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能听见我心声》 正文 第1章 鼻畔盈着淡淡甜香,鄂婉想要睁开眼,眼皮似有千斤重。 眼睛睁不开,身上也软绵绵的,耳朵却格外灵敏。 “姑娘真是福薄,与富察家好好的亲事,说抛下就抛下。”身边好像坐了人,说话清凌凌的悦耳。 又一个稳重些的女声接话:“可不是,高家再显赫,那也是前年才抬旗的包衣。贵妃异母的弟弟难道比皇后嫡亲的弟弟还尊贵不成?” 清凌凌的声音叹息:“抛开家世不论,高家大爷确实比富察家九爷更风流倜傥,懂得哄姑娘开心。” “那高家大爷再风流,也不过是个纨绔子,到今日都没有一个差事。反倒是富察家的九爷,年纪轻轻已经是御前侍卫了,前程远大。再说,九爷生得也十分英俊,又与姑娘青梅竹马,只等姑娘被撂了牌子便可订亲。”稳重些的跟着叹气。 清凌凌的女声闻言,压着嗓子说:“可惜咱们看得见,姑娘看不见,错把鱼目当明珠。老爷夫人不同意这门亲事,姑娘一气之下竟跳了湖。再过几个时辰就要进宫选秀了,这会儿人都没醒,还不知要怎样呢!” 鄂婉植物人似的躺着,竖起耳朵听两个小姑娘聊八卦,越听越不对劲儿。 高家大爷是谁?富察家九爷是谁?还有那位三角恋的核心,为了天降狠心抛弃痴情竹马的傻姑娘又是谁? 这里边怎么还有皇后和贵妃? 鄂婉记得自己被雷劈了,难道阴曹地府没有与时俱进,仍旧停留在……清朝? 也不知死后,有没有人给她烧纸。只求雨露均沾,烧点纸钱和元宝过来,天地银行的纸币在这里恐怕流通不开。 心里着急,额上冒汗,眼睛一下睁开了。 入目是绣着花纹的帐顶,柔光透过纱帐照进来,让鄂婉看清了身边的一切。 哪里有什么阴曹地府,她压根儿没死! 不过这里好像不是她被雷劈时所在的公司楼下,也不是雷劈伤员应该被送去的医院,而是一间精美考究的闺房…… 眼前这顶床帐都是拍卖级的。 鄂婉一激动,忍不住抬手去摸,惊动了坐在床前脚榻上聊天的两个小姑娘。 帐帘很快被撩开,鄂婉摸了一个空,却见着了两张喜极而泣的脸。 “姑娘!姑娘总算醒了!可吓死奴婢了!”一个梳着丫髻,苹果脸,约摸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抹着眼泪说,声音清凌。 另一个同样梳着丫髻,容长脸的姑娘摸了摸鄂婉的额头:“绮梦,姑娘退烧了,快去正院禀报老爷夫人!” 鄂婉:……所以三角恋的女主角是我? 好消息是,她被雷劈中没死。 坏消息是,她好像穿越了,两眼一抹黑穿到清朝。 鄂婉裹紧被子,感觉又惊又喜,又喜又惊又惊又惊又惊…… 还有点后悔。 后悔被雷劈前三天去雍和宫烧香,许愿财源滚滚,长命百岁。 听说雍和宫里的神仙都是实习生,从前不信,如今信了。 “姑娘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再过几个时辰就要进宫选秀,若是误了,奴婢们都活不成了!”容长脸的丫鬟说着又哭起来。 听到后续剧情,鄂婉心中只剩下悔。 什么天崩开局,雍和宫里的实习神仙这是拿她练手呢! 微云口中的老爷夫人,和住在前院的太医一起赶到。兵荒马乱过后,鄂婉被确诊退烧,身体无碍,可以进宫选秀。 “不行,我去不了,我、我……我怕过了病气给皇上!”鄂婉看过的清穿小说和清宫剧,终于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觉罗氏心疼女儿,将鄂婉抱住,轻拍后背安抚:“不怕不怕,选秀就是走个过场,撂了牌子就能回家。” 鄂敏只鄂婉一个女儿,平日心肝宝贝似的宠着,很怕她才退烧就去选秀,伤了身子。 “小女大病初愈,实在不宜进宫。”他说完塞了一只荷包给太医。 太医早得了长春宫那边的话,自然不敢违逆皇后娘娘的意思。加之鄂家大姑娘不过是受凉发热,远远看上一眼,病气不会过人。 太医将荷包塞回鄂敏手中:“八旗大选三年一次,机会难得。” 秀女生病,无法如期进宫参选,需要太医院的诊断,不然就是抗旨。 见太医不肯通融,鄂敏也没有法子。 送走太医,他安慰宝贝女儿:“阿玛找了门路,让你最后一批进宫。皇上多半等不到最后,就会离开。皇后娘娘知道你,想看看你,看过就撂牌子。到时候阿玛亲自去接你,好不好?” “皇后娘娘……哪位皇后娘娘?”鄂婉震惊过后,终于冷静下来,打算了解一下穿越背景。 清朝三百多年,她穿到了哪一朝,哪一家,到底穿成了谁。 “你这孩子烧糊涂了,还能有哪位皇后娘娘,自然是长春宫的娘娘。”觉罗氏只当她在闹脾气,故意这样问。 原来是乾隆朝,还不错,至少国泰民安。 等等,所以三角恋中被原主狠心抛弃的痴情竹马,是富察皇后的亲弟弟,富察家的九爷傅恒? 乾隆朝战神,文武双全,英年早逝…… 鄂婉顿时觉得腰不疼了,腿不酸了:“我听阿玛额娘的。” 对于众多秀女而言,今日大选关乎终身,但对鄂婉来说,不过是皇后利用职务之便对她的一次相看。 只要她不作妖,亲事多半能成。 穿越前,鄂婉出生在普通的工薪家庭,爸爸吃喝嫖赌全占,妈妈是软弱的家庭妇女。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爸爸告诉她家里没钱交学费,让鄂婉自己想办法。 靠助学贷款读完四年大学,鄂婉顺利入职金融公司,凭借出色的外貌和业务能力疯狂搞钱。 被雷劈那天,她忙到半夜才下班,在雷雨中接起某位大客户的电话,再睁眼就穿到这里来了。 万恶的旧社会,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一辈子都要看男人脸色。 婚嫁相当于第二次投胎。 如果可以选,谁不想投个好胎呢。 在乾隆朝,富察家绝对算一个好归宿。 见女儿醒来没有再闹,平心静气地任由丫鬟伺候梳洗,用早膳时觉罗氏试探着问:“进了宫,皇后娘娘若问起亲事,你怎么说?” 鄂婉咽下杏仁豆腐,看觉罗氏:“我就说……都听娘娘的。” 觉罗氏对女儿的回答十分满意,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扶着丫鬟的手上了车,没走出多远,马车忽然停下。 “怎么停了?”鄂婉撩开车帘朝外看去。 只见前头转来一匹高头大马,马背上坐着一个俊美少年,约摸十五六岁的样子。 他身穿宝蓝缂丝箭袖长袍,衣襟袖口以捻金线密绣四合如意云纹,腰缠织锦带,腰带左侧挂绛色底绣白梅傲雪的荷包,右侧悬羊脂玉双鱼佩。 衣裳配饰稍显花哨,也还算正常,但乌缎靴底透出一抹桃粉,要多骚包有多骚包。 偏偏一张脸生得如春晓之花,竟将骚气的桃粉衬得黯然失色。 高恒端坐马上,正好撞见鄂婉看过来的目光,只一眼就知道对方又又又犯了花痴。 他驱马上前,居高临下看着鄂婉:“婉儿别怕,大选时贵妃娘娘也在,没人敢为难你。” 脑中闪过一些记忆片段,让鄂婉认出眼前这位少年郎,正是三角恋中打败痴情竹马的天降。 鄂婉常年在金融圈深水区混,什么样的二代没见过,可像高恒这种貌比顶流的高干子弟确实很难拒绝。 不过也分跟谁比。 比皇上的小舅子傅恒,差得就不是一星半点了。 鄂婉是颜狗没错,但她更爱权和钱。 “姑娘,出来本就晚了,若再耽搁,恐怕误了进宫的时辰。”微云看见高恒,活像撞了鬼,慌忙放下车帘。 绮梦也说:“姑娘最后一批进宫,可不敢让宫里的贵人们等。” 鄂婉点头,却见马车半天没动,再次撩起车帘:“不敢劳烦贵妃娘娘照拂,你让一让,我赶时间。” 错愕与尴尬在俊脸上一闪而过,高恒仍旧笑着:“我送姑娘去神武门。” 语气中少了刚才的亲昵,显得尊重起来。 鄂婉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吩咐随车管事:“快走。” 原主又是绝食又是跳湖,闹腾得厉害,也不知富察家知道多少,是否介意。 用早膳时,在觉罗氏跟前套了半天话,鄂婉才搞清楚自己穿成了当朝大学士鄂尔泰的侄孙女。 原主家也算西林觉罗家的嫡枝,却不是最显赫的那一枝。 只因伯祖父鄂尔泰嫡出的孙女年纪都太小,这才显出原主的珍贵来。 原主及笄之后,家里的门槛差点被人踩平,十有八.九都是来保媒的。 鄂婉不熟悉乾隆朝的历史,也知道鄂尔泰和张廷玉的党争。大学士鄂尔泰是当时满人官僚的魁首,而张廷玉代表汉人官员,两党倾轧非常厉害,不输康熙朝的索党与明党。 与张廷玉桃李满天下不同,西林觉罗家更习惯用联姻罗织党羽,使得鄂党盘根错节,连登基不久的乾隆帝都不敢轻动。 即便如此,西林觉罗家仍旧没办法与几代煊赫,能人辈出的富察家相比。 尽管与富察家联姻,无关党争,纯粹是原主额娘与傅恒的额娘沾亲,且是闺中密友的缘故,西林觉罗家还是非常重视与富察家的亲事。 只不知让原主这一闹,对亲事有无影响。 鄂婉心里没底,并不敢轻易拒绝高恒。 万一与富察家的亲事告吹,嫁到高家去也是不错的出路。 毕竟高恒年少俊美,高家又是实权派,圣眷隆重。 马车行到神武门的时候,车队长龙已然散去,西林觉罗家的马车在高恒的带领下很快驶到宫门口。 高恒现身引起骚动,附近马车里的贵女纷纷撩开车帘看他,有胆子大的还敢红着脸搭讪。 冷清的神武门外顿时热闹起来。 鄂婉坐在车里,假装不知,谁知车外的喧嚣声越来越大。 绮梦撩开车帘探出头去,又飞快缩回,激动道:“姑娘,富察侍卫来了!” 正文 第2章 傅恒很符合后世人对他的刻板印象,身形颀长,目测在一米八五以上,标准的九头身,宽肩窄腰大长腿。 顶戴花翎,身穿明黄马褂,内搭宝蓝薄绸蟒袍,腰间束镂花金圆朝带,压着佩刀朝这边走来。 脚步沉稳,行走间衣摆轻扬,好似一把静待出鞘的宝剑。 硬生生将神武门外的灿烂春光压得黯淡了几分。 他十七八岁的模样,五官没有高恒精致,却格外英挺,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 如果将傅恒比作雄鹰,那么高恒更像孩童迎着东风放出的一只漂亮纸鸢。 踹了雄鹰,选纸鸢,哪怕鄂婉占着原主的身子,戴着原主对高恒的超厚滤镜,也不是很能理解这样的审美与选择。 傅恒走过来,并不看撩起车帘的鄂婉,只淡漠地给高恒还礼,转头对西林觉罗家的随车管事说:“请大姑娘下车,随我进宫。” 看来原主闹腾的事,富察家应该知道了,并且很介意。 不等随车管事应声,鄂婉已然笑说:“劳烦富察侍卫来接。” 说着扶丫鬟的手下车,朝傅恒盈盈行礼。 傅恒似乎怔了一下,僵硬地抱拳还礼:“今日大选,宫中人手略有不足,皇后娘娘命我带人接姑娘进去。” 说明他来接人,不过公事公办,并不曾徇私。 鄂婉微笑点头,眼波流转:“既是这样,有劳了。” 傅恒终于抬眼看人,顶戴的阴影下眼眸好似星辉,晃得鄂婉头晕。 落花有意,流水有情之时,总会有个人跳出来煞风景。 “婉儿,我等你出来。”高恒不知何时出现在鄂婉身边。 几乎同时,傅恒垂眼,勾起的唇角拉平。 傅恒对原主有情,亲事大约黄不了,鄂婉懒得再与高恒虚与委蛇:“不必了,等会儿阿玛接我回去。” 鄂婉只对傅恒笑,面朝高恒时声音有些冷:“婉儿是我闺名,我与你不熟,以后莫要在人前这样唤我,显得不够尊重。” “婉儿……” 高恒脸上全是错愕,伸出手来想要拉鄂婉的手,却被傅恒闪身挡住。 鄂婉快走几步,躲到傅恒身后。 等傅恒回头看时,朝他嫣然一笑。 傅恒不自然地眨眨眼,耳根红透,留了人看住高恒,吩咐跟来的接引宫女带鄂婉进去。 鄂婉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傅恒,把傅恒的脸都看红了。 接引宫女见状噗嗤笑出声:“姑娘别看了,皇后娘娘还在绛雪轩等着呢。” 鄂婉诧异:“你怎知皇后要看我?” 接引宫女轻笑,压低声音:“奴婢不是内务府的人,奴婢在长春宫当差。” 原来是皇后娘娘指派的内应,鄂婉走进宫门,心底最后一点惶恐也没了。 绛雪轩毗邻神武门,坐落在御花园东南侧,黄琉璃瓦覆顶,色彩鲜明。此时正是满树海棠盛放的季节,花瓣如雪,衬着紫禁城里的红墙黄瓦,别有一番古韵之美。 饶是有内应来接,大选的流程不能变,眼下还没轮到鄂婉那一队,她只能在绛雪轩侧边等候。 “皇上在吗?”明知道会被撂牌子,鄂婉还是很好奇,想见一见历史中自称“十全”的乾隆皇帝。 接引宫女微微蹙眉,声音压得极低:“本来说下午有事,让皇后和贵妃选,不知为何快结束的时候又来了。” 贼不走空,鄂婉挺高兴,塞给接引宫女一个大大的荷包。 接引宫女将荷包收入袖中,与鄂婉咬耳朵:“有皇后娘娘呢,皇上在也不怕,提前说好了的。” 鄂婉就知道选秀没那么简单,这不,就遇上暗箱操作的黑幕了。 只不过这黑幕于她有利。 目送接引宫女离开,鄂婉静静站在待选秀女的队伍里,忽然感觉有人撞她手肘。 侧目看去,只见站在身边的姑娘正朝她端庄微笑。 原主的记忆好似开盲盒,出门时开出一朵烂桃花,这会儿又开出一个闺蜜来。 “明玉姐姐。”鄂婉获取记忆之后,甜甜喊了一声。 原主这位好闺蜜,是都统那苏图的女儿。因为两家有亲,走动频繁,与原主从小一起长大。 属于嫡长闺。 戴佳明玉见到鄂婉杏眼笑成了弯月牙:“我还以为你不肯来凑数呢。” 听她话中有话,明显知道些什么,鄂婉赶紧说:“八旗大选,谁敢不来。” 明玉含笑瞥她:“闹了一回,想明白了?” 鄂婉点头:“细胳膊哪里拧得过粗大腿。” 明玉一个指头戳在鄂婉脑门上,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不是我说你,傅恒哪里比不过那个姓高的?你可别光顾着贪新鲜,挑花了眼!” 鄂婉委屈巴巴:“是我贪心不足,这不是想明白了吗,姐姐还拿指头戳我。” 明玉笑着给她揉脑门,嘴不饶人:“再胡闹,还戳你。” 这时前边一队人被总管太监领走了,鄂婉脑中没来由闪过一个时间,乾隆三年。 她仔细在脑中搜索,好像哪本清穿小说里有写,乾隆三年非常不吉利,发生了几件凶事,连累这一年进宫的秀女全被冷落,潦倒半生。 皇帝迷信起来,也不比村口闲磕牙的老太太好到哪里去。 乾隆帝能活到八十几岁,多半不是一个肯内耗自己的。 皇帝不内耗自己,就只能外耗别人了。 到底是什么凶事,鄂婉记不得,但她知道清穿读者很多人都有丰富的历史知识。 是以,留给清穿小说作者文学作品再加工的空间十分有限,敢在小说里提历史的,多半翻过几本书。 “明玉,我额娘找人算过,说今年进宫不祥。” 鄂婉擅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并且坚信都是善意的谎言:“我来走个过场,你也别太当真。” 果然是嫡长闺,她说什么对方都信。 “哎呀,怎么不早说!”明玉抬手拔掉发髻上的簪钗,眨眼从人间富贵花秒变盐碱地小白菜。 鄂婉继续编:“我也是今早才听额娘说起。” “八旗大选,三年一次,过时不候。”鄂婉刚才说话并没避人,旁边有人也听见了,那人见明玉信以为真立刻扬声提醒。 鄂婉和明玉齐齐侧目,却是谁也不认得。 只见她容貌秀丽,身形清瘦,柳叶眉似蹙非蹙,宛若一朵在风中摇曳的小白花,我见犹怜。 “我姓陆,叫陆怜月,镇江人。” 她说着看明玉一眼:“选秀名额难得,姑娘切莫听信他人之言,轻易错过。” 鄂婉才要反驳,却被明玉挡在前头:“多谢陆姑娘提醒。姑娘有所不知,我与她是闺中好友,谁害我她也不会害我。” 鄂婉没来由一阵心虚,但被人无条件地信任,感觉真好。 终于轮到鄂婉这一队,众人噤声,由总管太监引着走向绛雪轩。 “皇上为何去而复返?”绛雪轩中,高贵妃含笑问。 富察皇后也抬眼看皇上,满是疑惑。 乾隆闻言与皇后对视,话却是答高贵妃的:“朕听说西林觉罗家的大姑娘看不上傅恒,竟与贵妃的胞弟一见钟情,哭着闹着要嫁到高家去,不知是不是讹传。” “哦?还有这事?”富察皇后将目光转到高贵妃身上。 高贵妃也是一脸懵:“皇上不说,臣妾还不知情。” 乾隆看看皇后,又看贵妃,轻轻转动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半开玩笑道:“西林觉罗家最爱到处联姻,你们可要小心,别被人圈了去。” 富察皇后听出话头不对,忙起身跪下:“臣妾额娘与西林觉罗家二房的夫人自幼交好,两家确实有议亲的打算,却不曾卷入党争,还请皇上明鉴。” 高贵妃反应慢些,此时也跪了:“皇上所说臣妾的确不知,明日便带话回去,让家里约束高恒,不许他胡闹。” 乾隆先扶起高贵妃,再扶皇后:“朕不过说句玩笑,瞧把你们吓的,何至如此。” 似乎兴致颇高地朝后靠了靠,对富察皇后说:“自古嫁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也不能乱点鸳鸯谱,仔细结出一对怨偶来。” 又问高贵妃:“高恒今年多大?” 高贵妃觑着皇后脸上的神情,强笑回答:“十六了,还是小孩子脾气,没长大呢。” 乾隆朝她摆摆手:“十六不小了,等会儿朕给他指门亲事,娶了媳妇就长大了。” 高贵妃苦笑谢恩:“臣妾替高恒谢皇上抬举。” 皇上的意思简直不要太明显,富察家与西林觉罗家的亲事,恐怕要因为党争告吹了。 富察皇后不敢再说,生怕触到皇上逆鳞,示意总管太监带人上来。 鄂婉低着头,竖起耳朵听绛雪轩里的动静。 前头几个都被撂了牌子,竟无一人入选。 轮到明玉,也被赐花,并未留用。 戴佳明玉之后本该是鄂婉,谁知总管太监念的却是陆怜月的名字。 鄂婉只好把迈出去的脚又缩回来,耐心等待。 不知为何,总感觉绛雪轩气氛凝滞,若不是被告知里面坐着皇上、皇后和贵妃,她几乎以为没人。 殿中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总管太监刻意拉长的声音。 “陆怜月——留牌子——赐香囊——” 陆怜月入选了,鄂婉为她感到可惜。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鄂婉一个。 “江西瑞州知府,西林觉罗鄂敏之女,鄂婉,年十六。” 终于轮到了,鄂婉站得两腿发酸,走路都有些不自然。 “臣女鄂婉,拜见皇上、皇后、贵妃,愿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贵妃金安。”鄂婉也算见过大风大浪,可走进皇宫,见到活的皇上皇后和贵妃,心中难免忐忑,声音有些轻颤。 鄂婉以为自己背完祝词,就会立刻被撂牌子赐花,谁知竟然有人问话。 正文 第3章 “你来说说,傅恒哪里不好?”一道低醇男声从殿中传出,自带混响,不辨喜怒。 绛雪轩里一共有三位主子,一男两女,问话这位肯定是乾隆皇帝无疑了。 鄂婉下意识抬眼,正好撞上乾隆皇帝看过来的目光,脑中忽然响起一阵杂乱的电磁音,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接通了。 直视龙颜似乎不妥,鄂婉都没看清乾隆皇帝长什么样,飞快垂眼,心思瞬间百转。 “臣女惶恐,不知皇上因何有此一问?”金融圈有很多难缠的客户,多年斗争经验告诉鄂婉,答不上来就把皮球踢回去。 能获知对方意图最好,即便窥探不到,也能为自己争取时间。 谁知乾隆比金融圈最难缠的客户还难搞定,说话特别霸道。 “缘故你不需要知道,只回答朕,傅恒哪里不好。”他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 鄂婉到底才穿过来,对君王的敬畏远不如古人,面上勉强维持恭敬,心里早已气炸。 乾隆问完这一句,戏谑地看向鄂婉,脑中忽然有人回答:【皇上没事吧,当着皇后的面,逼问我皇后的亲弟弟哪里不好。】 然后耳中才响起对方的回答:“富察侍卫无一处不好。” 乾隆震惊地看向殿外站着的小姑娘:“再说一遍?” 语气不善。 鄂婉只得又重复了一遍。 这时站在旁边的总管太监小声提醒:“请姑娘跪下回话。” 鄂婉抖了抖,慌忙交出膝盖。 几乎同时,乾隆脑中又响起一道声音:【还好我戴了跪得容易,嘻嘻。】 乾隆:“……” 事情的发展虽然有些诡异,但他没有忘记自己的初衷。 朝中党争严重,相互倾轧,尤其鄂党仗着彼此之间亲上加亲,难以撬动,隐隐有全面压制张党之势。 若再让鄂尔泰的侄孙女嫁去富察家,鄂张两党的均势将彻底失衡,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 奈何鄂尔泰是先帝留下的辅政大臣,而自己才登基三年,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就算不给西林觉罗家面子,也要给皇后和富察家一些薄面,不好把事情闹得太僵。 最好让西林觉罗家的姑娘主动放弃傅恒。 至于高家……乾隆有把握拿捏,这才暗中安排高恒从中搅局。 “若傅恒当真无一处不好,你为何闹着要嫁去高家?”乾隆缓和语气,循循善诱。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女不敢自己做主。”踢不动皮球,鄂婉索性绕开。 乾隆脑中同时响起心声:【封建也有封建的好,嘿嘿。】 “那朕问你,傅恒好,还是高恒好?”绕开是不可能的,乾隆换了一种问法。 鄂婉跪伏更低:“都好,但凭长辈做主。” 狡猾的小东西,谁也不得罪,乾隆冷笑:“你昨夜跳湖,所为何事?” 鄂婉当场被拆穿,额头冒汗:“回皇上的话,臣女不是跳湖,是在偷偷练习洑水。” 殿中有人没忍住笑出声来,婉转动听。 刚才被一番敲打,富察皇后怎会不知皇上的意思,见高贵妃撑不住笑了,忙出言提醒:“皇上,天晚了,这最后一个赐香囊还是赐花?” “粗俗不堪!” 乾隆何曾被人这样顶撞过,但目的没有达到,他又怎能罢休:“你身上的熏香很好闻,与贵妃常用的雪中春信颇为类似。” 轻轻磨了磨后槽牙,乾隆漫不经心道:“朕记得高恒也爱用此香。” “是么?” 鄂婉抬起袖子闻了闻,眼珠转动:“不止高家大爷,富察侍卫今日也用了这种熏香,臣女身上的香气想来是被他染上的。” 乾隆重重捻动白玉扳指:“你今日见过傅恒?” 不等鄂婉回答,富察皇后接口说:“今日内务府人手略有不足,臣妾怕误了时辰,让傅恒去宫门口接最后一队人。” 乾隆深深看了皇后一眼,哼笑:“罢了,撂牌子吧。” 