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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8章 落定(八千字肥章)

    ◎……◎
    夜色如墨,摘星楼高耸的轮廓,自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谢瑜踏着木质楼梯一步步向上走,摘星楼的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掩唇轻咳,指节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苍白。
    “五殿下,小心台阶。”引路的内侍低声道。
    谢瑜摇首,对内侍道:“无妨。”
    楼顶丹房的房门半掩着,透出缕缕青烟。
    谢瑜推门而入,瞧见承昭帝鬓发微霜,正对着一幅画像发呆。
    “儿臣参见父皇。”谢瑜垂眸,行礼道。
    承昭帝缓缓转身,已经有些昏花的眼睛在瞧见谢瑜面容时骤然睁大,他喃喃道:“茵……茵茵?”
    谢瑜闻言,不动声色地说道:“父皇,是儿臣。”
    承昭帝眨了下眼眸,神志似乎清醒了些。
    颔了下首,承昭帝对谢瑜道:“玉瑕,是你啊……过来,教朕瞧瞧。”
    谢瑜走近,摇曳的烛光,自他面容上投下浅浅的光影。
    承昭帝盯着他瞧了许久,忽然道:“你长得越来越像你母妃了。”
    “儿臣荣幸。”谢瑜语气平淡道。
    承昭帝抬手,想触碰谢瑜的面庞,却在半途停住。
    手指转向案上的药碗,承昭帝一面咳嗽,一面说道:“朕方才服了丹药,精神好些了……听大理寺那边说,太子余党的事,该抓的皆已经抓得差不多,皆已经尽数处理完了?”
    “是。”谢瑜颔首,淡淡道,“太子谋反,已伏诛,十皇弟,今日亦随太子去了。”
    听到谢瑜的话,承昭帝的手不由得颤了一下,问道:“阿璃……阿璃死了?”
    “父皇节哀。”谢瑜的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承昭帝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谢瑜递上帕子,承昭帝接过,只见帕子上洇开暗红。
    “朕这身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承昭帝不再提起方才的谢璃的事,他的神色中带着强烈的悲伤,瞧着有些疲惫不堪,喘息着说道。
    谢瑜瞧了一眼帕子上的血迹,对承昭帝道:“父皇保重。”
    承昭帝抬首,瞧着面前的谢瑜,目光忽然变得锐利。
    想到了什么,他忽然冷不丁问道:“玉瑕,这些年……朕给你下的药,你是不是皆知晓?”
    听到承昭帝这般问,谢瑜的唇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笑了笑,谢瑜问道:“父皇是说那些教儿臣常年风寒咳嗽的汤药?”
    “你……果然知晓。”承昭帝颓然靠回圈椅的椅背,瞧着站在面前的谢瑜,他无力地说道,“朕是为了保护你,张家,王家,皆是有皇子的世家大族,若你健康聪慧,他们晓得你是你母妃的孩子,不会教你活到成年。”
    谢瑜对承昭帝的目的,多年以来,心照不宣。
    但谢瑜并不感激承昭帝,因为他虽然保住了性命,确实亦落下了病根。
    “所以父皇便教儿臣真的成了个药罐子。”谢瑜有些讽刺地轻笑道,“将近二十年来,每到换季便风寒咳血,冬日离不开有地龙的房间。”
    听到谢瑜带着讽刺的话,承昭帝面露痛苦,为自己苍白辩解道:“那些世家根深蒂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向来只有百日做贼,没有百日防贼的,为了你能平安长大,朕……朕别无选择。”
    谢瑜走到窗前,瞧着远处皇城的灯火,忽然问道:“父皇知晓儿臣是怎么发现汤药有问题的吗?”
