灯笼,回庙里的路上,想到方才五岁,已经那般沉默懂事的明灿,许禾的眼泪,终于决堤一般掉了下来。 正文 第13章 认字 夜晚,睡不着的明灿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悄悄溜下了床。 坐在月光如霜的门前台阶上,明灿有些呆呆地看着许禾离开的院门,眼泪有些失神地流下来。 好半晌,她像只被丢弃的小猫,沁凉的月夜,明灿将自己蜷缩起来,低声呜咽。 白日里,明灿不想教好不容易方才见到的许禾担心,所以,一直维持着镇定。 长大了一岁,明灿更加会掩藏自己的情绪了。 半夜,明老太太忽然惊醒。 下意识摸了摸睡在身旁的孙女,只是,却摸了个空。 被吓了一跳,明老太太急急忙忙下了床榻去寻明灿,却听到门外传来压低的,细碎的哭声。 明老太太听到门外细碎的,小猫似的声音,不由得顿了顿。 片刻后,她走到门前,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清冷静谧的月光之下,明老太太看着双手环膝的明灿。 在许禾走的时候,母女分离,明灿皆不曾哭。 看着连哭都不敢当着人前哭,只能太过难过时,一个人偷偷哭的明灿,明老太太心中真是觉得作孽。 顿了一下,走到明灿身旁的台阶坐下,明老太太将衣着单薄的孙女抱在怀里。 她不曾说话,只是用手臂,紧紧抱着小女郎。 明老太太摸了摸孙女披散如瀑的长发,心中别提有多心疼难过了。 觉察到明老太太的悲伤,明灿不想让祖母为她担心,她仰头,看着墨色天空中的星星与月亮。 今晚月明星稀,是个晴朗安静的月夜。 一切皆很美好,只是,明灿不晓得,为何她仰起头来,眼泪却仍旧汹涌地盈眶而出。 …… 寒冬腊月,日头响晴,不曾有风拂过。 正是中午,明家的人皆回来午睡休息,明灿悄悄拿了书本,在院子中背书。 明老太太在卧房中小憩,听见前院,隐隐约约传来孙女稚气的声音,仿佛被刻意压低了几分。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听到明灿在读什么,明老太太睁开眼眸。 旋即,明老太太起身,走出卧房,拄着拐杖来到院子中。 看着坐在院子一丛竹林前的明灿,明老太太问道:“明灿,你读的东西是谁教你的?” 未曾料到祖母会听到,还出来询问自己,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明灿,合上从不喜欢学习的堂弟明磊那里借来看一天的书,睁着眼睛说瞎话。 明灿只是道:“女学中的先生教的。” 明修远十年寒窗苦读,明老太太哪里这般容易便能糊弄过去。 看着院子中的明灿,明老太太问道:“女孩学这些做什么?” 听到明老太太这般说,明灿低垂眉眼,沉默了许久,方才看着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面前的祖母,抬起头来。 此时此刻,明灿的眼神,简直不像个五岁孩子。 她神色认真地回答明老太太方才的问题,目光炯炯地说道:“祖母,我想读书,不读书的人不如读书的人聪明,所以会被读书的人骗,我不想将来嫁了人,亦被人骗得团团转。” 拉了一下明老太太的衣角,明灿站起身来,继续说道:“我不求让我读多少书,就让我只识几个字,能看懂几本书,不当别人随便就能骗过去的睁眼瞎便好。” 说着,不晓得想到了什么,明灿咬着唇,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下来,仿佛疾风骤雨一般。 懵懵懂懂的明灿,在沉默的日子,总会想起从前的很多事,还有很多的细节。 明修远与惠安郡主刚开始来往的时候,或许只有只言片语的书信往来。 可是偏偏,许禾是个大字不识的农家女,便是明修远在她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写给另外一个女人的情诗,她亦看不出什么。 说不定,还会体恤丈夫写字作画辛苦。 这是多么教人可悲的一件事啊。 低着头,明灿轻声啜泣着,不晓得便这般过了多久,明老太太看了她很久,最后,方才叹了口气。 “明日开始,祖母让你堂弟上学带着你,灿娘,莫要哭了。” 听到明老太太这般说,明灿哭着哭着,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却又哭了。 她仿佛傻了一般,便这么哭了一会,直到明老太太将她抱进怀中,拍着她的背安慰她。 仿佛心中有太多悲伤,明灿在明老太太怀中,哭得涕泗横流,没有形象,最后却又哭着笑了起来。 明灿擦着眼泪,想要让自己开心起来,无论如何,无论眼泪如何汹涌,这是明修远跟许禾和离,许禾出家后,明灿第一次发自真心地笑。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明灿女鹅要回京城啦^O^ 正文 第14章 进京 冬日的寒风拂过,房间外,靠近窗子的梧桐树盘虬卧龙的枝干敲打着窗子,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微声响。 仿佛不过是一转眼,今年便过去了,很快便已经过完了这年的年关。 看了一眼坐在桌案前,已经五岁的明灿,明老太太对她招招手,忽然道:“明灿,过来。” 放下手中的绣绷,原本低垂着眉眼,正在绣花的明灿站起身来,安安静静走到明老太太身旁。 看着面前文静乖巧的小女郎,明老太太给明灿一面整理袄裙衣领,一面道:“灿娘,你爹今日要回来了。” 明老太太不过刚起了个头,明灿便已经晓得,祖母的意思是什么。 抬起眼眸来,明灿有些心不在焉看了面前的祖母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其实,在此之前,明老太太便几次提过,要教明修远带明灿去京城。 但此时此刻,听到明老太太这般说,明灿的手指,还是无意识地,焦灼地绞紧。 半晌,明灿方才开口,轻声道:“我不想去。” 看着面前的明灿,听到她这般说,明老太太板起脸来,虽然心中无奈,但却严肃说道:“胡闹,你是你是明家的姑娘,就该跟着你爹过好日子。” 明灿闻言,张了张口,仿佛想说什么。 明老太太与明灿祖孙二人正在说话,院子中忽然传来脚步声。 片刻之后,几道脚步声走近,房门被推开。 只见走进来的明修远穿着墨色鹤氅,一身同色的锦缎直裰,身后跟着两个侍从。 “娘。”他给明老太太行礼,眼睛却始终看着明灿。 如从前一般,明修远温和地笑笑,对明灿道:“明灿长高了。” 听到明修远这般说,明灿只是躲在祖母身后,沉默不语。 看着面前的明修远衣冠楚楚,锦绣斯文的模样,明老太太对明修远冷笑道:“你这个没良心的,还晓得回家?今天都是正月十五元宵节了!过年十几天都不见你这个大忙人露面的!” 明修远闻言,看着对他避之不及的明灿,不由得有些尴尬。 沉默了一下,瞧着明老太太,明修远解释道:“娘,过年的时候静*仪生孩子,我……我没办法……” 因为之前得到过明修远派人来禀报,明老太太早便晓得,惠安郡主生下了一个女儿的事。 此时此刻,听到明修远这般说,对明灿,看上去有些愧疚的模样,明老太太面色这才缓和了些。 推了推身后始终沉默不语的明灿,明老太太对明灿说道:“灿娘,叫爹。” 低着头,明灿的声音细如蚊呐:“爹。” 看着低垂眉眼,怯生生的明灿,想到从前她天真无邪,活泼开朗的性子,明修远眸色有些复杂。 蹲下身去,明修远对明灿温声细语道:“灿娘,跟爹回京好不好?家里有……有个姨母,还有个小妹妹。” 听到明修远这般对明灿道,想到了什么,明老太太忽然问:“惠安郡主晓得明灿的事了吗?” 明修远闻言,神色有些尴尬地颔首,说道:“现在……晓得了。” …… 过完元宵节,明修远带明灿回京城。 与明修远坐在同一辆马车上,明灿抱着小包袱,一路没说话。 驰行在路上的马车忽然停下,不晓得想到了什么,明灿纤长的眼睫,忽然颤了颤。 “到了。”明修远温和看了明灿一眼,然后抱她下了马车。 下车后,看着面前的府邸,明灿抿了抿唇。 以为是明灿不习惯这般的大宅子,明修远握住明灿的手,牵着她走了进去。 走进朱漆大门,管家正领着下人,迎接明修远与明灿父女二人进府。 对明修远行礼之后,管家恭敬地笑道:“大人回来了。” 管家身后的下人们,亦都纷纷向明修远与明灿行礼。 明修远让他们起来,但,所有人的目光,却皆不动声色,落在个头小小的五岁的明灿的身上。 看着穿着鹅黄色交领袄裙,露出一截优美纤细的脖颈,一张白净漂亮的姣好面容,被淡淡的鹅黄色越发衬得淡雅出尘,娇柔可爱的明灿,有人小声问:“这便是大小姐?” “长得真好看,跟菩萨娘娘座下的小仙童似的。”一个侍女小声道。 “乡下带来的。”另一个撇撇嘴。 听到下人们轻声的议论声,在府中表现得向来温善好脾气的明修远皱眉,忽然喝止道:“都闭嘴!” 见素来对下人都温文尔雅的明修远忽然发脾气,所有人皆不敢再议论,都寂静地噤声下去。 正文 第15章 心善 明修远领明灿去了府中的正房。 正房中,尚还不曾出月子的惠安郡主坐在床榻上,倚靠着淡青色绸面引枕,目光带着淡淡的柔和。 命一旁的奶妈妈将女儿抱过来,惠安郡主抱着小婴儿明嫣,看着垂着脑袋的明灿。 惠安郡主方才生产完,还在坐月子,面色还有些苍白,此时此刻,却强撑着微笑,温柔地问明灿道:“这便是明灿罢?” 明灿不晓得该说什么,于是,她有些呆呆地站着,低垂眉眼,眼眸盯着地上的地砖看。 见明灿安静沉默的模样,惠安郡主却不气馁。 温柔含笑地看着面前的明灿,惠安郡主招手,对她笑道:“来,明灿,看看你妹妹。” 明灿站着未动,觉察到氛围有些尴尬,明修远推了推明灿,温声说道:“灿娘,去啊。” 听到明修远这般说,明灿沉默了下去。 但想到来京城之前,祖母明老太太嘱咐自己的话,明灿垂着头,慢慢走了过去。 让明灿坐在自己的床榻边上,惠安郡主抬手,牵住明灿的手。 看着面前白净漂亮,淡雅出尘的明灿,惠安郡主对她笑笑,指着小婴儿明嫣道:“她叫明嫣。” 说着,惠安郡主将明嫣往明灿那边抱了抱。 明灿有些敷衍地抬眸看去,却不想,见到的襁褓中的婴儿白嫩可爱,正吮着手指,好奇地眯着眼眸。 从前,明灿一直很想有个玩伴。 在她的想象里,这个小玩伴要是爹爹娘亲生的弟弟妹妹才最好。 若是爹爹娘亲所生的妹妹,应该亦是这般白嫩可爱的模样罢? 明灿这般想着,忽然觉得心中空落落的。 “喜欢吗?”惠安郡主见明灿出神,于是轻声问。 女子温柔的轻声细语打断了明灿有些怅然的思绪,她回过神来,看着面前温柔矜贵的惠安郡主微微笑着,这般问自己。 看着惠安郡主,明灿慢慢地点了点头。 仿佛这才松了口气似的,惠安郡主笑着侧身,命一旁的侍女奉上来一个紫檀木匣子。 打开匣子,取出羊脂白玉的玉镯,惠安郡主要为明灿戴上,笑着说道:“这是给你的见面礼。” 见惠安郡主要送玉镯给明灿,一旁的婆子忍不住开口,有些不快道:“郡主,这是王妃给您的陪嫁妆奁……” “多嘴。”轻轻扫了一旁的婆子一眼,旋即,惠安郡主又对明灿笑笑,“不必客套生分,以后,这里便是你家。” 说着,见明灿仍旧坐得离自己有些远,惠安郡主牵着她的手,让她靠近些。 “过来些,与你妹妹顽。” …… 夜色乌浓如墨,仿佛这个世界消失了。 在明灿的轻声要求下,侍女吹灭了灯,然后全部退了出去。 躺在床榻上,明灿的眼眸在黑暗中睁大,她看着眼前的一片漆黑,想教自己快些入睡。 在这张非常柔软,但却甚为陌生的床榻上,明灿的脑海中想了许多。 她想她娘亲许禾,想祖母,还想到白日里新见到的惠安郡主,还有小婴儿明嫣。 想着想着,明灿发现,她越发睡不着了。 不晓得便这般过了多久,许是明灿的卧房中熄灯许久,侍女们以为她睡着了,这般守着,亦有些无聊。 一片漆黑的墨色中,明灿听到卧房的房门外,传来侍女们的嘀咕声。 一个侍女轻声说道:“这位大小姐,生得还真好看。” 另一个闻言,附和道:“是啊,听说她娘便是个貌美的大美人,与咱们大人一般。” 沉默了一会,最开始说话的侍女又道:“听说她娘现在都去当姑子了……” 另一个侍女只是道:“郡主心善,如果换别人,这种便宜女儿,早打发到庄子上去了。” 说到这里,想到了什么,两个侍女皆不约而同地住口,不再说话。 夜色又恢复了方才的寂静,黑暗之中,明灿翻了个身,阖上眼眸,将面容埋进了柔软馨香的锦被。 正文 第16章 练琴 明灿便这般在明府住了一个月。 一个月来,她每日按时规矩地去向惠安郡主请安,然后在自己的房间中安静地呆着,看书,写字,喝茶,浇花。 明修远给她请了女先生,教她开始学琴。 因为日常生活的忙碌,还有要学习练琴,所以,明灿那些沉甸甸的心事,仿佛亦在忙碌中,渐渐消失了。 直到一个月后,许禾改嫁的消息传来,打破了明灿平静的生活。 那一日,明灿去向惠安郡主请过安,回来用完早膳,坐在桌案前练字。 明修远却忽然过来了。 不晓得明修远来做什么,看着走进房间,面色有些难看的父亲,明灿顿住了手上的动作,却不曾说话。 正当明灿想要向明修远生疏地行礼的时候,却忽然听他开口,说道:“你娘改嫁了……嫁了个童生。” 明修远的面色有些不好看,他阴晴不定地告诉明灿:“如今她已不在京中,现在去了青州。” 其实,开始懂事之后,明灿便想着有朝一日,自己的娘亲可以改嫁,那也算件好事。 想到每见一次,便清瘦许多的许禾,明灿心中,发自内心为她找到了好归宿而开心。 在庙里带发修行,到底太过清寒贫苦。 只是,从前的明灿不曾想到的是,许禾改嫁的地方,竟会这般远。 或许她的娘亲,背井离乡亦要离开京城,是因为被这个地方的人伤透了心罢? 离开一个伤心的地方,去一个崭新的天地,倒也好。 有些心乱如麻地这般想着,正在练字的明灿笔尖一顿,墨汁晕开一片,毁了面前的宣纸。 “挺好的。”将被弄脏的宣纸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篓,明灿一面继续写,一面冷冷淡淡道,“娘亲喜欢读书人。” 明修远不曾言语,只是看着她。 他的反应,让明灿心中的焦灼,愤怒,怨恨,越发膨胀起来。 连写了一张宣纸,明灿忽然抬首,看向正在看着自己的明修远,挑衅似的故意问道:“那人也是个穷书生吗?就是那种要吃女人软饭,得我娘下地干活,养家养他的老人,说不定还软饭硬吃的那种?” 听到明灿这般问,明修远果然面色愈发难看。 父女二人的目光相撞,看着明灿带着恨意的目光,明修远移开眼眸,只是喝止道:“明灿。” 明灿讨厌这个懦夫,这个负心汉。 她心中的悲伤亦化为怒火,熊熊燃烧着。 “你不想说便算了,别来坏我心情,我不想晓得这件事,我不想!” 扔了毛笔,忍无可忍的明灿,忽然抬手用力地推倒面前的桌案。 桌案上的墨泼了一地,黑漆漆的,很难看。 像明灿比哭还难看的面色。 她发起脾气来,总算像从前那个天真活泼,有时候会闯祸的孩子,而不复平时的平静冷漠,完全不像一个五岁的小孩,而安静冷漠得像个大人。 看着明灿烦躁地掀翻了桌案,对房间中的其他摆设亦开始打砸起来,仿佛被困的小兽在发泄愤怒的情绪,明修远忽然走到明灿身前,抬手,用力抱住明灿。 明修远道:“那个人是你舅舅找的,放心罢,他们眼光那么精明毒辣,不会让你娘再嫁一个穷书生……” 明灿不晓得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仿佛感觉到,爹爹说到舅舅们,咬牙切齿的,带着恨意。 可是,这一切,不都是他想要的吗? 明灿觉得太可笑了。 …… 结束坐月子的惠安郡主,开始接手府中的管家权力。 想到平日里,明灿总是冷冷清清的,不喜欢说话,惠安郡主还特意叫来她,嘱咐道:“明灿,你缺什么,便告诉我。” 听到惠安郡主这般说,明灿只是平静地摇首,说道:“什么都不缺。” 看着面前这个虽然生得貌美可爱,长相如一颗耀眼的珍珠一般夺目,但却总是有些冷淡的继女,惠安郡主想到了什么,沉吟片刻。 “那些下人……”瞧了一眼明灿,郡主欲言又止,“我会严加管教,明灿你听到什么,都不要往心里去。” 觉察到惠安郡主落在自己身上,有些忧心忡忡的目光,明灿没有说话。 她想到在郊县老家,二婶说过的,有了后娘便有了后爹。 更何况惠安郡主对她而言,是害她爹爹娘亲和离的一个女人。 明灿觉得,自己注定很难跟惠安郡主亲近。 …… 但是,尽管惠安郡主下过命令,敲打责罚过几个下人,可断断续续的,府里的闲话还是没停。 对于那些不敢见光的流言蜚语,明灿只是置若罔闻,仿佛什么亦不晓得。 一年后,雨后春笋般又窜了个子的明灿经过府中的后花园,身后的侍女抱着她的琴,明灿准备到后花园的凉亭中练琴。 在路过假山时,明灿听见两个婆子闲聊。 一个婆子有些鄙夷道:“到底是乡下长大的,半点规矩没有,平日里对郡主竟然那般冷漠无礼,真没教养,郡主也真是养了个白眼狼。” 另一个婆子跟着附和:“听管事说,她娘改嫁之后,又生了儿子,怕是早忘了这个闺女,她还为她娘抱不平,这是怨恨报复郡主呢……” 站在假山后,明灿听着这两个婆子的话,面无表情。 不顾身后跟着的两个战战兢兢的侍女,明灿冷着脸,转身便走。 这两个婆子还有她们口中的管事,很快被掌事妈妈掌嘴杖责,卖出了明府。 正文 第17章 缺席 冬日鲜见有这般明媚的天气,没有一丝风,天色响晴,天上铺着白色的云彩。 明灿坐在窗畔软榻上,打开面前案上的一个包袱,这是这年快要过年的时候,许禾托人捎来的。 打开之后,明灿看到包袱中,是一件杏红小衫,一双虎头鞋,还有一封信。 将那封信打开,明灿瞧见,里面是许禾托人写的信。 “衣服与鞋是你弟弟的。”信上的字迹写道,“明灿,娘很想你。” 看着看着,明灿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酸的。 用手指抚着面前的杏红小衫,熟悉的细密针脚与绣花,教明灿心中甚是思念自己的母亲。 将面容埋在小衫上,闻着熟悉的皂角香,仿佛娘亲还在身旁一般,明灿便这般静静地坐在软榻上,不晓得便这般过了多久。 直到房间的房门被人自外面轻轻扣响,有侍女在门外喊:“大小姐,您这会子忙吗?郡主说有事要叫您过去。” 听到侍女这般说,明灿应了一声。 她有些匆忙擦擦眼角,然后将包袱收起来,将那封信藏在床榻下。 等她想娘亲睡不着,可以将信拿出来看,便仿佛娘亲在身旁一般。 …… 正房中,日光透过微微半支起的窗子,洒进房间里。 生着旺盛的地龙的房间,一室温暖馨香,惠安郡主坐在桌案前的绣墩上,快要两岁的明嫣在郡主怀里咿咿呀呀地哭闹。 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身着雪青色珍珠衫裙的惠安郡主看着低眉顺眼,向自己曲膝行礼的明灿,对她笑着招了招手,温柔地笑道:“灿娘,快过来。” 听到惠安郡主这般亲昵自然地唤自己,明灿脚步微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走到惠安郡主面前。 看着面前总是很安静的明灿,惠安郡主一面柔声细语地轻拍着,哄着明嫣,一面仔细端详了她一会子,忽然说道:“明灿,你这段时间有些清瘦,要好好用膳。” 明灿听着惠安郡主这有些尴尬的没话找话,只是平静地颔首,“嗯”了一声。 正在这时,惠安郡主抱着的小婴儿明嫣,忽然抬手去抓一旁的明灿的衣袖。 不曾设防的明灿,便真的被明嫣抓到了一片衣袖。 “嫣娘,不要抓姐姐。” 小孩子手劲很大,惠安郡主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怀中的女儿明嫣,只见明嫣睁着一双天真无邪,黑白分明的眸子,乌溜溜的眼眸看着面前的明灿,忽地笑了起来。 见明嫣对明灿好奇而喜欢的模样,惠安郡主心中一动。 笑眯眯地温柔看了明灿一眼,惠安郡主问道:“明灿,帮母亲哄哄妹妹好吗?” 闻言,明灿颔了下首,然后有些小心翼翼,轻手轻脚接过明嫣这个大娃娃,轻轻摇晃。 渐渐地,明嫣真的止住了咿咿呀呀的哭声,她睁着懵懵懂懂的眼眸,看着面前的明灿。 “你比你爹都会哄孩子。”惠安郡主这般说着,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似的,忽然抿唇,有些羞怯地笑了笑。 明灿见惠安郡主这般反应,显然对明修远态度亲昵的模样,亦只是扯唇笑了一下。 不再看惠安郡主,低垂眼眸,看着面前抬手,又要好奇去抓自己长发的明嫣,明灿心中不晓得是什么滋味。 而正当明灿看着明嫣,微微有些心不在焉地想着自己的心事的时候,却忽然听到惠安郡主开口,问道:“明灿,你想不想……去看看你娘?” 听到惠安郡主这般说,明灿猛地抬首,看着她。 见一向冷冷淡淡的明灿,对这件事果然甚是上心,惠安郡主笑了笑,低声道:“你爹爹答应了,但别教外人知道……” …… 翌日,想到可以见许禾,明灿起了个大早。 一辆马车停在明府后门,明灿上了马车,按照惠安郡主所说的,今日许禾在相国寺后的树林等她。 一路因为明灿的催促,马车行驶得太快,有些颠簸,但明灿想要快点见到许禾,归心似箭。 终于来到了相国寺后的树林,明灿看到,下了马车的许禾抱着林轩跑过来,险些摔了一跤。 “明灿!” 婆子想抱明灿下车,只是,明灿却已经自己跳下马车。 原本,明灿想要扑进许禾怀中,但最后,她却在中途停住脚步。 因为明灿看到,今日的许禾穿着蜜合色的绸缎衣裳,梳着漂亮整齐的发髻,发髻上戴着碧玉簪,怀里的小娃娃白白胖胖。 这个小娃娃,想来便是信中,她同母异父的弟弟林轩了。 明灿忽然有些不晓得该说什么。 “娘……” 听到明灿唤自己,看着面前的女儿,一年多未见,许禾的眼泪皆要掉下来。 “长高了……漂亮了……”许禾一面说,一面用帕子拭泪,面上是温柔的,感慨失落的笑意。 毕竟,这一年多,她缺席了明灿的成长。 许禾与明灿皆心知肚明,这种缺席,以后将会持续,只多不少。 看着面前正与母亲说话的姐姐明灿,许禾怀中的林轩有些好奇地伸手去抓明灿的头发,咿咿呀呀。 明灿这才有些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似乎很讨这些小婴儿喜欢。 怕明灿不开心,许禾赶紧拉开林轩。 被阻拦了的林轩哭了起来,许禾对他有些无可奈何,只得温柔地笑着,放柔了声音哄林轩:“阿轩,这是姐姐,不可以抓姐姐……” 明灿默默站在一旁,摸摸弟弟的小手,热乎乎,软乎乎的。 半晌,许禾终于哄好了林轩,发现明灿清凌凌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与林轩身上。 许禾启唇,想要说些什么,明灿却已经开口,小声问:“那个人……他对你好吗?” 闻言,许禾颔了下首,说道:“挺好,明灿,你呢?你在明府,没有人为难你罢?有什么事,该告诉你爹便告诉……” 沉默的明灿听着许禾絮絮叨叨叮嘱的话,仿佛,她已经放下了过往的痛苦。 知晓母亲过得还不错,明灿发自内心为她开心。 点了点头,明灿面容上扯出一抹明媚开朗的笑来,回答许禾道:“亦好,都挺好的。” 看着面前的对方,许禾与明灿母女二人,皆沉默了一会。 正文 第18章 画像 明灿与许禾便这般沉默了一会,不远处守着马车的车夫,忽然咳嗽一声,说道:“大小姐,该回去了。” 听到车夫的催促,明灿仿佛才如梦方醒一般。 瞧了一眼面前的女儿,许禾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髻,然后急忙自衣袖中取出一个荷包,递给明灿。 眼中隐隐有泪影,知晓这次一别,母女二人下次要相见还不晓得是什么时候,许禾对明灿柔声道:“灿娘,这里面有你爱吃的桂花糖,还有一些银两,你拿着,好好生活……” 明灿瞧着面前的娘亲,忽然觉得鼻腔酸酸的。 颔了下首,在车夫的催促声中,明灿接过许禾递过来的荷包,然后与许禾道别。 上了马车,马车的车轱辘碾在树林间的枯叶上,咯吱作响。 直到走远了,再也瞧不见站在原地,目送明灿离开的许禾的身影,明灿方才将车帘放下。 坐直身体,明灿轻轻吸了下鼻子,然后打开手中的荷包。 只见里面是一些银钱,还有桂花糖,除了这两样许禾已经说过的东西,明灿还看到一小缕乌发——是同母异父的弟弟林轩的胎发。 看着眼前许禾给自己的东西,明灿咬了下唇,拿了一颗桂花糖放进口中。 她将荷包贴身收好,静静地坐在回府的马车中。 抬手,轻轻掀开车帘,明灿看向车窗外。 只见寒风呼啸,天空已经开始飘雪,覆盖了来时的车辙。 瞧着瞧着,明灿忽然觉得,心中甚是怅然。 口中蜜甜的糖,皆驱散不了此时此刻,她心里浓烈的悲伤与苦意。 …… 几个月后,春寒料峭的初春。 傍晚的天色暗了下去,明府的四处皆挂上了灯笼,照得灯火透明。 正房中,惠安郡主正在灯下翻看账本,却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侍女的行礼声:“大人回来了?奴婢给大人请安。” 听到侍女的声音从院子中传来,惠安郡主放下手中的账本,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因为坐了一下午,衣裙上的褶皱。 /:. 见不过片刻,明修远大步走进来,官服还未换下,惠安郡主眼中,带了几分温柔的笑意。 瞧了面前的温柔女子一眼,明修远想到了什么,忽然问道:“静仪,你的病好得如何了?” 前几日乍暖还寒,惠安郡主有些受了风寒,病了几日。 此时此刻,听到明修远询问起自己的身体,惠安郡主眼中的柔意更甚几分。 启唇,惠安郡主温柔地笑着,正想回答自己已经好些了,却听明修远道:“王爷今日问起你的身体,我说已经大好了。" 明修远一面这般说,一面抬手,修长的指节解开官帽。 知晓明修远原来是因为她的父王晋王,方才询问自己的病情,惠安郡主闻言,面上温婉柔和的笑意,不由得僵了一下。 勉强笑笑,惠安郡主只道:“好多了,多谢父王与郎君挂心。” 颔首,明修远未曾再说什么。 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摇篮车,明修远问道:“明嫣呢?” 听明修远问起明嫣,惠安郡主笑笑,回答道:“奶娘方才抱去喂奶了。” 谁料,听到惠安郡主这般道,明修远却皱了皱眉,有些不赞同地说道:“明嫣已经两岁了罢?长那么多牙,该戒奶了。” 惠安郡主闻言,颔了下首,表示自己晓得了。 她方才有明嫣这第一个孩子,虽然身旁的奶妈妈之前亦说过,二小姐该试着戒奶了,可是,明嫣每次一哭闹起来,不肯戒奶,惠安郡主心中便有些不忍。 点了下头,惠安郡主一面想着明嫣,一面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有些犹豫了一下。 抬眸,看了面前长身玉立,由侍从侍候着,已经解下官服,换上常服的明修远一眼,惠安郡主有些踌躇道:“郎君,灿娘的功课进步飞速,你看,要不要从外面再帮她请个专门的女先生,继续教她读书……” 听到惠安郡主这般说,明修远忽然开口,态度骤冷下来,说道:“一个丫头,又不能科考,读那么多书做什么。” 皱着眉头的明修远打断惠安郡主的话,顿了顿,方才继续道:“将来找个好人家便是。” 惠安郡主闻言,不由得攥紧了袖中的帕子,想要再为明灿争取一番:“现在的女先生皆说,明灿她天资聪颖,是个可塑之才……” 而听到惠安郡主这般夸赞明灿,明修远却仿佛被碰到了心中的伤痕一般,忽然冷笑一声。 “聪颖?”明修远坐在桌案前的绣墩上,闻言,不住地冷笑,“她娘也没读过那么多书,不还是一样聪明,找男人跑了?那么聪明干什么?” 对许禾改嫁,明修远仿佛甚是耿耿于怀。 只听明修远带着几分微冷的恨意与报复,继续道:“明灿这个丫头,我会锦衣玉食养她到及笄,给她找户好人家,给她丰厚的嫁妆,将她嫁了,其他的,别人家女儿寻常如何,她便如何。” 听明修远方才提起许禾,话里话外,毫无掩饰的敌意与对她改嫁的醋意,惠安郡主面色微白了几分,却未再说话。 想到惠安郡主方才提议让明灿继续深造,明修远心中纷乱如麻,忽然甚是烦躁不堪。 站起身来,明修远往外走去,说道:“我今晚有事要处理,会宿在书房,你不用留灯。” 说罢,明修远大步走出正房。 其实,聪慧敏锐的惠安郡主之前并非觉察不到,明修远实际上没有成婚前,他所表现出来的那般喜欢自己。 自从惠安郡主生下女儿明嫣后,夫妻二人表面仍旧和睦,但渐渐的,明修远逐渐地显露出薄情的本性。 已经有了明灿一个女儿,在明嫣出生前,明修远其实想要惠安郡主为他生一个男孩,只是却事与愿违了。 而且,明修远与惠安郡主成亲,原本便是利用惠安郡主,在他的心中,对惠安郡主到底有多少真感情,还未可知。 反而因为惠安郡主,明修远方才与许禾和离,在明修远的内心深处,其实对惠安郡主这个如今的妻子,隐约有些压抑的恨意。 看着明修远一身冷漠,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开,惠安郡主有些呆呆地坐在原处,想到丈夫对自己的冷漠,她忽然觉得,心中难堪又有些伤痛。 …… 夜色四合,乌浓如墨。 书房中,柔和的灯影洒在案前伏案写字的明修远身上,他独坐书房,正在写着准备上奏的劄子。 时间便这般一分一秒地流逝,直到夜深。 仿佛只有这般,明修远心中的烦乱情绪,方才可以被压制。 不晓得便这般过了多久,疾书的明修远,方才停下了手中的毛笔。 吹干墨迹,阖上面前已经写好的劄子,明修远抬眸,看向窗外的天色。 夜黑如墨,窗外月光如水,清冷静谧,仿佛每个夜晚,皆是这般,并未有所不同。 但今晚的月光,到底不再是三年前的那片月光。 整理好桌案上的笔墨纸砚,明修远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然后,男人神色淡淡地垂下眼眸,打开桌匣。 自桌匣中取出一幅卷轴,明修远展开,瞧着画像上,婉约回眸,语笑嫣然的貌美女子。 只见这幅画像上温柔含笑的貌美女子,俨然是许禾的模样。 正文 第19章 送礼 三年之间,明修远以自己的能力,还有岳父晋王的背景,在御史台的官位节节高升。 有时候,命运塞翁失马,有些折磨意志的灾祸,到最后,却蓦然发现是命运馈赠的礼物。 在明修远被打压的那两年里,陪达官贵人家的子弟喝酒,教明修远褪去许多寒门书生,不曾见识过多少世面,面对荣华富贵的窘迫与艳羡诱惑。 误打误撞,许多官场往来,对现在的明修远而言,仿佛变得甚是游刃有余。 …… 几个月后的春日,休沐在家的明修远,正在书房中看书。 忽然,书房的房门却被敲响了。 书房外,管家恭敬的声音传来,禀报道:“大人,周大人派人送来了礼物,可要带进来?” 如今,明修远与周琰同在御史台为官。 周琰现在的官职,比明修远还要低两级。 此时此刻,听到管家这般说,明修远沉吟片刻,虽然不晓得周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还是无意无端得罪周琰,只是对管家随口淡道:“拿进来罢。” 管家得到明修远的允肯,应了一声,然后退下了。 却不料,两刻钟后,管家竟然领着个年轻女子,走进了书房。 只见那女子大概豆蔻年华的模样,低眉顺眼地垂首行礼时,露出一截凝脂般的雪白肌肤。 春日绿衫薄,她瞧起来楚楚可怜。 瞧着面前的女子,明修远的眉心紧皱了起来。 觉得周琰是在没事找事,给本便一直以来,心情不好,心里闷着一口气的自己添堵。 明修远骤然冷了面色,下意识便要张口,教管家将人赶走。 只是,那女子抬首时,明修远不过瞧了她的容貌一眼,手中的毛笔忽然掉在案上,弄污了书册。 文弱妩媚的貌美女子娉婷袅娜地行礼,羞怯道:“奴婢慕莺时,是周大人买的歌女,见过大人。” 女子的声音轻柔,说话时,一颦一蹙,眉眼间竟有七分像许禾。 瞧着面前的年轻女子,明修远瞬间心知肚明,周琰是有意为之。 他瞧出了自己性情越来越漠然冰冷,不近人情,是因为什么。 但,此时此刻,瞧着面前这张让他魂牵梦萦,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容,明修远攥紧了衣袖中的手指,下颔线绷紧,却始终一言不发。 沉默半晌,但是,半晌过后,被周琰窥探出心中的秘密,有些恼羞成怒,被刺痛的明修远一身沉冷,却还是面无表情地教管家将人赶出府去。 明修远曾经以为,只要自己刻意忽略,遗忘,甚至是报复与许禾有关的人与事物,他便不会再在意她。 只是,今日周琰送来的女子,却像一根树枝,戳破了明修远心中脆弱如纸的伪装与自我欺骗。 他不得不面对自己的心,那便是三年了,他却还是那般记得她,想念她。 …… 夜晚,马车停下,马车中的明修远下了马车。 他来到周府门前,准备参加前几日,受周琰所邀请的应酬。 走到周府,周府的管家早已等在门前,恭敬地笑着,带明修远与其侍从走进府中。 周府的酒宴上,觥筹交错,婉转动听的丝竹声绕梁不绝。 瞧了一旁端坐,面若冠玉,神色淡淡的明修远一眼,周琰举起酒盏,面上带着笑。 对明修远笑了笑,周琰朗声道:“明兄,下官再敬你一杯。” 面对周琰的敬酒,明修远眼皮未抬,只是指腹摩挲着酒盏的边缘。 他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见明修远不曾有所反应的冷淡模样,周琰却不以为意,面上的笑意未减。 想到了什么,周琰反而笑得越发有些暧.昧地靠近了明修远些,对他笑道:“明大人为御史台殚精竭虑,今日,下官特意备了份薄礼,给明大人解乏。” 明修远忽然抬眸,定定瞧了周琰一眼,仿佛在他这一番有些暧.昧的话中听出了什么,眸色渐沉。 但周琰却似乎毫不在意,他一面说着,一面笑着,拍了拍手。 片刻之后,酒宴的屏风后,走出个穿着浅粉衫裙,衣衫轻薄,雪白肌肤若隐若现的少女,她低眉顺眼地走过来。 这个少女,正是之前被明修远自明府赶走的慕莺时。 瞧见慕莺时,明修远眉头便紧皱。 他目光微冷地看向周琰,声音愈冷地问道:“周大人这是何意?” 见身旁的明修远虽然仍旧冷漠,但却隐约仿佛被踩到尾巴的猫似的,周琰对明修远笑道:“上次是下官考虑不周,这次特意让这丫头学了新曲子,唱给明大人听……” “不必。”明修远冷着脸,打断周琰的话。 站在原地,慕莺时听到明修远与周琰的交谈声,有些不知所措。 瞧了瞧面色冷漠,方才对自己态度毫不客气的明修远,*又瞧了瞧眼眶有些泛红的慕莺时,周琰面上的笑意,亦渐渐有些挂不住。 收敛了神情,眸色有些阴晴不定地瞧了一会子明修远与慕莺时二人,片刻之后,周琰忽然又轻佻地笑了起来。 他抬手,让慕莺时过来。 在有些怯怯的慕莺时走上前来的时候,周琰忽然抬起手臂,一把将慕莺时揽进自己的怀中。 “有诗人写得好,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既然明大人看不上,那这般美人,下官便自己享用了。” 周琰一面轻佻地抱着身姿娇小,柔若无骨的慕莺时,一面对坐在身旁的明修远笑了笑。 骤逢变动,慕莺时轻呼一声,被迫坐在周琰腿上。 有些轻薄地摸了摸慕莺时清艳中带了几分稚气的面容,周琰对面前的貌美少女笑道:“来,喂本官喝酒。” 听到周琰这般说,明修远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慕莺时的面容上。 柔和的灯影之下,年轻女子明明是不知所措的怯弱模样,但却与性格温柔坚毅的许禾,还是那般相似…… 听到周琰的吩咐,慕莺时轻颤着去拿酒盏,奉到周琰面前。 “用口喂我喝。”周琰未动,只是笑意淡淡地命令道,唇角带着一抹风流倜傥,玩世不恭的笑意。 闻言,慕莺时一下子红了眼眶。 但她偷偷错眼,眼眶红红地瞧了一旁的明修远一眼,见他毫无反应,最终,慕莺时亦只能颤着手,端着酒盏,自己先喝了一口冷冽的清酒。 在慕莺时将要有下一个动作时,坐在一旁的明修远忽然抬手,“啪”地打翻了慕莺时手中的酒盏。 然后,他握着她的手腕,让她从周琰身上起来。 清冽的酒,一瞬间泼了周琰一身。 宴席瞬间安静下来,琴师们的弹奏戛然而止。 瞧着面前的明修远,周琰的面色,不由得变了变。 他作出有些迷惑为难的模样,明知故问,故意问明修远道:“明大人这是……” 忽地站起身来,明修远大步流星往外走。 他只是简单地冷声道:“醉了,先行一步。” 始料未及,晓得自己闯了祸的慕莺时跪坐在原地,瞧了瞧明修远大步离开的背影,又瞧了瞧周琰阴沉的面色。 最终,慕莺时有些不知所措地垂首,眼泪涟涟。 瞧着面前豆蔻年华,正是花季最盛的年纪的貌美女子,周琰的面色,却阴阴沉沉,仿佛将要落雨的天空,毫无怜香惜玉之意。 瞧着面前这个有一手好牌,最终,却将一手好牌打得稀烂,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少女,周琰冷冷对她道:“滚罢。” 眼眶泛红,得到周琰的命令,可以离开的慕莺时,匆匆忙忙退下。 走出房间,来到外面的游廊上,慕莺时却不料,会瞧见明修远离开的背影。 想到方才为自己解围,且两次虽然有机会,但却从未占过自己什么便宜,俨然是一位不拘言笑,洁身自好的正人君子,冷淡俊朗,克己守礼的明大人。 慕莺时首先想到的,便是他那张面若冠玉的好相貌。 咬了咬唇,瞧着离开的明修远,慕莺时心中,忽然不晓得哪里来的勇气。 她脚步匆匆地往前走,想要追上明修远。 【作者有话说】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引用元稹 正文 第20章 迁怒 游廊上,夜风微凉,慕莺时攥紧衣袖,瞧着明修远离开的背影,忍不住想要追上他。 “明大人。” 她的声音中带着抽泣,柔弱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听到那道抽泣的,柔弱至极的声音,明修远脚步不由得微顿了一下。 他未曾回头,只是冷道:“何事?” 慕莺时对明修远的背影礼了礼,声音细如蚊蚋:“多谢明大人出手相助……” 闻言,半晌过后,明修远只是转头,静静地瞧了慕莺时的面容一眼。 月光下,他的面庞格外冷硬,虽然俊逸不凡,但却仿佛冰冷的磐石,瞧不出什么感情波动来。 “不用。” 说着,想到了什么,明修远忽然转身,走到慕莺时面前,递给她一方帕子。 慕莺时有些呆呆地仰头,瞧着面前高大俊美的明修远,面容滚烫,不明所以。 她呆呆地站着,不曾有所动作。 明修远修长的指节忽然紧攥住慕莺时柔细的手腕,将帕子递给她,冷声命令道:“擦一下你身上的酒渍。” 方才有些回过神来,慕莺时接过帕子,有些仓皇垂眸,面容滚烫地胡乱应道:“是……” 做罢这一切,明修远便转身,抬步离开。 等明修远的脚步声渐远,慕莺时抬眸,目送着一身墨色,身形挺拔的男子走进夜色。 想到方才在人前所受到的,周大人的故意折辱,还有这位帮了自己的,如同谪仙一般清冷出尘的明大人。 握着手中仿佛带着男人的体温的帕子,慕莺时心中如擂鼓一般跳着,面容与被明修远触碰过的手腕,皆觉得微微有些发烫。 …… 几日后,正房中。 在得知周琰送的一个歌女被抬进明府做妾,惠安郡主在房间中砸了所有能砸的东西。 房间中,瞧着一地瓷器碎片,惠安郡主站着,手指紧紧攥着衣袖。 “去查,这个是什么来路,与上次周琰送来的有何不同?大人为什么会收下这个。”惠安郡主声音发颤,眼眶泛红。 侍女跪了一地,闻言,不由得有些欲言又止。 半晌,只听跪在地上的侍女战战兢兢地回话道:“回郡主,还是周大人之前送的那个,只是听说……听说这个歌女,很像那位许夫人……” 闻言,惠安郡主将砚台拂落,砚台砸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上月还说不要,转眼便抬进门,果然还是忘不掉许禾那个女人,已经走火入魔,不择手段了。” 惠安郡主的奶妈妈端着安神茶,想让惠安郡主喝一口,此时此刻,见到满地狼藉,不由得心疼地叹息。 奶妈妈心疼地瞧着惠安郡主,劝道:“郡主息怒,当心划伤了手,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 “常事?”擦去面上的泪痕,惠安郡主止不住地冷笑,“那么像许氏那个女人,亦是常事?当我是傻的吗?” 说着,想到了伤心事,惠安郡主哽咽起来,瞧着面前的奶妈妈,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声音迷茫无助而凄惶。 “何妈妈,郎君他为什么要这般对我?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娶我?” 早晨,一如平常,明灿来找惠安郡主请安,在门口,却未曾料到,听见惠安郡主在说起她的生母许禾。 与守在门前,不晓得是不是该去禀报的两个侍女面面相觑了一眼,明灿轻声道:“别与郡主说,我来过了。” 说罢,明灿转身,悄悄回了自己的房间中。 …… 正房那边,摔碎了房间中所有的瓷器,平复了许久,惠安郡主方才恢复平静。 明修远性格冷漠绝情,又心意已定,惠安郡主一个性情温柔的女子,事到如今,自是奈何不了他分毫。 而受到宠爱的慕莺时,渐渐有了靠山与底气,在明府渐渐不再如在周府那般,怯生生,畏手畏脚的。 慕莺时出身困苦,不到五岁便被卖掉,因为生得貌美,自幼所学的便是侍候,讨好男人的招数,所以现在,自然甚会讨明修远欢心…… 半年后。 进明府将将半年,慕莺时已经身怀六甲。 盛夏,正午的日光洒落下来,透过外面枝繁叶茂的棠竹,照进小院花厅窗畔,落下深深浅浅的疏影。 慕莺时倚在美人榻上,白嫩的纤纤葱指剥着果皮,对将头枕在自己腿上,正阖眸小憩的明修远眼波流转,嫣然一笑。 “郎君,吃颗葡萄。” 听到女郎婉约清扬的声音,明修远睁开眼眸,瞧向身形已经有些不便的慕莺时。 见她微微躬身,要将剥好的葡萄递给自己,明修远抬手,接过慕莺时递过来的葡萄,笑道:“小心身子。” 说着,想到自己小憩了有一会子,明修远有些慵懒地慢慢坐起身来。 瞧着面前的如玉郎君,个子娇小的慕莺时眼波流转,盈盈一笑,忽然依偎进坐起身来的明修远怀中。 抬手抱着明修远,慕莺时仰头瞧着他,忽然柔声道:“妾身想求郎君一事。” 摸了摸慕莺时那张面容,明修远凝视着她,问道:“什么事?” 有些含羞带怯地靠近明修远的面容,在男人的侧颊上轻轻亲了一下,慕莺时仿佛甚是赧然地柔声道:“府中南边那个小院,妾身想在那里坐月子……” 听到慕莺时这般说,明修远只是握了握她纤白柔软的手指,微一思忖。 颔了下首,明修远懒洋洋地笑道:“想要便给你,正好离我书房更近一些,到时候,我可以常去看你与孩子。” 慕莺时闻言,抬眸瞧着面前的明修远,眸中仿佛尽是惊喜与孺慕之色。 瞧着慕莺时的面容,见她面上的神色,明修远心中的柔意更甚。 垂首,自慕莺时清丽的眉眼间亲了亲,明修远不曾言语,只是将怀中的软玉温香抱得更紧。 …… 自古以南为尊。 明府南边的那个小院,花木成荫,景致清幽秀丽,本是惠安郡主夏日偶尔要去的纳凉之地。 比较起来,惠安郡主现在所住的正房,甚至皆要比那个小院还要往北。 晓得明修远将小院已经给了慕莺时住进去之后,原本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心无波澜的惠安郡主,生生气得心口痛,翌日便气得病倒了。 卧病在床的惠安郡主坐在床榻上,身后倚着引枕,想起这件事来,便忍不住眼泪涟涟。 “何妈妈,慕氏实在欺人太甚。” 惠安郡主难过地哭诉着,而她的奶妈妈,则在心疼又着急地安慰着她。 “郡主别跟这起子贱人一般计较,气坏了身子真是不值得,大不了我们带小小姐回王府。” 听到自己的奶妈妈这般安慰自己,惠安郡主只是泣不成声地哭着,心中愤恨悲痛。 正在这时,住在正房,每日早晨来向惠安郡主请安的明灿自侍女那里,为惠安郡主端来药碗,准备奉给惠安郡主。 曲膝礼了礼,明灿将汤药给了惠安郡主的奶妈妈,语气同平日里一般平静温顺道:“母亲喝药。” 定定地瞧着面前方才几岁,但已经甚是学会了什么叫低眉顺眼的明灿。 半晌,惠安郡主推开奶妈妈递过来的药碗,含泪的眼眸冷漠地瞧着明灿。 片刻之后,惠安郡主忽然冷不丁问道:“明灿,我问你,你爹爹有多久没来正房了?” 听出惠安郡主话中的冷意与气愤,明灿闻言,不由得微顿了顿。 最终,她却只是默默站着,垂首不语。 原本,明灿以为惠安郡主最少亦会教自己这般罚站一上午。 若惠安郡主还是觉得心中愤恨,要对她发难,再找别的由头责罚她,在明灿看来,亦不是不可能。 只是,当明灿垂眸,这般默默想着,教自己有些心理准备的时候,面前的惠安郡主,眼眸中却忽然划过一抹悲伤与怅然。 瞧着面前年仅几岁,此时此刻,却仿佛跟个大人一般懂得看人眼色的明灿,惠安郡主心中的怨恨与愤怒,不由得变成了几分不落忍。 她瞧着面前安静的明灿,忍不住想到,便是明灿是明修远的血脉,她们亦都是被明修远伤害过的可怜人。 想着想着,惠安郡主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悲。 不晓得何时,自己竟然变得这般恶劣,欺软怕硬,惠安郡主简直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可怕的女人。 因为怨恨明修远,如今,竟然还迁怒一个几岁的孩子。 瞧着面前的明灿,惠安郡主忽然出声,教她靠近些。 明灿闻言,僵了一下。 但,房间中皆是惠安郡主的下人,她别无他选,只能低着头,慢慢走到惠安郡主床榻前。 实际上,此时此刻,明灿虽然面上镇定,但心中却有些忐忑。 她掩于袖中的手指,不由得微蜷了蜷。 可是谁料,明灿方才靠近惠安郡主的床榻,便被面前的女子抱进柔软馨香的怀抱。 惠安郡主带着几分哭腔的声音响起,她对明灿哭道:“明灿,对不起,我不该对你乱发脾气。” 手臂紧紧抱着明灿,惠安郡主声音中,带着浓重的哭声,这般对明灿道。 意料之中的责罚并未落下,明灿被惠安郡主馨香温暖的怀抱抱着,身体不由得僵了一下。 她不习惯与外人这般亲昵地接触。 尤其这个人,还是平日里,明灿时常冷眼旁观的惠安郡主。 被惠安郡主这般抱着,听着她带着哭腔的话,明灿垂下眼眸,自心中默默地想:比起惠安郡主这般温柔善良的对待,她宁愿她是个恶毒的继母,虐待自己。 在明灿心里,她永远与她娘亲许禾同仇敌忾。 正文 第21章 砚台 几个月后,慕莺时生下明修远的三女儿,明修远为这个女婴起名叫明柔。 对这个女儿的降生,明修远仿佛甚是欢喜,他大摆宴席,排场比起从前惠安郡主所生的明嫣的百日宴,亦丝毫不输。 在明柔的百日宴上,明修远来往的同僚,瞧着抱着明柔,笑得慈和明朗的明修远,皆有些惊讶,这位平日里冷漠严肃的明大人,竟也有这般温和的笑模样。 真是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啊。 前来赴宴的官员见明修远如此开心颜,便是来之前,有些犯嘀咕不过是一个庶女,有什么大不了的。 此时此刻,亦不由得甚是有眼色地纷纷恭维,拱手笑道:"明大人好福气,又有了一个这般漂亮的女儿。" “是啊,令爱酷似明大人您,将来必是个美人。” 听到面前的同僚这般夸赞自己的女儿,明修远笑得越发开怀。 他冠玉一般的面庞上皆是笑意,只是抱着尚还幼小的明柔,与人说话,仿佛不曾注意到坐在一旁的惠安郡主有些难看的神色。 又仿佛,他只是全然不在乎惠安郡主的情绪如何。 …… 又一年春,明府又有新的婴孩呱呱坠地。 这一次,慕莺时生下了明府中的第一位公子,名唤明轩。 得知明修远要按照嫡出公子的规格宴请宾客,原本已经甚是平静冷漠的惠安郡主,恨得与他一番争吵。 只是,争执的结果,却只是换来明修远三个多月的不理不睬,冷漠以待。 这次明辰的百日宴上,虽然不过是明府的一个庶子,但晋王亦亲自到场了。 宴席上,面庞上尽是柔情笑意的明修远抱着襁褓中的明轩,走到晋王身旁,向他行礼敬酒。 瞧了面上带着笑意的晋王一眼,明修远行礼之后,对晋王笑道:“岳父您看,这孩子眉眼多像小婿。” 说着,明修远将怀中咿咿呀呀,懵懂不已地睁着眼眸的明轩,往晋王面前放了放。 对面前的这个女婿,其实,近来晋王是有些犯嘀咕,亦有些隐隐忌惮的。 瞧着面前一副慈父模样的明修远,还有他怀中抱着的,白净俊秀的小婴儿,晋王陷入了自己的思绪…… 自一年前,明修远以下犯上,以卑犯尊,自荆州查荆州刺史贪墨一案回来后,陛下对他反而更加重用起来,而不是一个好看的花瓶,不是一个类似于之前欣赏美貌的“臣妾”角色,更像是重用一把趁手的剑。 之后不久,明修远更是数次上劄子弹劾受宠的崔贵妃父亲,根基深厚的两朝老臣崔尚书,剑锋直指他这个尚书令放纵家人奴仆,杀人放火,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刚开始他的劄子皆被陛下打了回来,陛下的言外之意显而易见,崔家子弟更是放出狠话来,教明修远这个出身寒门,无所顾忌,被起绰号“御史台疯狗”的书生,晚上走夜路小心点。 但明修远这只疯狗,却不管不顾咬着崔尚书一家不松口,弹劾崔尚书的劄子被陛下打回来几次,他继续弹劾崔家其他在朝为官的官员,揭露他们欺辱百姓,贪赃枉法,惹得陛下大怒,罢了崔家好几个官,一时间朝廷中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最后,这场闹剧,还是他这个岳父帮崔家牵线搭桥,找到明修远,好不容易才教明修远勉强同意与崔家握手言和的。 晋王还记得,自己告诉这个因为出众的俊朗容貌而受陛下注意,人亦不负期望的聪慧,但却锋芒毕露的女婿,为官之道如果想要长久,便要学会什么叫“和光同尘”。 太非黑即白,若有朝一日失去了陛下现在甚为强烈的,过分的青睐与看重,只会死无葬身之地时,他沉默的反应。 御史台疯狗与崔家争斗的风波告一段落之后,明修远得到崔尚书“不计前嫌”的引荐,自御史台调去大理寺,恰逢这时候八十多岁的大理寺前少卿致仕,明修远于是被陛下提拔为如今的大理寺少卿。 虽然在晋王面前,明修远常常保持着作为女婿恭敬有礼的态度,挑不出什么错处来,但他的冷漠偏执,与过重的报复心,还是教晋王有些心有余悸,唇亡齿寒。 “岳父大人?” 瞧着面前微微挑眉,仿佛微有些纳罕瞧着自己的女婿明修远,听到他带着些疑惑的询问声,晋王这才回过神来。 瞧了瞧明修远怀中抱着的孩子,晋王掩饰了一下眸中有些复杂的情绪,亦点头笑道:“阿轩是个结实的小子,将来定是栋梁之材。” 闻言,明修远只是抱着怀中的明轩,对晋王的这番话,仿佛觉得甚有道理一般,面上笑意深深。 而一旁的惠安郡主,听到自己的父王竟然亦同旁人一般,也笑着这般人云亦云,夸赞明轩。 站在一旁,默默瞧着,不知不觉间,惠安郡主圆润的指甲掐进掌心,痛得厉害。 …… 明轩的百日宴后,明府中仿佛又回到了平时的平静。 虽然因为明轩,惠安郡主的心中仿佛梗了一根刺,伤心而气愤。 但,这两年慕莺时因为受宠,已经无数次明里暗里暗戳戳挑衅过惠安郡主。 渐渐的,惠安郡主已经学会了将自己心中的郁郁与愤懑,皆悉数化为笔下的字画,排解心中情绪,聊以消遣。 惠安郡主是名门闺秀,出阁前,便画得一手好画,写得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 她的性格温柔端庄,便是每日起来,雷打不动地写字作画,亦能沉下心去,不会觉得厌烦。 这日早晨,如寻常一般,自正房中向惠安郡主请过安的慕莺时回到自己的院子。 想到在惠安郡主的正房,所瞧见的惠安郡主已经恢复了平和淡漠的状态,日子过得恬静悠然,慕莺时眼眸中划过一抹不甘心。 虽然惠安郡主是个待人温和的主母,对自己这个时不时会暗暗挑衅她的脸面,又受她夫婿宠爱的宠妾,亦不过只是冷漠以对,不曾故意苛待。 但,慕莺时只要想到,自己只是明修远的一个妾室,而惠安郡主却是出身尊贵,被明修远明媒正娶的正妻,心中便好似有猫爪子在抓似的,烦躁厌憎不堪。 这两年,明修远对慕莺时很好,宠爱得可以算是百依百顺,几乎如珠似玉。 瞧着铜镜中的自己,但慕莺时却甚是清楚清醒地晓得,这一切,不过是因为自己的这张面容。 有时候,明修远会定定地瞧着自己的面容,面无表情,仿佛在出神,但眼眸深处,却蕴藏着许多慕莺时看不懂的,复杂的,怅然的情绪。 几岁便被卖掉,出身卑贱的慕莺时,心中常常缺失安全感。 明府是她所生活过,最好的一个地方;明修远,亦是待她最好的一个人,还是一个俊朗不凡的,她的两个孩子的父亲,她的男人。 慕莺时心知肚明,自己绝不能失去明修远的宠爱。 惠安郡主淡雅温柔的性格,还有她那一手的好字画,皆教慕莺时想起来,心中便觉得烦闷,恐慌。 若有朝一日,明修远不再喜欢她的这张面容,要去喜欢惠安郡主,那么,性格温柔的惠安郡主定会原谅明修远,与他和睦如初。 其实,他们夫妻二人,有很多相似的共同之处,会有许多共同话题,比如,他们皆会吟词作赋,写得一手好诗;他们的字画,皆那般卓尔不群,便是慕莺时只是会些入门的皮毛,亦看得出,明修远与惠安郡主是很相称的一对。 只是明修远对惠安郡主有心结,所以,他才会这般厌恶,冷漠地对惠安郡主。 坐在铜镜前,想到一年到头,每月只会去惠安郡主的正房中两三次,其余时间,皆宿在自己院中的明修远,慕莺时烦闷不堪的心,方才渐渐镇定下去。 无论将来如何,郎君现在宠爱的是自己。 更何况…… 更何况,她有足够的时间与条件,在郎君与惠安郡主之间做些什么,教他们隔阂更甚,而不是坐以待毙。 这般想着,慕莺时方才有几分心情,拿起梳妆台上放着的一支珍珠掩鬓流苏簪,佩戴在发髻上。 片刻之后,想到了什么,慕莺时侧身,忽然对身旁的侍女道:“去,将郎君前几日得的那方砚台,送去郡主院里。” 听到慕莺时这般吩咐,侍女不由得有些迟疑,问道:“姨娘,那不是郎君的心爱之物吗?听说甚为贵重,为何要……” 浅浅笑着,慕莺时站起身来,走到摇篮车旁,逗着摇篮车中已经醒来,正在哼哼唧唧的儿子明轩。 坐在摇篮车旁,慕莺时抬手,轻轻拍着这个小婴儿,一面哄孩子,一面轻笑道:“便说那个砚台,是郎君送给惠安郡主的一片心意。” 一旁的侍女闻言,不禁皆有些傻眼了。 不晓得这位慕姨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见慕莺时执着,又再度吩咐了一遍,侍女亦只得应下,然后拿了砚台,送去惠安郡主的正房。 正房中。 坐在案前的惠安郡主瞧着侍女奉上的那方砚台,待教她下去拿些赏赐之后,瞧着被放在面前的澄泥砚,惠安郡主的唇畔,不由得微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来。 她的指腹摩挲着眼前的这方澄泥砚,目光温柔,有些爱不释手,不晓得是因为砚台的珍贵,还是因为,这是已经与自己冷战数月的明修远送来的。 一旁侍候着的王府陪嫁侍女见惠安郡主平静的神情变得温柔,而带着几分笑意,不由得笑道:“这可是如今每年产量极低,有价无市的澄泥砚,这般好的质地,举世珍稀,郎君竟然寻了送给郡主,郎君定是晓得郡主近来喜欢作画,待郡主可真是用心了。” 另一个侍女亦笑着点头,说道:“是啊,郡主到底是郎君的正妻,不是旁人随意便可以比上的,郎君可真是在意我们郡主的喜好……” “郡主,您便原谅郎君罢,莫要再生他的气了。” 听着两个侍女笑着,这般你一言,我一语,唱双簧似的劝慰着自己,为明修远说好话,惠安郡主面上的神色,变得愈发柔和起来。 这些时日,因为明修远的冷面相待,一直有些郁郁寡欢的惠安郡主,面上终于浮现出几分有些赧然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引用鲁迅 正文 第22章 陷害 晚上,当明修远来到慕莺时的院中,得知那方澄泥砚被送去了惠安郡主的正房,果然勃然大怒。 瞧着面前的慕莺时,明修远怒道:“她也配用我的澄泥砚?” 听到明修远这般说,面上的神色尽是怒意,慕莺时瞬间眼眸中泪盈于睫,潸然欲泣的模样,瞧上去楚楚可怜。 抬手,握住明修远的一角衣袖,慕莺时坐在他的身旁,怯弱地抽泣道:“郎君,都是妾身不好,妾身不晓得那个砚台那般重要,只想着郡主这些时日与郎君闹别扭,既然郡主喜欢作画,便送了去……” 柔若无骨地依偎进明修远怀中,慕莺时将面容埋在明修远怀里,声音中皆是哭腔:“郎君若是生气,便罚妾身罢,都是妾身不好,只盼着郎君只罚妾身一个,千万莫要迁怒郡主……” 垂眸,瞧着怀中身着素白衣裙,不着粉黛,如一枝清丽美好的芙蕖花一般的年少女郎哭得楚楚可怜,一直在柔弱无助地道歉,明修远心中便是有气,此时此刻,亦烟消云散了。 展臂,将正在默默垂泪的慕莺时抱在膝上,明修远轻拍了一下怀中女子纤瘦的脊背,一面擦去她面上泪痕,一面道:“莺莺,莫要哭了,过会子柔娘与阿轩过来,见他们的姨娘哭成这般,会难过的。” 抬起含着泪光的眼眸,仰头瞧着面前身形高大的明修远,慕莺时忽然抬手,环住他的脖颈,有些难过与赧然似的,瞧着明修远道:“那郎君不生妾身的气了吗?” 垂首在慕莺时濡湿的眼睫上亲了亲,明修远抱紧了她,只是颔首道:“从始至终,你皆不曾做错什么,只是无意好心做了坏事,我怎么会生气呢?” 虽然这般安慰慕莺时,但当晚,惠安郡主的正房中,却还是传来激烈的争吵。 冷眼瞧着惠安郡主,明修远言语之间毫不客气,他冷笑着,极尽讥讽的言辞。 “谢静仪,你长了脑子是做摆设用的吗?莺莺给你送澄泥砚你便用,莺莺不懂这些,你一个皇亲贵胄也不懂?” 说着,愈发觉得惠安郡主是在装傻充愣,明修远指着慕莺时送来的澄泥砚,对惠安郡主道:“这是御赐的澄泥砚,上面有标记,你不长眼睛,看不到吗?莺莺不懂这些,你也不懂?” 听明修远劈头盖脸地指责自己,一口一个“莺莺”,惠安郡主面色不由得有些苍白。 瞧着面前的明修远,见他已经有几个月不曾来自己的正房,谁晓得一来,便是这般冷漠地斥责自己,惠安郡主心中难过,亦不由得有些愤怒。 泥人还有几分火气,瞧着冷眼看着自己的明修远,惠安郡主声音有些发颤,反问道:“我堂堂郡主,还用不得一方砚台?” 听到惠安郡主还在执着这个问题,明修远失望地瞧着她,愤愤道:“你懂什么?那是御赐之物,御赐之物是能随便送人的吗?” 惠安郡主不晓得,为何这方澄泥砚并不是自己主动要来的,而是慕莺时送来的,到最后,明修远却来与自己对质,向自己发火。 她失望地瞧着明修远,眼泪簌簌而落,仿佛断了线的珠子,有些失魂落魄地落下。 与惠安郡主说不通,觉得她无理取闹的明修远最终气得与她无话可说,拂袖而去。 …… 夜色如墨,游廊间的灯笼随着晚风轻轻摇曳着,正当明修远走出正房不远时,却忽然瞧见,不远处的游廊拐角,站着一个身着素白衫裙,瞧着楚楚可怜的袅娜女子。 微顿了下脚步,明修远看到慕莺时走了过来,向他曲膝行礼,一颦一蹙,尽是怯弱的尽态极妍。 有些潸然欲泣地瞧着面前的明修远,见他沉默不语,慕莺时晓得他虽然不说,但今日因为与惠安郡主吵了架,定亦是觉得自己有些莽撞,所以心中有些不悦的。 瞧着面前的明修远,慕莺时一双好看的眸子中染上了蒙蒙水雾。 只见她低垂螓首,轻轻啜泣起来:“郎君,今日皆是妾身不好,请您责罚妾身罢……” 明修远抿紧了唇,原本,他是打算今晚去书房将就一晚的。 可是,如今看着面前被晚风吹起素白裙角,眼眶泛红,看上去像枝摇摇欲坠的夜来香一般的慕莺时,到底,他心中有些不落忍。 叹了口气,抬手扶住面前哭得纤瘦肩头皆有些轻颤的慕莺时,明修远展臂揽住面前身量娇小的软玉温香,只是道:“莺莺,我送你回院子。” 靠在明修远宽厚温热的怀抱中,慕莺时泛着泪影的眼眸中,划过一抹有些得意与窃喜的笑意来。 只是目的达成,慕莺时面上却不显,她仍旧神情哀伤柔弱地瞧着面前的明修远,目光仿佛有些幽怨似的:“郎君不生妾身的气了?” 听到慕莺时这般问,明修远不由得皱了皱眉。 但最终,瞧着面前楚楚可怜的怯怯女子,他只是拿她有些无可奈何,无奈纵容地笑了一下。 “你尚还不曾管过家,自然不晓得这些事,今后,我会让下人提点着你一些。” 这般说着,明修远有些漫不经心地抬手,为面前的慕莺时系紧了细白脖颈间,那斗篷的系带。 晚风微凉,但仰面听着面前的明修远这般说,慕莺时却觉得心中有些灼热地跳了一下。 “郎君,您……” 只是,她尚还不曾说话,面前的明修远却忽地展臂,在慕莺时的一声小小的惊呼声中,将她抱了起来,大步流星带回她的院子。 等到明修远抱着慕莺时离开,几个下人亦步亦趋跟了上去,躲在廊柱后的明灿,方才走了出来。 身后跟随着的比明灿大几岁的侍女怀中抱着琴,想到方才所瞧见的场景,面色不由得有些不好看。 此时此刻,侍女心中真是有些懊恼,今日不该教小姐在后花园旁的小轩练琴那般久的,不然,尚未出阁的小姐,便不会撞见方才这种情景了。 这慕姨娘,也真是个狐媚子,在外面便这般蓄意勾引家主,真是轻浮浪荡,不知廉耻。 而正当明灿身后跟着的侍女神色鄙夷,有些阴晴不定地这般想着的时候,明灿面上的神情,却仍旧淡淡的,仿佛所撞见的,并不是亲生父亲与他的小妾亲热一般。 想到方才所看到的,慕莺时在暗处,暗暗唇角含笑的得意模样,明灿垂了垂眼眸,不曾言语。 忽然抬步,面无表情地往前走,明灿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抱着琴的侍女忙跟上明灿的脚步,主仆二人便这般走了一会子,明灿听到身后的侍女有些踌躇地小声道:“慕姨娘不是*个好相与的,小姐今后离她远些,莫要招惹了她。” 抿了下唇,想到自己的爹爹,对那个慕姨娘几乎过了头的宠爱,明灿颔了下首。 她只是简单道:“我晓得了。” …… 翌日一早,明灿如平日里一般起身,梳发洗漱过后,到惠安郡主所住的正房去请安。 谁晓得,明灿方才走进正房,却瞧见一派兵荒马乱的景象。 正房的婆子侍女们皆慌慌张张,忙着去请郎中,明灿拦了一个侍女,一番询问之后,方才晓得,原是一向好性情的惠安郡主,大清早竟气得病倒了。 原来,今日早晨在明灿过来请安之前,明修远便让府中的管事婆子前来下令:“以后府中用度,先经慕姨娘过目,郡主寄情书画,心性淡泊高雅,今后府中的俗务便不必来叨扰郡主了。” 觉得这个时候,惠安郡主应是不想见自己这个继女的明灿,识趣地退下,安静回了自己院子。 待一日后,明灿去看望惠安郡主时,她方才用了药,正在床榻上静静昏睡着,只是梦境却仿佛不怎么好,涔涔冷汗打湿了鬓间碎发。 明灿守在面色有些苍白的惠安郡主床榻前,静静地准备待两刻钟便回去。 此时此刻,瞧见惠安郡主额上的细汗,明灿想了想,拿过一旁漆案上放着的柔软的厚帕子,为惠安郡主轻轻拭汗。 病得迷迷糊糊的惠安郡主,却忽然半梦半醒地醒了过来一般,虚虚握住明灿的手,梦呓似的,喃喃自语:“修远……为什么……为什么……” 有些无奈与意外的明灿方才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只是,这时,惠安郡主却忽地缓缓睁开眼眸。 瞧着面前眼神有些迷蒙,仿佛有些不曾回过神来的惠安郡主,明灿轻声问道:“郡主,您醒了?” 听到明灿的声音,惠安郡主有些茫然似的侧首,在看到守在床前的,竟是明灿之后,她抿了抿发白的唇瓣,缓缓支撑着坐起身来,有些勉强地笑了笑:“明灿,原来是你啊。” 颔了下首,安静的明灿抬手,想要继续用厚帕子为面前的惠安郡主拭汗。 只是,她方才抬手,却听到守在外面的侍女,有些惴惴不安地进来禀报,慕姨娘过来探病了。 惠安郡主闻言,不由得面露厌恶之色。 她侧过头,用手肘支撑在膝上,掌心抚着汗湿涔涔的额头,向来温柔端庄的名门闺秀,忍不住破天荒不顾礼仪地出言道:“让她滚出去!” 见惠安郡主因为太过悲痛愤怒,头痛之症仿佛又要犯了,抬手便拂落床榻边上的矮柜上的瓷器与漆案,几个侍女忙将几岁的孩子明灿领了出去。 身后传来瓷器被摔碎,清脆的声响,听着教人心中有些发闷。 而明灿走出正房,却瞧见正房外的游廊上,慕莺时亭亭站着,她身后的婆子正抱着府中的四公子明轩,前来“探病”。 显然,今日慕莺时过来,是不怀好意的。 只可惜,吃了个闭门羹。 明灿垂下眼帘,侍女跟在她的身后,她默不作声地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只是,瞧见明灿自正房走出来,眼波流转的慕莺时忽然轻笑一声,问道:“大小姐,你可想见见你亲娘?” 听到慕莺时这般问,明灿只觉心头一跳。 她忽地顿住了脚步,不晓得慕莺时这是什么意思,声音微有些发颤地问道:“姨娘说什么?” 而看着面前这位平日里总是对谁皆冷冷淡淡,瞧着甚是平静恬淡的大小姐,此时忽然有些变了面色,慕莺时却弯了弯唇,忽地笑了。 行至明灿身旁,慕莺时看着她,意味深长地笑笑。 只听慕莺时有些挑拨离间,意味不明地笑吟吟道:“没什么,只是看大小姐整日里对郡主这么好,如待亲生母亲一般,还以为大小姐忘了你有个亲娘了呢,随口一问。” 正文 第23章 不解 一个月后。 夜色四合,乌浓如墨一般,这日晚上,与惠安郡主冷战了将近一个月的明修远,难得来正房用膳。 用罢晚膳之后,许久不曾见到父亲,坐在正在案前垂眸看书的明修远身旁,明嫣咿咿呀呀地向他背诗。 “爹爹,‘春眠不觉晓’……” 听到明嫣的稚言稚语,明修远却仿佛有些心不在焉似的,心思早不晓得,已经飞到哪里去。 未曾抬眸,只是将手中无聊的棋谱翻了一页,明修远有些敷衍地颔首,对坐在身旁的小丫头明嫣道:“嗯,好。” 今日明修远到正房来用晚膳,被得到惠安郡主提前吩咐的侍女们打扮了一番的明灿,不得已亦同他们一家三口一起用晚膳。 其实,若教明灿自己来选,她才不愿意跟他们一起用膳。 但惠安郡主执意要求,她亦没办法。 此时此刻,坐在气氛尴尬的正房中,有些坐立难安的明灿,轻轻扫见惠安郡主虽云淡风轻地在看书,但攥着书册的手指,却绷得越来越紧,不由得有些心情复杂。 