鄂婉半趴在地上,饶是膝盖绑着棉垫,腿都跪麻了,起身不是很利索。 可想着马上要回家,将来还可能嫁入真正的豪门,心情立刻雀跃起来。 下意识站直身体,微微扬起头。 高贵妃坐在帝后下首,离门口近些,第一个看清了鄂婉的真容。 “这……”高贵妃瞪圆了眼睛,以帕掩口。 亲事告吹,富察皇后没心情相看鄂婉,见贵妃一脸惊容,才朝门口看去。 富察皇后心中惊诧,面上却不显,只拿眼看皇上。 乾隆有些后悔过来,浪费自己宝贵的时间。西林觉罗家与富察家的亲事,绝不能成,他相信皇后兰心蕙质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以皇后的贤德,必然会出面阻止,避免富察家陷入党争,不能自拔。 乾隆本欲拂袖离去,却见皇后朝自己看过来,扬声问:“怎么了?” 富察皇后收回目光:“皇上为国事操劳,也要保重龙体。” 乾隆“嗯”了一声,才要离开,余光瞄见一个熟悉的侧脸。 “站住!” 鄂婉吓了一跳,手捂心口,依言站住,回转身体。 这下乾隆皇帝看清了鄂婉,鄂婉也看清了对方。 不得不说,乾隆确实有一副好皮囊,难怪能在康熙皇帝一百多个孙子当中脱颖而出,被康熙皇帝带在身边培养。 后世还有人议论,说雍正帝能夺嫡成功是沾了儿子的光。 桃花眼,高鼻,薄唇,五官不如高恒精致,也不如傅恒英挺,却自带雍容气度。 可额角那条若隐若现的青筋,暴露了他的真实性情。 以王道之心,行霸道之事。 对视片刻,鄂婉自觉有些失礼,赶紧垂眼听训,做乖巧状。 乾隆脑中心声又起:【补药啊!皇上不会看上我了吧?虽然我天生丽质难自弃,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可我才十六岁啊!皇上今年……都快三十了吧!古代叔圈天菜也比不过傅恒那种十七八岁的小鲜肉啊啊啊!男人一过三十,就不行了!救命!!!】 乾隆:“……” 喊她站住,又不说话,鄂婉倔强挺立,任由打量。 半晌,才听对方哼笑出声:“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说完拂袖而去。 鄂婉一路都在想乾隆最后说的那句话,直到阿玛问她晚上想吃什么才将选秀的事抛诸脑后。 阿玛不是京官,此时回京是为了年考述职,考过就要返回任上,在家待不了几天。 “选秀的时候,皇后可看过你了?问了话没有?对你还满意吗?”饭桌上都是自家人,觉罗氏忍不住问。 鄂婉专心扒饭,咽下嘴里的才回答:“当时皇上也在,皇后娘娘没顾上我。不过最后应该看过了,什么都没问就撂了牌子赐了花。” 鄂婉长了个心眼儿,没提皇上问话的事,怕吓着家里人。 “听管事说,傅恒亲自接你进宫?”哥哥鄂显挤眉弄眼地问。 鄂敏闻言横了鄂显一眼:“问你妹妹话呢,插什么嘴!” “是傅恒接我进宫的,怎么了?” 鄂婉知道哥哥在关心她,倒也没藏着掖着:“皇后娘娘吩咐他来接的,接我们这一队,又不是我一个。” 鄂敏闻言关切地问:“傅恒没说什么吧?” 见额娘也看过来,鄂婉摇头:“没有,傅恒对我还像从前一样。” 以后会越来越好。 少年的心事终究藏不住,越藏越显得欲盖弥彰。 “高恒呢?他没去送你吗?” 弟弟九十四问完这一句,就没*有哥哥那么幸运了,直接被阿玛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疼得龇牙。 “就你话多,吃饭都堵不上嘴!”阿玛打完还不忘教训。 额娘往日最疼爱弟弟,这会儿也没了好气:“今日你姐姐与富察家的亲事过了明路,往后谁也不许再提高家的人。” “趁我在京城,赶紧将亲事定下。”鄂敏觑着女儿的神情说,生怕她再闹起来。 鄂婉专心吃饭,装乖乖女。 上辈子爹不疼娘不爱,用上吃奶的力气才捞了点钱,最后却落得一个被雷劈死的下场。 穿到这里原生家庭幸福,未来婆家是真豪门,鄂婉决定保重身体,替原主过完这开挂般的人生。 觉罗氏盯着鄂婉看,半天才道:“明日我就派人去富察家探口风。” 翌日,鄂婉被人从美梦中推醒。 “姑娘,宫里送了赏赐来,快起来梳洗谢恩。”老成如微云,这会儿都急红了脸。 差一点就亲到傅恒的嘴了,美梦破碎,鄂婉哀怨地睁开眼,见外面仍旧黑漆漆的。 鸡都没打鸣呢,哪个短命鬼活不到天亮这时候给赏赐。 想到有可能是富察皇后,被人扶到梳妆台前的时候,鄂婉在心里呸了几声。 皇后是傅恒的姐姐,也是她未来的大姑姐,必须长命百岁。 “皇后赏了什么?”鄂婉漱口时理所当然地问。 绮梦快急哭了:“不是皇后娘娘,是皇上的赏赐。” 鄂婉:撤回刚才那几个呸。 “昨天撂牌子的时候不是赏了花,怎么还有赏赐?”说话间,鄂婉已然穿好了衣裳,速度堪比变身。 穿越整一日,原主的记忆逐渐回笼,鄂婉对选秀也有些了解。 更衣梳洗之后,来不及用早膳,肚子咕咕叫着被人簇拥去了正院。 此时正院灯火通明,养心殿首领大太监李玉的干儿子张敬安正坐在厅堂里与鄂敏寒暄。 “小女昨日已然被撂了牌子赐花,皇上今日又赐下香囊,是什么意思?”鄂敏心中的疑问半点不比鄂婉少。 赐花代表落选,赐香囊代表中选,昨天赐花,今天赐香囊,到底是选上了还是没选上啊? 鄂敏问他,他问谁去,圣心若是这么好猜的,人人都是皇上肚里的虫了。 可人家问得也没错,就没有这么干的,张敬安清了清嗓子,正色说:“太小。” 鄂敏:“……” “什么?什么太小?”鄂敏这下更懵了。 他哪儿知道,当时他干爹问皇上的意思,皇上只说了这两个字。 张敬安干笑:“这是皇上的原话,其中深意还得大人自行揣摩。” 等鄂婉赶到,西林觉罗家二房集体领赏谢恩。 送走宫里的人,鄂敏与觉罗氏大眼瞪小眼,谁也猜不透“太小”这两个字背后的深意。 “皇上大约嫌弃我年龄小。”鄂婉打了个呵欠说。 好像在哪本清穿小说里看过,乾隆偏爱熟女。 原主今年虚岁十六,长得跟豆芽菜似的,压根儿不是乾隆喜欢的类型。 觉罗氏一心想把女儿嫁到富察家去,深觉有理,闻言点头。 鄂敏却有不同意见:“那赐香囊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鄂婉也不知道,但她不想进宫伺候乾隆皇帝的心是真的。 于是乱猜:“张公公没提让我进宫的事,肯定没选上。至于香囊……可能是皇上觉得撂了我的牌子伤了伯祖父的脸面,想借此给个理由,安抚一番。” “也说得通。”觉罗氏慈眉善目,素来没什么主张。 听鄂婉提到伯祖父,鄂敏一拍脑门:“对呀,去找大伯问问!” 正文 第4章 鄂敏赶到鄂尔泰府上的时候,高贵妃已经在长春宫与富察皇后说上话了。 “多亏娘娘昨日拦着,没让皇上给高恒赐婚。”高贵妃抚着心口,头皮发麻。 高贵妃与富察皇后在潜邸时便要好,等到入主后宫,情分越发深厚。 想起昨日选秀的事,富察皇后微微蹙眉:“皇上登基才满三年,我竟不知他对党争的忌惮如此之深。” 甚至连富察家都怀疑上了。 高贵妃的政治敏感度远不如皇后,经皇后提醒也很快想到了这一层:“相信很多人与娘娘一样,以为鄂张党争是皇上的御下之道。” 想了想,还是后怕:“当时臣妾以为高家是包衣出身,抬了旗也是皇上的奴才,娶了西林觉罗家的姑娘也没什么,谁知那姑娘长得……” 说着起身给富察皇后跪下:“仅凭那张脸,就能让皇上放不下。若是嫁去高家,还不知要引来多少祸事。” 富察皇后亲自将高贵妃扶起:“我当时没想那么多,不过是我额娘极喜欢那姑娘,想要讨了来做儿媳。” 还好选秀时相看了,不然嫁给傅恒也很麻烦。 那张脸别说高家撑不住,就是富察家都难。 高贵妃落座之后,仍旧不放心:“娘娘您说,皇上看过那张脸,不会再给高恒赐婚了吧?” 富察皇后笑容苦涩:“皇上昨儿撂了牌子赐了花,今儿上早朝之前又派人去西林觉罗家赏了香囊。” “皇上果然要让那姑娘进宫了?”高贵妃心里酸溜溜的。 富察皇后并不确定:“还未与我说起。” 高贵妃已经有很多年没吃过醋了,今日听说竟是吃了一个饱:“且等着吧,早晚的事。” 另一边,鄂尔泰听说鄂婉被皇上撂了牌子,眯了眯眼。 又听鄂敏说起今天早晨发生的事,端起茶碗又放下:“皇上说婉儿太小,是什么意思?” 鄂敏叹气:“就是不知道什么意思,才来问您老人家。” 鄂尔泰蹙眉凝神想了一会儿,让鄂敏先回去,容他打听打听。 傍晚时分,伯祖父那边有了回音,鄂婉听完眼睛都瞪圆了:“什么?胸太小?皇上有那么庸俗吗?” 乾隆皇帝喜欢熟女不假,选秀的时候挑胸大的便是,何必巴巴说出来,落人褒贬。 鄂婉回忆了一下,她们那队唯一被留用的陆怜月,平得跟飞机跑道似的,还没她胸大呢。 奈何伯祖父那边派来的嬷嬷言之凿凿:“皇上偏爱丰腴的,大姑娘想进宫还有指望,但得赶紧想法子丰胸。有了胸,就什么都有了。” 古代也有事业线之说? 鄂婉低头看原主这贫瘠的妈生胸,深感任重道远。 不是,等等,原主和她虽然各有所爱,却没有一个人想要进宫。 皇上爱大胸,但傅恒爱平胸啊! 各花入各眼,她凭什么要为皇上丰胸? 不等鄂婉提问,觉罗氏已然替她问了出来,只不过问得十分含蓄。 鄂婉继续旁听,装淑女。 那嬷嬷古怪地看了觉罗氏一眼,抿了抿唇说:“不管昨日如何,皇上今日总归赐了香囊给大姑娘。有这个香囊在,大姑娘若不能进宫伺候皇上,也必然无人敢娶,只能老死家中了。” “什么?你说什么!”觉罗氏闻言比鄂婉还要震惊。 那嬷嬷并未重复刚才的话,而是从袖中摸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能进宫伺候皇上是大姑娘的造化,也是西林觉罗家的福气。老夫人让奴婢理出一些丰胸的方子,夫人只需按图索骥,定然事半功倍。” 说着又看鄂婉:“夫人身姿玲珑,大姑娘想来也不会差。方子上的药材奴婢一并带了过来,请夫人斟酌着用。用完了知会老夫人一声,奴婢再送。” 很有一种不把鄂婉的胸搞大不罢休的架势。 “额娘,女儿不想进宫!”等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一走,鄂婉就抱住觉罗氏央求。 她昨天好像把皇上得罪了,进宫能有好才怪。 宫门深似海,得宠遭人妒,不得宠被人踩,实在不是什么好去处。 西林觉罗家如此煊赫,有男人光宗耀祖就够了,没必要送女进宫争那份荣宠。 觉罗氏也舍不得女儿受苦:“婉儿不怕,我这就给富察家递帖子。皇上爱重皇后娘娘,若富察家肯帮忙,你就不用进宫了。” 谁知觉罗氏这边的拜帖还没写完,富察家赏花宴的请帖已然送到。 “富察家半个月前才办了赏花宴,怎么又办?”想到选秀那日,皇后娘娘对她的冷淡,鄂婉右眼皮直跳。 觉罗氏心大:“想来是皇后娘娘相中了你,让富察家约我过去商量亲事。” 真是这样就好了,鄂婉在心里默默祈祷。 三日后,鄂婉盛装与觉罗氏一起去富察家赴宴。 春光明媚,一路上柳绿花红。 母女俩在角门下车换轿的时候,正好与高夫人和高家二姑娘高妙槿遇上。 两边行礼过后,各自上轿往垂花门去。 富察夫人看见鄂婉没说话眼圈先红了,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开。 高夫人见状笑着打趣:“夫人急什么,早晚是一家人。” 众人都笑起来,气氛融洽。 觉罗氏也跟着笑,只不过心里装着事,笑容细看有些勉强。 鄂婉仔细打量富察夫人,只见她四十几岁的模样,身穿绛色宁绸旗装,梳小两把头。头上没有过多珠翠,除了一支红宝石凤头钗,其余妆饰十分平常。 低调又不失庄重。 人生得慈眉善目,看起来并不软弱,却有一种盛世静好的美感。 与傅恒不像,却像极了鄂婉昨日才见过的富察皇后。 只不过富察夫人喜爱原主,看她时眼中满是慈爱,而富察皇后久居上位,同她不熟,难免疏离淡漠。 高夫人与富察夫人正好相反,妥妥一朵人间富贵花,与高贵妃的容貌气质十分像,爱说爱笑,声音悦耳。 今日受邀前来的,除了西林觉罗家和高家,还有一些富察家的姻亲。 其中就有戴佳府上的人。 细论起来,原主与戴佳明玉成为好闺蜜,还是托了富察家的福。 “婉儿,花园里迎春开得热闹,咱们过去瞧瞧。”常来常往的缘故,明玉对富察家的花园非常熟悉,说话也没刻意拘着。 虽然只见过一面,鄂婉却很喜欢明玉这个大姐姐:“好啊,园中杏花开了吗?上次过来好像有花骨朵了。” “开了,一树烟紫可漂亮了!” 明玉才迈出一步,就被她的额娘马佳氏拉到身后:“姑娘家的没一点心眼儿,就知道玩!” 众人都听出她话里有话,却不知弦外之音从何而来。 鄂婉心中明了,马佳氏在怨她误导明玉,错失了大选进宫的机会。 她当时不过提醒一句,谁知明玉当场拔了钗环。 鄂婉反思自己的时候,觉罗氏不干了:“姑娘家就要有姑娘家的矜持,不要随便与人交心,尤其是那些没眼色事儿还多的。” 觉罗氏不知道马佳氏哪儿来的怨念,但她清楚鄂婉与马佳氏的女儿交往,是对方高攀。 她本就不赞成女儿交友向下兼容,碍于富察家的面子才没说什么,这会儿见马佳氏出言不逊,自然不会坐视闺女吃亏。 指桑骂槐也不行。 马佳氏没想到素日好脾气的觉罗氏会有如此锋利的一面,想要分辩,却碍于对方宗室女的身份,和西林觉罗家的煊赫,生生忍下。 暗自咬牙之时,女儿忽然挣脱她的钳制,拉起鄂婉的手朝外跑去,边跑边说:“玉兰也开了,好大一朵!” 留下两个针锋相对的长辈在风中凌乱。 风一样卷进花园,鄂婉差点累断气,抬眼见傅恒长身玉立正在与几个少年投壶取乐。 正文 第5章 走到那群人近前,明玉笑问:“胜负如何?” 傅恒手执羽箭,朝她们看过来:“互有胜负。” 湛蓝天幕之下,远处迎春开得热闹,杏花沉静,玉兰清雅高华,都不及眼前少年万一。 梦里没有亲到嘴,鄂婉在现实中抿唇。 脑中忽然闪过红木托盘里那一只绣了合欢花的香囊,和其中淡淡的龙涎香。 鄂婉内心土拨鼠尖叫,好像没看见傅恒,挽起明玉的胳膊说:“投壶不好玩,咱们去那边赏花。” 明玉被她扯得一个趔趄。 羽箭破空,稳稳落入壶中,发出“咣当”一声,身后传来喝彩。 前路被人挡住,傅恒注视着鄂婉:“你从前最爱投壶,怎么不喜欢了?” 鄂婉深深吸气,抬头面对傅恒:“人是会变的。” 傅恒别开眼:“是你变了。” “是,是我变了,以前喜欢的,现在都不喜欢了。”鄂婉艰难地将视线从傅恒唇上挪开。 尘埃落定之前,她谁也不能招惹。 损人不利己。 傅恒垂眼让开,鄂婉扯着明玉朝前走去。 “婉儿,选秀那天还好好的,你今日怎么又变卦了?” 走到迎春花丛边,明玉抽回被挽着的手臂,堵住鄂婉问:“你不是真看上高恒了吧?” 明玉不可置信地仰头望天:“高恒那个纨绔,拿什么跟傅恒比?” 鄂婉看着金灿灿的迎春,耷拉下肩膀:“选秀的第二天,宫里赐了香囊给我。” 明玉:“……” “还能这样?” 明玉惊得眉眼都舒展开了:“那你什么时候进宫?” 鄂婉揪下一朵迎春,摇头:“不知道。” “赐香囊代表留用,宫里怎么可能没有安排?”明玉感觉自己脑子都不够用了。 对方无条件信任自己,鄂婉也没隐瞒:“皇上说我太小,却赐下香囊,并没让我进宫。” “我听说今年大选的秀女年龄偏大,都在十八岁左右,你虚岁才十六,确实有点小。”果然是嫡长闺,跟鄂婉想到一起去了。 鄂婉捂脸,声如蚊蚋:“可家里让我丰胸。” 明玉哈哈笑,笑得肚子都疼了,半天才道:“皇上不像庸俗之辈,亏你家里人想得出来!” 另一边花园的凉亭里,众女眷分开赏花,觉罗氏终于寻到机会与富察夫人单独说话。 “你说的我都知道。” 富察夫人平静地看向觉罗氏:“皇后娘娘说了,不管皇上何时赐下香囊,都是留用的意思。婉儿不能自行婚嫁,静待宫里的安排便是。” 觉罗氏一下急起来:“夫人这是不愿帮忙了?” “你我既是宗室姐妹,也是闺中密友。” 富察夫人蹙着眉说:“我喜欢婉儿,想讨了她做儿媳,与你亲上做亲,连皇后娘娘都惊动了。可惜没有这个缘分。富察家再显赫,也是皇上抬举的,傅恒有几个脑袋,敢跟天子抢女人?” 见觉罗氏泫然欲泣,富察夫人忍不住安慰:“宫里有皇后娘娘,婉儿入宫也不是两眼一抹黑,总要照拂一二,你且放宽心。” “伴君如伴虎,皇上哪里是好伺候的!” 觉罗氏一边抹眼泪一边说:“皇后娘娘的亲事很早便定下,由夫人悉心教导。可婉儿从小被溺爱着长大,我宠她,你比我还宠她。我总想着她反正要嫁到你身边,索性偷懒,什么都没教她。这下可好,要进宫了,让她怎么活!” 富察夫人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捂觉罗氏的嘴,将声音压得极低:“这里人多口杂,浑说什么,皇上也是你能褒贬的!” 觉罗氏唬得慌忙朝四周望去,见无人也不敢再哭:“能进宫伺候皇上,是婉儿的造化,只是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皇上让人带来的那两个字,又作何解释。” “太小?委实令人费解。” 富察夫人沉吟良久:“你别急,回头我求皇后娘娘得空问问便是。” 富察家花园的另一边,鄂婉和明玉也坐在凉亭中说话。 “大选那日,姐姐若不信我,或许能留在宫中。” 鄂婉当时灵光乍现,脑子一热对明玉说乾隆三年进宫不祥,结果明玉信以为真,几乎将头上华贵簪钗拔了一个干净。 西林觉罗家煊赫鼎盛,不需要送女进宫争宠,鄂婉肩上无压力。 甚至盼着落选。 可戴佳府上不一样,男人不给力,就指望明玉进宫搏个前程。 结果明玉落选,鄂婉却被赐了香囊,难怪明玉额娘要指桑骂槐。 明玉折了一枝玉兰在手上把玩,不以为意:“我姨母选秀进宫伺候先帝,不到三年人就没了,听说是溺水而亡。宫里没有河湖深池,我姨母自小在江南长大,熟识水性,到头来却死在了宫里的池塘中。” 鄂婉坐直身体:“难道是被人害死的?” 明玉摇头:“尸体捞起来就被送出宫安置,只告知了我外祖家一声。” “都说进宫伺候皇上是造化是福气,我真想把这造化这福气送给那些说风凉话的。”鄂婉气不打一处来。 明玉打起精神:“所以说啊,被撂了牌子也挺好,至少不会死得不明不白。” 说着看向鄂婉:“倒是害你替我背了黑锅。我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 鄂婉笑:“不打紧,我额娘护犊子,谁也不敢拿我怎样。” “你再往远处躲,都要躲出富察府了。”高恒不知何时走入凉亭,自来熟地在鄂婉身边坐下。 鄂婉睨他:“我是客人,为什么要躲?” 高恒抬手要刮她鼻头,被鄂婉躲开:“还说没躲?” 鄂婉“啪”一下打掉他抬起的手:“说没躲就没躲。” 说完站起身挽着明玉要走。 “真是跋扈!我不过逗你一逗,你竟动手打人!” 高恒跳起来,拦住两人去路,笑得邪魅狂狷:“不过我喜欢。我就喜欢你这样跋扈的姑娘!带劲儿!” “犯贱!”鄂婉翻白眼,挽着明玉闷头朝前走。 高恒也不躲,张开双臂等鄂婉撞进怀中,哪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鄂婉撞过来的瞬间,他身前忽然多出一个人。 正文 第6章 说好选秀只是走个过场,结果被赐了香囊,鄂婉心里有气,横冲直撞地想发泄。 眼看要撞向高恒,撞他一个人仰马翻,下一秒傅恒出现在视野里,就直直撞进他怀中去了。 鄂婉感觉自己能撞倒高恒,却压根儿撞不动傅恒。 撞不动……还被抱住了。 脑门磕在他下巴上,生疼。 鄂婉“哎呦”一声,想后退差点被明玉绊倒,腰很快被人揽住,这才没摔个四仰八叉颜面尽失。 “傅恒你干什么?”高恒半路被截胡气死。 傅恒抱着鄂婉不松手:“她是我家的客人,我还想问你要干什么?” 高恒跳脚:“男女授受不亲,你放手!不放我可要喊人了!” “喊吧,看谁会来管你。”傅恒这样说却放松了手劲儿,生怕伤到鄂婉。 鄂婉伏在傅恒怀中轻轻眨了一下眼,刚才那一问一答好像恶霸当街强抢民女。 恶霸是傅恒,民女是高恒,她成了背景板本板。 鄂婉闭眼享受高富帅的抱抱,脑中再次浮现出那只绣着合欢花的该死香囊,咬牙推开傅恒,挣脱他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我和高恒闹着玩呢,谁要你英雄救美!” 她狠心抛下傅恒,对高恒说:“走,陪我投壶去。” 高恒得意地看了傅恒一眼:“跟我抢,你还嫩了点。” 高恒不愧是京城有名的纨绔,投壶玩得很溜,但他有意讨好鄂婉,故意输给她搏美人一笑。 没见傅恒追来,鄂婉才放下心,玩了几局就说没意思。 高恒抱怨富察家不好玩,提议去他家,被婉拒。 明玉很看不上高恒,见鄂婉兴致缺缺,拉着她去后院花厅喝茶吃点心。 满人入关多年,皇上都熬死了三位,日常生活中还是不能完全贯彻汉人所谓的男女大防。 是以,未及冠的外男能随意进出后院的花园。 但该有的底线还是有的,未及冠的外男只能在花园走动,不可进入内宅。 甩掉高恒,两人坐在花厅喝茶,明玉忍不住问:“婉儿,你为何不与傅恒说明白,非要用高恒伤他的心?” 刚刚鄂婉带着高恒离开,傅恒孤零零一个人站在凉亭里,看上去都要碎了。 鄂婉呷了一口热茶,才要解释,话头又被明玉抢去:“我知道了,你不想让傅恒恨皇上!” 皇上赐了香囊给鄂婉,鄂婉与傅恒的亲事基本告吹。如果鄂婉将实情相告,傅恒肯定会恨皇上横刀夺爱。 毕竟他和鄂婉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亲事就差摆在明面上了。 可鄂婉没有告诉傅恒香囊的事,而是拉高恒给皇上做了挡箭牌。 就算傅恒日后知道了香囊的事,也不会恨皇上,只会恨高恒。 将傅恒保护得这样好,鄂婉一定很爱。 听完明玉的分析,鄂婉差点被茶水呛到:“你胡说什么!皇上只是赐了香囊,可没说让我进宫。傅恒恨皇上他恨得着吗?” 原主把傅恒当哥哥,真心喜欢的人是高恒那个纸鸢。 她穿到原主身上,前途未卜,可不敢开局崩人设。 明玉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开始替鄂婉发愁:“若皇上忙忘了,一直不让你进宫,你打算怎么办?” 那可太好了,求之不得。 鄂婉惬意地吃下一块花生糖,嘎巴嘎巴嚼着:“那我就一辈子不嫁,老死在家里。反正阿玛额娘疼我,哥哥也疼我,总不会缺了我一口吃食。” 满人重小姑,待嫁在家的姑娘比旁人尊贵。 被全家人捧在手心宠一辈子,明玉羡慕得眼泪差点从嘴巴里流出来:“我要是能投生在你家就好了!” 可惜家里男人不争气,总想靠女人搏前程。 鄂婉安慰她:“你就是我姐姐啊!