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6章

    “传太医!快传太医!”用尽全身力气喊完这两声,鄂婉感觉身.下有热流涌出,以为是血,用手一摸原来是羊水破了。
    软轿很快到了,鄂婉拉着明玉的手,坚持与她共乘一轿,不顾众人反对将人接进翊坤宫生产。
    “我生育过,只是羊水破了,不用管我,去……去救明玉!”
    阵痛袭来的时候,鄂婉抓住江女医的手,几乎是哀求:“去救明玉,无论如何要……要保住大人。”
    明玉被发狂的猫撞了肚子,流出来的是血不是水,万一难产可能会面临保大还是保小的问题。
    在宫里遇上这种问题,太医一般情况下都不用请示,必然竭尽全力保住龙胎。
    至于产妇的死活,只能听天由命。
    太医职责所在,鄂婉知道她说了也白说,但江女医不是太医,不是男人,便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江女医身上。
    敏妃受惊早产,情形凶险,按理说她应该先顾最危险的那一个。但九爷见她时,除了给出天价诊金,只说了一句话:“保住贵妃和她腹中的孩子。”
    除去天价诊金,最要命的是,皇上还许了她在太医院开设女医科。
    那可是她毕生所愿。
    但此时此刻,江济蘅还是被贵妃与敏妃之间的姐妹情,和贵妃刚刚对她说的后半句话深深震撼了。
    贵妃的产房本来设在东耳房,所有东西都是准备好的,有一天皇上过来,又让把西耳房照样也收拾出来。
    皇上的原话是:“贵妃腹中怀着两个,双喜临门,产房也要应景准备两个才行。”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匪夷所思,如今派上用场,方知皇上圣明。
    乾隆得到消息,撂下一屋子军机大臣,匆匆赶来翊坤宫。
    听说敏妃也要在这里生产,他不由微微蹙眉。但想到明玉为救鄂婉才被猫撞了肚子,以至早产,而且鄂婉与明玉相交甚深,素日有什么好东西都让人往承乾宫送,便没说话。
    这时候鄂婉所在的东耳房已经有痛苦的呻.吟传出,而西耳房只有稳婆和宫人面色仓皇地频繁进出,静得吓人。
    鄂婉这会儿生也算足月,敏妃勉强只有七个月,明显是毫无响动的西耳房更凶险,但乾隆的眼睛始终盯着东耳房。
    见江女医退出来,乾隆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抓住人问:“贵妃怎么样了?可有危险?”
    江济蘅不敢欺君:“贵妃并没被猫撞到,只受了一点惊吓,现在羊水破了,产程顺利。不过怀着双胎,可能要生久一点。”
    见皇上沉着脸没说话,她便要去西耳房,又被叫住:“贵妃还没生完,你去那边做什么?”
    同样是妃嫔生产,谁得宠谁不得宠简直不要太明显,皇上这心都快偏到咯吱窝了。
    江济蘅不卑不亢:“是贵妃吩咐奴婢去西耳房照看敏妃的胎。”
    “胡闹!”
    这是江济蘅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龙颜震怒”。从前听说天子一怒,流血漂橹,她还不信,眼下全信了。
    听见这一声不轻不重的胡闹,江济蘅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她敢在鄂婉面前耍贫嘴,用猫来含沙射影,却不敢在皇上跟前说一句废话,转头又回了东耳房。
    阵痛的间隙,鄂婉一直在分心听着西边耳房的动静,听不见明玉喊疼,心往下沉。
    抬眼见江女医撩帘进来,鄂婉眼泪都要下来了,忍着悲声问:“明玉……明玉是不是……”
    “奴婢还没过去,便被皇上赶回来了。”
    越了解贵妃在皇上心里的分量,江济蘅说话越小心:“娘娘别哭,还要留着力气生孩子。”
    鄂婉不是第一次生孩子,知道眼下一切正常,索性放开了喉咙喊话:“皇上,敏妃是为了救臣妾才早产的。她是头胎,怀相本来就不好,求皇上让江女医去西耳房救治,不然臣妾心中难安!臣妾这边万事顺遂,定然能平安生下孩子!”
    说着盯向屋中稳婆,稳婆被盯得一个激灵,赶紧上前查看,扯着嗓子保证说:“皇上,贵妃娘娘身体康健,两个小皇子也都好,只等瓜熟蒂落。”
    乾隆闻言心下稍安,这才能分心听西边耳房的动静。
    安静得可怕。
    想到鄂婉一边生孩子,一边还在担心敏妃的安危,乾隆心中烦躁,迈步朝东耳房走去。
    不出预料被慎春和李玉两个门神拦住。
    李玉抢先说:“皇上,血房不吉利!”