忽然觉得惠安郡主有些可怜,爱屋及乌,明灿瞧向明嫣,对有些懵懂茫然的妹妹明嫣夸奖道:“明嫣真聪明。” 原本有些茫然瞧着明修远,不晓得为何爹爹如此漠然的明嫣闻言,这才瞧着面前的明灿,小丫头有些害羞地对明灿笑了笑。 可谁知,听到明灿这般说,明修远却轻嗤了一声。 旋即,他仿佛只是随口搭明灿的话,声音微冷地随意道:“一个女郎,再聪明有什么用?能科举吗?” 听明修远又是那一套,惠安郡主当即摔了手中书册。 新仇旧恨,加上今晚用晚膳时,明修远那让她气闷的冷淡平静态度,立时教惠安郡主愤怒起来。 瞧着面前的明修远,惠安郡主喝止住他:“郎君!” 听到惠安郡主对自己针锋相对,不赞同的声音,原本便不耐烦在正房待着的明修远,此时此刻,更是扮演不下去贤夫慈父的角色。 抬眸,冷冷瞧了神色有些愤懑的惠安郡主一眼,明修远起身,拂袖离去。 …… 几日后,夜深人静,独自在房间中用过晚膳,明灿出来散步遛食。 月色静好,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府中的后花园。 正当明灿与侍女途径慕莺时院子后面的竹林时,清风徐来,明灿忽然听到,风中隐隐约约,传来慕莺时轻柔的声音。 “郎君,昨日妾身听管事禀报,青州的那位许夫人,仿佛又有了身孕.……” 慕莺时院子中有一处水榭,那是之前,明修远特意为她选择的宅院。 “砰”的一声,像是茶盏砸在桌上的声响。 未曾料到明府中,竟还有人关注着娘亲的生活,许久不曾见过许禾的明灿,不由得驻足,想要侧耳凝听下去。 只是,却久久不曾再有声音传来。 想到方才所听到的消息,明灿快步走开。 她顾不得脚下踩断的枯枝,只觉得自己反应过来什么之后,心跳如鼓。 …… 翌日早晨,明灿方才醒来,便听到明修远派人来下令:“从今日起,大小姐每月月例减半,禁足一个月。” 平日里,惠安郡主偶尔会叫明灿过去一起用膳,说几句话,在惠安郡主看来,明修远这般做,是在故意报复前几日的事,在杀鸡儆猴给自己看。 有些气不过的惠安郡主想要去理论,只是,却被一句“你现在没有管家权”,给生生顶了回来。 对于明修远的这个惩罚,明灿倒甚是平静。 她不想向惠安郡主解释,自己昨晚窃听到了什么消息——其实,明修远发脾气,惩罚她,亦在明灿的意料之中。 房间中,明灿悄悄拿出自己藏在床榻下的琴谱。 琴谱中夹着一幅小小的画像——是很久之前,许禾给明灿的,画像上画着许禾与她抱着的弟弟林轩。 明灿看着画像,半晌,当她收回目光时,不由得轻叹口气,看向窗外的乌润眼眸中有几分茫然。 或许,长大之后,她的不解与烦恼,便会迎刃而解罢? 看着窗外的风景,尚还不到八岁的明灿,小小的,有些茫然的心中,这般默默地想着。 【作者有话说】 明灿女鹅下章要长大了^O^ 正文 第24章 长大 几年后。 风和日丽,这是初秋的一个上午,温暖的日光仿佛洒金一般,透过金黄的梧桐树叶,在少女的白嫩指尖绣针洒下斑驳的金色光芒。 坐在后花园的水榭中,身着淡淡的鹅黄色衫裙,并同色褙子的明灿临湖坐在水榭的阑干旁,粼粼波光映于她的面容,愈发衬得清艳淡雅的少女神情恬静,貌美无双。 “哎呀!” 正当明灿全神贯注地绣着绣绷上的寿比南山双面绣时,身旁忽然冷不丁有墨汁被打翻,将将好毁掉了明灿的一整幅贺寿图。 微顿了一下,明灿放下手中的绣绷,面无表情地瞧着站在自己身旁,正神色惊讶,但眼眸中却是不曾掩藏的幸灾乐祸的笑意的明柔。 “不小心”打翻了墨汁的明柔,此时正瞧着黑色墨迹迅速晕染开,被自己毁掉的贺寿图,一脸无辜。 眨了眨睁大的,仿佛甚是天真无邪的潋滟眼眸,明柔唇畔带着若有似无的上扬弧度,却对明灿道:“大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放下绣绷,明灿收回落在明柔身上的目光,静静地瞧着面前被毁的绣品。 这是明灿准备这个月,送给祖母明老太太的生辰礼,而且,她绣了整整半个月,如今才快要完成。 木已成舟,无可转圜,明灿心中虽有些无奈,但却拿出帕子来,试图慢慢擦拭,看能补救多少。 正在这时,忽然有一道温温柔柔的声音响起,听着婉约清扬,婉转动听。 “怎么了?” 闻声赶来的慕莺时,在瞧见明灿面前,被墨迹弄污了的绣品,还有明柔手中的墨盒,还有什么不晓得的? 瞧着那一片墨迹的贺寿图,慕莺时转身,温柔的语气假意略显严肃几分,有些无可奈何似的对明柔道:“你这孩子,怎如此毛手毛脚的?” 自外面同样跑进水榭来的明轩,此时此刻正探头探脑,一本正经道:“大姐姐绣得可真难看,祖母定然不会喜欢的,还是去寻府中绣娘来绣一个罢,保管比这个好十倍百倍。” 不曾理会明轩这一番话,明灿收起用帕子擦拭亦无用,看来只能放弃的贺寿图,只是道:“没关系,时间没那般紧,再绣一幅便是。” 听到明灿这般说,见她一副不冷不热,油盐不进的淡淡模样,慕莺时漂亮的眸子中,不由得划过一抹沉沉的阴翳。 瞧着面前的明灿,慕莺时忽然温柔地笑笑,然后状似无意对明灿道:“家主过几日或许要检查四公子的功课,大小姐向来书读得好,若有空,不如帮阿轩看看?” 明灿闻言,手上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动作却未停。 她一向晓得,这位四公子明轩的功课一塌糊涂,谁教谁倒霉。 在明府后宅,明灿深知这些继弟继妹们,有母亲的有母亲,有姨娘的有姨娘,个个皆有生母庇护,唯独她一个人,是棵爹不疼娘不爱的小白菜。 所以,她更加学会何为“明哲保身”。 将收拾好的针线,与被毁掉的绣图递给一旁侍立的侍女,明灿瞧了眼慕莺时,轻声拒绝道:“姨娘,我还有琴谱要练,便先回去了。” 听到明灿这般不着痕迹,不动声色地回答,慕莺时素来杨柳扶风一般,温柔怯弱的姣好面容上,神色不由得微沉。 仿佛未曾料到明灿一个后宅中默默无闻的女儿,竟敢如此拒绝,反抗自己这个深受宠爱的宠妾的要求,慕莺时心中有些不悦,貌美的面容上亦带了几分似笑非笑。 只听慕莺时有些刻薄地调侃似的,对明灿笑道:“大小姐如今愈发金贵了。” …… 几日后,便到了明桂载酒,衣香鬓影的中秋家宴。 宴席上,今年九月初,即将升任大理寺卿的明修远,终于得了片刻闲暇。 前段时日明修远忙碌于大理寺事务,今日好不容易有了空闲,果不其然,他盘问起儿子明轩的功课来。 而已经明修远亲自开蒙,并且开蒙已经有几年的明轩,亦果不其然,回答得一塌糊涂,教明修远盯着他那张白净漂亮的面容,深觉这孩子实在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觉察到爹爹落在自己身上,渐渐严肃冷凝下去的目光,明轩不由得有些垂头丧气地垂首。 他不晓得,姨娘常常说,爹爹从前是陛下钦点的探花郎,考进士不过轻而易举,手到擒来。 却为何他这个爹爹的亲儿子,在读书上却半点不曾像他。 明轩常常觉得,自己或许没有这种读书的头脑与天赋,但姨娘说爹爹对他寄予厚望,所以,明轩亦只得这般硬着头皮坚持着读不喜欢读的书。 瞧着面前的明轩,想到他还是小小的年纪,明修远有些不忍责罚的慈父心肠,于是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明轩的肩膀一下,有些无奈地问道:“阿轩,你是怎么学的功课?” 听到明修远这般问,心虚的明轩眼眸一转,立时想到甩锅平日里最好欺负的。 抬起眼帘来,明轩指向明灿,说道:“爹爹,我虽还有些不精通,但几日前请教大姐姐,大姐姐却不肯指点我哪怕一二。” 明修远闻言,注意果然被明轩指着的明灿所吸引。 微微皱眉,瞧了瞧一旁的明灿,明修远问道:“为何不指点弟弟?” 见明轩这草包竟还学会了祸水东引,明灿真是觉得心中无奈。 放下手中玉箸,明灿抿了抿唇,最终,却只是平静淡道:“女儿愚钝,怕教错了,四弟弟还是由他的先生去教比较好。” 听明灿话里有道理,坐在一旁,一直不曾说话的明柔冷不丁忽地开口。 “你就是不想教。”明柔忽然对明灿道,只是虽是插嘴,但她却仿佛甚是忧心忡忡明灿的模样。 目光瞧着面前的明修远,明柔一脸担忧之色,继续道:“爹爹,大姐姐整天不说话,躲在房里,不晓得在干什么,有时候,女儿真的很担心大姐姐呢……” 见到明柔这副善解人意似的,善良柔弱的绿茶模样,明嫣便觉得起鸡皮疙瘩。 明嫣觉得,明柔可太会装了。 明明爹爹不在她们姐妹身旁的时候,明柔是个心胸狭窄,斤斤计较,还喜欢半阴不阳说酸话的小人,在爹爹面前,她倒装与明灿关系甚好似的。 虽然,平日里明嫣亦不喜欢生得比她貌美,琴棋书画比她精通,“夺走”了她嫡长女之位的明灿。 但,这会子却甚是懂得敌人的敌人是朋友的道理的明嫣,却决定主动开口,帮明灿说话,对付明柔这个她看着甚是不痛快,只会装模作样的小贱人。 正用玉箸夹起一枚杏仁的明嫣瞥了坐在身旁的“小贱人”明柔一眼,有些不快地气鼓鼓道:“明柔,大姐姐与爹爹说话,要你插嘴?你真没教养,出去皆丢了我们明家的人……” 一语未毕,明嫣被惠安郡主自桌下忽地踢了一下。 明嫣因为疼痛而皱眉,却有些不明所以。 她很快便被转移注意,好奇垂首去瞧是谁踢了自己。 而此时此刻,明修远已经面色微沉,对明灿道:“明灿,等散宴后,你来一趟书房。” …… 夜深,人静。 书房中,明修远翻看着明轩有些寥寥草草,显然十分敷衍的功课,不由得觉得头痛。 半晌过后,明修远放下手中的明轩的功课,瞧着面前将要及笄,已经生得亭亭玉立,貌美出尘的女儿明灿。 见明灿低眉顺眼地站着,不言不语,明修远瞧了面前的明灿片刻,忽然冷不丁道:“灿娘,你身为姐姐,理应教养弟弟,为父想见到你们姐妹,姐弟和睦相处。” 听到明修远这般说,明灿只是垂眸,平静道:“是女儿疏忽了。” 瞧着明灿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不晓得想到了什么,明修远的面色变得有些阴沉下去。 明修远冷哼了一下,对明灿道:“你不用与我假惺惺的,我不是傻子,看不出来。” 垂着眼眸的明灿缄默不言。 她温顺平静的模样,在明修远看来,却像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抵抗。 半晌,只听一直瞧着明灿的明修远忽然问:“你与你娘最近有联系吗?” “……” 明灿默然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轻轻侧了下首,对明修远说道:“没有。” 见明灿仿佛不愿意听自己提起许禾,明修远眸色微暗了一下。 眼中划过一抹冷意与不易觉察的复杂之色,明修远便这般瞧着面前的明灿,直到明灿心中已经开始有些不耐,想要直接转身离开,明修远却忽然说话了。 瞧着面前的明灿,明修远有些意味深长道:“灿娘,你姓明,轩儿也姓明,但那个小子却姓林;你跟嫣娘,柔娘姐妹三人日日在一起,而不是跟那个小子一起,孰亲孰远,我想你应该很清楚。” 听着平日里克制自持,待人冷漠疏离的明修远,竟说出这么一番堪称挑拨离间,搬弄是非的话来,简直如同一个“长舌夫”一般,明灿不由得有些诧异。 旋即,不晓得明修远忽然提起这件事,是不是晓得了什么,有些做贼心虚的明灿,心头不由得一跳。 原本已经有些不耐烦的明灿态度端正了些许,抬起眼眸来,瞧着面前的明修远,明灿对他礼了礼,然后道:“父亲说的话,女儿都牢记于心。” 盯着面前的明灿那张姣好清艳的面容瞧了许久,明修远恍然回过神来,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移开视线,明修远颔了下首,神色淡淡道:“嗯,回去罢。” 明灿向明修远行了礼,面上平静如常,但却暗暗攥紧了衣袖,转身离开。 正文 第25章 欺负 ◎……◎ 夜色深深,游廊的灯盏摇曳。 明灿与两个侍女回到自己的院子,沐浴洗漱后,她教侍候的侍女皆下去。 穿着松散的中衣,盖着被子,明灿自己躺在床榻上,瞧着帷幔浅杏色的帐顶发呆。 不晓得便这般过了多久,明灿有些慢吞吞地侧身,然后伸手,自柔软的绸面被褥,床板下,取出一本书来。 翻开书册,柔软的指腹轻轻抚着书页,明灿有些怔怔出神。 书册中,夹着许禾与林轩的画像,明灿瞧着瞧着,眼泪不自觉落下,砸在柔软的枕头上。 便这般过了好半晌,明灿回过神来,有些闷闷地将手中的书册阖上,然后重新放回床板下。 平躺在床榻上,瞧着伸手不见五指的乌浓夜色,明灿叹了口气,眸色有些恹恹地睁着眼眸。 …… 翌日,明灿向惠安郡主请安过后,回到自己院子,又补了觉,方才觉得自己恢复了平日里的精力。 坐在花厅的窗畔,洒金般的日光透过斜斜支起的窗子,落在明灿身上,教人有些温暖的慵懒。 不晓得便这般过了多久,一片茶香氤氲中,煮茶煮得有些出神的明灿,忽然听到花厅的门外,传来敲门声。 只听明嫣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叽叽喳喳的:“明灿,你在吗?我找你有事,想请你教我绣花……” 听到明嫣的这一番话,有些出神的明灿回过神来。 用帕子拭了一下面容,教自己恢复如常,明灿道:“进来罢。” 侍女将花厅的房门推开,明嫣很快走了进来,走到明灿身旁,有些亲昵似的坐下。 圆圆的白嫩面容上带着笑意,明嫣瞧向明灿,正想要说些什么。 却忽然瞧见,后者的眼眸有些红红的,兔子似的。 微顿了顿,瞧着面前的明灿,明嫣凑上前去,有些好奇地问道:“咦,明灿,你哭了吗?为什么?” 轻侧了下首,去拿放在针线笸箩中的绣绷,亦转移明嫣的注意,明灿随口敷衍道:“没有,你看错了——嗯,你想学什么?” 见明灿避而不谈,一副不肯说的模样,明嫣暗暗撇了下嘴。 她的心中有些不快,却对明灿假惺惺地笑了笑,说道:“我想学寿桃。” 说着,明嫣凑近明灿,瞧着她放在案上的绣绷上,栩栩如生的芙蕖花,不由得有些艳羡:“明灿,你绣得可真好,比绣娘还好。” 拿起明灿放在案上的绣绷,明嫣有些爱不释手地端详了起来,仿佛在等明灿懂人情世故地开口,说要为她绣个手帕香囊之类的。 毕竟,平日里,明灿不仅书读得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能绣一手好花。 明嫣从未瞧见家里的谁用上过明灿的一个绣帕或是香囊,若是可以有,这亦是件教人开心的事。 只是,明嫣等了好半晌,却只听到明灿问道:“你怎么忽然想学绣花?” 复又暗暗撇了下嘴,觉得明灿真小气的明嫣有些恹恹地如实交代道:“还不是再过几日,便是祖母的生辰了?娘亲说,我亦应该亲手做点什么,送给祖母当生辰礼。” 姐妹二人正在说话,花厅的房门,忽然被人自外面推开。 明柔的侍女推门,明柔走了进来。 瞧了明嫣一眼,明柔以帕掩口,话中有些夹枪带棒地说道:“是谁又在一面看不起大姐姐的出身,一面巴巴地贴着,巴结大姐姐呢?某些人,亦不怕精神紊乱。” 抬起眼眸,瞧了明柔一眼,明嫣忽地重重冷哼了一声,作为回敬明柔那一番不客气的话。 但明嫣的面色,却还是变得有些不好看,显然,她很容易被绵里藏针的明柔影响情绪。 “要我说,府中又不是没有专门的绣娘。”明柔一面说着,一面故意走过来,装模作样地拿起明灿方才放在案上的绣绷,瞧了瞧,“大姐姐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便是做得好,又能有多好,二姐姐你还不如去找府中绣娘……” 这般说着的时候,明柔的手指忽然一松。 她手中拿着的绣绷掉在地上,丝线与芙蕖花绣品散了一地。 微皱了下眉,明灿弯身去捡落在地上的绣绷,只是,明柔却忽然抬脚,故意踩住她的手指。 “啊!”被踩痛了的明灿轻呼一声。 听到明灿的声音,明柔垂首,仿佛方才发现自己踩到了明灿似的。 轻飘飘地瞧了明灿一眼,明柔方才抬脚,有些茶里茶气地说道:“哎呀,没看见。” 便在这时,明嫣拍案而起,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 平日里,这个明柔,可没少依仗着爹爹对他们母子三人的宠爱,在明嫣面前暗戳戳耀武扬威,暗戳戳炫耀。 此时此刻,爹爹不在,明嫣又瞧见明柔这副做作的绿茶模样,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借着明灿的由头,当即抬手,狠狠地扇了明柔一巴掌,仿佛甚是痛心疾首道:“明柔,你实在太过分了,竟然欺负大姐姐,姐姐不得不帮你那个没教养的姨娘教育你。” 对明柔怒目而视,明嫣一副振振有词,义正言辞的模样。 被明嫣扇了一巴掌的明柔当即哭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瞧着面前的明嫣,哭道:“明嫣,你……你敢打我?爹爹姨娘皆从未打过我!” 想到是明柔挑衅在先,觉得自己有道理的明嫣拽着明柔往外走,说道:“哭什么?去找爹爹娘亲,看他们怎么说,今日这事没完!” 明嫣与明柔走出院子,花厅中渐渐安静下来。 瞧着自己被明柔踩红的手指,想到方才的那场闹剧,明灿想着想着,不由得轻笑了起来。 想到之前许禾托人偷偷送来的信中所写的内容,明灿教自己慢慢心平气和下来。 “忍一时之气,免百日之忧。灿娘,等你及笄了,娘会想办法教你祖母提议,教你嫁到青州来,与娘团聚。” 她的及笄礼便在下个月,近在咫尺。 明灿复又将信的内容在心口默默念诵了一遍,仿佛,自这已经被她背得滚瓜烂熟的信中,她能汲取无穷无尽的力量。 …… 后花园中。 因为明修远不在,方才自惠安郡主的正房中带明柔回来的慕莺时,不可避免因为明柔欺负明灿,被惠安郡主训了一顿。 想到惠安郡主对自己的冷言冷语,心情甚是不好的慕莺时,瞧了一眼正在哭哭啼啼的明柔,有些恨铁不成钢。 她不由得训斥明柔道:“与你说了多少次,少往明灿那个丫头那跑,今日此事便是你爹爹晓得了,亦不一定会向着你。” 明柔闻言,哭得愈发厉害:“可是大姐姐她与明嫣一起欺负女儿,女儿咽不下这口气……” 听到明柔哭着这般道,慕莺时有些心烦意乱地打住她的话,道:“什么大姐姐?一个乡下丫头,出身那般低贱,也配做你姐姐。” 瞧着仍旧哭哭啼啼,甚是委屈的明柔,慕莺时自袖中取出帕子来,为面前的女儿拭泪。 “柔娘,你记住,你只有一个姐姐,便是郡主生的明嫣,明灿那种出身卑贱,又没有亲娘在身旁教养的野丫头,将来能成什么气候?我与你说过多少遍,你不用搭理她。” “就算你爹向着她,她那种不尴不尬的出身,以后亦嫁不到多高的门第,她又没有亲娘在身旁谋划,谢静仪又是个面慈心苦的,指不定她这个嫡女,还不如你这个有姨娘帮你上心的庶女嫁得好呢。反倒是明嫣,她是晋王府郡主的女儿,陛下的外甥女,出身高贵,以后指不定有什么大造化,你说说你,平白无故,你惹她干什么……” 见慕莺时不赞同地瞧着自己,似有若有似无的埋怨之意,明柔想到欺负自己的明嫣,哭着嚷道:“姨娘!” 瞧着今日被明嫣欺负了的明柔,平时慕莺时连一根手指头皆不舍得动女儿,到底是心疼地抱住明柔,放柔了声音,叹道:“好了,柔娘乖,姨娘回去教人给你做两件新衣服,两支新钗子,别难过了,好不好?” 被慕莺时抱在怀中,哄了好半晌,明柔方才勉强破涕为笑。 想到了什么,明柔有些得意地笑了一下,对慕莺时道:“姨娘,前几日我将明灿的琴谱扔井里了,她院子里的侍女找了好久呢。” 欺负不了明嫣,她还欺负不了明灿这么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小白菜吗? 那未免太窝囊了。 反正明灿总是平平静静的,从来不会像明嫣那个大喇叭似的向爹爹告状,不欺负白不欺负。 瞧着面前说起欺负明灿,如数家珍的明柔,慕莺时潋滟的眼眸中尽是柔和之色。 只是,心中虽拿明灿不以为意,但想了想,慕莺时摸摸明柔的头,还是对她道:“柔娘,做什么皆要有度,切记莫要闹到你爹爹那里去。” 顿了顿,瞧着面前懵懂年少的女儿明柔,还有她清丽纯美的相貌,慕莺时眸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 如今她是宅院中专房独宠的宠妾,又有儿有女,儿子是明府唯一的公子,女儿又有如此品貌…… 挽起明柔的手,慕莺时牵着女儿,一面往他们的院子走,一面有些得意地继续对明柔轻声道:“柔娘,你记住,这府里将来皆是你弟弟的,到时候在这个府里,甚至惠安郡主皆得看我们的眼色,但现在,我们还要韬光养晦,要忍耐,不能随心所欲……” 正文 第26章 告状 ◎……◎ 慕莺时好不容易哄好的明柔,在回到房间后,瞧着铜镜中自己面容上红肿的掌痕,平日里最是在意自己的容貌的女郎,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越想越觉得咽不下这口气,瞧着面前铜镜中的自己,明柔心中恨极了。 她一下子掀翻桌案,然后趴在梳妆台上,气得呜呜直哭。 教侍女准备了水煮蛋与冰块的慕莺时走进房间,瞧着趴在梳妆台上,气得直哭的明柔,心中同样觉得阴郁与愤懑。 要晓得,放在寻常,慕莺时是一根手指皆未曾动过明柔的。 如今自己当作掌上明珠,千娇万宠养大的女儿,却被明嫣那个平日里最招人厌的小贱人抽了一巴掌,慕莺时焉能吃下这个闷亏? 眸色沉了沉,怜爱地瞧着面前眼泪涟涟的明柔,慕莺时压了压心头的火气,方才恢复了寻常的心平气和。 拿起一旁侍立的侍女奉上的漆案中,剥了壳的水煮蛋,慕莺时抬手,挑了挑正在哭泣的女儿明柔的下颔,放柔了声音,安慰道:“柔娘,你记住,在这明府中,如今我们母子三人一定要蛰伏,便是要报复明嫣那个小贱人,亦不能动我们的手……” 抬手,用柔软的帕子为明柔擦干净了泪痕,然后用剥了壳的水煮蛋,慢慢地为明柔敷着面容上红肿的掌痕,瞧着面前跟个泪人似的女儿,饶是慕莺时浸润明府后宅多年,早已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此时此刻,面上的神色,亦有些不好看。 哄着正在哭的明柔,慕莺时将女儿抱进怀中,怜爱地垂眸瞧着面前的女儿,眸色阴郁,微有些咬牙切齿的。 “柔娘,你放心,这件事绝不会便这般算了,姨娘会找你爹爹,为你报复回去。” …… 只要想到女儿明柔被明嫣那个无法无天的小贱人扇了一巴掌,瞧见铜镜中面上的掌痕,更是生生哭了一下午,自己亦被惠安郡主当着她院子里的下人们教训了一通,说要自己管教好明柔,到底,慕莺时还是咽不下这口窝囊气。 从小到大,待明柔这个女儿,慕莺时补偿从前身份卑贱,吃过许多苦头的自己一般,连一根手指头皆不曾碰过她。 如今,慕莺时自己又是有子有女的宠妾,这般容易便被欺负了,对她而言,实在是奇耻大辱。 夜色深深,乌浓如墨,当晚,明修远回府后,慕莺时的院子中传出女子柔美低微的啜泣声。 见明修远还未晓得发生了什么,面庞上已流露出怜惜之色,慕莺时心中微有些暗暗的得意。 在明修远问起发生了什么之后,慕莺时却低眉顺眼,只是垂首,轻轻啜泣着,*牵着家主的手,一语不发地带他去了明柔的房间。 明柔的房间中只留着一盏灯影微弱的小灯,人已经睡下,慕莺时牵着明修远,走到明柔的床榻前坐下。 一面以帕拭泪地落泪,一面,慕莺时轻声对身旁的明修远道:“郎君,您瞧瞧,瞧瞧二小姐将柔娘给打的……女郎们最重要的便是这张面容,可二小姐却对柔娘如此心狠手辣,不曾有一丝一毫的姐妹情谊……” 垂下眼眸,瞧着睡着的女儿明柔,只见她白嫩的小脸上的那道鲜红的红印子,格外的显眼。 虽然不曾言语,但,明修远眸中,亦甚是心疼。 想到方才慕莺时所说的那些话,明修远不由得自心中叹息一声,有些头疼,有些沉怒。 这个惠安郡主,不晓得是怎么教养的孩子,竟教明嫣这个丫头,如此的心狠手辣,肆无忌惮。 这般想着,怕吵醒了已经睡下的明柔,于是,在明修远瞧完明柔面上的掌痕后,他与慕莺时走出了明柔卧房的内间。 坐在卧房的外间,抬眸瞧了坐在身畔的明修远一眼,慕莺时泪盈于睫。 仿佛情绪有些失控,慕莺时忽地偎进明修远怀中。 她一面轻轻啜泣,一面与明修远诉苦:“郎君,柔娘可能是说错了话,教二小姐不开心……可二小姐亦不该随随便便动手打人啊……” 声音中的哽咽之意愈重,慕莺时柔若无骨地靠在明修远怀中,轻轻抽泣道:“我可怜的柔娘,今日真是被吓了一大跳,奶妈妈说许是被二小姐吓掉了魂,这才好不容易哄睡着了的……” 垂眸,瞧着怀中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慕莺时,明修远抱着她纤细柔软,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肢。 低头,自她光洁莹润的额头上亲了亲,明修远不由得叹道:“莺莺,莫要哭了,我已经晓得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了。” 抬起眼帘,泪眼朦胧地瞧着面前的明修远,慕莺时小鸟依人地依偎在他怀中。 柔柔弱弱地啜泣了一声,慕莺时瞧着面前的明修远,道:“嗯,妾身便晓得,夫婿对莺莺,对柔娘,向来皆是最好的,一定会为我们母女出头,不教旁人欺凌我们母子三人的……” 听到慕莺时这般说,明修远垂眸,瞧着怀里慕莺时那张楚楚可怜的面容,心中不由得又是叹息,又是柔软,有些出神。 正文 第27章 罚跪 ◎……◎ 翌日早晨,用完早膳,明修远吩咐下人,将全家人皆叫到正房的花厅。 冷眼瞧着走进房间,向自己行礼后,寻了个椅子坐下,还一脸无知无觉的明嫣,明修远眸色愈沉。 目光冰冷地扫了明嫣一眼,明修远忽然开口,冷声吩咐道:“明嫣,自今日起,你去祠堂跪三天,抄《女诫》十遍。” 原本正在喝茶的惠安郡主闻言,手中的茶盏不由得一晃。 她有些惊诧地瞧着坐在身旁的明修远,不晓得他忽然这般吩咐,是因为什么。 而听到自己的爹爹这般说,明嫣不禁睁大眼眸,见了鬼似的,立时嚷了起来:“凭什么?” 见明嫣还觉得自己很有道理似的与自己顶嘴,明修远神色沉怒,抬手一拍桌案。 正房中顿时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有些厌恶地瞧着面前的明嫣,明修远冷道:“顶撞长辈,殴打妹妹,你还有没有规矩了,哪里有一丝一毫大家闺秀的模样?” 听明修远原来是因为这件事而发脾气,明嫣哑声了片刻,旋即,神色变得气鼓鼓的。 眼眸一转,明嫣立刻想到拖明灿下水,于是嚷起来:“明柔先欺负姐姐,故意用脚踩姐姐的手的,女儿是替天行道。” 这番话,与昨日夜里,明修远自慕莺时那里听到的可完全不一样。 但,瞧着面前张牙舞爪,不依不饶的明嫣,明修远却只觉得这丫头,是在死鸭子嘴硬。 毕竟,平日里,明嫣这个娇纵的嫡次女,没少拿明灿这个沉默安静的女儿当幌子,打着帮明灿“替天行道”的借口,欺负明柔。 或许,是晓得了明嫣在明修远这里早已没有了任何信用值,慕莺时方才敢信口雌黄,对明修远说是明柔帮明灿出头,才被明嫣给打了。 此时此刻,瞧着面前的明嫣,见她小小年纪,却桀骜不驯的模样,明修远心中对她的厌恶更甚几分。 “你还敢撒谎。”明修远复又重重拍了下桌案,怒喝道,“柔娘性格温顺,可不与你一般,只会与长辈顶嘴,欺负姐妹。” 见明嫣一脸不服气,愤愤地又想说什么,惠安郡主赶紧使眼色,教一旁的奶妈妈拉住明嫣的衣袖,尽量稳住女儿,不教她轻举妄动。 有些无奈地自心中叹了口气,惠安郡主递过去一盏茶水,对明修远开解道:“郎君,嫣娘也是看到明柔欺负灿娘,一时冲动,方才动手打了明柔,妾身已经教训过她了……” 听惠安郡主话中似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当和事佬的意思,明修远不由得看了她一眼,打断道:“郡主,慈母多败儿。” 瞧着听罢娘亲的解释,还不依不饶,觉得是自己做错了的爹爹,明嫣挣脱奶妈妈的手,睁大眼眸,愤愤嚷道:“爹爹就是偏心,自从慕姨娘这个狐狸精进门,我与娘亲便没好日子过,爹爹你的妻子是娘,不是那些不三不四,你整日里心中只想着她的野女人……" “住口!” 明嫣的话,仿佛触碰到了明修远心底的逆鳞,教他瞬间暴怒,可以说是暴跳如雷。 冷漠地瞧着面前因为气愤,而有些面红耳赤的明嫣,明修远道:“再加罚十遍《女诫》,跪完三日,禁足一个月。” 坐在一旁,明灿有些无奈地瞧着面前的这场闹剧。 其实,原本明灿是想要开口,为明嫣解围的。 毕竟明嫣虽然初心是为了欺负明柔,但明柔故意踩了自己的手,论迹不论心,明嫣亦算是为自己出了一口气。 但,谁能料到,明嫣会与明修远针锋对麦芒,毫不退缩地争吵。 这下,明灿便是开口,气头上的明修远便是晓得自己做错了,身为明府的一家之主,他亦只会恼羞成怒,愈发气急败坏。 明灿可不想引火上身。 可能,慕莺时亦是吃准了明嫣娇纵单纯,容易冲动的这一点,所以才敢信口雌黄罢。 这般想着,明灿不由得轻轻侧首,瞧了慕莺时一眼。 却未曾料到,慕莺时胆子竟然这般大,此时此刻,正瞧着惠安郡主,唇角微扬,一双潋滟娇媚的桃花眼中,似有得意与挑衅。 明灿不想瞧见那双很像她的娘亲许禾的眼眸中,流露出那般浓重的小人得志与恶意。 她顿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 明嫣骄纵,明柔绿茶,但皆还算心思简单。 平日里,惠安郡主亦算待人宽厚,是个堪称宅心仁厚,温和好相与的主母。 明灿忽然觉得,在这个明府中,自己真正要防备的,一直是慕莺时这位慕姨娘。 她那双眼眸中的心计,掩皆掩不住。 …… 被两个婆子拉去祠堂时,明嫣还在哭嚷。 “爹爹,慕姨娘,明柔,我恨你们!” 听到明嫣这不依不饶的叫喊,深觉女儿这是在火上浇油的惠安郡主扶着额头,有些摇摇欲坠。 见惠安郡主面色有些苍白,似又犯了头痛之症,明灿上前扶住她有些不稳的身形,道:“郡主,回去歇息罢。” 仿佛方才回过神来,郡主抬起眼帘,瞧了明灿一眼,苦笑道:“没那般多人精心教养,但你倒是个懂事明白,会体恤人的。” 听到惠安郡主话中带着苦意,这般对自己说道,明灿只是垂了垂眼帘,不曾言语。 明灿觉得,便是有机会,惠安郡主亦不会教自己的女儿明嫣,过自己过的人生。 正在这时,将明修远送出了正房的慕莺时回来,一颦一蹙,袅袅娜娜的模样。 眼波流转,瞧了明灿与惠安郡主一眼,慕莺时以帕掩口,轻声笑道:“虽然二小姐刁蛮任性,但郡主亦莫要太难过了,妾身的阿轩与柔娘,将来会支撑起来明家的门楣的,外面的人不会说郎君教子教女无方,郡主莫要觉得对郎君愧疚担忧。” 见明修远不在,慕莺时便迫不及待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沾沾自喜,平日里性情柔和的惠安郡主,破天荒面色甚是难看。 “慕氏,你给我住口,滚回你的院子。” 慕莺时站在离明灿与惠安郡主不远处的游廊,闻言,她未曾言语,只是对惠安郡主有些得意地弯唇,轻轻笑了一下,不置可否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今天提前发了下,以后还是照旧每天21:00更新^O^ 正文 第28章 明嫣 ◎……◎ 夜幕降临,用过晚膳,出来散步的明灿,不知不觉经过祠堂。 听见祠堂中传来动静,明灿微顿了下脚步,跟在身后的侍女,不由得亦驻足。 转身,瞧了跟在自己身后的侍女一眼,明灿开口,轻声道:“你们在这里守着,等我回来。” 听到明灿这般说,两个侍女面面相觑了一眼,却还是颔首,皆答应了。 轻轻地深吸一口气,明灿推门,走进了祠堂。 夜色乌浓如墨,祠堂中只有幽暗的灯影,烛光摇曳着。 走进祠堂,明灿瞧见趴在蒲团上,明嫣已经睡着了。 此时此刻,明嫣正在喃喃自语似的说梦话,面容上依稀还挂着泪痕。 沉默地注视了明嫣片刻,明灿想了一下,解下身上的褙子的衣带,然后轻轻给明嫣披上自己的这件外衣。 虽然明灿轻手轻脚,但趴在蒲团上,睡得并不安稳的明嫣,却还是被吵醒了。 “谁……”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眸,在看清来人是明灿之后,明嫣立时别扭地又扭过头去。 冷哼了一声,明嫣对明灿不情不愿道:“在爹爹面前装哑巴,这会子倒来做好人,我才不用你假好心。” 听到明嫣的冷言冷语,冷嘲热讽,明灿却不以为然。 想了下,自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来,蹲下身去,放在明嫣眼前,明灿问道:“饿不饿?这是桂花糕。” 明嫣闻言,果然甚是明显地咽了咽口水。 但是,她面上的神色却更加别扭。 犹犹豫豫了好半晌,最终,明嫣还是将明灿递过来的桂花糕接了过去。 仿佛有些不情不愿似的,明嫣嘀咕道:“……谢谢。” 说罢,饿了一整日的明嫣有些迫不及待地打开油纸包,大快朵颐。 瞧着面前狼吞虎咽的明嫣,明灿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说道:“慢点吃,可没有水给你喝。 听到明灿这般道,明嫣复又轻轻哼了一声,仿佛有些不悦。 抬起眼帘,瞧了明灿一眼,明嫣一面吃桂花糕,一面道:“我才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是饿了。” 闻言,明灿只是笑笑,不曾言语。 两人便这般安静了一会子,明嫣破天荒不言不语,只是专心地,沉默地吃着桂花糕。 好半晌,忽然想到什么,明嫣眼眶有些泛红。 口中香甜的桂花糕,亦有些食之无味。 “明柔那个小贱人……”明嫣忽然停下,咬牙恨恨道,“我绝对不会饶了她的!” 听到明嫣这般道,明灿顿了顿,只是有些敷衍地颔了下首。 “嗯。”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的明嫣,此时此刻还在愤愤不平:“还有慕姨娘,明轩这两个贱人,将来我亦不会教他们好过!” “嗯。” 见明灿并不附和自己,一起说慕莺时母女的坏话,原本以为明灿与自己是一条船的明嫣,哪怕再迟钝,亦有些后知后觉回过味来。 抬起眼帘,有些不满地瞧着面前听着自己的胡乱辱骂,有些敷衍的明灿,明嫣骂道:“嗯嗯嗯,你哑巴了?你娘没给你生舌头吗?不会说话?” 被关在祠堂罚跪,明嫣本便心情不好。 此时此刻,见同样被明柔欺负过的明灿,却与自己并不一条心,明嫣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而听到明嫣因为心情不好,向自己发泄情绪,刁蛮任性的话,明灿不再出声。 她只是冷淡了神色,目光淡淡地,平静瞧了明嫣一眼。 然后,明灿起身,便准备离开。 见明灿要被自己数落走了,自己又要一个人呆在祠堂中,害怕黑,害怕一个人的明嫣,不由得有些着急,声音中带着哭腔,挽留明灿。 明嫣嚷了起来:“明灿,你别走,再陪我说会子话。” 伸手,拉住明灿的一片裙角,不晓得为什么,明嫣忽然哭了起来。 暂时无法离开,有些无可奈何的明灿只得站住了脚,垂眸,瞧了瞧面前的明嫣。 呜呜咽咽哭了半晌,想起明修远对她的横眉冷对与不信任,明嫣只觉得伤心极了。 她抬眸,眸中泪光闪闪地瞧着面前的明灿,神色迷茫地哽咽着问道:“爹爹为什么不信我与娘亲?明明是明柔在说谎……” 明嫣越说,便越觉得伤心难过。 心中像被人拿小刀在割一般。 她对不分青红皂白的爹爹太失望了。 睁大明亮的眼眸,眼泪顺着面容滑落下来,明嫣一面哭,一面哽咽道:“爹爹为什么不相信我与娘亲说的,分明是明柔先动手的……” 见明嫣这个纸老虎此时此刻哭得厉害,想到她方才对自己迁怒地发火,对自己的娘亲口出恶言的模样,被触碰了逆鳞的明灿,只是面无表情。 移开目光,瞧着祠堂中的明家祖宗牌位,明灿开口,如平日里一般,冷冷淡淡道:“因为他喜欢的不是你与你娘,想信的也不是你与你娘。” 坐在蒲团上的明嫣,听到明灿这轻飘飘,但却扎心的话,不由得掩面大哭,被刺激得哭得更厉害了。 【作者有话说】 预收《藏她》,强取豪夺性张力拉满,如果喜欢请点下收藏吧^O^~ 方琴是镇平侯的老来独女,亦是个自幼失怙失恃的孤女。 她生得一副雪肤花颜的好相貌,又性子温善单纯,是故京中高门闺秀们皆与她甚是要好。 父母早逝后被司太后抚养在深宫,一朝及笄长成,方琴与太后母家,同样出身高门的司家公子定亲,两人郎才女貌,是一桩教人羡慕不已的好姻缘。 因为一场蓄谋已久的“意外”,别宫中,被迷香迷昏的方琴醒来,所看到的却是一方灯影幽微的地下暗室。 寻找下落不明的方琴的皇榜在京城四处张贴,闺誉尽毁的方琴本以为与两情相悦的司家公子解除婚约后,此生她便要铰了长发,以青灯古佛为伴。 但她并不知晓,自此之后,自己却堕入了难以脱身的陷阱与囚牢。 被冷漠肃杀,传闻甚是残.暴不仁的帝王金屋锁娇,强取豪夺地隐藏。 方琴纵使挣扎,却只能自这欲.念的漩涡,越陷越深。 tips:年龄差/年上/强取豪夺/不择手段偏执狂恶人男主/狗血文 正文 第29章 议亲 ◎……◎ 翌日早晨,明灿被侍女叫了几次,方才有些懒洋洋地自床榻上起身。 坐在梳妆台前,明灿的一只手肘支撑在案上,此时此刻,神色瞧着有些慵懒。 侍立在一旁的侍女瞧了瞧铜镜中的明灿,只见坐在铜镜前的女郎不着粉黛,素面朝天。 为明灿梳理着披散在肩上的乌顺长发,侍女为她绾发梳髻,只是,目光却不由自主,悄悄瞧向小姐在铜镜中的倒影。 只见单手托腮的女郎眉眼慵怠,神情微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姣好面容虽只是洗漱过,尚未着铅华,但却仍是教人惊艳的貌美清艳。 这位大小姐,尚还不曾及笄,便有这般倾国绝色的好相貌,假以时日,再长开些,还不晓得要美成什么模样…… 正当侍女瞧着铜镜中的明灿,有些怔愣出神时,坐在铜镜前的明灿,亦觉察到了她的异样。 微微侧首,瞧了一眼正在为自己梳发髻的侍女,明灿以袖掩口,秀气地打了个哈欠,问道:“怎么了?” 听到明灿的询问声,方才回过神来的侍女,不由得有些窘迫地收回有些出神与僭越的目光。 想了一下,侍女对有些探究地瞧着自己的明灿恭敬地笑了笑,回禀道:“小姐,奴婢是在想,再过不久,您便要及笄,成为大人了。” 明灿闻言,不晓得想到了什么,眸光忽地微动了一下。 片刻之后,昨晚不曾睡好的明灿,复又轻轻打了个哈欠,然后颔首,应道:“嗯,便快了。” 想到许禾好不容易托人送进明府的书信中,所写的会劝明老太太做主,教明灿嫁到青州的事,其实,此时此刻,明灿的心绪,是有些心跳加快的。 她已经要有十年,不曾见过她的娘亲了。 …… 明修远将明灿叫到书房。 虽然有些不明所以,平日里与自己说不几句话的明修远叫自己来做什么,但,隐隐的,明灿却总觉得,自己晓得明修远找她,是为了什么。 明修远的书房中。 瞧着面前已经亭亭玉立,生得云鬓花颜,甚是貌美的女儿明灿,破天荒的,平素待人漠然的明修远对她有几分好颜色。 目光落在明灿面上,明修远开口,对她吩咐道:“明灿,这几日府中有庆贺为父升职的宾客来,你随你母亲学着些与其他府的太太小姐的往来交际,上进懂事些,不要学你妹妹嫣娘,整日里不教我省心。” 说起明嫣,明修远语气有些冷凝下去。 显然,他还因为明嫣之前的忤逆不悦。 而听到明修远的这一番话,明灿只是垂眸,仍旧是那副淡淡的白开水模样。 颔了下首,明灿答应的语气平平无奇:“女儿晓得了。” 见明灿温顺平静的模样,明修远凝视她片刻,忽然开口,说道:“你快要及笄了,该议亲了。” 想到了什么,明修远沉吟片刻,方才继续道:“御史陈大人家有个儿子,与你年纪相仿,是个好儿郎……” 听到明修远这般说,原本低垂眼眸的明灿,猛地抬起头来,清凌凌的眼眸瞧着明修远,几近是喊道:“父亲!” 瞧着明灿有些异样的反应,明修远微眯了眯眼眸。 原本准备教明灿离开,抬手去拿放在案上的案宗的手顿了一下,明修远瞧着面前的明灿,问道:“怎么,瞧不上?” 听到明修远这般问,落在自己身上,审视的目光,明灿抿了抿唇,不曾言语。 片刻之后,移开目光,明灿寻了个由头,轻声道:“女儿想等祖母生辰过后,再说这些事。” 如今,明老太太还在京城的郊县中,与明灿的几个叔叔一起住。 一直以来,明老太太不肯到京城来,与明修远他们一起住,于是,几年前,明修远命人在县里盖了一处大宅院,教明家人住。 这些年来,明家人不再种田,而是开始读书,做些小生意,买了数百亩田地租赁出去,在他们的家乡,俨然已是一家子富户。 对明修远的这个行为,明家明灿的那些叔叔婶婶,还有他们的孩子自然是不停地帮明修远,在明老太太面前说好话。 但这么多年过去,明老太太却仍旧不肯松口来京城。 明家所有人心知肚明,明老太太这是还对明修远当初所做的对许禾始乱终弃的事,有些耿耿于怀。 此时此刻,瞧着面前沉默不语的明灿,明修远仿佛一眼看透了她的那点小心思。 瞧着明灿的目光冷沉了几分,明修远冷道:“退下罢,为父只是告知你这个消息。婚姻大事不是儿戏,由不得你一个闺阁在室女随意置喙。” 正文 第30章 劝说 ◎……◎ 几日后,便到了明老太太的生辰。 因为明老太太照旧不肯到京城明府来,所以,今年如往年一般,是明修远带惠安郡主与慕莺时一妻一妾,还有大小姐明灿,三小姐明柔,四公子明轩回的京城郊县的明家。 与往年稍有不同的是,明嫣因为之前顶撞明修远,被明修远禁足,所以这回没有跟来。 马车出了京城,一路颠簸,早晨一大清早明家人出府,晌午的时候,便到了郊县的明家。 时值秋日,秋风扬起的时候,金黄的枯叶纷纷扬扬地飘落,洒了屋舍前,树下的人一身。 下人掀开马车的车帘,明修远率先下了马车,对正在下马车的妻妾子女说道:“到了。” 因为是秋高气爽的秋日,又人烟相对稀少,所以京城郊县的空气比京城中清新许多,远处青山如黛。 一路颠簸,有些晕车的惠安郡主扶着侍女的手下了马车,面色微有些发白。 这一路不比京城的宽广大路,对于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有偶尔出府参加女眷们的往来宴会,寻常不会出京城的闺阁女子来说,着实有些辛苦。 “呕——” 一下马车,明柔便走到一旁的草丛前,不能自抑地干呕起来,小脸煞白。 “姨娘,这什么破地方!” 干呕了半晌,明柔侧首,瞧了走过来,正在怜爱心疼地为自己抚背顺气的慕莺时一眼,拽着慕莺时的一角衣袖,忍无可忍地哭诉:“路这么颠,房子又矮又破,下回我再也不要来了。” 得到明府下人的禀报,明家人正准备出来迎接明修远他们,却不料,甫一走到门前,却恰逢明柔正在说这样的一番话。 拄着拐杖,明老太太站在明家门口,在听到明柔的话后,原本面上的几分笑意,亦不由得僵住了。 见气氛有些凝滞,慕莺时忙训了明柔一句:“柔娘,你胡说什么。” 正在这时,在马车的颠簸中睡着了,方才被侍女唤醒的明灿,最后一个磨磨蹭蹭地下了马车。 方才睡醒,面容上皆被引枕硌出花纹的印记的明灿有些迷迷糊糊的。 她下了马车,瞧见明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门前,规规矩矩地向明老太太行礼:“孙女见过祖母,给祖母贺寿。” 瞧见齿白唇红,相貌清艳的孙女虽然刚睡醒,有些慵懒迷糊,但却还是不忘给自己贺寿,明老太太面上不悦的冰霜瞬间融化。 亲热地牵住走过来的明灿的手,明老太太瞧着面前的明灿,慈和地笑着问道:“灿娘,好孩子,路上累了罢?快进来。” 站在一旁的明柔瞧着明灿被明老太太拉着,祖孙二人亲亲热热走进明家,自己却被“区别对待”,不由得睁大眼眸。 旋即,她委屈地瞧向慕莺时。 想到出生后便锦绣富贵堆中长着的女儿明柔,还有那个乡下野丫头明灿,慕莺时虽然在心中暗骂了无数遍,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乡下丫头,果然与明老太太那个乡下老太太是一路子人。 但,面对面前仿佛有些不服气,不甘心,想要说些什么的女儿明柔,慕莺时还是暗暗拉住了她,教她莫要轻举妄动做出些什么事。 …… 明家的大宅院比从前气派许多,三进的院子,收拾得干净整齐。 十多年以来,明家已经是拥有数百亩良田的地主,明家的几个叔叔做着小生意,家中孙辈无论男女皆在学堂读书,日子过得甚为不错。 明老太太的寿宴摆在花厅与前院,足足有十大桌,热闹非常。 到了晚上的家宴,贺寿的宾客散去,只有明家的人皆在花厅坐着,一起用晚膳。 坐在餐桌的最上首,明老太太放下手中的木箸,忽然瞧了明修远一眼。 白日里,因为有宾客在,所以明老太太忍了,不曾问起明修远为何这回明嫣没有一同前来。 此时此刻,瞧着坐在自己身旁的儿子,明老太太放下木箸,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问道:“修远,嫣丫头这回怎么没来?” 听到明老太太果不其然这般问,明修远不由得微顿了一下。 他启唇,方才想要将自己来之前,准备好的说辞说出来应对明老太太,只是尚未开口,一旁的明柔便急着表现撇清自己。 明柔忽然有些冷不丁道:“祖母,明嫣她欺负人,所以被爹爹禁足了。” 在明柔话音落下,餐桌间,顿时安静下来。 原本正与明修远说话的明老太太闻言,不由得将目光落在明柔身上。 明老太太瞧着明柔,微眯了下眼眸,微一颔首,问道:“哦?明嫣怎么欺负人了?” 想到那个该死的明嫣是怎么甩了自己一巴掌,红肿的掌痕害她几日皆不想出门见人,一想起来便哭,明柔有些恨恨的。 指了指自己,明柔既愤愤,又有些委屈:“她打人,祖母您不晓得,明嫣平素有多嚣张跋扈,那日我被她打得多严重……” 听到明柔这般说,觉察到花厅中越来越凝滞安静的气氛,慕莺时轻咳了一声,有些不赞同地瞧了女儿一眼。 她轻声提醒道:“好了,柔娘。” 明柔被慕莺时提醒,方才有些不情不愿地住口。 而听到明柔的告状,明老太太只是瞧了明修远一眼,仿佛在想什么。 片刻之后,明家的餐桌上又恢复了之前的食不言,寝不语。 好半晌,明老太太方才对明修远又道:“修远,等用完晚膳了,你来我院中一趟。” 说罢,腿脚有些不便的明老太太由一旁的侍女搀扶着起身,然后拄着拐杖,一个人慢慢走出了花厅。 明家人皆站起来,目送家中的老太君离开。 …… 明老太太的房中。 坐在窗畔软榻上,明老太太抿着杯盏中温热的蜜水,忽然瞧了明修远一眼。 不晓得在想什么,明老太太欲言又止片刻,还是叹了口气,放下手中杯盏,问道:“修远,那个慕姨娘,很得你喜欢?” 听到明老太太这般问,原本正在为身旁的母亲斟水的明修远,手上的动作不由得顿了一下。 低垂挺拔俊秀的眼眉沉默片刻,明修远若无其事地为明老太太续满了杯盏中的温水,然后推到明老太太手边。 他只是抬眸,瞧着面前的明老太太,不闪不躲,仿佛甚为坦荡平静地淡声回答道:“娘,您想多了。” 瞧着面前神色平静而有些冷淡的儿子,明老太太注视他片刻,忽然不轻不重哼了一声。 “别诓我,我晓得你心中怎么想的,你也晓得,我一辈子是个乡下女子,又老了,管不了你在京城怎么胡闹。” 定定地盯着柔和的灯影下,明修远那张如玉的俊朗面庞瞧了片刻,明老太太忽然复又开口,对面前的明修远沉声道:“修远,你要记得,无论如何,宠妾灭妻,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外人可不会管你心中怎么想的。” 听到明老太太的这一番话,明修远只是状似认真,实际上有些敷衍地颔了下首。 明修远应道:“娘说的,我皆晓得了,儿子心中有数,不会失了分寸。” 明老太太闻言,听出明修远话中所带的那一抹敷衍,瞧着身旁不过十年,便已自一介白衣,升至如今正三品,位高权重的大理寺卿,是当今圣上亲信的儿子,心中叹息。 平心而论,惠安郡主虽然出身晋王府,但却是个性情温和,待人有礼节,处处挑不出错来的媳妇。 如今已经十年了,明老太太便是心中再不情愿,再有芥蒂,许禾改嫁皆已经有了一个不小的孩子,明老太太如今亦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眼下,明老太太盼着家和万事兴。 亦盼着明修远最好如他所说,真的在对惠安郡主,对慕莺时的事上有分寸。 正文 第31章 教坏 ◎……◎ 晚膳结束后,明家二婶与三婶在游廊的廊檐下坐着闲聊。 不晓得想到了什么,原本在嗑瓜子的二婶压低声音,有些神神秘秘对身旁的三婶道:“你瞧见不曾?大哥那个妾室,长得与许禾真像。” 听到自己的妯娌这般说,三婶亦不由得点头,道:“可不是,每年大哥家皆回来,我已经见过那个慕姨娘很多回了,可是今日,我还是差点认错人。” 见三婶亦这般觉得,八卦的二婶嘀咕起来:“世上哪有这么像的,你说,她们莫不是亲姐妹不成……” 闻言,三婶有些不赞同道:“亲姐妹亦没这么像的。” 两人正在廊檐下嘀嘀咕咕,忽然,慕莺时牵着明柔自游廊的拐角走出来。 她清丽姣好的面容上带着平静恬美,恰到好处的柔和笑意,对明家二婶与三婶礼了礼,笑道:“二夫人,三夫人。” 未曾料到背后议论人长短,还被人撞了个正着,明家二婶与三婶不由得皆有些尴尬。 有些困窘地住了口,不晓得方才那些话慕莺时有没有听到,平素向来能言善辩的明家二婶,此时此刻,亦不由得有些哑口无言。 “呃……大哥家的,你这是回房间吗?” 好半晌,明家二婶方才有些磕绊地这般转移话题。 听到面前的明家二婶这般问,慕莺时黑白分明的潋滟眼眸分明一片冷意,但抬眸去瞧面前的两个女子时,却温柔而怯弱,弱柳扶风,风流蕴藉。 轻轻颔了下首,慕莺时温顺平静道:“正是。” 瞧着面前无波无澜的慕莺时,越发有些心虚尴尬的明家三婶,亦不由得开口,有些磕绊道:“外面天冷,你……你还领着三姑娘,既如此,便回去罢……” 慕莺时闻言,瞧着面前心中有什么想法一目便能看透,喜怒形于色的明家两位婶母,眼眸深处划过一抹阴翳与鄙夷。 “两位夫人,妾身便先告退了。” 垂下眼帘,将自己的思绪收敛得甚好,慕莺时带着女儿明柔对明家二婶与三婶复又礼了礼,然后仪态端庄地离开。 瞧着慕莺时走远了些,二婶有些啧啧称奇。 她不由得与三婶嘀咕道:“一个小妾,礼数皆这般周全,不过亦不晓得是不是真心实意向我们行礼问安的……” 听到明家二婶这般说,三婶亦有些颇以为然。 “我也这般觉得,不过,谁晓得她怎么想呢。” …… 慕莺时带明柔回了在明家暂住的院子。 方才走进房门,慕莺时教侍候的侍女皆退下,然后*走进内间的寝室,“砰”地一声关上房门。 旋即,慕莺时瞬间收敛了面上若无其事的平静神色,桌案上的茶具,皆忽地被她拂袖扫落到地上。 未曾料到慕莺时方才还好好的,为何会忽然大发雷霆,明柔吓得后退一步。 她的眼眸,有些畏惧地瞧着面前素来好性情的姨娘,声音有些发颤地问道:“姨娘?” 想到方才在游廊中所听到的,明家二婶与三婶所说的那些话,慕莺时恨得咬牙切齿。 “许禾,许禾,他们皆拿我与她比,这个该死的女人,为何总是阴魂不散!” 听到陌生的名字,瞧着面前对这个人恨之入骨似的姨娘,听得懵懂的明柔,不由得有些怯生生地问:“姨娘,许禾是谁啊?” 慕莺时听到女儿明柔困惑的询问,深吸一口气,强压心中怒火。 忽然蹲下身去,慕莺时与明柔的目光齐视,她的双手沉沉地搭在明柔肩上,仿佛托付了无限的期待与重望。 “柔娘,这些不重要,你只要好好记住,这几日在老家,一定要讨好你祖母,教你祖母开心。你爹爹是个孝子,这些年一直想接你祖母到咱们府里去的,他一直对你祖母有愧。” “你讨好了祖母,你爹爹才会更喜欢你,晓得了吗?” 未曾得到解答的明柔瞧着面前的姨娘还是有些难看的神色,与她尽是希望的眼眸,思索片刻,还是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 抬起两只手臂,微微躬身,抱住面前与自己平视的慕莺时,明柔道:“姨娘,我晓得了。” …… 翌日,天色阴蒙蒙的,不见日头,天气微冷。 原本觉得这般天气,甚是适合赖床睡觉,有些懒洋洋的明灿,一大清早却被堂妹明芳拉了起来。 堂姐明芬与堂妹明芳说,明灿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应该起来用早膳,然后她们一起出去散步。 有些无奈的明灿哈欠连天,直到用完早膳一会子之后,方才不再觉得想睡觉。 走到明家的花园中,秋末的池塘泛着冷光,明家的几个孩子在池塘边玩耍,明灿站在最边上,瞧着水中的游鱼。 因为天气寒冷,连池塘中的锦鲤游动的速度皆变慢了,它们很像长着胡子,慢慢遛弯的老爷爷。 “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你们看那边。”忽然,明柔指着池塘对岸的天空,冷不丁这般说道。 几个孩子抬首瞧去,只见秋高气爽的晴空,有一排飞鸟排成“人”字略过,美不胜收。 “哇,好漂亮啊。” 几个孩子皆在仰头瞧天上的飞鸟,而在这时,明柔的目光,却静悄悄落在身旁的明灿身上。 明柔讨厌明灿,她不晓得,为何祖母喜欢明灿,不喜欢自己。 而且,姨娘还说要自己去讨好祖母。 为何明灿不用去讨好祖母,祖母瞧着亦甚是喜欢她? 方才走到湖畔的那一瞬间,明柔很想教明灿去死。 或者让明灿吃苦头,受些罪,明柔亦会甚是开心。 眼眸的余光瞧见明灿静静地站着,与平日里一般,安静孤僻,不讨喜的模样,明柔忽然心中一动。 鬼使神差的,她抬手,伸向明灿的后背…… 而听到此时此刻,堂妹堂弟们的惊叹,正在看鱼的明灿方才转头,后背却猛地一疼。 “啊——” 水花四溅,被人自身后推了一把的明灿不受控制地往前跌去,整个人栽进冰冷的池水中。 骤然发生这般变故,堂妹明芳嚷起来:“明灿掉进池塘中去了!” 紧盯着面前的明柔,堂姐明芬指着她道:“明柔,我瞧见了,是你推的灿娘,你想干什么?” 未曾料到会被明芳瞧见自己动手,这会子后知后觉有些心虚与害怕的明柔后退两步,摇首狡辩道:“我没有,是石头滑,明灿她自己不小心……” 几个孩子皆不到二十岁,又天寒地冻,穿得厚,明灿在池塘中扑腾,秋末的池水刺骨寒冷,她又穿着几层衣裙,很快便沉了底。 明磊去找大人,几个叔叔婶婶闻声赶来,七手八脚,方才将明灿自池塘中捞上来。 明灿被救上来,吐了水,只是,却昏迷了过去。 …… 房间中。 瞧着面前的几人,明老太太重重拍了下床畔的矮柜,面上尽是怒色,问道:“怎么回事?” 在明老太太身旁,明灿躺在床榻上,眼眸紧闭,唇色有些青紫,整个人在昏迷中,仍旧不断发颤。 明芬拉着明芳,冲到明老太太面前,指着明柔,对明老太太道:“祖母,是柔娘推的灿娘,我们皆瞧见了。” 闻言,明芳亦有些义愤填膺地点头。 听到面前的孙女明芬这般说,明老太太瞧了眼神有些躲闪,但却还在装作镇定的明柔一眼,面色铁青。 但此时此刻,明老太太亦无暇顾及明柔,只是再次催促道:“去请大夫,教大夫快些来!” 一刻钟后,等到提着药箱的大夫过来的时候,明灿已经开始发高烧,额头烫得吓人,面颊亦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明老太太守在明灿床畔,老泪纵横。 几个大人亦已经闻讯过来,明修远走进房间,瞧见了他,明老太太心中又气又恨,举起拐杖,便要往明柔身上打。 “明修远,你瞧瞧你养的好女儿,我说的话,你皆当耳旁风了是不是?” 见明老太太举起拐杖,要打自己,爹爹又过来了,明柔后退一步,“扑通”跪下,哭得梨花带雨。 “祖母,柔娘没有推明灿……柔娘冤枉……” 跟在明修远与惠安郡主身后,一同过来的慕莺时见状,立刻挡在女儿明柔前面。 抬眸瞧着明老太太,慕莺时一同跪下,潸然欲泣,娇柔可怜道:“老夫人要打便打妾身罢,柔娘还是个孩子,求老夫人别对她说太重的话……” 见慕莺时这副做派,明老太太心中怒火更盛。 她的拐杖指向慕莺时,面色铁青地问道:“你这个狐狸精,真以为我不敢打你吗?!” 说着,明老太太举着拐杖,便要往慕莺时身上落。 正文 第32章 及笄(一更) ◎……◎ “娘!” 见明老太太“不分青红皂白”,抬手便打人,现在又正在气头上,明修远快步走过去,挡在慕莺时与明柔身前,生生受了明老太太一杖。 明老太太瞧着面前为慕莺时与明柔对抗自己的明修远,面色越发难看,但明修远却道:“娘,现在事情尚不曾搞清楚,您还是先冷静些……” “还要怎么清楚,怎么冷静?” 打断了明修远的话,明老太太用帕子擦拭着面上的眼泪,指着床榻上的明灿,失望又愤恨地质问明修远:“人皆冻昏过去了,现在又发起了高热,明柔不该罚?” 明修远正要说些什么,便在这时,他身后的明柔忽然亦因为哭得厉害,哭晕过去,倒在慕莺时怀中。 听到慕莺时带着哭腔的呼唤声,明修远转身,瞧着被慕莺时抱在怀中的女儿明柔,实在不能相信,平日里性情温柔善良,又这般柔弱的明柔会做出这种事。 而且,退一万步,就算是明柔做的,她现在亦哭晕了,与高烧昏迷的明灿算扯平了。 “柔娘。” 蹲下身去,瞧着哀婉哭着的慕莺时怀中的明柔,明修远接过泪眼婆娑的慕莺时怀中的明柔,有些悲愤地转身,瞧着床榻上的明灿,与面前的明老太太,道:“娘,您看看,柔娘亦哭晕了,就算……就算真是她推的,现在两个孩子皆昏迷了,还不够吗?” 平日里,明修远待明灿还算可以。 他现在这个架势,压根便是觉得没有证据,只有明芬与明芳这两个与明灿关系要好,与明柔关系平平的姐妹的话指认明柔,明柔自明修远心中又向来柔弱无辜,所以,明修远并不认为是明柔推了明灿。 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寻常的明柔性情柔弱,常常被明嫣欺负。 在明修远心中,明柔已经与弱小可欺挂上了钩。 瞧着面前的明修远,明老太太生气极了。 她气得整个人皆有些发颤:“你……你……” 愤怒地瞧着明修远,与他怀中抱着的明柔,明老太太指着房门,道:“明修远,你给我带着你的小妾,你的庶女,滚出去。” …… 翌日早晨。 休沐日结束,明修远必须回京上值。 可是,昏迷不醒的明灿还在高热不退。 无可奈何之下,明修远只得来到明灿的房间,准备接她一起回去。 因为昨日,明修远对明芬与明芳的话将信将疑,并未全部采信,所以,直到今日,明老太太想起来明修远还未惩罚明柔,便觉得耿耿于怀。 “灿娘不能走。” 挡在明灿的床榻前,目光愤愤又警惕地瞧着面前的明修远,明老太太不客气地冷声道:“烧还没退,路上颠簸怎么受得了?我怕有人再故意害死我这个孙女。” 听到明老太太这般道,明修远想到明灿即将及笄,有些无奈:“可是……” “你是怕她死得不够快?”忽然出声,打断了明修远的话,明老太太冷笑。 闻言,明修远只觉愈发头疼。 他只得留下明灿,带着其他人返回京城。 …… 两日后的下午,面色苍白的明灿方才缓缓睁开眼眸,终于醒来。 “祖母……”明灿的声音甚是嘶哑,“我的头好痛……” 见明灿终于醒了,明老太太以手加额,心中酸软。 “好丫头,你终于醒了。” 用帕子擦了擦眼泪,明老太太抱着自床榻上坐起身来的明灿。 半晌,忽然想到了什么,明老太太瞧着面前神情尽是倦怠的病容的明灿,摸了摸她的长发,正色问道:“明灿,祖母问你,你可晓得,是谁推的你?” 听到面前的明老太太这般问,明灿有些发白的清艳面容上,神色愣了愣,她的眉心,有些微蹙。 思忖了好半晌,明灿双手环膝,将面容埋在膝上,头痛地摇首,说道:“我亦不记得了,好像是明柔……” 见明灿难受的模样,明老太太心疼地摸着她乌顺的长发,恨得有些咬牙:“祖母便知道,就是那个小蹄子。” 想起来明修远的态度,明老太太便觉得寒心。 便是要有确凿的证据,亦应该继续好好查,而不是放任做了恶事,故意欺凌明灿的明柔。 “明灿,你别回去了。” 用帕子擦了擦眼泪,明老太太转身,去端放在一旁案上的药碗,然后一面喂明灿喝药,一面说着,眼泪忍不住又滚落下来:“她们那些没心肝的,会害死你的……” 正在这时,二婶走进来。 想到自己方才在外面听到的那些话,二婶对伤心的明老太太劝道:“娘,您真糊涂了,灿娘现在是官家小姐,又快要及笄了,怎么能一直待在乡下老家?门当户对的婚事都不好找。” 二婶说的也是,但是,明老太太听了,却继续止不住地掉眼泪。 明灿还在发烧,瞧着面前为自己流泪的明老太太,她支撑着病体抬起手臂,摸了摸祖母的面容,为她擦泪。 “祖母不哭……” 瞧着面前面容发白,病还不曾全好的明灿,明老太太将她抱进怀里,越发觉得心中酸软。 …… 一晃几日过去,眼瞧着快到明灿的生辰,明老太太想教明灿留下,在老家为她办及笄宴。 但明修远派来的下人,却说明家早已经在京城准备好了明灿的及笄宴,已经邀请了许多达官贵人的女眷,请柬皆发出去了。 拉着明灿的手,明老太太晓得留不下明灿了,亦不应该耽误她今后的议亲,却有些不舍得。 握了握明灿的手指,明老太太叹了口气,问道:“明灿,及笄礼在京城办罢?” 听到面前慈眉善目的祖母这般问,明灿颔了下首,说道:“父亲说……请了很多贵客。” 闻言,明老太太不由得复又叹了口气。 沉默地思忖片刻,明老太太自衣袖中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子来,然后自匣子里拿出一支梅花簪。 “祖母给你的及笄礼。” 将梅花簪放在明灿掌心,明老太太这般说道。 听到明老太太这般说,明灿低垂眉眼。 只见祖母放在自己掌心的梅花簪精致可爱,簪首的梅花雕刻得栩栩如生,花蕊处嵌着一颗成色甚好的红玛瑙。 瞧着瞧着,或许是晓得自己即将离开,又要回到京城的明府,明灿觉得自己心中有些酸酸的。 “谢谢祖母……” 好半晌,鼻音有些发闷的明灿扑进老人怀中。 而听到明灿这般说,明老太太只是忍着鼻酸,摸了摸孙女的长发,说道:“越大越傻了,与祖母客套什么。” …… 明灿回京的那日,明老太太送她坐上回去的马车。 “灿娘,照顾好自己。”老人家给明灿系紧斗篷,瞧着她,说道,“有什么事,便派人送信来,祖母给你撑腰。” 听到面前的明老太太这般说,明灿瞧着她慈和认真的神色,点了点头,只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 时辰到了,车夫将要驱马离开。 依依不舍的明灿告别了明老太太,马车渐行渐远。 透过车窗,明灿瞧见祖母的身影越来越小。 抬手,抚着发髻上的梅花簪,明灿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 好半晌,直到彻底瞧不见明老太太的身影,明灿方才有些不舍地放下车帘。 端坐在车厢中,低垂眉眼,明灿自衣袖中取出一个荷包来。 这是临走前一晚,祖母明老太太塞给她的。 里面装着明老太太给她的一些银钱,还有一张字条,明灿认出来,那是堂弟明磊的字。 “若在京城过不下去,便回来。” 半晌过后,明灿将荷包贴身收好,阖上眼眸,靠在车厢内休息。 马车碾过秋日的落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但明灿心中,却酸软而静谧。 …… 几日后。 十五岁生辰那日,困得迷迷糊糊的明灿,被房间中的下人早早地推醒,起来穿衣梳头发。 坐在梳妆台前,明灿被身后为自己梳发髻的仆妇的手劲拉扯得毫无困意,她微微皱着眉心,瞧着面前的铜镜里的自己。 见明灿微微皱眉,仿佛有些无奈的模样,一旁的侍女笑着同她说话,帮明灿转移话题。 只见侍女瞧着铜镜中的明灿,发自内心地笑着赞叹道:“大小姐生得可真漂亮。” 闻言,另一个侍女亦点头,笑着说道:“是啊,之前京城中便有议论纷纷,说大理寺卿家的大小姐是京城第一美人,只是那时候小姐年纪小,大人不许外面的那些人浑说,怕影响小姐闺誉。如今小姐已经及笄,算是个大人了,想来以后第一美人的声名会更盛……” 听着身旁的两个侍女的话,明灿只是瞧着面前的铜镜中的自己的面容,浅浅笑了一下,未曾言语。 仆妇正在为明灿簪上这个季节格外娇贵的芙蕖,只见初初长成,貌美清艳的女郎,在铜镜中与开得正秾丽馥郁的花朵花面交相映,美得惊鸿,惊人魂魄,而教人移不开眼眸。 当仆妇为明灿梳好发髻的时候,整个房间中的人,皆寂静了下去,静得落针可闻。 而看着铜镜中的倒影,明灿不自觉抬手,抚了抚自己盛妆之下,清丽明艳,照人的面容。 不知缘由的,明灿瞧着自己,亦有些出神。 一晃十年过去,如今,她已经长大成人了。 瞧着铜镜中芳华初绽,亭亭玉立的貌美少女,明灿不自觉抬手,摸了摸自己秀致动人的眉眼。 怎么会这般神奇,她既像自己的父亲,又像自己的母亲。 明修远与许禾早已没有了关系,更是十多年未曾再见。 可是,他们却还是因为她,而在这个世界上,仿佛有着最后一缕抹不去的联系。 她是他们失败的婚姻的墓志铭,是难以抹去的标记。 今日是自己的生辰,娘亲会想起自己吗?她有了新的孩子,又许多年不曾见过她,还会不会想她? 明灿这般自心中默默想着,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有些沉重下去。 仿佛觉察到忽然之间,明灿情绪的黯然,瞧着身旁的小姐铜镜中的面容,侍女不敢高声语似的,轻声问道:“小姐,时辰要到了,您在想什么?” 闻言,明灿回过神来。 她的神情恢复如常,听到侍女的提醒,她只是摇首笑笑,然后准备起身:“没什么。” …… 明灿的及笄礼上,她梳着惊鹄髻,发髻上佩戴着一朵绯色的芙蕖,一套红玛瑙头面,一对珍珠流苏簪,身着一袭棠色大袖礼服,妆容明艳,一露面,便惊艳全场。 禁足了一个月,方才被放出来不久,心情一直不好的明嫣坐在席间,瞧着明灿,嫉妒得眼睛皆有些发红。 见明灿要经过自己身旁,去及笄台上,明嫣的眼眸转了转,眸色有些沉了下去。 等到明灿经过明嫣身旁时,趁人不备,明嫣伸脚,想要绊明灿。 只是,对明嫣这个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骄纵任性的嫡妹,明灿已经甚是有经验。 早有防备的明灿微微侧身,脚步轻轻避开明嫣身旁。 这下,有些着急的明嫣继续伸脚,坐得不稳,反倒自己险些摔了个跟头,立时惹来一旁的明柔,轻轻的一声嘲笑。 