这回你听我的被撂了牌子,回头我让我额娘给你说一门好亲事,找个贵婿疼你。” 明玉大方说好:“我将终身托付你了。” 另一边的凉亭,有丫鬟走进来,与高夫人耳语几句。 高夫人脸上笑意更浓,走到觉罗氏身边,热络地与她攀谈。 “大姑娘今年十六了,亲事可有着落?”商业互吹之后,高夫人很快引出正题。 西林觉罗家与富察家的亲事虽然没有说开,她却是知道的。 贵妃还因此往家里送过信,让她约束恒儿,不要掺和。 高夫人见识过觉罗氏如何宠孩子,那真是要星星不给月亮,女儿说什么是什么,从来不打驳回。 大姑娘对傅恒无意,喜欢高恒,高夫人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觉罗氏闻言看了富察夫人一眼,见她也是诧异,便含糊道:“婉儿虚岁十六,我想多留她几年,倒是不着急。” “十六也该订亲了,晚几年出嫁便是。”高夫人看到希望,自然不想错过。 今日她来赴宴,一直在暗中观察觉罗氏和富察夫人之间的互动,总感觉别别扭扭,与平时不太一样。 果然两人都没去赏花,而是坐在凉亭里说话,没一会儿觉罗氏眼圈就红了,好像哭过。 想起鄂婉见过高恒之后闹出来的那些事,高夫人以为觉罗氏多半在给富察夫人赔礼。 富察夫人则是一脸严肃,见她过来舒展眉眼,眉心的褶子都没来得及抻平。 可见十分不悦。 大约觉罗氏拗不过女儿,来找富察夫人说退出的事了。 这会儿见二人神情古怪,高夫人猜两家没说出口的亲事肯定黄了,正是她向觉罗氏抛出橄榄枝的时候。 西林觉罗家煊赫至此,半个朝堂都是姻亲,连富察家夫人都心动了,更何况是她。 恒儿不成器,很难结到像西林觉罗家这样的好亲,拼着得罪富察家,她也要替儿子争取一把。 至于皇后娘娘那边,自有贵妃周旋。 “婉儿的亲事,有皇上和娘娘做主,咱们都说不上话。”富察夫人故意提到皇上,想要点拨一下高夫人。 谁知对方听不懂:“一家好女百家求,我今日就厚着脸皮替小儿向西林觉罗夫人求上一求。” 若没有富察家做对比,高家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奈何御赐的香囊还在家里供着,圣意不明,觉罗氏怎么敢应承:“夫人如此爽快,倒让我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这事不急,容我回去与老爷商量。” 高夫人以为自己猜对了,笑容越发殷切:“是我心急了,给夫人赔礼。话已说出口,覆水难收,我就等着夫人的好消息了。” 宴席散后,觉罗氏没像往常那样最后一个走,生怕再冒出几个求娶的,把人都得罪干净了,很快带鄂婉离开。 花园里,傅恒一个人在玉兰树下投壶,单发单中,双发双中,三发各中一壶。 只是羽箭落入壶中,碰撞出的声音响得吓人。 几乎每投一次,旁边服侍的就要抖上一抖。 正文 第7章 “九爷明知道皇上赐了婉姑娘香囊,有留用之意,为何还要自苦?”长福抖了小半晌,终于硬着头皮问了出来。 他打小伺候九爷,两人既是主仆,又是玩伴。 傅恒抛出羽箭,应声落进壶中:“皇上不过赐了香囊,又没说让她入宫。大选尘埃落定,留用之人都有初封,独她没有。” 娘娘让人给家里带信,说得再明白不过,九爷怎么就放不下呢? “婉姑娘自打见过高家大爷,跟丢了魂儿似的,对您日渐冷落。” 长福如今想起来还气呢:“您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富察家最有出息的爷,什么样的好姑娘配不上,何必单恋那一枝花。” 婉姑娘有多漂亮,长福见惯了京中贵女,感觉也就那样。 只占一个白,白到发光。 可惜太瘦了,瘦得跟豆芽菜似的。 十六岁还像个未及笄的小姑娘,没有一点二八年华该有的玲珑韵致。 “她的心,你不懂。” 傅恒说完这一句,专注投壶,不许人在旁边伺候。 翌日早朝之后,乾隆见春光正好,忙里偷闲去御花园散步。 听说傅恒求见,便让人将他带到万春亭。 傅恒跪在万春亭的汉白玉栏杆外,求皇上开恩,给他和鄂婉赐婚。 乾隆站在高耸的飞檐下,脸上笑容淡薄下去:“怎么,皇后没告诉你朕赐了那个姑娘香囊么?” “臣知道,可皇上只赐了香囊,并未许她进宫,也未给初封。” 傅恒叩首:“求皇上看在臣与她青梅竹马……” “住口!” 乾隆步下汉白玉台阶,站在傅恒面前:“你与她今生注定无缘,为什么自己回去想,想不明白就不要进宫当差了。退下吧。” 傅恒还要再求,早被人捂住嘴,拖了下去。 在万春亭前的人字柏下站了一会儿,乾隆没了踏青的心情。 “不中用的东西。” 他骂了一句,吩咐李玉:“把高恒提来。” 高恒在养心殿外跪了一个时辰,快晕倒才得见龙颜。 “你与西林觉罗家大姑娘……” 说到这里,乾隆转头问李玉:“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 李玉不期被点名,缩了缩脖子:“回皇上的话,叫鄂婉,小名婉儿。” 皇上的记性随了圣祖爷,对人名过目不忘,可就是记不住西林觉罗家大姑娘的名字。 从大选开始,李玉掐指一算,已经提醒过皇上好几回了。 乾隆清了清嗓子,继续问高恒:“朕交给你的差事,办得怎样了?” 姐姐圣眷隆重,阿玛简在帝心,高恒很少进宫,但每次见皇上,皇上都是和颜悦色的。 别说罚跪,连训斥都没有。 高恒跪在殿外的时候,一直在反省,觉得自己对鄂婉下手还是不够狠,这才让皇上恼了自己。 “皇上,不是草民无能,是傅恒总坏草民的好事。” 高恒习惯性甩锅,然后表忠心:“皇上放心,草民已然说动草民的额娘,最迟月底向西林觉罗家提亲。” 纨绔了这么多年,就没有他追不到手的姑娘。 只鄂婉一人对他忽远忽近,忽冷忽热,忽阴忽晴,让高恒十分上头,甚至动了心。 高家除了高斌,长脑袋好像都是为了凑身高,乾隆以手扶额:“你来说说,朕当初交给你的差事是什么?” 高恒跪下回话,膝盖生疼:“皇上让草民想办法破坏富察家和西林觉罗家的亲事。” 乾隆看高恒:“朕让你娶她了吗?” 高恒:“……草民娶了鄂婉,傅恒便娶不得了。” 富察家不能与西林觉罗家联姻,难道高家就可以吗? 乾隆哼笑,拉平唇角,吩咐李玉:“把他丢去西山大营历练,什么时候长出脑子,什么时候放回来。” 高恒吓死,喊了一声皇上饶命,便被堵了嘴拖出养心殿。 晚膳前,敬事房呈上绿头牌,乾隆看也不看,吩咐李玉:“等会儿去长春宫。” 富察皇后早听说了今日在万春亭发生的事,见到皇上便跪下请罪。 乾隆扶起皇后:“多大的事,也值得你如此兴师动众。” “傅恒哪里都好,就是性子倔,认准的事一条路走到黑。” 见皇上没有真生气,富察皇后才敢分辩:“家里管不了他,皇上给点教训也好。” 听皇后这样说,乾隆反倒感慨起来,叹一声:“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富察皇后闻言腿一软,若不是被皇上扶住了,又差点跪下:“皇上的意思,臣妾已然说与家中知道。富察家是外戚,但凡与党争沾边的事,理应避嫌。不管傅恒怎样闹,富察家断断不会与西林觉罗家结亲。” 乾隆料定皇后会是这个反应,半点不意外:“还是你最明白朕的心。” 富察皇后笑容勉强:“圣心难测,有些事臣妾也想不通。” 乾隆由着皇后亲自伺候更衣:“想不通就问,朕告诉你。” 富察皇后斟酌措辞:“皇上赐了鄂婉香囊,却没有让她进宫,似乎不合常理。” “那个……鄂婉你也看到了,瘦瘦小小,干干瘪瘪,只脸能看。” 乾隆记名字总是记不住,对鄂婉的长相却记忆犹新:“虚岁十六,太小了,再长长看吧。” 话音未落,忽然听见皇后“噗嗤”笑出了声。 皇后素来持重,偶尔活泼一下,让乾隆觉得非常有趣。 抬起她的下巴,仔细打量:“怎么了?” 富察皇后没忍住又笑了几声:“皇上赐下香囊,让人给西林觉罗家带信,说太小。西林觉罗家几经揣度,安排鄂婉……丰胸。” 乾隆没撑住,也笑了起来:“难道在他们眼中,朕竟是如此不堪?” 皇上虽然这样说,却没动怒,戏谑的成分更多。 气氛正好,富察皇后斗胆说:“倒也不算错,除了臣妾和高贵妃,皇上最宠爱的妃*嫔都是……大胸美人。” 被发妻盖章好大胸,乾隆认真回忆了一下,好像有这么回事。 “没想到西林觉罗家擅体圣意,已经擅到这种程度了。”乾隆哭笑不得,“既然没错,就让他们折腾去吧。” 皇上难得心情好,富察皇后本来还想替高恒求情,瞥见皇上打了呵欠,只得将嘴边的话咽下。 第二天请安过后,富察皇后留了高贵妃说话。 “我听说昨天皇上把高恒扔去西山大营了,你怎么没过来求情?”富察皇后关切地问。 高贵妃叹气说:“皇上对西林觉罗家的意思,我没告诉家里。” “为何不说?”富察皇后蹙眉,不理解。 高贵妃苦着脸:“高恒被家里惯坏了,从小就没个正形儿。我额娘也是糊涂人,一味由着他的性子。总这样可不行,我便狠心没告诉家里,就是想让皇上出手管教。” 富察皇后也是作姐姐的,很能理解高贵妃的心情:“昨日傅恒也受了罚,停了差事,在家思过呢。” 高贵妃劝皇后放宽心:“英雄难过美人关,经此一事,傅恒必然有长进。” 月底的时候,觉罗氏终于得了富察夫人的回信,让鄂婉丰胸。 正文 第8章 鄂婉被要求丰胸,人都惊了,惊讶于乾隆皇帝的庸俗。 “看不见心灵美,只盯着事业线。”鄂婉决定摆烂。 原主都十六岁了,前年来了月经,身体发育已然定型。 让妈生飞机场平地起高楼,跟逼哑巴说话有什么区别。 伯祖父那边让人送来的丰胸药方,她也不打算用。 违背科学,闹不好还可能损伤身体。 觉罗氏不想勉强女儿,但女儿早产从小体弱,借此机会补一补倒是好事。 于是鄂婉每天的膳食,从原本的六菜一汤,变成十菜一汤。 另加的四道菜,全都是补气血的。 西林觉罗家这一辈共三房,长房老太爷鄂尔泰,二房老太爷鄂尔奇,三房老太爷鄂礼。 鄂尔奇便是原主的祖父,也曾官拜户部尚书。只不过因贪腐被雍正帝罢官,之后在城外道观潜心修炼,企图飞升,不问红尘俗世。 二房这才逐渐败落下来,与不争气的三房一样,凡事仰长房鼻息。 鄂敏宦海沉浮多年,也不过是江西瑞州的一个知府,连京官都没混上。哪怕雍正朝之后有养廉银,刨去任上打点,勉强够日常嚼用。 所幸长房没有抛弃二房,每月都有银子贴补,才没让二房降低生活水准,给西林觉罗家丢脸。 宫里让鄂婉丰胸,长房送了不少名贵的药材过去,这会儿二房又要增加鄂婉的日常用度,长房没说什么,几乎完全依靠长房过活的三房先跳出来反对。 “姑娘虽然没进宫,也是被赐了香囊的,又没吃三房的米,三房怎么有脸去长房闹?”绮梦在外头听了闲话,跑回来对鄂婉说。 此时桌上的十菜一汤刚好摆完,全是她爱吃的,鄂婉心情很好:“长房怎么说?” 绮梦得意地笑:“姑娘奉旨丰胸,长房自然是支持的,几句话就把三房打发了。” 奉旨丰胸?鄂婉哭笑不得,但宫里赐下的香囊和那语焉不详的两个字,确实提高了她的生活水平。 上辈子她几乎没吃过一顿饱饭。 小时候因为家里穷,吃不上。 工作以后,为了保持身材,每天只能吃很少一点,好几次低血糖被送进医院。 这辈子穿到原主身上,家境殷实,有父母疼爱,鄂婉决定好好把自己再养一遍。 至于能不能丰胸成功,看天意。 盛夏在蝉鸣中到来,鄂婉穿上春日才做好的夏装,感觉腋下有些紧。 微云抿了嘴笑:“姑娘好像圆润了一些,夏衣得重做了。” 鄂婉站在妆镜前左右照照:“是胖了。” 也不怪乾隆下不去嘴,原主虚岁十六,长得跟豆芽菜似的,说十二三岁都有人信。 绮梦上下打量,跟着笑:“姑娘的气色比春天时红润许多,个子也窜高一截,比奴婢都高了呢,快追上微云姐姐了。” 想到大选那日,她一次又一次被人俯视的尴尬,鄂婉决心把身高催起来。 于是一边食补,一边锻炼,不管多热,每天早晚去花园走上几圈,晒太阳补钙。 秋风乍起的时节,宫里派了司寝嬷嬷来验看鄂婉丰胸的成果。 一番测量之后,司寝嬷嬷显然对成果不满意:“姑娘个头长了一些,人也圆润了,奈何胸脯变化不大。” 跟胸干上了是吧,生怕别人不知道皇上好色。 鄂婉敢怒不敢言。 司寝嬷嬷可不是检查一下就走,还带了丰胸的食材和药材来,并亲自指导西林觉罗府上的厨娘烹制药膳。 还好药膳酸酸甜甜,像水果茶,鄂婉权当饮料喝下。 用过午膳,司寝嬷嬷仍旧没有要走的迹象,在鄂婉睡醒之后,向她胸前伸出了魔爪。 居然还有按摩! 鄂婉被揉出一身细汗,鬓角都濡湿了。 “奴婢每三日来一回,如此往复,相信很快能有结果。”司寝嬷嬷揉过一回,对鄂婉信心满满,认为她的胸有很大进步空间。 鄂婉欲哭无泪,还要被觉罗氏拉着,当着司寝嬷嬷的面,感谢皇上的看重和赏赐。 真的拴Q。 过了中秋,高家请媒人上门提亲,被觉罗氏婉拒:“多谢高夫人抬爱。小女此次大选被赐了香囊,奉旨在家……将养,实在不敢议亲。” 选秀结束,皇后娘娘就给家里通了气,难道贵妃没说? 若高家得了消息,怎么会大张旗鼓地派人来提亲? 媒人闻言差点掉了手中茶碗,匆匆告辞离开。 高家的媒人离开时,正好被宫里派来的司寝嬷嬷撞见。她不动声色地办完差事,回去便将此事告诉了李玉。 李玉终于知道高恒没脑子是随了谁。富察家都退了,高恒本人被扔去军营磨炼,高夫人不问缘由,一门儿心思跟西林觉罗家结亲。 听完李玉禀报,乾隆被高家人蠢笑了,当天翻了贵妃的绿头牌。 温存过后,高贵妃体力不支半晕在龙床上,乾隆叫了水。 清理完,乾隆搂着贵妃,在她耳边吹气:“朕听说高家今日派人去西林觉罗家提亲了。想来是朕这棵大树不够牢靠,这才让爱妃娘家急于另攀高枝。” 皇帝年轻,登基之初难免被辅政大臣架空,乾隆也有这方面的隐忧。 为了树立宽仁的好形象,缓和先帝严政带来的负面影响,他对鄂、张之间的党争姑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打小闹并不放在心上。 但也不会由着两党继续做大。 高贵妃身子骨偏弱,哪里经得住皇上龙精虎猛地折腾,此时早已骨软筋酥,头脑都有些不清醒了。 可听见皇上温言软语说出这一番话来,顿时吓得魂飞天外,挣扎爬起,颤巍巍跪在龙床上。 “皇上,臣妾的阿玛远在淮安,并不在家。这一切都是高夫人的主意,不与臣妾的阿玛相干。” 高贵妃急急道:“高夫人小门小户出身,眼皮子浅。臣妾屡次劝她收敛,她就是不肯。臣妾恼了她,这才没给她带信回去。” 高贵妃抬头看皇上,眼中满是惶恐。哪怕从潜邸开始服侍,得宠多年,她还是怕床上这个男人怕得要死。 “臣妾有私心,没给娘家带话,求皇上出面给高夫人一个教训,免得她走上歧路而不自知。” 见贵妃跪伏在床上,弱不胜衣,瑟瑟发抖,乾隆拉着她的手,让她躺在自己身边。 “多大的人了,竟是开不得半点玩笑。” 他将人搂在怀中,轻轻抚着后背:“爱妃既求到朕面前,朕少不得要帮你周全一二。” 贵妃含泪谢恩。 可怜高恒在西山大营累得站着都能睡觉,却因为一点小错挨了鞭刑,皮开肉绽地被送回家。 正文 第9章 高夫人看见浑身是伤的宝贝儿子,差点当场晕过去,心里却恨上了贵妃。 看着自己亲弟弟受磋磨,连个屁都不敢放,高家要她有何用! 几日后,高斌从淮安返京述职,见高恒的后背开了花,听高夫人絮絮说着对贵妃的不满,没忍住抬手打了高夫人一个耳光。 “无知蠢妇!” 高斌抖手指着高夫人,气得声音都拔高了:“鄂、张党争愈演愈烈,已为皇上忌惮,别人躲都来不及,你还上杆子往前凑!” 高夫人不过一介后宅妇人,又是小门小户出身,哪里懂得前朝政事,眼里看到的,只有西林觉罗家的煊赫,一心想为儿子攀门好亲。 殊不知西林觉罗家因为党争,已然半只脚踩在悬崖边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高恒养伤之时,鄂婉也不好过,每隔三日被司寝嬷嬷袭胸蹂.躏,所幸结果是好的。 不知是肿了,还是二次发育,她的胸确实在一点一点变大。 九族严选,诚不欺我。 深秋准备做冬装,司寝嬷嬷带了皇上的赏赐过来:“妆花缎两匹,织锦缎两匹,缂丝两匹,还有貂皮和狐皮若干,给姑娘做御寒的衣裳。” 司寝嬷嬷笑得满脸堆菊:“这样的赏赐都是宫里贵人的分例呢,姑娘再加把劲儿,等进了宫至少能搏个一宫主位。” 鄂婉从没想过进宫,更没想到皇上日理万机,居然还有时间盯着她。 跪谢赏赐之后,鄂婉让绮梦给嬷嬷按肩膀:“原来的效果很好,加把劲儿就算了。” 司寝嬷嬷手劲儿大得很,再加把劲儿,她得疼死。 乾隆三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才到农历十月便下起雪来,鄂婉不耐冷,早早换上了冬衣。 “宫里赏的缂丝就是不一样,你看这光泽,比外头买的好了不知多少!”绮梦年纪小,性子活泼,说话清凌凌的好听。 微云沉稳些,抚着绣房送来的冬衣,也忍不住笑:“樱粉最衬肤色,缂丝光泽又这样好,明日戴佳府上的围炉宴,姑娘定能光彩照人。” 心里压着那只绣合欢花的香囊,鄂婉虽然没被困在府中,不许外出,可也不敢到处招摇。 “明日围炉宴有火,缂丝名贵,还是穿妆花缎的好了。”鄂婉记得宫里赐下的那两匹妆花缎是沙青色的,素雅不惹眼。 绮梦与微云面面相觑,感觉姑娘选秀回来,好像换了一个人。 从前最爱出风头,拦都拦不住,打从宫里回来学了规矩,人都变稳重了。 翌日起床,雪停了,正好出门。 鄂婉赶到戴佳府上的时候,花厅里已然坐了不少人,钗环叮当,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明玉迎了她进屋,与众人厮见。 “哎呦,宫里赏的妆花缎就是不一样,比外头买的鲜亮多了!” 说话夹枪带棒这位,原主的记忆里有她,正是明玉舅舅家的表妹含珠。 鄂婉知道含珠这样说,多半是受了她姑母,也就是明玉的额娘授意。 大选当日,她劝明玉放弃,自己却得了香囊,明玉额娘心里一直不痛快,还曾当面酸讽。 鄂婉不想跟她一般见识,破坏气氛,假装没听见,只与相熟的人寒暄。 明玉却不肯让她吃亏,扬声说:“没有金刚钻难揽瓷器活,我选不上是我没福,谁觉得自己有福气大可去选一选试试。” 含珠气得脸色发白:“表姐,鄂婉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 姑母都气病了,表姐居然胳膊肘往外拐。 明玉盯着含珠,语气越发不善:“今日的围炉宴我是东道主,你能好好说话就留下,不能请自便。” 含珠脸色涨红,一跺脚走了。 没有了挑事精,花厅里的气氛再次和谐起来。 喝过茶暖了身子,明玉提议去梅园赏雪,众人自然无异议。 到梅园散开,明玉一直挽着鄂婉的胳膊,七拐八绕将她挽到一处僻静所在。 “这里又没有梅树,你带我过来赏雪景么?”雪天路滑,鄂婉全程注意脚下,很少抬头。 明玉莞尔,示意她朝前看:“此处虽无梅树,却有秀色可餐。” 鄂婉抬眸,见前方凉亭中站着一个身形颀长的少年,他听见声音转身看过来,不是傅恒是谁。 傅恒出凉亭,朝这边走来。待他走到近前,明玉忽然推了鄂婉一下,快步离开。 鄂婉差点摔倒,滑脚的瞬间被人扶住,身上很快又裹了一层大毛衣裳。 暖烘烘的体温,带着雪中春信的甜香,直往鄂婉脸上扑,心都跟着漏跳了一拍。 “你今日不用当差?”脸要烧起来了,鄂婉赶紧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傅恒扶她到亭中站稳,这才道:“皇上让我在家思过。” 鄂婉立刻猜到原因:“是因为我吗?” 傅恒耳朵红红,看向别处:“我向皇上求娶你,触怒龙颜。” “你怎么这么傻,平时的聪明劲儿呢?”鄂婉脱口道。 原主把傅恒当兄长,在记忆里给他贴上了聪明的标签。 乾隆朝最强六边形战士,怎么可能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跟皇上抢女人! 心中发急,手忽然被人握住,听傅恒激动道:“皇上赐香囊给你,未必想接你进宫,不过是眼下党争严重,皇上不愿意让富察家卷进去。” 鄂婉看向他,想说什么,却被打断:“婉儿,我可以等,等到党争结束。” 听他提到党争,鄂婉眉心一跳:“若真有那一日,我恐怕就配不上你了。” 眼下两家还算门当户对,等到鄂党倒台,西林觉罗家被清算,富察家依然煊赫,而傅恒这颗政治明星也将冉冉升起。 此消彼长之下,富察家哪里还能看得上她。 更何况,她被皇上赐了香囊,等于身上有了标记。就算皇上不让她进宫,这辈子也无人敢娶,注定老死家中。 “婉儿,别说这样的话。” 傅恒握紧她的手:“要我把心剖出来给你看么?” 这个傻子……鄂婉脑中这样想,心里却甜丝丝的。 下一秒,被人带出凉亭,听傅恒又道:“不然,我们私奔吧!等生米煮成熟饭,富察家必然要给西林觉罗家一个交代!谁也不能阻止我们在一起了!” 四目相对,鄂婉在傅恒眼中看见了独属于少年人的炙热和疯狂,也看见了自己。 那是她第一次在别人眼中看见自己。 “聘则为妻,奔则为妾。”鄂婉嘴上劝着,脚下没停,对雪天路滑的畏惧似乎都减少了几分。 明玉等在附近一处不起眼的角门,看见傅恒牵着鄂婉的手跑过来,一下拉开门栓。 就在两人即将跑出去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喊:“九爷,宫里出事了!皇上让你进宫!” 鄂婉闻言有些迟疑,傅恒却没停步,很快身后又响起悲声:“九爷,是二阿哥……二阿哥没了!” 跑在前面的人倏然止步,鄂婉一时没收住,直直撞了上去。 抬眼对上傅恒的眸子,只见他眼底闪过震惊、悲伤和惶恐,鄂婉赶紧抽回手,对他说:“快去吧!” 鄂婉目送傅恒消失在冰天雪地中,被少年人感染的疯狂如潮水般退去。 她知道傅恒这一走,他们注定再无可能。 正文 第10章 乾隆三年,十月十二,大雪,皇后嫡出的二阿哥永琏因病去世,年仅九岁。 皇上命人取出放于乾清宫正大光明匾之后的诏书,将密定谕旨公布于众,追赠永琏为皇太子,谥号“端慧”。 没到正月,又传出皇后病重的消息。皇上也因为端慧太子的离世,悲伤过度,辍朝五日。 乾隆三年在一片缟素中倏然而过,又是一年春来到,又是一年好风光。 二月二,龙抬头,鄂婉吃过炸春卷,有丫鬟禀报说明玉来了。 自端慧太子病逝,两人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面。 