    承昭帝听到谢瑜这般问,不由得沉默了下去。
    “六岁那年,儿臣嫌每日喝药太苦,时常趁看护儿臣的宫女不在意,将药倒在儿臣宫中的一株吊兰。”谢瑜转身,目光定定落在承昭帝身上,神色平静道,“后来,那株本来郁郁葱葱的吊兰越来越枯弱,只活了半年多便死了。”
    闻言,定定瞧着面前神色平静,仿佛不是在说有关他小时候的事的谢瑜,承昭帝不由得僵住了。
    “每次风寒加重,儿臣皆知晓。”顿了顿,谢瑜继续道,“御医署开的方子,计量很准,既教儿臣病着,又不教儿臣死。”
    摘星楼的丹房中静得可怕,只有炉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迸裂声。
    “朕……朕对不起你。”承昭帝最终说道。
    谢瑜摇首,淡淡道:“不,父皇有父皇的考量,儿臣亦有儿臣的打算。”
    出身世家名门的张皇后,是自贵妃扶正的,当初是贵妃的时候,张贵妃是宠妃,却因为谢瑜母亲得宠而失宠,所以伙同几个同样家世不凡的妃嫔联起手来,害死了谢瑜母亲。
    这些年来,承昭帝一直希望谢瑜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富贵闲王,偏安一隅,一生平安幸福。
    至于张皇后,她出身名门,她的孩子会成为下一任皇帝。
    只是谢瑜却并不与承昭帝想法相同。
    沉默好半晌,承昭帝瞧着面前的谢瑜,忽然问道:“长公主与王家的事……亦是你?”
    “是。”听到承昭帝这般问,谢瑜坦然承认道,“儿臣自长公主府安插了几个侍女,自王贵妃身边放了两个内侍,他们负责告诉长公主,女子为何不能掌权称帝;告诉王贵妃,她的儿子比太子更适合那个位置。”
    谢瑜自长公主府,自王家,自王贵妃身旁,皆安插的线人挑动了长公主的野心。
    多年来长公主野心越来越大,与原本聪敏仁厚,板上钉钉以后皇帝的太子相争。
    最后,张皇后与她的两个儿子皆死了,王贵妃与王家也都完了。
    至此,谢瑜彻底为母亲文美人复了仇。
    听到谢瑜这般轻松便承认了,不必自己逼问,想到了什么,承昭帝面色有些灰败,只喃喃道:“太子原本……原本是个好孩子……”
    “是啊,聪敏仁厚。”谢瑜神色微冷地颔首道,“可惜他是张皇后的儿子,他的血脉中,带着张皇后的原罪。”
    “你恨朕吗?”瞧着面前的谢瑜,沉默许久,承昭帝忽然问道。
    闻言,谢瑜微笑着摇了摇头,回答承昭帝道:“不恨,父皇给了儿臣活命的机会,虽然方式残忍;但儿臣亦不感激,因为您本可以做得更好。”
    想到了什么,承昭帝的眼泪落在龙袍上,沾湿了交领的衣襟,他说道:“朕……朕后悔了……”
    “晚了。”谢瑜走到丹炉前,瞧着里面正在炼制的丹药,淡淡道,“父皇现在能做的,便是继续服用这些丹药,自摘星楼安度晚年。”
    听到谢瑜的话,承昭帝猛地抬头,含着眼泪的眼眸盯着谢瑜,问道:“你要软禁朕?”
    “父皇言重了。”谢瑜对承昭帝笑了笑,好整以暇道,“您不是一直想见母妃吗?这些丹药会教您如愿的。”
    “至于朝堂,今后父皇会怎样做,儿臣已经可以预见,今后的父皇会一直病重,却仍旧痴迷摘星楼,每日修仙问道,不理政事,不上早朝,朝中没有储君,父皇且放心罢,儿臣不会任由江山社稷群龙无首。”
    听出谢瑜明晃晃,毫不掩饰说要将自己软禁在摘星楼,又想到如今动乱之后,谢瑜手中所接管的兵权,与在朝中尚书台的两年扎根。
    明白面前的谢瑜,所行的行径比逼宫的太子,起兵的谢琛还要狠辣可恶,他是要教自己成为实际上已经死去的皇帝!