因为年纪尚小,与府中女眷们坐在一起的明轩见到此情此景,故意明知故问,对明柔装傻地笑着问道:“姐姐,你在笑什么啊?” 听到明轩这般问,明柔以帕掩口,复又轻轻笑了一声,心情甚是愉悦一般,笑吟吟地回答:“我笑有个人是笨蛋,总是做些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事,瞧着教人发笑,活脱脱便是个笑话。” 从来不晓得何为“忍气吞声”的明嫣闻言,立刻站起来,便要对明柔发作:“明柔,你!” 不想教明嫣与明柔毁了今日明灿的及笄宴,惠安郡主一把拉住明嫣,然后冷眼,带了几分警告地瞧了明柔一眼,转头,对前来的宾客女眷解释:“孩子们关系好,玩闹呢。” 明柔对明嫣毁掉明灿今日的及笄宴喜闻乐见,瞧见平日里不着铅华的明灿,今日盛妆之下竟那般光彩耀人,她心中早已锐利的猫爪在挠似的难受。 此时此刻,见惠安郡主阻拦明嫣,警告自己,晓得教明嫣这个没头脑的破坏明灿的及笄宴是没戏了,明柔收回目光,面上恢复了假惺惺的温柔的笑,若无其事的模样。 在众人赞叹的目光中,明灿唇角微扬地走到及笄台上,向父亲母亲端庄行礼。 温婉温柔的惠安郡主与明灿一起到了及笄台,此时正在为明灿簪发,诵读及笄颂词。 一切顺遂地完成,这代表,明灿以后便不是孩童。 而是可以婚嫁的女郎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新万字肥章,有二更哦>3<,二更21:00更新~ 正文 第33章 解围(二更) ◎……◎ “大小姐,有您的信。” 明灿自后花园的水榭中喂鱼,一个面生的婆子塞给她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神色淡淡地颔了下首,仿佛只是听到了今日的天气甚好这种寻常的话,借着宽大的衣袖遮挡,明灿将信收进袖中,紧紧攥住。 隔着水榭的阑干,面生的婆子对明灿悄声说罢,便匆匆离去。 自后花园坐到晌午,明灿喂了一上午的鱼,直到中午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屏退下人,回到房中才拆开这封信。 “灿娘,展信安,阿轩随他父亲进京做生意,娘因生病不能同行,但过年的时候会赴京……” 瞧着面前的这封展开的信,明灿的手指微微发颤。 只见青州寄来的信纸上,有几处字的墨迹晕开,仿佛是被泪水打湿过。 好半晌,明灿方才自呆呆的怔愣中,回过神来。 她将这封信贴在心口处,湿润的眼眸瞧向窗外。 这么多年,明灿只见过同母异父的弟弟林轩一面,亦已经很多年未见母亲了。 …… 翌日早晨,明灿向惠安郡主请安时,冷不丁提起:“女儿想去相国寺礼佛。” 忽然听到明灿这般说,原本正在垂眸喝茶的惠安郡主抬首,瞧了明灿一眼,温声问道:“为何忽然又想去相国寺,是有什么事吗?” “是为祖母祈福。”明灿想到年纪越来越大的明老太太,祖母的腿脚不便已经多年。 原本,明灿便会每隔一段时间,去相国寺为明老太太进香祈福,只是这次相隔的时间短了些,前不久,她方才去过相国寺,所以惠安郡主不由得有些诧异。 垂首,掩了掩眸中情绪,明灿只是打太极地说道:“祖母年纪大了,身体总是不好,我想再去一次相国寺。” 想到疼爱明灿的明老太太,惠安郡主倒是未曾再觉得有什么意外。 放下手中的茶盏,浅浅笑着瞧了瞧明灿,惠安郡主轻轻颔了下首,说道:“去罢,多带几个人跟着。” 三日后,明灿如往常一般,戴着帷帽,来到相国寺。 一如往常为明老太太祈福上香后,在相国寺后院的凉亭中,明灿见到了林轩。 如今已经不再是襁褓中的婴孩的少年身姿挺拔,如松柏一般。 他有一双微微上挑,风流蕴藉的明润眼眸,好看的眉眼像极了许禾,光风霁月,温润俊秀。 凭借着少年的侧颜,几乎是一眼,明灿便认出这个样貌出众的少年,是只见过一面的林轩。 “阿轩。” 瞧着正与身旁的侍从吩咐着什么的少年,帷幔朦胧隐约的轻纱之下,明灿开口,轻声唤道。 听到一道年轻女子清凌凌的嗓音,林轩猛地侧首。 瞧着不远处戴着帷帽的曼妙女郎,林轩眼眸一亮,站起身来:“姐姐!” 说罢,林轩笑着向明灿快步走过来。 隔着帷帽的面纱,明灿细细打量面前的这个俊秀少年,心中不由得有些感慨万千。 不知道为什么,明灿忽然自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却带着几分淡淡的笑。 明灿对林轩道:“你都这般大了。” “嗯!” 瞧着面前的明灿,林轩有些激动地握住她的一角衣袖,有些迫不及待道:“娘教我带话,她说她很想你,可是这次没办法——不过,今年过年,娘亦会来京城……” 听着面前的林轩的絮絮碎言,忽然,明灿觉得自己的鼻子有些酸酸的。 “嗯……” 明灿轻轻颔首,表示自己晓得了。 “这位是?” 两人正在说话,凉亭中,一道清朗的男声忽然响起。 侧眸瞧去,明灿方才注意到,林轩身后不远处,此时此刻正站着个穿着淡青色直裰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 “崔公子,这是我姐姐。”见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正在瞧着他们,林轩主动介绍道。 林轩对崔寒章介绍完明灿,然后对明灿道:“姐姐,这是崔寒章崔公子,今日我来相国寺,在路上遇到了他……” 说着,想到了什么,林轩微顿了一下。 想了想,林轩瞧着面前戴着帷帽,显然平日里在外走动并没有那般自由的明灿,继续道:“年后我会进京读书,到时候与寒章是同窗,而且寒章是父亲在京城做生意,东家的儿子……” 当林轩在介绍这位崔公子的时候,崔寒章亦瞧了瞧林轩身旁,这个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的女郎,拱手行礼:“见过明小姐。” 见他向自己遥遥拱手作揖,虽是商籍子弟,却端方如玉,赏心悦目,不曾沾染酒色财气与庸俗,明灿回礼,忍不住多瞧了他一眼。 只见尚不到弱冠的少年眉目如画,举止从容。 隔着面前帷帽的模糊轻纱,明灿收回目光,对半垂眼帘,并不曾直视自己的崔寒章轻轻颔了下首,未曾言语。 姐弟二人继续说话,明灿想到信中所写的,许禾生病的事,轻声问面前的林轩:“娘怎么了?身体恢复得可还好?” “快好了。”听到面前的明灿这般问,林轩点了点头,说道,“大夫说是多年郁结于心,受了风寒,便一下子病倒了。” 听到林轩的这一番话,明灿攥紧掩于袖中的手,问道:“严重吗?” “吃了药好些了,娘说,姐姐你不用太担心。”见明灿紧张,林轩想到来之前许禾的嘱咐,忙对明灿这般道。 说着,想起什么,林轩教跟着的侍从,拿过一个包裹来。 在凉亭中的石桌上打开包裹,林轩取出一个紫檀木匣子,两件新衣裙,还有几荷包金瓜子。 紫檀木匣子中,是一支用料与做工皆是上好的碧玉流苏簪。 这是许禾为明灿准备的及笄礼物。 但明灿却不曾去瞧那支玉簪,而是抚着面前的两身衣裙的针脚,指尖皆有些轻颤。 “姐姐,这是娘亲手做的衣服,娘还说,你是官家小姐,在明家肯定要上下打点,她怕你银钱不够用……” 见明灿瞧着面前的衣裙出神,林轩对明灿解释着。 听到林轩的这番话,明灿瞬间泪盈于睫,轻声啜泣起来。 觉察到明灿正在轻声啜泣,崔寒章适时走开几步,拱手道:“我去凉亭外瞧瞧。” 林轩瞧着面前的明灿,有些手足无措。 此时听到崔寒章这般说,林轩点了点头。 等崔寒章离开,明灿亦渐渐收敛起自己心中万般汹涌的情绪,林轩方才对明灿,有些小心翼翼地小声继续道:“姐姐,崔公子家世代从商,富可敌国,京中有名气的粮油,绸缎,首饰,熏香铺子皆是他们家的,我这次回去,要明年开春才能来京城读书,这段时日若你碰到解决不了的事,可以派人找他寄信给我们,他家到处皆有关系网。” 林轩年纪小,有时候待人处事,有些懵懂的天真。 听到他这般说,隔着朦朦胧胧的面纱,明灿只是瞧了一眼崔寒章的背影,问道:“他晓得我们家的事?” “或许晓得一些罢?”林轩颔首,继续道,“他说……若姐姐需要帮忙,可以找他。” 接过包裹,明灿未曾应允什么,只是道:“嗯,替我谢谢他。” 告别林轩,自相国寺回府的路上,马车中,明灿抱着怀中的包裹,抬手,轻轻掀开车帘。 深秋的风景随飞驰的马车急速往后退去,眼前明明是萧瑟的景象,但明灿心中,却静谧而安详。 …… 回到明府,下了马车,明灿要回自己的院子。 走到后院,游廊中,方才在明柔那里受了阴阳怪气,幸灾乐祸的奚落的明嫣,伸手,拦住了明灿的去路,瞧着明灿,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冷着圆圆的面容,明嫣气鼓鼓地问:“明灿,你出去了大半日,礼佛要这般久?” 有机会出府顽,竟然不带自己一同前去,明嫣对明灿很有意见。 若今日她不在府中,便不会被明柔那个小贱人找茬了。 听出明嫣话中的不悦与质问,明灿绕过她,想要自游廊的另一边离开,只是淡道:“嗯,是为祖母祈福。” “装什么孝顺。” 对明老太太感情平平,所以觉得明灿与明老太太甚是要好,亦只是逢场作戏,以己度人的明嫣觉得明灿是在装大尾巴狼,她肯定是打着祖母的由头,是出去顽了。 想到这个由头,在府中除了明灿,自己用不了,明柔亦用不了,明嫣便觉得不公平。 心中的不悦愈重。 见明灿要走,面色有些郁郁的明嫣忽然突发奇想,压低了声音,故意诈明灿。 “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去见谁,指不定是与哪家的公子暗通曲款去了,明灿,你真是给我们明家丢脸。” 听到明嫣忽然凑近自己,这般在自己耳畔说道,明灿只觉得心头一跳。 但面上仍旧冷冷淡淡的,明灿瞧了明嫣一眼,只是对她冷淡道:“明嫣,你还是少看点话本子,少听点说书,免得脑子皆坏了。” “你!” 被明灿一眼看透那点小心思,还被反过来嘲笑,恼羞成怒的明嫣无言以对。 委屈地跺了下脚,明嫣更加愤愤地转身走了。 一个两个的,明灿跟明柔都太坏了,她讨厌她们。 …… 半个月后。 京城闻名的首饰铺子琉璃阁中,戴着帷帽的明灿自橱柜中选了一支簪子,跟在她身后的掌柜,立刻笑着上前说道:“明小姐,您真有眼光,这支芙蓉簪是新做的,玉料与雕工师傅皆是精挑细选的……” 说着,掌柜教侍候在一旁的跑堂拿过铜镜,奉到明灿面前。 隔着帷帽朦胧的轻纱,明灿瞧向铜镜中的簪子,倒并不曾准备试戴。 手中发簪上,白玉雕琢的芙蓉栩栩如生,确实甚是精致。 “包起来罢。”想了想,明灿对掌柜说道。 “慢着。”正在这时,一道女声插进来,语气娇蛮地说道,“这簪子我要了。” 听到这道有些陌生,又有些耳熟的声音,明灿不由得回首。 瞧见两个同样戴着帷帽的女郎站在琉璃阁门口,明灿打眼一瞧,便认出,这两个女郎方才出声的,身着绯色衣裙的是王侯爷家的千金,旁边跟着的紫裙女郎,则是陈御史家的小姐。 明灿曾经在宴会上见过她们几次。 彼时,她们与明嫣有说有笑,是要好的手帕交。 一直以来,她们与明嫣,亦皆关系甚好。 瞧着面前剑拔弩张的情形,掌柜不由得有些傻眼。 想了想这三位小姐皆是琉璃阁的常客,且皆出手大方,掌柜想两不得罪,于是做和事佬地笑道:“王小姐,这簪子明家小姐已经定下了,先来后到,您要不瞧瞧我们铺子中其他的簪子……” “明小姐?”听到琉璃阁掌柜有些为难的话,隔着帷帽朦胧的轻纱,王小姐故作惊讶地上下打量明灿一眼,问道,“哪个明家小姐,我怎么不晓得?” 听到王小姐故作惊讶地这般问,站在她身旁的陈小姐以帕掩口,与她一唱一和轻笑道:“莫不是……大理寺卿明大人那个被休弃的妻子生的?” 见二人是在故意找茬,明灿掩于袖中的手指不由得微微收紧。 性格平静无争的明灿无意与她们争执,想了想,明灿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只是对琉璃阁掌柜道:“掌柜,包起来。” “我说我要了!”不紧不慢走到明灿身旁,王小姐冷哼一声,径直我行我素对掌柜道,“多少银子?我出双倍。” 听到面前的王小姐这般道,琉璃阁的掌柜有些傻眼地瞧着二人,左右为难:“这……” 觉察到因为面前的这位王小姐的不依不饶,琉璃阁中其他人瞧过来的目光,明灿心中涌起一抹厌烦。 她讨厌争执,讨厌在外面被不相关的人诧异好奇地注目。 “算了。”兴致变得寥寥的明灿不想理会面前的这位王小姐,她将手中的白玉簪放回漆案上,走了一步,去瞧另一边橱柜中的吊坠,随便挑了一副,亦算今日出来有所交代,“我要这对珍珠的坠子。” “哎呀,这条坠子我亦喜欢。”见明灿无意争执,陈小姐却立刻跟上来,笑吟吟地对琉璃阁掌柜道,“掌柜,将这条坠子包起来,我买了。” 她们家小姐与这两位小姐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今日却频频被这般针对,明灿的侍女义愤填膺,声音气得皆有些发颤:“小姐,她们欺人太甚……” “无妨。”明灿轻轻摇了摇头,不想再在这个是非之地停留,准备离开,“我们改日再来。” 见明灿想要离开,王小姐却忽然抬手,拉住明灿帷帽的轻纱,扯下明灿的帷帽。 远远地将明灿的帷幔抛开,王小姐面上神色得意又尽是恶意地笑道:“明小姐戴着这个做什么,遮遮掩掩的,是见不得人吗?” 琉璃阁的大庭广众之下,很显然,她是想教明灿失礼。 帷帽的轻纱落下,明灿的面容显露于琉璃阁中的其他人的视线中。 铺子中,其他客人开始窃窃私语。 “听说她娘和离后去做姑子了,后来又改嫁,早便不管她了……” “长得真是如传闻中那般貌美,只是可惜了母家低微……” 听到那些窃窃私语,明灿的耳根瞬间烧得通红,她的侍女赶紧弯腰去拿明灿的帷帽。 对这位王小姐,此时此刻,明灿的两个侍女皆甚为气愤。 真是欺人太甚,明明她与陈小姐二人,今日亦戴了帷帽! 只是,尚未等两个侍女拿起明灿被抛开的帷帽,一只修长的手,却先一步将帷帽拿了起来。 “明小姐的帷帽。” 明灿抬眸瞧去,对上一双温润的眼眸,不由得微愣了一下。 崔寒章不知何时出现在琉璃阁中,此时,手中正捧着明灿方才被扔掉的帷帽。 “崔……崔公子,你怎么过来了……” 对瞧着自己的明灿笑着微微颔了下首,听到这会子面色有些难看的王小姐出声,崔寒章转向王陈二位小姐,微微笑着说道:“两位小姐好雅兴,只是在琉璃阁选购首饰,还是要和气些,莫要欺负旁人。” 听到崔寒章这般说,显然是知晓了方才所发生的事,王小姐有些窘迫,面色红了白,白了红,瞬息万变。 京城的闺秀们皆喜欢到琉璃阁来购买首饰。 一则琉璃阁的首饰皆是上好的用料,而且引领风尚,款式常常风靡京城。 二来,谁不晓得,琉璃阁的少东家,是个风度翩翩,光风霁月的少年。 虽然崔寒章是家中世代为商的商户子,京城闺秀们不会嫁给他,但,能看到美男子那张赏心悦目的面庞,亦是一件美事与乐事。 面色阴晴不定了片刻,王小姐忽然冷不丁问道:“崔公子认识她?” 听到王小姐这般问,崔寒章只是不动声色地微微笑道:“明小姐亦是琉璃阁的顾客,琉璃阁要做的,自是教每位客人皆宾至如归。” 崔寒章的语气温和,倒是不曾说出林轩,这教明灿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只是,话锋一转,崔寒章忽然笑道:“方才见两位小姐对首饰爱不释手,想必要买不少,掌柜,将店里最好的首饰皆拿出来。” 掌柜会意,立刻命跑堂端出一盘更贵重的首饰。 这下,王陈二位小姐的眼眸皆直了。 见王小姐无暇为难明灿,崔寒章趁机低声对明灿还有她的侍女道:“明小姐可先离去。” 接过崔寒章递给自己的帷帽,明灿轻声道谢,然后带着侍女离开琉璃阁。 上了马车,走到拐角处,明灿忍不住掀起车帘,回首瞧去。 只见崔寒章还站在铺子门口,亦正目送她离去。 见明灿回首,崔寒章温润如玉地笑着,遥遥对她拱手一礼。 “小姐,那位公子是谁呀?长得可真好看,咱们以前过来,从未见过他……”侍女好奇,小声问道。 闻言,明灿下意识抬手,松了松系在颈间的帷帽的系带,回答道:“是……一个好心人。” 正文 第34章 亲事 ◎……◎ 上午的日光透过支起的朱窗,斜斜地洒了进来,沐浴在明灿身上。 坐在窗畔软榻上,明灿手中拿着棋谱,正一面垂眸瞧着手中书册,一面手执棋子,微微蹙眉,思忖着什么。 “小姐,大人请您过去。” 房门被侍女自外面轻轻敲响,回过神来的明灿放下手中的棋子,想到方才所听到的话,不由得微顿了顿。 好半晌,明灿方才起身,然后垂首,理了理自己的衫裙。 对这会子明修远叫明灿过去,明灿大概晓得父亲要说什么——及笄礼已过,她该议亲了。 虽然明修远对她的抗拒甚为不悦,但这毕竟是明灿的终身大事,明修远还是想询问一下明灿的意思,作为参考。 明灿走进明修远的书房中,瞧见她的父亲正在垂眸,瞧着案上的几份名帖。 “灿娘,过来瞧瞧。”伸手推过名帖,明修远抬首,瞧着安静站在面前,正在向自己行礼的明灿,说道,“这几家皆不错,家世与画像你瞧着哪个更合适,自己选一个罢。” 行礼的明灿起身,扫了一眼桌案上的名帖——不出意外,皆是些官宦子弟。 淡淡地收回目光,明灿垂眸不语。 见明灿沉默的模样,明修远眸色深深地瞧了她一眼,自桌案上的几张名帖中挑出一张来,往明灿眼前推了推。 只听明修远旧事重提地问道:“陈御史家的嫡出公子,你觉得如何?” 听到明修远这般问,明灿忽然想起几日前,自琉璃阁中碰到的陈小姐,抿了下唇。 轻轻摇了下头,明灿道:“女儿听说……陈公子性情任性,不是良配……” “胡说什么?”听到面前的明灿这般议论对自己有赏遇之恩的曾经老东家,如今的好同僚,明修远皱眉,“陈家家风严谨,怎会……” “女儿方才及笄,想自家中多侍奉父亲几年。”不想再与明修远谈论这个话题,明灿轻声道。 闻言,盯着面前的明灿瞧了许久,明修远忽然问道:“你心中是不是有什么人了?” 听到明修远这般问,明灿却只是沉默不答。 瞧见明灿这副沉默的模样,明修远微皱了皱眉,瞧着她,继续问道:“是哪家儿郎?” “没有。”明灿自是不会告诉明修远,她的打算,此时此刻,听到明修远继续这般追问,明灿垂首,只有些敷衍道,“女儿方才及笄不久,只是想再等等。” 明修远听罢明灿的这一番话,不由得轻声哼了一声。 眸色有些不悦地瞧了明灿一眼,明修远对她摆摆手,说道:“嗯,回去罢。回去好好想想,婚姻大事,父母之命这句话的意思。” …… 出了书房,明灿心中沉甸甸的,心情变得甚是不好。 她有些心烦意乱,吩咐侍女去备马车。 听到明灿的吩咐,侍女不由得有些好奇地询问:“小姐要去哪?奴婢先去郡主那里禀报一声。” 明灿闻言,只是简单地答道:“书肆。” 侍女点点头,有些恍然:“奴婢晓得了。” 因为平日里在惠安郡主眼中,明灿是个安静乖巧,甚是懂事的孩子,所以,今日明灿要出府,惠安郡主很容易便同意了她的要求。 阖眸坐在马车中,明灿平复着自己烦乱的心绪,忽然,行至半路,马车却停下了。 “怎么了?”睁开眼眸,马车中的明灿出声问道。 “前面有辆马车坏了,路被堵上了。”赶车的车夫,自马车外向明灿回禀道,“好像是崔家的马车……” 听到车夫的这番话,明灿不由得微愣了一下。 想到了什么,明灿掀开车帘,抬眸瞧去。 只见果不其然,崔寒章站在路旁,正与崔家的车夫查看车轮。 上午明媚的日光照在他月白色的直裰上,衬得本便谦谦如玉的少年,愈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清朗。 “崔公子。”侍女急忙为探出头去的明灿戴好帷帽,隔着帷帽的轻纱,明灿对崔寒章唤道。 听到有人唤自己,崔寒章回首。 在瞧见马车上,戴着帷帽的女郎似是明灿之后,崔寒章眼中划过一抹惊喜。 他向前几步,对明灿遥遥作揖行礼:“明小姐。” 明灿轻颔了下首,“嗯”了一声,算作应答。 瞧了一眼崔家马车的车轮,见崔寒章有些苦恼的模样,明灿问道:“可是车轮坏了?” “车轴断了。”闻言,崔寒章不由得笑了笑,有些头痛似的,“正要去找人修。” 听到崔寒章这般说,明灿想了想,然后道:“奴家车上正好有备用的,崔公子拿去用罢。” 说着,明灿对车夫吩咐道:“将马车上备用的车轴给崔公子送过去。” 崔寒章闻言,连连摆手,有些受宠若惊的意外:“这怎么好意思……” 见崔寒章拘谨的模样,明灿不由得笑了。 瞧着面前的崔寒章,明灿想起之前在琉璃阁,他为自己解围时说的话,不由得笑道:“公子不是说,朋友之间不必客气吗?” 听到明灿这般笑着说,崔寒章一怔,旋即,亦笑了一下:“那……多谢明小姐了。” 马车有了新的车轴,很快便修好了。 崔寒章复又过来向明灿道谢,对明灿彬彬有礼,温润如玉地笑道:“这会子晌午了,仆请明小姐去陈楼用膳,可以吗?” 听到面前的崔寒章这般说,隔着朦胧隐约的轻纱,瞧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眸,不晓得为什么,明灿心中,忽然涌上几分冲动。 安静片刻,瞧着面前的崔寒章,明灿点头,轻声道:“好啊。” …… 陈楼的雅间中,崔寒章已备好一桌菜肴。 解去帷帽,明灿入席,待陈楼的侍从为二人斟完茶退下,崔寒章瞧着面前的明灿,忽然笑道:“其实,今日是在下生辰。” 崔寒章面上的笑意温文和煦,他对面前有些意外的明灿道:“不过,今日有一处商铺要亲自去处理,在下亦只能生辰的时候,皆忙来忙去,停不下来。” 拿起手边的茶盏,崔寒章笑着对面前的明灿道:“以茶代酒,在下多谢明小姐的出手相助。” 闻言,明灿方才晓得,今日原来是崔寒章的生辰。 有些不好意思他的生辰,还要请自己吃饭,明灿愈发觉得自己做的这个决定,实在有些太草率了。 便是崔寒章是林轩甚为相信,亲近的人,她亦不该爱屋及乌至此,如今,反倒可能会打扰了别人原本的安排。 安静沉默了片刻,想起了什么,有些手足无措的明灿,教侍女自她们随身携带的包裹中取出几本书来,明灿递给面前的崔寒章。 轻轻咳了一下,明灿对崔寒章道:“这些,便当做是给崔公子的生辰贺礼。” 瞧着明灿递过来的几本书册,崔寒章接过。 在看清这几本书册是《四书讲义》,《策论精要》等等后,崔寒章面上的神情不由得一怔。 而瞧着面前垂眸,翻看了几页书册,并不曾言语的崔寒章,明灿认真道:“这些原本是要买给林轩的,林轩之前说,崔公子明年要下场,这些书很有用,便当做是给崔公子的生辰贺礼罢。” 听到面前的明灿这般说,崔寒章张了张口,但最终,只是有些无奈地一笑。 瞧着面前神色诚恳,无知无觉的明灿,崔寒章笑了笑,只得道:“明小姐真是……想得周到。” …… 在陈楼用完膳,回府的路上,明灿忽然反应过来,崔寒章面上那有些无可奈何的笑意。 她竟然在人家生辰送科考书! 这般想着,明灿用掌心撑着自己的额头,不由得有些头痛,有些失笑。 “小姐在笑什么?”听到马车中明灿的低低笑声,侍女有些好奇地问。 笑着摇首,瞧着好奇的侍女,明灿不答反问:“我是不是很笨?” 明灿这般说着,想起自己递给崔寒章那几本科举的书册时,崔寒章无奈又温柔的表情,心跳忽然加快了几拍。 唇畔仍旧带着浅浅的笑意,明灿抬手,轻掀了一下车窗的绸帘,向外瞧去。 虽然心绪涟漪,但,明灿面上却还是若无其事的平静。 这一刻,明灿的心情忽然自出府之前的烦躁,变得静谧而静好。 只是,回到明府,明灿刚进自己的院子,惠安郡主便派人来请。 有些不明所以的明灿去了惠安郡主的正房,却听到瞧着自己的惠安郡主道:“今日午膳的时候,你父亲又提起从前与陈御史家的亲事了,明灿,你觉得怎么样?” 觉察到惠安郡主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明灿的手指攥紧衣袖,沉默片刻,只是道:“我……我想再想想……” …… 夜色四合,乌浓如墨。 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明灿轻轻翻来覆去,却仍旧还是睡不着。 平躺于床榻上,瞧着床幔的帐顶,明灿愣了会子神,慢慢起身,自床畔的矮柜抽屉中,取出一个长方形的紫檀木匣子来。 这是今日在陈楼临走前,崔寒章送她的一套作为回礼的云子棋,明灿轻轻摩挲着一枚棋子,有些走神。 “笨蛋……”好半晌,明灿忽然自言自语道,“送什么科考书……” 虽然这般说着,但,明灿的唇畔,却微弯起一抹浅浅的,柔和的笑来。 此时的窗外,一弯月牙正悄悄爬上桂树枝头。 身着浅杏色中衣,一个人在床榻上坐了许久,明灿将放在膝上的云子棋重新放回矮柜的抽屉,然后躺下,盖好被子,阖上眼眸静静休息。 …… 半个月后。 “陈家这门亲事,便这般定了。” 明修远笑着将陈家送来的聘书放在桌案上,面上带着几分笑意,一锤定音地说道,显然是对这门婚事甚是满意的模样。 但此时此刻,听到明修远这般说,明灿却一下子攥紧了衣袖,身体有些发颤道:“父亲,女儿不愿嫁。” 听到明灿竟然这般抵触这门婚事,明修远不由得皱了下眉。 “明灿,你怎么想的?”闻言,明修远的面色有些不太好看,“陈御史家世清贵,他的这位嫡子又有功名在身,为父现在是大理寺卿,我们家与他们家亦是门当户对,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抿紧了唇,明灿还是那老一套说辞:“女儿不想这般快成亲……” 尤其,嫁到旁人府中,今后出门的机会只会更少。 她更会被困于高门宅院的四角天空中。 瞧着面前这个平日里安静平和,不喜欢说话的女儿,明修远不由得有些头疼。 无可奈何地扫了一眼聘书,又瞧了瞧沉默着,但态度却显然甚是坚决的明灿,明修远道:“灿娘,有的时候,爹爹真的想不明白,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般?” 明灿垂着眼眸,对明修远的话,沉默不语。 明修远见不得明灿这副模样。 最终,父女二人不欢而散。 …… 腊月初,京城下了今冬第一场雪,纷纷扬扬。 虽然只是傍晚,但因为是寒冬腊月,天已经全黑了,只有白茫茫的雪地,映着朦朦胧胧的雪光。 鹅毛大雪中,明灿披着火狐斗篷,独自坐在明府后花园的湖畔水榭。 她的面前,石桌上放着一碗长寿面,早已冷透。 “在这里做什么?” 熟悉的声音自背后传来,明灿有些“惊慌”地站起身来,衣袖却不小心,一下子带翻了面前的长寿面。 有些不知所措的明灿瞧了一眼明修远,垂下眼帘,有些心虚似的:“爹爹……” 盯着被明灿的宽大衣袖带翻的长寿面,明修远皱了皱眉,问道:“大冷天的,在这里吃这个?” 垂首,仿佛在无意识揉着被冻得通红的纤白手指,明灿沉默片刻,方才道:“今日……是娘亲的生辰,以前娘亲过生辰,她总会做热气腾腾的长寿面,给我们一家三口吃……” 仿佛害怕触明修远的霉头,明灿微顿了一下,声音越来越低:“我不想教别人晓得,我很想娘亲,所以……所以自己做了长寿面,偷偷出来……” 明修远沉默片刻,忽然握住明灿不断揉搓着的手。 只见那双本该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上,赫然出现几个被烫出来的水泡。 “灿娘还……还不太会做饭。”觉察到明修远落在自己身上,不赞同的微冷目光,明灿的声音轻得像雪落。 松开明灿的手,明修远一言不发,转身欲走,却又半路停住,转过头来。 隔着茫茫大雪,明修远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 他只是简单吩咐明灿道:“回你院子去,别在这里傻站着了,小心冻着。” 明灿不晓得明修远这是什么意思。 鹅毛大雪中,她瞧着明修远离开的匆匆脚步,还有快步跟上明修远的两个他的侍从,想到方才明修远对自己说话时,那平静无波,毫无波澜的态度,心中,不由得有些失望与失落。 …… 几日后。 借着年关为全家人祈福的名头,明灿再次出府,去了一趟相国寺。 相国寺的佛堂中,檀香缭绕,朦胧隐约,小僧人将檀香点燃,微微躬身,奉给明灿。 明灿接过点燃的檀香,带着虔诚阖眸,拿着檀香,对佛堂中的佛像双掌合十,静静礼了礼。 珠帘相隔,见明灿走进佛堂,崔寒章侧首,瞧着佛堂另一侧的女郎。 “明小姐。” 待进香之后,明灿对佛堂另一侧出声的崔寒章礼了礼,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佛堂。 来到环境清幽,加上他们,亦不过寥寥几个人在,茶香氤氲的禅室,明灿方才发现,崔寒章眼下有淡淡的黛色。 默然了片刻,明灿忽然问道:“公子近日睡得不好吗?” 听到明灿这般问,崔寒章只是苦笑。 只听他轻声说道:“明年春我便要下场春闱,家父说先成家,后立业,催我早日定下亲事。” 明灿听到崔寒章的这番话,手中的茶盏不由得一晃。 其实,明灿并非听不出,崔寒章此时此刻有些含蓄的弦外之意。 她的心中,对崔寒章,其实,亦是有几分心意的。 不管是从现实,还是从情感的角度来考虑。 明年开春,林轩会自青州来京城读书。 商户家没深门大户那般多规矩,崔家与林家,又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 崔寒章与林轩他们二人又是好友,同窗,如果是与崔寒章成亲,那么今后,见林轩,见母亲,皆会变得甚是容易。 而且,崔寒章生得相貌俊朗,本人是一位处处挑不出错的谦谦君子,对明灿亦出手相助过,明灿本身,对他并不曾有什么厌恶。 但,想到明修远,想到崔家的世代为商,明灿还是沉默了下去。 禅室中清茶馥郁,明灿低垂眼眉,有些心不在焉地不晓得便这般出神了多久。 坐在她面前的崔寒章,忽然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开口说道:“其实,在下一直想问明小姐,若是……” 深吸一口气,崔寒章方才镇定自若,瞧着坐在面前的明灿,继续问道:“若是……我到明家,上门提亲呢?” 明灿闻言,手中的茶盏,忽地掉在桌案上,茶水倾洒出来。 “在下晓得唐突。”瞧着沉默不语地用帕子擦拭桌案的明灿,崔寒章急忙道,“可是,在下对明小姐,的确有意……” 说着,崔寒章冠玉般的面庞与耳根,不由得有些涨红。 但听到面前的崔寒章这般说,明灿心中,却自动摇中,清明了几分。 “父亲不会答应的。”想到明修远,还有崔寒章出身商籍的家世,明灿有些头痛地轻声道,“父亲会说……说商贾辱没门楣。” 崔寒章闻言,不由得沉默下去。 他沉默片刻,忽然复又问道:“若是我考中科考呢?” 听到崔寒章这般说,明灿不禁一怔。 “明年春闱,我会下场。”崔寒章眼眸中带着光亮,他目光有些灼灼,瞧着面前的明灿,说道,“若得功名,明大人是否会动摇心意?” 闻言,明灿不由得怔愣住了。 …… “明年春闱,我会下场。” “若得功名,明大人是否会动摇心意?” 回府路上,想起崔寒章说这些话时认真的神情,明灿的心跳得厉害。 她并不曾当场回答崔寒章的问题。 禅室中,听到崔寒章的那番话,虽然明灿心如擂鼓,但成长途中,备受世态炎凉打击,教明灿已经在做一件哪怕很想做的大事前,亦会反复踌躇,衡量。 她怕事与愿违,更怕行差踏错。 回到明府后,一晚上,明灿皆不曾睡着。 小楼一夜,她静静地听着窗外落雪的声音。 翌日早晨,明灿派心腹婆子,给崔寒章送去一个她买来的,平平无奇的寻常荷包。 荷包里面装着一枚如意平安符,与一张写着中规中矩,挑不出什么错处来的简短字条。 “静候佳音。” …… 三日后,明修远到底还是叫来明灿,对她有所妥协。 瞧着面前的明灿,明修远面无神情道:“陈家的亲事,我暂时推了。” 听到明修远这般说,明灿忽然抬首,瞧着面前的父亲。 “先让你自己选罢,选完告诉你母亲。” 对明灿瞧过来的目光,明修远只是淡淡避开她的视线,然后摆摆手,说道,“莫要太过出格便是。” 明灿闻言,一下子便想到了崔寒章。 但在明修远面前,明灿选择还是先沉默着。 毕竟,如果太过异常,教明修远多疑,去查崔寒章,甚有可能会查出林家来。 到时候,明修远肯定会发怒,觉得自己背叛了他这个父亲。 明灿觉得自己太了解明修远了。 这件事,且要徐徐图之。 正文 第35章 攀附(八千字肥章) ◎……◎ 可当明灿请安时,试探地向惠安郡主提起崔寒章,惠安郡主却连连摇头。 只见惠安郡主微微皱眉,对明灿道:“商户之子?不行。” 明灿抿了下唇,说道:“崔家是数一数二的富商……” “再富亦是商籍子弟,而且还是世代商籍,这般出身,拿不出手。”惠安郡主瞧了明灿一眼,叹息道,“你父亲不会同意的。” 听到惠安郡主这般说,明灿并不气馁。 她安静地思忖片刻,忽然转而道:“可是,明年开春,崔公子会下场春闱,若他考中,并且有了官身,是不是便可以了?” 商籍子弟科举考试,要加试三道策论,所以,有许多资质寻常的商籍子弟原本考中进士已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最后,却又被挡在这三道策论外面,鲜少能通过科举考试。 此时此刻,听到明灿这有些不切实际的话,惠安郡主瞧着面前的这个继女,不由得有些失笑。 她温柔含笑的眼眸瞧着明灿,有些无奈地颔首,笑着说道:“灿娘,你真的很相信他,可是,那亦要等他先有了官身,再说这些。” 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了什么,惠安郡主有些好奇地问明灿道:“灿娘,你是如何认识这位崔公子的?” 毕竟,按理来说,明灿可以见到,打交道的公子们,一般皆是宴会上,同样深门大户长大的儿郎。 “是为祖母祈福时碰巧见到的,他长得俊,京城有不少闺秀皆常去琉璃阁,便是为了见他一面。” 这番话,明灿说得半真半假。 而惠安郡主听到明灿这般说,不由得微怔了一下。 旋即,她握了握明灿的手指,瞧着面前的年轻女郎,正色说道:“灿娘,你还是再好好考虑一下罢,成亲图什么,皆不要图儿郎生得好看,对你温文有礼,体贴入微。” 不晓得想到了什么,惠安郡主瞧着面前的明灿,沉默了片刻,方才继续道:“女子和离,到底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夫婿不同意,根本无从完成,姻缘对女子,可是一辈子的事。” 虽然惠安郡主并不知晓,明灿想嫁崔寒章的真实目的是什么,明灿亦不会告诉她。 但,瞧着面前握着自己的手的惠安郡主瞧着自己,母亲一般温和担忧的眼眸,明灿心中却有些酸软。 她有些悲哀地想,或许是她十多年未曾见过母亲,太渴求母爱了。 所以,连面前这个实际上与父亲一起破坏了她的家庭的女人,她皆生不起一点恨意,而只有坚硬冰冷的心,被微微动摇后的一抹酸软。 …… 虽然有些不赞同明灿的想法,但,见明灿决定了的事,便不会轻易改变,所以,几日后的晚上,明修远难得到正房来,夫妻二人要歇息时,惠安郡主还是决定,帮明灿美言几句。 而洗漱沐浴之后,身着中衣,准备休息的明修远听到惠安郡主试探地说起明灿想嫁的夫婿,是一个家中几代皆是商贾的商户子,并且心意坚决时,果然,他原本平静的面色骤变。 “我明家的女儿嫁这种人家?” 瞧着明修远闻言,变得有些难看的面色,惠安郡主心中觉得不妙,赶忙继续道:“那个儿郎明年开春,会下场春闱,明灿说,她会等到那个时候。” 听到惠安郡主这般补救地说,明修远面上的神色,却仍旧有些不太好看。 只听他轻声冷哼了一声,一面盖好锦被,一面道:“那亦不过是世代为商,又是商籍的商户子,身份卑贱,毫无根基,我看,他是想要攀附明家,才会蓄意接近明灿,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惠安郡主听罢明修远的一番话,不由得沉默下去。 因为,向来与明修远关系一般,总是不对付的惠安郡主,亦觉得这一回,明修远说得没什么错处。 若那个出身商籍的崔家儿郎不晓得明灿的身份,与明灿两情相悦倒还好。 倘若,他一开始便知晓明灿是大理寺卿府的嫡出小姐,他对明灿有几分真心实意,几分想要攀附一位好岳父的筹划与心思,还尚未可知。 …… 明嫣自母亲惠安郡主院中的侍女口中偶然偷听到,明灿想嫁给一个商籍子弟的消息。 有什么,到了明嫣口中,皆会很快传开。 不过半日,明嫣与明柔一前一后来到明修远的书房。 “爹爹,大姐姐若嫁商籍子弟,我与二姐姐还怎么见人?”明柔秀眉微蹙,瞧上去忧心忡忡,楚楚可怜,“女学中的其他小姐晓得了,皆会笑话我们呢。” 而站在明柔身旁,明嫣义愤填膺,说话更直接:“爹爹,书娘若晓得你推了她家陈哥哥的婚事,竟然教大姐姐嫁给一个商籍人家,她一定会说,明家要没落了,才为了钱财,将女儿往商户嫁。” 想到这里,明嫣越说越来劲:“到时候,爹爹,娘亲,还有我们兄弟姐妹的脸面,皆全没有了,全京城皆会笑话我们明家结亲家贪财,是在卖女儿,走下坡路……” 听着明嫣的话,明修远的面色越来越难看。 忍无可忍地抬手,用力拍了一下桌案,明修远打断了明嫣喋喋不休的话。 瞧着神色冷怒的明修远,明嫣与明柔皆有些噤若寒蝉地安静下去。 目光扫过面前的两个女儿,明修远沉默许久,方才道:“你爹爹当初亦是科考才娶到你们母亲,你大姐姐已经说过,那个商户子,明年开春会参加春闱。” “若他考取不了官身,为父不会同意他与你们大姐姐的婚事,你们两个,谨言,慎行,小孩子莫要管大人的事,出去罢。” 有些面面相觑的明嫣与明柔对视了一眼,皆不曾再说话。 向面色有些不太好看的明修远曲膝礼了礼,姐妹二人安安静静地退出了父亲的书房。 …… 虽然喝止了明嫣与明柔一通,但,翌日早晨,休沐的明修远还是叫来了明灿。 瞧着面前的明灿,明修远开门见山,言简意赅道:“崔家的事,今后不必再提,我不会同意。” 听到明修远这般说,明灿蓦然睁大了眼眸,说道:“爹答应教女儿自己选的。” “那亦不能辱没门楣。”忍无可忍,明修远拍桌,“你嫁商贾,明嫣明柔还怎么议亲?” 明灿闻言,气得身体微微有些发颤,却还是神色冷静地据理力争:“本朝不以出身论成败,做到丞相的商籍子弟,亦并非没有。只要崔公子科考成功,在朝廷谋得一官半职,不会影响到她们……” 明修远见明灿跟着魔了一般,还在执迷不悟,真是不晓得,那个姓崔的商户子,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你只考虑自己,不考虑明家的名声,你姐妹的名声,你父亲母亲的名声吗?世代经商的大商户,你爹爹我不用在官场做人了吗?” 失望地瞧着面前的明灿,明修远一拂衣袖,指着明灿道:“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薄情自私,只顾自己的女儿!” 瞧着面前的明修远,明灿想到若是嫁给崔寒章,今后想见十年以来,除了梦里,便再未见过一面的母亲许禾,会变得轻而易举,想到如今父亲明修远的出尔反尔,还有是因为他当初的薄情寡性,才教自己失去了母亲……平日里沉默平和的明灿,亦骤然愤怒起来。 明灿已经忍让明修远许多年,自十年前的冬日,小小的明灿自相国寺后的树林最后见过许禾一面,这十年来,明修远耿耿于怀地忌惮明灿与许禾有任何联系,哪怕是有只言片语,只是旁人代写的许禾寄来的书信,明灿*亦要偷偷地才能得到。 明灿将许禾寄来的书信,藏起来贪婪地,反复地阅读,因为她晓得,下一回不知何时才能再收到母亲的信。 在明府中,明修远是说一不二的家主,他命人拦截了许多许禾自青州寄给明灿的书信与东西,这是明灿一直知晓,但却在装傻,忍让的事。 此时此刻,听到明修远这般失望愤怒地指责自己,明灿终于忍无可忍十年来心中压抑的愤恨,冷笑讥讽他:“薄情自私,只顾自己,难道我不是随了一个同样薄情自私,只顾自己的父亲吗?” 听到明灿这一番肆无忌惮的话,明修远被触碰逆鳞,面色变得甚是难看。 他忽然抬手,重重扇了明灿一巴掌。 这是明灿长这么大,第一次被明修远打。 脑袋嗡嗡作响,明灿目光冰冷仇恨地瞧着面前的明修远。 虽然侧颊疼痛,一片火辣辣的感觉,但,明灿眼中却一滴泪皆没有。 “回去反省!”明修远移开目光,不再瞧明灿,声音几近是吼出来的,“亲事暂缓!” …… 回到自己的房间,明灿瞧着案上,被明修远叫走前,自己正在画的那幅寒梅图。 原本,这幅画她是准备送给崔寒章的。 明灿想要鼓励崔寒章,风雪之中,梅花香自苦寒来。 窗外,鹅毛大雪又开始下了。 明灿想起崔寒章说,他最喜欢雪中寒梅的品格。 轻轻摩挲着面前的画,明灿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滑落下来,打湿了面前的寒梅图。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院中的小径,明灿站在窗前,看自己呵出的温热白气,在窗子上凝成霜花。 她泣不成声地哭着,纤白的手指抓着自己的长发,缓缓蹲下身去,双手环膝,抱住自己。 因为没有任何人能够保护她,所以,自小到大,能在明灿伤心难过时及时拥抱,安慰她的,始终只有明灿自己一个人。 蹲在窗前,明灿用力地抱着自己,聊以抗拒孤单,悲伤,愤怒。 …… “郡主,您瞧这份名帖如何?” 惠安郡主接过奶妈妈递来的名册,指尖在"岑侯爷嫡子"几个字上停留许久。 好半晌,轻轻颔了下首,惠安郡主笑道:“相貌不错,家世不错,年纪亦相当,以后袭了爵位,明灿便是侯夫人了,我觉得甚好。” 明府中人人皆知,前段时日,家主明修远与大小姐明灿鲜见失控地大吵了一架。 若不是亲耳所闻,谁亦不能想到,向来冷漠克制的家主,竟会那般失态愤怒,平日里平静好相与,跟个泥人似的没有脾气的大小姐,竟亦会那般咄咄逼人,极尽刻薄的讥讽。 对崔寒章接近明灿,抱有什么心思一开始便不看好,如今明修远与明灿争执之后,更是晓得明灿与崔寒章两人之间已经没甚缘分的惠安郡主,想要为明灿物色一位更好的儿郎,教明灿忘了崔家的那个商户子。 想到明灿所说的,她对崔寒章有好感的原因之一,是崔寒章生得俊秀,又想到明灿出众耀眼的好相貌。 惠安郡主在为明灿择婿的时候,特意细细挑选了几个长相不错的世家公子,准备作为明灿的择婿人选。 正当惠安郡主笑着对身旁的奶妈妈说罢这番话后,慕莺时走进来,恰好听见“侯夫人”这话,眼波流转,眼底不由得划过一抹阴郁之色。 暗自攥紧了掩于袖中的手指,但面上却不显,慕莺时以帕掩口,对惠安郡主礼了礼后,笑道:“郡主为大小姐真是费心了。” 瞧了一眼来向自己请安的慕莺时,惠安郡主收起面上浅浅的笑意,只是淡淡地瞧了瞧慕莺时,阖上名帖,说道:“明灿是嫡长女,亦是明家第一个订婚的女儿,婚事马虎不得。” 见惠安郡主阖上名帖,显然并不想与自己继续这个话题,慕莺时心中微沉,坐在惠安郡主下首不远处的圈椅上。 片刻之后,慕莺时恢复了平日里巧笑倩兮。 只听慕莺时轻轻笑着颔首,想到了什么似的,忽然有些叹息道:“郡主一片好意,只是一入侯门深似海,只怕大小姐出身乡野,不会喜欢那种高门大户。” 放下手中的茶盏,慕莺时瞧向面前的惠安郡主,笑着说道:“妾身听闻,大小姐中意商户人家,图的便是自在……” 见慕莺时又提起崔寒章来,惠安郡主不由得眉心微蹙,有些厌恶地瞧了她一眼。 忍着对绿茶的慕莺时的讨厌,惠安郡主皱眉,问道:“这话从何说起?” 以帕掩口,慕莺时闻言,仿佛有些诧异似的瞧着神色有些凝重的惠安郡主,笑眼盈盈地说道:“府里都在传呢,只是亦不晓得最开始是哪里传出来的,说大小姐自小在乡野间长大,不喜高门规矩,就爱门第低的自在……" 听到面前的慕莺时这般说,惠安郡主眉心皱得愈发厉害,神色亦有些冷凝。 面色微冷地打断慕莺时的话,惠安郡主忽然道:“以后谁再教我自府中听到这个传言,我便将谁打一百杖卖出去。” 听到惠安郡主带着冷意的敲打,幸灾乐祸的慕莺时方才噤声,不再说什么。 …… 慕莺时就是见不得明灿好。 在慕莺时心中,这些年来,她不恨明修远将她当做许禾,只宠不爱,却怨恨从未谋面的许禾,还有从未对不起过她的明灿。 这种怨恨仿佛没有道理,但却不仅带坏了她的一双儿女挤兑明灿,关键时候,慕莺时还总是想拖明灿下水,教她不得翻身。 这日夜里,明修远如平日里一般,到慕莺时院里用膳,心中一直阴郁,系着疙瘩的慕莺时,则趁机向他提起明灿的婚事。 虽然于情于理,明灿的婚事皆与慕莺时这个一不是嫡母,二不抚养她的姨娘无关,但在明修远面前,慕莺时还是一副楚楚可怜,甚为忧虑担心,为明修远与明灿着想的模样。 为明修远斟了一盏温茶,放在他的手边,慕莺时瞧着面前的灯影之下,正慵懒地斜倚在软榻上垂眸翻书的明修远,坐在他的身畔。 觉察到慕莺时坐在身畔,轻轻靠在自己肩上,明修远展臂,将身姿娇小的慕莺时揽入怀中。 两人便这般静静地坐了一会子,不晓得过了多久,慕莺时忽然抬起眼帘,有些怯怯瞧着面前的明修远,说道:“郎君,妾身想着,既然大小姐喜欢自在,不如……” 听到慕莺时这般说,明修远心中有些柔软爱怜。 这几日,为了明灿的婚事,他与女儿明灿闹了很大矛盾,明修远面上虽不显,心中却焦头烂额,一直有股无名之火。 垂眸瞧着怀中的慕莺时,明修远瞧着她想要为自己解忧的担忧模样,不由得放下手中的书卷,温声道:“接着说。” 慕莺时见明修远并不抗拒自己提起这件事,抬手牵了牵他的一角衣袖,方才继续道:“妾身想着,不如为大小姐寻个年纪稍长些,门第略低些的夫婿,年纪大些会怜惜妻子,门第低府中规矩亦少些……” 听到怀中的慕莺时这般道,明修远的面色不由得有些冷凝。 他忽然一拍桌案,打断了慕莺时的话,说道:“胡闹,我明修远的女儿,要如此下嫁?” 瞧着明修远沉了面色,不赞同的模样,慕莺时红了眼眶,潸然欲泣,仿佛被明修远给吓到了。 依偎在明修远怀中,慕莺时鼻音有些发闷,轻声细语道:“郎君,您不是一直觉得亏欠大小姐吗?不如便遂了她的心意,教她自由自在罢。” 顿了顿,有些羞怯似的,慕莺时抬眸瞧着面前的明修远,说道:“妾身便是嫁了郎君,郎君比妾身大十岁,这般娇纵宠爱妾身,妾身觉得自己与郎君甚是幸福,方才敢斗胆这般提议……郎君不许觉得莺莺是坏女人,要害大小姐……” 想到了什么,慕莺时说着说着,有些踌躇迟疑似的。 瞧了明修远一眼,慕莺时抿了下唇,方才有些欲言又止地轻柔道:“毕竟,因为当初之事,大小姐的娘有些上不得台面,便是嫁到高门,说不定大小姐亦要吃苦头,受奚落。” 闻言,明修远虽未言语,但却神色微动。 “许夫人的事……”微不可察地瞧着明修远的面色,慕莺时轻声道,“大小姐心中对郎君有怨亦是常理,之后再谈婚事,郎君可千万莫要生气,莫要再与她一个孩子一般计较,争执下所说的话最是伤情分……” 听慕莺时提起许禾,明修远果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沉默半晌,明修远忽然冷哼一声,有些不快道:“明灿对我有怨,与我计较?我还没计较过她被我养着,十年不曾见那个女人,还一心胳膊肘往外拐呢。” 明修远想起那日与自己争吵,变得咄咄逼人的明灿,心中不由得感到一阵愤怒,难过,失望。 “在最大范围内,我什么皆随着她,她还想怎样?果然是将她骄纵坏了。” …… 三日后,明修远复又将明灿叫到了书房。 将手中相看的名帖推到明灿面前,明修远并未抬首,因着前几日父女二人的争执与持续几日的僵持,他只是态度冷淡道:“为父为你寻了门亲事,自己瞧瞧。” 听到明修远这般说,明灿掩于袖中的手指忽地攥紧,她说道:“父亲……” 只是,明灿的话方才开口,明修远便淡淡出声,打断了她的话,继续自顾自道:“张宣,翰林侍读,二十五岁,两年前丧妻,只有一个女儿,府中人口简单。五年前,他考中进士,投在为父门下,如今是为父的学生。" 明灿闻言,面上的神色不由得越发冷凝。 “二十五岁……” 想到慕莺时之前所说的那些话,明修远抬眸,瞧了面前的明灿一眼。 见明灿神色冷沉,明修远心中同样有股子无名之火。 他忽地冷哼一声,说道:“年纪比你大些,会更懂得包容爱护妻子,而且门第不高,没有那般多规矩,你想嫁那个崔寒章,不就是想要没人管你,自由自在的生活?” 对明修远这个男人而言,初婚再婚,只要不曾有将来会分财产的儿子,对男人来说,仿佛皆不是问题。 他甚至只给明灿解释,关于他选择这个张宣,年纪与官职的原因,而不告诉明灿,为何会选个鳏夫。 自然,若是明灿追问,明修远亦只会轻描淡写地回答,二三十岁的男人,一般皆有妻子了。 此时此刻,听到明修远这般说,明灿启唇,方才想要说些什么,明修远已经起身,说道:“此事便这般定了,下个月我教张宣来下聘。” 说罢,明修远阔步流星,拂袖离开书房。 …… 明灿走出明修远的书房,不远处的游廊,惠安郡主院中的侍女早已经在等着她。 被惠安郡主院中的侍女轻轻挡在身前,原本低垂着眼帘,有些失魂落魄的明灿,方才回过神来。 瞧着明灿有些苍白的面色,小时候明灿被养在惠安郡主院中,自小到大亦算是瞧着这位大小姐长大的侍女,心中不由得有些不落忍。 “大小姐,郡主叫您去她那里一趟。” 对面前回过神来,神色仍旧有些失落的明灿曲膝礼了礼,侍女轻声说道,仿佛怕碰碎了此时此刻,面前这位像琉璃一般脆弱漂亮的女郎。 听到面前的侍女这般说,明灿轻轻颔了下首,“嗯”了一声,然后随惠安郡主院中的侍女,去了惠安郡主的院子。 正房中,在听到明灿所说的,明修远为她新寻的那门婚事,惠安郡主的面色亦不由得有些不好看。 虽然已经预想到明修远叫明灿过去,是要为她指婚,但惠安郡主未曾料到,明修远对明灿,竟会冷漠无情到这般地步。 见明灿还有些怔怔地站着,惠安郡主拉着她坐下,旋即,有些担忧地问道:“明灿,这门婚事,你怎么瞧?” 听到身旁的惠安郡主这般忧心忡忡地问,明灿沉默了好半晌,方才道:“我宁愿绞了头发做姑子,亦不会去给一个鳏夫做续弦。” “你爹爹这次实在太过分了。”惠安郡主闻言,瞧着面前的明灿,不由得叹气,“二十五岁,丧过妻,官职亦不高,亏他不晓得在哪里,能找出这样一个人来。” 明灿听罢惠安郡主的话,唇角不由得弯起一抹带着冷意的弧度来。 垂下眼帘,摇了下头,明灿神色微冷地苦笑道:“我不晓得父亲为何要这般做,或许,他一直皆是恨我的罢……” 听到明灿这般说,惠安郡主瞧着她,欲言又止了片刻,方才轻声道:“他可能觉得亏欠你,又被慕姨娘蛊惑,以为这般是补偿你。” 明灿闻言,只觉得讽刺又匪夷所思。 或许亦是觉得自己的这番话听着有些荒谬,惠安郡主握了握明灿的手指,有些无奈地叹息道:“你不晓得,之前慕氏来找我,话里话外,便与你爹爹现在做的是一个意思。” 听罢惠安郡主的话,又想到不知缘由,多年来格外喜欢对付自己的慕莺时,明灿的手指不由得攥紧了衣袖:“我……” 瞧着明灿的神色有些不好看,惠安郡主忙想要安慰她。 “别怕。”拍了拍明灿的手,惠安郡主温声道,“我去找你爹爹说,不会教慕氏的阴谋得逞。” …… 翌日早晨,惠安郡主在垂花门前,拦住了要去上朝的明修远。 见明修远眸色淡淡地瞧了一眼自己,神色并无几分诧异之色,仿佛已经晓得自己大早上等在这里,是因为什么,惠安郡主心中不由得有些打鼓。 定了定心神,瞧着面前的明修远,惠安郡主决定不绕弯子。 于是,她率直地开门见山道:“郎君,你为明灿相看的那位翰林侍读,年纪是不是太大了些?” 听到惠安郡主果不其然是为这件事而来,明修远不由得有些神色微冷,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 垂眸瞧着面前的惠安郡主,明修远冷道:“二十五算大?真是后宅妇人之见,我朝自开朝以来,二十岁进士,二十五岁担任翰林侍读的一只手皆能数得过来,张宣是个可塑之才,委屈不了你那个我行我素,桀骜不驯的继女。” 说着,想到了什么,明修远冷哼道:“更何况,是她自己要规矩少,待她宽容,能教她自由的人家——哪家世代钟鸣鼎食的高门,能容得下她那种安静内敛,不喜与人交际,火气上来了,却又纵容自己性情我行我素,顶撞长辈的性子?恐怕是嫁过去不久,便要受婆母妯娌磋磨,到时候有她的苦头吃。” 听到面前的明修远这般道,惠安郡主不由得有些迟疑,瞧着明修远,说道:“我们可以选个好些的,那亦不能……” 要去上朝的明修远复又轻声冷哼了一声,语气冷淡不快道:“便是太惯着她了,一而再,再而三,这个丫头这般任性,就喜欢与大人对着干。” 越想明灿那日所说的话,心中便越觉得记恨恼怒,明修远道:“我并非不曾给她机会,甚至允许她选自己喜欢的当夫婿,有几个爹爹能为女儿做到这种地步?可是她却不领情,选什么人不好,选一个商籍人家。” 仿佛有些疲倦,有些失望寒心,说罢,不待惠安郡主继续劝说,明修远有些不忿地拂袖而去。 瞧着明修远离开的背影,左右为难的惠安郡主,觉得自己的头有些隐隐作痛。 不远处的游廊中,慕莺时远远瞧见惠安郡主无奈扶额的模样,不由得唇角微扬。 …… 后花园,明嫣与明柔在水榭中的廊檐下一边一个,一面喂鱼,一面说话。 “听说明灿要嫁个鳏夫,而且官职不高。”想到自己偷偷听到的无奈的母亲,同奶婆婆所说的话,明嫣不由得皱眉。 闻言,微顿了一下手中喂鱼的鱼饵,想到自己的姨娘告诉自己的消息,明柔有些得意地笑了笑,说道:“活该,谁教她想嫁商户,惹得爹爹不开心。” 瞧着明柔反驳自己的时候,面上有些得意的神色,还有她唇畔的笑意,明嫣忽然觉得,心中有些不痛快。 她沉了面色,有些不情不愿地对明柔道:“可是,我觉得……” “反正不是我们嫁。”明柔打断了明嫣的话,撇了撇嘴,说道,“教明灿尝尝苦头我瞧没什么不好的。” 再度被明柔反驳,明嫣越发不快。 瞧了有些幸灾乐祸的明柔一眼,明嫣瞧不惯她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忍不住反唇相讥:“明灿是嫡女,皆要嫁这样的夫婿,反正我外祖父家是晋王府,我不怕,你便等着爹爹与你那个狐狸精的姨娘给你寻个什么好夫婿罢,我就等着瞧。” 说罢,明嫣对明柔冷哼了一声,放下手中的鱼饵,拂袖而去。 而想到方才明嫣的话,明柔的面色,不由得变得有些不好看。 【作者有话说】 因为明天上夹子,明天要晚点更新,明天23:50更新,所以今天提前发了,这章比较肥,八千字,回馈给各位小天使╮(‵▽′)╭~ 周末愉快哦>3<~~ 正文 第36章 撑腰 ◎……◎ 出府买书的明灿,在自书肆出来之后,教车夫将马车行驶到了一条巷子中去。 下了马车,静静地站在巷子中等待,不晓得便这般过了多久,明灿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少年雀跃清脆的嗓音。 “姐姐!” 明灿转过身去,瞧见林轩自巷子对面的拐角处蹦出来,走近之后,明灿方才有些无奈地发现,他的面上还沾染着一抹墨痕。 将林轩拉到僻静处,明灿有些好笑地瞧了他一眼,然后抬手,用帕子为他擦拭白玉一般俊秀端正,尚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面容。 “小声些。”明灿一面四下张望,一面将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有些担忧谨慎地问道,“阿轩,你过来的时候,不曾有人跟着你罢?” 听到明灿有些忧心忡忡地问,林轩笑得眼眉弯弯。 摇了下头,林轩道:“没有,姐姐你放心罢,我机灵着呢。” 明灿收回左右张望的眼眸,瞧了瞧面前的林轩,轻轻颔首道:“那便好,阿轩,青州现在冷吗?” 林轩听到明灿这般问,笑着回答道:“还行,与京城差不多。” 他是昨日与父亲林川一同到的京城,这几年,林家始终与京城有生意往来。 现在林轩渐渐大了,明年又要来京城读书,林川这次带林轩来,一则是在生意场上准备磨砺他一番,教自己的儿子开开眼界;二来,是想教林轩到京城,提前适应一下明年在京城读书的环境,顺便,与明灿这个异父同母的姐姐若是能联络感情,搞好关系,那是再好不过了。 瞧着面前看着自己的面容,有些怔愣出神的明灿,林轩不由得有些纳罕地抬手,自她眼前晃了晃。 “姐姐,你怎么了?” 回过神来的明灿垂下眼帘,她一面收起自己方才为林轩擦拭面上墨痕的手帕,一面摇了下头,说道:“没什么。” 见明灿不想说,林轩决定,还是不要追问她了。 想了想,自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个荷包来,林轩递给面前的明灿,眼眉弯弯地笑道:“姐姐,这是爹教我给你的。” 听到林轩这般说,明灿接过荷包。 打开一瞧,却发现,里面是两张地契,与一袋银子。 还未曾见过林轩的父亲,那位传闻中对自己的母亲许禾甚好的绸缎商人,却被他送这样一份礼物,明灿有些不晓得他是什么意思。 抬手,将荷包放回林轩手中,明灿摇首道:“这我不能收。” 听到明灿这般说,林轩学着大人的语气,对她说道:“爹说,姐姐是官家小姐,以后对咱们家有助力,得好好笼络。” 林轩的父亲林川考了许多年亦没考上官,没有一官半职,如今已经对科考不抱希望。 他觉得林轩同母异父的姐姐明灿的父亲现在是大理寺卿,这可是普通人接触不到的大官,说不定,以后会对儿子有助力。 听罢林轩的话,想到这些年来,明修远对许禾与林轩那堪称仇视的态度,明灿苦笑了一下。 更何况,她自己现在皆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不过,在林轩坚持要明灿收下钱,说这是林川特别特别吩咐过,一定要她收下的,不然不许他回去后,明灿亦不曾再坚持拒绝这笔钱。 将荷包收进衣袖中,明灿对面前的林轩颔首道:“代我谢谢林叔叔。” “小事,”林轩笑眯眯地摆了下手,忽然凑近明灿,压低声音道,“爹爹还说,若姐姐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目光贪恋柔和地瞧着林轩的面容,晓得自己出来已经有一会子,应该回去的明灿摸摸弟弟的脑袋,说道:“告诉娘与林叔叔,我挺好的。” 其实不怎么好,但,在解决完问题之前,明灿暂时不想教许禾担心。 听到面前的明灿这般说,林轩点了点头,俊秀精致,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眉眼笑起来,瞧着熠熠生辉。 “嗯!晓得了,我会告诉娘与爹的!” 回府的路上,坐在马车中,明灿盘算着这笔私产。 这笔钱,加上这些年在明家的月银,偶尔卖绣帕攒的银钱,已经足够她离开明家了。 如果明修远真的要逼婚,逼她嫁给那位妻子去世的翰林侍读。 明灿想,父慈子孝,父不慈,那她亦只能不孝了。 …… “小姐,您总算回来了。” 回到明府,明灿方才回到自己的院子,便见到侍女迎了上来,一面行礼,一面对她有些着急道:“家主正寻您呢,您快去前院一趟罢!” 听到面前的侍女这般道,忽然之间,明灿觉得自己的心沉了下去。 待明灿来到前院,书房中,明修远正在垂眸瞧着案上的一张拜帖。 抿了下唇,明灿对明修远神色淡淡地礼了礼,启唇道:“见过父亲。” “张宣那里催问定亲的日子。”见明灿过来了,明修远却头也不抬,只是自顾自道,“下个月初八是个好日子,适合定亲……” 手指攥紧了衣袖,明灿皱眉,说道:“女儿不愿意嫁给他……” “这事就这么定了。” 忽然出声,打断了明灿的话,明修远摆了摆手,只是对明灿命令道:“下去罢,为父还有劄子要批阅。” 明灿攥着衣袖,走出明修远的书房,惠安郡主正在门前的廊檐下等着。 见明灿走出来的时候面色苍白,惠安郡主有些心疼这个爹不亲,娘不爱的孩子,连忙上前,握住有些失魂落魄的明灿的手,将她抱在怀中。 好半晌,明灿凄然一笑,声音有些发颤,轻声对惠安郡主道:“郡主,我宁愿死,亦不愿为人续弦……” “别胡说。”被面色苍白,但目光格外炯炯明亮的明灿的这番话给说得心头微颤,惠安郡主打断了明灿的话,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我去派人寻你祖母,现在,你父亲执迷不悟,恐怕亦只会听你祖母的几句话了。” 被惠安郡主温暖馨香的怀抱拥抱着,轻轻地拍着后背,明灿忽然觉得,自己的鼻尖有些发酸。 片刻之后,轻轻“嗯”了一声,明灿的鼻音有些发闷。 …… 翌日中午,明老太太忽然出现在明府门前。 明府的下人们忙一面去通报,一面请这位老太君进府,而拄着拐杖的明老太太,却从始至终一语不发,面色阴沉。 得知明老太太来了京城,明修远匆忙自外面赶了回来。 花厅中,瞧着坐在上首圈椅上的明老太太,明修远有些意外地问道:“娘,您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你便要逼死明灿这个可怜的孩子了!” 听到明修远还有脸面这般问,明老太太又气又急,老泪纵横,抬起拐杖便要往明修远身上打:“教明灿一个闺阁在室女,嫁丧过妻的鳏夫,你脑袋被驴踢了?” 明修远闻言,不由得顿了一下。 他面色有些不太好看,有些无奈道:“娘,这件事不是您想的那般,您听我解释……” “这事怎么了?”老太太打断了明修远的话,恼火道,“你老实与我说,是不是又是那个慕姨娘撺掇的?” 明修远摇首,对明老太太道:“娘,这件事与慕氏无关,您莫要对她总是有那般多瞧见……” 明老太太冷眼瞧了明修远一眼,不教他继续狡辩,直接吩咐下人去唤慕莺时过来。 上次郊县老家,火眼金睛的明老太太便瞧出明修远有些宠妾灭妻的苗头,且因为明柔欺凌明灿之事,明老太太早便瞧慕莺时不顺眼了。 昨日收到大媳妇惠安郡主教人送的信,得知慕莺时这个狐狸精,明里暗里竟又暗戳戳吹枕边风,想毁坏她的孙女明灿的婚事,明老太太更是对她恨得牙痒痒。 被前院的下人请去花厅,一路上,慕莺时右眼皮跳个不停。 走进花厅,瞧着坐在圈椅上,神色冰冷的明老太太,慕莺时曲膝礼了礼,方才想要开口,明老太太的拐杖便指到她面前,斥道:“慕氏,你给我去祠堂跪着去!” 饶是慕莺时来之前,已经为自己做了心理准备,此时此刻,见明老太太这般不由分说,毫不留情,亦不由得有些错愕。 “老太太,妾身不晓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见慕莺时回过神来,虽是对自己言语,但楚楚可怜,我见犹怜的柔弱无辜模样,却是对着自己的儿子明修远的,明老太太更是厌恶她这副上不得台面的狐媚子做派。 “我教你跪祠堂!”明老太太抬起手中的拐杖,用力敲了下地上的砖面,厉声道,“没打你便不错了!” 听到明老太太这般疾言厉色,慕莺时瞬间泪盈于睫,梨花带雨的娇怯模样,真真是教人不由得生出怜香惜玉之情。 她潋滟漂亮的眼眸含着泪珠,潸然欲泣地瞧着明修远,贝齿微咬嫣红柔软的唇瓣,瞧着便教人心软心疼。 只是,平日里百用百灵的招数,今日却仿佛失效了,明修远眉心微皱,有些头痛似的,在自己柔弱的宠妾,与恼火至极的老母亲之间,他只是“委屈”慕莺时道:“莺莺,去罢,莫要对母亲忤逆僭越。” …… 一下午,明府的祠堂中,慕莺时跪得膝盖生疼。 夜幕悄然降临,明柔偷偷来瞧慕莺时,给她送水。 “姨娘……” 蹲下身去,瞧着面前跪在祠堂中,阖着眼眸,面容微有些发白的慕莺时,明柔的眼眶不由得有些红红的。 听到女儿明柔带着哭腔的声音,慕莺时缓缓睁开眼眸,侧首,瞧了面前的明柔一眼。 “柔娘,你怎么来了?咳咳……” 慕莺时方才开口言语,便因为一下午滴水未进,而咳嗽起来。 瞧着面前不停咳嗽的姨娘,明柔忙将怀中抱着的水壶放到慕莺时怀中,然后打开水壶。 明柔眼泪汪汪地瞧着慕莺时,哭道:“姨娘,你快喝水。” 慕莺时抬手,摸了摸明柔的面容,为她擦了擦眼泪。 旋即,慕莺时接过明柔递过来的,打开的水壶,仰头将水壶中的温水一饮而尽。 瞧着面前面容有些憔悴的姨娘,明柔心疼她,不由得依偎进慕莺时怀中,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姨娘,我能帮你什么吗?柔娘觉得自己好没用,明灿可以教祖母帮她出头,我却什么皆为姨娘做不了……” 明柔抽抽搭搭地哭着,眼眸皆有些红肿。 听到面前的女儿这般说,慕莺时抬手,怜爱地为她擦了擦眼泪,想了片刻,方才道:“去瞧着些,明日你祖母走了,便去寻你爹……” 想到对自己横眉冷对,一直瞧不上自己的明老太太,慕莺时不由得眼泪涟涟。 她对明老太太恨得咬牙切齿,哽咽了片刻,方才继续道:“便同你爹说,我晕倒了。” 翌日早晨,明老太太执意要回郊县老家,明修远虽然挽留,却亦留不住去意已决的明老太太。 临走前,明老太太将明修远叫到跟前。 “修远,娘老了。”瞧着面前的儿子,明老太太不由得叹气,“但我还没糊涂到分不清好歹,希望你晓得,我是为你好,为明灿好,为明家所有人好。” 听到明老太太这般说,明修远瞧着面前的母亲,说道:“儿子知错了。” 瞧着面前的明修远瞧了许久,明老太太不晓得,他是真的晓得自己这回做的不妥当,还是在敷衍自己。 半晌,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明老太太道:“那个慕姨娘,心术不正,你要小心些,莫要对她宠爱得太过头了。” 明修远闻言,只是垂眸不语。 “明灿的婚事,便先暂缓罢。”明老太太瞧着面前的明修远,语重心长,“千万莫要寒了孩子的心。” 沉默片刻,在明老太太注视着自己的目光中,好半晌,明修远方才颔了下首。 …… 送走明老太太,翌日傍晚,明修远命人将明灿叫了过去。 书房里,手中翻阅着卷宗,明修远一面淡淡垂眸,瞧着面前案上的册子,一面对明灿道:“你与张家那门婚事,便就此作罢。” 听到明修远这般说,明灿抬起头来,瞧着他,心绪有些复杂:“父亲?” “但你亦不许再提崔家。” 仿佛唯恐明灿松了口气之后,会再有所期待一般,明修远紧接着这般补充道。 闻言,明灿不由得沉默了下去。 眼眸落在面前的卷宗上,事务繁多的明修远说罢,不待明灿有什么别的反应,便摆了下手,说道:“退下罢。” 明灿曲膝礼了礼,走出明修远的书房。 回到自己的院子,明灿自梳妆台的一个抽屉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子。 