鄂婉将明玉迎进花厅,明玉茶也不喝,急急道:“亏得你提醒我,去年进宫不祥,果然没有好事。” 选秀那日,脑中闪过乾隆三年这个时间,鄂婉模糊记得乾隆三年会发生很不好的事,连累当年大选入宫的秀女。 至于是什么事,她也拿不准。 直到端慧太子病逝,鄂婉才想起来。 “不知是谁为了给皇上解心宽,把端慧太子病逝与去年大选联系在一起,皇上竟然信以为真。” 明玉挑着眉毛说:“按宫里的规矩,秀女初封一般不高,过年时会有一次集体晋封,讨个好彩头。去年大选入宫那一批,不但没有晋封,还被撸了一级。宫里也不让住,全都发配到圆明园看房子去了。” 大选三年一次,小选一年一次,宫中的女人好像野地里开不败的花,开过一茬还有一茬。 若无过硬的家世,或倾城的美貌,普通秀女最得宠的时候,便是选秀当年,和之后的一年。 皇上图新鲜,敬事房也会将新晋小主的绿头牌往前挪。 得宠的一飞冲天,不得宠的泯然众人,几乎是一锤子买卖。 选秀当年便被皇上厌弃,集体丢去圆明园,这辈子一眼看到头了。 “我被撂了牌子,我额娘一直耿耿于怀,让人盯着宫里的动静。” 明玉轻抚心口,满脸后怕:“听说新晋小主都被打发到圆明园去了,我额娘吓得不轻,特意遣了我来邀你赏梅,要当面谢你呢。” 于是两人约好,在花朝节那一日去戴佳府上踏青。 戴佳府地方小,人又多,也就东北角那片梅林勉强能看。 去年围炉会,在梅园赏雪,梅花还未开放。 眼下春寒料峭,梅海如云如霞,奈何斯人不在,再好的景致也变得单调乏味起来。 鄂婉让微云取了包袱放在凉亭里的石桌上,对明玉说:“劳烦你将这大毛衣裳还给傅恒,替我谢他。” 明玉解开绸布包袱,见里面果然是上次围炉会傅恒裹在鄂婉身上的那件,不禁唏嘘。 轻轻闻嗅,看向鄂婉:“怎么熏了白檀香?” 她记得,那天傅恒身上带着雪中春信的甜香,十分清雅。 又靠近鄂婉闻了闻:“你身上熏了沉水香?也没用雪中春信?” 原主对高恒一见钟情,爱屋及乌喜欢上了雪中春信的味道,每日用来熏衣裳。 大约傅恒心系原主,投其所好,也改用此香。 大选那日,皇上告诉鄂婉雪中春信是贵妃爱香,故而高恒才会有,很是忌讳别人用的样子。 鄂婉即便喜欢,也不会再用。 至于傅恒,她不想傅恒因为一款熏香犯了皇上的忌讳。 “雪中春信香气太甜,不适合男子用。” 那日皇上说起时,明玉不在。鄂婉无意解释太多,给他人徒增烦扰:“眼看春暖花开,甜香的花不少,再熏雪中春信,显得累赘。” 明玉朝亭子里服侍的挥挥手,等人退下才道:“傅恒素日不穿这样的大毛衣裳,肯定是想好了要与你私奔,才提前做了准备。” 鄂婉娇嗔地横了明玉一眼:“聘则为妻,奔则为妾。那日你助他算计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明玉合上包袱,叹息着说:“傅恒恨不能把心肝都掏给你,又怎会舍得让你做妾。只可惜天不遂人愿,那次没跑成。” “他对我的好,我自然知道。” 鄂婉盯着绸布包袱,怔怔出神:“皇后失子,傅恒不再是从前那个富察家的九爷了,他肩上的担子很重。从前他敢带我私奔,逼皇上和富察家给西林觉罗家一个交代,现在他不敢,也不能了。” 明玉将包袱系好:“若他问起,你为何不亲手还他,我该怎样回答?” “你就说雪中春信的香气太甜,不适合他。”鄂婉以为过去这么久,自己应该释然了,奈何话说出口,心还是揪了一下。 玩纯爱,太折磨人,从今往后要戒掉。 端午节后,松佳嬷嬷又来了两回,反复测量之后对鄂婉的丰胸成果非常满意。 “至多一年,就到皇上最爱的尺寸了。”松佳嬷嬷炯炯有神地说。 可从那以后,过了中秋节,都没见她再登门。 重阳节的时候,觉罗氏意外接到了富察家赏菊宴的邀请。 富察家煊赫,每次设宴必然高朋满座,这一回却清净得很,只请了几位姻亲家的女眷。 在花厅喝了茶,富察夫人便请客人自行赏花,拉了觉罗氏和鄂婉进内室说话。 “婉儿,你是个好的,姨母知道。” 富察夫人搂着鄂婉红了眼圈:“傅恒病了,整日对着一件大毛衣裳流眼泪,人也清减得厉害。二阿哥夭折,皇后缠绵病榻,若傅恒再有个闪失,我也活不成了!” “姨母别急,让我做什么直说便好。”鄂婉接过丫鬟拿来的干净帕子,递给富察夫人。 “我想让你去看看他,把话说开。” 富察夫人一边抹眼泪,一边道;“我知道傅恒一味地放不下是他的错,这样做会让你为难。可我实在是没法子了!” 想到绮梦从长房听来的那些消息,鄂婉摇头:“姨母,圣意难违,我和傅恒都不是小孩子了,总要顾及家里。傅恒是个聪明的,我相信他会想明白。长痛不如短痛。” 二阿哥夭折之后,皇上宽仁的态度有所收敛,越发厌.□□.争,对西林觉罗家的清算可能已经开始。 上辈子爹不疼娘不爱,独自工作到深夜,应付客户纠缠的时候被雷劈死。在死去的那一刻,鄂婉觉得人生不值得。 穿来仅仅两年,所感受到的亲情,比上辈子二十几年加起来还多。 鄂婉很珍惜。 傅恒可以不顾富察家,富察夫人也可以心疼儿子,但鄂婉不能不顾及西林觉罗家,哪里敢任性妄为。 富察夫人见鄂婉态度坚决,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宫里有消息,说皇上似乎没有接婉儿进宫的打算。等得了准信儿,我自会替婉儿留心,给她挑个好夫婿。” 在回去的马车上,母女俩都如释重负,觉罗氏拉着鄂婉的手说:“皇上无意让你进宫就好,等几年风头过去便可议亲。” 鄂婉贪恋地趴在觉罗氏膝上:“若我一辈子嫁不出去呢?” 到底被赐了香囊,议亲肯定有难度,觉罗氏心疼地轻抚鄂婉发顶:“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家里还能缺你一副碗筷。” 鄂婉明知她会这样说,心里还是软得一塌糊涂。 正文 第11章 不用丰胸、不用议亲的日子简直太美好,鄂婉每天吃吃喝喝,到处游玩。 好日子总是倏忽而过,年前有个大臣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给皇上写奏折,提醒皇上小心被人架空。 原话是“欺蔽于衷”,剑指鄂党。 皇上看过奏折,放于案上,只是留中,没有理会。 以上内容是长房老夫人,也就是伯祖父鄂尔泰的福晋,当面告诉鄂婉的。 如果说给西林觉罗家的姑娘赐香囊,却并未接进宫,是乾隆皇帝对党争的一种变相弹压,那么这份奏折的出现,宣告弹压失败。 “我同你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 长房老夫人的话将鄂婉的思绪拉回现实:“西林觉罗家吃亏就吃亏在宫里没人,明年大选你总要去试试。” 好日子过得飞快,三年转瞬即逝,快到鄂婉都没什么感觉:“好,我听您的。” 然而名字报上去,没通过。 “初选就没过,显然是不行了。” 拿到结果,觉罗氏带鄂婉去长房给老夫人请安,心里叫着好,嘴上道着恼:“婉儿今年十九了,再不议亲怕耽搁了。” 老夫人捻着佛珠叹气:“不行就不行吧,只记得挑女婿别在自己人里挑,往外找找,切莫犯了上头的忌讳。” 上头的忌讳是什么,整个西林觉罗家都知道。 觉罗氏愁眉苦脸应下,领着鄂婉欢喜回家,摩拳擦掌道:“这块大石终于落地,总算能给你挑女婿了。” 几日后便像解除了封印似的,带鄂婉四处赴宴,相看女婿。 好久没见额娘这般欢喜了,尽管鄂婉右眼皮总是跳,还是愿意给额娘捧场,陪她出去散心。 又是一年花朝节,宫里开放了琼华岛上的永安寺,给八旗贵族女眷踏青祈福。 鄂婉本不想去,奈何长房老夫人非要带上她,只得早起梳妆跟去了。 琼岛春阴,不愧是燕京八景之一,绿波白塔,相映成趣。 走过永安桥,便是永安寺,鄂婉亦步亦趋跟在老夫人身边,由接引太监领着去永安寺烧香祈福。 拜过三座大殿的神佛,忽听身后有人唤。鄂婉回头,见一位三十岁上下的贵妇正站在门槛外,朝里张望,眼睛通红像是哭过。 “老夫人救命!”那妇人看清殿中是谁,不管不顾哭闹起来。 老夫人似是认得,微微蹙眉对鄂婉说:“你去外头赏景,我与这位夫人有话要说。” 又叮嘱:“只一样,别走远了。” 鄂婉应是出去。 官眷入皇家园林与进宫差不多,都不许带仆从。鄂婉前世到北海公园游玩过,对这里并不陌生,胆子也比初来乍到的大些。 沿着永安寺的中轴线往北走,很快看见一座白塔,鄂婉见四下无人,自在地哼唱起来:“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不期塔顶那里有人探出头来,含笑问她:“哪里有海?” 鄂婉吓了一跳,没办法跟一个古代人解释这里被后世称为北海公园,北海公园里自然有北海。 谁知那清俊少年沉吟片刻,一拍脑门:“是我忘了,此处在辽时曾被取名北海,不叫太液池。” 鄂婉:……涨知识了。 “你是何人,怎么在塔上?”见对方年纪与自己差不多大,身上却穿着官服,鄂婉感觉好奇,仰脸问他。 少年举了举毛笔,才回答:“我是宫里的画师,奉命在此描摹琼华岛美景。” 穿越前,鄂婉在绘画方面极有天赋,奈何艺术生太费钱,家里供不起,只得半途而废。 后来赚到钱,她专门学过,素描和油画都很拿得出手。 没想到在这里遇见同好,鄂婉心中火热,暂时忘了男女大防:“我能上去看看吗?” 对方怔了一下:“你懂绘画?” “山水画不太行,我对西洋画略知一二。”鄂婉到底是业余选手,没弄清对方深浅之前,不敢托大。 “那行,你上来。我在学西洋画,手边正好有画笔和颜料。”对方也是个爽快人。 鄂婉上到高台,俯瞰琼岛春阴,心旷神怡,不觉出神。 “你会用炭笔吗?”少年也不见外,从画箱里翻出一支类似铅笔,却明显粗糙许多的木条,顶端黑乎乎的,像是烧焦了。 鄂婉嫌弃地盯着那根炭笔:“自然会用。” 于是拿起笔,在少年铺好的画纸上临摹风景,画一会儿就要削几下笔头,狼狈又有趣。 “你画得真好,栩栩如生。”少年站在鄂婉身边观摩,不住赞叹。 鄂婉心中得意,也还好,不过是画技领先三百多年罢了。 才将轮廓和近处的一些景致画好,就听白塔下有人说话。 “朝廷有养廉银子,再加上俸禄,也不算亏待了他,还有什么不足!”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很陌生。 而另一个声音,低沉醇厚,让鄂婉莫名心慌:“人心不足蛇吞象,再多银子也填不上贪婪之人的欲壑。” “皇兄打算怎么办?鄂善毕竟是九门提督,又与鄂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年轻男子有些迟疑。 听见皇兄两个字,鄂婉一把扯住少年的衣袖,轻手轻脚朝白塔另一边挪去。 “皇上在下面,你不去请安为何要跑?”少年瞥了一眼被鄂婉攥着的衣袖,白净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鄂婉松开手,将食指压在唇上,小声解释:“朝中秘事,知道越多,死得越快。” 少年眨眨眼:“也是,那就躲一躲吧。” 时隔三年,乾隆脑中再次响起姑娘家的心声:【还好躲得快,撞见了多尴尬。】 “谁?谁在这里?”乾隆几乎同时出声,身边立刻有侍卫护驾。 和亲王弘昼警惕地朝左右看看,什么也没看见:“人?哪里有人?” 鄂婉壁虎似的贴在白塔另一边,心说乾隆有透视眼吗,隔这么远都能看见。 白塔下,侍卫已经动起来了,恐怕很快会搜查到这里。鄂婉示意少年出去应付,毕竟他是宫里的画师,奉命在这里作画。 少年很讲义气,朝她投来安抚一瞥,转到塔的另一边噔噔噔疾步走下汉白玉石阶,给皇上行礼。 “微臣张若澄奉命在此作画,无意扰了皇上和王爷清净,还请恕罪。” 这人年纪不大,做事倒沉稳,鄂婉贴着白塔狠狠松了口气。 其实她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大可像少年那样出去见人,奈何死腿迈不动步。 就像她初入职场那年,远远看见公司老板就跑,压根儿不想上去打招呼。 此时白塔之下,弘昼、张若澄和几个侍卫面面相觑,毕恭毕敬等着皇上回神。 乾隆站在原地,耐心听完心声,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不对,塔的另一边还有人。” 他扬声问:“你自己出来,还是朕让人请你出来?” 正文 第12章 鄂婉贴着白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都有人出去顶包了,她躲得这样严实,怎么可能被发现? 乾隆皇帝果然心细如发,且发量惊人啊! 听到“发量惊人”四个字,乾隆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脑门,就见白塔后边又转出一个人来。 她身穿樱粉底百蝶暗纹旗装,外罩同色绣春燕的马甲,发髻上点缀几朵绒花,衬得一张脸欺霜赛雪。 个子比三年前高了半个头,干瘪的身材也变得凹凸玲珑,只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没怎么变化。 乾隆眯眼看了一会儿,不知为何,心中忽然升出“吾家有女初长成”之感。 是了,这个小姑娘曾经嫌弃他老,被他派人专门“关照”过。 如今干豆芽变成了水蜜桃,可不是他一手栽培出来的。 为了拆散她和傅恒,阻止外*戚卷入党争,他还破例赐了她一只香囊呢。 余光瞥见,弘昼和张若澄都眼也不眨地盯着他养大的水蜜桃看,乾隆轻咳一声,对鄂婉说:“你怎么也在白塔上?” 好像很熟的样子。 此时鄂婉正往下走,总不好站在高处行礼,让皇上仰望。奈何刚才被吓到腿软,石阶又陡,几次脚下不稳。 没想到皇上会在她走到半截的时候问话,鄂婉本想原地站定回答,结果脚下一滑,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前扑去。 眼见人要在石阶上摔倒,乾隆脚步一动,谁知身边忽然窜出一道残影,将“水蜜桃”稳稳接住。 细看竟是张若澄,而弘昼竟跟在他身后,也只慢了两步。 乾隆垂眼,转了一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耐着性子等鄂婉颤巍巍走下石阶,给他行礼。又经张若澄小声提醒,给和亲王行礼。 “你……你们刚才躲在白塔后面做什么?”他闲闲地问。 不等鄂婉回答,张若澄先道:“回皇上的话,臣奉命在白塔上做画,画的是八景图。” 乾隆看他一眼,没理,只盯着鄂婉:“你呢?他是画师,你又不是?” 鄂婉低着头看脚尖:“臣女也会作画,一时兴起……” 话没说完,站在皇上身边的和亲王笑了:“张廷玉的儿子,和鄂尔泰的侄孙女,联手在琼岛白塔之上作画,当真是……江山如画啊!” 鄂婉大吃一惊,看向对面少年,见对方脸上的震惊,半点不比自己少。 琼华岛这么大,今日来了这么多人,她遇见谁不好,偏偏遇见了张廷玉的儿子。 谁能告诉她,张廷玉的儿子为什么是宫廷画师? 眼见张若澄跪下了,鄂婉也赶紧跪下,壮着胆子把自己往外择:“皇上,臣女不认识张公子,只以为他是画师,这才上塔,与他切磋画技。臣女的画还在塔上,皇上若不信,大可让人取来察看。” 乾隆哼笑:“朕不过随口一问,你心虚什么?” 是啊,她有什么可心虚的,鄂婉自知失言,眼珠一转往回找补:“男女七岁不同席,臣女一时技痒,忘了规矩。家中长辈常说皇上最重规矩,臣女惶恐。” 张若澄顺着鄂婉的话,自有一翻说辞。 “鄂尔泰和张廷玉见面不说话,家里人倒是蛮有缘分的。”皇上沉默不语,似乎不想追究,倒是和亲王一直在旁边煽风点火。 她又没招惹和亲王,他何必揪着不放。鄂婉那个恨啊,在心里把和亲王骂了一个狗血淋头。 乾隆默默听着脑中那个声音痛骂和亲王,只觉骂得非常到位,他平日在心里比这骂的还狠呢。 “臣女自认没有得罪过王爷,王爷何苦这样说臣女,凭空污人清白。”鄂婉跪伏更低,抽抽噎噎哭起来。 乾隆饶有兴致地看向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弟弟。素日都是弘昼作妖搞怪别人,今天反被别人摆了一道,不知会有怎样的反应。 弘昼冷笑,狠狠咬了一下嘴唇,抽冷子抬腿要踢人,被乾隆拦住:“多大的人了,跟个小姑娘置什么气。” 哪怕生于后世,鄂婉也对和亲王弘昼有些耳闻,知道这家伙混不吝,狠起来能给自己出活丧,却没想到他敢当着皇上的面动手。 膝行挪到乾隆身后,哽咽着说:“皇上救我!” 乾隆脑中却响起一道心声:【与和亲王相比,皇上明显正常多了。】 唇边浮起一抹笑,他回头看鄂婉:“激怒和亲王,有你受的,还不退下!” 鄂婉如蒙大赦,站起身,提着裙摆就跑。 绣帕在提起裙摆时脱手,随风飘来刮过乾隆的脸颊,落在地上被气急败坏的弘昼踩了一脚。 上面有淡淡的沉香气,不再是雪中春信的甜香。 傅恒这段时间好像也没用雪中春信熏衣裳,改用最常见的白檀香。 望着地上被踩脏的绣帕,乾隆看弘昼的眼神都不对了。 等张若澄告退离开,弘昼觑着皇上的神情说:“西林觉罗家起初要与富察家联姻,联姻不成又来勾引张廷玉的儿子,实在不像话。臣弟刚才借题发挥,不过是想替皇兄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给西林觉罗家一个教训!” 又想起皇上刚才同他说的话,弘昼挑着眉猜测:“皇兄,西林觉罗家这时候派了人来,不会与鄂善的案子有关吧?” 鄂善虽不是鄂党中人,却与鄂尔泰本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此次出面弹劾鄂善的御史,正是张廷玉的门生仲永檀。 鄂、张两党互相倾轧已久,手上都有对方的人命,若说鄂尔泰打算靠联姻与张廷玉握手言和,那是胡扯。 说不定张若澄只是鄂尔泰要挟张廷玉的筹码。 “去把塔上的画作拿下来。”乾隆没理弘昼,转头吩咐侍卫。 若真没事,张若澄只会拿走自己的画作,不会拿那个小丫头的。 侍卫领命而去,却空手而归。 “皇兄,看见了吧,臣弟说什么来着。” 弘昼咬牙切齿:“鄂、张两家必有交易,绝不能轻易放过!” “依你怎么说?”乾隆好整以暇地看向弘昼。 弘昼咧嘴笑:“据臣弟所知,西林觉罗家只有二房这一个姑娘到了适婚的年纪。与其让鄂尔泰拿来邀买人心,皇兄不如将她赏了臣弟做侧福晋,由臣弟亲自看管。” 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乾隆眯了眯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正文 第13章 皇家园林对外开放的时间有限,鄂婉扶着老夫人上了自家马车,才坐定,听老夫人问:“你刚才去了哪里,回来时为何眼圈通红?” 老夫人慧眼如炬,鄂婉也没想隐瞒,把白塔那边发生的事仔仔细细讲了一遍。 “没听说皇上要来,居然被你遇见了。”老夫人又惊又喜。 是吧,就挺秃然,鄂婉在心里哀嚎。 老夫人高兴了一阵,微微蹙眉问:“你的画作呢?拿回来了没有啊?” 鄂婉后知后觉:“当时太紧张,浑忘了。” 古代对女子要求极多,字迹啊,绣品啊,都不能落于外人之手,容易被利用,损伤闺誉。 “没有署名,应该无碍。”鄂婉立刻想到应对之法,咬死不认就是了。 老夫人朝她投来赞赏一瞥,回去将此事原封不动告诉了鄂尔泰。 半个月后,张府派了一个管事来归还画作,对西林觉罗家的管事意味深长道:“府上有此佳人,合该珍而重之,实在没必要随意示人,明珠暗投。” 听完管事禀报,鄂尔泰捋着胡须沉默半晌,对老妻说:“婉丫头与皇上有些缘分,宫里交代下来的事,不能松懈了。” 老妻点头:“我心里有数。” 流年不利,犄角旮旯都能偶遇乾隆。 见乾隆一次,鄂婉就倒霉一回,司寝嬷嬷不来折磨她了,长房老夫人却派了人来。 丰胸这道坎儿,是迈不过去了。 司寝嬷嬷用了几个月时间,将原主的飞机跑道改造成A罩杯小土坡,长房请来的医婆再接再厉,又将A罩杯小土坡硬堆成了B罩杯小丘陵。 “婆婆,我身量不高,再揉下去就不美观了。”鄂婉觉得小丘陵很勾人,完全没必要开始造山运动。 恰在此时,事情又有变化,宫里传出消息,说皇上有意将鄂婉指给和亲王做侧福晋。 “大伯母,婉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宁愿让她老死家中,养她一辈子,也不想她给人做妾!” 觉罗氏乍闻此言,一头跑去长房老夫人跟前哭诉:“和亲王身份贵重,却并非良人,整日胡闹,搅得家宅不宁。婉儿若是被抬进和亲王府,这辈子就完了!” 老夫人朝左右看看,屏退屋里服侍的,并未将觉罗氏扶起,而是道:“当今只和亲王一个亲弟弟,随便他胡闹权当没看见,也是你能随意编排的?” 觉罗氏自知失言,慌忙捂了嘴,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大颗大颗往下砸:“求大伯母想想办法!” 老夫人这才将人扶起,叹口气说:“皇上早不是当年温文尔雅的宝亲王,也不是刚登基时平易近人的年轻帝王了。乾隆二年,你大伯给皇上行礼,皇上都会亲自搀扶,让免了大礼。才过几年,你大伯再给皇上行礼,皇上再不肯起身,只淡淡叫起。” 将沉香木佛珠放于炕桌上,老夫人看向觉罗氏:“将婉丫头赏给和亲王做侧福晋,若真是皇上的意思,别说你大伯,便是太后恐怕都无法转圜。” 觉罗氏一怔:“这……这不是大伯的意思?” 老夫人闻言心中苦笑,老头子的目标从来不是什么亲王,始终都是皇上。 也不知是那个人与皇上的情分不够,无法勾起旧情,还是皇上当真郎心似铁,早早识破此计,不肯上钩。 “你大伯再有能耐,也左右不了皇上的意思。” 老夫人被误会了也没生气,仍旧好言安慰:“婉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疼她还来不及,又怎会狠心让她给人做妾。” 不是家里的意思就好,觉罗氏心中稍安,却也无计可施。 鄂婉在琼华岛见过和亲王,把人狠狠得罪了,这会儿皇上要将她指给和亲王做侧福晋,说不定就是和亲王求来了。 想把她攥在手心,狠狠折磨泄愤。 能给自己出活丧的男人,多离谱的事做不出来。 都是给人做妾,如果有得选,她宁愿进宫。 虽然圣心难测,也比被疯子蹂躏强。 