    承昭帝颤着手指,指向谢瑜,对他怒目而视道:“你……你这个……”
    “逆子?”谢瑜笑着帮承昭帝补充道,“父皇,这皆是跟您学的,是您身体力行教会儿臣,只要得到权力,便可以不顾旁人死活,做自己从心所欲的事。”
    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谢瑜的侍从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禀报道:“殿下,崔丞相与晋王爷在狱中联合写了血书,指控您当初亦参与了太子逼宫……”
    “晓得了。”谢瑜打断侍从的话,转向承昭帝,笑着告辞道,“看来儿臣该告退了,父皇好好休息。”
    承昭帝瘫在椅子上,泪如雨下,仿佛一瞬间老了数十岁。
    他瞧着转身,拂袖而去的谢瑜,说道:“玉瑕,当初是朕不好……往后……这江山……朕无能为力,全都会给你……只求你善待晋王……先帝只有这一个仅存的兄弟……朕只有这一脉叔叔侄子了……”
    宗室凋零,先帝仅有晋王一个皇弟不曾绝嗣,其他王爷大多没有子嗣且早亡;承昭帝亦只有长公主一个皇姐,承昭帝的妃嫔所生的皇子,亦大多几岁夭折。
    如今,承昭帝的皇后妃嫔,皇姐皇叔,还有两个活过幼年的儿子,皆将覆灭于变乱之中,他怎能不痛心疾首?
    谢瑜站在门口,听着承昭帝的呜咽声,不曾回首。
    他只是轻轻冷笑了一声。
    ……
    夜色如墨,因为放不下心来,今晚同谢瑜一起进宫的明灿,提着一盏灯笼,等在摘星楼外。
    瞧见谢瑜神色淡淡出了摘星楼,明灿方才暗暗松了口气。
    见谢瑜神色平静,但却一身萧瑟沉冷,与他一同生活几年,甚是了解谢瑜的明灿想了想,不由得换了个话题,问道:“殿下,陛下如何了?”
    “他会活得很好。”谢瑜听到明灿这般问,只是笑了下,说道,“他活得比母妃活得久多了。”
    夜风吹起谢瑜的墨色衣角,他站在摘星楼下,静静凝视着今日的星夜。
    谢瑜正在久久瞧着星空,明灿亦在瞧着他星光之下,神色淡淡,眸色却有些怔忪的面庞。
    不晓得过了多久,明灿悄悄握住谢瑜的手指,问道:“殿下,你冷吗?”
    回过神来,谢瑜摇了下头。
    半晌,他忽然问身畔的明灿道:“明灿,你说母妃自天上,能瞧见我已经为她复仇,报复了所有伤害过她的人吗?”
    明灿顺着谢瑜的目光,瞧向乌浓如墨的夜空,轻声回答道:“一定可以的。”
    谢瑜长久地凝视着那颗最亮的星辰,好半晌,他牵着明灿的手往回走,轻声道:“明灿,我们回家罢。”
    ……
    文茵是江南人。
    她第一次有些惊奇新鲜地见到雪,是在宣室殿外的青石板上,那年她十岁。
    因为自小营养不良,太过瘦小,扫帚比她还高。
    “手脚利索点!”管事婆婆踢了踢她脚边的雪堆。
    文茵往衣袖中缩了缩冻红的手指。
    入宫三个月,她早已学*会不哭。
    阿娘说过,等她二十五岁,等她攒够了爹爹的药钱,便能回到家中。
    殿门忽然被一位公公打开了,所有宫人皆停下手中的活计,垂首敛目地恭敬行礼。
    一个身着玄色织金鹤氅,瞧着不过弱冠的年轻男子走出来,玉冠上的金玉晃得她有些眼花。
    “这是新来的?”年轻男子停下脚步,问道。
    婆婆立刻行礼,上前恭敬道:“回陛下,是几个月前采选的宫女。”
    文茵傻傻地瞧着,被连忙跪下的婆婆按着一同跪倒在地,脑袋被按着磕在地上。
    雪水浸透她的膝盖。
    承昭帝并未发怒,亦并未离开。
    他用玄色靴尖,有些漫不经心抬起小宫女的下颔。
    文茵瞧见一双幽深的眼眸,漆黑得仿佛爹爹药罐中熬稠的药汁。
    “叫什么名字?”