里面是之前林轩送来的地契,银钱,还有这些年来,明灿攒的私房钱。 手指轻轻抚过这些钱财,好半晌,明灿*将它们又放回了原处。 “还是再等一下罢……” 坐在梳妆台前,支起手臂,用掌心托着前额,明灿自心中默默想着。 正文 第37章 药材 ◎……◎ 祠堂的青砖地坚硬而又冰凉刺骨,慕莺时跪在蒲团上,膝盖早已没了知觉。 抬首,瞧了眼明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慕莺时的唇角流露出几分冷笑。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觉察到是明修远过来了,慕莺时立刻调整神色,微微躬身含胸,潋滟漂亮的眼眸中泛起水光,仿佛楚楚可怜的西子捧心一般。 瞧见慕莺时摇摇欲坠的柔弱模样,一旁的侍女亦立刻会意。 声音中带着几分哭腔,侍女惊呼出声道:“姨娘,您这是怎么了?” 慕莺时抬眸,瞧上去温温柔柔地凄然苦笑,轻轻摇首道:“我……我无事……” 话音未落,慕莺时的身子一歪,软软地倒在地上。 “快来人啊,姨娘晕倒了!” 侍女越发哭嚷起来。 祠堂门外的明修远闻言,原本有些近乡情怯的踌躇,此时此刻,心中亦不由得尽是怜惜。 推门而入,只见倒在地上,阖着眼眸的貌美女子一身素白色衫裙,只梳着简单的单螺髻,不着粉黛。 此时此刻的慕莺时,瞧着像一枝清丽纯洁的菡萏,惹人无限爱怜。 快步走到慕莺时身旁,明修远瞧着阖着眼眸,面色苍白,唇色清浅,光洁莹润的额上有些许细汗的慕莺时,心中隐隐地疼。 如今母亲已经回京郊,明修远打算,将这件事就此掀过,再也不提。 在明修远眼中,温柔怯弱,身份低微的慕莺时无辜,柔弱。 他是她的夫婿,若是连他皆不保护她,爱护她,那么,她便没法活了。 “莺莺。”心疼地抱着慕莺时,明修远对一旁的侍女道,“怎么弄成这样?快去请郎中!” 慕莺时乌睫轻颤,好半晌,方才缓缓睁开水雾蒙蒙的眼眸。 瞧见面前的明修远,慕莺时的泪珠涌了出来,她柔弱地抽泣道:“郎君……妾身……是妾身不好,教老夫人不悦……妾身自请多在祠堂跪几日罢……” “莺莺,你要好好休息。”明修远叹息了一声,神色怜惜地轻轻抱起慕莺时,为她擦了擦面容上的泪痕。 然后,他转头对下人喝道:“皆愣着做什么?去给姨娘准备冰袋,冰敷膝盖。” 下人们得了吩咐,忙不迭地退出去,各司其职。 听到明修远这般说,慕莺时却柔弱地摇首,温温柔柔道:“不……不用麻烦……是妾身不好,惹老太太生气……” 瞧着面前太过温柔善良,处处为他人着想的妾室,明修远不由得叹气。 “母亲也是,她无缘无故,不曾有拿得出的证据,便迁怒于你。” “一切皆是妾身的错……”依偎在明修远怀中,慕莺时哭得梨花带雨,瞧着我见犹怜,“妾身不该多嘴大小姐的婚事……” “你亦是为明灿着想。”明修远与慕莺时十指交扣,抱着她,怜惜地安慰道,“只是母亲不了解你,又对妾室有偏见,所以才为难你。” 眸中划过一抹得意,但很快又恢复成楚楚可怜的模样,慕莺时抬起眼帘,泪眼婆娑地瞧着面前的明修远,怯弱道:“郎君不怪妾身便好……” 明修远垂首,自慕莺时的发髻上吻了吻,将慕莺时抱回她的院子。 半个时辰后,郎中来了。 隔着屏风,为慕莺时诊脉后,郎中说她是气血两虚,需要静养一段时日。 明修远命人带郎中下去开药方,然后坐在慕莺时床榻前。 瞧着床榻上阖着眼眸,已经静静睡下的慕莺时的睡颜,明修远的目光平静而出神。 …… 翌日傍晚。 明修远自外面回到明府,便径直去了慕莺时的院子。 一进慕莺时的寝间,便闻到淡淡的草药香。 慕莺时半靠在床头,斜斜倚着一只淡青色的引枕,身着一件素白的寝衣,乌发松松地挽着,更显得弱不禁风。 瞧见明修远进来,慕莺时挣扎着要起身。 “别动。”快步上前,按了按慕莺时纤瘦的肩膀,明修远道,“好好躺着。” “郎君……” 慕莺时眼中含泪,抬眸瞧着面前的高大挺拔的男人,柔弱地抽泣道:“妾身不好,教您担心了……” 在慕莺时的床榻边上坐下,瞧着面前潸然欲泣的貌美女子,明修远温声问道:“感觉好些了吗?” 有些迟疑地轻轻颔了下首,顿了顿,慕莺时又摇头,抽泣起来。 “身子好些了,只是心里……”轻轻咬住唇瓣,慕莺时的眼泪又簌簌落了下来。 明修远怜惜地瞧着慕莺时,展臂,将她揽入怀中,问道:“莺莺,你怎么了?” “妾身实在无颜面对郎君……”慕莺时抽泣着,靠在明修远怀中,说道,“昨夜郎君在书房忙,妾身孤身一人难以入眠,想到老太太现在一定觉得妾身是个不安分的,妾身便觉得心口痛……” 闻言,明修远不由得有些无奈怜惜地叹了口气。 修长的指节抚着慕莺时的面容,垂眸瞧着面前的女子,明修远道:“莺莺,莫要多想,母亲向来深明大义,是就事论事的人,她现在只是与你之间有误会,但,今后她明白了你的为人,不会一直这般想你的。” 听到明修远这般说,慕莺时抬起婆娑泪眼,攥了攥他宽散的衣袖,问道:“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 拿出帕子,明修远为慕莺时拭泪,叹息道:“你亦是为家里着想,母亲只是一时气头上。” 听明修远这般说,慕莺时含泪抬眸瞧了他片刻,忽然顺势靠进明修远怀中,孺慕感激地说道:“郎君待妾身真好……” 轻轻抚着怀中软玉温香的纤瘦脊背,明修远静静地抱着慕莺时,不晓得过了多久,方才道:“你跟着我这些年,作为妾室,受了不少委屈,这些是我作为丈夫,应该为你做的。” “妾身不委屈……”慕莺时靠在明修远怀中,闻言,她轻轻抽泣着摇首,“能侍候郎君,是妾身的福分。” 垂眸,凝视着慕莺时这张楚楚可怜的面容,明修远沉默片刻,忽然道:“城东那两处宅子,还有西街的绸缎庄,以后便给你罢。” 慕莺时听到明修远这般说,心中惊喜,面上却装作惊慌的模样。 摇了摇首,慕莺时对明修远怯弱道:“这怎么行,妾身不能收,郡主会不开心的……” 听到慕莺时提起惠安郡主,明修远却不以为意的模样,语气越发坚决道:“我说行便行。” 慕莺时闻言,眸中眼泪又涌了出来。 “郎君……” 抬眸,泪眼婆娑地瞧着明修远,慕莺时哽咽得有些说不出话,甚为动容的模样。 “好了,莫要哭了。”明修远抚了抚慕莺时的乌发,将她抱得更紧,“养好身子要紧,总是流泪,对身体不好,我亦会心疼的。” 慕莺时垂首,用帕子拭了拭眼角泪痕,轻声轻气地说道:“郎君待妾身这般好,妾身一定不负郎君厚爱……” 说着,慕莺时抬起眼眸,瞧了面前的明修远一眼,潋滟含泪的眼波流转。 瞧着慕莺时楚楚可怜,我见犹怜的模样,明修远垂首,自她唇上亲了一下。 羞赧地瞧着明修远,慕莺时抬起柔细的手臂,主动地拥住明修远的脖颈…… 帐幔落下,掩住一室旖旎香暖的风光。 …… 两个时辰后。 天色渐晚,还有公务要处理的明修远在慕莺时房中用了晚膳,又坐了一会子,嘱咐几个侍女好生照料,方才离开。 等明修远的脚步声远去,慕莺时立刻自床榻上坐起来,坐在床榻边上,面上哪还有半分病容。 “小荷,将妆匣拿来。”慕莺时吩咐道。 偷眼瞧了慕莺时一眼,侍女有些小心翼翼地问:“姨娘身子好些了?” 听到侍女这般问,想到因为自己是妾室,便瞧不起自己的明老太太,慕莺时不由得冷笑了一下。 “本来便没病,我不过是咽不下这口气罢了。” 半趿着绣鞋,走到梳妆台前,慕莺时对着铜镜中的自己,一面整理挽得有些松的乌发,一面说道:“老太太为了谢静仪与明灿想罚我?哼,亦不瞧瞧郎君向着谁。” 听到慕莺时这般说,侍女忙笑着开口,对她奉承道:“是呢,如今府中上下谁不晓得,大人喜欢的是姨娘,而不是性格古板无趣,又韶华逝去的郡主。” 慕莺时闻言,瞧着铜镜中纯美明艳的自己,不由得有些得意地抿唇笑笑。 抬手,抚了抚自己的鬓发,慕莺时弯唇笑道:“那是自然,我可比那个谢静仪小好几岁呢,而且,我的相貌本来便生得比她好看。” 对着铜镜中的自己,露出一抹有些得意的笑容,慕莺时自梳妆台的匣子中取出明修远给的房契与铺子凭证,对侍女吩咐道:“去将房契与凭证收好,过几日找账房过户。” “是,奴婢晓得了。” 侍女接过慕莺时递过来的房契与铺子凭证,应声退下。 房间中只剩下慕莺时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她用檀梳慢慢地梳理着乌浓的长发,不晓得便这般过了多久,慕莺时站起身来。 走到窗前,想到了什么,慕莺时打开窗子,盯着正房的方向,眼中划过一抹带着冷意的寒光。 想到明老太太是为惠安郡主与明灿出头,方才会对自己横眉冷对,慕莺时暗暗咬了下牙,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她眼底一片隐晦暗色,有些不忿道:“明灿,谢静仪,咱们走着瞧。” …… “咳咳咳!” 坐在桌案前的绣墩上,明灿用帕子掩口,咳得眼前皆有些发黑。 咳了好半晌,垂眸,瞧见帕子上沾了一抹血丝,明灿有些无奈地抚了抚额头,迅速将手中帕子攥紧。 “小姐,药好了。”侍女用漆案端着热气腾腾的药碗进来,苦涩的草药味浓重。 瞧了一眼放在自己手边的药碗,已经喝了有一阵子汤药的明灿,不由得有些头疼。 自从上次在郊县老家落水之后,明灿的身体一直不太好。 之前好不容易痊愈,没落什么太大的病根,但上个月,因为婚事心中郁结焦灼,不过在后花园散步,吹了一会子冷风,明灿便又感染了风寒。 这段时间,明灿一直在喝药,但却越喝越严重,每日早晨醒来,咳嗽得仿佛愈发厉害。 指腹轻抚着药碗细腻的瓷釉,想到了什么,明灿侧首,问道:“今日的药渣呢?” 听到明灿这般问,侍女想了想,忙道:“按小姐吩咐,皆留着了。” 明灿“嗯”了一声,然后瞧着侍立在身旁的侍女,吩咐道:“将药渣皆拿过来罢,我想瞧瞧。” 闻言,侍女应了一声,退下去拿这几日留下来的药渣。 待到将晾好的药渣拿过来,瞧着面前的几味草药,明灿用指腹轻轻拨弄着面前的药渣,却发现,几味熟悉的药材下,藏着些细小的褐色碎片。 微皱了下眉,觉察到了什么,明灿对一旁侍立的侍女道:“去请周婆婆过来,便说我要绣个新花样。” 周婆婆很快便过来了。 明灿将放在桌案上的药渣推到周婆婆手边,只见周婆婆站在明灿身旁,垂首用指腹拨弄着药渣,半晌未曾言语,仿佛是在思忖着什么。 许久后,辨认得差不多的周婆婆方才对明灿曲膝礼了礼,回禀道:“小姐,这里面桔梗放多了,而且还加了杏仁……这哪是治咳,分明是要教小姐咳得更厉害!” 听到面前的周婆婆这般说,明灿不由得心中一颤。 抬眸,定定地瞧着站在面前的周婆婆,明灿问道:“可以确定吗?” 周婆婆闻言,面色有些不好看地点头,回答道:“千真万确,老婆子娘家是郎中,自药铺做了十多年工,绝不会看走眼。” 说着,想到了什么,周婆婆有些气愤地对明灿道:“这药再喝下去,肺皆要咳坏了,小姐快些停药罢。” 听罢周婆婆的一番话,明灿沉默了下去,手指轻轻地敲着桌案,不晓得在想些什么。 好半晌,明灿命一旁的侍女将桌案上的药渣收进荷包,然后抬眸,瞧着周婆婆道:“这件事,还请婆婆且先保密,莫要告诉任何人。” 听到明灿这般说,周婆婆忙点头不迭。 “奴婢晓得。” 静静地颔了下首,明灿命周婆婆退下。 在得到确凿的证据之前,明灿不想打草惊蛇。 虽然,这种下三滥的阴私狠毒手段,明灿大概已经猜出是谁干的了。 但,在拿到证据之前,明灿决定将这件事,暂时隐藏起来。 …… 翌日,晨光熹微,明灿到正房,去给惠安郡主请安。 走进房间,明灿瞧见一如往常,郡主正在放下一只瓷碗。 瞧着惠安郡主微皱的眉心,想到这些年来,自己前来请安,偶尔会瞧见惠安郡主在喝药,明灿顿了顿,不由得问道:“郡主可是身子不适?” “老毛病了。”瞧了一眼前来向自己请安的明灿,惠安郡主放下药碗,抬手揉了下太阳穴,有些头疼道,“是头疾,不过用了药,亦没什么大碍。” 听到惠安郡主这般说,明灿瞧着被惠安郡主放在桌案上的那只药碗,心头不由得忽地一紧。 明灿觉得,可能是自己太过草木皆兵了。 但…… 不晓得为什么,想到生下明嫣之后,这些年来,一直拜佛,用药,想要生下明府的嫡子,却再无所出,甚是苦恼的惠安郡主,明灿忽然有些怀疑,慕莺时这种熟稔而又下三滥的手段,难道只对自己用过,不曾给惠安郡主下过药吗? 但明灿暂时只是有些怀疑,不曾告诉惠安郡主,自己的这个猜测。 这段时间,在明灿的婚事上,惠安郡主对明灿尽心尽力,甚是宽厚,帮了明灿许多次。 若是可以,明灿亦想为惠安郡主做些什么。 …… 夜色四合,乌浓如墨。 趁着夜色,明灿教两个侍女悄悄去捡惠安郡主院子中扔的药渣。 药渣被捡回来之后,灯影下,明灿坐在案前细细辨别。 只见药材中,掺杂的一些药材碎片的形状,与自己之前那些药渣中,褐色的碎片甚为相似。 垂眸,瞧着面前的药渣,明灿掩于袖中的手指不由得紧紧攥紧。 忽然之间,她想起慕莺时与母亲许禾相似的眉眼,想起推自己下水的明柔,想起这十年来,惠安郡主始终未能再生下一个孩子…… “大小姐?”一旁的侍女见明灿发呆,不由得有些疑惑地瞧她。 回过神来,松开攥紧的手指,明灿收敛好自己的情绪,侧首,对侍女吩咐道:“去叫周婆婆过来,事情做的隐秘些,不要有痕迹。” 听到明灿这般吩咐,虽然不晓得一日之间,为何小姐要叫周婆婆过来两次,但,心中纳罕的侍女,却还是应声退下,去唤周婆婆了。 周婆婆很快便到了明灿的院子。 将放在手边的药材递过去,明灿瞧着面前的周婆婆,问道:“婆婆,你瞧瞧这些药材碎片是什么?” 听到明灿这般问,周婆婆拿起那些药渣碎片,细细查验后,不由得面色大变。 “大小姐,您……您一个未出阁的闺阁在室女,哪来这般多红花与麝香!” 眼眸紧紧盯着面前的周婆婆,明灿问道:“怎么了?” 周婆婆听到明灿追问,有些欲言又止地瞧了她片刻。 好半晌,在明灿坚持的目光中,周婆婆方才有些踌躇地说道:“青楼女子……青楼女子皆用这红花与麝香避子的,大小姐,您……您怎么会有这些腌臜的东西……” 闻言,茶盏自正在喝茶的明灿手中跌落,瞬间摔得粉碎。 怔了片刻,明灿神色平静地对周婆婆颔了下首,吩咐道:“周婆婆,你下去领赏,退下罢。” 周婆婆对明灿曲膝礼了礼,然后应声退下。 站在明灿身旁,待周婆婆离开,侍女方才开口,有些忧心忡忡地问道:“小姐,这件事要告诉郡主吗?” 听到侍女有些着急担忧地问,明灿沉默片刻,忽然摇了摇首,轻声道:“没有确凿证据,没人会相信我的。” 说着,明灿睁大眼眸,瞧向窗外。 这几个月来,在婚事上,惠安郡主帮了她许多。 明灿想,她亦应该为惠安郡主做些什么。 安静地沉默了半晌,明灿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对侍女吩咐道:“这些时日,帮我留意着慕姨娘院子中的动静,切记莫要打草惊蛇。” 侍女听到明灿这般吩咐,不由得有些纳罕地问道:“小姐想做什么?那个慕姨娘不是善类,又向来狡猾,恐怕不会那般轻易露出破绽……” 将药渣放在桌案上,明灿颔首,平静道:“正因为如此,所以更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抓住她的把柄。” 正文 第38章 设局 ◎……◎ 侍女急匆匆地自房间外走进来,阖上房门后,对明灿行礼,禀报道:“小姐,查到了,您瞧。” 听到侍女这般说,明灿接过她递来的纸条,只见上面,详细地记录着慕莺时院里婆子近日的行踪。 “继续盯着。”半晌过后,明灿将手中的纸条放进熏香炉中烧掉,沉吟片刻,吩咐道,“尤其是是每月初五,定要好好盯着。” 闻言,侍女曲膝礼了礼,然后点头应下。 很快便到了腊月初五这日,自府中后花园赏景回来的明灿,在游廊中“偶遇”了方才自府外回来的田婆子。 “田妈妈。”见田婆子瞧见自己,如老鼠见了猫似的,掉头便走,明灿教侍女拦住她,笑吟吟地问道,“你这是打哪回?” 镇定自若地将手中的药包藏到身后,右眼皮跳个不停,见明灿这个架势心中觉得有些不妙的田婆子,有些强颜欢笑道:“老奴……老奴出府抓了点药,原没什么大不了的,便不劳烦大小姐费心了……” 瞧着田婆子这遮遮掩掩,有些做贼心虚的模样,明灿瞧了堵住田婆子的两个侍女一眼,后两者立时会意,自田婆子手中夺过药包。 接过侍女奉上来的药包,明灿瞧了田婆子一眼,只见后者面色有些苍白,额角皆是冷汗,却还在强作镇定。 拿着手中的药包,明灿唇畔带着微冷的笑意,瞧着面前眼神躲闪的田婆子,问道:“田妈妈,这里面是什么药?” 听到明灿这般问,田婆子含糊其辞道:“不过……不过便是些普通的补药,大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那正好。” 打断了面前做贼心虚的田婆子的话,明灿笑意微冷地颔首道:“郡主多年来身子不好,一直难有子嗣,这药我便拿去了,教郡主瞧瞧补身子有没有用。” 一听“郡主”二字,田婆子的面色,瞬间“唰”地变得惊恐起来。 瞧了明灿一眼,见这位大小姐神色微冷地瞧着自己,晓得东窗事发的田婆子,有些狗急跳墙地扑过来,想要去夺明灿手中拿着的药包。 “使不得,使不得啊!”田婆子目光闪烁,贼喊捉贼,“这是慕姨娘的补药,不是给郡主的,大小姐与郡主想要什么补药可以自己去寻医问药,何必这般倚强凌弱,巧取豪夺!” “田妈妈,你这是做贼心虚吗?” 教几个侍女仆妇上前拉住田婆子,明灿神色平静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田婆子,声音虽不大,但却掷地有声道:“这里面的药,如果我不曾猜错,是红花与麝香罢?明府后宅除了几位小姐,便是郡主与慕姨娘,没有任何一个人需要用这两种药材,可是偏偏前几日,郡主一直用的药方里出现了它们,而你又鬼鬼祟祟拿着有这两种药材的药包,意欲何为?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若父亲知道,你们敢在郡主的药里动手脚,你这个贱奴才,有几个脑袋可掉?我劝你还是早早坦白,兴许还能留条命在。” 明灿说着,将手中的药包,递给一直侍立在自己身后的周婆婆。 而听罢明灿这番话,晓得事情败露的田婆子,不由得腿脚一软,跪倒在地。 想到这么多年来,自己听从慕姨娘的吩咐,对惠安郡主下了多少药,田婆子面若金纸,畏惧得老泪横流。 “大小姐饶命,老奴冤枉啊!老奴……老奴亦是受人指使……” …… 花厅中。 明修远面色铁青,瞧着面前跪在地上,畏畏缩缩的田婆子。 “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被猛地一拍桌案的明修远吓了一跳,田婆子愈发抖若筛糠起来。 不敢抬眸,田婆子声音低如蚊呐一般,畏惧心虚地说道:“老奴……老奴只是照慕姨娘吩咐,在……在郡主的药中加了些避子的药材……” 听着田婆子这番声音越来越低的话,惠安郡主面色惨白,手中的茶盏,“啪”地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药下了多久了?”盯着面前的田婆子,明修远声音冰冷地问道。 “便……便只有这一次……” 不敢瞧明修远,田婆子畏畏缩缩地跪在地上,不停地颤着。 显然,她说的虚假苍白的谎话,连自己皆有些难以信服。 但,此时此刻,其实田婆子心中,尚还抱有最后一丝微弱的侥幸。 这些年来,虽然慕莺时暗中命田婆子给惠安郡主下了不少次药,但,她们每次下药剂量皆不多,而且只有明修远歇在惠安郡主的正房后才会对惠安郡主用药。 所以,这么多年来,这件事一直神不知鬼不觉,连最好的御医,皆诊不出来惠安郡主为何一直难以有孕。 “胡说!” 惠安郡主的奶妈妈面色难看,眼圈微红,厉声对田婆子喝止道:“郡主自生下二小姐,多年未孕,怎会只有一次?” 听到惠安郡主的奶妈妈这般说,想起平日里,慕莺时对惠安郡主冷嘲热讽的那些话,田婆子耳濡目染,下意识反驳道:“许是……许是家主与郡主这么多年感情不洽,家主只专宠慕姨娘一个人,所以郡主才不曾有身孕,谁晓得呢……” 听到田婆子这倒打一耙的话,惠安郡主气得身体有些发抖。 惠安郡主面色苍白,方才想要说些什么,慕莺时如往常一般,莲步轻移,袅娜地走进花厅。 跟随在慕莺时身后,一同进来的侍女,瞧见跪在地上的田婆子,一巴掌重重扇在她的面上,仿佛甚是为慕莺时打抱不平似的。 只听慕莺时的侍女撇清关系,故作愤恨道:“你这老货,竟敢背着姨娘做这等事。” 被重重扇了一巴掌的田婆子捂着面容,不可置信地瞧向慕莺时,喃喃道:“姨娘……明明是您教奴婢给郡主下的药……” “郎君。”不曾理会跪在地上,面色因为畏惧而惨白的田婆子,慕莺时瞧向坐在花厅上首,神情冰冷的明修远,眼泪簌簌而落,柔弱的模样好不可怜。 只见慕莺时一面以帕拭泪,一面楚楚可怜地瞧着明修远,抽泣道:“妾身冤枉,这婆子定是受人指使来陷害妾身。” 眸色有些复杂地瞧着面前的慕莺时,不晓得便这般过了多久,明修远侧首,瞧向静静站在一旁的明灿,忽然问道:“明灿,这件事,你是怎么发现的?” 听到明修远这般问,明灿抿了下唇,拿出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回答道:“上个月,女儿偶然瞧见田妈妈鬼鬼祟祟地拿着一个药包自府外回来,心中便有些起疑,谁晓得这月又撞到她拿着相同的药包自府外回来,见了女儿还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女儿便教几个下人当场拦下田妈妈,并请了略通医术的周婆婆查看她的药包,谁晓得那药包中,竟是红花与麝香。” 说着,觉察到明修远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的目光,明灿侧首,面不改色地瞧了侍立在一旁的周婆婆一眼,轻轻颔首,示意她将药包奉过去。 “如今慕姨娘亦过来了,还请父亲自外面再请一位郎中过来查验,做个对证。" 上次在郊县老家,明灿吃了慕莺时与明柔的亏,教她们以在明修远面前柔弱无辜的姿态,躲去了惩罚。 这一次,明灿去堵截田婆子的时候,特意带了许多人过去,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便是明修远再想要相信,偏袒他宠爱的慕莺时,亦没了任何借口与立场。 在明修远神色冰冷的吩咐下,郎中很快被请来。 “确是避子药。”捻着药渣中的碎片,郎中沉吟片刻,对明修远笼着袍袖拱手说道,“长期服用,可致女子不孕。” 一旁的慕莺时闻言,泪盈于睫地哭着,瞧向明修远,摇首道:“郎君……这件事妾身真的不知情……请郎中相信妾身,定是有心思不轨的人在陷害妾身……” 说着,慕莺时含着眼泪的眼眸,哀伤地瞧向惠安郡主与明灿,虽未再言语,但那柔弱无辜的哀怨模样,却明晃晃地表达着,她是在怀疑惠安郡主与明灿陷害自己。 瞧着坐在身侧圈椅上,面色难看,但却瞧着柔弱哭泣的慕莺时,沉默不语的明修远,惠安郡主的心中,忽然涌上前所未有的绝望。 眼泪忽地顺着面容滑落下来,惠安郡主自圈椅上起身,目光定定地瞧着坐在身侧的明修远。 大滴大滴的眼泪如疾风骤雨一般,想到这些年来,自己所受到的来自慕莺时的挑衅与炫耀,还有未能再生下一个孩子的压力与痛苦,惠安郡主瞧着面前的明修远,神色悲怆而失望。 “郎君,平日里无论什么事,妾身皆可以谅解您。当初是妾身蠢钝,不曾查明郎君已经有妻有女,贸然自作主张,心悦于你,并付诸了行动,这些都是妾身的错。所以,这么多年,哪怕慕姨娘欺负妾身,欺负妾身的嫣娘,妾身亦晓得郎君是有心结,只一味忍让。” “可是郎君,你真的那般恨妾身吗?恨到这个贱人害妾身十年无子,将来甚有可能子嗣艰难,也要护着她?” “今日郎君若继续糊弄妾身,教妾身忍让,妾身便自请下堂,回晋王府,哪怕冒天下之大不韪,妾身亦要去敲登闻鼓,教这天下人都瞧瞧,秉公执法的大理寺卿大人是如何宠妾灭妻的!” 惠安郡主悲不能抑地说着,向来性情柔和温婉的女子,说到悲愤处,抬手重重地拍了下桌案,因为头疾复发,整个人皆有些摇摇欲坠。 一旁的奶妈妈见惠安郡主头疾复发,面色惨白,似要昏厥过去,忙忍泪上前,扶住惠安郡主,含着眼泪的目光,愤恨地瞧着方才一直沉默的明修远,与作出一副无辜柔弱模样的慕莺时。 花厅中寂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女子悲伤的抽泣声,不晓得便这般过了多久,明修远一拍桌案,喝止道:“来人,将这婆子拖出去杖责五百,扔出府去,慕氏杖责一百五十杖,禁足一年!” 听到明修远一锤定音下命令的话,慕莺时的侍女,立时早有准备地上前,看不下去地可怜哭着,对明修远道:“大人,杖责一百五十杖,姨娘平日里是那般柔弱的弱女子,您是要打死姨娘啊……” 跪在地上的慕莺时虽不再开口,为自己辩解分毫,一副逆来顺受,默默吞咽苦果的哀怨模样,但却柔弱哭着,梨花带雨一般。 见明修远闻言,毫无反应,慕莺时的侍女跪着匍匐到明修远面前,想要抱住明修远的腿,却被两个婆子上前,按在地上。 犹不死心,侍女哭着摇头,对明修远抬高声音道:“三小姐与四公子还小,不能没有娘,还望郡主莫要赶尽杀绝,还望大人怜惜姨娘与稚子……” 站起身来,重重踹了跪在面前,铁证如山,还在倒打一耙的侍女一个窝心脚,明修远面色甚是难看。 但最终,明修远什么皆不曾再说,只是瞧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将面色因为畏惧而惨白,不停磕头求饶的田婆子,与哭泣的慕莺时带下去行刑。 …… 夜色四合,乌浓如墨。 夜深人静之时,明灿来到惠安郡主的正房中。 瞧着倚靠在床头引枕上,面色苍白,神色悲怆,正在用手掌支撑着额头,眉心紧蹙的惠安郡主,明灿走上前,对她曲膝礼了礼,轻声道:“郡主……” 因为头疾复发,与精神受到打击的痛苦,惠安郡主的眉心紧蹙着。 此时此刻,听到明灿的行礼声,惠安郡主抬起眼眸来,瞧了面前的这个继女一眼,虽想要在这个晚辈面前维持平日里的稳重与体面,却还是难以自抑地泪流满面。 想到这些年来,是慕莺时给自己下药,害自己身体孱弱,难以有孕,惠安郡主眼泪涟涟地哭着,有些悲愤地哽咽道:“这些年……原来是她……我真是太傻了,竟不曾想到会是有人下药,只一味在自己身上寻找缘由……” 瞧着面前方才自昏睡中醒来,便又悲不能抑的惠安郡主,明灿坐在她的床榻前的绣墩上,握住面前的女子的手指,安慰道:“郡主,只要好好调理身体,您一定可以再生下一个孩子的,莫要再难过了。” 垂首,惠安郡主阖着眼眸,听着明灿的话,只是用手掌托着额头,面色苍白,眉心紧蹙,神情痛苦地哭着,仿佛头疾又复发了。 见惠安郡主复又陷入痛苦之中,不再言语的模样,侍立在一旁的奶妈妈,神色心疼地轻声对明灿道:“大小姐,您先回去,教郡主一个人静静罢……” 瞧着面前面色苍白的惠安郡主,明灿沉默片刻,轻轻颔首,“嗯”了一声,然后站起身来。 而在这时,慕莺时的院子里,瓷器摔落在地上,碎裂声不绝于耳。 趴在床榻上,慕莺时打碎了放在床畔案上的茶具,不顾形象地痛哭着,恨得咬牙切齿。 “明灿,谢静仪,我定要你们付出代价!” 一旁的明柔躲在角落,被慕莺时吓得直哭。 想到爹爹*命人将姨娘打成重伤,如今,还禁足了她们院子里的人,明柔睁大眼眸,眼泪顺着面容滑落下来,茫然无助。 “姨娘……我们该怎么办……” 好半晌,歇斯底里的慕莺时方才精疲力尽地恢复了平静,明柔走上前,瞧着因为受伤,面色惨白的慕莺时,跪在她的床榻边上,将面容埋在慕莺时怀中,明柔无助地哭泣着。 垂眸,瞧着怀中的女儿,慕莺时像是抓住了一把最后的救命稻草。 唇色因为疼痛与失血而惨白,瞧着面前在自己怀中呜咽的明柔,慕莺时捧着她尽是泪痕的面容,用指腹为女儿拭泪,说道:“柔儿,教人去求你爹,便说……便说你因为害怕,担心姨娘,被吓病了,你爹还是疼你的,一定要抓紧你爹,我们母子三人方才有机会翻身,晓得吗?” 听到面前的姨娘这般说,目光中尽是希冀之色,明柔一面哭,一面颔首,答应道:“姨娘,我晓得了……” 翌日早晨,明柔果然因为畏惧忧思“病”了。 对慕莺时专房独宠多年,明修远到底心疼慕莺时与女儿明柔,免了慕姨娘的禁足,只教她闭门养伤。 但到底受了一百五十杖,这对于一个长年居于深宅后院,弱不禁风的女子来说,会被打得只剩下半条命,痛苦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便是解除了禁足,伤好之前,慕莺时亦出不了她的院子。 之后的几年,想慕莺时亦再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房间中,侍女得知这个消息,担忧地瞧了明灿一眼,有些欲言又止地说道:“小姐,慕姨娘若是养好了伤,卷土重来,我们不得不防啊……” 晓得经此一役,自己与慕莺时已是彻底撕破了面皮,今后将是你死我活,不死不休,明灿修剪着窗台上花瓶中的腊梅,面上却神色平静。 微微笑了一下,片刻之后,明灿颔首道:“那便教她闹,闹得越大,在父亲眼中,她的形象便越不像父亲所想的那般,父亲只会越来越厌恶她,我想,慕莺时比我更晓得,这么多年,父亲那般宠爱的不是她,而是她伪装出来的模样。” 金制的小剪子落下,梅花枝“咔”地一声断开,落在早已准备好的锦盒中。 准备用这腊梅去书页中做标本的明灿轻轻合上盒盖,就像合上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正文 第39章 重逢 ◎……◎ 腊月的风刮得人面容生疼,明灿将斗篷裹紧,跟着引路的侍女穿过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停着辆风尘仆仆的青布马车,棉帘掀开一角。 “灿娘……” 许禾的声音像片羽毛落在心上,明灿三步并作两步钻进马车,扑进那个带着温暖馨香的怀抱中。 十年了,娘亲眼角有了浅浅的细纹,发间藏着几根银丝,但还是记忆中温柔含笑,貌美清艳的模样,如同误入尘世间的仙子一般,仙姿玉色。 “娘亲……”抬起眼帘,瞧着面前面容圆润了几分,显得端庄而有些优雅富态的许禾,晓得她这些年过得很好,明灿方才放了心。 明灿的眼泪,将许禾的衣衫打湿一大片。 许禾的手抖得厉害,摸着面前的女儿的面容,声音哽咽道:“长这般大了……真好看……” 马车中,许禾抬起手臂,紧紧将面前泣不成声的女儿抱进怀中。 不晓得便这般过了多久,明灿濡湿的眼泪打湿了许禾的衣衫,直到马车外,传来林轩的说话声,母女二人方才如梦方醒。 以帕拭泪,许禾瞧着面前眼中含泪的女儿明灿,抚着她的面容,说道:“外面天寒地冻,你林叔叔与阿轩在等着呢。” 说着,许禾自衣袖中拿出个紫檀木匣子来,放到明灿手中,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说道:“灿娘,这是给你的生辰礼,可惜没能你生辰当天娘亲自给你……” 明灿攥着尚还带着许禾体温的紫檀木匣子,听见外面男人温和的声音,正在说道:“阿轩,天冷,莫要玩雪了,小心冻着。” 抬手撩起车帘,明灿瞧见个身着墨色直裰的中年男子,牵着戴着一个虎头帽,亦显得虎头虎脑的林轩。 林轩与明灿已经甚是熟悉,见明灿瞧自己,冲明灿做鬼脸,被男人轻轻按着脑袋,鞠了一躬。 “那是你林叔叔。”许禾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有些怕明灿不开心一般。 顿了顿,许禾方才瞧着面前的明灿,继续道:“灿娘,再过几日便是阿轩的生辰,我们准备在陈楼办生辰宴,你能也去吗?” 听到许禾这般说,瞧着自己的眼神仿佛有些惴惴,明灿只觉得心中涌上许多酸涩来。 但明灿并不曾再哭,她只是用帕子拭去眼角的一抹泪痕,对面前有些忧虑的许禾轻轻颔首,答应道:“嗯,好,我会去的。” …… 陈楼的灯笼,在雪夜中格外扎眼。 明灿戴着帷帽下车时,林轩正等在陈楼门前,因为寒冷,不停跺脚。 “姐姐!”瞧见明灿正在下马车,林轩跑过来,鼻子冻得有些红通通的,对明灿眼眉弯弯地笑道,“我爹订了一楼雅间,外面冷,快跟我来!” 听到林轩这般说,明灿笑着颔了下首,跟着走在前面的林轩,走进了陈楼。 陈楼的一楼,站在雅间门口,瞧见明灿来了,林川笑着拱手,说道:“灿娘肯来,是给犬子与内子面子,快快进来。” 今日,林川穿着簇新的靛青直裰,腰间系着玉佩,瞧上去风雅而隆重。 许禾在雅间中的案前坐着,上一次她刚到京城,与明灿母女二人匆匆见了一面,便因着明灿是悄悄出来的,要赶快回府而别离。 此时此刻,灯火透明的灯影下,见已经亭亭长成,相貌清艳耀人的明灿走进雅间,许禾手一颤,手中的茶盏落在面前的案上。 “不碍事,不碍事。”瞧出许禾的心神不宁,心绪复杂,林川招呼侍从擦拭桌案,另换茶盏,然后转身,笑着对明灿道,“早便听说陈楼的菜很好吃,可是皆晓得这陈楼难约得很,我们是来京城前,提前许久订好的,可是做了万全之策。” 林川是个幽默风趣,很会说话的人。 一席话,说得在场的四人面上皆露出笑意。 笑眯眯地拉了拉笑着的明灿的衣袖,林轩亲昵自然地笑着说道:“姐姐坐我旁边。” …… 寒冬腊月,鹅毛大雪飘飞的京城冰天雪地,而装潢富丽清雅的陈楼中,却衣香鬓影,温暖馨香,二楼雅间内酒香四溢。 傍晚下值之后,明修远便与同僚,还有下属出来应酬。 雅间中,明修远坐在主位,神色淡淡地听着宴席间的下属的奉承。 他今年九月初方才升任大理寺卿,同僚们个个笑脸相迎,推杯换盏间皆是恭维。 “明大人,这桩案子历时一年,多亏您火眼金睛,明察秋毫,揪出犯人,否则那犯人岂能伏法?” “是啊,明大人断案如神,连陛下皆称赞有加。” 听着宴席上其他人锦上添花的奉承,明修远端起酒盏,唇角微扬,眼底却并无笑意。 为官多年,平步青云,明修远早已习惯这些场面话,此时只是应付着颔首。 更何况近来,府中后宅乌烟瘴气的争斗,教明修远焦头烂额,他实在懒得听这些好听的废话。 酒过三巡,明修远起身,走到雅间的窗畔透气,目光不经意间扫向楼下。 只见一个戴着帷帽,面容被轻纱所遮挡的女子,正跟在一个俊秀的少年身后,缓步走进陈楼,身姿纤细窈窕,步履轻盈。 不过瞧了那女子一眼,明修远修长的指节,蓦地收紧起来。 虽然女子戴着帷帽,但这道身影,明修远再熟悉不过。 是明灿。 如今已经是日暮时分,她一个闺阁在室女不在家呆着,怎么会出现在外面的酒楼? 明修远眯起眼,瞧着明灿的身影,走向一楼游廊尽头的雅间。 门开的一瞬,明修远瞧见里面坐着的人影。 一个中年男人,笑容殷勤,正迎着明灿走进雅间。 那个俊秀的少年,与明灿一同走进雅间,原来他们是一起的。 还有…… 还有,那个十年来,只出现在过他梦境中的女子。 明修远的面色,在瞧见许禾那张熟悉而又陌生,无数次在他的梦中出现,教他魂牵梦萦的面容后,骤然沉了下来。 许禾如今已经三十岁出头,到底,与他记忆中,梦中,有所变化。 “明大人?”察觉到明修远久久伫立在窗畔,有些异样一般,他身后的同僚走过来,试探地问道,“可是酒菜不合胃口?” 瞧着一楼游廊尽头的雅间房门被关上,明修远收回目光,声音甚是冷沉地说道:“无妨。” 明修远的声音冷如寒冰,教人有些脊背发冷,不寒而栗。 见这位明大人虽然有些怪怪的,但却显然不欲多言,同僚知情识趣地住了口,不再追问。 重新坐回宴席,明修远却久久有些未曾回神。 想到方才所见到的那一幕,明修远的指节,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酒盏。 十年了。 许禾离开他,已经有十年之久,如今,她竟敢堂而皇之地带着再嫁夫婿与儿子,在京城最繁华的酒楼中,与他的女儿同桌吃饭? 明灿这个记吃不记打的,当初被她改嫁青州的娘所抛弃,现在竟然又要与许禾毫无隔阂地见面? 明修远修长的指节紧握着手中的酒盏,眸色愈沉。 宴席间,所有人皆觉察到明修远有些出神的异样,还有他周身愈来愈冷的气场,不由得有些面面相觑。 好半晌,明修远的幕僚开口,瞧着明修远,有些踌躇地问道:“明大人,您的面色不太好,可是喝醉了,身体不适?” 缓缓抬眸,瞧了坐在下首的幕僚一眼,明修远开口,语气平静。 他努力克制心中的失控与危险,对宴席上的同僚与下属道:“失陪片刻。” 说罢,明修远起身离席,离开雅间。 下了楼,明修远径直向一楼走廊尽头走去。 …… 一楼雅间中。 几碟菜陆续上齐,林川用公筷给明灿夹了块水晶肴肉,笑呵呵道:“听说灿娘你一直学琴?阿轩现在亦在学,只是他那师父不行,现在阿轩还是弹得不成样子,若是以后有机会,明灿你可要好好指点一下他……” 林川的话尚还不曾说完,房门忽地被推开。 一身绯色官服的明修远站在门口,面上的神色,比窗外的冰雪还冷。 “爹……”瞧见神色冰冷的明修远出现在门前,明灿有些傻眼了,她有些呆愣愣地瞧着明修远,手中的玉箸,皆因为出神落在案上。 最先反应过来的林川起身,向明修远拱手行礼,笑着问道:“这位便是明大人罢?” 得知来人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明灿的父亲明修远,商人出身的林川,立刻想到拉拢讨好明修远。 在明修远冰冷的注视下,林川的态度恭敬客气,而又掌握着火候,不卑不亢,不会轻易被人看轻。 “小人林川,在青州与京城间经营些绸缎,玉石生意,若大人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小人……” 懒得理睬点头哈腰的林川,明修远的目光扫过许禾,落在她的面容上,不曾言语。 许禾的面色苍白得仿佛案上的瓷盘,觉察到雅间中的氛围变得有些怪异,林轩怯生生地轻唤了声“姐姐”,往明灿身旁靠。 面上堆着笑意,林川一面请明修远坐下,一面继续道:“犬子明年开春来京中的一个书院读书,我们房子皆已经租好了,正想拜会大人……” 说着,想到了什么,林川推了推有些怯怯的林轩,笑着说道:“阿轩,这位便是大理寺的明大人,你姐姐的爹爹,快起身向明大人拜会行礼,给大人背段四书五经……” 虽然林川一辈子大概便是个童生,但他甚是看重儿子林轩的学业,宁愿花很多钱,亦要托举林轩在京城好好读书。 “不必。”听到林川的这番意图攀附的话,明修远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言语之间毫不客气地冷笑道,“大理寺不管童生试。" 原本,林川还想教林轩好好在明修远面前表现。 但明修远落座之后,一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戾,此言一出,这下,更是连商人出身,向来八面玲珑的林川皆有些尴尬,不晓得该说些什么。 教明修远憎恶的许禾与她的夫婿,相比之下,明修远更厌恶她的夫婿,始终冷着面色。 不想毁了林轩的生辰宴,明灿暗暗拉了拉父亲的衣袖,低声道:“爹,今日是阿轩的生辰,你莫要教所有人皆不痛快……” “你连她儿子的生辰宴皆这般记挂?”明修远冷眼瞧了明灿一眼,声音冰冷,“我养你十年,不如人家一桌席面?明灿,你便这么有出息,这么会胳膊肘往外拐。” 听到明修远讥讽明灿的冷言冷语,林川的汗滴自鬓角滑落下来。 有些困窘地笑了一下,林川为明灿解围道:“大人误会了,是在下想着明灿与她娘亲十年未见,这回我们又正好举家进京……” “商籍子弟,”明修远再度打断了林川的话,说话夹枪带棒,“科考要加试三道策论,你儿子如果随你,给他两辈子,能考得上进士吗?” 明修远的话音落下,雅间中,静得能听见外面悠扬婉转的丝竹管弦声。 半晌,许禾忽然站起身来,直直瞧着面前的明修远,眼眸中带着怒意,说道:“明大人,菜要凉了,如果你不想吃,那便走。” 目光冰冷地瞧着面前的许禾,明修远一言不发。 不想教所有人皆不痛快,明灿起身,强行拉着明修远的衣袖离席。 …… 马车中,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 扯下官帽,扔在座位上,明修远冷笑道:“林川?考了一辈子还是个童生的商贾?真是笑话。” 因为雅间中,明灿将自己拉走,明修远心中显然愈发不快。 回府的马车上,明修远对明灿冷嘲热讽,极尽刻薄的言辞。 “白眼狼。”瞧了垂着眼帘,一直沉默不语的明灿一眼,见她始终安静地缄默不言,明修远冷声说道。 坐在马车的一角,明灿对明修远的话罔若未闻,始终不曾言语。 “他儿子要科考?”想到什么,明修远忽然笑起来,“明灿,你晓得商籍考生卷子皆单独存放吗?说到底,商籍科考,可以随便动手脚的方法太多了,动动手指,便能轻而易举教人这辈子不得翻身。” 马车的车轱辘碾过积雪,吱呀作响,而马车中,此时此刻,却寂静得落针可闻。 明修远越说越愤恨,冷哼一声,一拂衣袖,对明灿道:“你娘当年不肯做外室,明明之后风波过了,便能再将她接入府中,与你母女团聚,到时候不会有人亏待她,你们母女的生活还会如从前一般,不会有任何改变,不会有人敢为难你们,但她却不肯,连你这个亲生女儿皆不要了,转眼便要改嫁给一个二三十岁,才是童生的男人,离开京城远走他乡,这些年来,你还亲她亲得像条狗一样,现在瞧怎么样?卖布的这辈子皆是卖布的,一辈子没出息……” 听着明修远的冷言讥讽,明灿忍无可忍,猛地掀开车帘。 冷风灌进马车,刺得明灿的面容有些生疼,外面一片冰天雪地的刺骨寒冷,但明灿却对车夫喊道:“停车!我要下车!” 拉住想要跳车的明灿的手腕,明修远冷着面庞,对明灿冷言冷语道:“反了你了!” 瞧着泪盈于睫,神色悲愤,情绪有些失控的明灿,明修远声音冰冷道:“你还敢发脾气?我问你,你晚上怎么出府的?是不是你母亲偷偷放你出来的?” 想到一直待明灿甚好的惠安郡主,明修远寒声威胁道:“不想惠安因为包庇你受罚,明灿,你最好给我安分点。” 正文 第40章 诱惑 ◎……◎ 马车在青石路上驰行,车轱辘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 坐在马车中,明灿掩于袖中的手指紧攥着帕子,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簌簌往下落。 “爹,我只是想见见娘。”明灿开口,微颤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已经整整十年不曾见过娘亲了……” 冷着面庞,听罢明灿这一番哽咽的话,明修远冷嗤一声,语气甚是冰冷道:“她当年抛下你的时候,可不曾想过这些。” 垂首,用帕子擦拭着面上的眼泪,明灿摇了下首,垂着眼帘道:“娘亲每年皆会给我亲手做衣裙,她亦甚是想念我,只是我们没有办法住在一起……” “够了!”听着明灿的话,仿佛再难忍受下去,明修远猛地出声,打断了明灿的言语,冷嗤道,“几件衣裳便将你收买了,我养你养尊处优,锦衣玉食十年,倒养出个仇人。” 听到明修远冰冷不忿地这般说,明灿咬了下唇,低垂眼帘,将面容转向车窗,只是默默垂泪饮泣。 瞧了一眼哭得厉害的明灿,明修远神情仍旧冰冷,却不再言语。 这次,马车中寂静无声,只余炭盆里银丝炭迸裂的轻微声响。 明灿与明修远父女二人终于不再争执,而是皆沉默下去。 …… 几日后。 明府的门房拿着一封拜帖,脚步匆匆去追经过垂花门的管家,然后向管家作揖行礼。 “周管家,这是一位姓林的公子送来的,说是给大小姐的。” 听到门房行礼之后,这般禀报,管家觉察到有些不同寻常,不由得微皱了皱眉。 接过拜帖,沉吟片刻,管家对面前的门房问道:“大小姐现在何处?大人可晓得今日会有外男给大小姐送拜帖?” 闻言,门房忙低头答道:“大小姐这会子正在与二小姐三小姐一同练琴,奴才没敢打扰,亦不晓得,大人晓不晓得这件事。” 想到门房说这是一位林公子送来的,管家思忖片刻,轻轻抬手,打开拜帖。 只见拜帖中,中规中矩的工整字迹写道:新开首饰铺,盼明灿来选几样称心的,请明灿一定要来,你母亲亦会在。 前几日虽然不欢而散,但接触下来,林川觉得明灿是个性情温和的好女郎。 今日是林川教林轩到明府来寻明灿的,林川觉得前几日发生的事,教明灿受委屈了。 正巧他们家在京城即将新开一家首饰铺子,再过不久便要开业,林川想,到时候可以教明灿去,自己挑选一些喜欢的首饰,算作一些赔礼。 管家与门房正说着,明府门外,传来马车的车轱辘,自远处行驶过来的声响。 …… 晌午时分,乘坐马车回府的明修远不经意抬手,掀起车窗的车帘,却将将好撞见要离开的林轩。 冷着面庞,明修远瞧了眉眼甚像许禾的林轩一眼。 他审视的冰冷目光,与前几日所发生的事,教林轩有些怕他。 瞧着面对自己,有些像老鼠见了猫似的惊慌的林轩,明修远微眯眼眸,想到了什么,明知故问地对林轩问道:“你是那个姓林的的儿子?为何会在这里?” “是……”觉察到明修远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的冰冷目光,又听到他这般问,林轩走不是,留亦不是。 点了下头,林轩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回答道:“我是来给姐姐送拜帖的……” 瞧着面前的林轩,明修远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问道:“拜帖呢?” 林轩被明修远冷飕飕的目光瞧得有些心中发毛,尚还有些稚气的少年,面对任职浸润大理寺多年,手握权柄,不怒自威的明修远,好半晌,方才有些蔫蔫地说道:“交给门房了……” 瞧着面前的这个小少年有些发白,眉眼俊秀熟悉的面容,明修远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对林轩道:“告诉你父亲,明日未时,陈楼见。” 听到明修远这般道,林轩不由得睁大眼眸,神色诧异。 他瞧着明修远,见后者神色冷淡摆了下手,示意他离开,林轩见了鬼一般,连礼皆忘了行,转身便跑。 …… 翌日,陈楼。 “明大人,您实在太客气了,还请在下吃饭。” 双手举起酒盏,林川敬面前的明修远,面上尽是笑意。 今日他穿着靛青的绸缎直裰,但在明修远这个正三品朝廷命官面前,却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宴席而觉得受宠若惊,有些掩不住的小商人的局促。 明修远端起酒盏,对面前的林川,神色淡淡地回应道:“嗯。” 见明修远不似前几日那般漠然冰冷,这般给自己面子,愈发有些受宠若惊的林川忙举杯相碰,笑道:“大人,这盏酒,在下敬您……” 雅间中,酒过三巡,明修远顿了一下,放下手中的玉箸。 瞧了一眼面前的林川,明修远忽然冷不丁开口,问道:“令郎今年快十岁了罢?” “是,是。”听明修远主动提起林轩,本来踏破铁鞋无觅处,没料到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林川想到了什么,不由得眼眸一亮。 想到自己的儿子,林川笑呵呵地笑了笑,对明修远恭敬道:“我们阿轩读书还算用功,明年开春,便要在东城的杏坛书院读书了……” “教他去国子监读书,你觉得如何?”忽然开口,打断了面前的林川的话,明修远神色淡淡地轻描淡写道,“而且,我还能为你谋个八品小官。” 听到明修远这般说,林川激动惊喜地瞧着面前容貌俊朗的男人,手中的酒盏,险些因为巨大的惊喜落在面前的案上。 有些不可思议,又甚为受宠若惊地瞧着面前的明修远,林川得知这个消息,自然是喜不自胜。 “大人……这……” 瞧着面前有些手忙脚乱,用帕子去擦拭案上洒出来的酒水的林川,片刻之后,明修远方才冷不丁复又开口,慢吞吞地继续道:“但我有个条件。” 闻言,林川立刻有些迫不及待,殷切恭敬地追问道:“什么条件?” 明修远盯着面前神色殷切的林川,口中吐出一句话来。 “我要你娘子,许禾陪我睡一晚。” 闻言,林川因为微有些酒醉,与激动欣喜而泛着红晕的面色,瞬间煞白。 他心中气急败坏,但面上却有些不敢动怒,只是忍气吞声地转移话题道:“大人……您……您喝醉了……” “便一晚。” 瞧着面前面色有些难看的林川,明修远神色冷淡,所说的话,对林川而言,却近乎像是蛊惑:“一晚过后,她仍旧是你的妻子,本官不喜欢吃回头草,只是喜欢对别人的妻子尝尝鲜。” “砰!” 忍无可忍的林川忽地起身,一拳砸在明修远面上。 “畜生!”瞧着面前的明修远,林川整个人皆在发颤,“阿禾是个人,不是利益交换的货物!” …… 明修远与林川二人打成一团,仿佛两只愤怒的野兽,皆在发泄着心中的愤恨。 被明修远按在地上,毫不客气地回敬了两拳,疼痛教有些醉意的林川清醒过来,松开明修远的衣襟,住了手。 而同样被打倒在地的明修远瞧着面前的林川,抬手抹去唇畔溢出来的血,半晌,竟瞧着他笑了起来。 瞧着明修远面上那自嘲的,有些瘆人的笑,林川自那点残存的醉意中,瞬间清醒过来。 他瞧了一眼自己的拳头,又看看明修远,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明大人……我……我喝多了……”骤然反应过来什么,林川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的冰冷坚硬的砖面,声音中带着有些颤抖的哭腔,“我该死……我……还请大人莫要迁怒……” 淋漓的鲜.血自额头流下来,触目惊心,但林川却不敢停下。 他晓得,许禾与儿子的身家性命,不过是眼前这个人的一念之间。 更何况,今日是自己先动手的。 明修远不曾理会不停向自己叩首,眼泪横流的林川,他只是慢条斯理站起身来,抚了抚衣衫上的褶皱,然后抬手示意。 雅间中噤若寒蝉,侍立的侍从会意,拉开雅间的墨色山水屏风。 坐在相连的隔壁雅间,许禾的面色惨白。 这两间雅间是互通的,今日,明修远故意叫来许禾,以明灿的婚事要挟许禾,不许出声。 明修远想教许禾瞧瞧,什么叫背叛,他想报复许禾。 亦想说服自己:当年自己的背叛没什么,男人就是会为了一些更重要的东西,背叛女人 许禾面上皆是眼泪,手中紧攥的帕子,忽然落在地上。 瞧着跪在地上,正在磕头的丈夫,又瞧瞧冷笑着的明修远,许禾忽然明白了什么。 “明修远……”许禾捡起落在地上的帕子,开口,声音皆发着颤,她含着泪的眼眸目光灼灼,“你用明灿的婚事要挟我过来,不许我说话,便是为了这个?” 明修远不答,只是抬脚,踢了踢跪在地上的林川,冷嗤道:“瞧瞧你的好丈夫,像不像条卑躬屈膝的狗。” 林川抬首,瞧见满面泪痕的妻子,顿时泪如雨下。 声音哽咽得有些说不出话来,林川瞧着许禾,抽噎道:“禾娘……我……我对不起你……我太冲动了……” 抿了下唇,眼泪涟涟的许禾走过去,蹲下身去,用帕子轻轻擦拭着丈夫额头上的血。 “疼不疼?”许禾的声音虽然带着哭腔,却还是那般温柔,“回家我给你上药。” 抬手,紧紧抱住面前美丽温柔的妻子,林川哭道:“阿禾,我错了……我不该动手……” 瞧着面前的这一幕,明修远的面色渐渐阴沉。 他本想冷眼瞧着林川为了前程抛弃许禾,想证明自己当年的背叛,不过是人之常情。 但眼前的这对夫妻,一个满面鲜.血,却挺直腰杆,一个泪流满面,却不离不弃。 “你们两个,皆给我滚。” 沉默半晌,明修远忽然开口,声音冰冷道。 明修远原本是想挑拨离间的。 可是,瞧着面前抱头痛哭的许禾与林川,瞧着许禾为林川用帕子擦拭伤口的温柔细致模样,夫妻二人不离不弃的场景,不晓得想起了什么,明修远沉默之后,却忽然这般冷漠喝止。 不曾理会明修远,得知他们可以离开了,许禾只是扶起地上的林川,然后带他离开雅间。 …… 雅间的窗外,夕阳西下。 日光橘红的余晖洒落在茫茫皑皑的雪地,推开朱窗,瞧着许禾与林川出了陈楼,上了马车,马车渐行渐远,明修远忽然抬手,将案上的酒盏摔得粉碎。 忽地拂袖,打翻一桌的菜肴,明修远大步流星地离开。 …… 几日后,与侍女一同外出的许禾,在路上被人“请”到了明府。 “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明修远淡淡道。 许禾站着没动,目光有些警惕地瞧着面前的明修远。 想到前几日在陈楼所发生的事,许禾顿了顿,问道:“明大人有何贵干?” “想再瞧瞧你。”沉默半晌,明修远自顾自斟了盏茶,抬手将茶盏向许禾推过去。 听到明修远这般说,许禾抿紧了唇,不曾言语。 但目光中,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对明修远的戒备。 静静地端详着面前的许禾,半晌之后,明修远忽然开口,淡淡道:“我们分开后,你的眼光变得甚好。” 听到他这忽然冷不丁开口,八竿子打不着的话,许禾微微皱眉,不由得有些茫然。 沉默片刻,神色仍旧带着防备的许禾不由得问道:“你想做什么?” “林川不错。”抬手拿起茶盏,明修远垂眸,抿了口茶,冷淡平静道,“你比我有眼光。” 说罢,明修远的目光瞧向一旁,不曾再瞧许禾。 见到许禾,又想到相貌与她那般相像,但性情却截然不同,面甜心苦的慕莺时,明修远心中,只觉得讥讽,又有些悲凉。 瞧着明修远面庞上毫不掩饰的怅然若失与悲惘之色,许禾不由得沉默片刻。 片刻之后,一直抿着唇的许禾开口,问道:“你教人截我前来,便是为了说这些?” 听到许禾这般问,明修远只是一言不发地沉默着。 好半晌,许禾等得已经有些不耐,想要转身自顾自离去,她瞧了始终沉默着的明修远一眼。 “去瞧瞧明灿罢。”明修远忽然开口,对面前的许禾道,“这些年,她甚是想你,很珍惜你送她的那些衣裙。” 闻言,许禾袖中的手指不由得颤了颤,她瞧着面前已经垂下眼帘的明修远,问道:“你……你不阻拦了?” “没意思。”恢复了平日里冷漠平静的神色,明修远去翻看案上的书册卷宗,淡声说道,“这些年,是我执念太深,教明灿亦跟着吃了不少苦头。” 待许禾离开前院书房,去明府的后宅见明灿之后,明修远独自一人,自书房中坐了甚久。 窗外暮色渐沉,将他的影子拉得甚长。 【作者有话说】 渣爹:无能狂怒.jpg 正文 第41章 送礼 ◎……◎ 日光明媚,落在窗畔的案上。 冬日里,鲜见有这般温暖晴朗的天气。 明修远正在伏案写劄子,但明嫣却哭着兴冲冲跑进书房。 “爹爹,明灿又欺负我!” 听到明嫣带着哭腔的一番话,明修远手中的毛笔,不由得微顿了一下。 但他却仍旧头也不抬,只是淡淡道:“嗯,你姐姐怎么欺负你了?” 明嫣闻言,不忿地哭着说道:“明灿她故意将我喜欢的绣帕弄脏了,亦不肯给我,还将我新做的衣裙亦弄脏了!” 她的话音方才落下,明灿紧随其后,走进明修远的书房中。 手里拿着一方沾了墨汁的绣帕,明灿听到明嫣这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的话,不由得有些无奈。 有些无言地瞧了明嫣一眼,明灿抿了下唇,对明修远解释道:“爹爹,这个帕子本来便是我绣的,我不想给明嫣,她便与我抢,所以才弄脏了。” 听到明灿揭穿自己,明嫣越发恼羞成怒起来。 侧首瞧了明灿一*眼,明嫣不讲道理地愤愤道:“那你亦不该与我抢,现在我的裙子上皆被溅上墨点子了!这可是我娘亲方才教京城最好的绸缎铺子给我定做的,绸料是一匹千金的云锦,卖了你这种出身卑贱的东西皆赔不起……” “啪!” 明嫣正在对明灿哭嚷,哭声震天,难缠得教人头疼,明修远却忽地站起身来,抬手重重扇了明嫣一巴掌。 被明修远动手打了的明嫣捂着面容,不可置信地瞧着面前的父亲。 毕竟,自小到大,明修远与惠安郡主这对父母,在明嫣犯错时只是或大惩小戒地训斥教诲,或罚她抄书跪祠堂,还从未碰过明嫣一根手指头。 所以,明嫣一直有些唯我独尊的幼稚与骄纵。 瞧着面前神色冷沉的明修远,明嫣回过神来,眼眸中的眼泪落得愈发汹涌起来。 “爹爹,你……” “滚出去。”目光冰冷地瞧着面前眼眶通红的明嫣,明修远冷声道,“再教我晓得你无理取闹,欺负姐妹,家法伺候。” 听到明修远的话,明嫣愣在原地。 要知道,平日里,这种口头上的小打小闹,明修远是不会管的。 明嫣只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原本想抢明灿的绣帕,结果绣帕没抢到,新裙子还弄脏了,一时心中甚是生气,所以想给明灿一个下马威,不曾想真的教自己与明灿真的怎么样,所以不曾去寻母亲惠安郡主。 毕竟,惠安郡主是个性情认真的人,会对她与明灿唠唠叨叨的。 此时此刻,被明修远重重扇了一巴掌,又冷言斥责一通,明嫣反应过来,捂着面容,气冲冲地哭着跑出书房。 “你亦回去罢。”明修远不曾瞧明灿,只是坐回案前,继续垂首写劄子。 顿了顿,想到了什么,旋即,明修远淡声对明灿道:“以后有什么事,该说便说,不要总是一个人闷在心里。” 听到明修远的这一番话,明灿不由得有些意外。 但她今日有道理,所以亦未曾怎么往心中去。 轻轻颔了下首,明灿道:“是,爹爹。” 瞧着面前神色冷淡,不怒自威的明修远,明灿踌躇半晌,还是垂下眉眼,轻声问道:“爹爹,前几日阿轩教门房送了拜帖给我,说想请我去他家铺子中顽,可以吗?” 正在继续写劄子的明修远神色不咸不淡,仿佛对这件事,没什么好意外的。 闻言,他连头皆未抬,只是颔首,随口道:“想去便去罢,去账房支些银钱,好好顽,莫要太晚回府。” 未曾料到冷漠顽固的明修远,今日竟变得这般通情达理,这般好说话,今日因为明嫣的无理取闹,有些心累的明灿,忽然觉得自己是因祸得福。 “是,那女儿便先退下了。” 按捺着心中的惊喜与隐隐的激动,明灿复又对明修远曲膝礼了礼,然后脚步雀跃地走出书房。 …… 明灿走后,明修远在书房中独自坐着。 不晓得为何,许久之后,他手中的毛笔,却停了下来。 “来人。”过了好半晌,明修远忽然抬高声音,出声唤道。 闻言,侍候在书房外间的侍从礼了礼,对明修远恭敬地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沉默片刻,明修远淡道:“将大小姐的院子漏雨的厢房重新修一番,自库房中寻些好的锦缎送过去,择日教人进府为大小姐做几身新的衣裙。” 听到明修远这般吩咐,侍从忙应道:“是。” 侍从复又退下了,坐在案前,明修远想起前几日,所瞧见的许禾与明灿在一起的场景。 后花园中尽是白茫茫的雪,寒梅盛开,天地间唯有梅花的颜色。 傍晚的余晖洒在后花园水榭中,相拥的母女身上。 明修远站在小楼的窗畔看了许久,眼前的一切,仿佛是他做了无数次的美梦一般。 最终,他只是轻轻关上了窗子,阖上了如梦似幻的美好情景。 …… 林家的首饰铺子开在城北的街市,这里虽然相比京城其他地方租金地价要低廉不少,但附近住了不少人家,平日里人来人往的,潜在的客流量并不少。 林川是个该省省,该花花,精打细算的精明商人。 戴好帷帽,明灿下马车时,瞧见新开业的首饰铺子门前还挂着红绸,伙计们正笑着,忙着招揽客人。 瞧起来,林家的生意还算可以。 “明灿来了?快进来。”得知明府的马车来了,许禾自铺子里走出来,面上带着柔和的笑意。 瞧见许禾,明灿曲膝向她礼了礼,笑道:“娘亲。” 走上前去,握住明灿的手,许禾笑着瞧着面前的明灿,说道:“快进来,我与你林叔叔等你许久了。” 铺子中,林川正在低声吩咐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什么。 转过身去,瞧见许禾与明灿母女二人走进铺子,林川的面庞上,不由得流露出几分笑意来。 “明灿过来了?” 林川笑呵呵地瞧着面前的明灿,与她寒暄,而瞧着面前对自己温和热情的林川,明灿却不由得愣了一下。 只见林川的额头上,有一道青紫的伤痕,瞧上去格外刺眼。 “林叔叔,您的额头……”瞧着面前的林川,明灿忍不住有些诧异担忧地问道。 听到明灿这般说,林川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额头上的伤口,然后瞧向身旁的许禾。 两人有些面面相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没事。”放下抚着额头的手,林川对明灿笑道,“前几日喝多了,自马上跌下来了。” 闻言,许禾连忙接话,温柔地颔了下首,笑着嗔怪道:“说了多少次教你少喝些,又不是不晓得自己酒量一般。” 瞧着面前的母亲与林叔叔,明灿觉得他们二人有些怪怪的。 但她不曾多想,只是问道:“严重吗?请大夫瞧了没有?” “小伤而已。”听明灿这般问,林川笑着摆摆手,对明灿道,“不说这些了,来,明灿,瞧瞧我们的铺子。” 明灿总觉得仿佛有哪里不对,但林川已经转身走向柜台,她只好跟上。 …… 林家的首饰铺子装修得甚是精致风雅,檀木柜台中,摆放着各式首饰,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姐姐!”林轩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蹦跳着跑过来,走到明灿面前,眼眉弯弯地向她作揖。 颔了下首,明灿对林轩笑道:“嗯,起来罢,别与我客气。” 林轩笑眯眯地直起身来,然后抬手,指了一个方向,对明灿道:“姐姐,那边有碧玉首饰,你肤色白,适合翠色的首饰。” “明灿,来瞧瞧这个。”站在柜台旁,林川笑着对明灿招了下手。 明灿瞧了瞧身旁的林轩,同他一起走过去。 站在檀木柜台前,林川抬手,打开铺子的掌柜递过来的锦盒,只见锦盒中,静静放置着一对碧玉掩鬓流苏簪。 碧玉鲜翠欲滴,成色很好,雕工亦不错,细长的流苏皆是同样质地的碧玉所做,精致可爱,是很好的上品。 “喜欢吗?”侧首,瞧了瞧站在身旁的继女明灿,林川笑着问道,“明灿,这便当做是见面礼,送给你了,你收下罢。” 听到林川这般说,明灿立刻摇首道:“林叔叔,这太贵重了,无功不受禄。” “拿着罢。”许禾走过来,目光柔和地瞧着面前的明灿,温柔地笑道,“这是你林叔叔特意教人为你做的,本来亦没打算要卖出去。” 瞧着走过来的许禾,还有面前戴着帷帽的明灿,林川笑呵呵道:“是啊,林叔叔一直没有女儿,心里总是有些遗憾。当初瞧见这块碧玉的颜色,又瞧见一个流苏簪的款式,便觉得做出来的样子肯定适合年轻女郎,一下子便想到了明灿你……” 隔着帷帽朦胧模糊的轻纱,瞧着面前和蔼可亲的林叔叔,不晓得为什么,明灿却忽然想到她严肃冷漠的爹爹明修远。 明灿想,若是明修远知晓自己忤逆他的意思,收了林家的东西,还不晓得心里又怎么耿耿于怀,觉得她是容易被收买的白眼狼。 而且,明灿不喜欢无端受人恩惠。 摇了摇头,瞧着面前的许禾与林川,明灿笑道:“娘亲,林叔叔,这个簪子我甚是喜欢,但你们无缘无故送我这个,我不能收。我今日带的银钱足够,我将这个流苏簪买下罢,谢谢林叔叔的一片心意。” 林川仿佛还想说什么,来劝明灿,明灿却已经转移话题,问道:“林叔叔,您是怎么摔伤的?平日里林家出行不皆是坐马车吗?为何您喝了酒,反倒骑马了……” 听着明灿不尴不尬的随口闲聊,林川面上的笑容,却不由得僵了一下。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般较真,便是不小心摔了,碰巧了……” 林川摸摸鼻子,这般对明灿道。 站在林川身旁,许禾笑着瞧着面前的明灿,亦有些无奈道:“你这孩子,怎么老瞧着你林叔叔额头上的伤口。” 一旁的林轩见大人们说话,自己插不上话,有些百无聊赖。 悄悄抬手,牵了牵明灿的一角衣袖,林轩道:“姐姐,我带你去瞧后院的小狗罢。” 对林轩的提议,许禾与林川皆不曾阻拦,而是笑着颔首,教他们小孩子一同去顽。 明灿被林轩拉走前,鬼使神差的,又回首瞧了柜台前的许禾与林川二人一眼。 只见林川正低头,与许禾说着什么,两个人面上的神色皆有些无奈。 首饰铺小小的一方后院确实有只小狗,黄毛的,见到生人摇着尾巴汪汪叫。 “它叫阿黄。”林轩煞有介事向明灿介绍,笑着说道,“这是在夜市上买的,现在是我养的。” 蹲下身去,摸了摸小狗毛茸茸的脑袋,明灿唇畔微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来。 垂眸瞧着面前的小狗,明灿温和笑着,轻声道:“真可爱。” 想到了什么,忽然靠近过来,林轩对明灿有些神神秘秘道:“姐姐,我悄悄告诉你,爹爹的额头不是摔的。” 不曾料到林轩冷不丁会说起这个,明灿抚着小狗的手顿了顿,抬眸瞧了面前的小少年一眼。 见明灿抬眸瞧着自己,似有探究之色,林轩不由得压低声音,对她道:“那天,我听到爹爹与娘亲说什么下次不会再冲动动手了,姐姐你不晓得,娘皆担心哭了,说都是自己害了爹爹……” 明灿听得一头雾水,又有些担心许禾。 因为林川为人圆滑热情,八面玲珑,瞧上去不像会与人打架的模样。 不过,林川只是一个见过几面的叔叔,明灿亦不曾将林轩的话放在心上。 轻轻颔了下首,瞧着面前的林轩,明灿道:“哦。” “阿轩。”正在这时,许禾的声音自小院的门前传来,叮嘱林轩道,“莫要缠着姐姐了,该去温书了。” 听到许禾的话,林轩不由得有些无奈皱眉。 小小少年老气横秋叹了口气,想到了什么,林轩又对面前的明灿笑了笑,然后笑着对明灿扮了个鬼脸,然后跑开了。 瞧着林轩走远的背影,明灿有些忍俊不禁。 她抿唇,浅浅笑了一下。 许禾自后院门前走过来,瞧着坐在这方小院的石凳上的明灿,对她温柔地笑笑,说道:“这孩子,就爱黏着你。” 站起身来,明灿瞧着面前的许禾,亦笑了笑,对许禾道:“阿轩很可爱。” 抬手,握住面前的明灿的手,许禾与明灿一同坐下。 母女二人坐在一起,说起体己话来。 感受着娘亲掌心的温度,明灿的心,渐渐变得静谧下来。 这般场景,教明灿有些觉得,美好得恍如隔世一般。 …… 傍晚,明家的马车来接明灿回府。 临上马车前,许禾递给明灿一个食盒。 “带些糕点回去,这些皆是娘亲手做的。”