鄂婉听说之后,风一样卷进小佛堂,平时不烧香,出事让佛刚,情愿折肉十斤,只求佛祖救她。 觉罗氏上午去求了老夫人,下午佛祖显灵,让鄂婉见到了伯祖父鄂尔泰。 这不是鄂婉第一次见伯祖父,却是离得最近的一次。 坐在伯祖父下首,听他和颜悦色地问:“和亲王求皇上将你指给他做侧福晋,你是怎么想的?” 不等鄂婉回答,伯祖父摆摆手,又道:“你自小受家族供养,哪怕你祖父犯了事被抄家,二房的吃穿用度并不比长房差。如今长房有难,你可愿意回报一二?” 接着破天荒给她讲起前朝政事:“鄂善是谁,你应该听说过。他早年受过我的恩惠,却不肯为我出力。等他犯了事,又派他的福晋来纠缠你伯祖母,想要拖我下水,逼我帮他开罪。” “他的福晋你也见过,就是在永安寺看见你伯祖母哭求那位。” 伯祖父端起茶碗喝下一口润喉,絮絮说:“鄂善受贿的罪名基本坐实,没有冤枉了他。只因鄂善位高,皇上命和亲王弘昼与怡亲王弘晓复审,二人之中以和亲王为主。” 听到这里,鄂婉总算明白了:“伯祖父不想被鄂善拖下水,只得设法救他,打算用我来讨好和亲王,求他手下留情?” 伯祖含笑:“有这个意思。” “那您算是找错人了。” 鄂婉苦笑:“长房对二房有大恩,如今长房有难,婉儿自当回报,况且能被抬进亲王府做侧福晋也不算坏。只是婉儿在琼华岛得罪了和亲王,差点被打。和亲王求皇上将我指给他,不过是为了报当日之仇,大约不会帮长房的忙。” “非但不会帮忙,还可能坏事。” 不知为何,脑中忽然闪过一道亮光,鄂婉顿时有了新的猜测:“这也许不是和亲王本意,而是皇上对您的试探。” 伯祖父也说了,鄂善早年得过伯祖父的恩惠,却没给鄂党办过事。若非受贿遭人弹劾,根本不会靠向西林觉罗家。 鄂善首鼠两端,皇上大约也拿不准他是否与鄂党有勾结,这才想出法子试探。 若伯祖父为了鄂善主动送人讨好和亲王这个主审官,等于坐实了与鄂善关系密切,可能被连累。 后世对乾隆皇帝虽然褒贬不一,可谁也不能否认,他是清朝最完美的职业皇帝。 将帝王心术玩得炉火纯青,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伯祖闻言眼睛亮了亮,笑着连说了三声好:“你果然是个聪明的,一点就透!” 沉吟片刻,唇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君心难测,不管皇上是怎么想的,和亲王落拓疏狂惯了,后宅闹腾得很,我也不想你嫁过去受罪。赶在皇上下旨之前,得给你挑一门好亲事,先定下来。即便皇上知道了,也不好乱点鸳鸯谱。” 嫁谁都比嫁给和亲王,被人蹂躏好,鄂婉没犹豫:“婉儿听长辈安排。” 正文 第14章 在原主的记忆里,长房一直对二房很好,伯祖母也很疼她。哪怕二房犯了事被抄没家产,伯祖母出门仍旧将她带在身边。 觉罗氏感激涕零,经常跟原主念叨:“你伯祖母坚持带你出门,就是要告诉众人,二房不行了,还有长房在,你依然是西林觉罗家最尊贵的姑娘。往后的亲事,不用愁了。” 鄂婉相信仓促之下,伯祖母也不会将她随便许人。 但盲婚哑嫁,还是接受无能。 从书房出来,鄂婉又去了伯祖母处请安。 伯祖母倒是稳得住,不像觉罗氏那样着急:“皇上指婚没那么快,放心,到时候会提前让你相看。” 果然如伯祖母所言,长房很快动起来,带鄂婉四处走动。说是走动,约等于相看,动静闹得很大。 四月底,九门提督鄂善因受贿判了绞监候,而后被赐自尽,总算留了一个全尸。 朝堂上下交口称赞,皇上仁德。 “鄂善伏诛,和亲王出力不小,皇上奖赏他会不会想你来呀?”鄂善倒台,鄂党毫发无伤,觉罗氏在后宅却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鄂婉知道鄂党过关了,伯祖父过关了,她也跟着过关了,大概率不会被皇上指给和亲王。 可长房这段时间的动静很奇怪,一边嚷嚷着要给她选婿,恨不得轰动整个京城,当真相看起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比觉罗氏还挑剔。 前前后后折腾了两个多月,鄂婉腿都跑细了,所谓乘龙快婿连个影子都没有。 觉罗氏忍不住跑去长房问,伯祖母稳坐钓鱼台,各种画饼:“议亲的事,急不来,越急越容易出错。西林觉罗家嫡出的姑娘怎么能随便嫁了。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一定给婉丫头选个合心意的贵婿。” 头顶大饼,觉罗氏忧心忡忡地去,又忧心忡忡回来。鄂婉怕她忧思过度,拖累身体,温言宽慰:“伯祖父亲口答应,会给我寻一门好亲,肯定不会食言,慢慢挑就是了。” 挑着挑着事情又有变化,过了端午节,司寝嬷嬷又精神抖擞地来西林觉罗家打卡上班了。 “夫人听谁说皇上要把姑娘指给和亲王?” 司寝嬷嬷乐不可支,好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皇上赐的香囊还在姑娘手上,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进宫了,怎么可能另指他人!” 觉罗氏听得一愣一愣的:“婉儿还要进宫?” 司寝嬷嬷将手指按得咯咯响:“不然夫人以为老奴出宫是做什么来了?” 鄂婉看见司寝嬷嬷好像撞了鬼,掉头就跑,半路被捉回来按摩。 “嬷嬷您看,我这胸真不小了,再大就不好看了。”鄂婉顾不得羞,大方向司寝嬷嬷展示自己的事业线。 司寝嬷嬷一看,笑了:“大了是大了,奈何形状不好,容老奴给姑娘调整胸型。” 鄂婉在心里把皇家列祖列宗问候了一遍,才闭上眼,任由司寝嬷嬷折腾。 乾隆七年,御史仲永檀调转枪口,揭发内阁中有人将皇上未公开的奏折外泄,暗指张党成员。 皇上大怒,派人彻查,调查中却发现御史仲永檀与鄂尔泰长子鄂容安私下接触,通过书信往来交换政治情报。 鄂婉听伯祖父本人说起这事,眼睛都瞪圆了:“所以仲永檀挂着张廷玉门生的头衔,实际上是鄂党中人!” 他弹劾鄂善并不是为了帮张党,而是借张党的势力替伯祖父除掉了首鼠两端的心腹大患。 好一个无间道! 伯祖父点头:“上回弹劾成功,皇上升了仲永檀的官,让他有点飘,这才中了张廷玉的计,将你大伯牵扯进来。” “伯祖父今日与我说起这事,是有什么要我去做的吗?”鄂婉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口。 伯祖父历经康雍乾三朝,是先帝留给当今的辅政大臣,保和殿大学士,总理事务大臣之一,说一句日理万机并不为过。他肯抽空见自己,并且毫不避讳地与自己谈论党争,不可能只是闲聊天。 “司寝嬷嬷是否说过,皇上打算什么时候让你进宫?” 伯祖父一脸慈和,眼睛却明亮如星:“皇上越发乾纲独断,顺他者昌,逆他者亡,对党.争深恶痛绝。我有意退下来,奈何张廷玉不服老,就是不退,便是我想退也退不了。” 他蹙眉看向鄂婉,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我想让你进宫,在皇上身边与我互相照应,帮我安稳退下来,保住西林觉罗家几世的富贵尊荣。” 猛地咳嗽,喘息不止:“早年……咳咳在西南,我殚精竭虑熬垮了身体,现在……咳咳,不知还能撑多久。” 灌下一整碗苦药汤,才勉强稳住气息:“自古以来,顾命大臣难得善终。有些福报的,死后才被清算,没福的,根本活不到寿终正寝。咱们这位皇上既有圣祖爷海纳百川的心胸,也有先帝的锱铢必较,大约不会在我生前清算西林觉罗家。等我一死,就不好说了。” “赫舍里家能从容退下,哪怕出了索额图这个大清第一罪人,也只有索额图那一支受到牵连,便是因为赫舍里家出了一位皇后。” 伯祖父看似谈兴正浓,听在鄂婉耳中更像是死前托孤:“昔日先帝身边的四大能臣,如今只剩下张廷玉和我了。皇上能容忍我们争到今日,除了先帝余荫,还有我们两个老东西能把各自差事办好的缘故。” 鄂婉想要说话,被伯祖父摆手制止:“你想说什么,我知道。你大伯他们这一辈,我仔细考察过了,没有一个人能接我的班,也包括你的阿玛。” 再次朝鄂婉看过来时,眼中星光已然黯淡,仿佛一捧死灰:“若家里的男人能顶事,我断断不会推一个小姑娘出去。这样做,也是无奈之举。” 鄂婉早猜出伯祖父有意送她入宫,却没想到肩上的担子会这样重,不禁惶然:“赫舍里皇后是孝庄太后为圣祖爷选定的元后,又因生育太子而死,婉儿何德何能与之相较?” 赫舍里皇后嫁给康熙皇帝,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就连去世都死在了康熙皇帝的心坎上,成为康熙永远的白月光。 足够照亮赫舍里家几代人。 她有什么? 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 眼下又正是党.争白热化之时,皇上深恶痛绝,基本探头就秒。 美人计里总得有个美人吧? 原主长得好看吗?进宫大选之前,鄂婉觉得还不错。 见到一起候场的秀女,她仍旧对原主的美貌信心满满,直到在绛雪轩看清皇后和贵妃的脸。 尤其是高贵妃,俨然一朵人间富贵花,美艳不可方物,不输后世影视圈里那些大花小花。 秀女在高贵妃面前,就好像假网红遇见了真明星,高下立现。 乾隆皇帝的后宫,春兰秋菊,环肥燕瘦,美人不知凡几,原主这身皮囊实在有些不够看。 “你是个有福气的,出生自带光环。” 大约伯祖父也清楚眼下是个什么情况,没办法分析利弊,开始搞封建迷信:“我一见你就知道,只要你能进宫,必然圣眷隆重。” 事实摆在这里,请问您哪儿来的自信,鄂婉无语,一时没接上话。 伯祖父笑了一下,自信到几乎自大:“我言尽于此,天机不可泄露。” 正文 第15章 数月后,仲永檀在审理中于监牢暴毙,官方给出的理由是病故,可谁都能看出来,是皇上放了鄂尔泰一马。 此后,皇上没有深挖,只就事论事申斥鄂尔泰教子无方。 消息传来,鄂党上下和西林觉罗家着实松了口气,伯祖父的病却越发沉重了。 这段时间,伯祖父一反常态,不让长房的人侍疾,连伯祖母也不见,只叫了鄂婉在病床前端茶递水。 在伯祖父的要求下,镶蓝旗的佐领几次登门,这才勉强将鄂婉的名字添在了八旗选秀的名册中。 距离乾隆三年的那次大选,已然过去六个春秋,鄂婉手握香囊,仍然没有被接进宫。 司寝嬷嬷也有一年多没有再登门。 伯祖父病重,全靠名贵的药材延续性命。 他一倒下,大伯果然接不住鄂党,几乎被对手全面碾压。先是伯祖父的得意门生谢济世因注解经书时“讽刺程朱”被革职,而后伯祖父举荐的云南巡抚钱度因贪腐被查。 风雨欲来,大厦将倾,西林觉罗家在风声鹤唳中迎来了乾隆十年。 正月高贵妃病逝,新年在一片缟素中缓缓拉开帷幕。 过了年,伯祖父不肯喝药,病情急转直下,太医看过委婉提醒准备后事。 这一日,鄂婉如常在病榻前侍疾,说是侍疾,也不用做什么,不过是陪着说会儿话。 “听说您昨夜咳得躺不下,再不喝药,身体会受不住的。”鄂婉接过丫鬟递来的药碗,忧心忡忡。 伯祖父躺在床上,只是摇头:“端下去吧,我在等人。人不来,我不会喝药。” 入冬之后,伯祖父咳得厉害,喝了药精神还好。过了年,断了药,人好像被吸干所有生机,平躺在床上形似枯木,再难逢春。 西林觉罗家上上下下都急疯了,纷纷求见。奈何伯祖父谁也不见,每日昏睡,偶尔醒来会与鄂婉说上几句话。 “您在等谁,不妨告诉我,我派人去请。”鄂婉也急得不行。 伯祖父吃力地勾了勾唇,似乎想笑一下,可挤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我要等的人,除非他想来,任谁也请不动。” 鄂党被对手蚕食,西林觉罗家虽不如从前煊赫,倒也不至于门庭冷落,什么样的大人物请不来。 正在鄂婉胡思乱想的时候,外院管事慌慌张张进来禀报:“老太爷,大姑娘,圣驾……圣驾到了!” 听见这一句,伯祖父脸上终于露出喜色,甚至调皮地朝鄂婉眨眨眼:“我等的人,来了。” 圣驾忽至,鄂婉理应回避,便向伯祖父告辞。 “你走了,谁来端茶倒水啊?”伯祖父含笑留人。 说话间,门帘已然撩开,皇上大步走进来,伯祖父朝鄂婉使了一个眼色,立刻挣扎起身。 “不知圣驾到此,老臣有失远迎,还请皇上恕罪。” 皇上几步走到床前,按住伯祖父枯瘦的肩膀:“爱卿病了多时,朕不放心,总要来看看。爱卿病着,无需多礼。” 鄂婉无声退下,等皇上坐定这才端了茶水进来,温声说:“外头天寒,皇上喝碗热茶,暖暖身子。” 皇上看也不看她,淡漠点头。 鄂婉退到墙边,与宫里跟来服侍的一起贴墙站好,抬眼见伯祖父眸中黯淡一瞬,旋即恢复如常。 彼此寒暄过后,皇上说了几句宽慰的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吓得站在旁边的太监身子跟着抖了抖。 慌忙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补救似的插入碗中试毒,见银针仍旧雪亮,明显松了口气。 凡皇上入口之物,用银针试毒是规矩,没人大惊小怪。 鄂婉低头看鞋尖,余光瞄着伯祖父死灰般黯淡的眸中忽然亮起一点火星。 皇上说完宽慰的话,难免要聊起朝政。鄂婉听得云里雾里,伯祖父都能对答如流,仿佛他从未告假,仍旧身处庙堂之上。 话说多了,容易口渴,期间鄂婉重新泡了茶端进屋。 这回跟来的太监动作够快,茶碗放在案几上便取出银针试毒,并没耽误皇上饮用。 皇上端起茶碗喝下一口,忽然说起傅恒来,伯祖父打蛇随棍,大夸特夸傅恒年少有为,可堪大任。 “朕听说爱卿想讨了他来做孙女婿。”皇上半开玩笑,语气轻松。 伯祖父立刻摆手:“罪臣的孙女如何配得起富察家的子弟。不过是富察夫人与臣的侄媳是族中姐妹,私下来往,故而有此讹传。” 鄂婉的祖父鄂尔奇在雍正朝因贪腐被查,获罪抄家。雍正皇帝给鄂尔泰面子才没有深究,只将二房家产罚没,并没让鄂尔奇下狱。 但严格来说,鄂婉确实算罪臣的孙女。 与富察家结亲,几乎没可能。 皇上挑眉,额边那条青筋微微鼓起:“可朕怎么听说,傅恒为了西林觉罗家的大姑娘绝食三日,非她不娶。” 伯祖父脸上笑容不变,话却说得无赖:“果有此事?臣竟不知!” 又问鄂婉:“婉儿,你可知晓?” 鄂婉摇头:“孙女也不知情。” 伯祖父看向皇上:“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寤寐思服,辗转反侧。奈何流水有意,落花无情,终究是不成的。” 鄂婉在心里默默翻译这句话,乾隆脑中响起她的心声:【傅恒单相思,关她什么事?】 皇上轻咳一声:“如此甚好。” 伯祖父报以微笑,转而替她问起香囊之事。 皇上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回答也非常光棍儿:“哦?还有这事?想来是皇后的赏赐也未可知,毕竟富察家与西林觉罗家有亲。” 鄂婉又在心里翻译,乾隆脑中再次响起心声:【皇后的赏赐,关朕什么事?】 伯祖父猛地咳起来,鄂婉赶紧端了茶水过去,听伯祖父又道:“那宫里的嬷嬷……” “大约是皇后派来教规矩的。” 乾隆趁机告状:“七年前在绛雪轩,你们家的大姑娘伶牙俐齿,好生厉害。奈何过刚易折,女子更以柔顺为美,皇后怕这个厉害的丫头将来嫁不出去,这才派了人帮忙调.教。” 说着看了鄂婉一眼:“果然柔顺许多,可见是长进了。” 与此同时,脑中想起心声:【我谢谢你啊!】 伯祖父仍旧笑着,可看在鄂婉眼中,只觉一片灰败,仿佛秋风中的枯叶。 送走皇上,鄂婉端了药来到伯祖父的病床前:“您等的人来了,可以喝药了吧?” 伯祖父接过药碗,仰头饮尽,眸中似死灰复燃,亮得惊人,几乎让鄂婉以为回光返照。 “皇上对你并非无心。” 听他如此说,鄂婉又觉得不是回光返照,更像失心疯。 皇上被问起香囊,忙不迭撇清,这都算有心,那什么是无心? 可能看出她的迷茫,伯祖父耐心解惑:“皇上去朝臣家从不碰端上来的茶水,即便口渴,也会让跟来的太监用宫里的茶具和茶叶冲泡。他今日饮了你端来的茶,其实是在给你撑腰。” 有丫鬟端来漱口水和痰盂,伯祖父漱了口,继续说:“皇上厌□□.争,自然不会轻易让西林觉罗家的姑娘进宫。可他对你有心,情难自已,很怕你被婉拒之后,会成为弃子在家中受冷落苛待,这才冒险喝了你端上来的茶水。” 好家伙,喝点水都算给脸了,鄂婉“受宠若惊”:“但结果没变,我还是进不了宫。” 伯祖父眯了眯眼,神情晦暗不明:“也未必。” 正文 第16章 天暖和起来,伯祖父的病略有好转,镶蓝旗佐领也带来了好消息:鄂婉通过初选,可以二进宫参加选秀。 通过初选的意思是,名册递上去,经过层层筛选,呈到御前,并且得到批准。 也是从那天开始,伯祖父不让鄂婉侍疾,只让她跟着觉罗氏出门走动。 这一日是富察家老夫人的寿辰。六月骄阳似火,富察家院中的石榴树花开如火,富察家更是双喜临门。 第一喜,是富察皇后再次有孕。 第二喜,是傅恒的亲事基本敲定,女方是明珠的曾孙女,家世同样显赫。 是以这次寿宴邀请之人,除了从前的老亲,还有纳兰家的女眷。 傅恒要另娶他人,富察夫人总觉得对不住鄂婉,看见鄂婉格外亲热,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 这一幕落在纳兰夫人,和跟来的两位姑娘眼中,总是不那么舒服。 鄂婉并不知道她与富察夫人寻常的互动,已经被人记恨上了,给长辈行礼过后,便跟着富察家的姑娘和明玉去池塘边赏景。 “采荷欲寄相思意,水远天长念未休。” 行到池塘边,却见一人站在不远处吟诗,单看背影也知是傅恒了。 众人走过去,与他见礼。 “水榭下遍植白荷,景色清丽,咱们去那边看看。”明玉仿佛看出傅恒神情有异,赶忙拉了鄂婉要走。 富察家的姑娘知晓内情,忙不迭接上明玉的话:“正是,那边风景独好。” 谁知众人还没迈开脚步,前路已被傅恒堵住:“你们自去那边赏景,我有几句话要问婉儿。” 等富察家的姑娘离开,鄂婉用力挽住明玉的手臂。 见赶不走明玉,傅恒叹口气,盯着鄂婉的眼睛问:“你真想进宫?” 鄂婉点点头,又摇摇头:“你在军机处行走,常伴皇上左右,应该知道西林觉罗家的处境。不是我想不想,而是必须进宫。不但要进宫,还得想办法得宠。” “婉儿,党.争误国,令皇上深恶痛绝,不是你一个弱女子可以左右的。”傅恒仍旧是昔日温润模样,话却说得极有分量。 他此时早不是御前侍卫,在山西巡抚任上镀金之后被调入军机处行走。 “覆巢之下无完卵。” 鄂婉不看傅恒,将视线挪到别处:“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你为西林觉罗家赴汤蹈火,他们却想要将你吃干抹净。” 傅恒蹙眉,语出惊人:“鄂尔泰亲自给皇上递奏折,求皇上将你指给大阿哥做侧福晋!” 说到这里,傅恒眼圈都红了:“做妾,你也愿意吗?” 开春之后,鄂党接连出事,伯祖父被皇上多次公开申斥,里子面子全都没了。 西林觉*罗家惶惶不可终日,伯祖父告诉鄂婉,只有她进宫得宠,才有可能保住自身和家人。 否则等他死后,抄家灭族近在眼前,谁也不能独善其身。 “若当真无路可走,也不是不行。”命都要没了,面子算什么,鄂婉相信伯祖父不会害她。 鄂婉想得开,明玉却失声道:“你之前选秀,是奔着皇上去的,这会儿又想让你给大阿哥做侧福晋……这……你成什么人了!” 工具人的命也是命啊,不能不要,鄂婉知道明玉提醒是为了她好,可她眼下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回到家中,鄂婉便去长房给伯祖父请安,问起奏折的事。 “是真的,你从何处听来?” 这时丫鬟端来参汤,伯祖父蹙眉喝下:“你今日去富察家贺寿,听傅恒说的?” 鄂婉端了盛着蜜饯的攒盒过去,伯祖父挑了一颗杏干含在口中,眉心这才舒展开:“我上折不过是为了在大选之前,让皇上想起你这个人,提醒一下。皇上正值盛年,大阿哥比你小太多,从来不在我的考虑之中。” “皇上厌□□争,忌惮西林觉罗家,万一将计就计……”事关终身,鄂婉不得不多想一些。 伯祖父笑着摇头:“不会,不会,我心里有数。皇上明察秋毫,自然知道西林觉罗家送女入宫是个局。奈何你天生丽质,皇上明知是局也会以身入局的。” 鄂婉十六岁时第一次参加选秀,如今七年过去,已然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在后世,大学毕业才一年,还是年轻的小姑娘。可在万恶的旧社会,超过二十岁云英未嫁,就已经是“斗战剩佛”的级别了。 第一缕秋风拂来,八旗选秀拉开帷幕。 七年前,西林觉罗家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正是煊赫之时,鄂婉与傅恒有口头婚约,只等女方走了选秀这个过场回去订婚。 好时光疏忽而过,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着楼要塌了。西林觉罗家一步一步走下神坛,再迈一步便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这一回,鄂婉背负着全族人的希望,再次走进神武门,候在绛雪轩外,早没了从前轻松的心情。 “皇后娘娘在安胎,来不了。” 与七年前一样,仍旧是傅恒带人来接她:“今日坐在主位上的,是皇上与太后。太后偏爱颜色平常,端庄娴静的姑娘。” 七年前,傅恒是御前侍卫,被皇后派来接她,已然引起不小轰动。如今他在军机处行走,是朝廷重臣,皇上面前的红人,又来接她,把礼部和内务府的人都吓够呛。 更不要说参选的秀女了。 鄂婉背负太多,不愿节外生枝,更不想引人注目,忙点头跟上。 傅恒朝前走去,不知从哪儿把明玉变了来,与七年前一样安排在她身边。 鄂婉看见明玉大吃一惊:“你怎么也来了?” 明玉笑:“我来陪你,不好?” “有你陪着当然好。” 鄂婉拉住明玉的手,声音压得极低:“深宫似海,进得来出不去。我是没办法,你又为何?你家里不是正在给你议亲吗?” “我命不好,几次议亲都没成,一直拖到今日。” 