    “文……文茵。”
    瞧着面前雪肤花颜,唇红齿白,神色有些呆呆的,貌美纯洁得恍若并不来自尘世间的女孩被冻得通红的双颊,十三岁年少登基,如今登基已经有七年时间,素来淡漠疏离,喜怒不形于色的年轻皇帝破天荒地笑了。
    “是个可爱的名字。”
    他这般赞道。
    那晚,文茵得了一个温暖的炭盆。
    她对着温暖的炭火呵气,幸福地眯起眼眸,不知不觉,在这种幸福的微醺中,她想起来家乡一起长大的竹马,书生柳浩然答应等她二十五岁可以出宫,自京城回江南,他们便成亲的信。
    ……
    自那以后的五年,文茵再未见过承昭帝。
    她只是个卑微的,负责洒扫的小宫女,只将五年前方才进宫的事,当做是一个小插曲。
    虽然那一年,冰冷的冬日,因为是江南人,不曾度过这般寒冷的冬季的文茵,冬夜越发怀念,感激那个炭盆。
    但不久温暖的春日到来,她便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直到五年后,文茵及笄那日,她暗自雀跃地等着晚上下值,却被管事婆婆吩咐,去宣室殿内室一趟。
    “奴婢参见陛下。”走进温暖馨香的宣室殿,文茵跪在光滑坚硬的地砖上,闻见宫殿中陌生的,很好闻的熏香。
    承昭帝正在批奏折,头也不抬,只是吩咐道:“过来磨墨。”
    砚台冰凉,从来不曾做过这些,本便有些笨手笨脚,心中又甚是惶恐茫然的文茵手腕发颤,墨汁溅出一片。
    “怕什么?”瞧着有些惊恐地又要跪下的文茵,清冷俊朗的年轻皇帝忽然抓住她冰凉的手,向来淡漠冰冷的人瞧着她笨拙困窘的模样,破天荒笑了笑,慢条斯理地抚弄着她的手指,问道,“朕能吃了你不成?”
    当晚,文茵不曾回宫女住处。
    翌日的时候,又恨又妒,嫉妒红了眼睛的宫女住所掌事宫女来取文茵的东西时,往地上啐了一口,恨恨骂道:“小骚蹄子,狐媚子,我早瞧她生得一副狐狸精的模样,不是什么好东西!”
    宫女住所的其他宫女皆噤若寒蝉,不敢多言语。
    ……
    文茵蜷缩在龙榻最里侧,面朝里墙,身上穿着被撕破,凌乱的寝衣。
    承昭帝原本已经坐起身来,此时此刻,见她娇柔可爱,楚楚可怜的模样,慵懒地伏在貌美青涩的少女肩上,抚着她光洁莹润的肩头的点点红痕,问道:“还疼吗?”