许禾温柔笑着,瞧着面前的明灿,握着她的手指,依依不舍地叮嘱道,“有机会出门的话,有空常来顽。” 听着许禾的叮嘱,明灿颔首,答应道:“我会的,娘亲亦要保重。” 告别是平静的,只是,马车驶离道路的拐角时,明灿掀开车窗的绸帘,却瞧见,林川正揽着许禾的肩膀,许禾仿佛在用帕子拭泪。 “小姐?”瞧着明灿面上的神色,侍女轻声问道,“怎么了?” 放下车帘,明灿摇了下头,说道:“没什么。” 坐在马车上,回明府的路上,其实,明灿想了许多。 她想到自己已经及笄,便是父亲允许她见娘亲了,到底,亦不是寻常人家那般,可以轻易地日日相见,朝夕相处。 心中仿佛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明灿心里有些悲观酸涩地想,可能她的命运便是这般,注定六亲缘薄,这辈子不会再有亲密无间的亲人。 这般想着,明灿的鼻尖亦有些发酸。 正文 第42章 相遇 ◎……◎ 回到明府,途径后花园的时候,明灿瞧见凉亭中,明柔正在赏新开的寒梅,神色有些郁郁寡欢。 如今,明柔的姨娘慕莺时正在养伤,明柔亦不怎么出来顽了,便是出来,她亦只是一个人坐着发呆。 同样亦瞧见了明灿,明柔想到了什么。 但是最终,明柔还是选择忍气吞声,只是对明灿冷嘲热讽。 “大姐姐回来了?”目光落在明灿身后的侍女,手中拿着的食盒上,明柔有些阴阳怪气的,“哟,这是你娘亲给你做的?真是母女情深,我还以为大姐姐只会认贼做母,甘愿受郡主驱使,将郡主当作亲娘了呢……” 听到这番话,明灿冷淡地瞧了神情阴恻恻的明柔一眼。 自小到大,与她的姨娘慕莺时一般,明柔亦只会说些弯弯绕绕,阴阳怪气的话,连表达讨厌与喜欢皆拐弯抹角的,最是小家子气。 懒得搭理茶里茶气的明柔,瞧她还想说些什么,明灿已经神情平静冷漠地径直走开了。 冬风萧瑟,吹落后花园枝头上盛开的寒梅。 瞧着明灿转身离开的身影,明柔将一地落花,阴沉着面色,用脚尖狠狠踩了上去。 地上的寒梅碾碎成泥,而盯着明灿离开的方向,明柔眼中尽是冰冷与怨毒,她咬牙切齿道:“明灿,咱们走着瞧。” …… 回到自己的院子中,明灿回了房间,坐在梳妆台前,打开侍女奉过来的锦盒。 只见锦盒中的碧玉流苏簪,自澄明的灯影下泛着柔和的光。 侍立在身旁的侍女斟茶给明灿,想到了什么,问道:“小姐,这个簪子要现在收起来吗?” 听到侍女这般问,明灿想了一下,摇首道:“便放这里罢,这个簪子很好看,我最近几日便戴这个了。” 闻言,侍女笑了笑,点头道:“是。” 拿起面前的这一对流苏簪,明灿对着铜镜中比了比。 只见铜镜中的女郎瞧着人比花娇,早已是亭亭玉立的年纪。 不晓得为什么,鬼使神差的,明灿又想起林轩的那些话。 “我听见爹爹与娘亲说什么下次不会再冲动动手了,姐姐你不晓得,娘皆担心哭了,说都是自己害了爹爹……” “丹橘,”明灿沉默了好半晌,忽然开口,问道,“你觉得人喝醉了摔下马,会伤到哪里?” 听到明灿这般问,侍女微有些愣了一下,旋即,她认真想了想,有些犹疑地回答道:“大概是……手臂?腿?” 放下手中的流苏簪,忽然之间,明灿觉得心中有些沉重。 抿了下唇,明灿沉默片刻,问道:“那额头上呢?” “这……”不晓得明灿为何会这般问,侍女迟疑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说道,“亦有可能罢?” 听到侍女的回答,明灿不曾再说话。 她默默地坐在梳妆台前,想着原本还冷怒地责备她私下接触许禾与林家人,是白眼狼,不过几日,便又变了态度,甚至允许母亲许禾来明府,教自己在明府见了许禾一面的明修远,心中仿佛猜到了些什么。 好半晌,明灿抬起眼眸,瞧向梳妆台后半开的窗外。 心中知晓了什么,明灿的眼眶有些湿润,心头酸涩,沉甸甸的。 而窗外,已经暮色渐沉。 …… “明灿,过来。” 放下手中的劄子,坐在案前的明修远抬首,瞧了瞧站在书房门口的女儿明灿。 早晨的日光斜斜洒进半支起的窗子,自明修远的面庞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光晕,教他的面庞,平添了几分柔和的弧度。 瞧着面前的明修远,明灿垂首,曲膝礼了礼,掩于袖中的手指轻轻攥了下衣袖。 明灿开口,轻声问道:“父亲找我?” 瞧着面前面对着自己,总是有些疏离隔阂的明灿,明修远不由得沉默了下去。 好半晌,明修远忽然瞧着明灿,冷不丁问道:“你当真喜欢崔家那个小子?” 骤然听到明修远又提起崔寒章,明灿不由得亦沉默了下去。 片刻之后,心中再度鼓起勇气的明灿抬起眼帘,瞧着面前的明修远,颔首回答道:“是,女儿心仪崔公子。” 瞧着面前的明灿,明修远沉默良久,修长的指节自案上轻轻敲着。 书房中,只余熏香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能与一个很喜欢的人白头到老……”半晌过后,明修远忽然开口,声音微有些低哑,说道,“是件很好的事。” 明灿忽地抬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般柔软惆怅的话,仿佛不应该是她冷漠绝情的父亲,能说出来的。 “我同意你与崔寒章的婚事了。”瞧了一眼面上神色有些诧异的明灿,明修远摆摆手,说道,“退下罢。” 心中是一抹心愿得遂的轻松,明灿向明修远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然后转身,离开明修远的书房。 她不曾瞧见父亲瞧着她的身影离开时,眼中划过的那抹复杂之色。 …… 转眼便到了这年的除夕庙会,京城的大街小巷中,皆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明灿,快些!”明嫣百无聊赖,站在明府门前,有些不耐烦地跺脚。 系紧侍女给自己披上的火狐斗篷,明灿的脚步加快了些,说道:“来了。” 姐妹三人带着侍女与侍从出了门,到了除夕庙会上,只见道路人潮涌动,各式各样的彩灯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我们两个去那边瞧瞧。”正在看灯,明柔忽然拉住明嫣的手腕,带着她往人少的地方走,对其他人道,“你们先在这顽,我们马上回来。” 明嫣微皱眉头,瞧着拉着自己的明柔,有些不耐烦的模样。 而拉着明嫣走到拐角处,明柔转身,瞧着面前的明嫣,凑到她的耳畔,忽然问道:“二姐姐,明灿真的要嫁那个商户子?” 听到明柔神神秘秘地拉自己过来,竟然是为了问这个,明嫣撇了下嘴,不曾料到明柔竟然会这般无聊。 有些蔫蔫地点了下头,明嫣皱眉,对面前的明柔道:“是啊,爹爹皆同意了,能怎么办?” “多丢人啊。”因为之前慕莺时被揭发的事,明柔现在,是越发恨明灿了。 这般说着,明柔冷笑,故意刺激明嫣这个容易冲动的笨蛋,仿佛有些气不过似的说道:“以后我们怎么说亲?哪家高门会愿意连襟是商贾?” 瞧着面前的明柔,听出她话里话外的挑拨离间,明嫣皱眉,问道:“你想说什么?” 听到明嫣这般问,明柔左右瞧瞧,压低声音,对面前的这位二姐姐道:“我的意思是,我们不如教明灿‘失踪’,我认识几个人,可以将她卖到青楼去,她生得那般貌美,说不定可以卖笔好价钱呢……” “你疯了?”闻言,明嫣匪夷所思地瞧着面前的明柔,仿佛在瞧一个疯子,因为明柔的这番话,明嫣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怕什么?” 瞧着面前的明嫣白了面色,明柔却不以为然,笑了笑,眼底一片阴冷地继续道:“便是她被找回来了,木已成舟,一个失了名节清白的女子,父亲自然会悄无声息地送她出家,再追查亦没什么用了,什么后患之忧皆没有……” 听到面前的明柔这一番仿佛蛊惑的话,明嫣被她所描述的这番疯狂的说辞,给震得怔住了。 …… 倘若说,明柔是因为之前慕莺时的事,甚是怨恨明灿。 那么,明嫣便是之前,因为明灿被明修远扇了一巴掌,现在亦甚是讨厌明灿。 此时此刻,听着明柔恶毒的撺掇,明嫣沉默下去,不由得踌躇了一会。 最终,虽然觉得明柔很恶毒,但是,明嫣竟然鬼使神差的,亦暗暗默许了明柔的提议。 …… “明灿,听说对岸河边可以放莲花灯祈福呢。” 身后传来明柔的声音,莫名的,教明灿背后一凉。 她转身,瞧着面前回来的明嫣与明柔,只见她们二人走到自己身旁,明嫣眼神有些躲闪,而明柔,面上则这些天来,鲜见流露出几分笑意来。 有些诧异地瞧了面前的明柔一眼,明灿问道:“现在天色已晚,过会子我们便要回府了……” “便是要晚上才灵验嘛。”轻轻打断了明灿的话,明柔走上前,拉住明灿的一角衣袖,说道,“明灿,难道你不想为崔公子祈福吗?” 听到明柔这般说,明嫣垂着头,亦跟着应和道:“明灿,你不用担心,我……我们亦会去,我们姐妹三人一同去……” 见与明柔甚是不对付的明嫣亦这般说,明灿想到她们好不容易方才可以出府一次,有些不愿因为自己,扫了她们两个的兴。 想了想,明灿颔了下首,答应了明嫣与明柔的提议。 而河畔处,树影幢幢,侍女与侍从们皆在不远处跟着,不影响三位小姐的雅兴。 蹲在河畔,明灿抬手,将手中的莲花灯放入面前的河畔。 忽然,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痛,明灿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识,是冰冷的河水漫过口鼻,而她整个人则被卷入湍急的河水中…… …… “女郎?女郎?” 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有道声音一直在耳畔轻唤着,明灿有些艰难地睁开眼眸。 只见面前的陌生少年,俊朗如玉的面庞近在咫尺,眉目挺拔如画。 皎洁的月色,自他的面容上,镀了层浅浅的银边。 “别怕。”见醒来的明灿有些怔怔的,回不过神来,面前的少年温声安慰道,“歹人已经被在下的侍从抓走,送到衙门去了。” 他微微弯下身去,将坐在地上,皱着眉心,正在摸着自己后脑勺的明灿拉了起来。 明灿的眼眸,不经意瞧见,少年腰间挂着的淡青色祥云荷包。 瞧起来,这个荷包,已经有些磨损了。 站起身来,仍旧抚着仿佛被人自身后打了一板砖,隐隐有些肿痛的后脑勺,明灿疼得轻轻倒吸一口冷气。 片刻之后,想到了什么,明灿有些讷讷放下手去,瞧了瞧身旁挺拔如玉的少年,对他曲膝礼了礼,尽可能恢复如常,教自己不要显得太过狼狈与失态地说道:“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少年垂眸,瞧着面前比自己矮一头的明灿,轻轻摇首,笑了笑。 他的笑声轻轻的,甚是动听,如泠泠溪水一般,轻缓而温和。 “能走吗?我送你回去。” 听到面前的少年忽然开口,这般问道,鬼使神差的,明灿于礼不合地抬起眼帘,瞧了瞧他。 月光下,少年清瘦挺拔的轮廓格外清晰。 仿佛一株清隽的竹。 只见他约莫方才弱冠的年纪,虽然只着一身简单的墨色直裰,仿佛要泯然众人,平平无奇,只是,却掩不住一身清贵的气度。 “多谢公子相救。”越发疼痛难耐的后脑勺,教明灿眉头不由得紧皱着,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瞧着面前好心出手相助的少年,明灿顿了顿,问道:“不晓得公子是何方人氏,我会教我爹爹报答你……” “举手之劳。”闻言,少年笑了笑,眼角微微下垂,像只温柔的小兽,瞧着便容易教人心生好感与亲近,是个温柔可亲的人。 “我送女郎回去。” 少年微一思忖,将自己的玄色鹤氅为衣衫尽湿的明灿披上,然后带她往大路走。 夜色深深,如泼墨一般,皎洁的浅浅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甚长,甚长。 一路上,按照明灿轻声的指路,很快,他们便到了明府附近。 将要到明府门前时,少年忽然停住了脚步。 侧首,瞧了身旁一路除了指路,默默不语的明灿一眼,少年道:“便送到这里。” 明灿闻言,再度对他曲膝礼了礼,说道:“今日之事,真的多谢公子。” 少年摇了摇头,只是温和地说道:“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说罢,温润如玉的少年客气而又带着一抹习惯性的客套虚伪,对明灿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去。 夜风吹起他的墨色衣角,那个旧荷包,悄然落在地上。 有些头痛脑胀的明灿,是在少年走后片刻,方才回过神来。 垂眸,瞧见落在地上的旧荷包,明灿说道:“公子,你的……” 她抬起眼眸,只见不过片刻,少年已不见踪影。 有些无奈,明灿只得捡起地上的这个荷包。 只见荷包是淡青色的,布料平平,并非绸缎,却已经磨得发软。 可见,它的主人,常常爱惜地摩挲它。 明灿忍着头痛,端详了片刻,只见荷包上,绣着娟丽端正的“玉瑕”二字。 这会是那个少年的名或者字吗? 明灿瞧着少年离开的方向,心中,有些思绪纷乱地这般想着。 正文 第43章 情愫 ◎……◎ 而此时此刻,明府的花厅中,亦正乱成一锅粥。 “你们两个是想死吗?竟然做出这般恶毒至极的事!”明修远对明嫣与明柔怒吼。 明修远简直暴跳如雷。 他不过命人将神色有些慌张与异样的明嫣与明柔分开,微一恐吓,明嫣这个胆小的,便立刻哭着招认了。 而明嫣所说的那些话,教明修远听了,只觉得骇人听闻,胆战心惊。 明嫣与明柔,竟然将明灿卖给了拐子,要将明灿卖到青楼。 不晓得惠安郡主与慕莺时是怎么教育孩子的,明修远简直想将明嫣与明柔这两个孽女活活掐死! “来人,将二小姐,三小姐带下去,杖责一百!” 明修远的话音落下,明嫣与明柔的哭嚷声混在一起,听着教人心中凄惶。 府中的所有家丁,此时皆已经出府去寻明灿,打点好消息了的京兆尹那边亦暗中派了许多人,全京城地寻找明灿的下落。 绕了一圈这般做,是为了保全明灿的名节。 站在明修远身旁,听到男人愤怒冷酷的下令,要打明嫣一百杖,惠安郡主面色苍白,眼泪涟涟。 瞧向明修远,惠安郡主有些失魂落魄地张了张口,下意识想要求情。 杖责一百,会打得人痛苦不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更何况,在惠安郡主眼中,明嫣还只是一个稚嫩的女郎。 “郎君,嫣娘她……” 只是,惠安郡主方才开口,便被面色霜寒的明修远一拂衣袖,一句“回去禁足”,赶出了花厅。 …… 浑身湿透的明灿披着鹤氅,有些疲惫不堪,心不在焉地回了明府。 在瞧见整个人皆湿透,同落汤鸡一般回来的明灿后,明修远想到明嫣招供的那些话,不由得有些焦灼上下打量面前的明灿,问道:“明灿,你回来了?没事罢?” 身体处处甚是不舒服,但瞧见面前的明修远眼中的担忧之色,明灿还是强撑精神,对他抿唇笑了一下,摇首道:“爹,我没事。” 见明灿衣着完整,苍白的面容上,神色并无太多惊恐,更多的只是疲惫,明修远悬了一晚上的心,方才落下。 后知后觉地注意到,明灿身上披着的那件玄色鹤氅,明修远顿了一下,有些犹疑地问道:“明灿,你身上的这件鹤氅……是哪里来的?” 头昏脑胀的明灿有些无奈地抚了下额头,虽然有心继续向明修远解释,但却已经筋疲力竭。 摇了摇头,明灿道:“爹,我很累,想休息……” 说罢,再无力气的明灿眼前一黑,竟昏迷了过去。 瞧着面前仿佛一片飘落的树叶,轻飘飘地倒下的明灿,明修远赶紧伸手,接住了她。 “明灿!明灿!” 明修远焦急地自明灿耳畔,唤着她的名字。 而明灿浑身滚烫,已经失去了意识。 …… 因为落入冰水中,明灿接连高烧了好几日,烧得迷迷糊糊,一直说胡话。 明灿高烧不退的消息惊动了明修远,他怒气冲冲,对明灿院子中的侍女仆妇发了好一通脾气。 “小姐高烧几日不退,你们这些下人是怎么侍候的?我要你们在小姐身旁照料,是教你们吃干饭的吗?” 昏昏沉沉的高烧不退中,明灿听到明修远焦头烂额,愤怒的声音。 抬手,揉了下自己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明灿张了张有些干涸干裂的唇,声音沙哑道:“爹爹。” “明灿,你醒了?” 听到帐幔后传来的明灿的声音,明修远走到床榻前,掀起曳地的帐幔,瞧着躺在床榻上的明灿。 只见被接连几日的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明灿的面容苍白,面颊却不正常地通红,额间碎发皆被打湿,瞧上去仿佛一只病弱的雏鸟。 对明修远伸了伸手,明灿小时候一般,仿佛要明修远抱一下她。 明修远一言不发,只是将病得厉害的明灿抱起来。 整个人没有丝毫力气,明灿半倚在床头引枕上,仿佛只有这般,方才可以勉强坐着。 坐在床榻边上的绣墩上,明修远瞧着面前病恹恹的明灿,问道:“还难受吗?” 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明灿仿佛有些迷迷糊糊的,好半晌,方才开口,只是,回答的话却与明修远所问的风马牛不相及。 垂着眼帘,眼眸半阖,只听明灿忽然问道:“爹爹,我娘亲呢?” “……” 瞧着面前的明灿,明修远沉默了下去。 而被高烧搅得有些纷乱的记忆中,明灿想起了小时候要和离的父母; 面对两个舅舅还有母亲,与父亲的争执,却只能眼睁睁瞧着,幼小而*无助地哭泣的自己; 被人说是“没爹娘要的乡下野孩子”; 还有离开京城十年,再难相见的母亲许禾,这次回京,已经有了新的家庭与生活…… 难过的记忆的碎片仿佛杂糅在一起,不再是不同的时间线,十年以来的痛苦,委屈,酸涩,一同涌上心头,明灿冰凉的眼泪,顺着滚烫的面容滑落。 “我要我娘亲……我要我娘亲……爹爹,你别与我娘亲和离好不好?别与我娘亲和离,明灿会很听话……” 眼泪打湿了盖在身上的锦被的绸面,明灿想到林叔叔林川额头上的伤,还有现在已经允许自己去见许禾的明修远,仿佛一个吃不到糖,只能哭着耍赖的小孩子。 隐约的,明灿其实已经明白了什么,但是,过去十年来,明灿一直抱有微弱而希冀的明修远会与许禾再度复合的想法,教她接受这件事,会教她心中抵触而痛苦不堪。 静静地瞧着面前哭得厉害的明灿,见她抽噎起来,抿着唇不再言语,明修远方才开口,格外平静道:“快些好起来,便能去见你娘了。” 不想明灿还有什么别的希冀,明修远顿了顿,垂眸,不晓得是在告诉明灿,还是在告知自己。 “明灿,你清醒些,我与你娘已经和离很多年了。” 明灿想起小时候,祖母明老太太所说的话,下意识开口道:“那……那你们亦可以复婚的……” “……” 瞧着面前面容苍白,泪眼婆娑的女儿,明修远沉默半晌,只是平静地说道:“你好好养病,别想太多。” 烧得迷糊的明灿不再言语,她阖着眼眸,仿佛又陷入了昏迷之中。 只是,顺着眼角滑落的泪水,却像决堤了一般,更加汹涌。 迷迷糊糊的明灿阖着眼眸,复又想到方才提起许禾,明修远平静的反应,之前所见到的林川额上的伤口,想到如今,明修远已经不再抵触她去见许禾。 不晓得是不是人在生病时会格外脆弱,明灿不停地流着眼泪,越发迷糊地想到。 她好像,永远亦不会有一个完整的家了。 ……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一个月后,明灿的风寒病好得差不多的时候,明修远默认了明灿会常常出府,去城北见许禾。 明灿的生活恢复了从前的平静,随着身体的痊愈,生病发生的事,仿佛亦被抹平,什么痕迹皆不曾留下。 只有偶尔夜深人静时,性情平静冷淡的明灿,会抚着那个不知姓名,不知所踪的救命恩人所遗落的那个旧荷包,一个人有些出神。 那个旧荷包做工一般,因为长年佩戴,与被人常常摩挲,连绣线皆有些泛白。 心绪有些复杂与迷茫,明灿的指腹抚过荷包的绣线,喃喃自语一般,轻声念道:“玉瑕……” …… 几个月后。 临近春末夏初,绿意茂然,这年春闱已经考中进士的崔寒章来明府,想要商议婚期,只是,作为这门亲事的另一个主角的明灿,却坐在屏风后,眼眸频频瞧向窗外,仿佛有些心不在焉的。 觉察到明灿的那抹明显的出神与异样,仿佛有些心事重重似的,明修远离开待客的花厅之前,吩咐崔寒章可以多坐一会。 留下的这段时间,明灿可以与崔寒章说一些不想在他的面前想说的话。 坐在花厅一侧的圈椅上,崔寒章瞧了屏风之后,默默坐着,一语不发的明灿一眼,问道:“明小姐有心事?” 听到崔寒章这般问,明灿抿着唇,不由得沉默良久。 半晌过后,明灿方才轻轻摇了下头,开口道:“崔公子,抱歉,我……我不能嫁你……如今尚还不曾下聘,不曾真正定下,这件事,便算了罢。” 未曾料到明灿沉默这般久,所说的竟是这个,崔寒章不由得怔愣了一下。 片刻之后,回过神来的崔寒章心中虽甚是困惑诧异,但却还是保持着温文有礼的风度,问道:“为何?是在下哪里做的不好?” 听到崔寒章这般问,明灿不由得复又默然了下去。 片刻之后,明灿方才启唇,摇首道:“我喜欢的,一直不是你。” “我只是喜欢嫁给你,可能拥有的,我想象出来的美好日子。" 对崔寒章,明灿心中,其实觉得有些抱歉。 当初,她想要嫁给崔寒章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嫁了他,再见娘亲,会轻易许多。 但现在,她的爹爹已经不再束缚她见娘亲。 这将近半年,在已经见过娘亲很多次后,明灿发现,她已经不曾有太多“越是得不到,越是想要”的执念了。 时光流逝,如今,她已经是一个及笄了的女郎。 明灿已经失去最需要母亲陪伴在侧的那段幼年时光。 亦不会再像之前那般,因为十年母女分离,强烈思念,渴求着母亲。 现在的她,耐心而温柔地疗愈着自己心中的那个幼小的,脆弱的小女郎,好好地照顾着受过伤的她,像个温和宽容的长辈,抚养着她。 头脑渐渐清醒冷静下来的明灿,不会再因为“可以轻易见到娘亲”这个原因,想着嫁给一个男人。 这太幼稚了。 相反的,对从前畏惧,甚至隐隐有些厌恶的爹爹说的话,明灿现在,有了别的看法。 爹爹虽然性情不讨人喜欢,但明灿觉得,有时候,他说得甚对—— 能与一个很喜欢的人白头到老,是件很好的事。 这般说着,不晓得为什么,明灿的脑海中,竟然不自觉地想到了那个如今放在抽屉最下面,被明灿用一只木匣好好储存起来的旧荷包,还有,那个救了她的那个少年。 轻轻摇首,将心中有些莫名的思绪抛开,明灿继续想,她不应该将就,嫁给其实不曾有太多感觉,只是在特定时间,被她当作精神的救命稻草的崔寒章。 而此时此刻,听到明灿的这番话,崔寒章不由得亦沉默了一会。 崔寒章心中甚是明白,他与明灿,如今尚还不曾有婚约,而且,依照两人之间家世的差距,他们二人能议亲,不过是从前明灿对他抱有一些好感,对他有一些垂怜。 商户子出身的崔寒章心中虽有意外的失落,但他很快便调整好了自己,恢复了平日里和气斯文的模样。 隔着屏风,瞧着坐在屏风之后的明灿,崔寒章还是起身,笼着袍袖,有礼有节地对明灿作揖礼了礼。 “明小姐所说的,仆皆明白了,仆愿明小姐今后一切顺遂,嫁得如意郎君,幸福长乐。” 瞧了瞧屏风之后的崔寒章,了却一桩心事,心中有些轻快明朗的明灿颔了下首,说道:“崔公子亦是。” …… 而明灿并不晓得,此时此刻,宫中一处冷清的宫殿中,有人正半年来第不晓得多少次,翻箱倒柜,寻找着那个绣着“玉瑕”的淡青色祥云荷包。 在殿中翻来覆去多次,皆不曾见那只荷包的踪影。 终于,已经不晓得寻找了多少次的谢瑜无奈收手,愈发觉得,自己的荷包是在上次送明家的那位女眷回去时,而遗失在了去明家的路上。 正文 第44章 圣旨 ◎……◎ 半年多后,明府。 面容微有些苍白的明嫣皱着鼻子,推开面前奶婆婆端着的药碗,有些病恹恹地嚷道:“苦死了!” 听到明嫣这般说,神色尽是不情不愿,惠安郡主接过药碗,拿起药碗中的小勺,劝道:“良药苦口,只有好好用药,伤才会好得快……” 说着,见明嫣一脸不服地要反驳自己,惠安郡主抿唇笑了笑,转移话题道:“对了,娘最近正在为你相看婚事……” 明嫣闻言,不由得瞧着面前的惠安郡主,睁大眼眸,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嚷了起来:“我才十二岁!” “傻孩子。”见明嫣气鼓鼓的,惠安郡主慈爱地抬手,摸了摸她的面容,说道,“婚姻是一辈子的事,一定要好好相看,提前相看可以挑个最好的,好姻缘皆要早早打算的。” 而此时此刻,慕姨娘院子中,明柔侧躺在寝间中的床榻上,正在养伤。 明柔虽是庶女,又犯了滔天大祸,但她的姨娘慕莺时却为她的婚事考虑得周全深远。 在慕莺时一直以来的设想中,明柔生得纯美清丽,又是大理寺卿家的小姐,合该嫁给高门嫡子。 若是与高门庶子相配,那是绰绰有余的。 坐在明柔的床畔,慕莺时身着一身浅荷色衫裙,并同色褙子,寡淡的颜色,愈发衬得身上伤痛未愈的她面色苍白,单薄瘦削,瞧着有些楚楚可怜的病态美。 抬手,轻轻为明柔梳拢长发,瞧着面前的明柔,慕莺时爱怜道:“柔娘,你虽是庶女,但姨娘一定会教你嫁得风光。” 身上的伤口无时不刻皆在疼痛,日夜难眠,教明柔心中咬牙切齿地恨着明灿。 此时此刻,听到慕莺时这般说,明柔撇了下嘴,有些恨恨地问道:“能比明灿那个贱人嫁得好吗?” “嘘。”骤然听到明柔这般说,比起从前大为失势的慕莺时左右瞧瞧,压低声音,方才有些神神秘秘地自明柔耳畔道,“那个小贱人快十六了还没定亲,指不定便拖成没人要的老姑婆了……” 因为明灿婚事择定,所发生的风波太多,如今,明灿已经快要十六岁了,还没定好人家。 所以,这半年来,惠安郡主与慕莺时方才会提前几年,便为明嫣与明柔相看,为的便是莫要再发生这种情况。 而此时此刻,前院的书房中,明修远正在翻着案上的名帖,有些无奈叹气。 正在这时,管家敲响了书房的房门,得到明修远的允肯后,管家匆匆赶了进来。 抬眸,瞧着行色匆匆的管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会教这个在府中行走多年的老仆这般神色凝肃焦灼,明修远微皱了下眉,问道:“怎么了?” 管家向明修远作揖行礼之后,回禀道:“大人,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传来的圣旨。”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宣旨的内侍尖细的声音自明府花厅中回荡,明灿垂着眼帘,跪在花厅中的地砖上,听见自己的名字,与“五皇子”这三个字绑在一起。 “臣女领旨。”待宣旨的内侍一番话音落下,笑吟吟走到自己面前,要将手中的圣旨交给自己时,明灿复又行礼,然后接过宣旨内侍奉过来的明黄色的圣旨。 明灿听见自己的身后,传来细微的抽气声。 想到平日里明灿与这位五殿下八竿子打不着,却骤然被赐婚给五殿下,这两人反倒凑到了一起,心中不由得觉得诧异的明嫣睁大眼眸,轻扯了扯惠安郡主的衣袖,面色病恹恹的,却还是不忘有些意外与幸灾乐祸地轻声道:“娘亲,明灿竟要嫁给五殿下那个病恹恹的病秧子了……” 晓得明嫣想说什么,惠安郡主立刻按了按女儿的手,轻声喝止道:“嫣娘,住口。” 跪在最后面,此时此刻,明柔亦不由得小声对慕莺时道:“她竟要当皇子妃了?” 听到明柔这般问,慕莺时不曾言语,只是,面上的神色,却同样有些不太好看。 身为庶女的明柔,此时心中难以避免地有些酸溜溜的嫉妒,毕竟以后她痛恨的明灿,便是天家媳妇,地位尊贵的皇妃了。 她的夫婿,亦是自己想皆有些不敢肖想的皇家贵胄。 见明灿垂首,瞧着甚是安静地接过圣旨,明修远不由得有些眉头紧锁。 但最终,他只是沉声道:“臣,谢主隆恩。” 瞧着面前的明修远,内侍笑眯眯地恭喜道:“明大人真是好福气啊,今后与陛下做儿女亲家。” 待宣旨内侍与宫人离去后,惠安郡主终于忍不住开口,对明修远道:“郎君,五殿下自幼体弱多病,恐怕不是良配!” 听到惠安郡主这般说,明修远却摆手,制止道:“莫要再说了,圣意不可违。” 惠安郡主面上的神色有些焦灼无奈,瞧了明修远半晌,惠安郡主道:“妾身可以进宫,去劝陛下收回成命……” 明修远闻言只是不语,拂袖离开花厅。 而明灿却仍跪在地上,有些出神盯着冰凉坚硬,质地光滑的地砖上,自己被映出来的影子。 “明灿,你要当新娘子了?”因为身上的伤痛,面容有些苍白的明嫣,脚步有些蹒跚地走到明灿面前,毫不客气地幸灾乐祸,出言讥讽,“可惜是个快死的药罐子……” 明嫣想要嘲讽明灿,嫁给生母卑微,体弱多病,瞧起来活不过而立之年的五殿下,还不如当她的续弦,或是嫁商户。 只是,她的话方才说了一半,便被惠安郡主喝止。 “嫣娘!” 见惠安郡主面上的神色有些严肃凝重,明嫣方才有些不情不愿住了口。 而明嫣不再言语,片刻之后,明灿方才缓缓起身。 抬手,轻轻抚了下衣裙上的褶皱,明灿对惠安郡主曲膝礼了礼,垂眸,轻声道:“女儿告退。” 待明灿回到自己的院子,坐在房间中,想到方才听到的陛下的表侄女明嫣所说的那些话,身旁的侍女不由得红了眼眶。 “小姐,如今我们该如何是好?” 坐在桌案前,明灿用掌心抚着自己的额头,静静地坐了一会子,只是道:“退下罢。” 窗外,夜色沉沉。 一只惊鹊掠过屋檐,发出清冷的啼鸣,时间,倒回到一个月前。 …… 一个月前。 皇上下旨,教京城五品以上官员府中适龄的女儿与儿郎,皆到宫中参加赏菊宴。 所有人皆能瞧出,皇帝是想为皇子皇女们,与宗室与世家小姐儿郎相看婚事。 所以,哪怕明嫣有伤在身,皆被惠安郡主带着,支撑着尽是伤痛的病体去了赏菊宴,因为这是难得一遇的机会。 夜幕降临,灯火透明的宫殿衣香鬓影,莺歌燕舞,丝竹管弦声不绝于耳。 倚坐在鎏金圈椅上,长公主指尖轻敲桌案,有些漫不经心地问身旁的侍女:“明家那两个丫头今日亦来了?” 闻言,侍女忙躬身,恭恭敬敬地回禀道:“回殿下,明大人家的两位小姐刚到。” 听罢侍女的这番话,长公主眯起有些风流上挑的丹凤眼,慢悠悠道:“这位明大人,年纪轻轻,却平步青云,如今既是我那位好皇叔晋王的乘龙快婿,又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颇受陛下器重,不过十年便从一介白身摇身一变,成了正三品大理寺卿,有能力有相貌,倒是个值得拉拢的。” 说着,想到了什么,长公主瞧了一眼身旁侍候的侍女,以团扇掩口,眼波流转地慵懒道:“他的那两位小姐,亦要多笼络着些,说不定以后用得着她们。” 侍女闻言,了然地颔首,恭敬笑道:“奴婢这便去安排。” …… 明灿被长公主身旁的侍女唤去,说长公主想要见她。 途径御苑的假山时,明灿听见,几位世家小姐在假山旁的凉亭中,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说五殿下又病了?”轻摇着手中的芙蓉团扇,身着绯色衣裙的小姐问。 闻言,蓝裙小姐不由得叹息,颔首道:“是啊,五殿下生得那般俊俏,是位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可惜生母卑微,自己亦先天不足,总是病恹恹的……” 紫裙小姐压低声音,有些神神秘秘道:“从前我随母亲进宫,偷偷听到我贵妃姑母同我母亲说,五殿下的生母是个宫女,生得可美了,陛下十分宠爱她,只可惜红颜薄命,十几岁便因为生五殿下难产,落下了病根,几年后便死了,五殿下在宫里,亦一直爹不亲没娘爱的……” 站在假山后,明灿手中的帕子不自觉攥紧。 “无外家扶持,在朝中能有什么出息,便是身体好,亦不曾有用啊,谁会真的想嫁给一个卑微宫女生的野种。”绯裙小姐不由得有些轻嘲。 垂下眼睫,明灿心头泛起一抹异样。 或许,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同这位素未谋面过的五殿下,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 自小到大,明灿在明府中的境遇,与五殿下在宫中的处境,是何其相似,这教明灿对这位未曾见过,传闻中病弱而貌美的五殿下,有些好奇的探究,与莫名的惺惺相惜。 …… 而此时此刻,宴会的另一边,明嫣拉着惠安郡主的袖子,正在有些恹恹地叽叽喳喳:“母亲,听说那个药罐子五殿下亦来了,过会子他过来,若是瞧见我,对我一见倾心怎么办?我若是被他瞧上了,还不如一条白绫勒死自己……” 听到明嫣说这种不敬的话,惠安郡主连忙抬手,掩住她的唇,温和无奈道:“去寻你王府的表姐表妹顽罢,莫要乱说话。" 明嫣闻言,却还是一脸不服与忧心忡忡。 抬手,有些头痛的惠安郡主点了点明嫣的额头,神色尽是无奈,叮嘱道:“今后少看些外面的话本子,脑袋皆看坏了。” 这话明嫣觉得听着有些耳熟,依稀记得,明灿仿佛亦说过类似的言语,所以,闻言,明嫣面上的神色愈发不快起来。 无可奈何的惠安郡主,只得暂时教明嫣避开赏菊宴上的儿郎们,希望这般可以幸运的不教五殿下,瞧见自己想太多,但自己却劝不动的女儿。 …… 不远处的凉亭中,身着玄色常服,腰系玉带的承昭帝,正微眯眼眸,瞧着眼前的这一幕。 伴君多年,兢兢业业的内侍觉察到皇帝周身所散发出的冰冷不快,不由得有些嚅喏地低声道:“惠安郡主似乎……” 倚重明修远多年,觉得自己的这位大理寺卿既生得俊俏,当年是名副其实的探花郎,这般多年,又能力出众,女儿大概亦错不了的承昭帝,本想要与明修远亲上加亲,做儿女亲家。 原本,承昭帝便有心教明修远的女儿,做自己儿子的正妃。 第一人选,亦的确是惠安郡主的女儿,同样身负皇家血脉的明家嫡女。 只是,在得知惠安郡主方才的那番暗中操作后,承昭帝却只觉得心中冷怒,暗生闷气。 这个惠安,是觉得她相貌平平,神色亦有些病容憔悴的女儿,是什么貌比天仙的女子吗?竟然这般自以为是,不识抬举。 得知自己的儿子谢瑜,被惠安郡主的女儿这般弃若敝履,贬得仿佛一文不值,承昭帝只觉心中一片冰冷。 忽地冷嗤了一声,承昭帝冷笑道:“晋王这个女儿,倒是个心思灵巧的。” 听出皇上是在说反话,侍候在一旁的内侍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凉亭中噤若寒蝉,落针可闻,甚是寂静,氛围亦冷得有些教人打寒颤。 不晓得便这般过了多久,忽然想起什么,皇帝侧了下身,问身后的内侍道:“明修远是不是还有别的适龄的嫡女?” 听到承昭帝这般问,内侍略一思索,忙上前,一五一十回禀面前的陛下…… 见惠安与她的女儿不识抬举,承昭帝另指了明修远府中的另一位嫡出小姐。 所以,一个月后的今日,明灿方才会在明府花厅中,接到宫中送来的这道圣旨。 正文 第45章 成婚 ◎……◎ 明灿坐在绣墩上,指尖微有些发颤。 她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漆案中,正红嫁衣上的金线,繁丽的刺绣的花纹硌着指腹,有种细微的刺痛感。 “这是江南新到的流霞锦。” 惠安郡主一面说着,一面命身后的侍女打开紫檀箱盖,檀香的气息在房间中散开,沉香馥郁。 只见紫檀木箱中,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匹流光溢彩的锦缎,最上层那匹,正在惠安郡主的吩咐下,被侍女小心展开。 霞光般的锦缎倾泻而下,在柔和的日光映照下,映出珍珠一般的光泽。 随着绸料晃动,金丝织就的暗纹忽隐忽现,瞧着清雅富丽。 侍女们捧着漆案鱼贯而入,脚步声轻缓。 漆案中,珍珠圆润美丽,玛瑙串鲜红欲滴,金制的凤钗栩栩如生,纤毫毕现。 瞧着侍女奉上来的嫁妆单子,上面密密麻麻的簪花小楷写了三张正红色的宣纸,清晰明了。 嗅到宣纸上新研的松烟墨香,明灿忽然觉得,心中有些酸涩。 “郡主……”明灿的声音有些发紧,她瞧着面前的惠安郡主,轻轻摇了下头,说道,“这些未免太多了。” 听到明灿这般说,惠安郡主抬手,柔软的手指带着衣袖间的芬芳,抚过面前的继女的发髻,将她耳畔一缕散落的乌发别到耳后。 “傻孩子。”瞧着面前的明灿,惠安郡主有些失笑,“你嫁的是皇子,我们明家虽然不比皇家,但排场亦不能输太多,免得你将来受轻视啊。” 房间中忽然安静无声,窗外,庭院中的侍女正在修剪花枝,隐约有枝叶被修剪下来的清脆声响。 明灿注意到惠安郡主说罢,指腹一直在摩挲着茶盏,仿佛有些踌躇。 青瓷盖碗与茶盏相碰,发出细微的声响。 好半晌,惠安郡主叹了口气,方才瞧着面前的明灿,有些欲言又止地说道:“这亦是你父亲的意思,这门婚事,有些对不住你的品貌才情,有面子无里子,五殿下没有母亲帮扶,便是成婚后,有了自己的王府,手上怕亦不会太宽裕……” 听到惠安郡主这般说,明灿不由得垂下眼帘。 惠安郡主瞧着她的目光太慈和,让明灿想起幼时每每生病,娘亲彻夜守在自己的床畔,心疼而忧心忡忡的眼神。 “多谢父亲与郡主。”明灿垂眸瞧着面前案上的嫁妆单子,这一刻,“成亲”这两个字仿佛被具象化,明灿有了真实的实感。 窗外秋风萧瑟,靠窗的梧桐树枝轻轻打在浅杏色的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一年又这般过了四分之三,很快,便是明灿的十六岁生辰了。 …… 第二年,初春。 明府正门前,两只石狮子上皆系上了红绸,瞧着有些喜庆。 “小姐,您生得可真美,夫婿见了您,肯定移不开眼睛。” 全福婆婆的声音中带着笑意,她手中拿着的檀木梳上沾染了些许茉莉头油,自晨光中泛着浅浅的光泽。 房间中皆是馥郁沉香的暖香,明灿坐在梳妆台前,瞧着铜镜中,自己被胭脂染绯的姣好面容,只觉得有些不习惯,这般妆色过盛的自己。 “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举案齐眉。” 檀木梳轻梳着乌长的发丝,不晓得为什么,明灿忽然想起,前几日父亲差人叫自己去书房,自书房中的沉默。 博山炉中的梨花熏香馥郁,摩挲着手中的茶盏,最终,明修远对明灿,只说了一句,“既去之,则安之”。 十里红妆自明府的朱漆大门,一直连绵到五皇子的新府邸。 瞧热闹的百姓拥挤在街道两侧,穿着短打的孩童们追逐着送嫁的轿子奔跑,争抢自喜轿中撒出的碎银子。 花轿起驾时,鼓乐声震得轿帘仿佛皆在轻颤。 想起多年以来,不曾亏待过自己的明修远,还有待自己甚好的惠安郡主,明灿偷偷掀开花轿的正红绸帘。 只见明修远站在明府门前,晨雾中,父亲的身影仿佛浸在水墨画中,因为距离太远,连惯常严肃冷漠的轮廓,皆变得模糊柔和。 爆竹声震耳,有些浓郁的硝烟味弥漫进花轿,明灿眨了下有些酸涩的眼眸,放下手中的绸帘。 花轿离开明府,而明灿终于忍不住,眼眶酸涩湿润起来。 …… 王府正门的朱漆,自日光下红得有些刺目。 “新人到——” 手持喜扇,嫁衣繁复的明灿被两个喜娘搀扶着,走进这座崭新的王府之中。 拜堂时,明灿垂眸,瞧见面前的郎君玄色的靴尖,绣着暗金色的云纹,随着男子的步伐,在自己眼前若隐若现。 心绪有些复杂,一片贺喜声中,明灿隐隐约约,仿佛听到谢瑜的声音。 男子的声线清朗温润,像是春日里化开的溪水撞在青石上。 这教明灿忽然想起,曾经听到的清扬优美的琴声,亦是这般清越动人。 五殿下……应该是个温和善良的好人罢? 想起自己与他有了婚约,却还在待字闺中的那段时日,所听闻的那些关于五殿下消息,明灿纤白的手指,不自觉攥紧了手中掩面的喜扇。 喜宴的热闹喧嚣一直持续到后半夜,透过手中拿着的喜扇,明灿能瞧见摇曳的柔和喜烛,将她所在的新房映得通红。 忽然,喜房的房门被推开,侍女仆妇们整齐有序,鱼贯而入。 轻缓的脚步声,与环佩叮当声交织在一起。 “请王妃却扇。” 觉察到挺拔高大的男子脚步缓缓,走到自己面前,又听到喜婆的话响起,原本有些疲倦,已经等得昏昏欲睡的明灿,不由得清醒过来,屏住呼吸。 轻轻移开喜扇,房间中的一切在烛光下涌入视线。 而在瞧见眼前人的容貌后,明灿不由得呆住了,连呼吸皆有些停滞。 眼前的男子生得俊美,温润如玉,温柔可亲——竟是之前,她落水时,救了她的墨衣少年。 那双眼尾微微有些下垂,显得善良无辜的眼眸,此时正蕴着些许笑意,与明灿的记忆中分毫不差。 “怎么了?”垂眸,瞧着面前怔怔瞧着自己的面庞,有些发愣的明灿,谢瑜轻笑,他俊美的面庞,自喜烛的烛火下,越发美得如同妖孽一般,却又纯善温和,教人生不出丝毫的防备心来。 只听他轻笑一声,笑着问道:“王妃为何神色这般惊讶?” 回过神来,心跳如鼓的明灿,只觉得耳尖与面容发烫。 她有些慌张地垂首,摇了下头,凤冠步摇的珍珠,扫过半截莹润如玉的纤白脖颈,有些冰凉微痒:“郎君……不,殿下.……” 嫁衣交领处,繁丽的刺绣刺得心中亦有些柔软的痒意,明灿不曾料到,自己的夫婿,竟然是之前偶尔会想起,有些怅然的救命恩人,惴惴不安的心,此时仿佛被风拂过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谢瑜接过喜婆用漆案奉上的合卺酒,一盏递给明灿时,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指,教明灿的手指,温度忽然仿佛比酒盏中的清酒还要灼人。 “以后叫我玉瑕或是阿瑜,皆可以。”谢瑜顿了顿,眼眸弯出温和的弧度,对明灿道,“从今往后,我们便是夫妻,不必这般生分。” 喜烛的烛花爆开,甚是美丽,在安静的喜房中,发出微小的"噼啪"声。 明灿瞧见两人的影子,被映在绣着龙凤呈祥的喜帐上,影子亲密地叠在一起,仿佛一对相依相偎的情人。 …… 合卺酒的清酒香自口中萦绕,明灿垂眸,盯着自己有些紧张绞在一起的手指,有些不知所措。 在此之前,明灿亦曾经想过洞房花烛夜,与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男子相处,会是怎样尴尬窘迫的情形。 只是,她却从未料到,会是此时此刻,这般模样。 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明灿原本有些忐忑担忧的心中松了口气,渐渐涌上加快的心跳,与丝丝缕缕的柔意。 但,她还是觉得有些困窘,不由得不自觉揉着自己的手指。 “是紧张吗?”解下腰间玉佩,将羊脂玉坠放在一旁漆案上,冷不丁的,明灿听到身旁的谢瑜这般问。 明灿颔首,瞧见谢瑜正在解去玉佩,反应过来什么,又急忙摇首。 新嫁娘发髻上戴着的金步摇,随着明灿摇首的动作轻晃,被烛光映出晃动的光影,明灿声音有些发紧地说道:“只是……没想到是您……” 见谢瑜坐在自己身畔,明灿有些羞赧,想要起身,亦准备宽衣。 只是,她站起身来,却不小心踩到自己繁复曳地的嫁衣裙角。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的瞬间,明灿蓦地睁大了眼眸,以为自己新婚之夜,便要在夫婿面前这般出丑,实在甚是不走运。 身旁的人,却抬手扶住她的手臂,男子掌心的温度,仿佛透过层层嫁衣,自明灿身上留下印记,灼热得有些发烫。 觉察到明灿虽然不曾真的摔倒,但却整个人皆因为自己的触碰,而僵住了,谢瑜轻笑,松开明灿的手时,指尖自她的嫁衣袖口滑过,像只惯会诱惑人心的狐狸精。 “准备睡罢,明日要进宫谢恩。”起身,吹灭床畔高照的红烛,只留一盏灯影微弱的小小夜灯,谢瑜道,“来日方长。” 侍女侍候着明灿宽衣解带,而躺在床榻里侧之后,蜷在柔软的锦被中的明灿,只觉得心跳如擂鼓一般紧张慌乱。 身旁,谢瑜穿着寝衣躺下的窸窣声近在咫尺,明灿的心跳声,只有她自己晓得有多大。 但最终,明灿慌张羞赧地等了又等,却只是因为白日里的劳心费力,太过倦怠,最后相安无事地沉沉睡去。 …… 早晨明媚的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房间,明灿忽然自睡梦中惊醒。 瞧着晨光大亮,想到昨日谢瑜所说的今日要进宫谢恩,明灿猛地坐起,却发现身旁的锦被已经空无一人。 屏风外的外间中,传来隐约的水声,有人在梳洗的轻微响动,在早晨安静的房间中,显得格外清晰。 “醒了?”谢瑜梳洗之后,自外间转进来时,侍从正在为他调整身上正红衣衫的交领衣襟。 晨光中,羊脂白玉的玉冠,与正红衣衫,衬得他越发面若冠玉,温润俊朗。 见谢瑜进来,明灿有些慌忙抬手,拢住领口散开的寝衣。 柔软光滑的绸料自指间溜走,想到了什么,瞧着面前的谢瑜,明灿忽然鼓起勇气,开口问出昨晚不曾问出问题。 她的声音比晨露还轻,轻声问道:“当初……殿下为何救我后便离开了?为何会隐瞒自己的姓名?” 听到明灿忽然这般问,谢瑜正在为自己系玉佩的修长指节,不由得顿了顿。 流苏的丝绦自指尖缠绕,谢瑜只是温和地淡道:“怕给你惹麻烦。” 抬眸,晨光熹微自谢瑜的眼睫下,雪白胜纸的肌肤上投出细密的阴*影,谢瑜神情安静而有些落寞道:“皇子身份,有时候会与人带来祸患。” 瞧着面前低垂眼睫,神色似有些黯然自嘲的五殿下,明灿心中,不由得涌起一抹柔软来。 想起从前所听闻的,自幼丧母,父亲缺席的五殿下的身世,明灿心中一角,有些闷闷的怜惜。 下了床榻,身着寝衣的明灿站起身来,想要走到谢瑜身畔。 只是,昨晚不曾睡好,此时明灿有些精神不济,却不慎踩到自己的衣裙,险些栽倒。 谢瑜抬手,扶住明灿的肩膀,带着松木的清浅气息,拂过明灿的耳际,教她整个人皆有些僵住了。 反应过来之后,明灿只觉得自己面容滚烫,有些欲哭无泪。 一次两次,为何显得她仿佛甚是着急对貌美温善的五殿下投怀送抱似的,可是明灿发誓,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日光透过雕花小窗,自房间中的地砖上映出交错的影子,片刻之后,谢瑜松开明灿,两人距离太近,衣摆仍旧纠缠在一起。 有些不自然的明灿轻咳一声,左右瞧瞧,她忽然瞧见,面前的谢瑜冠玉一般的面庞,仿佛亦有些微绯。 …… 婚后第三日。 东方微浮鱼肚白,天色尚未全亮,明灿便醒了。 站在廊檐下,初春春寒料峭,明灿呼出的气息,皆凝成了浅浅的白色雾气,在晨光中缓缓消散。 明灿瞧着眼前这个年久失修的庭院,只见院子中,去岁已经枯萎的荒草丛生,两株海棠枯木有些歪歪斜斜地立着,尽显衰败荒芜之色。 “王妃,这院子待奴才们收拾一下,您再过来罢……”见明灿瞧了半晌,有些沉默不语,管家硬着头皮走过来。 这是陛下新赏赐给成亲出宫的五殿下的府邸,在此之前,已经荒废十几年,不曾有人居住。 明灿微挽了挽衣袖,凝脂白玉般的手腕间,鲜翠欲滴的玉镯滑了一下,但她却不以为意。 浅浅笑了一下,明灿摇首,对王府管家道:“不打紧。” 接过侍女递来的银制剪刀,明灿有些认真道:“我瞧这里挺好的,慢慢收拾,以后定是一番新天地。” 明灿修剪两株海棠的枯枝,又命侍女侍从们除草,荒草被拨动的沙沙声,家丁们搬来昨日明灿吩咐的,新的花苗,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泥土气息,初春新出的嫩叶上,还挂着晨露,这一切的声响,惊起了廊檐下的雀。 “这般早?” 谢瑜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明灿回首,瞧见俊秀如玉的男子披着墨色外衫,身后跟着两个侍从,站在廊柱旁,不停轻咳着。 忙停住手中的剪刀,明灿问道:“外面天寒,殿下怎么出来了?” 走到谢瑜面前,明灿在廊檐外的空地上曲膝礼了礼,在谢瑜面前站定,有些担忧地说道:“初春晨露重,殿下外出当心寒气。” 闻言,谢瑜不由得微微笑了一下。 日光沐浴在他微有些苍白的面庞上,显得柔和无害,谢瑜摇首,温和地笑道:“老毛病了,无妨。” 说着,谢瑜甚为自然地走到明灿身畔,与她并肩而立,瞧着院子中正在忙碌的下人。 他走近时,明灿闻到了浅淡的草药香,正当明灿被蛊惑了一般,有些出神时,却忽然听到身旁的谢瑜,温声问道:“这是什么?” 见谢瑜微微躬身,瞧着方才新栽下的花苗,墨色衣摆扫过晨露沾染的湿润泥土。 明灿回过神来,用帕子擦了擦手,笑得眼眉弯弯,为他解释道:“是一些花株,现在栽种,等到了夏天,王府便会有一院子的花,会很好看,到时候妾身可以与殿下一同在这里喝茶,赏花……” 她描述着花开时的景象,唇畔微扬,而此时此刻,有微风拂过,吹拂起两人束起的发间,松松散落下来的发丝。 瞧着身旁面容清艳姣好,笑意温浅的女子,谢瑜目光温和,说道:“好。” 他的回答很轻,却教明灿攥紧了手中的剪刀,金属的质地,自明灿微涔汗湿的掌心留下湿润的触感,她的心,亦有些着急地轻轻地跳着。 【作者有话说】 每天都会争取晚上21:00准时更新,有事会请假,但如果当天没有挂请假条,21:00没有更新,就是字数多或者有别的事,会晚会更新,但不会超过24:00的^O^~ 正文 第46章 吃醋 ◎……◎ 成亲几个月,明灿发现,谢瑜的身体很差。 他总是咳嗽,夜里睡不安稳,面色常常有些苍白。 御医亦曾来过几次,但却只说谢瑜是受了风寒,需要在府中静养。 听了御医的医嘱,明灿便监督着谢瑜每日好好歇息,还亲自下厨,照着医书做药膳。 “殿下,趁热喝。”手中端着一碗百合莲子羹,明灿将青瓷碗,轻轻放在谢瑜案上手边。 自书卷中抬起眼眸,瞧着面前的明灿,谢瑜微微一怔,问道:“你做的?” 听到谢瑜这般问,明灿颔了下首,抿唇笑了一下,说道:“加了些蜂蜜,不会太苦,殿下快喝罢。” 拿起小勺,谢瑜尝了一口青瓷碗中的药膳,唇角微扬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瞧着明灿,谢瑜道:“好喝。” 听到谢瑜这般说,明灿不由得心中一甜。 但她却不曾表露出来,只是垂眸,温声道:“殿下喜欢便好。” …… 不久,端午宫宴,明灿随谢瑜入宫。 她穿着新裁的宫装大袖衫,跟在谢瑜身后,在路过御苑的水榭时,却听到几位闺秀的低笑声。 “听说五皇子府穷得很,连几个像样的摆件皆没有。” “可不是,明家那位小姐高枝没攀成,反落个空架子。” 听到这些窃窃私语,明灿脚步一顿,掩于袖中的手指不由得微微攥紧。 谢瑜回眸,见明灿落后几步,神情温和地问道:“怎么了?” 瞧了面前温润如玉,眼眸关切担忧瞧着自己的谢瑜一眼,见他微有些苍白的俊朗面容上神色如常,像是不曾听到这些议论纷纷,明灿咬了下唇,最终,只是摇摇首,对他笑了笑,说道:“无事。” 若是可以,她永远不想教他晓得,这些闲言碎语。 …… 端午宫宴回去不久,谢瑜又病了。 明灿守在他的榻前,为他轻轻掖好被角。 躺在床榻上,谢瑜半阖着眼眸,忽然道:“明灿。” 以为谢瑜睡着了,有些意外的明灿一愣,旋即,她试探地问道:“殿下?” 明灿还以为,谢瑜是在说梦话。 只是,谢瑜却已经睁开眼眸,侧首,瞧着身畔的明灿,轻声问道:“当初我救你时,遗落了一个荷包,你可曾见过?” 闻言,明灿不由得心头一跳,耳垂微热。 她不曾料到,谢瑜竟然亦还记得她。 按捺着跳如擂鼓的心跳,明灿颔首,对面前的谢瑜道:“记得。” 想了想,明灿起身,自梳妆台妆匣的最底层,取出一个荷包,递给谢瑜。 瞧着面前的谢瑜,明灿认真地低声道:“一直收着,本想还给殿下的,可是殿下不提,我总是怕殿下已经忘了这件事,会有些冒昧,便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接过明灿递过来的淡青色祥云旧荷包,谢瑜修长的指节,摩挲着荷包上的绣纹,对明灿温和道:“多谢。” 瞧着面前温文尔雅,却体弱多病的五殿下,明灿觉得,这般一位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谦谦君子,竟会缠绵病榻,真是天公不作美。 想到方才还给谢瑜的那个旧荷包上,端正娟丽,一瞧便是女子所绣的“玉瑕”二字,忽然之间,明灿觉得胸腔中有些酸酸的。 这般温善貌美的五殿下,有谁会不喜欢呢? 可是,心中尽管有些酸涩,但明灿还是安慰自己,能与五殿下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已经很好了。 虽然明灿的心里已经有些暗暗喜欢谢瑜,但,她却并不曾将那抹闺阁少女心中的心事,告诉他。 …… 半个月后,仲夏,是谢瑜的生辰。 明灿熬了几个晚上,绣了一个新荷包,针脚细密,绣的是夏日芙蕖盛开,亭亭净植,出淤泥而不染的图案。 在明灿心中,五殿下便如洁白的芙蕖花一般,清纯美好,纯白无瑕。 面容微绯,明灿将这个新荷包送给谢瑜,说道:“殿下,生辰快乐。” 接过明灿递过来的荷包,谢瑜不由得微微一怔,问道:“这个荷包,是你做的?” 明灿颔首,瞧着面前的谢瑜,声音有些低低地说道:“我晓得殿下甚是看重那个旧荷包,但,从今往后……我会努力走进殿下心中的……” 瞧着面前的明灿,谢瑜目光微动。 沉默片刻,敏锐聪慧的谢瑜不曾说什么,只是轻轻握了握明灿的手,一如既往地温和道:“明灿,谢谢你。” 明灿抿唇一笑,心里既欢喜,不晓得为什么,又有些酸涩失落。 夜里,谢瑜独坐在窗畔案前,瞧着手中的新荷包,眸色深沉。 窗外,夏花未开,但已枝繁叶茂,茁壮生长,或许,早晚会生出花蕾。 …… 几日后,明灿收到弟弟林轩的拜帖,约她在城东茶楼见面。 “姐姐!”林轩的身高如抽条一般,长得迅速,如今,明灿要微微仰头,方才能瞧见他的面庞。 只见林轩的眉眼生得越发同母亲许禾相似,与明灿亦有几分相像。 此时此刻,瞧着面前的明灿,林轩笑得见牙不见眼,说道:“娘亲手做了糕点,教我带些给你。” 说着,林轩侧身,瞧了自己身后的侍从一眼。 侍从恭敬笑着上前,将手中提着的食盒交给明灿身旁的侍女,明灿教侍女打开食盒,只见里面是香甜的桂花糖。 想了想,明灿瞧着面前的林轩,问道:“娘亲还好吗?” 林轩闻言,点了点头,笑道:“娘很好,只是总惦记你在王府过得好不好……对了,姐姐,姐夫对你好吗?” 用小汤匙搅动着面前的茶盏,明灿垂眸,颔了下首,说道:“挺好的。” 听到明灿这般说,林轩不由得有些欲言又止地瞧了明灿片刻。 觉察到林轩落在自己身上,有些奇怪的目光,明灿微顿了顿,想要说些什么。 只是,林轩却已经开口,有些吞吞吐吐道:“可我听说,五殿下身体不好,而且出宫分到的王府破旧,不过是金玉其外……” “莫要听那些闲话。”明灿打断林轩的话,有些认真道,“我在王府一切皆好。” 待到下午,明灿离开茶楼,与林轩分道扬镳。 茶楼外,谢瑜的马车恰好途径此处。 风吹起车窗的绸帘,谢瑜瞧见茶楼门前,戴着帷帽的明灿与一个陌生少年言笑晏晏,离开前,那少年还有些依依不舍似的,握了握她的手。 挥停了马车,瞧着面前的这一幕,谢瑜的长指攥紧,指节不由得有些泛白。 这晚,明灿发现谢瑜在庭院凉亭中独酌。 “殿下,您不宜饮酒。”明灿有些着急地上前,对谢瑜劝道。 抬起眼眸,谢瑜眼底情绪幽暗不明地瞧了瞧面前的明灿,浅淡笑着问道:“王妃陪我喝一杯?” 明灿犹豫了一下,想到若是自己走了,谢瑜岂不是还要在这里继续饮酒。 于是,她坐在他对面。 谢瑜抬手,为明灿斟满酒盏,这是外邦进贡来的葡萄酒,色泽如血,酒香馥郁。 “今日出府了?”好半晌,谢瑜状似无意地问坐在自己面前的女子。 听到谢瑜这般问,明灿颔了下首,回答道:“去买了几本琴谱,还有一些金丝绣线……” 不曾得到自己想要的答复,谢瑜的长指不由得一顿。 又为明灿斟满一盏酒,谢瑜眸色幽深,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像只奸诈的狐狸精。 只见他弯唇笑笑,温声对明灿道:“多喝些,这是果酒,不醉人的。” 瞧着面前温文尔雅,笑意浅浅的谢瑜,酒不醉人人自醉,明灿仿佛被他蛊惑了一般,鬼使神差的,平日里从不饮酒的明灿,有些不忍心拒绝面前的谢瑜,教他失落…… 三盏酒入腹,明灿只觉得自己的面容发烫。 眼神有些迷离,明灿单手托着自己的侧颊,瞧着面前的谢瑜,有些痴痴地说道:“殿下……你……你可真好看。” 握着酒盏的指节紧了紧,谢瑜闻言,眸色微动,面上却不显。 低垂眉眼,谢瑜只是淡淡道:“王妃,你醉了。” “我没醉。”忽然抬手,抓住谢瑜指节分明的手指,明灿喃喃道,“谢瑜,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哦,你晓不晓得,你晓不晓得,我……” 听着面前丽容微绯,笑靥如花的女郎的喃喃醉呓,谢瑜不由得呼吸一滞。 可是,羞于开口似的,明灿的话在喉间萦绕半晌,最终,却还是不曾说出口。 “那个荷包……我一直很珍惜地保存着的,你晓得吗?”明灿的声音越来越小,却很执着,“可你为何对我,总是像对其他人一般,带着距离感……是我不够漂亮吗?你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呢……” 说着说着,明灿的脑袋慢慢垂下,整个人斜斜地向一侧倒去。 谢瑜眼疾手快,起身,坐到明灿身畔。 明灿的脑袋,靠在了谢瑜的肩头。 好半晌,垂眸静静瞧着明灿的谢瑜抬手,指节轻轻抚过她的发丝,唇角不自觉上扬。 …… 翌日早晨,床榻上,明灿自一个有着松木冷香的怀抱中醒来。 意识到了什么,明灿忽地坐起身来,却发现两人身上的寝衣完整,领口严丝合缝地拢着,瞧起来,只是甚为单纯的相拥而眠。 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种莫名其妙的惆怅失落,或许两者兼而有之,明灿的面容,在瞧见被自己吵醒的谢瑜后,忽然烫得有些厉害。 抬手,揉了揉宿醉醒来,微有些闷痛的太阳穴,明灿只觉得甚是头痛。 昨夜,她喝醉之后,应该不曾说什么不该说的话罢? 踌躇了片刻,明灿方才开口,瞧着面前的谢瑜,有些欲言又止道:“昨日……” 谁晓得,尚还不等有些慢吞吞的明灿说罢,谢瑜已经坐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说道:“昨日,王妃当真是酒后吐真言。” 忽地抬手,捂住自己发烫的面容,听到谢瑜这般说,明灿不由得有些呆住了。 “我说了什么?” 瞧着明灿有些紧张地瞧着自己,谢瑜坐在床榻上,温和地抿唇笑了一下,对明灿道:“这是秘密。” 明灿不晓得自己胡言乱语了什么,教谢瑜笑得这般别有深意似的,她的耳根通红,却见谢瑜的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见她羞赧,他不再戏弄她。 收敛了神色,瞧着面前抱着锦被,一脸懊悔纠结的明灿,谢瑜忽然开口,问道:“昨日茶楼,那个儿郎是谁?” “是我弟弟林轩。”听到谢瑜这般问,明灿先是愣了一下,旋即,她瞧着面前的男子,有些纳罕地问道,“殿下怎么晓得我昨日见了阿轩?” 见明灿神色坦荡澄明地这般问,谢瑜面上的神情松动了些许。 想到明灿所说的,她那个叫“林轩”的弟弟,谢瑜想起了什么,微顿了顿,方才轻声问道:“是你母亲当年改嫁后,所生的同母异父的弟弟?” 明灿闻言,颔了下首。 踌躇片刻,明灿方才开口,有些黯然似的说道:“当年娘亲与爹爹和离后,改嫁到了林家,而我在明府,难以见到远在青州的她,我……我小时候,曾经一度觉得自己被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抛弃了……” 听到明灿这一番虽然已经云淡风轻,但却有些怅然的话,谢瑜展臂,将面前的女郎揽入怀中。 明灿不曾抵抗,她靠在谢瑜胸前,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声。 窗外,温暖的朝阳,沐浴在这座曾经清冷荒芜的王府。 明灿想到那句“既来之,则安之”,在这个澄澈温柔的早晨,她越发觉得,与性情温柔可亲,善解人意的五殿下做一对普通的“穷贵闲人”,避开纷争,总比从前在明家,她与明嫣明柔明轩他们斗得像乌鸡眼,要好许多。 正文 第47章 贺寿 ◎……◎ 几年后。 明修远生辰宴这日,明府张灯结彩。 庭院中摆满了各路宾客送来的贺礼,管家在明府门口,报着来客的名号。 “晋王世子,世子妃到——” 明嫣跟在谢瑄身旁,走进明府的大门。 她今天特意穿了新做的石榴红云锦衫裙,并杏色祥云褙子,留仙髻上的金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女儿见过父亲。”一路由明府的管家引着,明嫣与谢瑄走进花厅,在瞧见明修远之后,明嫣笑笑,向明修远行礼。 明柔身旁的谢瑄亦跟着拱手,笑道:“岳父大寿,小婿特备薄礼,前来贺寿。” 瞧着面前成婚已经一年有余的女儿明嫣与女婿谢瑄,明修远颔首道:“世子客气了,快落座罢。” 落座之后,想到了什么,明嫣的眼眸环顾四周,忽然暗暗撇了下嘴,冷不丁问道:“爹爹,明灿还没到吗?” “说是与五皇子一道来。”明修远道。 明嫣眸底划过一抹阴翳,但很快,面上又恢复了笑容。 神色含笑如常,只是,语气却有些怪怪的,只听明嫣道:“五殿□□弱多病,他能前来,那可真是难得……” 花厅中,几人正说着,门外又传来前面下人的通报声:“裴侯爷,侯夫人到——” 明柔不远不近跟在裴舟侧后面,娉婷袅娜,款款走进花厅。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柔美精致,烟紫色衫裙的袖角与裙摆上,皆绣着银线暗纹,纤瘦手腕上,玉镯自日光下熠熠生辉。 “父亲。”明柔向明修远曲膝礼了礼,声音温怯温柔。 站在一旁的裴舟风度翩翩,与明柔郎才女貌。 裴舟向明修远拱手,笑道:“岳父大人寿辰快乐。” 明修远亦笑了笑,颔首道:“侯爷亲临,蓬荜生辉。” 明柔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孩童,正是两年前,裴侯府病逝的前侯夫人,所生的一双儿女。 男孩约莫五六岁的模样,女孩瞧着不到十岁,此时此刻,皆跟随在裴舟与明柔之后,规规矩矩地向明修远行礼。 “裴谦,裴媛,这便是你们的外祖父大人。”裴舟介绍道。 明柔面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对面前的明修远道:“两个孩子可懂事了,特意为父亲准备了寿礼。” 方才五六岁,个头不高的裴谦捧上一个锦盒,童声朗朗对明修远道:“祝外祖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明修远接过,笑着摸摸面前的孩子的头,只道:“好孩子。” 在一旁的明嫣冷眼瞧着面前的这一幕。 她嫁入晋王府已经一年多,至今未有身孕。 “明柔,你好福气啊,刚出阁半年,不到二八年华,便有一对这般听话了的儿女。”瞧了好半晌,明嫣忽然开口,对明柔阴阳怪气道。 听到明嫣的这番话,明柔不由得攥紧了掩于袖中的手指。 但她面上却仍带着笑,像是听不懂明嫣的话,只是以帕掩口,轻笑道:“哪里,不过是夫婿平素教导得好,孩子们方才这般乖巧懂事。” 不想再理会想要没事找茬的明嫣,明柔轻轻侧首,环顾四周,转移话题地笑着问道:“大姐姐还没到吗?” 正说着,前面传来通报声。 “五殿下,五王妃到——” 闻言,所有人的目光,不由得皆转向门口。 挽着谢瑜的胳膊,明灿缓步而入。 她今日穿了身蜜合色衫裙,并同色褙子,发间一支玛瑙流苏簪,愈发衬得本便貌美的女郎肌肤如雪,眉目如画。 谢瑜俊朗如玉的面庞瞧着有些苍白,不时轻咳两声,但瞧向身旁明灿的目光,却温柔似水。 “见过父亲。”明灿向明修远行礼。 谢瑜温和笑了笑,亦跟着明灿跟着行礼:“岳父大人。” 瞧着面前的谢瑜与明灿夫妻二人,明修远回礼道:“殿下亲临,臣惶恐。” 闻言,谢瑜只是浅淡地笑了一下,对明修远道:“岳父大人客气了。” 沉默不语地站在一旁,瞧着她一进来,花厅中其他女子便全被衬托得没了颜色,光彩耀人的明灿,还有她身旁,温文尔雅,年少俊秀的丈夫,明柔眼中划过一抹嫉妒。 但很快,明柔眼中又换上笑意,主动上前,与明灿寒暄道:“大姐姐今日可真好看,想来是为父亲的寿辰盛妆打扮过的……” 听到明柔这一番酸里酸气的话,明灿只是淡淡颔首,说道:“三妹妹过奖了。” 谢瑄自明灿方才进门起,便直勾勾地盯着她瞧,直到明嫣抬手,借着两人宽袍大袖的遮挡,狠狠掐了他胳膊一把,谢瑄方才回过神来。 “哎哟!”谢瑄忽然痛呼一声。 明嫣侧首,对谢瑄假笑了一下,故作诧异与关切地问道:“夫婿怎么了?” 侧首瞧了一眼明嫣,在她眼眸中瞧见熊熊怒火,谢瑄有些心虚,讪讪地摇首,说道:“没……没什么。” …… 众人依次落座,明柔特意坐在明灿对面,时不时抚摸手腕间的玉镯。 “大姐姐瞧这玉镯可好?”明柔故作天真羞怯地问面前的明灿,“这是侯爷特意为我补的生辰礼,是最上好的羊脂白玉,千金难寻……” 明灿抬眼,瞧了瞧坐在对面的明柔,淡淡颔首道:“不错。” 瞧了一眼明灿身旁,虽生得芝兰玉树,俊朗如玉,但却是个药罐子的五殿下,明柔暗暗攥紧了掩于袖中的手指,指甲掐得掌心生痛。 片刻之后,忍着心中闷闷的妒意,明柔又转向两个孩子,温柔地笑道:“谦儿,媛儿,给姨母问好。” 两个孩子乖巧地行礼。 明柔接着道:“我虽入府不久,但两个孩子可黏我了,媛儿连睡觉皆要我哄呢。” 听到明柔这般说,明灿不曾放下手中茶盏,只是颔了下首,浅淡地笑了笑,说道:“那很好,三妹妹有福气。” 一直冷眼瞧着明灿与明柔说话的明嫣,忽然自一旁插话,阴阳怪气的:“是啊,明柔,你真是好福气,侯爷待你这般好,孩子们又这般孝顺。” 明柔听出明嫣这个掩藏不住心事与情绪的人话中带着的讽刺,掩于袖中的手指攥得愈紧,但却仍旧温温柔柔,云淡风轻地莞尔笑道:“是啊,虽说我是续弦,但侯爷与孩子们待我与从前的侯夫人无异。” 