明玉这样说着,笑容依旧爽朗:“听说今年秀女少,往年落选之人可以候补,我额娘报了我名字上去,谁知竟入选了。” 明玉看向鄂婉:“嫁谁不是嫁,我这把年纪很难攀上好亲,还不如陪你一起进宫。” 八旗选秀按照满蒙汉排序,七年前西林觉罗家走了门路,将鄂婉安排到最后,这回只能老老实实排队。 绛雪轩前的殿选比乾隆三年那次快很多,鄂婉计算过,平均每队的展现时间只有几秒钟。 腿脚慢些的都站不稳,结果已然出来了。 上三旗的还不算快,等到下伍旗叫人的间隔越来越短,走马灯似的。 “这么快,皇上和太后能看清吗?”明玉不禁咋舌,谁说今年秀女少,据她观察比七年前还多些。 鄂婉随着队伍朝前走,边走边说:“管他呢,轮到的时候记得扬起脸微笑就对了。” 铁打的绛雪轩,流水的秀女,鄂婉前头几队全都铩羽而归,竟无一人入选。 明玉不是第一次来,仍旧紧张得直抖。 鄂婉扯一扯她袖子:“记得笑。” 都什么时候了,还要玩笑,明玉被鄂婉气笑了,心中的紧张随之消减大半。 终于轮到鄂婉这一队,哪怕扬脸微笑,仍旧被无情撂牌。 倒是太后看见鄂婉,垂着的眼皮抬了一下,在首领太监喊下一队之前叫了停。 “中间那一个,哀家瞧着莫名眼熟。”太后转头问皇上。 皇上扫视一圈,对太后笑道:“那是西林觉罗家的姑娘。” 太后眼神一黯,兴致明显降低:“是他们家的呀。” 首领太监觑着太后的神情,刚要开口喊下一队,听皇上又道:“选秀前,鄂尔泰写了奏折上来,求朕将他的侄孙女指给永璜做侧福晋。” 太后闻言又抬了一下眼皮,看看鄂婉,问皇上:“哀家听说西林觉罗家的姑娘来过一次,年龄不小了吧?” 皇上看首领太监,首领太监低头看名册,高声回:“鄂婉,年二十三。” 太后蹙眉:“比永璜大这么多。” 皇上也看了一眼名册:“嗯,太老。” 鄂婉额头冒汗,在心里跺脚:就说是年龄,不是胸。 与此同时,乾隆脑中冒出这一句心声,忍不住抬眸朝鄂婉看去。 只见她肤白如雪,衬得乌发愈黑,唇瓣愈粉,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好像会说话。 什么是明眸善睐,在这一刻具象化了。 视线下移,不是乾隆肤浅,真的很难忽视那段曼妙的腰身。 大约为了突出丰胸的成果,她今日穿了一件略收腰的旗装,把心机全都写在胸脯上了。 鄂尔泰这老东西……该死! 正文 第17章 太后冷眼看皇上,见皇上自打看见西林觉罗家的姑娘,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变化莫测。 比起下五旗,皇上更看重上三旗,可挑选上三旗的姑娘也是一眼而过,从未叫停,更没有这么多话。 思及此,太后又看鄂婉,终于想起自己为什么觉得眼熟了。 当年那个人正是她派到皇上身边服侍,很得皇上宠爱,只可惜红颜薄命,是个没福气的。 秋凉之后,太后有些咳嗽,加之昨夜没睡好,本不想来,经不住皇上的三催四请还是过来了。 自己生的自己知道,见皇上的目光好像黏在了西林觉罗家姑娘身上,太后轻咳一声说:“年龄大有年龄大的好处,指给永璜不合适,留下伺候皇上倒合宜。” 乾隆在心里把老奸巨猾的鄂尔泰骂了一个狗血淋头,这才被太后的话拉回现实。 他想拒绝,结果慢了自家老娘一步,听太后吩咐首领太监:“这个留牌子,赐香囊。” 乾隆:“……” 鄂尔泰都要死了,还算计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他用美人计,把他当成西南那边的土司对付。 七年前,他没被诱惑,七年后对方卷土重来,把太后给诱惑了。 乾隆气到内伤,奈何太后是亲妈,话都说出口了,实在不好驳回。 谁让他孝顺呢! 鄂尔泰让他不痛快,他也不能让对方痛快了,乾隆抬手指了指鄂婉身边两人:“这两个一同留牌子,赐香囊。” “……” 明玉二战上岸,心中很是欢喜,捧着香囊对鄂婉说:“这一回多亏了你。” 鄂婉喜忧参半,有些恍惚:“选上是你的福气,与我什么相干?” 明玉挽起鄂婉的胳膊:“刚才在绛雪轩,皇上眼睛都快黏在你身上了。还是你家里人有见识,第一次被撂了牌子立刻让你丰胸。我当时不信,以为皇上没那么庸俗,到今日才明白皇上也是男人。早知如此,就和你一起丰胸了!” 鄂婉:“……” “啊?是因为胸吗?” 站在鄂婉另一边的姑娘看起来比明玉还高兴,闻言低头看自己的胸,又看明玉的胸,最后看鄂婉的:“那咱们平平无奇,为何能被选上?” 明玉的胸跟鄂婉从前差不多,都是飞机跑道,七年过去不知被甩出多少条街。 见问,也不知缘由,但她会猜:“大约是爱屋及乌。” 又问那姑娘:“你是哪一家的?” 那姑娘笑道:“我姓金,叫金雅淑,姐姐叫我雅淑便好。我阿玛是镶蓝旗的佐领。” 三人一行走,一行闲聊,忘了神武门外还有秀女在等,这下所有人都知道皇上爱大胸了。 绛雪轩中,太后很快看出不对,忍不住问皇上:“前头进来的秀女都斯斯文文,吓得只敢低头看鞋尖,怎么越往后越大胆?” 一个个昂首挺胸,不像来选秀女,倒像是考武举。 乾隆问了一圈才知自己风评被害,气得前额青筋鼓起多高,忍着没有告诉太后,只含糊说:“下五旗这些年越发不像话了。” 太后看了半天,有些审美疲劳,倦怠地揉了揉太阳穴。 乾隆忧心地看向太后:“额娘若乏了,不如回去歇着。” “皇上目的达到,哀家也该回去了。” 太后笑容慈和地回望皇上,话却说得犀利:“只盼皇上有新人在侧,不要忘了旧人的好,记得雨露均沾才是。” 乾隆以手扶额:“额娘何出此言?” 太后似笑非笑:“皇上自小聪慧,洞悉人心,缘何看不透自己的心?” 乾隆张嘴要解释,被太后起身打断:“后宫集宠便是集怨,哀家言尽于此。” 乾隆:“……” 先是疏忽中计,而后风评被害,最后还要被亲妈教训,乾隆那叫一个气,等太后离开,也甩着袖子走了。 大选被迫中断。 绛雪轩在皇上走后乱了一阵,西林觉罗家也在鄂婉返回时乱起来。 长房老太爷鄂尔泰病逝了。 秋风一起,鄂尔泰便有些受不住凉,勉强撑到鄂婉进宫,已然出气多进气少。 长房众人慌得要请太医,被他抬手止住,睁着眼睛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 直到鄂婉归来,向他报喜,鄂尔泰看过香囊,留下一句“谁也不要学,做你自己”便永远地垂下了手。 死不瞑目。 鄂婉痛哭,跪在床前对伯祖父说:“您放心走吧,婉儿知道该怎么做。” 话音才落,病床上的伯祖父缓缓闭上了眼睛。 养心殿书房,乾隆走来走去,正在想怎么治一治鄂尔泰,出了这口恶气,却见李玉匆忙走进来禀报:“皇上,鄂尔泰殁了!” 正文 第18章 乾隆十年,鄂尔泰病逝,乾隆帝加封其为太傅,赐谥号文端,令配享太庙,入祀贤良祠。 “皇后,先帝待他亲厚,朕也对他不薄吧。” 鄂尔泰的丧事都办完了,乾隆仍然郁气难消:“党争误国,朕屡次申斥,他和张廷玉都无动于衷。朕没办法,这才亲自出手平息党争。张廷玉满腹牢骚,鄂尔泰表面恭顺,背地里给朕玩美人计!” “朕拿他当肱骨,他拿朕当土司。” 乾隆抚着皇后微微隆起的肚腹,越说越气:“别以为朕不知道,他在西南改土归流的时候,最擅用美人计对付那些色欲熏心的蛮夷酋长。” 手掌忽然被踢了一下,乾隆这才从愠怒中回神:“是不是吓着孩子了?” 富察皇后温和笑道:“皇上英明神武,这孩子又怎会是个胆小的。动一下不过是提醒皇阿玛别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乾隆垂眼,忽然笑了:“也是,鄂尔泰人都没了,他的长子也从要职上撤下来了,鄂党群龙无首,朕还有什么可气的。” 温柔抚过皇后的肚腹,将唇贴在上面:“你说得对!不值得!” 见皇上平静下来,暴风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富察皇后就知道皇上没有真生气。 若真生气,压根儿不会说出来,早就一道圣旨颁下抄了西林觉罗家。 “皇上御下宽仁,是朝廷之福,也是百官之福。”富察皇后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很佩服鄂尔泰。 将每一步都算得这样准,连死都恰如其分。 七年前初见鄂婉,富察皇后就看出这里边有门道有算计,委实为西林觉罗家捏了一把汗。 结果皇上不肯接招,撂了那姑娘的牌子。 原以为这事过去了,谁知七年后对方卷土重来,再送来的姑娘几乎与故人有六七分相像。 更妙的是,那姑娘似乎并不知情。只容貌相似,性格南辕北辙,却意外对上了皇上的胃口。 旧瓶装新酒,哪怕知道是计,皇上也情难自禁地上了钩。 上钩之后,心里难免别扭,急于找人出气。 皇上还没找鄂尔泰的麻烦,人家病死了。 死者为大,皇上无法,只得按规矩追封赐谥号。 一拳打在棉花上,皇上自己跟自己置气了好几日,终于忍不住跑来长春宫跟她抱怨,所求不过是安慰。 半句不提如何处置鄂婉。 要知道,计中美人,可是她。 “入选秀女都已进宫,皇上只拦着西林觉罗家的姑娘恐怕不合规矩。” 皇上言出法随自己就是规矩,可富察皇后偏要这样说,因为这才是皇上来找她的真实目的。 夫妻多年,她自认对皇上的脾性有些了解。 心里喜欢得紧,却放不下面子,总要有人递台阶才行。 果然皇上刚才怒不可遏,这会儿忽然变得漫不经心:“后宫的规矩又多又细,朕所知不如皇后,就按皇后说得办吧。” 送走皇上,皇后眸中黯然一瞬,疲惫地吩咐下去:“知会内务府,明日接鄂婉进宫。” 皇后身边的大宫女靖秋忍不住问:“皇上自始至终都没提那个姑娘,娘娘何苦抬举她。” 今年大选皇后要安胎没去绛雪轩,可七年前靖秋在大选时见过鄂婉,第一眼看过去就觉得像。 只不过身量矮些,生得单薄。 后来听说内务府派了人去西林觉罗家,更觉不妙,没想到七年过去,那个姑娘杀了一个漂亮的回马枪。 “皇上嘴上没说,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富察皇后艰难地吐出这一句,只觉身心俱疲:“与其拦着,让皇上觉得我不贤,倒不如说出来顺了皇上的心意。” 靖秋气不过:“当年那人分走娘娘多少宠爱,娘娘忘了吗?” 忆起昔年往事,富察皇后疲惫地闭了闭眼:“似我者生,学我者死。鄂婉虽然像她,却是不一样的。贵妃病逝之后,娴妃和纯妃封了贵妃,嘉妃被诊出有孕,封贵妃也是早晚的事。皇上的后宫卧虎藏龙,哪一个是简单的,失去贵妃的臂助,我一人很难弹压。鄂婉是我额娘看着长大的,或许她来了,可以帮我。” 办完伯祖父的丧仪,也不见宫里派人来接人,西林觉罗家上上下下都揪着心。 “伯祖父的丧仪,隔着房头呢,按理说不会影响你进宫。” 鄂婉拿了第二只香囊回来,没有被指给大阿哥做侧福晋,觉罗氏欢喜得不行。哪知道人才回来,长房老太爷就病逝了,饶是早有准备,家里也乱成了一锅粥。 等办完丧仪,其他秀女早已入宫,有人甚至承宠得了位份,可自家闺女手握两只香囊仍旧待字闺中,好像被遗忘了。 觉罗氏急得火上房,鄂婉却格外沉得住气:“好饭不怕晚,我被留了牌子,进宫是早晚的事。” 她这些天一直在想伯祖父去世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谁也不要学,做你自己。 伯祖父在西林觉罗家是神一样的存在,从来算无遗策。 七年前,她被撂了牌子,全家人都心灰意冷。伯祖父不慌不忙,指使伯祖母派人给她丰胸。 当时觉得有病,如今回过头看,竟然赌对了。 今年大选之前,她对自己很没信心,伯祖父却对她蜜汁自信。 此后几经波折,她果然被留了牌子。 伯祖父对别人说话,从来都是说半句留半句,可对她全无保留,每次都把话说得清清楚楚。 谁也不要学,做你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鄂婉还没想明白,宫里派来接人的小轿已然到了。 坐在晃晃悠悠的轿子上,鄂婉放弃挣扎,走一步看一步吧。 进宫照例学规矩,学好了规矩通过内务府的考核,才能做绿头牌送去敬事房。 与鄂婉同批进宫的秀女早已学成搬出了内务府的围房,现下在此处学规矩的只她一人。 三个教习嬷嬷对一个学生,鄂婉在心中哀嚎:我何德何能! “姐姐,婉儿自小惫懒,最不爱学规矩。”听说了鄂婉的遭遇,傅恒见不到人,只能去长春宫求皇后。 皇后淡淡看他:“入了宫门,便是皇上的人,这样的话你日后不许再说。” 傅恒情急之下失言,点头认错:“我与她注定有缘无分,我也会遵从家中安排娶妻,只求姐姐能看在富察家与西林觉罗家素日交好的情分上,格外照拂她一二,别叫她受人磋磨。” “宫规森严,奖惩都有定数。” 皇后从前觉得傅恒聪慧稳重,有城府,没想到他也有色令智昏的一日:“学规矩不是为了磋磨人,而是要在进宫之前学会保命。若我此时照拂她,不是在帮她,而是在害她。” 傅恒还欲再求,皇后摆摆手,吩咐身边宫女:“慎春,你去那边走一趟,看看是什么情况。” 内务府的围房在神武门外,去一趟并不容易,慎春领命而去,又神情古怪地回来了。 正文 第19章 傅恒瞧慎春神情不对,立刻急起来:“怎样,是不是她受了委屈?” 皇后微微蹙眉,示意傅恒噤声,屏退屋里服侍的,只问慎春:“那边可是出了什么状况?” 慎春半天才从震惊中的缓过来:“回娘娘的话,并无状况,西林觉罗家的姑娘也没受委屈。她此时正帮着那边的教习嬷嬷管教新来的小宫女。奴婢在旁边看了,规矩教得分毫不错。” 傅恒诧异挑眉:“人不是两日前才进宫么?” 慎春点头:“是两日前才进宫。宫规甚多,即便背也要背上几日,更不要说学了。奴婢从未见过两日能将宫规学会的,便喊了一个教习嬷嬷过来问。一问才知道,西林觉罗家这位姑娘曾跟着养心殿的松佳嬷嬷学过好几年规矩,无需她们再教。” 富察皇后想起来了,七年前确实听说宫里派了教习嬷嬷去西林觉罗家教规矩,不成想竟是养心殿的松佳嬷嬷。 见傅恒不信,富察皇后耐心解释给他听:“慎春所说这位松佳嬷嬷早年在先帝跟前服侍,后来又在养心殿伺候皇上,是最规矩不过的。等闲妃嫔初入宫闱,没有资格得她指点。” 当年皇后新嫁入宫,规矩便是这位松佳嬷嬷教授,之后再有人来,无一例外都是由教习嬷嬷来教。 “能跟松佳嬷嬷学几年的规矩,可见圣眷隆重。” 富察皇后笑意温婉:“皇上早你一步,把所有都安排好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傅恒做过几年御前侍卫,如何不知养心殿的松佳嬷嬷,只是诧异皇上居然派了她去西林觉罗家教规矩。 皇后还要说什么,余光瞥见一抹明黄,耳边同时响起皇上的声音:“傅恒也在呀。” 傅恒与皇后齐齐行礼,乾隆扶起皇后,让傅恒免礼。 “为何一个个神情严肃,可是出了什么事?”乾隆坐定之后问。 富察皇后含笑说:“这几日四肢有些浮肿,被他看出来了,催着传太医。到底年轻,见识少,岂不知妇人有孕都会浮肿,没必要兴师动众。” “朕倒觉得傅恒所虑不错。皇后千金之躯,身上但凡有不适,都该传太医来看,切不可大意。” 听皇上这样说,富察皇后心中一暖:“劳皇上挂心,臣妾知道了。” 乾隆嘱咐完皇后,又看傅恒:“你也老大不小,屋里合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了。” 听皇上挑起这个话头,怕傅恒生了左性,富察皇后忙说:“上回臣妾问皇上的意思,皇上说纳兰家就很好,臣妾已经安排下去。两家人见过,都觉得好,上个月交换了庚帖,正在商量订亲的日子。” 乾隆对皇后的表现很满意:“既是这样,不妨让钦天监挑个好日子。” 富察皇后看傅恒一眼,傅恒会意,再不情愿也只得跪下谢恩。 鄂婉并不知道长春宫发生的事,她此时正帮着三个教习嬷嬷指点小宫女学规矩。 “松佳嬷嬷教出来的就是不一样,你看那行止做派,分毫不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宫里的老人儿呢。” 三个教习嬷嬷惬意地坐在廊檐下喝茶,越看鄂婉越顺眼,恨不能把她永远留在这里帮忙。 “谁说不是呢,松佳嬷嬷多少年都没教过规矩了。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回忆说:“松佳嬷嬷教的最后一人好像还是皇后,连娴贵妃和纯贵妃都没有这个资格。” “皇后也只学了半年,松佳嬷嬷便被先帝叫回了养心殿。” 又一个年纪略轻的说:“皇上身边离不了李玉,也离不开松佳嬷嬷,别人伺候总不满意,倒是舍得。” “可见西林觉罗家这个小姑娘有多得皇上看重,以后也是个有福的。”年长些的感叹。 “依我看,未见得。” 有个长脸的教习嬷嬷一直沉默听着,忽然抽冷子道:“若得皇上看重,七年前就该进宫,如何苦等到今日?” 年长些的嬷嬷苦笑:“怪只怪她生得像没了的那一位,皇上近乡情怯也未可知。” 鄂婉被迫丰胸那七年,跟着松佳嬷嬷学了不少规矩,当时觉得苦,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即便她不用再学,按宫规也要在内务府的围房住上至少半个月。 闲着也是无聊,见三位教习嬷嬷年纪大了,教起规矩来颇吃力,便主动请缨帮忙。 只求结一份善缘。 西林觉罗家几乎败落了,皇宫又是全天下最势利的地方,鄂婉肩负重任,想要得宠,难如登天。 不管是金融圈的工作经验,还是看过的那些清宫剧,都在提醒她,不要轻视任何一个小人物。 今日她带的这批宫女都是在各宫犯了事被退回内务府的,有些是能力不够,有些却是被迁怒的可怜人。 比如眼前这个叫绿枝的,来时遍体鳞伤,问什么也不说。学规矩总是精神恍惚,难免受罚,旧伤之上又添新伤。 学规矩精神恍惚也就罢了,晚上还经常梦魇,嘴里喊着“舒嫔娘娘饶命”或者“奴婢什么也没看见”之类的话。 喊得多了,没人愿意与她同住,鄂婉看她可怜,便让她搬到自己卧房的外间住。 托了晚进宫的福,此时内务府专门给秀女安排的住处空荡得很。她帮教习嬷嬷们教规矩,教习嬷嬷们也肯通融,没让她住逼仄窄小的单间,分了宽敞的套间给她。 夜里睡得迷糊,忽然听见外间有动静。起初以为是绿枝醒了,刚搬来时被噩梦惊醒,绿枝时常睡不着,偶尔会弄出些极轻微的响动。 鄂婉翻了个身,面朝里,木板床随着翻身的动作发出吱呀声。 外间果然没了声音。 过了不知多久,在鄂婉又要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又听外间窸窸窣窣的,不晓得在做什么。 翻身是鄂婉与绿枝之间的默契,鄂婉被吵醒便会翻身,绿枝听见会立刻安静下来。 今天是怎么了? 鄂婉披衣下床,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撩开帘子朝外看,顿时吓得瞪圆了眼睛,捂住嘴才没尖叫出声。 正文 第20章 初五的月亮不过浅浅一钩,稀薄的银光下,绿枝被黑影掐住脖子,轻轻蹬着腿。 鄂婉在里间听见的响动,正是绿枝蹬腿发出来的。 只不过她蹬腿的动作越来越迟缓,仿佛随时会停止。 鄂婉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连杀鸡都没见过,更别说杀人了。 西林觉罗家也是积善积福之家,她穿过来七年,从未见过打打杀杀。下人犯了错,最严重的惩罚也不过是发卖而已。 眼看绿枝的腿又蹬了一下,鄂婉深深吸气,咬牙从里间冲出,抄起地上的板凳朝黑影砸去。 口中同时大喊:“杀人了!救命啊!” 黑影显然是冲着绿枝来的,被板凳砸中后脑也只是松了一下手劲儿,对鄂婉的喊叫充耳不闻。 鄂婉发狠,又用板凳砸了一下,黑影缓缓转头看她,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就在对方转头的瞬间,鄂婉抄起炕桌上笸箩里的绣花针朝对方眼睛扎去。 黑影大约没想到她如此凶悍,“哎呦”一声放开绿枝的脖子,下意识去捂自己的眼睛。 恰在此时,教习嬷嬷带人赶到,制住了那黑影。 扯掉面罩,发现是个小内侍。 鄂婉顾不得那黑影,上炕去看绿枝,见她虽然脖颈发紫,嘴唇乌青,好在还有呼吸。 快天亮时,内务府派了人来,提也不提绿枝,只带走了那个小内侍。 两日后,听教习嬷嬷说行凶的小内侍死了,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这里差点闹出人命,就这么算了,都不查查吗?”穿到清朝,这是鄂婉第一次直面死亡,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人命如草芥”。 长脸的教习嬷嬷似乎见惯了,叹息着说:“绿枝不是没死吗,人还活着。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内务府怎会上心,不过敷衍了事罢了。” 另一个年长些的教习嬷嬷好心提醒鄂婉:“姑娘再住几日便要离开,犯不着惹火上身,最好离绿枝远点。” 暗示绿枝可能得罪了宫里的大人物,有人要取她性命。 “是舒嫔么?”结合绿枝的梦话,那个大人物并不难猜,鄂婉结合上下文立刻想到了。 年长些的教习嬷嬷警惕地朝左右看看,见屋中只有她们三人,压低声音警告鄂婉:“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清宫剧里,嫔位不算多高,可在现实中嫔乃一宫主位,权力大得很,随便弄死个小宫女跟踩蚂蚁差不多。 况且舒嫔出身纳兰家,哪怕在乾隆朝也是煊赫的世家女,不久还可能因为纳兰家和富察家联姻,与皇后攀上亲戚。 委实不好惹。 教习嬷嬷们都管不了,鄂婉这个没名没分的秀女又能做什么,只得忍下。 此后两天,绿枝忽然性情大变,逢人便咬,状若疯魔。 杀人事件之后,此处所有人都对她敬而远之,见她这副情状便要上报内务府,将人挪出去。 “绿枝挪走可还能活?”鄂婉问年长些的教习嬷嬷。 对方的沉默几乎宣告了绿枝的提前死亡。 鄂婉到底不是古人,很难做到见死不救:“嬷嬷,人是在这里疯的,若传到皇上耳中,所有人都难辞其咎。” “皇上有多少政事要忙,怎么可能关注一个小宫女的死活?” 长脸嬷嬷说完,三人齐齐一凛,转头看鄂婉。 鄂婉垂眼:“嬷嬷们也知道,我心肠好,嘴巴却不严。” 