    乾隆不理,推门要进,又听慎春劝:“皇上,血房不吉,若是被太后知道,又是贵妃娘娘的一桩不是。”
    “搬把椅子到这里来。”乾隆到底没有推开门,转头吩咐李玉。
    隔着门板,允许江女医去西耳房照顾敏妃的胎,最后扬声对鄂婉说:“婉婉,朕哪儿也不去,就守在你的门外,等着你和咱们的孩子。”
    鄂婉点头,想起皇上看不见,在阵痛到来之前说:“皇上放心,咱们的孩子不会有事。”
    乾隆深深吸气:“婉婉,谁有事你也不会有事。”
    慎春和李玉听见这一句都惊了,忙忙地清空后院,不许闲杂人等乱听乱传。
    生小九的时候没感觉特别疼,双胎果然时间更长,威力也更大,鄂婉一度疼到头脑发晕,眼前模糊。
    能看清人的时候,还是会问一句:“敏妃那边怎么样了?”
    回答她的永远是皇上,答案都是平安。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剧痛之后,听见稳婆喜道:“生了,生了,是个小阿哥!多漂亮的小阿哥!”
    鄂婉几乎疼到晕厥,喘息着问起明玉,然后听皇上说:“快了,敏妃也快生了,她那边很顺利。”
    又一阵剧烈疼痛之后,鄂婉全身虚脱,却感觉无比轻松,很快听见了稳婆喜悦的声音:“又是一个小阿哥,娘娘大喜!”
    上回鄂婉生九阿哥的时候,便是这几个稳婆接生的,如今还是老班底。
    她们在内务府当差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服侍过多少贵人娘娘,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这么大福气,在这么短的时间接连生下三个小阿哥。
    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没能生出一儿半女,甚至都没怎么见过皇上,在大选之后便成了红墙黄瓦间的一个摆设。
    像先皇后、纯贵妃和嘉贵人这样的都算很有福气了。
    直到贵妃西林觉罗氏出现,手握三个皇子,几乎可以在后宫横着走。
    然而贵妃看过两个小阿哥之后,问出的第一句话却是:“快去看看,敏妃生了没有?”
    答案是还没有。
    “娘娘身子强健,产道宽,生头胎的时候就很顺利,生二胎哪怕是双胎也不会太慢。”
    有个稳婆过去瞧了,回来禀报:“敏妃娘娘怀相不好,孕期消瘦得厉害,加上骨盆和产道都狭窄,又受惊早产,疼得叫不出声,恐怕……会难产。”
    说话间,院中有一阵的乱,鄂婉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叫来靖秋问发生了什么。
    靖秋只说是稳婆将双生子抱去给皇上看,皇上很高兴,给了厚赏,翊坤宫众人正在谢赏。
    鄂婉觉出不对,盯着靖秋的眼睛一言不发。靖秋哪里是能藏住话的,慌忙跪下说:“敏妃娘娘难产,孩子的头卡着下不来,流了好多血,人已经疼晕过去了。”
    “皇上怎么说?”鄂婉第一个反应是问皇上的意思,生怕明玉被去母留子。
    靖秋白着脸没有回答,但答应已然呼之欲出,这也是后宫的常规操作。
    鄂婉挣扎起身,套上一件袍卦鞋也没穿就要下地,被寿梅和靖秋按住,听寿梅道:“娘娘,这都是命,人不能跟命争。”
    鄂婉冷冷看她们一眼,吓得两人松开手,慌乱地给她穿鞋。才推开门,便撞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不由分说被人拦腰抱起放回床上。
    跟在皇上身后的还有江女医,鄂婉吃力地探身向后,问江女医:“敏妃怎么样了?”