    不晓得承昭帝有些意味深长的话,是在问什么,疲倦的文茵眼眶哭得通红,咬着嫣红柔软,花瓣一般漂亮的唇摇首。
    “哭什么?”垂眸瞧着面前近在咫尺的文茵,承昭帝修长的指节擦掉她的眼泪,自她面容上亲了一下,“明日开始,你便在殿内伺候。”
    文茵想起书生柳浩然送她的木簪,还藏在枕头底下。
    那夜,她自掌事宫女强颜欢笑给她送来的包裹中找到那支木簪,将它折断了。
    ……
    一个月后,王淑妃自御苑中拦住了文茵的去路。
    “这便是陛下新得的玩意?”王淑妃的指甲划过文茵的面容,面色有些难看地冷嗤道,“果然一副狐媚相。”
    瞧着面前有些诚惶诚恐的文茵的面容,张贵妃的眼眸中,同样一片冰冷。
    她温温柔柔地开口,看似为文茵解围,却以帕掩口地笑着讽刺道:“好了,淑妃,我们走罢,这种卑贱腌臜的货色,亦不怕脏了你的手。”
    被王淑妃罚跪的文茵跪在碎石路上,直到她们走远。
    膝盖渗出的血,仿佛一个月前,那晚她的身体流出的鲜血的痕迹。
    仿佛她生来,便是受人折辱的。
    又过了一个多月,文茵开始呕吐,整个人整日皆有些蔫蔫的。
    向来迟钝的她,这次却敏锐地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文茵什么皆不曾说,只是默默地主动去做宣室殿相对重的工作,直到有一日,她身体软绵绵的,没有力气,昏倒在地上。
    太医诊脉时,承昭帝捏碎了茶盏。
    “谁准你不要朕的孩子的?”承昭帝接过药碗,掐着方才醒来,有些懵懂的文茵的下颔,冷怒愤恨地命令道,“不想你父母还有你这条贱命皆死,便将安胎药喝下去!”
    他仿佛甚是愤怒,辱骂恐吓着她,冰冷道:“朕的孩子没有了,朕教你还有你的九族给他陪葬!”
    乌色的药汁自碗中晃动,颜色与难闻的苦涩的药味,皆教人想要呕吐。
    文茵忽然挣脱,伏在床畔,剧烈干呕起来,她无意识地抬手,护住腹部。
    承昭帝愣住了。
    因为这是文茵第一次反抗他。
    但她身体不舒服,却下意识护住腹部的动作,教承昭帝眸色幽深,终于不再逼迫,威胁,恐吓她。
    孩子保住了,但文茵的日子却更难过了。
    王淑妃的宫女会故意自她经过时撒豆子,张贵妃“不小心”打翻滚烫的热茶,烫伤了她的双手。
    只有元后,会在文茵大着肚子,有些艰难地曲膝行礼时,教她坐下。
    “你面色不好。”元后递来一盏燕窝,对面前的文茵道,“本宫这里有些进宫时,家中配的妇人补身体的方子,是云左神医从前在世时,特意为本宫配的,过会子你拿着回去,按方子去御医署抓。”
    文茵不敢接。
    元后笑了,抬手摸了摸面前有些畏惧的文茵貌美得有些耀人的面容,笑道:“怕什么?本宫自幼体弱多病,进宫这么多年一直无宠,亦不曾有孩子,早已经明白,此生不会有孩子了。”
    那晚,承昭帝回来得格外早。
    隔着衫裙的衣料,他抚着文茵的肚子,忽然问道:“今日皇后与你说了什么?”
    听到承昭帝这般问,文茵抿了下唇,自他目光的注视下,有些慢吞吞回答道:“皇后娘娘赏了补汤,拉着奴婢说了几句话……”
    承昭帝闻言,不晓得抽错了哪根筋,忽然暴怒,掀翻了几案上的茶具,问道:“她碰你了?”
    文茵被他莫名其妙,忽如其来的怒气,给吓得有些发颤。
    见文茵畏惧地瞧着自己,潋滟明亮的眼眸蒙上蒙蒙水雾,承昭帝不由得又软了语气,吻文茵湿润的眼眸。
    他爱怜痴迷地抱着有些发颤的文茵,说道:“茵茵,你只能是朕的……”
    ……
    文茵怀有七个月身孕时,王淑妃兴奋地带着一封信,衣袖带风地闯入宣室殿。
    “陛下!这贱婢与人私通!”