这位小姑奶奶无病无灾因何能第二次参加选秀,还在选秀之前跟着松佳嬷嬷学了几年的规矩,三人心知肚明。 哪怕不知道这些,仅凭她那一张脸,也足够皇上挂心了,得宠是早晚的事。 万一被皇上问起在内务府围房居住时的经历,她心肠一软把绿枝的事抖出去,别说内务府上下,便是舒嫔本人恐怕也遭不住。 她们何苦替别人挡枪? 三人对视一眼,只将绿枝关了起来,并未送去内务府。 鄂婉留心观察绿枝的日常饮食,发现糙米饭里有沙粒。一眼看去好像没有淘洗干净,凑近才能发现颜色很黑,非常均匀,似乎不是沙粒。 “嬷嬷且看这是什么?”鄂婉将绿枝的饭碗端去给教习嬷嬷看,三人都不认得。 鄂婉蹙眉:“能否请太医过目?” “姑娘以为绿枝是谁,咱们又是谁,怎么可能请动太医?”年轻些的教习嬷嬷苦笑。 原来清宫剧里谁病了都能请太医是假的。奴才们贱命一条,除了主子怜惜能请了太医看病,平日连太医的影子也见不着。 鄂婉将自己的饭给了绿枝,对教习嬷嬷们说:“若是秀女病了,能请太医么?” 别人不行,她应该可以,三个教习嬷嬷心说。 太医比预想来得还早,三个教习嬷嬷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想,对鄂婉越发客气起来。 太医仔细验过那碗糙米饭,蹙眉道:“饭中并非沙粒,而是曼陀罗花的种子粉。曼陀罗花全株有毒,其种子更是剧毒,过量服食可让人陷入魔障,疯癫而死。宫里禁种此花,不知这种子粉从何处而来。” 教习嬷嬷们见遮掩不过,只得实话实说。 一个小宫女死了也就死了,不值什么,可若是宫里出现不明毒物,可能威胁到贵人们的性命,就另当别论了。 太医很快将此事上报,礼部与内务府同样不敢轻慢,最后直达天听。 “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她学规矩的时候很能干嘛,帮着教习嬷嬷教规矩,还懂破案?” 见皇上又又又想不起西林觉罗家姑娘的名字,李玉小声提醒:“鄂婉,她叫鄂婉。” 乾隆“哦”了一声,漫不经心问:“她现在怎样,吃了多少曼陀罗花的种子粉?” 您把松佳嬷嬷都给人派去了,谁敢给她喂毒药啊,李玉陪笑:“她没吃,是跟她一起住的宫女吃了。” “那宫女从前在何处当差?”听李玉这样说,乾隆也就随口一问。 李玉哪儿敢欺瞒:“那个小宫女叫绿枝,从前在承乾宫舒嫔身边当差。” “舒嫔?”乾隆恍然,吩咐李玉:“后宫出了这样的事,派人去知会皇后一声,让内务府彻查。” 正文 第21章 皇宫有人投毒,事情可大可小,内务府不敢怠慢很快行动起来。 打草必然惊蛇。 舒嫔本就因为在乾隆三年入宫,吃了端慧太子之死的挂落,被皇上忌讳,心里不痛快,这会儿听说绿枝那*边又出了纰漏,直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那边的人不中用,断了吧。”舒嫔砸了一整套粉瓷茶具,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最后一只茶碗直砸到门外去,忽听李玉低呼:“哎呦喂,皇上小心!” 舒嫔唬了一跳,忙整理衣衫迎出门去。 进宫七年,被认为不祥,纳兰家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她救出圆明园送回后宫。除了三节两寿很难见到皇上的面,没想到皇上第一次踏足承乾宫就被她砸了茶碗。 当真流年不利。 乾隆看看脚边的碎瓷,再看舒嫔:“舒嫔今日心情欠佳,不欢迎朕,那朕先走了。” 舒嫔追出去,好话说尽也没能留住皇上,回到内室扑在床上哭,把嗓子都哭哑了。 另一边,绿枝喝了太医开的药,身体逐渐好转,人也不再疯癫。 “谢小主救命之恩。”绿枝身体虚下不了地,勉强跪在外间的炕上向鄂婉道谢。 鄂婉扶住她:“你叫早了,我还不是小主。” 绿枝虚弱地笑:“奴婢草籽儿一般的人物,死了也就死了,根本没人在意。可让小主一闹,太医也来了,内务府的人也来了。别看小主如今仍是秀女,仅凭这份聪慧,早晚有扶摇直上那一日。” 鄂婉也想啊,做梦都想,可这一日什么时候能来呢。 念念不完,必有回想,下午圣旨便到了。 “初封只是答应么?”三个教习嬷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是很理解。 说皇上不看重西林觉罗家的姑娘吧,早在几年前便派了松佳嬷嬷上门一对一辅导,让她少走了多少弯路,免去多少折辱和磋磨。 遇上绿枝这档子事,皇上亲自过问,拔出萝卜带出泥,给舒嫔降了位份,直接撸成贵人。 那可是舒嫔啊,再不得宠也是世家贵女。 说皇上看重西林觉罗家的姑娘吧,初封极为吝啬,只给了一个答应。 恕她们见识少,本朝大选出身的秀女似乎还没有如此低的初封,最差最差也应该是个常在啊,但凡家世好一点的都能封贵人。 关键鄂答应救下绿枝,顺利揭出舒贵人投毒一事,仅凭这份功劳,也不该只封个答应! 与三个教习嬷嬷的错愕相比,这个结果早在鄂婉预料之中。 伯祖父生前狠狠摆了皇上一道,乾隆如何能忍,肯在她学规矩期满之时给个位份,都算皇恩浩荡了。 圣旨颁下之后,内务府的人很快到了。 “恭喜小主,皇后娘娘向皇上要了小主,小主暂时住在长春宫。”打头的太监笑眯眯说,没有丝毫怠慢。 鄂婉照例赏了封红,跟着前来接引的宫女去往长春宫。 长春宫与三百多年后相比小了不是一点半点,仍旧是黄琉璃瓦歇山顶,面阔五间,砖瓦却新得很。殿前铜香炉升起袅袅白烟,院中不时有宫人往来,井然有序,忙而不乱。 如果说在内务府围房居住的半个月,让鄂婉对皇宫有了深刻的认识,那么踏进长春宫的那一刻,她才找到一点身为妃嫔的感觉。 往后数十年,她都会困在这金丝编成的牢笼里,抬头是四角天空,低头是后宫不见底的深渊。 跪在书房的金砖地面,鄂婉按规矩给皇后行跪拜大礼:“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私下练习了无数遍的吉祥话,在此刻忽然变得无比真实。 “起来吧。” 皇后穿了一件家常的半新袍卦,烟紫色衬得皮肤有些苍白,苍白到近乎透明。 七年前,在绛雪轩,鄂婉偷眼看过富察皇后,一时惊为天人。 如果说已故的高贵妃在后世可以媲美娱乐圈中的大花小花,那么富察皇后更像是那些被顶级大佬私藏在家中,不肯轻易示人的贤妻。 看见她便会生出大清基业万古长青之感。 如今再见,富察皇后却给人一种气血虚耗,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觉,仿佛大清基业要不行了呢。 曾经被事业线摧残过,鄂婉斗胆瞄了一眼皇后的胸,可能是有了身孕的缘故,胸前起伏颇大。 鄂婉观察皇后的时候,皇后也在看她。 鹅黄旗装很适合眼前这个女子,映衬得肤白如雪,目若点漆,漂亮的杏仁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胸? 皇后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又看对方的,含笑说:“七年过去,本宫清减了,你倒是丰腴不少。” 容貌身形越发像那个人了。 鄂婉自知失礼,赶紧收回目光,再不敢乱看,只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智者忧,能者劳,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 皇后被逗笑了,最近糟心事太多,难得展颜:“你心思倒是巧。” 皇后一笑,书房里的气氛顿时变得融洽。不知是不是错觉,鄂婉感觉屋里服侍的看向她的目光都变得充满善意了。 照例叮嘱完安分守己,好好伺候皇上之类的套话,皇后转而问起在内务府围房发生的事:“那宫女与你非亲非故,为何要冒险帮她?不知会得罪人么?” 鄂婉点头:“正如娘娘所说,嫔妾与她非亲非故,也知道帮了她可能得罪人,奈何嫔妾遇见了,实在做不到见死不救。” 余光瞄见皇后蹙眉,鄂婉大义凛然之后才说出心里的小盘算:“都说深宫似海,帝心如渊,嫔妾想要在后宫立足,身边必须有靠得住的奴才,才敢以性命相托。嫔妾斗胆,向皇后娘娘讨了绿枝来身边服侍。” 富察皇后细细打量鄂婉,舒眉展目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你救过那宫女两次性命,她必然对你结草衔环。难为你年纪不大,竟有如此成算。” 鄂婉欠身:“多谢娘娘成全。” “你的盘算,为何愿意向本宫说起?还说得这样明白。”富察皇后追问。 鄂婉再次跪下,真诚道:“娘娘也说雪中送炭难。嫔妾在绿枝危难之时,救下她的性命,娘娘对嫔妾又何尝不是。” 正文 第22章 鄂婉救下绿枝,等于狠狠得罪了舒嫔。 舒嫔因她被降级,心中不可能不怨恨。 纳兰家先后有两代人管过内务府,虽然在本朝有些没落,奈何破船还有三千钉,想让她这个平平无奇的小答应消失,应该不费力气。 这时皇后娘娘向她伸出援手,将她接进长春宫暂住,不亚于雪中送炭。 富察皇后的心思向来绵密,有时候连皇上也猜不出,不成想竟被眼前女子一语道破。 “你救绿枝,是为了找个牢靠人,本宫救你却不是。”富察皇后有意考考她,看看刚才的应对是偶然,还是她真有这样的智慧与手腕。 鄂婉被宫女扶起,在另一个宫女搬来的绣橔上坐了三分之一个屁股,谢过皇后赐座才说:“嫔妾母家与皇后母家有亲,请托皇后照拂?” 富察皇后含笑:“不全是。” “总不会是傅恒来求过娘娘了吧?”鄂婉试探着问。 富察皇后深刻感受到了对方的赤诚,并为之烦恼:“也有,但出了长春宫不许乱说。” 鄂婉受教点头,胆子又大了一些,站起身说:“嫔妾愿为皇后马前卒,为皇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富察皇后被气笑了,拉起她的手说:“大喜的日子,何苦自己咒自己。” 正如对方所说,她的母家与自己母家有亲,两边走动频繁。她与傅恒又熟识,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 鄂婉对自己坦诚,皇后也没必要再试探什么,平白伤了人心。 “后宫一皇后,一贵妃,三妃,六嫔,维持了很多年。” 说到这里,皇后抚一抚微凸的肚腹:“年初贵妃薨了,原来的娴妃和纯妃进位为贵妃,嘉妃怀有身孕,晋封也是早晚的事。等嘉妃也升为贵妃,后宫便是一皇后三贵妃的局面。” 贵妃与普通妃位仅有一字之差,却是云泥之别。 康熙朝的贵妃,无一不是功勋世家之女。雍正爷亲封的贵妃只有两位,一位是他的毕生挚爱年贵妃,另一位则是当今的生母熹贵妃。 不是家族有功,便是生育有功。 及至本朝,准确点说是高贵妃薨逝之后,贵妃之位就变得有点不值钱了。 奈何再不值钱,也是贵妃,距离中宫之位只有两步之遥,难怪皇后吃心。 鄂婉是从后世穿来的,自然知道这三位贵妃之中,确实出了一位皇后。 便是历史上著名的断发皇后,辉发那拉氏。 富察皇后三十几岁再度遇喜,是典型的高龄产妇。怀孕之后,相伴十几年的高贵妃骤然薨逝,心情难免郁郁。 乾隆皇帝嘴上说着爱重皇后,想要嫡子,却在皇后孕期一口气晋了两位贵妃,在她心上捅刀,说句凉薄都算委婉了。 同为女子,鄂婉很能理解皇后的心情:“嫔妾人微言轻,娘娘有什么要嫔妾做的,尽管说。” 富察皇后早有用她之心,今日试探过后颇为满意,也没藏着掖着:“本宫要你去争贵妃之位。” 就是打造第二个高贵妃的意思,与鄂婉进宫的初衷正好相合。 有了皇后这个超级奶妈,鄂婉很快在长春宫的西配殿承禧殿住下。 承禧殿也是黄琉璃瓦歇山式顶,前出廊,廊下立红柱,朱红门窗。门窗采用步步锦支窗,窗格图样精巧,取“步步高升,前程似锦”之意。 暗合了皇后娘娘对她的期许。 屋中两室一厅,日常起居宽敞明亮,鄂婉很是满意。 慎春带她逛了一圈,不甚热情地介绍:“此前魏贵人在这里住过,很得皇后娘娘抬举,奈何一朝得宠便忘了本。但愿小主能记得自己今日说过的话,不要再让皇后娘娘伤心。” 原来嘉庆帝的生母,历史上大名鼎鼎的令妃也在长春宫住过。 鄂婉接收到信息的同时,也接收到了来自皇后身边最得力宫女的警告。 从见到慎春开始,她就一直盯着自己的脸看。鄂婉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不妥,照过妆镜并未发现。 慎春对她莫名其妙的敌意,与魏贵人的忘恩负义有关,好像也与她这张脸有些联系。 忽然想起伯祖父对她蜜汁自信的评价:天生丽质。 鄂婉见识过乾隆皇帝后宫的颜值水准,原主这张脸顶多算是中上之姿,而慎春在长春宫当差,环肥燕瘦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不至于忌惮她的美貌到这种程度。 晚膳才摆上桌,就听外头通传皇上来了。 鄂婉假装没听见,皇上来了也是去看皇后,她要争宠也不能跟皇后争,毕竟人家才是正头夫妻。 而且长春宫的晚膳格外诱人,尤其那道火腿笋丝汤。火腿肥瘦相间,笋丝青碧油亮,汤色浓郁,香气扑鼻。 “小主,奴婢身子大好了,由奴婢服侍小主用膳吧。”绿枝在鄂婉安置好之后,也被长春宫的人接来。 鄂婉给她改了名,叫寿梅,取长寿之意。 “你回去躺着,让玉棠服侍我就好。”鄂婉示意玉棠将寿梅扶回屋去。 玉棠是皇后拨给她的小宫女,今年十三岁,生得圆满可爱。鄂婉也给她改了名叫玉棠,寓意富贵,金玉满堂。 玉棠领命而去,又匆匆返回,喘着气说:“小主,皇后娘娘让您过去给皇上请安。” 鄂婉看了一眼桌上冒着热气的火腿笋丝汤,恋恋不舍地由玉棠扶着去了正殿。 彼时帝后正在用膳,鄂婉肚子饿得咕咕叫,还得依着皇上的意思,站在旁边布菜。 在她的肚子叫到第N声的时候,皇后娘娘看不下去了,温声对皇上说:“可怜见的,皇上让鄂答应回去用膳吧。” 鄂婉眸光倏然亮起,又飞快黯淡下去,因为皇上说:“能伺候朕用膳,是她的福气,皇后可不要折了人家的福气。” 与此同时,乾隆脑中响起一声哀嚎:【这福气送你,你要不要?】 却听鄂答应笑道:“是,嫔妾光荣得很,家中祖坟都在冒青烟呢。” 乾隆瞥她一眼:“你站在旁边,叽叽咕咕响个不停,不像祖坟冒青烟,更像是祖坟开了锅。” 下一息,脑中再次响起心声:【我替西林觉罗家的列祖列宗谢谢您。】 饶是皇后好涵养,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皇上见皇后笑了,对皇后说:“朕还想你要她过来做什么,原来是个开心果。” “宫里有个开心果也不错,总比终日郁郁好些。”皇后缓缓说,似乎意有所指。 皇上含笑的眸中忽而闪过一抹极重的伤痛,沉沉道:“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倒不如开开心心的好……至少时日长久。” 皇后亲自盛了汤,推到皇上手边,笑容不觉有些勉强:“皇上喝汤,再放就凉了。” 皇上喝下一口老鸭汤,转头看鄂婉:“皇后久未展颜,你能搏她一笑也是功劳,坐下用膳吧。” 鄂婉怀念自己屋里那一钵盂火腿笋丝汤,谢恩之后道:“皇上来时,嫔妾那边已然上了晚膳,不如嫔妾回去用吧,免得浪费了。” 皇上看皇后,见皇后专心喝汤,没有任何反应,遂摆手道:“罢了,退下吧。” 皇后有孕,皇上隔几日便来探望,很少留宿。今日不知为何,用过晚膳,人没走。 正文 第23章 “皇上要传鄂答应侍寝吗?”梳洗过后,皇后问。 乾隆略迟疑,皇后已然吩咐靖秋:“去承禧殿,知会鄂答应准备侍寝。” 靖秋领命而去,很快神情轻松地回来:“娘娘,承禧殿已然熄灯了。” “……” 皇后勾了勾唇,轻咳一声说:“把人叫起来……” “不必了。朕是来陪皇后的,一起说说话也好。” 见皇上果然抹不开面子,皇后含笑,与皇上一同歇下。 “与小主一同进宫的秀女都已承宠,今日皇上过来似有此意,小主怎么躲了?”承禧殿内室,玉棠睡在床边的小榻上,忍不住问。 天才擦黑,鄂婉哪里睡得着,翻了个身说:“好丫头,你倒是向着我的,岂不知长春宫除了你,没有一个人希望我跟皇后娘娘抢男人。” 玉棠到底年纪小些,很多事看不透:“皇后娘娘眼看要生了,如何能侍寝?再说娘娘要了小主到身边,不就是固宠用的吗?” “话是这样说没错。 鄂婉给自己的定位非常清晰,也没什么好矫情的:“皇上是皇后的夫君,哪个深爱夫君的女子甘心将自己夫君推到别的女人枕边?皇后如今身怀有孕,正是最敏感的时候,我初来乍到何苦去触霉头。” 人不能跟孕激素争,要相信科学。 上辈子在金融圈混,鄂婉放得很开,但有一类人打死都不会碰。 那便是已婚,有家室的男人。 鄂婉爱财,取之有道,不会因此搞雌竞那一套浪费时间和精力。 逢场作戏难免,来真的不行。 虽然从前的底线在这里行不通,鄂婉已经是乾隆皇帝名义上的小妾了,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她心里有数。 翌日早起去给皇后娘娘请安,长春宫的太监、宫女朝她投来的目光少了昨日的抵触与警惕,多了几分亲和。 尤其是慎春,居然对着鄂婉笑了笑。 鄂婉毫不吝啬夸她:“慎春笑起来真好看,往后得多笑。你们笑得多了,皇后娘娘瞧见也欢喜,对腹中的小阿哥有益。” “你怎知是小阿哥,太医都瞧不出来呢。”昨夜皇上歇在长春宫,皇后对鄂婉的懂事很满意,再不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话也说得随和亲近。 鄂婉是穿来的,当然知道富察皇后这一胎是皇子,多少清宫剧都演过。 历史是最好的B超。 心中如此想,话却不能这样说,恐怕被当成妖怪烧死。 “太医最稳当不过,除非有十成十的把握,绝不敢在这种事上断言。”伯祖父病重那段时间,鄂婉没少跟太医打交道,这样说并不显得突兀。 “太医都不敢断言,你又能耐了?”帘子撩开,皇上大步走进来,接上了鄂婉的话。 皇后看见皇上又是诧异又是惊喜:“这个时辰皇上怎么来了?” 孕期夜间睡得总是不安稳,皇后疲乏得很,暂时免了六宫妃嫔的昏省。 有些殷勤的,或是想要“偶遇”皇上的,都会在早朝后过来点卯。 奈何前朝政事繁忙,皇上下了早朝也不得闲,很少到后宫来。 “朕不来,如何知道皇后身边有位胆大包天的女太医。”皇上半开玩笑说。 皇后看鄂婉,鄂婉自来熟地道:“皇上又嘲讽嫔妾,可嫔妾就是敢断定皇后娘娘这一胎必是个小阿哥。” 皇后娘娘爱听,在皇上面前替鄂婉开脱:“她不过随口一说,讨个口彩罢了,皇上别当真。” “朕盼嫡子盼了多年,她讨口彩也要分时候。” 皇上似笑非笑:“如今说得这样笃定,万一不是该当如何?” 皇后眸中闪过黯然,转瞬即逝,才要开口,话头被鄂婉接过:“若不是,嫔妾甘愿领罚,随便皇上怎样处置。嫔妾的阿玛常说皇上赏罚最是分明,今日怎能只有罚,没有赏?” 乾隆朝她那边倾了倾身:“你想朕赏你什么?” 皇后含笑接话:“晋升为常在,皇上以为如何?” 本朝八旗大选进宫的秀女初封一般是常在,不可能给答应这样低的位份。 官女子和答应,通常是宫女被临幸之后的初封。 西林觉罗家再没落,也是八旗的勋贵,怎能让鄂婉停在答应的位份上。 乾隆看看皇后,又看鄂婉:“既然皇后肯替你说话,朕便答应下来。若来日皇后诞下的是个阿哥,升你做常在,若不是,罚你去养心殿后头的围房从官女子做起。” 后宫妃嫔无大错,从来只升不降。鄂婉入宫初封答应,位份本就不高,若再降为官女子,不仅鄂婉丢脸,西林觉罗家的脸也丢尽了。 皇后郁闷地想。 总觉得鄂婉这回有些鲁莽。 “皇上……” “娘娘!”皇后话才出口,被鄂婉打断:“娘娘且放宽心,娘娘腹中必是一位阿哥,嫔妾只等瓜熟蒂落升位份了。” “万一不是……” “没有万一。” 见鄂婉如此笃定,为了自己不惜堵上西林觉罗家的脸面,皇后心中感动,眼圈微微泛红。 永琏九岁夭折,几乎要了她半条性命,皇上盼嫡子,她又何尝不是。 皇上没有嫡子,也还有庶出的子女,永琏走了,她便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不出意外,午膳时鄂婉又被喊过去服侍。 “你昨夜睡得不踏实,朕吩咐御膳房送了莲子心甘草汤来,最是静心安神。”皇后大龄有孕,怀的又是嫡子,乾隆格外上心。 这时有宫女提了食盒进来,里面正是一碗汤。 宫里有内外两个膳房,内膳房即御膳房,平日只供给皇上和太后的膳食,皇后及各宫妃嫔的饮食全都来自外膳房,也就是众人说惯了的大膳房。 年节时,皇上偶尔会赏御膳给朝中重臣,却极少赏给后宫。 哪怕是一碗汤,哪怕赏给皇后,也是莫大的荣宠了。 皇后要起身谢恩,被皇上按住:“你我多年夫妻,何苦讲这些虚礼。” 鄂婉看见那碗莲子心甘草汤不由蹙眉,见皇后要喝,忙劝:“莲子心能清心火,有安神之效,甘草性平,调和诸药,奈何皇后娘娘腿脚浮肿,而甘草越喝越肿,能少喝还是少喝的好。” 正文 第24章 当时伯祖父病重,加之被皇上猜疑,心火旺盛夜难安寝,膳房特意做了此汤安眠,结果竟致水肿。 也是太医看过才知。 鄂婉到今日还记得。 皇后拿着羹匙的手顿了顿,皇上用余光看鄂婉:“怎么哪儿哪儿都有你。” 鄂婉赶紧跪下:“皇后娘娘大龄遇喜,腹中又是男胎,必得慎之又慎。” 皇上嘴上责怪鄂婉,却也不敢让皇后喝了,命人撤下。 皇后觑着皇上的神情,半开玩笑说:“鄂答应一身荣宠全都系在臣妾身上,可不是要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了?” 皇上哼笑:“朕的赏赐也敢拦,可见对你有多忠心。皇后临产之前,就让她住在长春宫陪伴吧。有她陪着,朕也安心些。” 按照宫里的规矩,皇后宫中不安排妃嫔同住,位份低微如答应也不行。 从前魏贵人跟着皇后学规矩,位份只是官女子。 皇后将鄂婉这个答应要来长春宫暂住,严格来说不合规矩,若有人提起,也是麻烦。 如今皇上发话,言出法随,任谁也不敢说什么了。 鄂婉谢恩,皇后让慎春扶她起来。 才站起身,又听皇上对皇后道:“鄂答应心是好的,奈何人有些浮躁,这碗莲子心甘草汤就赏了她吧。