    江济蘅刚才在屋外已经跟皇上说过她的救治手段了,但皇上不同意。
    对上皇上不善的目光,江济蘅斟酌道:“敏妃娘娘的情况不是很好,大人和孩子只能保一个。”
    对比刚才稳婆说的话,鄂婉望着江女医一字一顿说:“用剪刀,把两个都保住。”
    她说这话时,没看任何人,乾隆却感受到了她压抑在心底的恐惧。
    江济蘅没敢应是,拿眼瞄着皇上,等他做最后决定。
    不管是皇宫还是民间,孕妇都不许碰剪刀,主要是怕伤到胎神,从而生下先天残缺的孩子。
    残疾的孩子会被视为不祥。
    从业至今,江济蘅只在穷人家的产妇身上动过剪*刀。因为穷人家娶个媳妇不容易,现有的若是死了,可能要打一辈子光棍。
    大户人家宁可损失一个产妇,也不想承担产妇可能会生下残疾孩子的风险,为家族招来灾祸。
    “皇上……”
    谁知贵妃才说出两个字,皇上便点了头,江济蘅应是立刻出去准备。
    等了两炷香时间,终于等来好消息,明玉生下一个小格格,母女平安。
    稳婆把小格格抱到皇上面前的时候,鄂婉在旁边看了一眼,只见襁褓里的小婴儿十分瘦小孱弱,还不如她刚刚产下的双生子。
    “皇上,臣妾没有女儿,想收她作干女儿。”鄂婉忧心地说,这也是她在孕期里便与明玉说好的。
    她是贵妃,比普通妃位尊贵不少,明玉的女儿有她这个干娘照拂,将来出嫁也能多得一些恩典。
    有了七阿哥和八阿哥的例,乾隆一直不喜欢身体孱弱的孩子。他让稳婆把孩子抱走,转身对鄂婉说:“想要女儿,咱们再生。你还年轻,朕也不老。”
    相比儿子,乾隆更偏爱女儿,也愿意宠着,可宫里身子骨孱弱的孩子太容易夭折。他见这个孩子生下来气息微弱,生怕将来有个三长两短让鄂婉伤心。
    他至今还记得,永琮夭折那会儿鄂婉的反应。
    男人眼中的悲悯让鄂婉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情,她强笑说:“皇上,生死有命,臣妾不会强求。当时那只猫从树上窜下来,若不是敏妃奋力扑到臣妾身前,现在难产的那个人应该就是臣妾了。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是救命大恩。”
    乾隆见她态度坚决,沉吟片刻点头,照着双生子的例打了赏,吩咐太医院精心调理敏妃和小格格的身体。
    又让靖秋过去打听了一下明玉的情况,听说已然清洗完睡下了,鄂婉才放心,对皇上说:“月子里不能见风,臣妾想留了敏妃在这里跟臣妾一起坐月子。”
    她自己也才生产完,刚刚擦了汗,眼看额上又沁出一层。乾隆拿来帕子替她擦拭,边擦边说:“翊坤宫里的事,你自己做主。别想那么多了,睡吧。”
    鄂婉心里记挂着明玉母女,身体很累,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她依言假寐,合上眼睛却在想等会儿把明玉母女安置在哪里。
    乾隆能听见心声,自然知道她没有真睡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起身离开。
    他要是一直不走,她能一直闭着眼等他离开,还不知要消耗多少精神。
    鄂婉闭眼听着熟悉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消失不见,才缓缓睁开眼,重新套上袍卦,趿鞋朝外走去,唬得慎春和寿梅忙忙拿了斗篷和抹额追出去。
    与东耳房的喜庆热闹不同,西边的耳房里静得出奇,鄂婉裹着斗篷走进去,又吓了常欢、常喜一跳。
    她们俩正在发愁,敏妃昏睡,小格格也昏睡,如何将两个身体孱弱,且昏睡的人弄回储秀宫。
    “你们不用忙了,我与皇上说过,就让敏妃和小格格在这里住下。我让人把西边的书房腾出来了,那里也是个套间,很方便。”鄂婉坐在床边,望着明玉安静的睡颜说。
    这时外边传来小孩子孱弱的哭声,乳母很快走进来,见鄂婉也在,愁眉苦脸道:“小格格醒了,饿得想吃奶,可小格格是早产,人小嘴巴也小,套不住奴婢的奶.头。”
    清宫里的小格格刚出生时,一般会配两个乳母,两个保姆,因明玉早产,只有一个乳母及时到位了。