不想再同讨人厌的明嫣说一句话,明柔状若单纯关切地睁大眼眸,瞧着面前的明灿莞尔一笑,意有所指地问明灿道:“大姐姐与五殿下成亲几年,还不曾有动静吗?大姐姐,为人妻子要贤淑大度,有容人之度,依我瞧……” 明柔正在说着,谢瑜却忽然咳嗽起来。 明灿轻轻拍着谢瑜的背,等谢瑜平复后,只听他淡淡道:“有劳三小姐记挂,我们夫妇二人自有安排。” 眸中划过一抹恨意,明柔瞧出谢瑜对明灿的维护有加,心中越发觉得沉郁不快:“那可要抓紧了,大姐姐已经二十岁了罢?年纪可是不小了……” 坐在一旁的谢瑄忽然插嘴,冷不丁道:“大小姐这般美人,等多久皆值得。” 明嫣原本正有些津津有味坐虎观山斗,瞧着明柔有些强颜欢笑的模样,她觉得心中有些解气。 忽然听到身旁的夫婿谢瑄这般说,明嫣面色一沉,自衣袖遮掩下,又狠狠掐了谢瑄一把。 …… 宴会结束后,明灿扶着谢瑜上了马车。 谢瑜靠在车厢上,瞧了明灿一眼,温润笑道:“明灿,今日辛苦你了。” 明灿目光温柔地瞧着面前的谢瑜,摇首笑了笑:“殿下言重了。” 说着,明灿握住谢瑜的手,凝视着他,忽地神色有些认真道:“殿下,我晓得你一向不喜这种场合,谢谢你今日陪我。” 谢瑜闻言,只是淡淡笑着,将脑袋靠在明灿肩上,像只温驯依恋主人的小兽,瞧向车窗外,没有言语。 明灿亦不再说话。 她目光温柔地瞧着谢瑜,见他靠在自己肩上,眼眸阖着,眼睫如栖息的墨蝶,静静地落在眼下一小片瓷白肌肤上,明灿的心忽然跳如擂鼓,面容亦有些发烫。 无人知晓,她与谢瑜已经成婚四年多,可谢瑜却还未碰过她。 明灿有时觉得谢瑜应是对自己有好感的,她能觉察到卧榻之侧的男子,待她的欲.念沉沉。 有时又觉得他待自己亲昵温和的表象下,是疏离与冷淡,因为哪怕欲.念深重,最终,他皆会克制住自己,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独自一人去沐浴。 抬手,用指腹轻轻抚着谢瑜挺拔俊朗的眉眼,明灿心中,忽然有些茫然,有些患得患失地叹了口气。 五殿下到底喜不喜欢她呢? 若是真的喜欢她,他是五殿下,她是五王妃,四年前,他们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他为何待她,还是那般压抑自己地“发乎情,止于礼”呢? …… 明府外,瞧着远去的马车,谢瑄第不晓得多少次见到谢瑜与明灿,有感而发,感叹道:“那般倾国倾城的美人,配了谢瑜这么个短命鬼,真是暴殄天物。” 见记吃不记打的谢瑄,竟然敢在自己面前又说这种话,明嫣猛地打了他一下,嚷道:“胡说什么!” 谢瑄吃痛,瞧了明嫣一眼,说道:“我不过实话实说!我那位好堂兄,谢瑜那身子骨,能撑几年?” 明嫣闻言,只是瞧着他冷笑:“那亦比你强,至少人家是皇子,你呢?不过是个世子,若不是舅舅早逝,你连世子现在皆不是!” 听明嫣说话毫不客气,谢瑄不由得面色一变,有些不忿道:“你!” 谢瑄与明嫣夫妻二人正在言语,明柔忽然自后面走来,假装没听见他们的争吵,笑着问道:“二姐姐,二姐夫在说什么,这般热闹?” 明嫣听到身后传来明柔那个绿茶的声音,立刻换上灿烂的笑脸,挽住谢瑄的胳膊,不想教明柔这个小贱人瞧自己的笑话。 她侧首,瞧了走到自己身旁的明柔一眼,笑道:“没什么,我们正要回去呢。” 明柔不曾点破明嫣,只是颔首,轻轻笑道:“那我们姐妹改日再聚。” 离去时,瞧着面上笑容有些僵硬的明嫣,明柔意味深长地说道:“希望下次见面时,能听到二姐姐的好消息。” 听到明柔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话,明嫣心中愈发觉得明柔讨人厌,恨不得如小时候一般,上前直接扇她一巴掌。 瞧着明柔的夫婿裴舟,体贴地亲自扶明柔上了马车,裴侯府的马车离去的情形,明嫣有些愤愤道:“她得意什么?不过是个续弦!” 揉着仍旧隐隐作痛的胳膊,谢瑄眉头皱得像麻花。 瞧了身旁的明嫣一眼,谢瑄无言道:“你们姐妹三个,便数你最凶。” 听谢瑄这般说,明嫣忍不住旧事重提,瞪他道:“怎么,你是不是嫌我不如她们两个美,所以故意挑刺?” 想到明灿生得貌美清艳,淡妆浓抹总相宜,明柔亦是纯美清丽,家中姐妹只有自己相貌不过中上,与普通人相比或许是好看的,与明灿明柔她们二人根本无法相比,明嫣心中便恨恨的。 谢瑄听罢明嫣的话,连忙摆手,为自己辩解道:“怎么又说这话,我可没这个意思……” 他真的头痛,有些怕了这位明嫣表妹我行我素惯了,唯我独尊,小辣椒的脾气。 另一边,裴侯府的马车中。 “柔娘,今日自岳父面前,你表现得不错。”裴舟对面前容貌纯美的少女笑着赞道。 明柔垂首,羞怯笑了笑,柔声细气道:“多谢侯爷夸奖。” 裴舟闭目养神,将身旁的明柔展臂揽入怀中。 依偎在裴舟的怀中,明柔想到年纪相仿,郎才女貌的明灿与谢瑜,明嫣与谢瑄,暗暗攥紧了衣裙,没有说话。 马车驶离明府,三姐妹各自怀着心思,结束了这次难得的团聚。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身体不舒服,没状态,明天会多更新补偿小天使萌X﹏X 正文 第48章 报应 ◎……◎ 几个月后。 年初二这日,明灿天不亮便起身了。 她轻手轻脚地为谢瑜掖好被角,手指在他腕间停了停,确认脉象平稳方才放下心来。 “这般早?”谢瑜睁开眼眸,有些睡眼惺忪对明灿温和浅浅笑了一下,声音中还带着几分睡意。 “今日初二,要回明家,得早些准备。”垂首,目光温柔地对面前乖乖静静躺在床榻上的谢瑜笑了笑,明灿抬手,摸了摸他的长发,然后转身,自床畔矮柜取出洁白的小瓷瓶中的药丸,说道,“殿下先将药用了。” 这是明灿按照药方,特意为谢瑜配的药,需要早晨空腹服用。 病久成医,如今几年过去,明灿随着御医院的御医学习医术,照顾病弱的谢瑜,学得竟也有声有色,连御医令皆赞她有行医天赋。 撑起身子,就着明灿的手咽下药丸,想到了什么,谢瑜忽然握住明灿的手腕,点漆般的墨眸凝着她,温声道:“灿娘,这几年辛苦你了。” 未曾料到谢瑜会这般说,明灿不由得微愣了一下。 片刻之后,自面前温善纯良的谢瑜的眼眸的注视下,明灿不由得面容微绯。 抿唇笑了笑,明灿垂眸,乌润潋滟的眼眸瞧着面前躺在床榻上的谢瑜,轻轻摇首道:“夫妻之间说这些做什么,这是妾身身为王府的王妃,应该做的。” 抽出手腕来,为谢瑜理了理寝衣的交领,明灿有些面容微绯地移了移眼眸,轻声道:“明日初三,年已经过得差不多了,我打算拜访几位尚书台官员的夫人,殿下上次说的李大人,他夫人最爱我做的杏仁酥……” 听着明灿轻声细语,有些絮絮地说着家长里短,谢瑜目光温柔,温和耐心地静静聆听着她的言语。 半晌,明灿说罢,谢瑜唇畔微弯地对她柔和笑笑,轻轻颔首道:“明灿,你总是想得这般细心周到。” …… 马车驶*离五王府,碾过积雪的街道时,明灿掀开车帘的一角。 晨光中的王府安静肃穆,飞檐下,白日里冰雪融化后复又因为夜间温度太过寒冷,凝成的冰棱闪着冷光。 不晓得为什么,明灿忽然想起几年前,自己方才嫁到五王府时,府中连好一些的炭火皆支应不够。 如今虽不算大富大贵,但至少不会再让她与谢瑜受冻。 到了明府,只见府门前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明灿方才走过垂花门,往前院花厅去,便听见一声娇笑,对她道:“大姐姐可算来了,郡主都问了三遍了。” 抬眸瞧去,只见明柔站在游廊的廊檐下,竹色袄裙,并同色褙子衬得她清丽脱俗。 她走上前来,亲切地挽住明灿,指甲却暗暗掐进明灿的手腕。 面不改色地抽出胳膊,明灿瞧了明柔一眼,淡淡笑道:“三妹妹今日气色真好,我们进去罢。” 说罢,明灿转向迎上来行礼的明府的管事婆婆,问道:“郡主在何处?我合该先去请安。” 花厅中。 地龙烧得正旺,外面是冰天雪地,房间中,却一片香暖,温暖如春。 坐在上首的惠安郡主与明灿说了会子话,忽然想到了什么,瞧着面前的继女明灿,问道:“听说五殿下上月被陛下正式赐了尚书台的差事?” “还只是临时协理,殿下做得好,方才可留下。”虽然惠安郡主平素待明灿甚好,但觉察到她眼眸中的那抹探究之色,明灿不想给谢瑜添麻烦,只打太极这般答道。 想了一下,微微侧身,接过身后侍女奉上来的食盒,明灿对惠安郡主笑道:“郡主尝尝这个雪梨,加了川贝,冬日里最是润肺。” 听到明灿这般说,显然对谢瑜如今自尚书台的一切有些避而不谈的模样,惠安郡主不曾再追问。 浅浅笑着颔了下首,惠安郡主只笑道:“如今你同半个医女一般,今日我可有口福了。” …… 夜色深深,乌浓如墨。 前院宴席悠扬的丝竹管弦声隐隐传来,但僻静荒芜的院子,却仍旧冰天雪地,清冷如雪。 院子中寂静无声,只廊檐下飘着药香,侍女拿着一柄小扇,正在廊檐下的游廊煎药。 “姨娘!”院门被“吱哟”一声,轻轻推开,一眼便瞧见静静坐在正在煎药的侍女身旁的慕莺时,明柔快步走过去,扑过去抱住慕莺时。 得到了明轩传递的消息,早早自外面等着的慕莺时抬眸瞧着面前站着的女儿,眼眶瞬间通红,只不停道:“柔儿,快进来,莫沾染了寒气与药味……” 话未说完,慕莺时的声音已经哽咽。 听到慕莺时带着哭腔的沙哑声音,情绪激动的明柔,方才瞧清生母如今的模样。 只见湖绿色袄裙空荡荡穿在纤瘦的女子身上,慕莺时鬓角,一缕白发刺得明柔眼睛生疼。 明柔已经有将近两年不曾见到慕莺时了,自两年前,她的姨娘拼得一身剐,为她周旋出裴侯府的婚事,惹得父亲与郡主大怒,慕莺时被禁足关在这个僻静荒芜的院子,直到出阁,明柔一直不曾再见到慕莺时。 忍着浓重的鼻酸,明柔挽着慕莺时的胳膊,母女二人走进点着灯火的房间。 房间不曾生地龙,只烧着一处小小的炭火,听慕莺时甫一落座,便目光担忧柔和地问起自己,明家当初给自己的嫁妆如何,比之明灿与明嫣二人成婚时可有克扣,裴舟待自己如何……不晓得为什么,明柔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姨娘整夜抱着幼小,身体难过的她,轻轻哼着小曲,温柔含笑的模样。 “他们……他们是不是欺负您了?”瞧着面前纤瘦苍白,弱柳扶风的慕莺时,见她有些病恹恹的,明柔声音有些发颤地问道。 听到明柔这般问,慕莺时勉强笑笑,摇首道:“傻孩子,姨娘过得甚好,如今日子已经山重水复,不会再有更糟了,每日皆是上坡路,你不用担心姨娘,要好好与侯爷过你的日子,晓得了吗?” 抬手,想摸摸女儿的面容,只是怕教她感染风寒,慕莺时的手又缩了回去。 目光温柔贪婪地瞧着面前的明柔,一眼亦不愿错开,慕莺时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复又问道:“柔娘,你在侯府,一切皆甚好罢?” “我好着呢,姨娘放心罢!”抓住慕莺时的手,贴在自己的面容上,明柔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啪嗒”掉下来。 她想起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不由得又恨又怨地悲伤道:“怪明灿那个贱人!若不是她狗抓耗子,多管闲事……” “嘘——”见明柔情绪有些失控,张口便要对明灿破口大骂,慕莺时慌忙抬手,掩了掩她的口,神色有些郑重地低声道,“柔娘,今时不同往日,仔细隔墙有耳……” 如今的慕莺时,已经失宠几年,身旁的侍女婆子,自这几年的风波下来,亦被换了个遍。 所谓“树倒猢狲散”,人心的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抱着纤瘦的生母,瞧见她鬓角的一抹白发,想到慕莺时自小到大有多疼爱自己与弟弟明轩,自己现在却连句公道话皆不能为她说,明柔愈发觉得悲从心来,不由得抱着面前久别重逢的慕莺时,默默大哭起来。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有些蹑手蹑脚脚步声。 房门被轻轻推开,明轩探头进来,对眼眶红红的明柔道:“姐姐,前院开席了,该回去了。” 明轩身后,方才自廊檐下为慕莺时煎药的侍女手中拿着一个荷包,一面捏着,盘算着荷包中的银两,一面恭恭敬敬,不复方才的视而不见地对明柔笑道:“三小姐,天长地久,以后您有的是机会见姨娘,眼下您还是快些回去罢,被大人与郡主发现了您偷偷过来,恐怕不好……” 听着侍女好声好气的劝告,不晓得为什么,明柔的眼眶又湿润模糊起来。 瞧着面前的慕莺时,明柔张了张口,仿佛想要说些什么,只是,声音却已经哽咽住了。 “柔娘,去罢。” 扶着明柔的胳膊,站起身来,慕莺时抬手,温柔地抚了抚女儿的发髻,轻声道。 忍着心中的情绪万千,明柔对面前的慕莺时曲膝礼了礼,然后眼眶通红,眷恋不舍地离开。 前院的花厅中觥筹交错,明灿坐在主桌,正与惠安郡主言笑晏晏地言语着。 回来的明柔落座,眼眸盯着她们,指甲不由得掐进掌心,痛得厉害。 “三妹妹尝尝这个。”觉察到自外面回来的明柔,落在自己身上有些冷飕飕的怪异目光,明灿随手递来一碟阿胶蜜糕,笑意淡淡地说道,“听说三妹妹如今在备孕,这个最是滋补。” 想到姨娘荒芜清冷的院子,病恹恹的纤瘦模样,还有面前的明灿与惠安郡主如今的仍旧富贵无双,明柔心中,便觉得恨得厉害。 天地不仁,为何要这般对待她与姨娘? 眼底浮现出一抹阴翳,明柔垂眸,忽然冷不丁刺明灿道:“大姐姐真是贤惠,难怪能将五殿下侍候得服服帖帖,比我们侯府最好的仆人还要妥帖用心。” 明柔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却足够教所有人皆听到她的话。 在明柔的话音落下之后,宴席间不由得一静。 明修远面色有些不太好看,瞧着面前的明柔,他眉心紧皱,问道:“柔娘,你胡言乱语什么?” 见自小到大,一直疼爱自己的爹爹,竟也为明灿出头,明柔心中越发委屈悲愤,沉闷不得志起来。 抿紧了唇,明柔不曾再言语,只是垂着眼帘,默默地泪盈于睫,红了眼眶。 她的这副仿佛谁欺负了她的模样,教这场宴席,最后不欢而散。 虽然,分明是明柔先出言不逊,去刺明灿,但,明柔却陷入在被所有人欺负的顾影自怜中。 …… 宴席结束后,终是忍不住,自明府的后花园拦住明灿,明柔眼眶通红地瞧着她,愤恨道:“明灿,你别得意!” 拢了拢身上斗篷,明灿不愿与明柔这个觉得全世界欠了她的人白费口舌,只淡淡道:“三妹妹醉了。” “我姨娘当年那般得宠,爹爹那般喜欢她……”明柔瞧着面前的明灿,眼眶通红,声音中尽是哭腔,恨声道,“明灿,一切皆怪你多管闲事,惠安郡主被下药,与你有何干系,要你多管闲事!” 想起当年给自己下药,想教自己风寒愈重,咳血而死的慕莺时,明灿心中只觉得好笑。 “陈年旧事,提它作甚。”明灿懒得再多说什么,转身欲走。 明柔眼眶通红,恨得咬牙切齿:“要不是你还有谢静仪那个贱人……” “三妹妹慎言。”明灿冷淡打断明柔的话,冷声道,“僭越犯上,明家与侯府皆容不下你。” 湖边小路积雪未扫,明柔忽然伸手推来,只是明灿早有防备,侧身一闪。 明柔收势不及,惊叫着栽进湖中。 “救命啊!”明柔自冰水中扑腾,身后不远不近跟着的仆妇们慌忙赶来。 众人七手八脚将明柔救上来时,她的唇色发紫,整个人皆在轻颤着。 侍候明柔的婆子又惊又怕,忙颤声道:“快请郎中!快请郎中!” 站在一旁,冷眼瞧着面前的这一切的明灿神色惊诧,只道:“啊?三妹妹,你为何这般不小心,忽然掉进湖中,真真是吓我一跳……” 听到明灿这般说,算是瞧在姐妹一场的份上,给自己留了最后的几分体面,今日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明柔,心中愤恨,却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马车上,想到方才自明府中的变故,谢瑜握着明灿有些冰凉的手指,目光有些担忧地问道:“明灿,怎么回事?” 将脑袋靠在谢瑜的肩上,明灿不喜欢言人是非,哪怕这个人是自小到大,一直仗着明修远的疼爱,欺凌她的明柔。 轻轻摇了下头,明灿轻声道:“方才,明柔想推我落水,只是,对她,我早已有了防备。” 听到明灿这般云淡风轻,但却带着几分怅然的话,谢瑜握着明灿的长指不由得一紧。 觉察到谢瑜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几分怜惜的目光,明灿抬眸瞧了他一眼,只是轻轻笑着,反倒反过来安慰谢瑜道:“无妨,我没事,只是经此一役,她恐怕更是恨毒了我。” …… 侯府中。 当晚,明柔发起了高热。 明柔自小便身体柔弱,又寒冬腊月的寒冷夜晚,落入冰水中,郎中诊脉之后,摇头叹息道:“寒气入体,恐于以后的子嗣有碍。” 闻言,明柔如遭雷击,不由得一面摇首,一面有些失神落魄,面色苍白地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我还要给侯府添子嗣的……” 郎中听到明柔不肯接受,悲痛欲绝的哭声,只是说道:“夫人好好调养,并非没有转机的。” 屏风之后,明柔攥紧锦被的被角,眼泪滚落下来。 她心中悲痛得厉害,不住地怨恨地想:这一切,皆是该死的明灿害的她,她一定不会饶了明灿这个贱人…… 三日后,侯府的裴老夫人,派人“请”明柔过去。 一进裴老夫人的寿安院,因为感染风寒,有些摇摇欲坠,身体不住有些轻颤的明柔,便瞧见裴老夫人冷着面色,坐在寿安院花厅的上首圈椅上。 “跪下!”裴老夫人冷眼瞧着正在向自己曲膝行礼的明柔,忽然开口,声音冰冷。 明柔不住咳嗽着,咬着唇,慢慢跪下去。 “侯府的颜面皆教你丢尽了!”裴老夫人一拍身畔的桌案,神色冷怒道,“大过年的落水,丢人现眼不说,还伤了身子!” 明柔垂首,眼泪砸落在花厅的地砖上,因为生病,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媳妇知错……” “知错?”裴老夫人冷眼瞧着明柔,冷笑道,“自今日起,每日抄《女戒》十遍,禁足半年!以后若再惹事,休怪我无情!” 明柔听着裴老夫人的一番敲打与冷言冷语,指甲掐进掌心,心中恨意翻涌。 最终,她却只能眼泪滚滚地应声称是,打落牙齿往肚中吞。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二更哦,翻页即可阅读^O^~ 正文 第49章 拉拢(二更) ◎……◎ 几日后,正月初九。 明灿踏入昭阳宫时,张皇后正坐在窗畔,修剪一盆开得正盛的牡丹。 温暖如春的宫殿中,张皇后手中拿着的金制剪刀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映在她保养得宜的纤白指间,还有面前的牡丹花上。 “儿臣给母后请安。”明灿走进昭阳宫,向张皇后曲膝行礼,浅杏色宫装的宽大袍袖与裙摆,如水波潋滟轻轻荡开。 放下手中金剪,凝眸瞧着明灿,张皇后笑着招手,说道:“明灿,快过来,本宫与太子妃正念叨你呢,昨日尚衣局新来的云锦绸缎,想着你年轻,样貌又生得好,穿浅翠色浅粉色最好看,所以本宫便差人唤你入宫了。” 太子妃崔氏坐在一旁圈椅上,闻言,抬眸温婉一笑,打趣明灿道:“如今父皇重用五皇弟,人逢喜事精神爽,五弟妹气色瞧着亦越发好了。” 她手中绣绷上,鸳鸯香囊方才绣成一半,针线整齐细密。 “托嫂嫂的福。”伸手不打笑脸人,明灿亦笑意亲近地笑着,向太子妃崔氏规矩恭敬地曲膝行礼,然后自张皇后浅浅笑着示意下,坐在太子妃崔氏下首的圈椅。 接过宫女用漆案奉上来的茶水,明灿的指腹,自玉瓷茶盏的边沿轻轻摩挲。 茶水温热恰好,是张皇后平日里最爱的,上好的白毫银针。 一直以来,张皇后待明灿这个五王妃很好,太子妃亦是个温和端庄的世家闺秀,待人如沐春风。 尤其去岁开春,谢瑜被承昭帝指派到尚书台,平日里虽待明灿温和,但亦不过是点头之交,来往不多的张皇后与太子妃崔氏,待明灿愈发亲切温和起来。 太子妃是崔丞相的孙女,晋王的外孙女,明嫣亲姨母晋安郡主的女儿,明嫣的亲表姐。 昭阳宫外,忽然传来有些急促匆忙的脚步声,又忽然放轻放缓,近乡情怯一般。 殿门打开,一个身着淡青绣鹤纹直裰的少年,神色平静地走进来,腰间的白玉轻轻地叮当作响。 他有意放慢脚步,却掩不住少年人的朝气蓬勃。 “阿璃来了。”明灿瞧着走进昭阳宫的谢璃,浅浅笑了一下,眉眼微微弯起,明艳耀人。 谢璃听到明灿带着笑意的言语,耳尖不由得有些微红。 但他却克己复礼地板着面色,规矩地依次行礼道:“见过母后,太子妃嫂嫂。” 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谢璃对明灿道:“五……五嫂嫂……” 张皇后的嫡次子谢璃,与明灿同母异父的弟弟林轩年纪相仿,皆是方才长成的小小少年。 但与性情开朗明快的林轩不同的是,谢璃平素有些严肃疏离,喜欢扮大人与深沉。 瞧着面前笼着袍袖,向自己行礼的谢璃,明灿笑道:“阿璃今日这身真俊,已经同大人似的。” 听到明灿夸赞自己,谢璃猛地后退,险些撞到身后摆着双耳梅瓶的几案。 反应过来自己的窘相百出,谢璃有些面红耳赤,却镇定下来,说道:“五嫂嫂莫要开玩笑。” 他的声音绷得有些紧,手指,却不自觉攥住了自己的衣袖。 在明灿这位五皇嫂面前,谢璃每每见到她可称为倾国倾城亦不为过,太过貌美出众的容貌,明灿笑着与他说话时,皆会有些面红耳赤,心跳如擂鼓。 瞧着谢璃,张皇后有些忍俊不禁,对明灿道:“这孩子,平日装得老成,一见你便露破绽。” 太子妃以帕掩口,亦笑道:“五弟妹莫要逗阿璃了,阿璃面皮薄。” 小小少年身姿挺拔如松,眼眸盯着地面,对张皇后认真轻声道:“母后,儿臣是来取书的,太傅说下午要讲……” 明灿笑着示意身后的侍女奉上食盒,说道:“正好,这次进宫给你带了桂花糖,是你从前说喜欢的那家铺子的。” 掩于袖中的手指微蜷了蜷,面上却不显,谢璃强作镇定,有些别扭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那我自己吃了?”明灿作势要收回去。 谢璃上前,接过明灿身后的侍女手中的食盒,抱在怀中,扭头便往殿外跑,跑到门口方才想起礼仪,硬生生刹住脚步,说道:“多谢五嫂嫂!” 话音未落,谢璃已经消失在殿门拐角。 张皇后摇头笑道:“这孩子,自从上个月过了十四岁生辰,便天天嚷着不是小孩子了。” 太子妃抿唇一笑,对张皇后道:“十弟弟这是急着长大呢,前几日内侍们还见他在东宫外偷瞧太子练剑,被发现了亦不肯承认。” 明灿正要接话,昭阳宫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长公主到——” 宫女们垂首,退到两侧,张皇后唇角的笑意,亦淡了几分。 长公主扶着侍女的手缓步进来,金线绣牡丹的裙摆,扫过昭阳宫冰冷坚硬的地砖。 目光自昭阳宫中转了一圈,最终,落在明灿身上,长公主眼波流转,嫣然笑道:“本宫来得巧,五王妃亦在。” “皇姐今日怎么有空?”张皇后示意宫女奉茶。 “听说皇后这新得了南方进贡的白毫银针。”长公主自顾自在上首坐下,凝脂玉腕间玉镯碰在案几上轻轻一响,“本宫来讨一盏茶喝。” 瞧着平日里喜欢来昭阳宫找茬的长公主,太子妃崔氏起身,亲自斟茶,笑道:“姑母请用。” 长公主接过茶盏,却并不喝,指腹在茶盏边沿轻轻抚着,微有些上挑的丹凤眼瞧向明灿,忽然问道:“五王妃近来可好?本宫听说五皇子自尚书台甚得陛下赏识,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明灿垂眸,眼睫自眼下瓷白肌肤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答道:“殿下只是尽为人子,为父解忧的本分,长公主谬赞了。” “太过谦逊了。”长公主轻笑一声,眼波流转地瞧着明灿,丹凤眼锐利而含情脉脉,“你父亲明大人亦是能臣,虎父无犬女,亦难怪自从你嫁了我那五侄子,他便平步青云,你亦真是旺父旺夫命啊。” 长公主刻意加重了“能臣”二字,自明灿面前夸赞她的父亲明修远。 听到长公主这般说,明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和平静地浅浅一笑,未曾言语。 茶水温润,却压不下喉间的涩意。 想到了什么,长公主忽然拍了下手,候在门外的侍女立刻捧上一个锦盒。 好整以暇笑着托腮,长公主瞧着明灿,笑道:“这是外邦进贡来的雪莲,最是养人,五皇子身子弱,正合用。” 明灿笑道:“如此贵重,侄媳不敢当。” “一家人何必这般见外,倒显得生疏了。”长公主慢条斯理,有些漫不经心站起身来,走到明灿身旁,将锦盒放到明灿手中,指甲在她掌心不轻不重地刮了一下,“改日来公主府坐坐,驸马还收藏了不少古籍,五皇子聪敏善学,定然会喜欢。” 太子妃崔氏适时插话,声音柔和却不容忽视,只听她笑着对明灿道:“五弟妹,母后方才不是说教你去挑绸缎吗?再晚尚衣局该下钥了。” 明灿顺势起身,锦盒在手中沉甸甸的。 她垂眸,仪态中规中矩,不恭不卑向张皇后与长公主曲膝行礼道:“儿臣先行告退。” 长公主眯起眼眸,却忽然亦站起身来,眼眸别有深意地笑道:“本宫送送你。” …… 离开昭阳宫,走到廊檐下,长公主忽然压低声音,对身畔的明灿道:“王家自城东有处挺大的庄园,若你父亲明大人有意……” 城东是京城最好的地界,汇集了顶级的皇家贵胄,对明家这种方才在朝中展露头角十数年的新贵来说,是难以触及的地方。 长公主的夫婿家王家,是世家大族,与清河崔氏分庭抗礼,所以,一直以来,长公主与张皇后还有太子妃她们甚是不对付。 王家的女儿,长公主的姑妹是皇帝的王贵妃,生有六皇子。 如今长公主人到中年,与王驸马早已经感情平淡,她有个姓丁的年轻面首,传闻中宠幸得很,但在家族利益面前,她与王驸马却还是一条船上的。 长公主想要拉拢明灿,是因为觉得明灿这位五王妃的父亲明修远有用,明灿的丈夫谢瑜虽然病殃殃的,生母是宫女,出身卑微,但现在在尚书台,而且展露头角,将来皆可以为六皇子所用。 冬风拂过游廊,吹起明灿鬓边一缕碎发。 明灿有些无奈地想,莫说她现在出阁了,是明家的外嫁女,便是从前,她在明府,是明家的闺阁在室女,明修远亦不会允许他们这些年幼的子女,去插手他的政事与人情往来。 停下脚步,曲膝行礼时恰到好处地拉开了距离,明灿垂眸,对面前的长公主道:“朝堂之事,侄媳一介后宅妇人不懂,姑母见谅。” 瞧着面前面对自己的拉拢,不粘锅,打太极的明灿,长公主的面色不由得微沉。 “你与皇后还有崔家那个丫头走得近,可是莫要忘了趋炎附势,锦上添花简单,却亦容易教人不珍惜,还有,风险越大,回报越大,若你与五皇子愿意支持六皇子为皇嗣,本宫保证将来……” “五嫂嫂!你的帕子掉了!”少年清亮澄澈的声音打断了长公主的话。 谢璃有些气喘吁吁跑来,掌心躺着一条绣着祥云纹的淡青色帕子,发冠皆跑得有些歪了。 接过帕子,明灿笑了笑,轻轻颔首道:“多谢阿璃。” 警惕瞧了长公主一眼,谢璃不着痕迹挡在两人之间,笑着说道:“姑母,母后教我送五皇嫂出宫。” 他特意加重了“母后”二字。 瞧出谢璃对自己的警惕防备,长公主冷笑一声,金线绣的大袖一甩,睥睨扫了面前的谢璃一眼,有些不屑一顾与这小孩子言语,只对明灿道:“本宫改日再与五王妃叙话。” 寒冷的空气中,馥郁的香风拂过,长公主带着侍女扬长而去。 走到宫门外,谢璃方才松了口气。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对明灿道:“五嫂嫂莫理姑母,上月她还想往东宫塞人,只不过被太子哥哥拒了。” 明灿揉揉谢璃的发冠,少年束发的缎带已经松了,她对谢璃笑道:“阿璃长大了,知道护着嫂嫂了。” 谢璃红着面容躲开,有些手忙脚乱整理发冠,磕绊道:“我……我去练箭了,太傅说君子六艺,射箭可以强身健体,身体是一切的本钱,最最要紧。” 说罢,像只受惊的兔子,谢璃一溜烟跑开。 …… 离开宫中,马车车帘放下,明灿方才松开衣袖中,一直紧攥的手指。 她打开那盒雪莲,层层丝绢下,最底下压着一张字条:三日后酉时,陈楼见。 车窗外日光正好,冬日里鲜见有这般明媚温暖的天气,明灿垂眸,慢慢地将手中的纸条撕得粉碎。 手指探出车窗,指尖一搓,碎纸屑如雪花般飘散自风中。 “王妃,直接回府吗?”侍女在外问道。 明灿阖了阖眼眸,心中有些倦怠道:“去城西御医馆,殿下该换药了。” 马车的车轮碾过石板路,远处红色宫墙上,碧色的琉璃瓦自日光下闪闪发亮,熠熠生辉。 但背荫处,却暗藏风波诡谲。 正文 第50章 圆房 ◎……◎ 崔丞相寿辰这日,明灿特意挑了件浅藕色绣银线芙蕖的衫裙,既不过分张扬,亦不失体面。 自铜镜前转了个圈,明灿确认发髻上的珍珠流苏簪不会太晃眼。 “王妃,该出发了。”侍女自门外轻声提醒。 明灿抬眸,瞧了一眼一旁桌案上准备好的贺礼。 这是一幅松鹤延年图,是她命人自外面买来的明修远的画,意境幽美,蕴意应景。 崔府门前车马如龙,明灿递上名帖,被管家恭敬地笑着,引着穿过几重院落到了崔府的花厅。 崔丞相正端坐上首,面色红润,精神矍铄。 “五王妃到——”崔府的侍从高声通报。 明灿对起身笑着向自己拱手作揖的崔丞相曲膝回礼,亦笑道:“恭祝崔丞相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瞧着面前的明灿,崔丞相捋了下胡须,微笑道:“今日五王妃能到,鄙府蓬荜生辉,五殿下与明大人近来可好?” 虽然许多年前,尚还是崔尚书的崔丞相与明家隔阂甚深,一度到了交恶的地步。 但这些年来,清河崔氏仍旧是京城中数一数二,显赫的世家大族,明家亦蒸蒸日上,谁亦奈何不得谁,加之陈年旧事渐渐被时光掩埋,明修远与崔丞相又同为京城官员,两家关系渐渐和缓下来,甚至还互有往来。 “托您的福,殿下与家父一切安好。”明灿回答着,眼眸自花厅内众人身上一扫而过。 崔家女眷们坐在右侧,几位皇子则在左侧。 她缓步走向女眷席,向崔夫人行礼。 崔夫人端详着面前的明灿,见她向自己行礼,忙起身,回礼笑道:“五王妃太客气了,妾身惶恐。” 明灿浅笑道:“崔夫人见外了。” “这是我家大媳妇。”崔夫人指向身旁一位年轻妇人。 崔少夫人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温婉,膝边依偎着两个孩童。 男孩约莫五岁,女孩三岁模样,皆生得粉雕玉琢。 明灿对向自己曲膝行礼的崔少夫人颔首笑笑,想了一下,接过侍女递过来的两个锦囊,笑道:“小小心意,给儿郎与女郎玩耍。” 男孩接过锦囊,有些好奇地打开,只见里面是个精巧的九连环。 女孩的则是串色泽鲜艳,雕琢精美的红珊瑚手钏。 两个孩子欢喜地道谢,瞧着神情含笑,温柔貌美的明灿,他们虽然有些认生,但却想要依偎在明灿身畔。 落座之后,垂眸瞧着绕膝的两个亲近自己的孩子,明灿唇畔微弯。 “五王妃与五殿下成亲亦有几年了罢?这般喜欢孩子,何不自己生一个?”崔少夫人忽然笑道,“听闻五殿下对五王妃专房独宠,甚为青睐,想来很久便会有五王妃的好消息了罢……” 明灿闻言,面容瞬间滚烫了起来。 但她镇定道:“少夫人说笑了。” “哎呀,五王妃脸红了。”崔少夫人掩口轻笑,“五殿下温文尔雅,才貌双全,人品贵重,五王妃好福气。” 明灿垂眸,瞧着面前正在数珊瑚珠子的崔家小丫头,神色瞧着平静,但心跳,却跳得有些厉害。 宴席开始后,明灿被安排在女眷那边的主位。 屏风之后,男宾宴席上,七殿下谢璎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来。 崔丞相是七殿下谢璎的外祖父,他的母妃,是宫中的崔贵妃娘娘。 想到方才所见到的,称一句倾国倾城亦不为过的明灿,七殿下谢璎心中,不由得划过一抹惊艳之色,与情绪的涟漪波动。 明灿垂眸用茶,一旁崔家的表小姐笑着劝道:“五王妃,这是外邦进贡的葡萄酒,珍惜罕见,不醉人的,您喝一盏罢。” 明灿推辞不过,只得饮了一盏。 葡萄酒确实不烈,明灿亦不曾醉,但面上微微有些发热。 她借口去吹吹风,暂时离席,免得被继续劝酒。 …… 崔府后花园曲径通幽,明灿走到一处凉亭,清风徐来,拂过面容,惬意之中,带走些许后知后觉涌上来的醉意。 她正垂眸,瞧着池中锦鲤出神,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五皇嫂好雅兴。” 明灿转身,七殿下谢璎不知何时站在凉亭外,一身衣冠楚楚的淡青色织金圆领袍,正负手而立,微微挑眉瞧着自己,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参见七殿下。”明灿行礼,因为避嫌,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 谢璎上前两步,笑道:“不必多礼,瞧见五皇嫂出来透风,本王是特意来寻五皇嫂的。” 明灿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微不可察皱了下眉,说道:“殿下喝多了,还是回席上休息为好。” “本王没醉!”谢璎忽然提高声音,随即又压低,只见他瞧着面前的明灿,言行举止透着几分轻佻,一面胜券在握一般笑着,慢悠悠走近明灿,一面像瞧见了猎物一般,直勾勾瞧着明灿,笑道,“五皇嫂,自从几年前,自春猎上见到你,你不晓得,本王便对你一眼惊鸿,念念不忘思慕你至今……” 闻言,明灿心头警铃大作。 她立刻打断谢璎,想要离开,说道:“七殿下慎言,你喝醉了,我先回去了。” 她欲绕开谢璎,却被他拦住去路。 “别走。”谢璎眼中闪着异样的光,“本王晓得谢瑜待你甚好……但那个出身卑贱的病秧子,能给你的,本王皆亦能给,本王的母妃是崔贵妃,外家是清河崔家,比谢瑜那个出身卑贱的人不晓得好多少……” “七殿下!”几次想要绕路,皆被谢璎拦住,此时此刻,又听到他妄议谢瑜,明灿心中对他厌恶至极,声音冷若冰霜道:“请自重。” 谢璎非但不放明灿的去路,反而愈发过分地抬手,想要拉住她。 “五皇嫂,若你依了本王,日后本王不会亏待你的……你这般美人,若此生栽在谢瑜那个出身卑贱,又病恹恹的药罐子身上,岂不是暴殄天物,太过可惜……” 听到谢璎提及谢瑜,言语之间的形容不干不净的,明灿终于忍无可忍,抬手,用力扇了他一巴掌。 这响亮的,狠狠的一巴掌,将谢璎打蒙了。 “放开她!” 正在这时,谢璟来了,他救下明灿,将喝得有些摇摇欲坠,正不可置信怔住了的七皇子几拳打翻在地。 谢瑜站在明灿身前,向来温文尔雅,谦谦君子的男子面色阴沉得可怕。 他将明灿严严实实挡到身后,对着倒在地上的谢璎,揪住衣领抬手又是一拳。 “谢瑜!你疯了?”谢璎跌坐在地,被打*得唇角渗血,醉意全无。 “再有下次,我会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谢瑜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刃。 他转身瞧向明灿,眼神柔和几分,问道:“明灿,你没事罢?” 明灿摇首,只是,心跳仍未平复。 谢瑜脱下外裳,为明灿披在肩上,揽着她快步离开后花园,带她离开崔府。 …… 回王府的马车上,明灿紧攥着衣角,谢瑜坐在对面,一言不发。 “谢谢殿下。”好半晌,明灿终于打破沉默。 谢瑜抬眸,瞧了明灿一眼,说道:“以后莫要单独行动。” “妾身不曾想到……” “他盯上你不是一天两天了。”谢瑜声音中压着怒意,“崔家的宴席,那是谢璎的外家,崔家的人偏袒维护自家人是京中出了名的,崔丞相如今又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百官之首,你也敢乱走。” 明灿咬唇,心中有些酒意未消,忽然涌上一股冲动。 她抬眸,瞧着面前性情向来温善,今日却破天荒有些愠怒的谢瑜,问道:“殿下……殿下这是关心则乱吗?” 谢瑜一怔,随即,有些别扭地别过脸。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谢瑜先下车,如往日里一般,伸手扶明灿下来。 明灿跟在谢瑜身后,安静地亦步亦趋,两人回到了王府的前院。 “进来。” 走进书房,半晌不曾听到明灿的脚步声紧随进来,谢瑜不由得转身,微微皱眉瞧了她一眼。 明灿却站在原地不动。 “谢瑜。”她直呼他的名字,声音轻却坚定,“我有话对你说。” 谢瑜微微皱了下眉,对面前的明灿道:“进去再说。” 明灿摇头,借着残存的酒劲,一字一句道:“谢瑜,我心悦你,不是因为你救过我,不是因为你身份尊贵,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夫婿,只是……只是因为你是你。” 借着残存的微弱酒劲,明灿鼓起勇气,向谢瑜表白。 谢瑜僵在原地。 “你喝多了。”他的声音有些低哑。 明灿上前一步,瞧着面前的谢瑜,目光灼灼,一瞬不移,说道:“我很清醒。” 瞧着面前热烈真诚,勇敢无畏的明灿,谢瑜深深瞧了她一眼。 这一次,他忽然展臂,将她打横抱起。 明灿惊呼一声,下意识抬手,搂住面前的谢瑜的脖颈。 “天还没黑……”昭昭白日,被谢瑜抱在怀中,明灿不由得有些面红耳赤。 谢瑜自她耳畔低沉沉地笑:“所以?” 他抱着她,大步走进书房中,偶尔休息的寝间。 明灿将脸埋在谢瑜胸前,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 房间被门外侍从轻手轻脚关上的那一刻,谢瑜将明灿轻轻放在小榻上。 指尖抚过明灿不晓得因为微醺,还是什么绯红的面颊,谢瑜点漆般的墨眸凝着她,诱惑一般地如常温声道:“明灿,现在告诉本王你方才想说的话。” 明灿抬眸,瞧进面前近在咫尺的男子眼底,她面容绯红,分明羞赧得厉害,却认真勇敢地对他说道:“谢瑜,我心悦你。” 谢瑜眸色转深,俯身,吻住明灿的唇…… 【作者有话说】 提前更新了^O^~ 正文 第51章 恩爱 ◎……◎ 晨光透过帐幔,自锦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明灿方才动了一下,腰间的手臂立刻收紧。 “殿下,该起了……”明灿轻声推拒,却被谢瑜一个翻身压住。 濡湿的吻落在她的颈间,谢瑜的声音中还带着晨起的沙哑,他有些含混不清地问道:“今日好不容易是本王的休沐之日,急什么?” 他长指灵巧地解开她的寝衣系带,掌心贴着她凝脂一般的肌肤摩挲,指尖延绵而上。 明灿呼吸微乱,抬手,想要阻拦谢瑜道:“母后今日要召见我……” “教她等。”谢瑜咬住明灿的耳垂,觉察到身.下之人正在轻颤,他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自明灿耳畔沙沙地轻笑道,“昨夜你说不行了的时候,答应过本王什么?” 锦被滑落,露出明灿白嫩肌肤上的点点痕迹。 明灿闻言,想到了昨晚被谢瑜翻来覆去折腾,有些凄凄惨惨求饶的自己,不由得面红耳赤地阖上眼眸,想要侧过身去装死。 谢瑜眸色转深,长指捏着正在阖眸装死的明灿的下颔,延绵而下,眸色幽深地笑道:“看来王妃记性不好,本王应该多做些,好教王妃再难忘记……” “谢瑜!”明灿惊呼一声,被他骤然的动作弄得弓起身子。 帐幔剧烈晃动起来,芙蕖帘钩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直到日上三竿,谢瑜方才餍足地放开明灿,却仍旧搂着不教她起身。 明灿气息未平,发丝因为细密的汗湿,贴在额角。 她有些羞愤欲绝地瞧了面前的谢瑜一眼,眸光羞怯恼怒道:“你……你从前可不这般,我……我真是错瞧了你……” 这段时日以来,谢瑜纠缠她纠缠得厉害,哪里还有从前清润斯文,清心寡欲,淡泊的正人君子模样? “从前不晓得其中滋味。”谢瑜抬手,神色有些慵懒把玩着明灿的一缕乌发,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精,“现在晓得了,自然要讨回来。” 谢瑜方才有过明灿这第一个女子不久,正是万千恩爱,食髓知味的时候。 门外传来侍女小心翼翼的叩门声,提醒道:“王妃,进宫的时辰快要到了,再不起身便来不及了……” 明灿闻言,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只是,却腰腿酸软得险些栽回去。 谢瑜起身,笑着扶住明灿,顺手自她身上揉.捏,如今餍足之后,他自明灿面容亲了一下,绿茶贴心地说道:“为夫教厨房炖了补汤,在家等王妃回来。” “都怪你……”明灿见谢瑜一面对自己动手动脚,一面装模作样,红着面容拍开他的手…… 昭阳宫中,张皇后正在修剪一盆兰花。 金制剪刀“咔嚓”一声,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蓇朵应声落下。 “儿臣来迟,请母后恕罪。”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两刻钟,明灿向张皇后曲膝行礼,只觉得自己行礼时,腿还有些发颤。 太子妃崔氏放下茶盏,笑意温婉地打趣明灿道:“五弟妹面色倒好,白里透红的。" 张皇后笑着示意明灿坐到自己身旁,笑道:“你们皆是年轻人,年少气盛,有时夜里休息晚了,早晨晚起,本宫理解的。” 她笑吟吟亲手为明灿斟了杯茶,仿佛甚是心疼谢瑜似的,笑着感慨道:“瑜儿自幼时常生病,自小到大,不晓得受过多少病痛苦楚,五王妃能教他疏解郁气,开怀展颜,是好事。” 明灿闻言,不由得耳尖发烫。 她垂首喝茶,以此来掩饰窘态。 “说起来……”太子妃状似无意地开口,对明灿笑道,“五皇弟自从去了尚书台之后,一直甚得陛下赏识呢。” 张皇后闻言,叹息道:“太子近日为朝中繁多的政事,愁得夜不能寐,陛下如今不理朝政,朝堂上下的一切皆压在太子身上,阿璃如今尚小,羽翼未丰,与太子要好的老七性情明快跳脱,只是却是个爱顽的,花天酒地他擅长,于政事却并不聪慧通透,唉,若太子有个得力兄弟帮衬便好了……” 明灿听出张皇后的弦外之音,放下茶盏,瓷底碰在紫檀案几上轻轻响了一下,她只笑道:“殿下自尚书台只是做些寻常的差事,倒是未曾听他说起这些大事。” “五弟妹过谦了。”太子妃以帕掩口,笑着说道,“上月五皇弟拟的关于盐铁的劄子,连尚书台的王尚书皆称赞有加。” 张皇后忽然抬手,紧紧握住坐在身旁的明灿的手,瞧着她道:“太子仁厚,最是顾念兄弟,若是瑜儿能与太子一心,辅佐太子,将来太子继位之后,定是不会亏待他的……” 昭阳宫中,熏香仿佛忽然变得浓重,张皇后握着明灿的手,紧得教人难以推拒。 “太子殿下是国之储君,要做的皆是事关黎民百姓的大事,能者多劳,想来太子亦能每件皆做的尽善尽美。”明灿慢慢抽回手,笑道,“殿下只是自尚书台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为陛下解忧,能力有限,身体又向来容易生病,恐怕错付了太子殿下与娘娘的厚爱……” 听到明灿这般说,太子妃不由得轻笑道:“五皇弟是谢家的好儿郎,自是一心为父皇还有谢家的江山社稷着想的。” 说着,太子妃崔氏话锋一转,忽然有些讽刺道:“只是亦有些人,依仗着那点子军功,便觉得自己有多厉害,想要功高盖嫡,真是不知所谓……” “好了,崔氏!”张皇后笑着轻斥太子妃,只是神色与语气,却带着纵容。 张皇后对太子妃崔氏别有深意地笑道:“平白无故,扯那起子自视甚高,不识抬举的人做什么?且瞧着等着,他这般不识好歹,将来太子继位之后,他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明灿的指尖,自衣袖中掐进掌心。 这些时日,张皇后总是频繁邀请明灿进宫。 原本,明灿觉得张皇后与太子妃崔氏性情温柔贤淑,算好相与的人,与她们交善,亦没什么坏处。 只是如今,张皇后与太子妃崔氏为了拉拢谢瑜,一唱一和,既诱惑,又暗暗威胁敲打身为谢瑜王妃的明灿,想教谢瑜帮太子,一起对抗王贵妃所生的六皇子。 如今朝中谁人不知,太子与十皇子谢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七殿下谢璎的母妃崔贵妃出身崔家这等名门世家,虽是个不成器的,但却与太子有姻亲关系,自然身处一派。 六皇子母妃王贵妃出身世家大族的琅琊王氏,王贵妃又受皇帝宠爱,六皇子身后有王家,还有嫁到王家的长公主支持。 更不必论,如今六皇子出类拔萃,有平定边疆的战功,太子文治武功亦不错,但他是太子,注定不可能带兵去亲自打仗,朝中的明眼人皆能看出来,六皇子自去年凯旋回到京城,太子一派便有些隐隐紧张忌惮功高盖嫡,又不肯遮掩锋芒的六皇子。 听到张皇后利诱不成,带着敲打威逼的话,明灿只是颔了下首,仿佛不曾听懂地笑道:“皇后娘娘皆说得有道理,儿臣受教。” 见明灿又在打太极,张皇后不由得有些不快。 昭阳宫中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张皇后轻轻抬手,摆了下手,身后侍立的宫女垂眉顺眼用漆案捧上一个锦盒,张皇后瞧着坐在身旁的明灿,笑道:“这是今年燕地进贡的千年老参,世所罕见,给瑜儿补身子。” 顿了顿,她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太子特意嘱咐的,他一直记挂着瑜儿这个皇弟。” 明灿没接,笑着拒绝道:“如此厚赐,妾身与殿下实在受之有愧……” “一家人莫说两家话。”张皇后强硬地将锦盒递给明灿,保养得宜,雍容华贵的面容上虽带着慈和的笑意,但眼底,却藏着带着冷意的锋芒,“十日后太子侧妃所生的二皇孙满月,东宫设宴,五王妃务必同瑜儿同来,切莫忘记。” 离开昭阳宫时,太子妃崔氏与明灿一道离开。 “五弟妹。”太子妃崔氏忽然压低声音,瞧着一道离开的明灿道,“陛下的宣室殿上月死了个内侍,说是失足落井。” 她站定脚步,为明灿理了理交领衣襟,温柔端庄地笑吟吟道:“这宫中啊,站错队,或者不站队,皆会死人的。” 面对张皇后与太子妃崔氏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的威胁与拉拢,明灿仍旧口风很紧,滴水不漏。 对面前的太子妃崔氏笑笑,明灿什么皆不曾说,只是曲膝行礼道:“谢皇嫂提点。”…… 马车转过宫墙,明灿方才松开一直紧握的手指。 指甲自柔软的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血痕,明灿淡淡垂眸,瞧了一眼,然后抬手掀开车窗的车帘。 车窗外,正午的日光刺得眼睛发疼。 车轱辘碾过巷子的青石板,不远处传来年轻的卖花女郎嗓音清亮的吆喝,鲜活真实的声音,教明灿的心神,方才稍稍恢复稳定下来。 明灿放下手中的车窗车帘,垂眸,瞧着面前的锦盒,老参的苦味,透过紫檀匣子弥漫出来。 明灿想,无论将来如何,至少现在,她绝不会因为自己的恐惧,拖谢瑜的后腿。 正文 第52章 拜帖 ◎……◎ 早晨的晨光透过帐幔,自被帐幔遮掩的床榻上,洒下斑驳柔和的光影。 醒来的明灿方才轻轻支起身体,盈盈不堪一握的腰间,便缠上了一只有力的手臂。 “殿下,您该准备上早朝了……”明灿轻声推拒,却被背后的谢瑜一把拉进怀中。 谢瑜的唇贴在明灿的后颈,声音中带着晨起的沙哑,对明灿道:“再陪本王睡会。” 他的长指,顺着她白嫩光滑的肌肤往下滑…… 明灿及时按住谢瑜不安分的手,有些警惕地以双手环胸,对谢瑜说道:“殿下该起来梳洗,准备上朝了。” “父皇近来皆不上朝……”谢瑜说着,长指灵活地钻进明灿寝衣的衣襟,一面作乱,一面道,“不如……” 明灿转身,抵住谢瑜的胸膛,正色瞧着面前的谢瑜道:“胡闹。” 她故意板起面容,问道:“是谁说要勤勉政务,为国为民的?” 谢瑜埋首自明灿纤白的颈间轻嗅,像只黏人的大宠物,充耳不闻一般道:“王妃身上真香。” “谢瑜!”觉察到谢瑜不安分地处处惹火,明灿红着面容推他,羞赧至极道,“您再不起来,妾身叫人进来了。” 闻言,谢瑜方才有些不情不愿地松手,指节却仍旧缠着她鬓间的一缕乌发,有些缱绻地纠缠明灿,撒娇似的道:“亲一下才起。” 明灿有些无奈瞧谢瑜一眼,飞快自他唇上轻点一下。 谢瑜不满地皱眉,正要加深这个吻,外面忽然传来侍女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殿下,热水备好了。” 明灿趁机挣脱谢瑜,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面系着寝衣有些凌乱的衣带,一面对谢瑜催促道:“殿下快些更衣。” 说着,她取过挂在屏风上的朝服,对谢瑜笑道:“今日天凉,殿下多加件里衣。” 懒洋洋地自床榻上支起身体,谢瑜托腮瞧着明灿,浅浅笑道:“王妃这般贤惠,为夫都不舍得走了。” 走到床榻边上坐下,明灿拍开谢瑜不安分的手,有些嗔怪道:“正经些。” 谢瑜见明灿认真,无奈地起身。 明灿踮起脚尖,帮谢瑜穿朝服,忽然想到了什么,她抬眸,问道:“听说今日尚书台要奏报摘星楼的进度?” 闻言,谢瑜不由得面色一沉。 想到近年来受术士蛊惑,沉迷于修炼丹药成仙,与大兴土木,兴修摘星楼的承昭帝,谢瑜道:“又是那妖道的主意。” 他握了握明灿的手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方才继续道:“上月为修那摘星楼,父皇竟强征了京城四县的民夫,如今实在是民不聊生……” 明灿抬眸,瞧着面前的谢瑜,轻叹道:“殿下慎言。” 说着,她将玉佩系在他的腰间,说道:“殿下去罢,午膳给殿下备你爱吃的清蒸鲈鱼。” 谢瑜垂首,自明灿的唇角轻轻亲了一下,明灿有些嗔怪地抬手,拍了他一下…… 金銮殿中,龙椅上空空如也。 崔丞相念完奏折,殿中一片寂静。 “陛下又未临朝?”太尉忍不住出声问道。 崔丞相轻咳一声,说道:“陛下夜观星象,正在静修。” 站在皇子列中,谢瑜不经意侧眸,瞧见六皇子谢琛唇畔划过一抹带着冷意的讥诮。 他这位军功赫赫的六皇弟,今日身着玄色织金朝服,腰间悬着一柄镶宝石的短刃。 那是承昭帝特赐的,准许他佩刀上朝。 正在这时,王尚书出列,说道:“摘星楼需再加派五万两白银……” “荒唐!”王尚书一语未毕,御史中丞怒喝着打断了他的话,对他怒目而视道,“边境叛乱方才平息,不休养生息,反而大兴土木,你们尚书台是何居心!” 朝堂中顿时喧哗起来,半晌,太子轻咳一声,众人渐渐安静下来。 “此事容后再议。”太子温声但不容置喙道,“今日早朝,先处理劄子。” 结束早朝后,谢瑜方才要离开,忽听身后有人唤他。 “五皇兄留步。” 顿了下脚步,谢瑜转身瞧去。 只见谢琛大步走来,腰间玉佩纹丝不动,显是军中练就的仪态。 依照长幼,谢琛对谢瑜拱手行礼,身姿如松。 谢琛军功甚伟,但并不是个莽夫,反而是个淡漠清冷,聪敏冷静的人。 亦无怪乎太子将他视为心腹大患。 “六皇弟有事?”谢瑜微微颔首,问道。 谢琛方才要开口,一个侍从匆匆跑来,自他耳畔低语几句。 谢瑜瞧见这位向来冷静的六皇子,破天荒变了面色。 “五皇兄见谅,府中有急事。”谢琛匆匆拱手离开,转身时,玄色衣角掀起凌厉的风。 因为谢琛十六岁便立有军功,所以,他尚还不曾成婚,甚早之前,便被赏赐了一座很大的王府,搬出宫住。 这是多年以前,承昭帝为他开的特例,以示赏赐与恩宠。 谢瑜想到谢琛远去时,神色克制的气急败坏,与眼中骤然升起的冷怒,忽然想起一桩旧闻。 几年前,谢琛自山林遇伏,被一个山野郎中所救。 传闻那郎中有一个生得极美的女儿,被谢琛恩将仇报掳回王府,却性子刚烈,宁死不肯为谢琛的妾室。 “殿下?”身旁的侍从有些纳罕,轻声提醒谢瑜。 谢瑜收回目光,颔首道:“回府罢。”…… 六皇子府后院,侍女侍从们跪了一地。 “第几次了?”目光冰冷,如瞧死人一般瞧着他们,谢琛冷声问道。 “回殿下,第六次……”侍卫首领额头抵地,声音有些发颤地禀报道,“徐娘子这一次,打晕了送早膳的侍女……” 谢琛大步走向徐青萝的院子。 狗洞旁还丢着一只绣鞋,狗洞边缘上,挂着一缕沾染了血迹的浅棠色绸料。 弯腰,捡起那只绣鞋,谢琛的指腹摩挲过绣鞋的绸缎鞋面上龙眼大小,已经有些歪歪扭扭的大颗珍珠。 那是他特意为她寻来,讨她欢心的。 “加派人手。”谢琛的声音冰冷平静得可怖,“将王府中,所有狗洞皆堵上。” “六殿下……”老管家欲言又止地瞧了谢琛一眼,踌躇道,“徐娘子性情刚烈,喜爱自由,不如这次……” 谢琛闻言,冰冷的眼刀扫过,老管家立刻噤声。 “备马。”将绣鞋收入宽大的衣袖中,谢琛一身冷戾道,“本王亲自去抓。”…… 谢瑜回到王府时,明灿正在修剪一盆晚香玉。 见谢瑜回来,明灿放下手中的剪刀,有些纳罕问道:“今日这般早?” “父皇又没上朝。”谢瑜解开官帽系带,对明灿道,“六皇弟倒是寻我说了几句话。” 明灿接过谢瑜递来的官帽,闻言,有些好奇地问道:“六殿下?他说什么了?” 谢瑜摇了摇头,对明灿道:“没来得及说,他便着急回府了。” 正在这时,侍女匆匆进来,禀报道:“殿下,王妃,东宫送来拜帖,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娘娘邀您二位明日赏花。” 听到侍女的禀报,明灿与谢瑜对视一眼。 好半晌,教侍女退下后,谢瑜轻笑道:“看来,有人比我们着急晓得,本王那位六皇弟今日散朝寻我是为什么。” 明灿将拜帖放在案上,目光温柔地瞧着面前的谢瑜,对他道:“莫要想这些了,殿下,鲈鱼蒸好了,我们用膳罢。” …… 西郊山林中,徐青萝捂着流血的手臂疾行。 她身上浅棠色的衫裙被狗洞勾破,露出的雪白肌肤上,有几道血痕。 “该死的谢琛……”手臂流血不止,徐青萝只得停了下脚步,咬牙撕下衣袖包扎。 狗洞边缘的碎瓦,比她想象的还要锋利。 远处传来马蹄声,徐青萝眸光一闪,立刻钻进灌木丛。 透过叶隙,她瞧见谢琛骑着高头大马,策马而来,山林间洒下来的日光,照在他冷峻的侧颜上。 “本王晓得你在这里。”谢琛声音不大,却自寂静山林中格外清晰,他的声音一如往常地冰冷,恐吓她道,“伤口处理不及时会发炎,会溃烂,你与本王赌气,可至少不要为难自己的身体。” 徐青萝屏住呼吸,藏在灌木丛中,一动不动。 谢琛忽然下马,径直走向她的藏身之处。 “三年前你救本王时说过,医者仁心,最瞧不得有人受伤得不到救治。”他拨开灌木,垂眸瞧着草丛间,不过碧玉年华的貌美少女,克制着怒意,冷声问道,“现在却要这般作践自己的身体?” 徐青萝见自己被发现,忽地窜出,想要继续逃跑,只是,却被早有防备的谢琛拦腰抱住,打横抱起。 “放开!” 谢琛将羞愤欲绝的徐青萝抵在树干上,钳住她纤白的脖颈,冷眼瞧着她,问道:“第几次了?” 指节分明的长指,抚过她还在流血的手臂,谢琛冷笑道:“便这般讨厌本王?可是你这副被本王碰过千百次,残花败柳的身体,还有哪个男子会要你?” “是你逼迫我的!” 徐青萝别过面容,含恨道:“谢琛,你这个混账,我与我爹救你,不是教你恩将仇报的!” 谢琛忽然垂首,舐去少女臂上血迹。 始料未及的徐青萝颤栗了一下。 “与本王回去。”谢琛声音喑哑,咬住面前明艳貌美的少女洁白如玉的耳垂,威胁道,“别逼本王将你锁起来。” “你!”徐青萝吃痛,扬手要打,却被谢琛轻易制住。 谢琛扯下腰间玉带,捆住她的双手,冷道:“这次跑不掉了罢?” 打横抱起不断挣扎,双手击打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娇人,亦是自己隐藏最深的软肋,谢琛对一旁的侍从声音愉悦地吩咐道:“回府。” 正文 第53章 旧事 ◎……◎ 东宫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二皇孙的满月宴办得极尽奢华,朝中重臣,皇室宗亲皆来道贺。 谢瑜与明灿一同来到东宫,太子瞧见了,亲自迎上前,笑容和煦地对谢瑜道:“五皇弟来得正好,今日是孤的好日子,五皇弟可要多饮几盏。” 听到太子这般说,谢瑜拱手,温和地笑道:“恭喜皇兄。” 明灿站在谢瑜身侧,同样笑着向面前的太子曲膝行礼。 待太子温声教明灿起身后,她环顾四周,目光不经意扫过不远处的六皇子谢琛。 只见谢琛独自一人站在凉亭廊檐下,神色清冷淡漠,仿佛与这热闹格格不入。 太子顺着面前的明灿微顿的视线瞧去,在瞧见不远处廊檐下的六皇子谢琛之后,他眸色微沉,但面上的笑意却更深了几分。 侧了侧身,站定脚步,太子对廊檐下的谢琛朗声道:“六皇弟,怎么独自站着?过来喝一盏。” 谢琛抬眸,瞧着谢瑜明灿夫妻,还有太子他们,语气平静道:“皇兄客气。” 他走过来,却并未举盏,只是淡淡对太子道:“边关军报未歇,不宜饮酒,皇兄见谅。” 听到谢琛这般说,太子眼底不由得划过一抹冷意。 面上仍旧带着笑意,太子似宽容谅解,似讽刺地说道:“六弟还是这般谨慎。” 谢琛不置可否地对太子勾唇笑了一下,目光掠过明灿,微微颔首道:“五皇嫂。” 笑着颔了下首,明灿曲膝回礼道:“六殿下。” 宴席间,太子与谢琛言语往来,看似和睦,却暗藏锋芒。 他们两个一个是皇后嫡子,名正言顺的国之储君,素来有聪敏仁厚的名声;一个是军功赫赫,受承昭帝宠信,锋芒毕露的皇子,彼此之间难免有龃龉。 谢瑜自一旁静静饮茶,偶尔同他们言语一两句,却不多言。 二皇孙满月宴散后,太子差人过来,将谢瑜明灿夫妻二人特意留下。 坐在东宫偏殿中,同温文贤淑,话中暗藏机锋,笑面虎的太子妃言语,明灿心中,不由得有些担忧谢瑜。 近来,她心中总是觉得,有种山雨欲来的不祥的预感…… 谢琛走出东宫,王贵妃身旁的内侍匆匆走来,行礼之后,低声道:“六殿下,贵妃娘娘说找您有事,请您过去一趟。” 闻言,想到了什么,谢琛不由得眉头微蹙。 但很快,他便恢复如常,淡淡颔首道:“晓得了。” 他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孤冷,仿佛与东宫的繁华热闹毫无沾染。 …… 半个月后。 戴着帷帽,明灿走进玲珑阁时,却发现首饰铺子中寂静得出奇。 凝眸瞧去,只见玲珑阁的掌柜额头冒汗,正对着一位年轻女郎点头哈腰,恭敬道:“小姐,这些首饰您当真全要?” 女郎连眼皮皆未抬,只是复又重复了一遍方才自己所说的话,冷道:“全部包起来。” 明灿站在一旁,瞧着柜台前的女郎,不由得微微有些纳罕。 只见这女郎身着富丽的浅绯色云锦,却并非京城闺秀的温婉端庄,眉眼间透着一股清灵野性。 她说是买首饰,却连瞧皆不瞧一眼,分明是在对什么人撒气。 “小姐,我们玲珑阁首饰价值贵重,是京中出了名的,您要不还是先瞧瞧样式,择几件您喜欢的罢,以免……以免最后闹了乌龙……”掌柜瞧着面前从未见过,不晓得是哪家小姐,面生的年轻女郎,有些无奈地吞吞吐吐,还想劝说。 “不必。”徐青萝打断玲珑阁掌柜的话,瞧出了掌柜的迟疑,说道,“放心罢,银子不会少你的。” 明灿站在一旁静静瞧了一会子,店小二有些为难地过来向她解释之后,明灿正欲转身带侍女离开,门口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买够了?” 这道声音有些熟悉,明灿心中有些意外地转头,却见来人竟是半月前方才见过的六皇子谢琛。 听到玲珑阁门前传来谢琛的声音,徐青萝不由得脊背一僵。 但,她却不曾回首,只是有些僵直地站着,冷冷道:“没有。” 谢琛唇角微扬,走到徐青萝身侧,眸色幽深,好整以暇地垂眸瞧着她,笑道:“那便将这些教下人皆包起来,先买回府,我陪你去下一家,继续买。” 听到谢琛这般说,徐青萝终于抬眸瞪他,杏目圆睁地愤愤道:“谢琛,你是不是有病?” 垂眸瞧着面前神色愠怒,明艳貌美,仿佛一只气极了的小狸猫的少女,谢琛闻言不恼,反而抬手,慢条斯理为她挽了挽鬓边散落的一缕发丝,模样纵容狎昵。 瞧见眼前这一幕,明灿不由得有些诧异地顿了下脚步。 素来听闻谢琛性情冷峻绝情,是京城中闻名的,何曾见他与人这般亲密无间? 觉察到明灿的目光,谢琛侧眸,瞧见正要离去的明灿,微微颔首,笑道:“五皇嫂。” 明灿回了下神,被发现自一旁瞧热闹,她却神色如常,温婉平静地浅笑道:“六殿下。” 徐青萝闻言,不由得侧首瞧了明灿一眼,神色冷淡,显然对向明灿这位五王妃见礼毫无兴趣。 她转身,便往玲珑阁外走,被谢琛搅得兴致缺缺的模样。 向明灿拱了下手,谢琛随即跟上已经走到外面的徐青萝,问道:“还想去哪家铺子?本王陪你去。” 见他死缠烂打,徐青萝不由得脚步一顿,眼眶微有些泛红,神情却作出烦不胜烦的模样。 瞧了谢琛一眼,徐青萝忽地冷笑道:“谢琛,你母妃之前不是要你娶韦家小姐为妻吗?你还缠着我做什么,不怕你母妃又不开心吗?” …… 回王府的马车上,徐青萝靠在车窗旁,阖眸一言不发。 谢琛忽然抬手,扣住徐青萝的肩颈,指腹摩挲着她雪白纤细脖颈间的一处血痕。 “疼吗?”他忽然开口,垂眸淡淡问道。 徐青萝睁开眼眸,侧首想要躲开谢琛,冷笑道:“不疼,被疯狗咬了一口而已。” 谢琛闻言,不由得眸色一暗。 忽地抬手,将身旁的少女拽进怀中,谢琛垂首,自她耳畔慢条斯理,故态复萌地威胁道:“疯狗若是真想咬你,你连骨头皆不剩。” 厌恶被谢琛触碰的徐青萝瞬间挣扎起来,嚷道:“放开!” 钳住徐青萝的后颈,逼她抬首,谢琛幽冷的眸子盯着她,说道:“徐青萝,你逃不掉。” “凭什么?”徐青萝抬眸瞧着面前近在咫尺的男子,恨得咬牙切齿,眼中泪影闪闪道,“便因为你是六殿下,便能恩将仇报,强占民女?” 三年前,她自山间采药时,捡到重伤昏迷的谢琛。 她与她的爹爹救了他,却没想到,他伤好回京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恩将仇报,将她强掳回他的六王府。 “早知如此,当初便该教你死在山上。”想到召见自己,待自己鄙夷轻视的王贵妃,还有与王贵妃一般,同样出身名门大族,却不曾有丝毫教养,见了自己便冷着面容,随口寻了个由头,教自己自正午的日头下暴晒罚跪的韦家小姐,徐青萝恨恨道。 谢琛闻言,不怒反笑。 指腹抚过她的唇,谢琛顿了顿,然后垂首,自徐青萝柔软的唇瓣上咬了一口,俯身将身下激烈挣扎反抗的女子扑倒,长指探入她的衣襟,声音含糊道:“可惜,晚了……” …… 半个时辰后,马车自六王府门前停下,徐青萝眼眶通红,鬓发微乱地用手掩着衣衫,立刻掀开车帘,跳下马车去。 方才回府,便听见游廊拐角两个侍女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贵妃娘娘已经为殿下定了韦家的小姐,下月便要定亲了。” “那徐娘子怎么办?” “一个出身卑贱的山野丫头,能当个通房便不错了,还想妄想正妃之位?” 脚步匆匆,几近是跑进来的徐青萝忽地顿住脚步,攥紧衣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谢琛自徐青萝的身后走来,见她站在原地不动,不由得微微皱眉,问道:“怎么了?” 徐青萝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房间,谢琛紧随其后,只听女郎进了房间,开门见山道:“谢琛,放我走罢!” 闻言,谢琛眸色一沉,冷道:“不可能。” “你都要娶正妃,有别的女人了,还留着我做什么?”忽地转身,徐青萝瞧着面前的谢琛冷笑,“教我再被你母妃扇一巴掌,训斥无媒苟合,不知羞耻,还是再被你的未婚妻还有旁人羞辱不过是你的通房侍女?我虽自幼没有母亲,却也出身正经人家,而不是谁的奴婢,父亲自小教养我莫要做不知廉耻,水性杨花的事!” 谢琛沉默片刻,忽然展臂钳住徐青萝,然后垂首。 觉察到谢琛要做什么,徐青萝猛地侧首,只是却被用力捏着下颔转回头来。 忍无可忍的徐青萝张口,狠狠咬破谢琛的唇,腥甜的血味自唇齿间弥漫。 好半晌,他松开她,指腹擦过唇角的血,神情冰冷阴鸷,却对她笑了笑,说道:“徐青萝,不管你怎么说,你这辈子,只能与本王绑在一起了。” 说罢,瞧着面前像在瞧一个疯子的女郎,谢琛忽地抬手,将她打横抱起,阔步流星向内间走去。 …… 回到王府后,明灿坐在窗畔软榻上出神。 谢瑜自府外回来,瞧见明灿坐在软榻上,正在想着什么的模样,不由得温声问道:“在想什么?” 听到谢瑜的询问声,明灿方才回过神来。 发觉手中的茶盏已经凉透了,明灿将茶盏放到案上,对谢瑜笑了笑,然后起身行礼。 谢瑜走过来,握住明灿的手,只听明灿若有所思似的,对谢瑜道:“今日妾身出府,见到了六殿下与一位女郎,六殿下待她,仿佛甚为不同。” 听到明灿这般说,谢瑜的指节,抚过她的发丝,只有些无奈地说道:“谢琛此人,表面冷情,骨子里亦冷漠偏执得很。” 闻言,明灿不由得有些迟疑道:“那位女郎,似乎甚是不情愿……” 听罢明灿的话,谢瑜沉默了好半晌,忽然冷不丁开口,说道:“这世上,有很多东西,本便是强求来的。” 明灿听出谢瑜话中不知所起的,浓重的怅惘与伤感,不由得心头一跳。 她还未开口,忽然被他紧紧抱住,揽入怀中。 谢瑜抱着明灿,仿佛用了全部的力气,整个人散发着毫无掩饰的浓重悲伤,明灿从未见过如此的谢瑜,心中不由得涌上意外与心疼。 窗外,暮色沉沉,风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 好半晌,明灿轻声问谢瑜:“殿下怎么了?” 正文 第54章 变乱 ◎……◎ 听到明灿这般问,谢瑜只是更加用力抱着她,沉默不语。 