    紧随其后的张贵妃亦难掩兴奋,装模作样地端庄行礼后,她补充道:“陛下,这婢子自江南有个相好,是个家境贫寒的穷举子,明年春闱要下场,如今已经进京了。”
    因为文茵的夜夜专房独宠,后宫其他妃嫔已经失宠很久。
    出身世家名门,容貌姣好,入宫以来位分与宠爱皆已经得到,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女的王淑妃与张贵妃,在这一日终于忍无可忍。
    隆着腹部,坐在承昭帝身侧,正将一盏温茶奉给他的文茵,忽然眼前发黑。
    腹痛如绞时,文茵听见承昭帝咆哮道:“将那书生押进诏狱用刑,你们两个亦给朕出去受庭杖一百!”
    “不要!”面色苍白的文茵虚弱地抓住承昭帝的一角衣袖,摇首道,“陛下……他什么皆不晓得……求陛下放过他……”
    文茵的鲜血,染红了床榻。
    接生婆说,文茵抗拒生产,不肯配合,再这般下去,母亲失血而亡,皇子窒.息而死,母子二人皆保不住。
    在文茵的床榻边上,承昭帝终于妥协,对她承诺道:“文茵,只要你平安生下孩子,朕向你发誓,朕不杀他。”
    痛得贝齿咬破了唇瓣,但听到这个好消息,觉得自己痛苦得不如索性直接死去的文茵,还是含着眼泪,用力颔了下首。
    文茵剧痛了一日一夜,谢瑜出生时,甚是瘦弱,是红皱皱的一团。
    瞧着面前的孩子,文茵虚弱地笑了笑。
    孩子出生后,承昭帝允许爱子心切,对所有人皆有些怀疑似的,不放心的文茵亲自哺.乳。
    但每次喂完,立刻有奶婆婆抱走孩子。
    “陛下,教奴婢照顾玉瑕罢,他还那么小,身旁不能没有娘亲照看……”
    文茵明眸含泪,哀哀哭求。
    怀孕时,张贵妃与王淑妃对自己,还有自己腹中孩子的深重恶意,还有她们自后宫的只手遮天,无法无天,教文茵不寒而栗。
    但承昭帝只是抬手,解开她的衣带,目光幽深,毫不在意道:“他有乳母照顾,你的时间,皆应该是属于朕的。”
    ……
    生下谢瑜后,文茵被封为文美人。
    为了柳浩然的性命与前程,为了自己方才生下来的孩子,为了自己能在吃人的后宫活下去,文茵教自己忘记柳浩然,忘记他们的承诺,欺骗自己,她是喜欢承昭帝。
    她开始青涩地迎合承昭帝,已经二十六岁的承昭帝之前有过许多女子,但却对容貌倾国的文茵爱得近乎痴迷。
    他是个自以为是的人,教她虽然只是美人,但却有皇后亦不曾有的“待遇”,住在他的寝宫,朝夕相处。
    元后常来瞧谢瑜。
    这一日,襁褓中的婴孩哭闹不止,文茵正被承昭帝痴缠着脱不开身。
    正好前来的元后,亲自抱着谢瑜,轻轻拍哄。
    “臣妾参见娘娘,有劳娘娘……”甚久之后,惶恐不安的文茵,身着凌乱的衫裙有些趔趄地跪下。
    元后摇首,教她起身,淡淡地笑着说道:“本宫喜欢孩子,不碍事。”
    说罢,元后垂眸,逗弄怀中的婴孩,笑道:“玉瑕,叫母后……”
    瞧着面前的这一幕,文茵不由得默默地泪如雨下。
    这是入宫后,第一次有人对她,对她的孩子这般好。
    承昭帝是个畜牲,今日想起文茵平日里多在意谢瑜这个孩子,故意教只是婴孩的谢瑜在外面一直哭,不许任何宫人上前。
    他的占有欲旺盛,整日里有空闲,便痴缠着文茵,甚至自己的亲生骨肉谢瑜皆不喜欢。
    ……
    谢瑜快要三岁生辰的那个夏日,元后病逝。
    文茵自灵堂跪了整夜,回来便发起了高热,接连几日,高热不退。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文茵这场病,缠绵病榻了许久。
    一个月后,想要借这个机会,趁热打铁,沉重打击文茵的张贵妃与王淑妃又来了,这次带着一首“情诗”。
    “陛下您瞧!这书生贼心不死!”