    鄂婉闻言叫来双生子的六个乳母,竟然也都对不上型号。她想了想让众人退下,伸手解了自己的衣襟说:“把小格格抱过来,让我试试。”
    她胸.大,奶.头却小,皇上经常打趣说像在雪峰之巅放了两颗红豆,圆润可爱,最是相思。
    “娘娘产后还要复宠,怎么能给孩子喂奶?”常欢知道自家娘娘的心思,视贵妃如亲姐妹,遇事宁可自己受委屈,也不想委屈了贵妃。
    今日更是……扑出去替贵妃挡了那只硕大的波斯猫,这才早产加难产。
    若是敏妃娘娘醒来,知道贵妃亲自给小格格哺乳,恐怕又要心疼地训斥她们不懂规矩了。
    “九阿哥刚出生的头十天都是贵妃娘娘亲自喂奶,贵妃娘娘的奶是淡黄色的,带着油花,非常补孩子。”寿梅最懂贵妃的心,见她产后虚弱,不想再让娘娘来解释这些耗费体力,一边接过嗷嗷待哺的小格格递过去,一边含笑说。
    鄂婉接过孩子,轻车熟路地哺乳,型号刚好匹配:“我奶多,涨一回奶两三个孩子吃不完,多出来的也要挤掉浪费,不如拿来给咱们三格格当口粮。”
    宫里娘娘的身子本来就金贵,等闲不会给孩子哺乳,生怕破坏胸型将来不好复宠。
    贵妃娘娘刚刚产下一对双生子,只让乳母喂,自己却跑来给三格格产粮,常欢终于明白敏妃娘娘为何会对贵妃掏心掏肺了。
    她值得。
    小格格人小胃口也小,吃几口便累得睡着了。鄂婉又让人抱来自己那两个狼崽子似的好大儿,吸干了剩下的初乳。
    常喜看看那对双生子吃饱了还能加一餐,而三格格吃下的那一点还不够小阿哥塞牙缝的,不禁羡慕道:“刚才两个小阿哥出生时,哭声震天响,敏妃娘娘听见了,直夸贵妃娘娘好福气。”
    鄂婉让人抱走双生子,看着明玉身边大红襁褓里的小小女婴,柔声说:“本宫生了三个儿子,独独没有女儿命,已经得到皇上同意,让三格格给本宫做干女儿了。”
    常欢、常喜闻言又惊又喜,齐齐跪下谢恩。
    听太医说完明玉的情况,知道只是体虚睡一觉便能缓过来,鄂婉终于放下心,回屋休息去了。
    一觉醒来,入夜了,鄂婉按之前的优先级给三小只喂奶,这才抬眼看早已坐在床边的男人:“皇上,御花园里扑臣妾的那只猫很像魏贵人养的异瞳波斯猫。臣妾素日去御花园散步,经常遇见那只猫,也算混了一个脸熟,应该不会轻易被攻击。而且那只猫性子温顺,又胖又懒,不像是能爬树的。”
    乾隆回到养心殿的时候,鄂婉和明玉被波斯猫袭击已经有了初步的调查结果:猫是魏贵人养的,经常被放到御花园玩耍。那猫此时已然揣崽,有了一定的攻击性,但见过那只猫的人都说,它几乎不会爬树。
    也就是说,这只有攻击性的揣崽母猫是被人放在树上的。
    至于为什么会被放在树上,答案已经很明确了,只不过中途发生了插曲,被敏妃挡住,没有撞到鄂婉的肚子。
    之所以如此推测,是因为敏妃有孕之后,几乎足不出户,即便有人想要害她,也不会想到在御花园。
    反倒是鄂婉时不时去那边散步。
    “延禧宫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被送去慎刑司了,相信很快会有结果。”推断出幕后黑手要针对的人是鄂婉和她腹中的双生子,乾隆半点耐心也无,只想尽快把人揪出来,千刀万剐。
    然而下午慎刑司过来禀报,魏贵人受了刑,坚持说什么也不知道,碧桃快被打死了,仍旧叫屈。
    鄂婉进宫日浅,不了解慎刑司是个怎样的地方,乾隆心里清楚得很。莫说魏氏这样娇滴滴的宫妃,便是身强力壮的悍匪也未必能熬过慎刑司刑罚拷问。
    到现在什么也没审出来,说明找错了人。
    猫确实是魏氏所养,除了魏氏还有谁能利用那只猫加害鄂婉呢?
    乾隆蹙眉沉思,忽然听鄂婉问:“不知皇上是否问过猫狗房,魏贵人养的猫素来温顺,为何突然发狂?”
    那只异瞳波斯猫鄂婉在御花园不止见过一次,看起来高傲冷漠,实则是个憨憨。
    有一回被不知哪里来的野猫欺负,吓得只敢往人身后躲,压根儿不敢还手。
    连野猫都怕,又怎么敢扑人?
    乾隆连夜传了猫狗房的老太监问话,虽然那只波斯猫已经被打死了,还是从老太监口中摸到了一点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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