明灿见自己的丈夫一身浓重的悲怆,却不愿意说发生了什么,她不曾追问,只是亦展臂,回抱,安慰,静静陪伴着他。 …… 一个月后。 明灿拿着一柄剪刀,正在王府的后花园中修剪花枝,侍女匆匆走了过来。 “王妃,听说六殿下又自请带兵去边塞了。” 听到侍女的禀报,明灿手中的剪刀,不由得微顿了一下。 瞧了一眼身旁的侍女,明灿想了一下,问道:“边塞如今的情况,不是很凶险吗?六殿下婚事便定在今年,怎会在这个节骨眼,又去带兵打仗……” “是啊。”侍女压低声音,对明灿低声道,“王贵妃娘娘气得病倒了,听说躺在床榻上直哭,说什么亦要拦着六殿下,可六殿下铁了心,今早已经出发了。” 说着,踌躇了一下,侍女方才继续低声道:“六殿下仿佛……仿佛不甚喜欢那位韦家小姐,奴婢听说,六殿下离开时,说要将这门婚事往后延迟呢,王贵妃娘娘亦是因此急火攻心,一下子便病倒了……外面现在流言四起,说六殿下便是为了躲避与韦家小姐的这门婚事,方才又去带兵打仗的……” “六殿下及冠亦有两年了,年纪不小了,却还不曾成亲,也不怪王贵妃娘娘着急。”明灿闻言,将剪刀放下,不曾再说什么,只是淡淡地感叹道,“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 几日后。 房间中,明灿方才洗漱完,谢瑜便推门而入。 今日是谢瑜母妃的二十年忌辰,所以,这几日,夫妻二人皆不曾住在一起。 “府中皆准备好了吗?”瞧着面前身着素色衫裙的明灿,谢瑜问道,声音比平日里低沉许多。 明灿走过去,为眼下有些淡淡的黛青色,面色微有些苍白憔悴,显然不曾休息好的谢瑜理了理交领衣襟,轻轻颔首道,“殿下放心罢,一切皆命下人安排妥当了,祭品、香烛、经幡,一样不差,妾身昨日查看过的。” 谢瑜听到明灿这般说,颔了下首,不曾再言语。 忌辰仪式自上午巳时开始。 王府的侍从们早已摆好供桌,点燃檀香。 跪在文嫔的灵位前,谢瑜的背影挺得笔直。 “母妃,儿臣带媳妇来瞧您了。”谢瑜的声音很轻。 明灿跪在谢瑜身旁,垂首恭敬地上了三炷香。 文嫔的忌辰仪式结束后,王府中,寂静得出奇。 一切仿佛平静无波,只是到了晚上,要用晚膳时,谢瑜甚为罕见地教侍从上了酒。 “殿下……”想到谢瑜总是风寒咳嗽,明灿不由得有些担忧地瞧着他,想要出言劝阻。 晓得明灿要说什么,谢瑜定定地瞧着面前的妻子,见她眼眸中尽是担忧与怜惜,他垂了下眼眸,说道:“今日特殊,陪本王喝一盏。” 听到谢瑜这般说,明灿默然了下去,眼眸有些悲伤地瞧着他。 酒过三巡,谢瑜已经有些醉了。 忽然想起什么,谢瑜自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个淡青色绣祥云的荷包,只见上面绣着“玉瑕”二字。 “明灿,还记得这个荷包吗?”谢瑜说着,指腹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荷包已经有些泛黄的布料,还有上面娟丽端正的绣字。 听到谢瑜这般问,明灿轻轻颔了下首。 忽然之间,明灿觉得,自己仿佛猜到了什么;这么多年,自心中的困惑不解,仿佛皆有了答案。 “这是母妃留给我的。”谢瑜仰头,又喝了一盏酒,醉呓似的喃喃自语,“我三岁生辰那日,她亲手交给我的,几日后,她便离世了……” 听到这一番话,明灿不由得握住谢瑜的手,瞧着面前悲伤的男子,心中隐隐作痛。 “母妃是个自卖入宫的宫女,出身卑贱,但生得极美。”回握住明灿的手,谢瑜的声音带着醉意,自顾自道,“父皇二十五岁那年遇见她,一见钟情,可母妃那时已经有心上人了,是个宫外的书生,与她青梅竹马,他们约定好,等她二十五岁出宫,便可成亲……” 说着,想到了什么,谢瑜面上的神情,露出几分讥讽悲哀来。 他冷笑了一声,方才继续道:“父皇硬是纳了母妃,直到母妃有了身孕,方才被封为美人,之前,母妃只是宫女,连个正经位份皆没有。” 明灿瞧着谢瑜说起这些,眼眶通红,她的鼻尖亦不由得变得甚为酸楚。 “后宫中那些出身世家大族的妃子,见母妃受宠爱,整日里笑话挖苦她,母妃十六岁生下我,早产,难产,落了一身病。”攥紧了手中的荷包,谢瑜垂眸,继续道,“她走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正该是一个女子,此生最好的年华……” “殿下……”瞧着身旁整个人皆被浓重的悲伤所笼罩的谢瑜,明灿眼眶通红,心疼地唤道。 谢瑜忽然抬首,瞧着身旁的明灿,笑意苦涩而讥诮道:“我九岁那年,父皇喝醉后,曾召我去宣室殿,对我说他最爱的女子是母妃,可笑吗?他若真的喜爱母妃,怎么会不给她位分,怎么会教她受人鄙夷欺辱?” 明灿忽地展臂,用力地抱住面前的谢瑜,心中酸楚怜惜。 谢瑜的身体正在发颤,仿佛陷入了无尽的痛苦与梦魇的折磨。 “一切皆过去了。”明灿抬手,轻轻拍着谢瑜的脊背,声音有些哽咽地对谢瑜柔声道,“母妃若在天有灵,瞧见殿下现在一切皆好,一定会欣慰的。” 将面容埋在明灿肩上,谢瑜的眼泪,温热地濡湿了她肩头的绸料。 许久,夫妻二人只是静静相拥着,皆不曾再言语。 …… 翌日早晨,明灿是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殿下,王妃,宫中来人了!”管家自房门外,一面敲门,一面焦灼地喊道。 平日里老练沉着的管家竟然这般焦急不安,觉察到事情可能不同于常,谢瑜醒后,坐起身来,抬手穿衣问道:“何事?” “昨晚……昨晚陛下饮了许多酒,又服用丹药过度,如今已经昏迷过去了!太医说……说情况甚是不好,恐怕……恐怕不太行了……” 听到房门外的管家这般说,明灿与谢瑜对视一眼,皆自对方眼中瞧见了震惊。 “更衣,立刻进宫。”谢瑜收敛好惊诧的心神,对候在外面的侍女沉声吩咐道。 前往皇宫的马车上,明灿悄悄握紧了垂眸,安静不语的谢瑜的手。 谢瑜的掌心冰凉,想来,此时此刻,他的心中情绪亦甚为复杂。 “会没事的。”明灿对谢瑜轻声道,却不晓得是在安慰他,还是自己。 马车中沉闷压抑,教人透不过气来,谢瑜抬手,掀开车窗的车帘。 瞧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谢瑜神色有些凝重,对明灿道:“要变天了。” 到了承昭帝的寝宫前,殿门外,早已聚集了不少大臣与皇子。 明灿瞧见三皇子四皇子正在与御医院的御医令低声交谈,面上的神色凝重。 王贵妃则被宫女搀扶着,站在寝宫外,眼眸红肿,显然方才哭过。 觉察到王贵妃带着锋芒的目光轻轻扫过自己,明灿上前行礼,但王贵妃已经恢复了方才万念俱灰,生无可恋的模样,只是神色悲痛地颔了下首。 太子身着玄色直裰,正与几位大臣言语。 见谢瑜明灿来了,太子瞧了谢瑜一眼,面庞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 只见太子颔首,有些忧心忡忡地瞧着面前的谢瑜,说道:“五皇弟来了,太医正在全力救治,父皇定能转危为安。” 谢瑜向太子拱手行礼道:“皇兄。” 瞧着面前的谢瑜,太子轻叹一声,仿佛甚为懊悔自责一般道:“孤应该提醒父皇保重龙体的,是孤忙于政事,疏忽了。” 站在一旁,明灿默默听着谢瑜与太子的言语。 她注意到太子面上的神情看似悲痛至极,实际上每个字皆说得滴水不漏,极有分寸。 自这种突发状况下,他还能这般沉着冷静地逢场作戏,做事井井有条,教人不得不敬佩。 谢瑜与太子正说着,寝宫中,忽然传出一阵骚动。 一个内侍着急忙慌,连滚带爬地跑出来,声音尖细道:“陛下醒了,陛下醒了!陛下要见各位殿下!” 闻言,太子立即整了整衣冠,转身对众位大臣道:“诸位且先在此等候,孤先去瞧瞧父皇。” 说着,太子侧首,对谢瑜轻轻颔了下首,然后对候在寝宫外的几位皇子道:“几位皇弟随孤一同进去。” 明灿瞧见谢瑜回首,瞧了她一眼,有些复杂的目光中带着安慰的力量。 谢瑜随几位皇子,跟着太子走进寝宫。 寝宫外,几位大臣低声议论道:“太子殿下不愧是国之储君,处事格外沉稳周全……” “是啊,这种情形还能如此沉着冷静,能有这样的储君,是我朝之幸事……” 听到几位大臣的议论纷纷,站在一旁的王贵妃悲痛的面色,不由得渐渐有些难以维持下去,变得甚为难看。 明灿站在寝宫外的廊柱旁,瞧着面前的这一切,忽然觉得身体一阵寒意。 她抬眸,瞧向这座庞大华丽的宫殿外,阴沉沉的天空,心中忽然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正文 第55章 逼宫 ◎……◎ 边塞军营中,谢琛正在灯下查看羊皮地图。 副将匆匆入帐,对谢琛拱手行礼之后,禀报道:“殿下,京中长公主送来密信。” 接过副将递过来的书信,谢琛展开看罢,沉吟片刻,问道:“姑母教我们这几日按兵不动?” 听到谢琛这般问,副将拱手答道:“是,长公主殿下说,等陛下醒后再做定夺。” 将书信靠近烛火,不过须臾,便化为灰烬,谢琛对副将下令道:“回信,便说本王晓得姑母的良苦用心。” 见面前的这位六殿下神色淡淡,完全不着急的模样,副将想到这迫在眉睫的时机,不由得有些迟疑道:“殿下,如今您手握十万大军,若是此时回京……” “住口。”听到副将吞吞吐吐,所说的竟是这般大逆不道的话,谢琛忽地打断了他,冷漠瞧了他一眼,冰冷道,“父皇如今只是昏迷不醒,这种话也敢说?” 瞧着发怒的谢琛,副将连忙跪下,说道:“末将失言。” 谢琛收回落在副将身上的冰冷视线,眼眸盯着面前即将燃烧殆尽的书信。 烛光映在他俊朗如玉,阴晴不定的面庞上,光影诡谲,变换不定。 …… 寝宫中,王贵妃正给昏迷的皇帝擦拭面庞。 殿门忽然被人自外面推开,长公主衣袖带风,阔步走进来,身后御医令要小跑着方才能跟上她。 “陛下的药呢?”走到寝宫中的龙榻前,长公主直接伸出手去。 侍立在侧的内侍闻言,忙奉上药碗,恭敬小心道:“殿下,这是今日新配的解毒汤……” 长公主抬手接过漆案中的药碗,亲自试了温度,然后喂给龙榻上,仍旧昏迷不醒的承昭帝。 眼眸未抬,长公主只是淡淡命令道:“除了王贵妃,其余人等皆退下,从现在开始,本宫亲自伺.候皇上,闲杂人等没有本宫的口谕,不许入陛下寝宫。” 守了承昭帝彻夜的王贵妃,被长公主一来便挤到一旁,心中不快,方才要说话,长公主冰冷的上挑凤目扫了她一眼,冷着面色道:“贵妃,若是你多言,亦退下。” 闻言,王贵妃立刻噤声了。 王贵妃自承昭帝寝宫照顾,便是想等神志不清,昏迷的皇帝醒来,自己在侧,教他另拟让自己的儿子,六皇子谢琛为皇帝的圣旨——毕竟,王贵妃还不曾胆大包天到敢伪造圣旨。 如今虽不喜欢长公主的强硬做派,但至少,长公主没有教自己离开,王贵妃最终还是选择忍气吞声。 正在这时,寝宫外忽然传来骚动。 张皇后带着人赶来,却自寝宫的殿门前被长公主带来的侍卫拦住。 “本宫要见陛下,你们这些狗奴才,亦敢拦本宫,皆不要脑袋了吗!”张皇后训斥阻拦她的侍卫,声音怒气冲冲。 听到寝宫外传来喧闹声,长公主眉心紧皱,走到殿门前,凤眼微眯,冷声喝止道:“吵什么?” 瞧着冷着面容,神情不悦的长公主,张皇后的气势,立刻矮了半截。 张了张口,张皇后面色微白地解释道:“皇姐,本宫……本宫担心陛下……” “担心?”不客气地打断了张皇后的话,长公主冷怒不快地冷笑道,“元后在时,可从未这般大吵大闹,如市井泼妇一般,到底是妃子扶正,这般没规矩。” 长公主是皇帝一母同胞的长姐,张皇后的姑姐,喜欢弄权,性情严厉要强。 而张皇后不是承昭帝的元后,元后早逝无子,所以,自长公主面前,张皇后一直是被压了一头的那个。 不晓得是气的,还是被训斥的,张皇后面色煞白,对面前的长公主道:“本宫只是……” “滚回你的昭阳宫。”听到张皇后有些苍白软弱的辩白,长公主一拂衣袖,转身冰冷道,“再敢来闹,莫怪本宫不客气。” 回到昭阳宫中,张皇后摔了一地的茶具,心中羞愤怨恨,却仍旧难以排解。 张皇后的心腹婆婆连忙关上殿门,教其他宫女皆退下。 瞧着神色难看的张皇后,心中了然自己的主子自长公主那里,恐怕又落入下风的心腹婆婆劝道:“娘娘息怒……” “息怒?”攥紧衣袖,张皇后身体气得有些发颤地冷嗤道,“那老虔婆把持宫禁,本宫连陛下的面皆见不到!” 斟了一盏温茶放在张皇后手边,心腹婆婆道:“娘娘,如今陛下病重,咱们多年隐忍,便在此一朝了,等太子殿下登基,您与殿下想要收拾长公主,还不是手拿把掐,只是眼下一定要冷静……” 听到心腹婆婆的话,张皇后又何尝不懂这些道理。 自皇帝寝宫外那般被长公主下面子,张皇后皆不曾与长公主起争执,此时此刻,她更不会折返回去,再与长公主争吵。 深吸一口气,张皇后教自己心中的怒气冲冲与怨恨,渐渐平复下来。 张皇后觉得承昭帝受长公主与王贵妃控制,哪怕皇帝寝宫中,有内侍是张皇后的线人,但张皇后,太子与太子妃,亦难免焦灼。 便在众人皆焦灼不安等待两日后,承昭帝仍旧昏迷,只是出现了昏迷中,呼吸骤然停止的情况,病情突转直下。 见承昭帝的病情无可转圜,王贵妃与长公主送密信,教谢琛赶紧带兵回京。 …… 昭阳宫中,小内侍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跪倒在地,匆忙道:“娘娘,太子殿下有要事求见。” 听到内侍的禀报,这两日焦急等待,已经焦头烂额的张皇后眼眸一亮,像瞧见了救命稻草,忙道:“快请!” 太子走进昭阳宫,先对张皇后行大礼。 见太子这般,张皇后红着眼眶,上前去扶太子,问道:“皇儿,你父皇被她们控制了,如今我们该如何是好?” 见张皇后整个人皆在发颤,太子忙起身,扶住面前的母亲,尽可能神色凝重平静道:“母后莫急,儿臣方才收到线人的密信,六弟已带兵回京……” “什么?”闻言,张皇后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她忽地打断了太子的话,攥紧身旁的太子的衣袖,努力教自己镇定振作起来。 想到了什么,片刻之后,张皇后如梦方醒一般清醒过来,神情认真,面色有些惨白地对面前的太子吩咐道:“快……快去唤谢瑜,教他帮我们,尚书台早已经是王家的天下,如今……如今只有谢瑜可以帮我们了……” …… 五王府的书房中,谢瑜正在翻阅有关边关军报的几份劄子。 明灿与一个侍从一道走进来,明灿面色有些凝重,对谢瑜道:“殿下,东宫的人过来了,说是太子急召。” 听到明灿这般说,结合这将近十日以来宫中发生的变故,与明灿心照不宣地同时想到了什么,谢瑜立刻放下手中的劄子,对侍从吩咐道:“备马。” 见谢瑜起身,急匆匆要往外赶,这几日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的明灿抬手,拉住他的一角衣袖,说道:“殿下,妾身随您一起去。” 闻言,垂眸瞧了瞧面前神色担忧的明灿,想到不会有危险,谢瑜方才颔首,答应了明灿的请求。 他紧紧握住明灿的手,带她离开书房,只觉得她微颤的掌心有些发凉。 …… 东宫,密室中。 指着面前的羊皮地图,太子瞧着面前的谢瑜,开门见山地对他道:“谢琛率五万大军,三日后便可抵京。” 听到太子语调平静,却竟然说出这般疯狂的话来,谢瑜有些不可置信瞧着他,问道:“消息属实?不曾有虎符调动,六皇弟竟然……” “千真万确。”打断了面前的谢瑜的话,太子压低声音,虽然努力作出平静淡定的模样来,但眉宇之间,却难掩焦灼,“如今父皇昏迷不醒,谢琛又作出这般擅作主张,胆大包天的事,恐怕,父皇的情形已经甚是不好,这般紧要关头,长公主与王贵妃,怕是要矫诏立六弟为储,我们不得不提前有所准备……” 谢瑜闻言,迅速冷静下来。 瞧着面前的太子,谢瑜仿佛仍旧有些不可置信,怀疑地问道:“长公主殿下不是最重礼法尊卑么?” 听到谢瑜这般问,显然想要置身事外的模样,太子冷笑道:“在权势面前,对我们那位好姑母而言,礼法算什么?” 说着,眼眸紧盯住面前的谢瑜,太子忽地抬手,用力自他的肩上拍了一下。 晓得自己这位温和病弱的五皇弟,向来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瞧着好说话,性情恬淡柔和,实际上谁拉拢亦从不松口的,太子并不曾开口,要求谢瑜跟自己去做什么。 眼眸深深瞧了面前的谢瑜一眼,只听太子有些意味深长道:“五皇弟,尚书台那边孤如今无暇顾及,你定要看得紧些,莫教王家钻了空子有机会提议另立新君,事成之后,孤赏罚分明,不会亏待你,亦不会放过那些谋逆不从的逆臣。” …… 三日后,谢琛带领大军即将兵临城下时,承昭帝的寝宫外,忽然杀声震天,一片惨烈。 太子等的便是这一日,若他太早动手,会落下把柄在谢琛与长公主他们手中。 若太晚动手,则木已成舟,太子自己会变成谢琛的阶下囚。 如今,谢琛率五万大军兵临城下,太子可以借“护驾”的名义,在谢琛到来前,以“清君侧”的理由杀死长公主与王贵妃,挟持昏迷不醒的承昭帝,名正言顺教五万大军杀了谢琛。 长公主正在焚香,王贵妃慌张跑来,焦急不堪道:“殿下!太子带兵杀进来了!” 稳稳将手中檀香插好,侧眸瞧了身旁的王贵妃一眼,长公主冷笑道:“慌什么?本宫倒要看看,他敢逼宫,能不能承担逼宫的下场!” 说罢,长公主转身,神情冰冷地扫了一眼自己的侍卫,冷声下令道:“命皇帝与本宫的卫队守好寝宫,绝不能教太子那个逆贼带兵闯进来,再坚持下,六皇子很快便要到了!” 正在这时,寝宫的殿门忽然被人自外面重重地撞开。 太子持剑而入,跟随在他身后的禁军血染铠甲。 “姑母。”太子方才自寝宫外杀红了眼睛,此时此刻,剑尖滴血,用剑锋指着长公主,说道,“请交出父皇。” 瞧着闯进来的太子,长公主凤目冰冷,镇定自若地诘问道:“放肆!谁准你带兵入宫的?太子!你要造反吗?” 闻言,太子不由得冷笑道:“孤是护驾,为父皇清君侧!长公主与王贵妃隔绝内外,对父皇意图不轨!” 这般情景,王贵妃早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她往后退去,不晓得是保护承昭帝,还是庇护自己,靠在承昭帝的龙榻前,声音颤抖地嚷道:“胡说!本宫日夜照料陛下,怎么会害陛下……” “杀!”未曾多瞧王贵妃一眼,太子眼眸皆未眨一下,一声令下地冷声命令道。 禁军听命,一拥而上,王贵妃尚还不曾反应过来,便被一剑穿心。 “啊!”王贵妃温热的血溅在面容上,长公主尖叫一声,忽地摔倒在地,满脸是血地往后退去,疯狂地嚷道,“本宫什么皆不知道!一切皆是王贵妃的主意!” 见素来有仁厚之名的太子竟然来真的,摔倒在地的长公主一面往后退,一面磕头磕得发髻散乱,珠钗落地,狼狈得全无平日里唯我独尊的皇家威仪。 瞧出长公主是在装疯卖傻,想要逃过一命,太子举剑刺去,新仇旧恨同时涌上心头,他鄙夷至极地冷嗤道:“姑母装疯卖傻亦没用!” “住手!”正当太子的剑要落下,鬓发凌乱的长公主绝望地阖上眼眸时,他们身后的龙榻上,忽然传来病若游丝,虚弱的声音。 太子手中即将劈下的剑生生顿住,众人震惊回首,只见昏迷十数日,所有人皆以为不会再醒来的承昭帝,竟睁开了眼眸。 “父……父皇……” “当啷”一声,太子手中的剑应声落下,他立刻垂首跪在地上,不再动作。 承昭帝本便气若游丝,此时此刻,瞧着面前血流成河,惨不忍睹的情形,他还有什么不晓得的? 气得眼眦欲裂,承昭帝剧烈咳嗽起来,指着太子怒骂道:“你这个畜牲……你……你要逼宫吗……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连滚带爬扑到承昭帝的龙榻前,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长公主劫后余生,大起大落之下,不顾形象地涕泗横流哭道:“皇弟!皇弟!太子要杀我们!” 承昭帝艰难抬手,指着太子道:“传……传朕口谕……太子……禁足东宫……去给朕查……查究竟是怎么回事……查个水落石出……” 醒来的承昭帝虽仍旧病重,却清楚地知晓,若自己此次病情凶险,就此驾崩了,太子便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没有必要逼宫,杀掉王贵妃。 眼前的这一切,必是有其他缘故。 听到承昭帝这般下令,面如死灰的太子跪倒在地,叩首道:“儿臣……遵旨……” 【作者有话说】 这章字数多,所以更新晚了点~晚安,各位小天使^O^~ 正文 第56章 宽恕 ◎……◎ 阴暗潮湿的牢房中,被圈禁起来的太子妃坐在地上,蜷缩着靠在墙角,手指无意识地抓着墙皮。 她的指甲缝中,已经塞满了墙皮的碎屑。 “殿下……”好半晌,太子妃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一般沙哑。 太子站在这间牢房,唯一的小窗前,小窗洒进来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莫要叫我殿下了。”太子的声音,比这间阴暗潮湿的牢房还要冷。 如今,承昭帝并不曾下令处死他们,而是将他们贬为庶人,圈禁起来。 或许许多年后的某日大赦天下,他们亦会被放出去,便一切尘归尘,土归土。 正在这时,隔壁传来长公主的怒骂声:“本宫是先帝亲封的长公主,陛下一母同胞的皇长姐,你们这些狗奴才竟然敢拿这种东西给本宫吃?不要脑袋了吗!” 长公主的话音落下,侍卫的冷笑自铁栅栏外传来,讥讽道:“您现在只是个待罪之身的庶人,有这些东西吃已经不错了,您还是省省力气罢。” “本宫要见陛下!” 听着长公主怒气冲冲的诘责怒骂声,太子妃捂住耳朵,眼泪自沾染灰尘的面容上,冲出两道浅淡的痕迹。 “哭什么?”太子忽然转身,瞧着太子妃,说道,“早该料到有今日。” “可我们明明是被逼迫的,若我们不动手,父皇就此不醒,谢琛那个乱臣贼子便要杀掉我们所有人了……”太子妃的话,被太子阴鸷的眼神所打断。 “成王败寇,自起兵那一刻起,孤便早已做好准备,可能会有今日,如今,孤败了,愿赌服输。” 说着,太子转身,一行冰冷的眼泪,落在皎白凄清的月光投下来的一小块地面上。 …… 两日后。 昭阳宫中,不曾与太子一起逼宫谋逆,所以如今只是被圈禁在昭阳宫的张皇后对着铜镜慢慢梳发,乌黑的发丝中,已经夹杂着几根霜白。 “娘娘……”心腹婆婆跪在一旁,手中捧着的漆案上放着一条张皇后要的白绫,声音颤得不成调。 张皇后的手却很稳当,她拿起漆案上的白绫,面色颓败平静,甚是冷静地问道:“太子……是怎么走的?” 瞧着太子长大的心腹婆婆闻言,汹涌而落的眼泪不由得砸落在地砖上。 声音哽咽着,心腹婆婆回禀道:“是……是……太子暗中命从前的心腹内侍,送去的红矾,太子殿下去的时候,七窍流血……” 听着心腹婆婆的话,张皇后瞧见,面前铜镜中面容苍白苍老的女人唇角抽动了一下。 好半晌,张皇后有些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道:“太子小时候……最怕黑,怕痛……” 放在膝上的白绫被一寸寸抚平,张皇后像在抚摸什么珍爱之物。 她对心腹婆婆吩咐道:“退下罢。” “娘娘!”听出张皇后的万念俱灰,已经知晓张皇后要做什么,心腹婆婆忽地扑上来,抱住她的腿。 被心腹婆婆这般抱住,张皇后眼中泪光闪闪,但却忽然暴怒,喝止道:“滚出去!皆滚出去!” 心腹婆婆心中纵有千般万般的不舍,但张皇后这般命令,她亦只得眼泪横流,沉默地流着泪,行礼之后,退出昭阳宫。 昭阳宫的殿门被慢慢关上时,张皇后站起身,铜镜中映出她最后的神情。 她的面容上,竟带着一抹虚弱的,解脱的笑意。 …… 六王府空空荡荡,所有下人皆被撤走。 因为边境还有五万大军如今群龙无首,还不曾有新的将领,不可轻举妄动。 所以,谢琛还不曾被处置,只是被圈禁在六王府,等待着承昭帝最后的发落。 站在六王府的庭院中,谢琛盯着手中的剑,剑刃上,映出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母妃死了,兵权没了……”他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讥嘲自己,“我还有什么?” 说着,谢琛举剑,剑锋贴上脖颈的皮肤,冰凉刺骨。 “谢琛!” 徐青萝冲进庭院时,被门槛绊了一跤,膝盖重重磕在砖面上。 但她却顾不得痛,站起身,扑上来,死死抓住谢琛的手腕。 “放手!”谢琛怒吼道。 “不放!”徐青萝的指甲深深掐进谢琛的手臂,她的眼眸中,有悲伤,有担忧,有怒气冲冲。 谢琛盯着她瞧了很久,忽然笑了,冷嘲道:“你不是一直想走吗?现在不会有人拦你了,滚罢,我不想再见到你。” 听出谢琛是在用激将法逼自己走,然后自刎,徐青萝的唇皆咬出了血。 她忽地踮起脚尖,展臂用力抱住面前的谢琛。 剑掉在地上的声音,惊飞了庭院中的鸟雀。 …… 一个月后。 五王府书房的灯火亮到三更。 谢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军报上的字迹已经模糊成一片。 “还*没休息?”明灿端着雪梨汤进来,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 抬眸,目光温和瞧了明灿一眼,谢瑜叹气道:“屋漏偏逢连夜雨,方才出了动乱不过一个月,边境却又震动,处处房倒屋塌,尸横遍野,外敌趁乱连破两城,父皇教我明日便启程去边境。” 明灿走到谢瑜身旁,手指自案上的地图上划过,沉吟片刻,她忽然道:“之前因为殿下的病,妾身翻阅过许多医书,想要疗愈殿下。妾身还记得,从前翻阅过的一本医书上曾经说过,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流民聚集处定要提前备好药草……” 谢瑜闻言,猛地抬首,瞧着面前的明灿,眼睛亮了起来,说道:“明灿,你说得对!” 他抓起放在一旁的毛笔,飞快自洁白宣纸上写着什么,颔首道:“本王这便上奏父皇。” 温柔无奈地对谢瑜笑了笑,明灿轻轻按住他的手,说道:“殿下先将雪梨汤喝了。” …… 寝宫中,病容惨白的承昭帝,好不容易方才停止了剧烈咳嗽。 他瞧着谢瑜今日递上来的劄子,手指自“防疫”二字上,停留了甚久。 “玉瑕像他母亲。”承昭帝复又咳嗽了几声,忽然道,“心思细,想得多。” 内侍总管低着头,闻言,不由得恭敬附和道:“五殿下确实做事周全稳重。” “报——”内侍走进来,跪倒在承昭帝龙榻前,说道,“六殿下……六殿下他……” 听到内侍这般说,承昭帝的手一颤,方才要喝的温热蜜水,尽数泼在面前的劄子上。 “说!” “六殿下再度欲自尽,被救下了……” 沉默半晌,承昭帝面色惨白,长出一口气,说道:“加派……不,撤掉六王府所有守卫,教他迁出去,就此当个普通的庶民,远离帝王家,断了妄念,教所有人清净些罢。” “让崔氏自己选,出家还是改嫁,教他们皆走,走的远远的,此生此世,莫要教朕再瞧见他们……” 一语说罢,承昭帝剧烈咳嗽起来,好不容易咳嗽平息,已是控制不住的泪湿满襟。 人老了,瞧着自己年轻时,便陪伴跟随在侧的人一个个皆死去,是一种残忍。 虽然承昭帝冷血无情,但太子,张皇后,长公主,这些重要亲人被圈禁后,因为恐惧依次的畏罪自尽,还是沉重地打击了这个本便病入膏肓的老人,教他一下子坠入更深的病重,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衰败苍老。 短暂时间内,他再承受不了亲人的离世,所以放谢琛离开,去做个普通的人,至少,谢琛与他皆能活下去。 …… 边境军营中,谢瑜正在查看新建的药棚。 军中郎中小跑着过来,对谢瑜恭恭敬敬地行礼之后,回禀道:“按殿下吩咐,所有水源皆烧开后饮用,病患亦皆隔开了,其余人暂时没有发热症状。” 谢瑜的副将掀开帐帘进来,对谢瑜拱手行礼,禀报道:“殿下,外敌派使臣来谈和。” 听到副将这般说,谢瑜挑了下眉,问道:“条件?” “要我们承认,割让他们占了的两城。” 晓得这些外敌竟然这般蹬鼻子上脸,趁火打劫,提出这般要求,谢瑜冷笑道:“做梦,既然不识抬举,那便与他们继续打。” 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外面荒漠自冰冷的月光下呼啸,发出猎猎疾风声,如鬼哭狼嚎。 夜里,明灿在灯下整理药材,发梢还带着塞外的风沙。 谢瑜走过来,忽然握住明灿的手,说道:“明灿,幸好有你提醒防疫,京城传来密信,父皇身体每况愈下,今日……今日早朝,有朝臣提起了立储的事。” 明灿闻言,整理药材的手不由得顿了顿。 抬起眼眸,瞧了面前的谢瑜一眼,明灿道:“殿下,边境未平,不是谈这个的时候;便是要谈,陛下方才经历了太子与六殿下的背叛,亦不能由别人提起,而要陛下自己想明白了,亲自提。” 听到明灿不假思索地这般道,谢瑜温和的目光中尽是赞同。 “明灿,你说的不错。” 说着,谢瑜展臂,将面前的明灿揽入怀中。 夫妻二人静静依偎着,帐外,北风卷着沙尘拍打在帐幕上,帐中却温暖融融。 …… 夜色深深,只有温暖的火光,照亮了萧瑟凄清的秋夜。 蛐蛐自有些枯萎的草丛中低唱着夏日的逝去,低矮的厨房中,徐青萝被烟呛得直咳嗽。 谢琛蹲下来,接过她手中的柴火,说道:“我来。” 瞧了身旁的男子一眼,徐青萝点了点头。 好半晌,灶膛中的火苗终于蹿起来,映着灶火前,两人的面容。 徐青萝站起身来,只见锅中的粥,米稀少得能照见人影。 “米放少了。”谢琛忽然轻声道,仿佛有些窘迫。 听到谢琛这般说,徐青萝忽然笑了。 眼波流转地笑了笑,徐青萝笑道:“比昨天有进步。” 谢琛瞧着面前笑靥如花的女子,恍惚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亦是这般笑的。 只是,那时他只想不择手段,偏执地囚禁占有这笑容,现在却想守护它。 “明天我去集市买些菜。”觉察到因为自己出神地注目太久,徐青萝有些好奇瞧着自己,谢琛说道。 徐青萝收回好奇的目光,“嗯”了一声,去瞧锅中米汤,手指灵活狡黠地绕着衣带,不晓得在想什么。 她身上所穿的青色衣衫,瞧起来已经是穿过许多年的了,已经有些磨损破旧,但胜在干净整洁,纤尘不染。 皎皎月光自破了的窗纸漏进来,照在四处漏风的低矮厨房中。 徐青萝复又蹲下身去,与谢琛一起烧火。 两人不曾言语,自这静谧之中,不晓得在何时,两只手,自乌浓如墨的夜色中悄悄握在一起,抵御秋日的寒意,与往后的风霜。 正文 第57章 相信 ◎……◎ 一个月后。 京城,皇宫。 殿外的雨声渐歇,秋日阴雨绵绵的空气中,弥漫着阴冷潮湿的气味。 谢瑜站在偏殿中央,瞧着面前坐在光滑坚硬的冰冷地砖上的谢璃。 “五皇兄,你当真要如此?”谢璃抬起头,眼中尽是血丝。 他方才十多岁,俊秀的面容,还带着几分介于孩童与少年之间的稚气。 谢瑜轻轻抚平宽大衣袖的一道褶皱,淡淡道:“十皇弟,你该明白,这不是本王要不要的问题。” “本王不曾参与皇兄的谋反!”谢璃的声音嘶哑,他有些祈求地瞧着面前的谢瑜,眼眸中泪光闪闪道,“本王甚至劝过母后,不要轻举妄动,只是……只是父皇病情突转直下,皇兄与母后亦没办法了……” “本王晓得。”谢瑜颔首,垂眸瞧着谢璃,冷淡平静道,“所以本王没有用计教你卷入其中,教你像太子那般被废黜皇室身份,沦为阶下囚,然后绝望地死去。” 谢璃听到谢瑜这般说,手指攥紧又松开。 他哀哀可怜瞧着面前的谢瑜,小小少年自巨大的畏惧恐慌下,精神崩溃,哭了起来,不停哽咽道:“母后死了,皇兄死了……五皇兄,我们毕竟是兄弟,你何必这般咄咄逼人,斩草除根……” 谢瑜忽然笑了,平素温文尔雅,纯善温和的人冷笑起来,那笑容教谢璃浑身发冷,不寒而栗。 谢璃抿紧了唇,不敢再多言语,只是面色煞白,神色畏惧至极地瞧着面前的谢瑜。 自衣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谢璃,谢瑜冷道:“十皇弟,为自己留些体面。张皇后只剩你这一个儿子了,你又是嫡子,凭这两重身份,你便已经没了活路。” 盯着放在面前的那个瓷瓶,谢璃整个人颤得厉害。 他瞧着谢瑜,反应过来什么,颤不成声道:“你……你早便将一切计划好了……我们只是你的棋子……” “自太子决定逼宫那一刻起,他们兵败身亡的结局便已注定。”谢瑜的声音平静得仿佛是在讨论今日的天气,“而你……” 瞧着谢璃的目光忽然变得甚是冰冷,谢瑜道:“张皇后的嫡次子,太子的亲弟弟,同样亦该死。” 谢璃猛地站起来,想要逃离。 只是,他身后是冰冷坚硬的宫墙,他已经退无可退。 “谢瑜!你以为杀了我便结束了吗?你谋害兄弟,朝中大臣不会饶了你的……” 听着面前的谢璃歇斯底里,有些胡言乱语地想要自救,谢瑜弯唇,忽然笑了笑。 “他们不会,亦不敢置喙。”谢瑜打断谢璃的话,饶有兴致地颔首笑道,“明日早朝,本王会奉旨暂代父皇上朝,告诉他们,父皇如今在摘星楼闭关炼丹,不见任何人,那些术士只会说,父皇要专心修炼,以求见到……” 他顿了顿,方才继续道:“见到我母妃的魂魄。” 趁谢瑜说到最后,有些晃神似的,谢璃踉跄往一旁跑,撞翻了圈椅。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看似体弱多病,与世无争的五皇兄,早已织就一张无人能破的网,等着将他们一网打尽。 “为什么……”想到死去的皇兄与母后,谢璃声音发颤,“为什么要将我们皆逼上绝路……” “因为承昭十六年夏,张皇后与王贵妃合谋害死了我的母妃,那一年,她方才十九岁,比你大不了几岁。” 谢瑜眼眸中划过一抹厉色,他不紧不慢的步子紧逼谢璃退到墙角,垂眸,冷道:“十皇弟,时辰不早了,你该上路了。” 说着,谢瑜将手放在谢璃面前,缓缓展开,掌心赫然放着方才的那个小瓷瓶。 无路可退,万念俱灰的谢璃,颤着手伸向瓷瓶。 服下小瓷瓶中的毒.药之后,谢璃抬首,瞧向面前的谢瑜,忽地笑了,反问道:“五皇兄,你以为杀人,复仇,能教你快乐吗?” 谢瑜垂眸,目光漠然地瞧着眼前口吐鲜血的谢璃,不曾回答。 瓷瓶落地时,谢瑜转身走向殿门。 …… 谢瑜推开门,却瞧见明灿怔怔站在微雨燕双飞的廊檐下,面色苍白如纸。 些许秋风吹拂起明灿浅杏色的裙裾,像只受惊的蝴蝶。 “你怎么来了?”瞧着面前的明灿,谢瑜一怔。 明灿面色有些发白,整个人皆轻颤着。 抿了下唇,明灿轻声道:“我……我怕谢璃的人伤你……你风寒尚未好全……” 听到明灿这般说,谢瑜不由得笑了。 他笑起来还是那般好看,眼角微微下垂,像只温顺的小兽。 “现在看到了?”谢瑜缓步走到明灿面前,指着身后的偏殿,漠然冷静道,“我不用你保护。” 说着,谢瑜侧身,教明灿看清殿内的景象。 谢璃蜷缩在地砖上,眼眸紧闭,唇角渗出殷红发黑的血。 明灿倒吸一口冷气,却不曾尖叫。 她的目光自谢璃身上,移回谢瑜面庞上,眼眸中尽是难以置信。 “吓到了?”垂眸紧盯着面前的明灿,仿佛一副云淡风轻,不在意的模样,谢瑜轻声问。 只是,他掩于袖中的手指,已经紧攥起来。 明灿瞧着面前的谢瑜,指甲掐得掌心生痛。 她应该害怕的,应该转身便跑的。 可是,她的脚像生了根,一步皆挪不动。 谢瑜走过来,抬手,想触碰明灿的面容。 明灿下意识躲了一下。 “怕了?”谢瑜眸色幽深,却笑意温文和煦地收回手,对明灿道,“终于瞧清我的面目了?” 摇了摇头,明灿的眼泪砸落在地上,她一面哭,一面道:“我不怕,殿下,我相信你,你做这一切,肯定有苦衷……” 闻言,谢瑜不由得愣住了。 他盯着明灿瞧了甚久,忽然笑起来。 笑声自空荡荡的宫墙游廊间回荡,莫名有些凄冷。 “苦衷?你不畏惧我吗?” 谢瑜知晓,明灿平时与谢璃关系还算可以,谢璃与明灿的弟弟林轩一般大的年纪,所以明灿亦将谢璃看作一个小弟弟,颇有些爱屋及乌的意味。 他以为她会怕他,如从前宫中那些人一般,用厌恶唾弃的目光瞧着他。 明灿摇头,又点头,最后眼中含泪,瞧着谢瑜的眼眸,定定道:“殿下,我永远相信你……” 谢瑜以为明灿会转身逃走,便像所有人面对真实的他时那般。 但明灿只是上前一步,抓住他冰凉的手,眼眸含泪道:“殿下,你的手好冷,又风寒未愈……我们回家罢。” 谢瑜怔住了,由着明灿牵起他的手,带他出宫,回五王府。 …… 回到五王府明灿所住的正房,明灿关上房门,转身时,却被谢瑜重重扣住手腕,按在房门上。 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耳畔,低声问道:“为什么不逃?” “我……我为什么要逃?”明灿声音发颤,却甚为坚定。 垂眸瞧着面前有些瑟瑟发抖的明灿,谢瑜低笑道:“方才那个逼死同父异母的亲弟弟的阎罗,才是真正的谢瑜,你喜欢的那个温润如玉,体弱多病的五殿下,不过是个假象。” 抬首,直视面前近在咫尺的谢瑜的眼眸,明灿沉默片刻,忽然反问道:“为什么要告诉我真实的你?殿下那般聪敏的人,可以找借口,将今日的事掩藏过去,妾身已经说过,无论殿下说什么,妾身永远会相信您……” 谢瑜闻言,不由得怔住了。 “谢瑜,因为你累了,对吗?”明灿目光怜惜地瞧着他,轻声道,“再坚强勇敢,再强大的人亦会有疲倦的时候,伪装了这么多年,殿下很累罢?” 谢瑜松开明灿的手腕,拂袖转身,走到窗畔。 夜幕降临,乌浓如墨,远处宫阙中,摘星楼的轮廓隐约可见,泛着有些诡异的红光。 那是承昭帝又在命术士炼丹修道了。 “我母妃死的那年,我才三岁。”半晌,谢瑜忽然开口,声音比往常更加低沉,“她太过貌美,又只是卑微的宫女,父皇对她一见钟情,很快便宠幸了她,她承宠不久,便怀了我。” “在此之前,一直是宠妃,因为母妃而失宠的张皇后……不,那时候她只是张贵妃,她嫉恨母妃,自她怀孕七个月时设计让她早产,难产,从此身体孱弱。” 听着谢瑜的话,明灿的身体微微发颤。 “母妃拼死生下我,却落□□弱多病,时常生病的病根,自后宫中,她虽然盛宠专宠,却位分低微,处处受到压抑,过得并不快乐。”谢瑜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窗子,声音低沉道,“后来同样出身世家大族,在宫中却已经失宠的张皇后与王贵妃二人联手,诬陷母妃与宫外的竹马书生藕断丝连,还伪造了书生所写的情书,父皇震怒,却并不舍得处罚母妃……” 窗外忽然刮过一阵秋风,吹得房间中烛火摇曳。 “这是压死母妃的最后一根稻草。”谢瑜的声音轻得近乎听不见,他仿佛陷入痛苦之中,喃喃自语一般道,“三岁那年,我方才过完生辰没几日,哭着要母妃,宫人说,文美人病入膏肓,整日里吐血,终于已经去了……” 明灿听着谢瑜的话,眼泪无声滑落。 “那日晚上,那时候还是张贵妃的,假惺惺的张皇后知晓三岁的我吵着要母妃,特意教人抱着已经发起高烧的我,去瞧了母妃的尸身。”谢瑜忽然笑起来,那笑声教明灿心碎。 “她瞧着待方才失去母亲的幼子温柔,宫中人人夸赞她的宽宏大度,实际上,却自我耳畔告诉我,要教我记住母妃是活该,没人害她,这是她自己不守妇道的下场。明灿,你晓得吗?自那之后的许多年,我午夜惊醒,记忆中母妃最后的样子,是她面色灰白如蜡像躺在床榻上,手指发青,可怖极了……小时候,我是多么痛恨自己,母妃生前待我关爱温柔,用尽全力自这个教我们受尽鄙夷的皇宫中,护我周全,不因我是她的仇人,父皇的儿子而仇恨我,我怎么能……我怎么能怕她……” 明灿再也忍不住,扑上去紧紧抱住谢瑜。 谢瑜的身体僵冷如铁。 “我曾经立誓,要教那些害死母妃的人付出代价,为此,我筹谋多年。” 谢瑜转身抱住明灿,垂首,声音自明灿肩头传来:“谢琛野心勃勃,我暗中助他培植势力;长公主喜欢弄权,我让她女子摄政的野心越来越大,最后,六皇子与长公主与王家被养大野心,与太子狗咬狗相争;我自太子与张皇后面前,态度模棱两可,保全自己不牵连其中,又教他们只能选择相信我,利用我,利用一个出身卑贱,体弱多病,瞧着毫无夺嫡资格,又聪颖温和,在尚书台崭露头角,简直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一枚好用的棋子……至于父皇,他亦是害死我母妃的帮凶之一,既然他那般痴迷修仙修道……” 忽然冷笑一声,谢瑜道:“我便寻来几个很会招摇撞骗的术士,告诉他摘星楼建得越高,越能见到亡魂;丹药炼得越久,越能成仙,教他早点去死,亦算是成全了他。” “那是我献给父皇的囚笼。”谢瑜的声音带着刻骨的冷意,“他吞服丹药,幻想能够成仙,在至高的摘星楼上见到母妃魂魄,上穷碧落下黄泉,他想与母妃相会,却殊不知那些丹药中,掺了教人神志恍惚的药物。” 明灿抬首,瞧着面前的谢瑜,心中心痛得如刀绞一般。 泪眼朦胧中,她仿佛瞧见那个三岁丧母,体弱多病的皇子,独自自深宫中长大,茕茕孑立的身影。 明灿紧紧抱着谢瑜,谢瑜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不在乎。”明灿将面容贴在谢瑜的胸前,抽泣道,“你是好人还是恶人,我皆不在乎。” “你不怕我吗?”谢瑜抬手,抚上明灿貌美清艳的面容,慢条斯理的温和声音近乎诱惑,他说道,“方才我可是亲手逼死了你喜欢的谢璃,明灿,若是你怕我,我会放你走的……” “我只怕你一个人扛着这些太辛苦。”明灿泪盈于睫地抬眸,握住面前的谢瑜的手,抽泣道,“从今往后,我陪你一起。” 自十六岁嫁给暗暗思慕的谢瑜,如今已经几年的时间,那些点点滴滴,朝夕相处的美好记忆不会骗人,明灿是无条件的谢瑜主义者。 谢瑜凝视着她,眼眸中难以融化的坚冰,终于出现裂痕。 他垂首,抵住她的额头,声音沙哑道:“傻女郎……你晓得选择站在我这边意味着什么吗?我不是好人,最害怕失去,你选择了我,往后你想走,我不会松手大度,绝不会……” 明灿不曾言语,只是用力回抱住谢瑜。 窗外,一缕微弱的月光照进房间,照在两人静静相依相偎的身影上。 谢瑜晓得,自今日起,朝堂格局将彻底改变。 张皇后一党被斩草除根,彻底覆灭,太子自尽,谢璃已死,长公主与谢琛一个已经悬梁自尽,一个被贬为清贫潦倒的庶民,此生再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而他的父皇,将永远困在那座求仙问鬼的高楼中。 垂眸,谢瑜瞧着怀中的明灿,轻轻拥着她。 复仇的快感并未如预期般到来,但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母妃,您看到了吗? 他们终于皆死了。 不晓得过了多久,房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谢瑜整理好神情,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的模样,吩咐道:“进来。” 走进正房中,不敢多瞧一眼,暗卫拱手行礼,低头禀报道:“殿下,国师说陛下今晚又服用了三颗丹药,此刻正在摘星楼等您,说要教您亦与文嫔见面……” 谢瑜微微一笑,眼底却一片冷意。 颔了下首,谢瑜道:“告诉国师,本王这便过去陪父皇。” 【作者有话说】 小天使们周六愉快^O^~ 正文 第58章 落定(八千字肥章) ◎……◎ 夜色如墨,摘星楼高耸的轮廓,自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谢瑜踏着木质楼梯一步步向上走,摘星楼的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掩唇轻咳,指节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苍白。 “五殿下,小心台阶。”引路的内侍低声道。 谢瑜摇首,对内侍道:“无妨。” 楼顶丹房的房门半掩着,透出缕缕青烟。 谢瑜推门而入,瞧见承昭帝鬓发微霜,正对着一幅画像发呆。 “儿臣参见父皇。”谢瑜垂眸,行礼道。 承昭帝缓缓转身,已经有些昏花的眼睛在瞧见谢瑜面容时骤然睁大,他喃喃道:“茵……茵茵?” 谢瑜闻言,不动声色地说道:“父皇,是儿臣。” 承昭帝眨了下眼眸,神志似乎清醒了些。 颔了下首,承昭帝对谢瑜道:“玉瑕,是你啊……过来,教朕瞧瞧。” 谢瑜走近,摇曳的烛光,自他面容上投下浅浅的光影。 承昭帝盯着他瞧了许久,忽然道:“你长得越来越像你母妃了。” “儿臣荣幸。”谢瑜语气平淡道。 承昭帝抬手,想触碰谢瑜的面庞,却在半途停住。 手指转向案上的药碗,承昭帝一面咳嗽,一面说道:“朕方才服了丹药,精神好些了……听大理寺那边说,太子余党的事,该抓的皆已经抓得差不多,皆已经尽数处理完了?” “是。”谢瑜颔首,淡淡道,“太子谋反,已伏诛,十皇弟,今日亦随太子去了。” 听到谢瑜的话,承昭帝的手不由得颤了一下,问道:“阿璃……阿璃死了?” “父皇节哀。”谢瑜的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承昭帝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谢瑜递上帕子,承昭帝接过,只见帕子上洇开暗红。 “朕这身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承昭帝不再提起方才的谢璃的事,他的神色中带着强烈的悲伤,瞧着有些疲惫不堪,喘息着说道。 谢瑜瞧了一眼帕子上的血迹,对承昭帝道:“父皇保重。” 承昭帝抬首,瞧着面前的谢瑜,目光忽然变得锐利。 想到了什么,他忽然冷不丁问道:“玉瑕,这些年……朕给你下的药,你是不是皆知晓?” 听到承昭帝这般问,谢瑜的唇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笑了笑,谢瑜问道:“父皇是说那些教儿臣常年风寒咳嗽的汤药?” “你……果然知晓。”承昭帝颓然靠回圈椅的椅背,瞧着站在面前的谢瑜,他无力地说道,“朕是为了保护你,张家,王家,皆是有皇子的世家大族,若你健康聪慧,他们晓得你是你母妃的孩子,不会教你活到成年。” 谢瑜对承昭帝的目的,多年以来,心照不宣。 但谢瑜并不感激承昭帝,因为他虽然保住了性命,确实亦落下了病根。 “所以父皇便教儿臣真的成了个药罐子。”谢瑜有些讽刺地轻笑道,“将近二十年来,每到换季便风寒咳血,冬日离不开有地龙的房间。” 听到谢瑜带着讽刺的话,承昭帝面露痛苦,为自己苍白辩解道:“那些世家根深蒂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向来只有百日做贼,没有百日防贼的,为了你能平安长大,朕……朕别无选择。” 谢瑜走到窗前,瞧着远处皇城的灯火,忽然问道:“父皇知晓儿臣是怎么发现汤药有问题的吗?” 承昭帝听到谢瑜这般问,不由得沉默了下去。 “六岁那年,儿臣嫌每日喝药太苦,时常趁看护儿臣的宫女不在意,将药倒在儿臣宫中的一株吊兰。”谢瑜转身,目光定定落在承昭帝身上,神色平静道,“后来,那株本来郁郁葱葱的吊兰越来越枯弱,只活了半年多便死了。” 闻言,定定瞧着面前神色平静,仿佛不是在说有关他小时候的事的谢瑜,承昭帝不由得僵住了。 “每次风寒加重,儿臣皆知晓。”顿了顿,谢瑜继续道,“御医署开的方子,计量很准,既教儿臣病着,又不教儿臣死。” 摘星楼的丹房中静得可怕,只有炉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迸裂声。 “朕……朕对不起你。”承昭帝最终说道。 谢瑜摇首,淡淡道:“不,父皇有父皇的考量,儿臣亦有儿臣的打算。” 出身世家名门的张皇后,是自贵妃扶正的,当初是贵妃的时候,张贵妃是宠妃,却因为谢瑜母亲得宠而失宠,所以伙同几个同样家世不凡的妃嫔联起手来,害死了谢瑜母亲。 这些年来,承昭帝一直希望谢瑜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富贵闲王,偏安一隅,一生平安幸福。 至于张皇后,她出身名门,她的孩子会成为下一任皇帝。 只是谢瑜却并不与承昭帝想法相同。 沉默好半晌,承昭帝瞧着面前的谢瑜,忽然问道:“长公主与王家的事……亦是你?” “是。”听到承昭帝这般问,谢瑜坦然承认道,“儿臣自长公主府安插了几个侍女,自王贵妃身边放了两个内侍,他们负责告诉长公主,女子为何不能掌权称帝;告诉王贵妃,她的儿子比太子更适合那个位置。” 谢瑜自长公主府,自王家,自王贵妃身旁,皆安插的线人挑动了长公主的野心。 多年来长公主野心越来越大,与原本聪敏仁厚,板上钉钉以后皇帝的太子相争。 最后,张皇后与她的两个儿子皆死了,王贵妃与王家也都完了。 至此,谢瑜彻底为母亲文美人复了仇。 听到谢瑜这般轻松便承认了,不必自己逼问,想到了什么,承昭帝面色有些灰败,只喃喃道:“太子原本……原本是个好孩子……” “是啊,聪敏仁厚。”谢瑜神色微冷地颔首道,“可惜他是张皇后的儿子,他的血脉中,带着张皇后的原罪。” “你恨朕吗?”瞧着面前的谢瑜,沉默许久,承昭帝忽然问道。 闻言,谢瑜微笑着摇了摇头,回答承昭帝道:“不恨,父皇给了儿臣活命的机会,虽然方式残忍;但儿臣亦不感激,因为您本可以做得更好。” 想到了什么,承昭帝的眼泪落在龙袍上,沾湿了交领的衣襟,他说道:“朕……朕后悔了……” “晚了。”谢瑜走到丹炉前,瞧着里面正在炼制的丹药,淡淡道,“父皇现在能做的,便是继续服用这些丹药,自摘星楼安度晚年。” 听到谢瑜的话,承昭帝猛地抬头,含着眼泪的眼眸盯着谢瑜,问道:“你要软禁朕?” “父皇言重了。”谢瑜对承昭帝笑了笑,好整以暇道,“您不是一直想见母妃吗?这些丹药会教您如愿的。” “至于朝堂,今后父皇会怎样做,儿臣已经可以预见,今后的父皇会一直病重,却仍旧痴迷摘星楼,每日修仙问道,不理政事,不上早朝,朝中没有储君,父皇且放心罢,儿臣不会任由江山社稷群龙无首。” 听出谢瑜明晃晃,毫不掩饰说要将自己软禁在摘星楼,又想到如今动乱之后,谢瑜手中所接管的兵权,与在朝中尚书台的两年扎根。 明白面前的谢瑜,所行的行径比逼宫的太子,起兵的谢琛还要狠辣可恶,他是要教自己成为实际上已经死去的皇帝! 承昭帝颤着手指,指向谢瑜,对他怒目而视道:“你……你这个……” “逆子?”谢瑜笑着帮承昭帝补充道,“父皇,这皆是跟您学的,是您身体力行教会儿臣,只要得到权力,便可以不顾旁人死活,做自己从心所欲的事。” 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谢瑜的侍从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禀报道:“殿下,崔丞相与晋王爷在狱中联合写了血书,指控您当初亦参与了太子逼宫……” “晓得了。”谢瑜打断侍从的话,转向承昭帝,笑着告辞道,“看来儿臣该告退了,父皇好好休息。” 承昭帝瘫在椅子上,泪如雨下,仿佛一瞬间老了数十岁。 他瞧着转身,拂袖而去的谢瑜,说道:“玉瑕,当初是朕不好……往后……这江山……朕无能为力,全都会给你……只求你善待晋王……先帝只有这一个仅存的兄弟……朕只有这一脉叔叔侄子了……” 宗室凋零,先帝仅有晋王一个皇弟不曾绝嗣,其他王爷大多没有子嗣且早亡;承昭帝亦只有长公主一个皇姐,承昭帝的妃嫔所生的皇子,亦大多几岁夭折。 如今,承昭帝的皇后妃嫔,皇姐皇叔,还有两个活过幼年的儿子,皆将覆灭于变乱之中,他怎能不痛心疾首? 谢瑜站在门口,听着承昭帝的呜咽声,不曾回首。 他只是轻轻冷笑了一声。 …… 夜色如墨,因为放不下心来,今晚同谢瑜一起进宫的明灿,提着一盏灯笼,等在摘星楼外。 瞧见谢瑜神色淡淡出了摘星楼,明灿方才暗暗松了口气。 见谢瑜神色平静,但却一身萧瑟沉冷,与他一同生活几年,甚是了解谢瑜的明灿想了想,不由得换了个话题,问道:“殿下,陛下如何了?” “他会活得很好。”谢瑜听到明灿这般问,只是笑了下,说道,“他活得比母妃活得久多了。” 夜风吹起谢瑜的墨色衣角,他站在摘星楼下,静静凝视着今日的星夜。 谢瑜正在久久瞧着星空,明灿亦在瞧着他星光之下,神色淡淡,眸色却有些怔忪的面庞。 不晓得过了多久,明灿悄悄握住谢瑜的手指,问道:“殿下,你冷吗?” 回过神来,谢瑜摇了下头。 半晌,他忽然问身畔的明灿道:“明灿,你说母妃自天上,能瞧见我已经为她复仇,报复了所有伤害过她的人吗?” 明灿顺着谢瑜的目光,瞧向乌浓如墨的夜空,轻声回答道:“一定可以的。” 谢瑜长久地凝视着那颗最亮的星辰,好半晌,他牵着明灿的手往回走,轻声道:“明灿,我们回家罢。” …… 文茵是江南人。 她第一次有些惊奇新鲜地见到雪,是在宣室殿外的青石板上,那年她十岁。 因为自小营养不良,太过瘦小,扫帚比她还高。 “手脚利索点!”管事婆婆踢了踢她脚边的雪堆。 文茵往衣袖中缩了缩冻红的手指。 入宫三个月,她早已学*会不哭。 阿娘说过,等她二十五岁,等她攒够了爹爹的药钱,便能回到家中。 殿门忽然被一位公公打开了,所有宫人皆停下手中的活计,垂首敛目地恭敬行礼。 一个身着玄色织金鹤氅,瞧着不过弱冠的年轻男子走出来,玉冠上的金玉晃得她有些眼花。 “这是新来的?”年轻男子停下脚步,问道。 婆婆立刻行礼,上前恭敬道:“回陛下,是几个月前采选的宫女。” 文茵傻傻地瞧着,被连忙跪下的婆婆按着一同跪倒在地,脑袋被按着磕在地上。 雪水浸透她的膝盖。 承昭帝并未发怒,亦并未离开。 他用玄色靴尖,有些漫不经心抬起小宫女的下颔。 文茵瞧见一双幽深的眼眸,漆黑得仿佛爹爹药罐中熬稠的药汁。 “叫什么名字?” “文……文茵。” 瞧着面前雪肤花颜,唇红齿白,神色有些呆呆的,貌美纯洁得恍若并不来自尘世间的女孩被冻得通红的双颊,十三岁年少登基,如今登基已经有七年时间,素来淡漠疏离,喜怒不形于色的年轻皇帝破天荒地笑了。 “是个可爱的名字。” 他这般赞道。 那晚,文茵得了一个温暖的炭盆。 她对着温暖的炭火呵气,幸福地眯起眼眸,不知不觉,在这种幸福的微醺中,她想起来家乡一起长大的竹马,书生柳浩然答应等她二十五岁可以出宫,自京城回江南,他们便成亲的信。 …… 自那以后的五年,文茵再未见过承昭帝。 她只是个卑微的,负责洒扫的小宫女,只将五年前方才进宫的事,当做是一个小插曲。 虽然那一年,冰冷的冬日,因为是江南人,不曾度过这般寒冷的冬季的文茵,冬夜越发怀念,感激那个炭盆。 但不久温暖的春日到来,她便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直到五年后,文茵及笄那日,她暗自雀跃地等着晚上下值,却被管事婆婆吩咐,去宣室殿内室一趟。 “奴婢参见陛下。”走进温暖馨香的宣室殿,文茵跪在光滑坚硬的地砖上,闻见宫殿中陌生的,很好闻的熏香。 承昭帝正在批奏折,头也不抬,只是吩咐道:“过来磨墨。” 砚台冰凉,从来不曾做过这些,本便有些笨手笨脚,心中又甚是惶恐茫然的文茵手腕发颤,墨汁溅出一片。 “怕什么?”瞧着有些惊恐地又要跪下的文茵,清冷俊朗的年轻皇帝忽然抓住她冰凉的手,向来淡漠冰冷的人瞧着她笨拙困窘的模样,破天荒笑了笑,慢条斯理地抚弄着她的手指,问道,“朕能吃了你不成?” 当晚,文茵不曾回宫女住处。 翌日的时候,又恨又妒,嫉妒红了眼睛的宫女住所掌事宫女来取文茵的东西时,往地上啐了一口,恨恨骂道:“小骚蹄子,狐媚子,我早瞧她生得一副狐狸精的模样,不是什么好东西!” 宫女住所的其他宫女皆噤若寒蝉,不敢多言语。 …… 文茵蜷缩在龙榻最里侧,面朝里墙,身上穿着被撕破,凌乱的寝衣。 承昭帝原本已经坐起身来,此时此刻,见她娇柔可爱,楚楚可怜的模样,慵懒地伏在貌美青涩的少女肩上,抚着她光洁莹润的肩头的点点红痕,问道:“还疼吗?” 不晓得承昭帝有些意味深长的话,是在问什么,疲倦的文茵眼眶哭得通红,咬着嫣红柔软,花瓣一般漂亮的唇摇首。 “哭什么?”垂眸瞧着面前近在咫尺的文茵,承昭帝修长的指节擦掉她的眼泪,自她面容上亲了一下,“明日开始,你便在殿内伺候。” 文茵想起书生柳浩然送她的木簪,还藏在枕头底下。 那夜,她自掌事宫女强颜欢笑给她送来的包裹中找到那支木簪,将它折断了。 …… 一个月后,王淑妃自御苑中拦住了文茵的去路。 “这便是陛下新得的玩意?”王淑妃的指甲划过文茵的面容,面色有些难看地冷嗤道,“果然一副狐媚相。” 瞧着面前有些诚惶诚恐的文茵的面容,张贵妃的眼眸中,同样一片冰冷。 她温温柔柔地开口,看似为文茵解围,却以帕掩口地笑着讽刺道:“好了,淑妃,我们走罢,这种卑贱腌臜的货色,亦不怕脏了你的手。” 被王淑妃罚跪的文茵跪在碎石路上,直到她们走远。 膝盖渗出的血,仿佛一个月前,那晚她的身体流出的鲜血的痕迹。 仿佛她生来,便是受人折辱的。 又过了一个多月,文茵开始呕吐,整个人整日皆有些蔫蔫的。 向来迟钝的她,这次却敏锐地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文茵什么皆不曾说,只是默默地主动去做宣室殿相对重的工作,直到有一日,她身体软绵绵的,没有力气,昏倒在地上。 太医诊脉时,承昭帝捏碎了茶盏。 “谁准你不要朕的孩子的?”承昭帝接过药碗,掐着方才醒来,有些懵懂的文茵的下颔,冷怒愤恨地命令道,“不想你父母还有你这条贱命皆死,便将安胎药喝下去!” 他仿佛甚是愤怒,辱骂恐吓着她,冰冷道:“朕的孩子没有了,朕教你还有你的九族给他陪葬!” 乌色的药汁自碗中晃动,颜色与难闻的苦涩的药味,皆教人想要呕吐。 文茵忽然挣脱,伏在床畔,剧烈干呕起来,她无意识地抬手,护住腹部。 承昭帝愣住了。 因为这是文茵第一次反抗他。 但她身体不舒服,却下意识护住腹部的动作,教承昭帝眸色幽深,终于不再逼迫,威胁,恐吓她。 孩子保住了,但文茵的日子却更难过了。 王淑妃的宫女会故意自她经过时撒豆子,张贵妃“不小心”打翻滚烫的热茶,烫伤了她的双手。 只有元后,会在文茵大着肚子,有些艰难地曲膝行礼时,教她坐下。 “你面色不好。”元后递来一盏燕窝,对面前的文茵道,“本宫这里有些进宫时,家中配的妇人补身体的方子,是云左神医从前在世时,特意为本宫配的,过会子你拿着回去,按方子去御医署抓。” 文茵不敢接。 元后笑了,抬手摸了摸面前有些畏惧的文茵貌美得有些耀人的面容,笑道:“怕什么?本宫自幼体弱多病,进宫这么多年一直无宠,亦不曾有孩子,早已经明白,此生不会有孩子了。” 那晚,承昭帝回来得格外早。 隔着衫裙的衣料,他抚着文茵的肚子,忽然问道:“今日皇后与你说了什么?” 听到承昭帝这般问,文茵抿了下唇,自他目光的注视下,有些慢吞吞回答道:“皇后娘娘赏了补汤,拉着奴婢说了几句话……” 承昭帝闻言,不晓得抽错了哪根筋,忽然暴怒,掀翻了几案上的茶具,问道:“她碰你了?” 文茵被他莫名其妙,忽如其来的怒气,给吓得有些发颤。 见文茵畏惧地瞧着自己,潋滟明亮的眼眸蒙上蒙蒙水雾,承昭帝不由得又软了语气,吻文茵湿润的眼眸。 他爱怜痴迷地抱着有些发颤的文茵,说道:“茵茵,你只能是朕的……” …… 文茵怀有七个月身孕时,王淑妃兴奋地带着一封信,衣袖带风地闯入宣室殿。 “陛下!这贱婢与人私通!” 紧随其后的张贵妃亦难掩兴奋,装模作样地端庄行礼后,她补充道:“陛下,这婢子自江南有个相好,是个家境贫寒的穷举子,明年春闱要下场,如今已经进京了。” 因为文茵的夜夜专房独宠,后宫其他妃嫔已经失宠很久。 出身世家名门,容貌姣好,入宫以来位分与宠爱皆已经得到,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女的王淑妃与张贵妃,在这一日终于忍无可忍。 隆着腹部,坐在承昭帝身侧,正将一盏温茶奉给他的文茵,忽然眼前发黑。 腹痛如绞时,文茵听见承昭帝咆哮道:“将那书生押进诏狱用刑,你们两个亦给朕出去受庭杖一百!” “不要!”面色苍白的文茵虚弱地抓住承昭帝的一角衣袖,摇首道,“陛下……他什么皆不晓得……求陛下放过他……” 文茵的鲜血,染红了床榻。 接生婆说,文茵抗拒生产,不肯配合,再这般下去,母亲失血而亡,皇子窒.息而死,母子二人皆保不住。 在文茵的床榻边上,承昭帝终于妥协,对她承诺道:“文茵,只要你平安生下孩子,朕向你发誓,朕不杀他。” 痛得贝齿咬破了唇瓣,但听到这个好消息,觉得自己痛苦得不如索性直接死去的文茵,还是含着眼泪,用力颔了下首。 文茵剧痛了一日一夜,谢瑜出生时,甚是瘦弱,是红皱皱的一团。 瞧着面前的孩子,文茵虚弱地笑了笑。 孩子出生后,承昭帝允许爱子心切,对所有人皆有些怀疑似的,不放心的文茵亲自哺.乳。 但每次喂完,立刻有奶婆婆抱走孩子。 “陛下,教奴婢照顾玉瑕罢,他还那么小,身旁不能没有娘亲照看……” 文茵明眸含泪,哀哀哭求。 怀孕时,张贵妃与王淑妃对自己,还有自己腹中孩子的深重恶意,还有她们自后宫的只手遮天,无法无天,教文茵不寒而栗。 但承昭帝只是抬手,解开她的衣带,目光幽深,毫不在意道:“他有乳母照顾,你的时间,皆应该是属于朕的。” …… 生下谢瑜后,文茵被封为文美人。 为了柳浩然的性命与前程,为了自己方才生下来的孩子,为了自己能在吃人的后宫活下去,文茵教自己忘记柳浩然,忘记他们的承诺,欺骗自己,她是喜欢承昭帝。 她开始青涩地迎合承昭帝,已经二十六岁的承昭帝之前有过许多女子,但却对容貌倾国的文茵爱得近乎痴迷。 他是个自以为是的人,教她虽然只是美人,但却有皇后亦不曾有的“待遇”,住在他的寝宫,朝夕相处。 元后常来瞧谢瑜。 这一日,襁褓中的婴孩哭闹不止,文茵正被承昭帝痴缠着脱不开身。 正好前来的元后,亲自抱着谢瑜,轻轻拍哄。 “臣妾参见娘娘,有劳娘娘……”甚久之后,惶恐不安的文茵,身着凌乱的衫裙有些趔趄地跪下。 元后摇首,教她起身,淡淡地笑着说道:“本宫喜欢孩子,不碍事。” 说罢,元后垂眸,逗弄怀中的婴孩,笑道:“玉瑕,叫母后……” 瞧着面前的这一幕,文茵不由得默默地泪如雨下。 这是入宫后,第一次有人对她,对她的孩子这般好。 承昭帝是个畜牲,今日想起文茵平日里多在意谢瑜这个孩子,故意教只是婴孩的谢瑜在外面一直哭,不许任何宫人上前。 他的占有欲旺盛,整日里有空闲,便痴缠着文茵,甚至自己的亲生骨肉谢瑜皆不喜欢。 …… 谢瑜快要三岁生辰的那个夏日,元后病逝。 文茵自灵堂跪了整夜,回来便发起了高热,接连几日,高热不退。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文茵这场病,缠绵病榻了许久。 一个月后,想要借这个机会,趁热打铁,沉重打击文茵的张贵妃与王淑妃又来了,这次带着一首“情诗”。 “陛下您瞧!这书生贼心不死!” 在王淑妃兴奋地向承昭帝言语时,张贵妃站在王淑妃身后,低眉顺眼,一语不发。 尽管,此情此景,恐怕谁亦猜不到,这首“情诗”,便是张贵妃的宫人“发现”后,奉给张贵妃,张贵妃又找王淑妃谋划的今日告状之事。 王淑妃性情刁蛮率直,我行我素。 很多时候,她更像是身旁温柔贤淑,宽宏大度的张贵妃的打手,被她当枪使。 文茵病尚未好全,但晓得这件事甚是严重,仍挣扎着辩解道:“不是……臣妾没有……” 承昭帝接过那张宣纸,不过瞧了一眼,指节发白,面色阴沉得教文茵心惊肉跳,险些要晕过去。 “朕明明警告过他。” 瞧了身旁的文茵一眼,承昭帝忽然站起身来,冷冷地拂袖而去。 几日后,柳浩然被处死,人头挂在城门上。 消息传到寝宫,文茵吐了一口血。 “他……他真的死了?”文茵面色惨白,只有唇瓣被血染得殷红,她抓住前来送药的宫女,急切地问道。 宫女有些迟疑地瞧着面色苍白如纸的文美人,点了点头。 …… 当夜,文茵复又高热不退,御医说是多年郁结于心,伤心过度,身体太过孱弱。 承昭帝将砚台砸在御医令头上,冷笑道:“治不好美人,你们陪葬!” 弥留之际,文茵瞧见方才过了三岁生辰的谢瑜被奶婆婆抱来。 孩子的小手,摸着她滚烫的面容。 “母妃……” 瞧着面前小小的谢瑜,文茵忽然有了力气。 强撑着,眷恋不舍地教奶婆婆抱谢瑜离开寝宫,去偏殿后,文茵抓住承昭帝的手,黯淡失神的眼眸中蓄满了泪水。 她面色苍白,言语间已经有些艰难地对承昭帝道:“陛下……陛下好好照顾玉瑕,教他长大成人……做一个普通的人……” 承昭帝紧紧握着文茵的手指点头。 文茵得到他的答复,又瞧向半开的窗外。 夏日合欢花开了,仿佛十岁那年,文茵要离开家乡,小女郎亭亭玉立站在江南水乡的船头上,她的手臂还挎着不大的包裹,腼腆俊秀的小郎君柳浩然前来送她离开,绯红着面庞,抬手簪在她鬓边的那朵颜色鲜艳的绢花。 文茵想,或许此生此世,她再也见不到她的家乡了。 眼中含泪,文茵忽然阖上眼眸,再未睁开。 承昭帝抱着文茵逐渐冰冷的身体坐了一夜。 天亮时,他木然下令道:“文美人追封为文嫔,百年之后,陪葬帝陵。” 王淑妃被罚跪在殿外一夜,心中早已愤恨至极,得知这个消息,她不由得声音有些尖利道:“这种贱婢亦配陪葬帝陵?” 听到王淑妃尖利抬高的声音,承昭帝忽然拔剑,起身冲出去。 在所有人的惊叫声中,承昭帝举剑刺穿王淑妃的肩膀,堕入疯魔一般怒道:“再敢多说一个字,朕灭你王家满门!” 寝宫外,自偏殿醒来,被奶婆婆抱过来的三岁稚童的谢瑜,睁大眼眸,瞧着面前的这一切。 他还不懂死亡,但瞧见了父亲面庞上的残泪,跪了一地的宫人们惊恐不敢出声的模样,仿佛觉察到母亲的离开,亦凄声哭了起来。 正文 第59章 储君 ◎……◎ 裴侯府的后宅中,明柔盖着锦被,躺在床榻上,面色比纸还要苍白。 郎中方才离开,房间中还残留着浓重的药味。 “三小姐,四公子派周婆婆来瞧您了,还带了许多东西,说教您一定要好好照顾,补养自己的身体,您还年轻。”陪嫁侍女奉过来药碗,心疼地瞧着面前苍白如纸的明柔,眼眶有些泛红地说道。 