    在王淑妃兴奋地向承昭帝言语时,张贵妃站在王淑妃身后,低眉顺眼,一语不发。
    尽管,此情此景,恐怕谁亦猜不到,这首“情诗”,便是张贵妃的宫人“发现”后,奉给张贵妃,张贵妃又找王淑妃谋划的今日告状之事。
    王淑妃性情刁蛮率直,我行我素。
    很多时候,她更像是身旁温柔贤淑,宽宏大度的张贵妃的打手,被她当枪使。
    文茵病尚未好全,但晓得这件事甚是严重,仍挣扎着辩解道:“不是……臣妾没有……”
    承昭帝接过那张宣纸,不过瞧了一眼,指节发白,面色阴沉得教文茵心惊肉跳,险些要晕过去。
    “朕明明警告过他。”
    瞧了身旁的文茵一眼,承昭帝忽然站起身来,冷冷地拂袖而去。
    几日后,柳浩然被处死,人头挂在城门上。
    消息传到寝宫,文茵吐了一口血。
    “他……他真的死了?”文茵面色惨白,只有唇瓣被血染得殷红,她抓住前来送药的宫女,急切地问道。
    宫女有些迟疑地瞧着面色苍白如纸的文美人,点了点头。
    ……
    当夜,文茵复又高热不退,御医说是多年郁结于心,伤心过度,身体太过孱弱。
    承昭帝将砚台砸在御医令头上,冷笑道:“治不好美人,你们陪葬!”
    弥留之际,文茵瞧见方才过了三岁生辰的谢瑜被奶婆婆抱来。
    孩子的小手,摸着她滚烫的面容。
    “母妃……”
    瞧着面前小小的谢瑜,文茵忽然有了力气。
    强撑着,眷恋不舍地教奶婆婆抱谢瑜离开寝宫,去偏殿后,文茵抓住承昭帝的手,黯淡失神的眼眸中蓄满了泪水。
    她面色苍白,言语间已经有些艰难地对承昭帝道:“陛下……陛下好好照顾玉瑕,教他长大成人……做一个普通的人……”
    承昭帝紧紧握着文茵的手指点头。
    文茵得到他的答复,又瞧向半开的窗外。
    夏日合欢花开了,仿佛十岁那年,文茵要离开家乡,小女郎亭亭玉立站在江南水乡的船头上,她的手臂还挎着不大的包裹,腼腆俊秀的小郎君柳浩然前来送她离开,绯红着面庞,抬手簪在她鬓边的那朵颜色鲜艳的绢花。
    文茵想,或许此生此世,她再也见不到她的家乡了。
    眼中含泪,文茵忽然阖上眼眸,再未睁开。
    承昭帝抱着文茵逐渐冰冷的身体坐了一夜。
    天亮时,他木然下令道:“文美人追封为文嫔,百年之后,陪葬帝陵。”
    王淑妃被罚跪在殿外一夜,心中早已愤恨至极,得知这个消息,她不由得声音有些尖利道:“这种贱婢亦配陪葬帝陵?”
    听到王淑妃尖利抬高的声音,承昭帝忽然拔剑,起身冲出去。
    在所有人的惊叫声中,承昭帝举剑刺穿王淑妃的肩膀,堕入疯魔一般怒道:“再敢多说一个字,朕灭你王家满门!”
    寝宫外,自偏殿醒来,被奶婆婆抱过来的三岁稚童的谢瑜,睁大眼眸,瞧着面前的这一切。
    他还不懂死亡,但瞧见了父亲面庞上的残泪,跪了一地的宫人们惊恐不敢出声的模样,仿佛觉察到母亲的离开,亦凄声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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