靠在床头引枕上,明柔虚弱地睁开眼眸,瞧着面前眼眶红红的侍女,说道:“教……教周婆婆回去罢……我如今这样子……见不得人……” 正在这时,房门外,传来孩童的吵闹声,笑声。 裴谦与裴媛自游廊中跑来跑去,追逐打闹,完全不顾房间中,方才小产的继母明柔。 “二公子!大小姐!别跑了!”明柔的陪嫁侍女心中本便对这两人存着一股子怨怼之情,此时此刻,听到他们的笑声,吵闹声,更是气不过,气冲冲走出去,有些焦急地喊道。 听出明柔的侍女言语间忍气吞声的怒气,自游廊中跑过来,跑过去的裴谦不由得停下脚步,做了个鬼脸,神色带着几分天真的恶意,笑道:“本公子偏要跑!祖母说了,这个家将来皆是本公子的,世子之位亦是本公子的,本公子想怎样便怎样!" 天晓得,进门以来,明柔与裴媛裴谦这对在外人面前瞧着乖巧白净,惹人喜欢,实际上熟悉之后方才发现,“七八岁,狗见嫌”的恶魔姐弟整日里斗法,斗法了多少次。 因为之前冬夜落入冰水,身体原本又孱弱,明柔进门几年,不晓得求了多少佛,喝了多少苦涩呛鼻的药,好不容易方才身怀有孕,只是,在她尚还不曾发觉自己怀孕时,便又被这姐弟二人折腾得小产了。 裴舟或许是爱明柔清丽纯美的好样貌的,但,明柔腹中他尚不曾见过的孩子已经没有了,裴媛裴谦方才几岁,当初又不晓得明柔身怀有孕,所以,裴舟对裴媛裴谦姐弟二人的惩罚本便十分有限。 更何况,那日裴舟尚还不曾真的动手,便被得知消息赶来的,一直甚是厌恶明柔平日里装模作样,小家子气做派的裴老夫人挡了回去,最终对裴媛裴谦不过几句不痛不痒的大惩小戒。 饶是明柔自幼惯会装柔弱,装委曲求全,碰到裴老夫人这种厌恶她,不给她留面子的人,亦只能是讨不到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 明柔小产之后,身体本便孱弱,裴老夫人又这般偏袒裴媛裴谦,几日后还暗戳戳给裴舟房间中送貌美的侍女,虽然裴舟不曾收,但,明柔还是心中怨恨不忿,病得愈发厉害了。 吩咐房间中所有侍女退下,明柔阖上眼眸,一行眼泪划入鬓角。 …… 谢瑜被立为太子的圣旨下来那日,明灿正在王府的花园中,修剪一株海棠。 “王妃!”侍女脚步匆匆穿过游廊,面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对明灿曲膝行礼之后,侍女喜笑颜开道,“陛下方才下了圣旨,册封殿下为太子!” 听到侍女的话,明灿的手,不由得顿住了。 回过神来,手中的金制剪刀自海棠花枝上,剪下一朵枯萎了的残花,明灿道:“晓得了。” 明灿一面说,一面笑着颔首,然后继续修剪着海棠枝叶。 她瞧起来喜悦但平静,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今日。 但,不到一个时辰,五王府的门槛便快被踏破了。 京中各府的夫人小姐们带着贺礼前来,面容上带着热络的笑容,明灿在王府的花厅中,一一接待着她们。 “太子妃娘娘今日气色真好。”韦家夫人瞧着坐在花厅上首的明灿,笑着说道,“臣妇早便说过,太子妃娘娘是有大福气的人。” 听到面前的韦家夫人这般道,正在端起茶盏的明灿,只是淡淡地笑道:“夫人过奖了。” “可不是嘛!”见韦家夫人这般夸赞明灿,另一位夫人不甘落后地笑着接话道,“当初娘娘还在明家待字闺中时,便有京城第一美人的美名,臣妇那时候便瞧出太子妃娘娘是与众不同的……" 闻言,花厅中的其他几位夫人,亦笑着颔首附和起来。 听着面前的几位夫人的话,明灿未曾言语,唇角微弯,但眼眸中却带着几分无奈与好笑之色。 这些世家名门的夫人小姐,当年自赏花宴,春日宴,可没少自背后议论她这个出身乡野,父母和离,身份不尴不尬的大理寺卿大人家的“野丫头”。 如今谢瑜成为太子,明灿身旁的人,皆变成了对她和蔼可亲,杨柳春风的温柔好人。 …… 傍晚时分,最后一位客人终于离开。 抬手,明灿有些倦怠地揉了下太阳穴,正准备回后宅时,却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明灿,你救救我!”一道有些尖锐的女声,自外面游廊传来。 听到平素安静,井然有序的王府,传来高声喧哗声,明灿不由得微微皱眉。 正在这时,侍女推门而入,向明灿曲膝行礼后,侍女有些迟疑为难地禀报道:“娘娘,外面是晋王府的世子妃,明家的二小姐,她硬闯进来,奴婢们拦她,她便嚷着不许她进来,便自王府门前悬梁自尽,吊死自己……” 明灿闻言,手指自一旁檀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想了想,明灿神色平静地颔首道:“教她进来罢。” 面上带着泪痕的明嫣,快步走进花厅,手中拿着帕子,正在拭泪。 因为方才自五王府外面的一哭二闹三上吊,此时此刻,她的发髻有些散乱,哪里还有从前门第显赫的晋王府家的世子妃的神气与耀武扬威。 “明灿!”一走进花厅,瞧见坐在上首圈椅上的明灿,见这位大姐姐仍旧是从前平静的模样,明嫣觉得自己有了主心骨,方才忍住了的眼泪,又不由得有些鼻尖发酸,哭了起来。 走到明灿面前,扑倒在明灿脚边,明嫣哭了起来,抽泣道:“明灿,你一定要救救我!” 垂眸,瞧了一眼面前的明嫣,明灿不曾有所动作,只是平静道:“起来说话。” 明嫣抬起面容,瞧着面前神色淡淡的明灿,眼泪将面容上的胭脂冲得一道一道的。 自小到大,明嫣觉得她与明灿算是一起长大的,她的性格活泼爱动,明灿则淡漠平静。 在她被明柔那个装模作样,惯会告状的死绿茶欺负,被爹爹责罚之后,每次皆是明灿悄悄为她送水,送糕点。 瞧见明灿,明嫣便觉得心中有了主心骨。 连她自己皆不曾发现,她只有在艰难的时候,方才想到明灿,而在没什么事的时候,她又精神分裂一般嫉妒,厌恶,要磋磨明灿。 “晋王府完了!外祖父秋后便要被处死,晋王府阖府皆要流放!明灿,你现在是太子妃,求你去与太子殿下说句话,救救我……现在外面的人皆说,朝中都是太子殿下在做主……我不想去那些穷山恶水流放……我不要……” 在晋王府,明嫣因为性格刁蛮任性,这几年与谢瑄褪去新婚的甜蜜,她受到谢瑄的冷落。 明嫣自幼不是受气的性格,她与谢瑄两人皆是娇生惯养,富贵长大的天之骄子,谁亦不让谁,所以,两人自然矛盾重重。 更何况,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明嫣想,她才不要跟谢瑄一起流放受苦! 明灿垂眸,静静地瞧着面前涕泗横流的明嫣,冷淡平静道:“晋王支持六皇子谋反,这是诛九族的大罪,晋王府其余人能保住性命已是皇恩浩荡。” 听到明灿这个时候了,还跟自己说这些废话,明嫣着急地哭道:“可我是明家的人啊,我们是姐妹,一起长大的亲姐妹!” 说着,抓住明灿的一角裙角,明嫣泣不成声地哭嚷道:“明灿,我与你一同长大,情分深重,你不能见死不救!” 明灿静静听着面前的明嫣的哭嚷,终于忍不住,抚着额头笑出声来。 见因为自己的笑声,面露不快的明嫣,明灿瞧着面前的明嫣,浅浅笑着,忽然饶有兴致地开口问道:“明嫣,你还记得从前,你与明柔将我骗到偏僻处,差点把我卖进青楼的事吗?” 听到明灿这般问,明嫣的面色,“唰”地变白了。 “你或许健忘,但我却还记得。”目光淡淡地瞧着已经有些哭不出来,只是面色越发有些难看的明嫣,明灿垂眸瞧着她,慢慢地说道,“那日,若不是遇到好心人出手相救,我现在会在哪,有什么样的命运呢?” “我……我当时年纪小不懂事……这件事已经过去这般久了,你……你还不曾忘记吗?”面色复杂地沉默了半晌,明嫣忽然有些结结巴巴地这般道。 刀剑不曾插在自己身上,当然不会觉得痛。 伤害旁人的人,总喜欢用一句过去了,何必一直记得,一直提起,来堵受到伤害的人的嘴。 “去年年初二回明家,你教侍女自我茶水中下药,想教我在众人面前出丑。”明灿继续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明嫣,有时候我真的佩服你的我行我素,唯我独尊,还有你的厚脸皮,好像所有人皆应该不计前嫌来帮你——你是怎么做到这般理所当然使唤旁人的?” 听到明灿虽然平静,但却毫不客气的话,明嫣整个人皆轻颤着,再说不出话来。 静静垂眸,凝视了面前面色惨白的明柔片刻,明灿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袖,对侍女吩咐道:“我乏了,要歇息,送客。” “明灿!”见明灿这般不顾情面,明嫣尖叫起来,紧紧抓住她的裙角,仿佛抓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眼泪涟涟地哭道,“你不能这样!我们是一个父亲的亲姐妹啊!” 明灿一语不发,她只是冷静地掰开明嫣的手指,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花厅。 “明嫣,你想要继续寻死觅活,亦随意,自小到大,我对你,早已经仁至义尽了。” 得到示意的婆子仆妇,架起不愿离开的明嫣的胳膊往外拉,女子的哭嚷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于傍晚的暮色中。 明灿站在游廊的廊檐下,瞧着王府的四角天空外,远远的天边晚霞。 她想起小时候,私塾中,明嫣伙同明柔将她写的簪花小楷扔进水塘中;想起及笄那年,明柔故意在她为祖母寿辰准备的双面绣上泼墨;想起无数个被欺负后,难过的自己无人倾诉,父母和离,没有父母疼惜,只能躲在被子中哭的夜晚。 “娘娘。”侍立在身后的贴身侍女轻声唤明灿,说道,“晚膳准备好了。” 收回有些飘远的思绪,明灿想了想,问身旁侍女道:“殿下回来了吗?” 侍女曲膝礼了礼,对明灿恭敬地笑道:“还不曾,殿下派人回来说,今日尚书台事务繁多,可能要晚些回来。” 闻言,明灿收敛起心中那些有些复杂的,来自过往的回忆与思绪,将它们皆平静妥帖地放在心中,不纠结,亦不会忘却,因为它们皆是明灿过往的一部分。 带着它们,明灿将继续着如今与余生,很好,很好的人生。 浅浅笑着点了点头,明灿对身旁的侍女道:“那便先不等了,去膳厅罢。” …… 谢瑜回到王府时,已经是深夜。 轻手轻脚地走进寝间,谢瑜发现明灿还醒着,正靠在床头的灯盏下,倚着一只柔软的引枕,静静地垂眸看书。 “怎么还没睡?”谢瑜走过去,坐在床榻边上,握了握明灿的手。 回过神来,明灿合上面前的书册,对面前的谢瑜笑了笑,回答道:“妾身在等殿下。” 打量着面前的丈夫有些疲惫的面庞,想起这些时日以来,谢瑜的早出晚归,明灿目光温柔地瞧着谢瑜,说道:“殿下,你辛苦了。” 谢瑜对面前的明灿温和地笑了笑,然后展臂,将明灿揽入怀中。 两人安静无言,明灿抬手,为谢瑜轻轻揉按着太阳穴。 不晓得便这般过了多久,明灿忽然开口,轻声道:“殿下,明嫣今日来找我了。” 听到明灿这般说,谢瑜不曾言语,只是垂首,静静瞧着明灿面上的神色。 或许他以为,明灿是要为一起长大的明嫣求情。 仿佛不曾觉察到谢瑜落在自己身上的淡淡目光,明灿只是神色如常,将今日傍晚的经过说了一遍。 听罢明灿所说的话,谢瑜不由得冷笑一声,言简意赅地说了四个字。 “自作自受。” 这几年来,只要回明府,明嫣便明里暗里给明灿使绊子,想要教明灿受欺负。 更不必说当年庙会的事,明柔与明嫣做的并不高明,甚至可以说是愚蠢而又简单粗暴,谢瑜只微一去查,便查出了那几个要将明灿卖到青楼的人,是受何人指使。 “我拒绝了她。”瞧着面前有些怜惜瞧着自己的谢瑜,明灿道,“一点犹豫皆不曾有。” 谢瑜握着明灿的手紧了紧,他的一只手臂抱着她,将额头贴上明灿的额头,说道:“明灿,你做得很对,有些事,有些人,不值得原谅。” 他仿佛怕明灿心中有芥蒂与道德负担,这般开解着她。 将头靠在谢瑜肩上,明灿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慢慢道:“我只是觉得……有些讽刺,小时候被欺负时,我总想或许有一日可以扬眉吐气,现在真的到了这一日,却不曾有我所想的那般开心。” 明灿说着,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她亦有些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自己想要什么。 觉察到明灿的迷茫困惑,谢瑜垂首,吻了吻她的发顶,抱紧了怀中的女子,温声细语道:“因为你比他们都好,都善良。” 正文 第60章 孩子 ◎……◎ 两年后。 春日,陌上花开。 明灿下了马车,抱着几个月的孩子回到明家。 马车停在明府门前,明灿抬首,瞧着熟悉的门匾,心里泛起一抹陌生感。 “姐姐。”一道稚嫩却沉稳的声音传来。 明灿垂眸,瞧见一个约莫两三岁的男孩站在门前台阶上。 他穿着墨绿的直裰,脊背挺得笔直,眼眸黑亮如点漆。 “你是子墨?长高了。”明灿蹲下身,笑着与面前的男孩平视。 男孩有些矜持地颔首,作揖道:“我是明砚,字子墨。” 他说话清晰,不像个两三岁的孩童。 见他小大人的老成持重模样,明灿不由得笑了笑。 “我已经半年多不曾回来了,你还记得我?”明灿故意这般笑着问明砚。 “认得。”明砚的目光落在明灿怀中的襁褓上,眼眸亮了下,问道,“这便是外甥?” 明灿有些惊讶,笑着问道:“你晓得外甥是什么意思吗?” 方才两岁多的明砚,这是第一次做舅舅。 瞧着面前个头矮矮的小不点,明灿有些怀疑,他能否理解“舅舅”,“外甥”的含义。 “当然晓得。”明砚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白嫩的面容,颔首笑道,“他比我小两岁多呢,真像个小弟弟。” 正在这时,惠安郡主从府中迎出来。 瞧见明灿,她一面行礼,一面笑道:“娘娘回来了。” 惠安郡主先向面前的继女行礼,待到明灿浅浅笑着,教她起身,惠安郡主又俯身,摸了摸明砚的头,有些无奈地笑着问道:“子墨,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乳母呢?” “听说姐姐与外甥回来,儿子便出来迎接。”像个小大人的明砚笼着袍袖,向惠安郡主作揖,说道。 因为惠安郡主不曾一起谋反,且当初嫁入明家已经*多年,宗室又人丁衰微,所以,几年前的那场动乱之后,惠安郡主并不曾被废黜郡主的皇室身份。 明灿瞧着面前的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恍惚间,仿佛瞧见了从前的父亲。 明砚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着冷静,与冷漠平静的明修远如出一辙。 他自持,而又聪明。 “父亲怎么样了?”片刻之后,自惠安郡主有些奇怪的目光中,明灿回过神来,问道。 闻言,惠安郡主面上的笑容不由得淡了几分。 “还是反复发热,郎中说,要一直用药,直到彻底好转……” 说着,惠安郡主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对明灿道:“太子妃去瞧瞧罢。” …… 明修远的房间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时光荏苒,如今,明修远已经是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人,明灿垂眸,瞧着面前的父亲躺在床榻上,瞧见他的鬓发不晓得在何时,已经染上不少霜白。 此时此刻,明修远正陷入昏睡之中,面色潮红,眉头紧锁。 放下怀中的谢宸,明灿接过侍女奉过来的浸过冷水的帕子,拧干后,轻轻敷在父亲额头上。 “阿禾……别走……”明修远自昏迷中呢喃。 闻言,明灿的手,不由得顿住了。 她垂眸,瞧着面前的父亲如今最脆弱时,鲜见流露出的痛苦哀伤的神情,胸口忽然像被什么堵住了。 “姐姐。”不知何时,明砚站在了床榻边上,他踮起脚,小手按在明修远滚烫的手背上,仰头瞧着身旁的明灿,微皱白嫩的眉心,问道,“父亲会好起来的,对吗?” 收敛好心神,明灿侧首,瞧着身畔这个年幼的弟弟,忽然意识到他哪怕有些少年老成,到底亦只是一个不到三岁的孩童,亦会害怕。 “会的。”明灿轻声道,声音轻而温柔。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复,明砚暗暗松了口气。 他点点头,又恢复了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对明灿作揖道:“我去读书了,先生说过,忧虑无益于事,要将时间皆放在有用的事上,姐姐亦莫要太难过了。” 明灿颔了下首,瞧着明砚离去的小小背影。 忽然之间,明灿想起,自己十六岁出阁那年,这个弟弟还未出生。 时间白驹过隙,如今她的孩子已经几个月,而明砚方才将要三岁,却已开蒙读书一段时间。 …… 傍晚,明修远的高热稍退,睁开了眼眸。 “明灿?”瞧着面前的明灿,因为长久的高热,明修远的声音有些沙哑。 侍从扶明修远起来,他喝了些水。 静静坐在旁边,等明修远瞧起来好些了,明灿方才问道:“父亲感觉如何了?” “无碍。”明修远咳嗽着,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房间,问道,“子墨呢?” “在书房,那孩子……很用功。” 听到明灿这般说,靠在床头,面色苍白的明修远,不由得唇角微微上扬,仿佛有些欣慰。 “像你小时候,你们皆很早慧,当初,我亦想教你早些开蒙的。” 明灿沉默片刻,忽然道:“我听说,子墨两岁出头,便能全文背诵《千字文》了。” “嗯。”明修远有些疲倦不堪地阖了阖眼眸,颔首道,“比你当年还早几个月,他是个聪明的孩子。” 父女二人,不由得沉默了下去。 半晌,明灿想起什么,静静地瞧着面前的明修远,开口道:“父亲,您……您方才自梦中叫了母亲的名字。” 明修远闻言,阖着眼眸的眼睫颤了颤,却不曾说话。 “您后悔吗?”好半晌,明灿终于忍不住问道,“当初与我娘和离之事。” 房间中,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烛花迸裂的轻微声响。 “不后悔。”明修远终于开口,他淡淡道,“不必去美化不曾选择的那条路,更何况,她现在安乐富贵,过得比当初继续与我在一起,过贫贱夫妻百事哀的生活好;我,明灿,我们亦是如此。” 明灿听到明修远这般说,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沉默许久,她张了张口,方才想说些什么,却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房门被推开,惠安郡主领着明砚站在门口。 “父亲醒了吗?” 手中拿着一卷书册,明砚好奇地张望问道。 听到房门外传来明砚稚嫩朗朗的童声,明修远睁开眼眸,瞧了瞧明砚,笑道:“子墨,进来。” 见明修远醒了,明砚笑眯眯走到他的床榻前,将书卷放在床畔的桌案,靠进明修远怀中,亲亲热热地说道:“爹爹,今日学的功课,儿子抄了五遍。” 抬手,轻轻摸了摸明砚的脑袋,见这个孩子这般俊秀乖巧,懂事听话,明修远目光温和地瞧了身旁的惠安郡主一眼。 惠安郡主亦温柔含笑,目光含情脉脉地瞧着明修远。 明修远当初是惠安郡主在宴会上的众儿郎中,一眼便瞧中的夫婿,如今没有第三人横插其中,或许是自己想明白了,明修远待惠安郡主的态度,变得平缓温和下来,惠安郡主是个温柔善良的女子,如今,亦算是得偿所愿。 好半晌,明修远对有些好奇的明砚笑道:“好。” 站在一旁,明灿静静瞧着面前的这一幕。 一家三口温暖温馨,其乐融融的场景,教明灿想起了一些记忆深处的记忆碎片,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起身,对惠安郡主笑了笑,平静地告辞道:“我去瞧瞧晚膳准备好了没有。” …… 走出寝间,明灿深吸一口气。 春日黄昏,院子中杏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不晓得为什么,明灿心中,忽然想起这样一句诗词来。 “姐姐。”明灿正有些出神地站在廊檐下,明砚跟了出来,仰头,有些担忧问她,“父亲这次病了这般久,会死吗?” 听到明砚的声音,明灿方才回过神来。 她垂眸,瞧见面前的男孩眼眸中,划过的一抹惶恐忧虑。 蹲下身,平视着面前的明砚,明灿安慰道:“不会的,他只是生病了,会好的。” 听到明灿这般说,明砚还是微微皱眉,但他点了点头,没再言语。 瞧着面前俊秀斯文的男孩,有些忧心忡忡似的模样,明灿忍不住抬手,将他搂入怀中。 安静地教明灿抱着,好半晌,明砚白嫩俊秀的小脸,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明灿道:“姐姐身上有奶香味。” 听到明砚这般说,明灿不由得笑了。 “是你外甥的味道。”明灿对明砚笑道。 明砚闻言,想了想,问明灿:“我能去瞧瞧小外甥吗?” “当然可以。” 笑着颔了下首,明灿牵起明砚的手,带他去瞧被哄睡了的谢宸。 房间中,明灿的孩子正睡得香甜。 明砚站在摇篮旁,目不转睛地瞧着摇篮中,小小的谢宸。 “他叫什么名字?”明砚小声问明灿,仿佛怕吵醒了谢宸。 “谢宸,小名安儿。” 明砚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摇篮中的婴儿的小手。 谢宸自睡梦中,无意识握住了他的手指,抓得紧紧的。 “他喜欢我。”瞧着面前正在睡着的谢宸,明砚轻声道,面上终于露出符合年龄的笑容。 明灿坐在一旁,目光柔和地瞧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 不晓得便这般过了多久,明砚瞧了瞧坐在一旁的明灿,忽然问道:“姐姐,你恨父亲吗?” 听到面前压低声音,轻声细语的明砚这般问,明灿愣了一下。 轻轻摇了摇头,瞧着坐在面前的明砚,明灿问道:“为什么这般问?” 手指被熟睡的谢宸松开,明砚收回手去,正襟危坐,瞧着身旁的明灿,沉吟了一下,正色地说道:“我曾经在后花园,听见两个婆子说,父亲对不起你母亲。" 明砚清澈见底的眼眸瞧着明灿,顿了顿,有些欲言又止似的,继续道:“所以父亲病了这般久,你瞧起来冷冷淡淡的,一点难过的模样皆没有……” 瞧着面前小大人一般,神色认真,但到底只是个小孩子的明砚,明灿不晓得该如何向一个孩子解释这个复杂的世界。 “我不恨他。”摇了摇头,明灿轻声道,“只是有些事……只言片语,很难说清楚。” 听到明灿这般说,明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对明灿道:“便像我有时候累了,不想背诗,但父亲说必须背,要自开始打好基本功,这叫‘身不由己’。” 瞧着面前一脸稚气的明砚,又听到他童言童语的话,明灿忍不住笑了。 轻轻颔了下首,明灿道:“可能差不多罢。” …… 用完晚膳后,惠安郡主问起谢瑜的近况。 “殿下很好。”放下手中的茶盏,明灿笑着回答道,“我带安儿过来前,他教我代问郡主安好。” 瞧着面前方才生子不久,却仍旧貌美得明耀的继女,她俊秀精致的眉眼之间,平添了几分端庄温柔。 “你们成婚这么多年,方才有了安儿,太子殿下一定很高兴罢?” 听到面前的惠安郡主这般问,明灿颔了下首,笑道:“殿下很疼爱安儿。” 她并不曾说,谢瑜曾多次表示不愿教她过早生育。 谢瑜的母妃文嫔十六岁生下他,之后身体每况愈下,不到二十岁,因为难产落下的病根,身体孱弱,一场高热,便去世了。 因此,虽然两人成亲早,但,明灿二十岁,谢瑜二十三岁,他们二人方才圆房。 在此之前的几年,他们虽然睡在一张床榻,但谢瑜却像君子一般克制自己,绝不越雷池一步。 谢瑜怕重蹈覆辙,怕失去明灿。 “姐姐。”明砚忽然开口,问明灿道,“安儿长大后,会与我一起读书吗?” 听到明砚的话,惠安郡主不由得笑了。 抬手,点了点明砚的额头,惠安郡主对自己的儿子笑道:“子墨,小殿下是你外甥,但他是皇孙殿下,你不能这般直呼其名。" 明砚认真地瞧着面前的明灿与惠安郡主,说道:“但我与皇孙殿下差不多大,过几年殿下亦开始读书了,或许到时候,我们可以做朋友。” 瞧着面前明砚稚嫩却严肃的面庞,明灿笑了笑,颔首柔声道:“嗯,当然可以。” …… 晚上,准备离开明府的明灿,再次去查看父亲的状况。 明修远已经睡下,用过药后,他的呼吸平稳了许多。 轻轻为明修远掖了掖被角,明灿站在床榻前,不晓得为什么,忽然想起白日里,明修远自梦中唤的那声“阿禾”。 瞧着明修远沉沉睡着,仍旧紧锁的眉头。 明灿想起母亲许禾现在的生活——平静,满足,与她的继父林川过着简单幸福的日子。 母亲改嫁后生下的孩子林轩,今年亦快要二十岁了。 床榻上的明修远翻了个身,仍旧沉沉睡着。 轻轻叹了口气,明灿转身,退出了房间。 【作者有话说】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引用苏轼。 正文 第61章 游记 ◎……◎ 一个月后。 林家宅院张灯结彩,门口挂着红色的灯笼。 明灿的马车方才到,便听见林府中传来阵阵笑声。 “太子妃到——”方才瞧见明灿的马车停下,门房高声通报。 明灿下了马车,林轩已经快步迎了出来。 “姐姐!”今日林轩身着崭新的淡青色直裰,少年人俊秀的面庞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恭喜林茂才,不到二十岁便考过童生试了。”瞧着面前的林轩,明灿拱了拱手,眼眉弯弯地笑着打趣他。 听到明灿的话,林轩面容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对明灿笑道:“姐姐莫要取笑我。” 正在这时,许禾自林府中走出来,眉眼含笑瞧着面前的女儿与儿子,笑着对明灿礼了礼,说道:“娘娘来了。” 人到中年,又丈夫专情上进,儿子懂事听话,家中生意兴隆,万事顺遂,许禾比几年前更加丰腴了些,眼角眉梢中盛着温柔沉静与满足。 “母亲。”瞧着面前的许禾,明灿向她还礼。 林川跟在许禾身后走出来,今日他笑得像朵向日葵,见到明灿,林川恭敬地笑着,行礼道:“太子妃娘娘光临寒舍,寒舍蓬荜生辉。” 瞧了一眼林川,明灿微笑着摇首道:“林叔叔不必多礼。” 被林轩引着,明灿走进林府。 只见林府中摆了十桌宴席,林家的亲朋好友与商业伙伴坐得满满当当。 明灿被引到正厅的主桌就座,林轩坐在她旁边。 “这次考得不错?”瞧了瞧坐在身旁的林轩,明灿低声问。 听到明灿这般问,林轩点点头,笑道:“总算不辜负父亲期望。” 说着,想到了什么,林轩顿了顿,抓了抓脑袋,对明灿有些不好意思道:“姐姐,我是不是有点笨,自十岁开始考童生试,府试,院试,皆考了许多次,考了这般多年,好不容易方才考上……” 正在这时,屏风另一侧桌上的林川站起身来,举杯道:“今日犬子得中茂才,亦是鄙人的五十岁大寿,多谢各位亲朋好友前来捧场。” 他一饮而尽,面色泛红,激动喜悦道:“我林家世代经商,如今家中犬子尚未弱冠,便考中茂才,举人亦指日可待,家中终于要出个官老爷了。” 宾客们纷纷道贺。 坐在林川身旁,许禾轻轻拍了拍多年夙愿成真,有些激动的丈夫的手臂,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 隔着隐约模糊的屏风,明灿瞧着母亲许禾的模样,想起父亲病榻上的呼唤,她垂眸抿了口温茶。 “姐姐尝尝这个。”林轩用公筷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在明灿碗中,笑道,“是我们府中厨娘新学的。” 明灿拿起玉箸,夹起鲈鱼咬了一口,笑着颔了下首,赞道:“清淡不腻,有股子鲜甜,很好。” 宴席结束后,明灿准备离开。 只是林轩却凑过来,对明灿道:“姐姐,能借一步说话吗?” 有些纳罕地瞧了林轩一眼,明灿想了想,颔了下首。 …… 明灿随林轩来到后花园的凉亭中。 春日傍晚的夕阳,透过紫藤花的藤蔓,斑驳地洒在石桌上,珊珊可爱。 “什么事这般神秘?”自紫藤花下站定了脚步,瞧着面前的林轩,明灿有些好笑地问道。 听到明灿这般问,林轩的手指,不由得自石桌的桌面上轻轻画着圈。 “我……” 吞吞吐吐地踌躇了片刻,林轩抬首,瞧着静静站在面前的明灿,黑曜石一般明亮的眼眸,忽然仿佛被蒙上一层浅浅的雾霾。 叹了口气,只听林轩对面前的明灿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不想做官。” 闻言,明灿不由得微微挑了下眉。 不晓得林轩为什么会有这般的想法,明灿问道:“嗯?为什么?” “自小到大,我寒窗苦读,用功读书,考童生,乃至将来继续考举人,皆是为了父亲。”林轩说着,不由得叹了口气。 “爹爹总说商籍低人一等,要考进士,才有机会光宗耀祖,可其实,我不喜欢读书,不是读书的料,看到书册便头疼,字写得亦不好,爹爹为了我读书,十岁便将我自青州送到京城的书院,耗费了许多银两与人脉,花起钱来毫不眨眼,说我的这个茂才,是用家中银钱堆积起来的亦毫不为过……我晓得自己不应该辜负爹爹的殷切期望,可是,我不喜欢那些拘束的,整日里与笔墨为伴的生活,心中总是觉得很心虚,很愧疚……” 瞧着面前神色甚是苦恼的林轩,明灿静静地瞧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循循善诱地温声问道:“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算账,喜欢瞧各地的货品,喜欢听商队讲旅途见闻。” 说起这些,林轩的眼眸忽然亮了起来,他侧首,瞧着面前的明灿,微弯的明亮眼眸笑起来像汪月牙泉。 林轩对明灿笑道:“姐姐,你不晓得,前年我与父亲去塞外进香料,贩卖丝绸茶叶,一路上记了厚厚一本游记。” 不同于一心做官的林川,林轩喜欢走过国家的大江南北,水路陆路做生意,他喜欢写游记。 做官,一直只是他爹爹林川的理想。 “人各有志。”瞧着面前的林轩,明灿颔首,对他笑了笑。 “姐姐不觉得我不务正业?”仿佛想到了什么,林轩忽然有些泄了气。 “为什么要我觉得?”听到身旁的林轩这般问,明灿瞧着他,平静地笑着,反问道,“这是你的人生。” 林轩闻言,又有些愁眉苦脸似的,对明灿摇首道:“父亲不会同意的,他当年考了那般多年,又盼了这般多年……” “林轩,你十九岁了。”明灿目光温柔,瞧着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打断了他的话,说道,“好好想想这一生,你想做的是什么。” 前院传来一阵笑声,仿佛有人宴席散了,却还在行酒令。 “我害怕教父亲失望。”林轩晓得是自己太懦弱,他低声道。 “比起失望,遗憾更可怕。”抬手,轻轻拍了拍面前垂头丧气的林川的肩膀,明灿轻声道。 听罢明灿的话,林轩仿佛若有所思。 “灿娘!阿轩!”前院的院门前,许禾的声音传来,她唤着一双儿女,“切寿糕了!” 明灿与林轩回到前院,林川正在亲自切一块巨大的寿糕。 他笑容满面,将碟中的第一块寿糕递给明灿。 “娘娘先请。” 对一直待她热情客气的林川笑了笑,明灿接过碟子中的寿糕,颔首道:“谢谢林叔叔。” 林川闻言,连忙笑着对明灿摆手。 瞧见站在明灿身后的林轩,林川招手,教林轩过去,然后拍着儿子的肩膀,笑道:“阿轩,做人要有条理,有目标,为父给你立的一个目标,便是十年之内,我儿春闱,定能金榜题名。” 此时此刻的林川,已经有些喝醉了。 听到林川的话,林轩面上的笑容,不由得变得有些勉强。 颔了下首,林轩对面前的父亲林川道:“儿子尽力。” 觉察到林轩的情绪仿佛有些异样,许禾瞧了了林轩一眼,又瞧了瞧明灿,却不曾说什么。 …… 散席后,许禾送明灿到马车前。 “灿娘,阿轩与你说了什么?”瞧着面前的明灿,许禾忽然问道。 瞧着面前神色有些认真的许禾,明灿踌躇片刻,还是对母亲道:“阿轩说,他不想做官。” 闻言,许禾轻轻叹了口气。 颔了下首,许禾面上的神色有些无奈,她对明灿笑道:“我猜亦是这件事。” 见许禾面上流露出的无奈的神情,明灿微顿了一下,问道:“您不意外?” “那孩子自小便对书本不感兴趣。”瞧着面前的明灿,许禾笑了笑,说道,“与他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听到许禾这般说,明灿不由得有些纳罕:“林叔叔不是一直希望阿轩入仕吗?” “人总会将自己没能实现的愿望,寄托在孩子身上。”许禾抬手,为面前的明灿理了理披风,笑着柔声道,“便像当初,你想要的,与寒章那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 说到这里,许禾忽然停住了。 见许禾方才,仿佛是要提起当年她与崔寒章的那门婚事,虽然明修远开始时一直不曾同意,但最后,却还是拗不过明灿,最终答应了。 原来,这些年来,母亲什么皆晓得。 料峭春风吹拂,迎风的眼眸有些泛酸,瞧着面前的许禾,明灿忽然握住她的手,说道:“父亲生病了。” 这些年来,明灿从未自许禾面前提起过明修远,许禾亦是。 对过往的,被抛弃后,那段痛苦而又贫穷困窘的回忆,还有她们之间,失去的那十年,以及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这些年来,母女二人心照不宣,又有些讳莫如深。 此时此刻,听到明灿忽然提起明修远这个人,许禾的手不由得顿了一下。 但她很快恢复平静,只是浅浅笑着,眸色有些复杂问道:“病多久了?好些了吗?” “好些了。”明灿瞧着面前的母亲的神情,却只瞧见了平静。 “那便好。”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许禾拍了拍女儿的手,温柔地笑道,“路上小心。” 明灿颔首,然后上了马车。 马车驶离林府时,明灿抬手掀起车窗的车帘,回首瞧了一眼。 许禾还站在原地,傍晚的春风吹起她的衫裙,许禾的身形,依旧是明灿记忆中温柔单薄,但却坚强坚韧的模样。 …… 回到东宫,谢瑜正在书房批阅劄子。 “回来了?”听到明灿的脚步声,谢瑜抬首,瞧着面前的明灿温和笑了笑,问道,“今日林家热闹吗?” 自谢瑜对面坐下,明灿笑着颔了下首,回答谢瑜道:“很热闹,今日林叔叔高兴坏了。” 放下手中的毛笔,谢瑜想了一下,对坐在面前的明灿笑道:“林轩孤见过一次,做事稳重,是块值得提拔的好料子。” 面前如今实际上已经掌握着皇帝的权力的男子这般说,意思已经是明晃晃的。 爱屋及乌,因为明灿,谢瑜同样偏爱她喜欢的弟弟林轩。 这般难得一遇的好机会,明灿却犹豫了一下,摇首道:“阿轩说,他不想做官,瞧他以后怎么选罢。” “嗯?”瞧着面前的明灿,谢瑜微微挑了下眉,温和地问道,“那他想做什么?” 想起官迷心窍的林叔叔,明灿亦有些无奈地笑着叹了口气,对面前的谢瑜道:“他说,他喜欢经商,游历,写游记。” 听到明灿的话,谢瑜不由得笑了。 只见他颔首笑道:“倒很有趣的理想。” 明灿闻言,瞧着面前笑得眼眸弯弯的谢瑜,问道:“殿下不觉得离经叛道?” “我朝律法又不曾规定读书人必须做官。”批阅了一下午的劄子,有些疲倦的谢瑜笑着伸了个懒腰,对明灿温声道:“孤八九岁时,还想做个游侠呢。” 明灿听到谢瑜这般说,惊讶地瞧着他,仿佛有些难以相信。 握住谢瑜的手腕晃了晃,明灿好奇地笑着问道:“真的?后来呢?” “后来孤练了三日基本功,本便身体孱弱,又求之过急,练得太凶,一下子病倒,梦便醒了。”谢瑜有些无奈于明灿好奇的追问。 听罢谢瑜的话,明灿忍不住笑了。 瞧着面前笑得眼眉弯弯的明灿,谢瑜回握了握她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有些正色地温和道:“每个人皆有自己的选择,林轩若真有心去做他想做的,说不定能做得比当官更好,更快乐。” 明灿听着谢瑜温文尔雅的一番话,想起林轩说起他写的游记时,发亮的眼眸,轻轻颔首笑道:“是啊,殿下说的没错。” 绮窗外,夕阳西下,为东宫的碧色琉璃瓦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光芒。 明灿忽然很想瞧瞧,林轩上次去塞外,写的那本游记,一定很有意思。 正文 第62章 珍惜 ◎……◎ 承昭四十一年春,明修远被擢升为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朝堂上,他身着紫色官服,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神情肃穆。 “臣,叩谢陛下隆恩。”面对颁布圣旨的内侍总管,明修远行礼,声音沉稳。 退朝后,明修远要出宫时,自宫道上遇见了已成为太子妃的明灿。 她身后跟着两名宫女,瞧着是在等太子谢瑜下朝。 他们夫妻二人的感情,一直甚好。 “微臣参见太子妃。”瞧着面前的明灿,明修远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疏离。 明灿停下脚步,微微欠身,对面前的明修远道:“父亲不必多礼。” 父女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接,又各自移开。 自从明灿成为太子妃以来,他们一直维持着这样的关系——明修远是恭敬的臣子,明灿是恪守礼节的女儿。 没有争吵,没有亲近,便像两条平行线,永不相交却也不曾远离。 “父亲近日身体可好?”站在明修远面前,想起了什么,明灿轻声问道。 “托太子妃的福,一切安好。”颔了下首,明修远答道。 听到明修远的回答,明灿唇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轻轻颔首。 一阵沉默后,明修远再次行礼,对面前的明灿道:“微臣还有公务在身,先行告退。” 明灿闻言,只是神色淡淡地对明修远笑道:“丞相请便。” 待明修远离开,明灿瞧着他离去的背影,挺拔如松,紫袍自有些春寒料峭的冷风中微微摆动。 半晌,不曾等到谢瑜,明灿转身,向东宫走去,面上的神色复又恢复了淡漠平静。 …… 时光如流水,自此后,转眼十年过去。 明灿同父异母的弟弟明砚很聪明,过去几年,曾经是太子谢宸的伴读。 如今,明砚方才十几岁,便已经考中举人,明年便要下场春闱,前途明朗。 所有人的生活皆很好,很平静。 这年腊月,自困于摘星楼,病恹恹多年,亦一度病危过几次,最后却皆自鬼门关回来的承昭帝自十年后,终于驾崩。 举国哀悼,新帝谢瑜自一片缟素中继位。 这一年,三十多岁的明灿,成为了当朝皇后。 新帝继位的元年,初春,惠安郡主获准入宫觐见。 岁月不败美人,如今,惠安郡主即将年过半百,但举止却依旧优雅。 “臣妇参见皇后娘娘。”瞧着烧着地龙,温暖如春的昭阳宫的花厅中,正端坐着的明灿,惠安郡主恭敬地曲膝行礼。 将手中茶盏放回案上,明灿自上首凤座上起身,亲自扶起面前的这位继母,笑道:“母亲不必多礼,快请坐。” 见明灿待自己温和客气的态度,惠安郡主眼眸中,不由得划过一抹动容之色。 坐到花厅中的圈椅上,虽然惠安郡主心中有些感动,但自昭阳宫,却还是有些不敢太过放肆,而是垂首敛目,谨慎地守着自己应该有的礼节与规矩。 “母亲近日可好?父亲身体如何?”瞧了一眼有些拘谨的惠安郡主,明灿温声笑着问道,示意宫女上茶。 “托娘娘的福,一切皆好。” 听到惠安郡主这般说,明灿不曾言语,只是轻轻笑着颔了下首。 而此时此刻,瞧着面前的明灿,惠安郡主心中,亦是愁肠百转。 垂眸,扫了一眼宫女放在自己手边的茶盏,惠安郡主欲言又止,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轻声道:“只是……” 惠安郡主有些吞吞吐吐的,明灿瞧出她的欲言又止,静静瞧了她片刻,说道:“母亲有话但说无妨。” 仿佛有些不敢直视明灿的眼眸,惠安郡主垂眸,沉默了许久,忽然放下手中茶盏,跪倒在地。 瞧着面前跪在地上,眼眶通红的惠安郡主,明灿不由得顿了一下。 她不曾言语,只是垂眸,瞧着面前的惠安郡主,听惠安郡主哭着说道:“臣妇斗胆,想为……想为明嫣求个情。” 听到惠安郡主的话,昭阳宫中,顿时一时寂静。 明灿面容上淡淡的笑意渐渐消失,摆了下手,她示意左右宫女皆退下。 “母亲先请起。”瞧着面前跪在地上,哭得有些凄惨的惠安郡主,明灿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来。 惠安郡主跪在地上,明灿去扶她,她却不肯起身,只是泪水自眼眶中打转,涕泗横流道:“明嫣已经自塞外苦寒之地流放十几年,去岁深秋传来书信,说是又受了寒,却还要出去服役,病瞧得不及时,寒邪入体,这次病得甚为严重,直到现在一直缠绵病榻,臣妇晓得臣妇提得请求对娘娘来说太过分,太强人所难,但……但那个孽障,她毕竟是臣妇的亲生女儿……臣妇真的做不到不管不问,眼睁睁瞧着自己的孩子病死塞外,从此阴阳两隔……" 听着惠安郡主的话,明灿的眼眸,淡淡地瞧向半开的绮窗外盛开的腊梅,思绪飘回二十年前。 那时她还是明家的在室女,明嫣与明柔一个自小便唯我独尊,因为欺负她不成,反倒被破天荒会主持公道的明修远扇了一巴掌,所以对她心生怨恨;一个因为她有罪在身的姨娘失宠,被关起来,其中有明灿的手笔,而怀恨于心,于是这二人合谋,差点将明灿卖入青楼。 若非机缘巧合,遇到谢瑜,明灿的人生将彻底毁于一旦。 “郡主可还记得,当年明嫣对我做了什么?”明灿不曾收回落在窗外的目光,她不曾瞧跪在自己面前,仍旧哭得哀凄的惠安郡主,只是轻声问道。 听到明灿这般说,惠安郡主低下头,低声抽泣道:“臣妇……臣妇记得……可是,这般多年,明嫣已经知错了……这几年,她日日悔恨,以泪洗面……当初不该受明柔撺掇,做出那样的事来……她悔得肠子皆要断了……” 明灿垂眸,瞧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曾经善待自己的继母。 在她最弱小,最艰难的日子里,是面前的惠安郡主给了她些许温暖。 “明嫣现在如何?”沉默片刻,明灿忽然问道。 听到明灿声音淡淡地问起明嫣,惠安郡主抬起头,眼泪涟涟,眼眸中划过一抹希冀。 用帕子擦了下面容上汹涌而出的眼泪,惠安郡主瞧着明灿,说道:“去年腊月收到书信,说塞外没有好的郎中,药材亦太过匮乏,她又每日皆要做工,顾不上自己的身体,差点……差点……塞外苦寒,她的身子骨如今太弱了……” 静静地垂眸,瞧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惠安郡主,明灿沉默良久,终于道:“郡主,起来罢,本宫会向陛下进言,赦免明嫣的流放之刑,教她自塞外回来养病。” 听着明灿的这一番话,惠安郡主喜极而泣,连连叩首,声音中还带着哭腔:“谢娘娘恩典!谢娘娘恩典!” “不过……”抬手拦了拦不停向自己叩首的惠安郡主,明灿的声音冷了下来,她冷淡平静道,“此生此世,她不得回京城,只能自京城外择一处安顿之所,这是本宫的底线。” 惠安郡主闻言,眼中仍旧含泪,却忙不迭地点头答应道:*“是,是,臣妇明白,能离开塞外,回京治病,已是天大的恩情了……” 扶起跪在面前的惠安郡主,明灿道:“此事本宫会尽快安排,郡主不必太过担忧。” 在昭阳宫又坐了一会子,明灿借口乏了,惠安郡主便识趣地告辞退了出去。 惠安郡主告退后,明灿起身,走到昭阳宫的花厅的窗前,独自站在窗前,瞧着窗外,宫墙外的天空。 十四岁的太子谢宸走进来的时候,瞧见母亲出神的模样。 “母后,您怎么了?”有些纳罕地瞧着站在窗前出神伫立的母后,少年清朗的声音,唤回了明灿有些飘远的思绪。 回过神来,明灿转身,对面前已经长成身姿挺拔的小少年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只是在想一些从前的事。” 听到明灿这般说,显然是不想多言什么,谢宸聪明懂事地不再追问。 想到了什么,谢宸忽然有些好奇地问道:“方才出去的是外祖母吗?儿臣只远远瞧见了身影仿佛是她,外祖母她老人家来宫中做什么?” “来为你明嫣姨母求情。”不想欺骗自己的孩子,明灿简单地解释道。 听到明灿这般说,谢宸不由得皱眉,问道:“便是那个害过母后的人?母后答应了吗?” 抬手,为面前已经比自己要高的小少年抚了抚宽大衣袖的褶皱,明灿道:“答应了,安儿觉得母后做得对吗?” 少年思索片刻,对面前的母后道:“夫子说,为君者当有容人之量,母后做得对。” 谢宸说的话很有意思,在此之前,是明灿不曾想到的。 方才,听罢惠安郡主的那些话,明灿心中,只是淡淡地想,如今她万事顺遂,幸福美满,便当做是可怜明嫣如今潦倒困苦,病痛折磨,随手施舍给她的。 瞧着面前身姿挺拔的谢宸,明灿笑了笑,轻轻颔首道:“去温书罢,晚膳时叫上你妹妹一起来。” 如今,明灿已经有两个孩子,哥哥谢宸十四岁,妹妹谢真十二岁。 “儿臣告退。”听到明灿的嘱咐,谢宸恭恭敬敬地对面前的母后行礼后,离开了昭阳宫。 昭阳宫的花厅中复又只剩下明灿一个人,明灿重新瞧向窗外,唇畔微弯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不再纠结过往,或许是她走向新的人生的第一课。 …… 两个月后。 侍候在两侧的宫女垂首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父亲病重?”听着面前有些战战兢兢的宫女的禀报,明灿问道。 “回娘娘,惠安郡主方才……方才递了消息进来,说丞相大人风寒吐血,情况不太好,想请您回府一趟。” 听到站在面前的皇后娘娘这般询问,跪在地上的宫女只得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再度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窗外春光明媚,几只鸟雀自枝头跳跃。 明灿依稀想起,在自己很小的时候,父亲明修远教她认字时,窗外常常亦有这般欢快的鸟鸣。 “备轿,本宫要出宫。”沉默片刻,明灿吩咐道。 待明灿的轿舆到了明府门前,惠安郡主带府中侍女侍从自明府门口迎候,眼眶通红。 瞧见明灿下了轿舆,惠安郡主快步迎上前,曲膝礼了礼。 “皇后娘娘,您可算来了。”瞧着面前神色仍旧平静,仿佛无论何时,从来皆是这般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明灿,忽然有了主心骨一般,惠安郡主眼中含泪,面色苍白地对明灿道。 “父亲怎么样了?”扶了下面前哭得有些摇摇欲坠的惠安郡主,明灿问道。 “他不肯服药,这个月来一直在吐血……臣妇……臣妇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求娘娘来劝劝他……”惠安郡主声音哽咽,对明灿焦灼担忧道,“郎中说,说再这样下去,怕是……” “母亲莫要太过伤心,本宫会去劝父。”忽然开口,打断了面前忧心忡忡,眼泪涟涟的惠安郡主的话,明灿道。 进了明府,明灿步履匆匆走在前面,穿过明家熟悉的游廊。 庭院中,那棵老梨树已经开花了,花瓣飘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雪。 后院寝间中,明修远躺在床榻上,面色灰白。 听到房门被人自外面轻轻推开,旋即传来熟悉的,轻微的脚步声,明修远微微睁开眼眸。 “皇后娘娘来了。”躺在床榻上,明修远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自床榻边上坐下,明灿接过一旁的侍从手中的汤药,对面前的明修远道:“父亲,该用药了。” 听到明灿的话,明修远只是一语不发,轻轻摇首。 以帕掩口,明修远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待他咳嗽完,帕子上出现了一抹暗红的血色。 瞧了一眼面前的明灿,明修远声音淡淡道:“不用了,我的身体如何,我比谁皆清楚。” 见明修远不为所动,油盐不进的冷淡模样,明灿心中有些心急如焚,面上却仍旧平静地说道:“您这样,母亲会担心的。” 听到面前的明灿这般说,明修远忽然笑了。 他的笑意中,带着明灿瞧不懂的情绪。 “她不会的。” 说着,明修远忽然又剧烈咳嗽起来。 此情此景,惠安郡主站在一旁,手指攥紧了帕子,眼泪涟涟。 明灿不再多言,她抬手,舀了一勺汤药送到明修远唇边,冷静道:“父亲,莫要说话了,用药罢。” 明修远瞧着明灿,目光恍惚溃散,仿佛透过她,在瞧另一个人。 最终,明修远还是别开了面庞,阖上眼眸,轻轻摇了摇头。 …… 半个月后,传来明修远过世的消息。 明府的葬礼上,惠安郡主一身缟素,跪在灵堂前,神色怔怔,眼泪打湿了面容。 回到明府奔丧的明灿走进灵堂,上香之后,走到惠安郡主面前,对她礼了礼。 眼眸哭得红肿的惠安郡主瞧见面前的明灿,只是微微侧首,并不瞧面前的明灿,亦不曾起身。 她的神色,淡漠得如同对待一个陌生人。 “母亲,节哀。” “皇后娘娘奔完丧,便回去罢,不必在这守着。”沉默半晌,惠安郡主忽然出声,打断了明灿,眼眶通红地冷硬道,“贵人事多,何必在这里耽误。” 明灿站在原地,听到惠安郡主的话,忽然意识到,明修远去世,她此生与惠安郡主的缘分,或许便这般,被惠安郡主就此斩断了。 …… 明修远去世将近一年后,明灿回过明府一次。 府中寂静无声,下人们走路皆轻手轻脚。 自从明修远去世,惠安郡主伤心过度,病倒过几次后,便在自己院中礼佛,今日知晓明灿回来,亦是闭门谢客。 “郡主说,请娘娘自便。”恭敬地跟在明灿身后,老管家低声道,当年明灿五岁时,第一次来到明府,迎接她与带她来到明府的明修远的老管家,如今亦已经满头霜发。 闻言,明灿沉默地点了点头。 她本便要离开,只是,不知不觉间,却已经走到了前院,明修远在世时的书房前。 驻足片刻,明灿抬手推开房门,墨香与宣纸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明灿顿了一下,方才走进去,走到案前,整理案上的文书。 笔架上挂着明修远常用的那支毛笔,只是墨池中,却已经不曾再有墨汁。 拉开抽屉,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劄子,草稿与诗集。 明灿的目光,环顾书房的四周,漫无目的,却又仿佛想要将眼前的一切,最后记进脑海。 忽然,发现了什么,明灿的目光顿住了。 她瞧见,书房的角落中,有一个紫檀木的矮柜,被上了锁。 明灿抬步走过去,想了一下,她自书架上,父亲明修远从前常用的砚台下,找到被砚台压着的钥匙。 柜门打开,明灿瞧见里面放了许多收纳得整齐的卷轴。 微顿了一下,明灿抬手,拿起一个卷轴,解开丝绸系带,慢慢展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女子的画像。 待瞧清画像上的女子,明灿不由得愣了一下。 旋即,明灿意识到什么,有些不可置信抬手,又展开了几个卷轴。 只见卷轴上的画像,皆是一个人,从梳着双丫髻,一脸稚气的女孩,到碧玉年华,风华绝代的少女,再到或韶华正盛,或鬓发微霜的女子,神态各异,却皆带着温柔坚韧的笑意。 每幅画右下角皆标注了日期,一年一幅,整整四十多年。 最后一幅是前年冬日所画,如今方才一年多,墨迹犹新。 画中女子站在腊梅树下,花瓣落在她的肩头。 右下角苍劲有力,铁画银钩的楷书端正写着:“许禾,生辰快乐。” 明灿的指腹抚过那些画纸,还有画上的女子,泪水模糊了视线。 自从明灿成为皇后,因为不希望惠安郡主在自己面前太过拘谨压抑,明灿改口唤惠安郡主“母亲”,已经有许久。 她终于明白明修远临终前半个月,那句“她不会的”,是什么意思。 亦忽然明白,为何惠安郡主会在明修远过世后,骤然变得对她漠然。 惠安郡主对明灿的感情甚为复杂。 明灿自小到大,差不多算她照看大的,但因为心知肚明,明修远是因为明灿母亲许禾,才会对治病抱有消极态度,失去了求生之志,不过五十岁出头便去世了,所以,哪怕明灿去劝过明修远好好用药,惠安郡主亦很难不恨屋及乌,同样怨恨明灿。 在明修远去世一年后,忽地了然一切,明灿心中忽然有些空落落的,眼泪砸在宣纸上,晕开一片。 …… 回到皇宫时,天已黑透。 谢瑜尚还不曾回来,明灿比往日格外早地睡下。 洗漱后躺在柔软的床榻上,眼泪止不住地流,迷迷糊糊的,明灿不停流泪,半梦半醒地睡着了。 谢瑜回来时,得知明灿已经歇息。 他沐浴更衣后,轻手轻脚撩开落下的帐幔,上了床榻,怕吵到明灿,却在掀开锦被时,摸到一片潮湿。 “明灿?” 明灿背对着谢瑜,纤瘦的肩膀正在微微颤着。 谢瑜不曾说话,只是展臂,将她搂入怀中。 好半晌,明灿转过身来,无声无息的泪水,浸透了谢瑜的寝衣绸料。 她抬手,亦环住他劲瘦有力的腰。 …… 翌日早晨,明灿醒来时,谢瑜已经穿戴整齐,内侍正躬身,为他整理宽大衣袖上的最后一缕褶皱。 瞧见落下的,朦胧隐约的帐幔中,明灿已经坐起身来,谢瑜走过去,对明灿温和道:“灿娘,今日休沐,朕陪你与孩子们去御苑放风筝。” 听到谢瑜这般说,坐起身来的明灿轻轻颔了下首,轻声答应道:“好。” 春日阴雨绵绵,天空阴沉沉的,飘着细雨。 两个孩子自前面的草坪上奔跑,一红一蓝两只鲤鱼风筝,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格外醒目。 “过几日便是清明了。”站在明灿身旁,瞧着远处的孩子,谢瑜对明灿温声道,“朕带你与孩子们去为明大人扫墓。” 忽然听到谢瑜这般说,明灿转头瞧他。 只见谢瑜的侧脸,自微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已过而立之年,往不惑之年奔,男子的眼角已有了些许细纹,却还是一如当年初见时,温润如玉,俊美得如同谪仙或妖孽一般的模样。 “陛下知晓了?”好半晌,明灿轻声问。 谢瑜握住明灿的手,瞧着面前的妻子,他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温和地对她道:“朕晓得你心中难过。” 知晓谢瑜发觉了自己的情绪,明灿忽然抬手,抱住了他,将面容埋在他的胸前,眼泪盈眶而出。 谢瑜轻轻拍着明灿的背,便像哄一个哭泣的孩子一般,温和耐心。 远处的女儿摔了一跤,儿子跑过去扶她。女孩被扶起来,拍拍衫裙上的草屑,又笑着与男孩继续奔跑。 侧首,瞧着远处的两个孩子,泪眼模糊间,明灿想到,她与谢瑜,与她的父母到底是不同的。 他们不会重复他们婚姻的悲剧,她会好好珍惜身边人,珍惜这个世界给她的美好的事物,因为她明白,唾手可得而珍贵的幸福,失去,便不会再回来。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了,明天开始更新番外,想跟追更订阅到此时此刻此章的读者小天使说一句比心!谢谢你可以订阅到这一章!能遇到你们,把这个故事分享给你们很开心^O^~~~ ———————— 预收《藏她》,强取豪夺性张力拉满,如果喜欢请点下收藏吧^O^~ 方琴是镇平侯的老来独女,亦是个自幼失怙失恃的孤女。 她生得一副雪肤花颜的好相貌,又性子温善单纯,是故京中高门闺秀们皆与她甚是要好。 父母早逝后被司太后抚养在深宫,一朝及笄长成,方琴与太后母家,同样出身高门的司家公子定亲,两人郎才女貌,是一桩教人羡慕不已的好姻缘。 因为一场蓄谋已久的“意外”,别宫中,被迷香迷昏的方琴醒来,所看到的却是一方灯影幽微的地下暗室。 寻找下落不明的方琴的皇榜在京城四处张贴,闺誉尽毁的方琴本以为与两情相悦的司家公子解除婚约后,此生她便要铰了长发,以青灯古佛为伴。 但她并不知晓,自此之后,自己却堕入了难以脱身的陷阱与囚牢。 被冷漠肃杀,传闻甚是残.暴不仁的帝王金屋锁娇,强取豪夺地隐藏。 方琴纵使挣扎,却只能自这欲.念的漩涡,越陷越深。 tips:年龄差/年上/强取豪夺/不择手段偏执狂恶人男主/狗血文 正文 第63章 番外一:昌盛 ◎……◎ 明灿正在昭阳宫中修剪一盆兰花,宫女急匆匆走进来,差点被殿门的门槛绊倒。 “娘娘,大喜事。”走到明灿面前,宫女一面笑着,一面有些气喘吁吁地向她行礼。 手中的金剪停在一片叶子前,明灿微顿了顿,侧首,问道:“什么事这般慌张?” “五公子中了,是状元。”瞧着面前的皇后娘娘,宫女恭敬笑着对明灿道,“十七岁的状元郎,本朝头一份!” 手中的金制剪刀“咔嚓”一声,剪下那片多余的兰花青叶。 得知这个消息,明灿唇角微微上扬,颔首笑道:“他果然不错,本宫没有瞧错人。” 想了想,明灿放下手中的剪刀,接过一旁的另外一个宫女奉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上沾染的尘土,复又问道:“陛下那边可有消息?” “已经传开了,陛下龙颜大悦,说要亲自召见五公子。”宫女笑着对明灿道,“娘娘现在要不要亦去宣室殿,过会子可以见到明公子?” 听到宫女这般问,明灿只是摇了摇头,唇畔带着浅浅的笑意,说道:“不急,去准备些明砚爱吃的点心,过会子本宫一并带去。” …… 一个时辰后。 明灿离开后宫,去了宣室殿。 不到两刻钟,外面便传来通传声,明灿理了理衣袖,端坐在圈椅上。 今日的明砚身着一身崭新的状元红袍,头戴官帽,一身意气风发走了进来。 他的面庞尚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稚嫩青涩,只是挺拔的身姿如松,早已有了大人的轮廓。 瞧见明灿亦在宣室殿,明砚的眼眸不由得亮了一下。 但顾及着君臣之礼,明砚还是恭恭敬敬地向明灿行礼,端正道:“臣明砚,参见皇后娘娘。” 明灿瞧着面前一板一眼,跟个老学究一般的明砚,忍不住笑出声来,有些无奈道:“起来罢,这里又不曾有外人。” 闻言,明砚方才直起身来。 他眼眸亮晶晶地瞧着面前的明灿,说道:“姐姐,我做到了。” 沉默含笑地瞧着明砚半晌,明灿心中,为金榜题名的明砚高兴。 许久,瞧着坐在自己面前的明砚,明灿忽然笑意淡淡地说道:“父亲若是在天有灵,不晓得该有多高兴。” 听到明灿这般道,明砚面上的笑意不由得淡了些。 垂了下眼眸,明砚有些怅然地轻声道:“可惜他瞧不到了……” 明灿教明砚落座,见他眉眼之间似有黯然,明灿道:“他的在天之灵瞧到了,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说着,不愿教面前的少年继续伤感,明灿转移话题地问道:“陛下说要给你什么官职?” “翰林院修撰。”抬眸瞧了明灿一眼,明砚回答道,“不过陛下说,想教我先去尚书台帮忙,我晓得,这是陛下对我的历练,我会加油干的。” 听着明砚对将来的规划与打算,明灿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对面前的明砚道:“陛下看重你,你要记住,无论将来官做多大,皆要记得自己的本分。” 明砚闻言,郑重地点头,对明灿道:“姐姐放心。” 想到一直以来,明砚的少年老成,明灿慢慢放下心来。 示意宫女端上点心,明灿笑着对面前的明砚道:“尝尝,特意教小厨房做的桂花糕,你与安儿小时候最喜欢吃的。” 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明砚的眼眸弯成月牙,颔首笑道:“还是那个味道。” “慢点吃。”目光柔和地瞧着面前这个与自己的孩子差不多的弟弟,明灿递过茶盏,说道,“莫要噎着。” 明砚静静地用着碟子中的点心,待他慢慢用完,咽下糕点,忽然瞧着面前的明灿,有些踌躇道:“姐姐,我有些害怕。” 闻言,明灿不由得微微挑了下眉,问道:“怕什么?” “我方才十七岁,便当上状元,陛下又要将我破例调去尚书台。”明砚的声音低了下来,他轻声道,“朝中那些大人,会服气吗?” 听罢明砚的一番话,明灿沉吟片刻,瞧着面前的这个小少年,问道:“子墨,你晓得为什么陛下这般看重你吗?” 明砚垂着眉眼,轻轻摇了摇头。 “因为你比旁人早慧,因为你是我的弟弟,更因为……”明灿直视面前的明砚的眼眸,对他温和地笑道,“你有真才实学,那些不服气的人,便教他们不服气去罢,用你的本事教他们噤声。” 闻言,明砚抬眸瞧着面前神色认真的明灿,颔首道:“姐姐,我明白了。” “不过……”想到明砚到底年纪轻轻,明灿笑着补充道,“该低头时亦要低头,你还年轻,有些事不必急着出头。” 听到明灿这般嘱咐自己,明砚不由得笑了,他问道:“姐姐这是在教我官场之道?” 明灿亦笑了笑,她颔首反问道:“怎么,皇后不能教弟弟做官?” 姐弟二人笑作一团。 笑过之后,明灿正色瞧着明砚,还是不免再度嘱咐道:“明砚,我们明家现在既是天子外家,又出了你这个状元郎,荣耀至极,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谨慎。” 听着明灿这一番认真的话,明砚点头,心中涌上软意。 明砚对明灿正色颔首,答应道:“姐姐,我明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正是这个道理。”目光欣慰地瞧着面前的明砚,明灿抬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不过有姐姐在,你不必太过担心。” 瞧着面前的明灿,明砚忽然牵了一下她的宽大袖角,认真道:“姐姐,谢谢你。” 闻言,明灿不由得愣了一下。 旋即,她温柔地对明砚笑笑,轻轻摇首道:“傻孩子,说什么谢不谢的,我们是姐弟啊。” 不晓得想到了什么,明砚的眼眶有些发红。 沉默了好半晌,明砚方才低声道:“可我们只是同父异母的姐弟,姐姐本可以不管我的。” “胡说。”轻轻敲了下明砚的额头,明灿温和平静道,“在本宫眼中,你便是本宫的亲弟弟。” 抬手,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揉了揉眼眸,明砚收敛起那抹感伤来,面上露出灿烂的笑意。 轻轻牵着明灿的衣袖,明砚慢慢眨了下眼眸,说道:“那姐姐与太子外甥以后可要多关照我这个弟弟。” 点了下头,明灿对明砚笑道:“那要瞧状元郎的表现了。” 两人复又笑了起来,正在这时,外面传来内侍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 听到通传声,宣室殿中的明灿与明砚皆起身。 谢瑜阔步走进宣室殿,待瞧见殿中的明砚,他便笑了,对向自己作揖行礼的明砚道:“教状元郎久等了。” 听到谢瑜这般说,明砚仍旧恭敬地行礼,只笑道:“臣参见陛下。” 走到明砚面前,谢瑜扶他起来,唇畔微弯地颔首道:“免礼,子墨,朕方才与几位大臣商议,决定教你先去尚书台历练,你可愿意?” 这个消息,是来宣室殿前,明砚便知晓的。 此时此刻,想到了什么,明砚不由得瞧了明灿一眼。 得到明灿微笑不言,带着鼓励的眼神后,明砚瞧着面前的谢瑜,语气认真坚定地说道:“臣愿为陛下分忧。” 瞧着面前清朗俊秀的少年,谢瑜满意地颔了下首,展臂揽了揽明灿的肩头,对身旁的妻子笑道:“灿娘,你有个好弟弟。” 神情温柔沉静地瞧了谢瑜一眼,明灿浅浅笑道:“是陛下慧眼识珠。” 抬手,拍了拍明砚的肩膀,谢瑜唇畔含笑叮嘱道:“子墨,好好干,朕看好你。” 说着,想到了什么,谢瑜又对明灿柔和道:“灿娘,今晚宫中设宴庆祝,你亦一起来罢。” “臣妾遵旨。”抬眸瞧了瞧谢瑜,明灿道。 谢瑜又勉励了明砚几句,便有事去前殿了。 待谢瑜离开之后,明砚长出一口气,对明灿道:“我与陛下接触不多,陛下比我想象中亲切。” 听到明砚这般说,明灿不由得笑了笑:“那是因为你有用。” 闻言,明砚又有些若有所思。 明灿抬手,拍拍面前少年人的肩膀,笑意柔和道:“莫要想太多,今晚的宴会,好好表现。” 明砚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笑着对明灿拱手行礼道:“姐姐,我该回去准备了。” 晚上有宫宴,明灿亦不留他,只是浅浅笑着颔了下首,允肯道:“去罢。” 深深瞧了明灿一眼,明砚郑重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去。 侍候在明灿身后的宫女,瞧见这位光风霁月,郎艳独绝的明五公子离开宣室殿,忍不住小声对明灿道:“娘娘,五公子这般品貌,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位大人物。” 瞧着明砚离去,已经复又被关上的殿门,明灿颔了下首,笑着轻声道:“嗯,子墨一直是个聪敏的孩子。” 此时此刻的明灿并不知晓,明砚如今已经成为本朝最年轻的状元,日后,亦将做到本朝最年轻的丞相。 而明灿是教皇帝谢瑜不置后宫,恩爱伉俪的皇后,明家是天子外家,一代代繁荣昌盛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