让她喝下养养气性,别总是一副火上房的模样。” “嫔妾福薄,禁不起皇上的赏。” 鄂婉讨厌甘草,甜甜的有一股怪味,闻上去都反胃:“娘娘身边的慎春、安夏、靖秋和素冬平日服侍都很用心,最近齐齐上火,嘴里长了燎泡。皇上将此汤赏给嫔妾倒不如赏了最需要的人。” 上辈子原生家庭稀烂,她生病咳嗽了快两个月,妈妈才去小诊所买了最廉价的甘草片喂她。 甘草片那种又甜又腻又奇怪的味道,就像她小时候感受过的母爱,咽又咽不下,吐也吐不出。 “鄂答应,皇上的赏赐怎能推辞,越发没规矩了!”即便刚才鄂婉指出这汤她不能喝,若皇上坚持,皇后也会如常喝下。 不然就是不识抬举。 更何况鄂婉只是一个小小的答应,刚刚又出言冒犯了皇上。 鄂婉宁可献出膝盖,也不想喝甘草汤。 与其喝下再吐出来,御前失仪,还不如做个没眼色,没规矩,不识抬举之人。 屋中一时静极,落针可闻,有风从窗缝儿钻进来吹得里头服侍的齐齐一抖,喘气都不敢大声。 乾隆默默听完心声,看向鄂婉时带着审视,仿佛她是什么未解之谜:“罢了,一碗汤而已,你无福消受,赏了皇后身边服侍的也是一样。” 众人,包括皇后,都有些吃惊。 魏贵人也是从长春宫出去的,一直圣宠不衰,却从来不敢忤皇上的意思。 蒸鹿尾膻味极大,魏贵人闻不得一点膻气,平日连羊肉也不用,好巧不巧在新年宫宴上被赏了这道菜。 人家眼都没眨一下,当着送膳太监的面将整盘吃下,听说吐到四更天才歇。 皇上什么时候这样好说话了? 消息传出去,几位新得宠的小主不服输,以为皇上最近转了性情,偏爱听人顶嘴,结果触了霉头,集体被降位份。 众人这才惊觉,并非皇上变得好说话了,也分人。 年前,傅恒与纳兰家的姑娘订亲,皇后看鄂婉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点怜悯。 早知皇上对党争如此深恶痛绝,且不许外戚沾染分毫,就不该让鄂婉与傅恒走得太近。 “娘娘安心,嫔妾已然进宫,该放下的自会放下。”鄂婉不是养在深闺,天真懵懂的小姑娘,更不是恋爱脑。 十岁开始捡垃圾贴补家用,十八岁一边上学一边打工赚钱,二十二岁踏足金融圈,五年后混得风生水起。 自己是谁,想要什么,会因此付出哪些,她心知肚明。 想起傅恒憔悴的样子,富察皇后叹息着说:“只怕放下的,唯你一人。” “傅恒那边娘娘也不用担心,时间自会抹平一切。”鄂婉劝道。 傅恒能走上人生巅峰,靠的肯定不是恋爱脑。 这一日,鄂婉正在陪皇后娘娘聊天,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哗。 “出了什么事?”她撩帘出去询问。 靖秋走过来说:“不过是小主间的争风吃醋,非要跑来这里闹,惹皇后娘娘烦心,已经打发了。” 鄂婉好奇:“是哪位小主?” 话音未落,又听外头有人哭喊:“求皇后娘娘为嫔妾做主!” 这声音……是明玉! 鄂婉丢下靖秋,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长春宫门外,果然见明玉被几个宫女架着,挣脱不得。 “住手!”她大喊一声,跑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明玉。 明玉见是她,来不及说什么,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鄂婉让人把明玉扶进承禧殿,跟在明玉身边的宫女伸手要去掐人中,被鄂婉捉住手腕:“你指甲这样长,掐人中是要破相的。” 后宫争宠,除了拼家世,便是凭脸蛋。 “小主,冷敷也能将人唤醒。”寿梅端了铜盆进来,盆中放着一块白布巾。 经过两个多月的调养,寿梅已然好了,在鄂婉身边当差。 被鄂婉捉住手腕的宫女看见寿梅,飞快抽回手,低下头不敢乱动。 明月额上敷了凉布巾很快惊醒,睁眼看见鄂婉,未语泪先流。 鄂婉握着她的手:“明玉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与明玉相交多年,在鄂婉的印象中,明玉从来都是豁达爽朗的姑娘,这才进宫几个月怎么就成了受气包? 明玉瞪向跟来的宫女,寿梅立刻会意,对那宫女说:“彩屏,两位小主要说体己话,咱们出去吧。” 叫彩屏的宫女站着没动,鄂婉立起眼,扬声问:“怎么,还得我请你出去?” 彩屏身子一抖,不情不愿跟着寿梅离开。 明玉气到手抖,把进宫之后的遭遇,一五一十全讲给鄂婉听了。 “你不是被分去延禧宫居住吗,怎么又搬到了承乾宫?”鄂婉追问。 她进宫较晚,却也找人打听过明玉的消息,得知她住在延禧宫一切安好,这才放心。 富察皇后有孕,长春宫的门禁非常严,再加上她狠狠得罪了舒贵人,怕被报复,住进长春宫之后便没出去走动。 延禧宫位置不好,只有魏贵人住在那里。长春宫的人虽然都不太喜欢魏贵人,觉得她一朝得宠忘恩负义,却都说她性子温和,不会随意磋磨人。 鄂婉还以为明玉在那里过得不错,谁知她一个月前搬出延禧宫,搬到了舒贵人居住的承乾宫。 正文 第25章 说起这个,明玉一肚子委屈:“起初我也觉得魏贵人是个很好的人,可自从我搬进延禧宫,她便三天两头不舒服。太医看过,都说魏贵人的身体并无大碍。皇上瞧魏贵人总是病恹恹的,非常着急,让钦天监卜了一卦,说我与魏贵人八字相冲,不宜住在一起。” 皇后有孕,又因高贵妃病死心情郁结,身上不爽利。为了让皇后安心养胎,太后属意娴贵妃协理六宫。 娴贵妃听说魏贵人与明玉八字相冲,以致病气缠身,便将明玉挪去承乾宫安置。 “舒嫔独居承乾宫,为一宫主位,本来逍遥自在。” 明玉垂泪,声音哽咽:“自我搬去她便瞧我不顺眼,话说得极难听。说什么魏贵人想独霸延禧宫,嫌新人碍眼,就把人踢到她宫里来,当承乾宫是牙行吗?” 舒嫔仗着家世好,骄纵跋扈,又因乾隆三年的入宫时间触了皇上的霉头,很不得宠,嫉妒后来居上的魏贵人。 见娴贵妃将延禧宫不要的人赶到承乾宫来,心里更不痛快,不敢怨怼娴贵妃和正得宠的魏贵人,便将怒火全都发泄在了明玉身上。 “最开始她只是冷言冷语,见我不得宠,越发没了约束。” 明玉说到这里几乎哭成泪人:“指桑骂槐都是小事,她时常找了由头当着我的面责打我身边的宫女泄愤。” 鄂婉蹙眉:“这事是娴贵妃安排的,你就没去找娴贵妃求助吗?” “早找过了。” 明玉压着哭声说:“谁让我出身平常,又不得宠呢。娴贵妃说了舒嫔两回,也只好了几日,之后变本加厉。我真是怕了。” 鄂婉想起一事:“舒嫔不是被撸了嫔位,降为贵人了么,她怎么还敢?” “她进宫早,资历深。即便被降为贵人,也比我这个常在位分高,照样管着承乾宫的事。” 明玉哭到泪尽,人也变得恍惚起来:“舒嫔降到贵人之后,确实收敛许多,可我继续住在承乾宫受那些零碎折磨,真的要疯了!” 鄂婉紧紧握住明玉冰凉而颤抖的手,坚定地说:“我帮你向皇后娘娘陈情,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 明玉扑在鄂婉怀中,痛哭失声。 皇后娘娘果然问及此事,鄂婉把前因后果都说了,最后道:“舒贵人戕害宫女在前,折辱低位妃嫔在后,娴贵妃无法平息,还请皇后娘娘垂怜。” 孕中难免多思,皇后总觉得皇上让娴贵妃协理六宫,与富察家和西林觉罗家之前议亲有关。可无论她怎样试探,皇上只说让她好好养胎,不要多想。 后来她索性将东西六宫之事,全交给娴贵妃处置,没想到娴贵妃平日人淡如菊,关键时刻居然接住了。 被对方反将一军,自己倒有些骑虎难下。 让娴贵妃退居二线,把权柄拿回来,显得她小家子气,稳不住。继续让娴贵妃管下去吧,又怕将来尾大不掉,难以收场。 皇后正想寻个由头,收了娴贵妃的权,把柄便自己送上门来了。 “依你说,该怎么办?”皇后胸有成竹,还是忍不住想考考鄂婉。 住进长春宫有些时日,鄂婉与皇后身边的四个大宫女混得半熟,从只言片语间听说了一些事情。 慎春人如其名,安夏嘴巴也紧得很,素冬就像个闷葫芦,只靖秋与她最熟,心直口快。 靖秋话里话外,对魏贵人的忘恩负义耿耿于怀,同时也透露出一点对娴贵妃的怨怼来。 主要怨娴贵妃趁着皇后有孕,拿走了六宫权柄。 这四个大宫女与皇后一条心,她们对谁不满,在一定程度上反应了皇后的态度。 “皇后怀着二阿哥时,也没见皇上让谁协理六宫。”当时靖秋与鄂婉聊起此事,气鼓鼓的。 联系上下文,鄂婉立刻有了主意:“嫔妾听说皇后娘娘统御六宫时,后宫风气极正,从未有谁敢恃强凌弱。如今娘娘身怀有孕,许娴贵妃协理六宫,竟三天两头地出事,可见娴贵妃年轻,压不住事。” 皇后温婉*地笑:“你倒是嘴甜。” “并非嫔妾刻意讨好娘娘。” 鄂婉表情认真:“明玉比嫔妾进宫早,看得清楚,说娘娘治下的六宫,安稳和睦。娴贵妃才拿到协理六宫之权,魏贵人便在延禧宫兴风作浪,将她赶了出去。舒嫔更是离谱,哪怕被降为贵人,仍然敢欺凌于她,将她身边服侍的两个宫女打得遍体鳞伤。她求到娴贵妃面前,娴贵妃弹压无果,竟连一个小小的贵人都治不住。” “你说娴贵妃年轻,压不住事,倒是有的。” 皇后含笑说:“可说她没本事,便是轻瞧了她。她不是治不住舒贵人,而是拿到协理六宫之权后,急于收买人心,这才对承乾宫发生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鄂婉受教,眼睛却更亮了:“协理六宫之人偏私至此,也是大忌。” 皇后摇头:“仅凭这一点,想要收回六宫的权柄,很难。” 情节不够严重,顶多算失察,鄂婉眼珠转了转:“若再加上舒贵人两次暗害宫女,企图灭口呢?” 人命关天,总该引起重视了吧。 皇后还是摇头:“此事过去便过去了,舒贵人已然因此被撸了位份,旧事重提作用有限。” “旧事无法重提,那便不提,索性再来一次,将事情闹大。”鄂婉也很好奇绿枝到底犯了什么错,让当时的舒嫔非要置她于死地。 她问过绿枝,绿枝不敢说,一味劝鄂婉息事宁人。 好奇害死猫的道理,鄂婉懂,这才翻篇。 没想到舒嫔被降为贵人丝毫不知收敛,还敢在承乾宫八面威风地磋磨人。 皇后显然未料到她会这样说,朝前略倾身:“你打算怎么做?” 鄂婉将自己的盘算说了,皇后扶额沉吟,半天才道:“法子是有些冒险,但胜算也大。” “富贵险中求。”鄂婉上辈子在金融圈混了那么久,最明白这个道理。 皇后抚过微微隆起的小腹:“去办吧。只一样,别牵扯长春宫。” “娘娘放心,嫔妾知道轻重。”鄂婉想要赢得皇后的器重,背靠大树乘凉,必然要替皇后做事。 跟着领导做一百件好事,不如陪着做一件坏事。 况且现在能救明玉于水火的,唯皇后一人。 正文 第26章 回到承禧殿,鄂婉将自己的计划向明玉与绿枝和盘托出,最后说:“自我搬进长春宫那一日,得娘娘照拂,便与皇后娘娘荣辱与共。眼下娘娘想要收回权柄,便是我递上投名状之时。若此计得成,长春宫危局可解,娘娘自会视我为心腹。有娘娘照拂,明玉也可搬出承乾宫,再不用受舒贵人折辱。寿梅大仇得报,往后不必缩在长春宫,整日提心吊胆。” 明玉快被折磨疯了,如何不愿意:“左右都是个死,与其被人磋磨而死,倒不如放手一搏来得痛快。” 寿梅平日谨小慎微,听了鄂婉的话,也被激起血性:“戴佳小主说得对,搏一搏也许还有活路。” 此后几日,明玉经常到长春宫找鄂婉,行迹鬼祟,一待就是小半天。 出来时,总是寿梅笑脸相送,举止亲昵。 “六宫权柄在我手上,皇后都要礼让三分,一个答应能翻出什么大浪。” 听完舒贵人的牢骚,娴贵妃不屑地撇撇嘴:“倒是你,别总是毛毛躁躁的,再闹出事端,我也保不住你了。” 舒贵人心中有鬼,怎能不急:“嫔妾有把柄在寿梅手上,娘娘不是不知。” 娴贵妃漫不经心地抚着护甲:“放心,即便皇后知道了,也不敢拿你怎样。” 顿了顿看向舒贵人,又道:“皇后那边都好说,只她身边的鄂答应似乎是个愣头青,别被她不管不顾抖出来才好。该断的,必须断了,不能给人留下把柄。” 若闹到御前,谁脸上都不好看。 是夜,舒贵人带着心腹宫女悄悄摸到御花园东北面的堆绣山,转身便被人抱住了。 心腹宫女退到一边望风,舒贵人推开那人,娇嗔道:“死鬼,又吓了人家一跳。” 那人拉起舒贵人的手:“为何这么久都不肯见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舒贵人抽回手,不自然道:“咱们的事被人发现了,往后还是别来往了,断了吧。” 那人抬手打了一下山石:“绿枝不是被你处置了么?” 舒贵人心疼地握住他手掌察看:“没成,她被人救了,还住进了长春宫。” 听见“长春宫”三个字,那人狠狠打个了抖:“都怪我无能,眼睁睁看着你进宫受罪!” “选秀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不过有缘无分罢了。”舒贵人声音哽咽。 两人说定,亲热之后无声分开。 “小主,奴婢心里毛毛的,总感觉有人跟着。”心腹宫女提着灯笼的手都在颤。 舒贵人猛地回头,正好看见一个黑影隐没在假山石间。 心头突突突地跳,很快右眼也跟着跳起来,舒贵人握了握拳:“绿枝留不得了。” 回到承乾宫,见对面配殿的灯烛已然熄灭,又怀疑起来,吩咐心腹宫女:“去看看戴佳氏睡了没有。” 心腹宫女匆匆而去,没一会儿在西配殿骂起来:“糊涂东西,连个人都看不住!” 舒贵人闻声赶过去,只见自己派去监视戴佳氏的宫女睡在外间炕上,内室空空如也。 不知为何,脑中忽然闪过刚刚在御花园假山石后隐没的身影,越回想越觉得与戴佳氏有几分相似。 “不中用的东西!”舒贵人越想越气,越想越怕,抬手抽在那宫女脸上,抽得手掌生疼。 “打狗还要看主人,贵人这是在做什么呢?”门帘一掀,戴佳氏扶着宫女的手走进来,眼神锐利。 舒贵人下意识低头去看戴佳氏的鞋,果然沾了泥。 后宫漫铺青砖,只御花园要种植花树能踩到泥土。因此她还被人提醒过,回来务必将鞋履擦拭干净,不要留下破绽。 往日戴佳氏看见她就低头,避猫鼠似的躲开,何曾有今夜这样惊人的气势,不躲不闪,还敢逼视质问。 想到戴佳氏这些日子频繁出入长春宫,似乎与寿梅搭上了线,舒贵人垂眸,眼中闪过凶光。 这一日,鄂婉如常陪皇后闲话,慎春快步走进来说:“娘娘,承乾宫闹起来了!戴佳常在的饭菜里被下了毒,人虽然救过来了,仍在吐血,吐了好多血,把娴贵妃和皇上都惊动了!” 当日商议,明玉恨毒了舒贵人坚持以身为饵,鄂婉也拗不过她。 为保万全,毒药是鄂婉给明玉的,让她撞破奸.情之后主动下药主动发现,先发制人,怎么可能中毒? 皇后听说也吓了一跳,站起身扶住鄂婉的手说:“去承乾宫。” 鄂婉跟着皇后赶到时,明玉不再吐血,正虚弱地躺在内室的拔步床上,由着宫女一勺一勺喂着汤药。 “出了什么事?戴佳氏好端端的,怎么吐血了?”给皇上行过礼,皇后转头问娴贵妃。 娴贵妃脸色十分不好,才要开口,就听躺在床上的明玉哭道:“皇后娘娘,您可来了,您再不来,嫔妾就要被人害死了!” 哭声虚弱,再配上唇角那一抹触目惊心的黑红,更显得凄楚悲凉。 娴贵妃听闻脸色越发苍白,好像被谁凭空抽了一个耳光似的。 皇后则扶着鄂婉的手,走到床边问明玉:“别哭了,快说说出了什么事?怎么忽然吐血了?” 明玉畏惧地看了娴贵妃一眼,看得娴贵妃莫名心虚:“皇后问起,你照实回答便是,这样看本宫做什么?” 不等明玉回答,她的贴身宫女已然道:“今日大膳房送膳的时辰晚了,小主让奴婢去看看怎么回事,奴婢去了才知道小主的膳食早已送到,不过是被对面拿了去。” 那宫女说着抹了一把眼泪:“承乾宫没有主位,一直由从前的主位舒贵人管着。舒贵人跋扈,时常克扣小主的膳食。奴婢不敢争辩,去取时肉菜不见了,便端了冷掉的素菜回来。” 说到这里,宫女不敢再往下讲,由明玉接口:“嫔妾敢怒不敢言,只得将素菜吃下。谁知才吃了几口忽然腹痛,继而呕血不止,且呕出的血水发黑。等太医赶到,嫔妾才知道是饭菜里被人下了毒。” 至于是谁下的毒,不言自明。 正文 第27章 明玉再不得宠,也是都统之女,若在宫里丢了性命,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鄂婉能想到的,皇后自然早想到了,安抚明玉几句,抿了唇看皇上。 皇上沉着声音吩咐李玉:“将舒贵人带来,把她屋里服侍的看管好。” 舒贵人很快被带到,无论如何也不肯承认下毒。 “朕问你,好端端的克扣戴佳氏的饭菜做什么?”乾隆话问出口,只觉烦腻。 因永琏病逝,他对当年选秀进宫的妃嫔有些迁怒。几年过去,心中难免升起怜惜,陆续从圆明园接回一些人。 舒贵人出身纳兰家,性子骄纵些,乾隆也没放在心上。 谁知他上回来承乾宫,差点被粉瓷茶碗砸中,这回又撞见舒贵人克扣低位妃嫔饭菜,甚至下毒。 当真是狗肉上不得席面,乾隆诡异地自洽了。 饭菜是舒贵人克扣的,戴佳氏拿回去吃了中毒,人证物证俱在委实没办法抵赖。 舒贵人想给自己辩解都找不到说辞,只一味哭嚎发誓。 见皇上不为所动,便朝娴贵妃扑去,求娴贵妃救她。 娴贵妃此时看舒贵人,好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下意识想躲,被鄂婉挡了一下,到底被舒贵人扯住了裙摆。 “如今你犯下大错,本宫也救不了你!”娴贵妃站定,蹙眉说。 她身边的宫女手忙脚乱将裙摆从舒贵人手中抽出,弯腰抚平褶皱。 可鄂婉知道,有舒贵人这一扑,娴贵妃裙摆上的褶皱是被抚平了,而留在皇上心里的褶皱,想要抚平,恐怕没那么容易。 就算皇上相信娴贵妃不会害人,也会认定她能力有限,御下无方,才让后宫如此混乱,令他操心。 果然皇上不耐烦地看了娴贵妃一眼,拉起皇后的手说:“能者多劳,东西六宫的事还得皇后出面才压得住。只一样,别累坏了身子,有那费心跑腿的,便让娴贵妃和纯贵妃协助。” 等于将六宫的权柄再次交还到皇后手上。 至于娴贵妃,也从协理六宫的掌权者,沦为与纯贵妃一般替皇后跑腿的存在,落差不可谓不大。 皇后如愿拿回权柄,命人彻查,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舒贵人犯下的错,远不止戕害宫女,苛待、暗害低位妃嫔那么简单,她还曾与宫中侍卫私通。 而那侍卫不是别人,正是魏贵人的胞兄魏英。 这下皇后也犯了难。 秉公处置吧,魏贵人虽然忘恩负义,到底是从长春宫出去的,她还曾提携她的家人。 其中魏英受益最大。 皇后提携的人进宫之后与皇上的女人纠缠不清,实在打脸。 若徇私情,黑不提白不提,娴贵妃与舒贵人交好,未必不知,到时候闹起来,也够她喝一壶的。 “这样的丑事,娘娘还是不要提的好。”鄂婉扮演狗头军师,给皇后出主意。 皇后有顾虑:“就怕娴贵妃那边要闹。” 鄂婉勾唇:“舒贵人与侍卫私通是在娴贵妃协理六宫期间,她若是敢闹,娘娘就把责任往她身上推好了。如今娘娘怀着小阿哥,相信皇上自有公断。” 肚里有货,什么也不用怕。 靖秋在旁边小声嘀咕:“只是便宜了魏贵人这个白眼狼。” 鄂婉笑笑:“不把这事揭出来,让皇上烦心,不代表不能借此敲打魏贵人,抓她一个把柄在手上,让她以后心甘情愿为娘娘所用。” 靖秋眼睛亮了亮:“对啊,还是鄂答应想得周全,奴婢自叹弗如。” 鄂婉主动请缨:“娘娘拿回六宫权柄,又要养胎,实在辛苦,不如将敲打魏贵人的差事交给嫔妾吧。” 皇后含笑看她,明白她想去延禧宫给明玉出气,倒也没有当面拆穿,随她去了。 两日后,舒贵人被一撸到底,降为官女子,赶到景阳宫后头的围房居住。 本朝没有专门的冷宫,但细论起来,景阳宫算一处。 怕纳兰氏耐不住寂寞,再跑出去勾搭侍卫,皇后特意安排专人看管。 明玉受了极大的委屈,皇后向皇上提议,将她从常在升为贵人,皇上无异议。 “你那日可吓死我了!”鄂婉现在想起来还后怕。 明玉身上没好,仍旧住在承乾宫的西配殿:“我若无事,以纳兰氏的出身,皇上和皇后断断不会重罚于她,如何能解我心头之恨!” 喊来两个贴身宫女,撸起袖子给鄂婉看。 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伤痕,几乎找不到一块好肉。有些旧伤已然留了疤,扭曲丑陋,还有正在结痂的,也是狰狞可怖。 “难怪姐姐要以身入局,下如此重手。”鄂婉瞬间理解了。 换做是她,恐怕也会这样做,甚至比明玉更狠。 明玉看见宫女身上的伤痕,脸色又白了几分。 鄂婉怕她勾起旧日不好的回忆,索性只说高兴事:“如今苦尽甘来,恶人报应不爽,姐姐也升了位份,一个人住在承乾宫能松泛些了。” 明玉果然笑起来:“也是你给的药得用,吃上一点就能吐血,却对身体损伤不大。” 鄂婉捂心口:“再得用的药,也是毒药,姐姐以后切莫冲动,没有比身体更要紧的了。” “姐姐有此一劫,固然是纳兰氏骄纵跋扈所致,却也与延禧宫那位脱不了干系。”鄂婉记性好得很,不会忘记明玉是被谁推进火坑的。 长春宫的人时常提起魏贵人,鄂婉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魏贵人包衣出身,于乾隆八年自小选入宫,被分配在针工局当差。 因裁缝手艺不错,得了皇后娘娘的青眼,时常到长春宫为皇后量体裁衣。 结果量着量着,人就量到龙床上,用身子丈量了皇上的尺寸,受宠至今,风光无限。 搬出长春宫,特别是新年封了贵人之后,魏氏开始自持身份,一改昔日巴结奉承的姿态,不怎么来长春宫走动了。 后来高贵妃病逝,皇后娘娘哀痛不已,之后查出有孕,又被皇上以安胎为由,停了摄六宫事的权力。 几重打击之下,皇后娘娘饮食清减,心绪不佳,几次召魏贵人来长春宫说话,她不是推脱不来,便是虚与委蛇。 全然忘了她被舒贵人欺负时,皇后娘娘的维护与照拂,以及对她家人的提携。 皇后不过让她侍寝时帮着探探皇上的口风,魏贵人干脆装病避宠。 如此忘恩负义,明哲保身,皇后娘娘嘴上不说,心里很不痛快。 难怪长春宫的人要在背后编排贬损她。 从承乾宫出来,鄂婉顺道去延禧宫给明玉出气,替皇后敲打一下这位圣眷隆重的魏贵人。 延禧宫从前在后宫的地位,与纳兰氏被罚去的景阳宫有得一拼,都是冷宫般的存在。 后来魏贵人形单影只住进去,颇得圣宠,连带着延禧宫都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你们为何这样走路?”鄂婉在夹巷里看见一队宫女,猫着腰踮着脚走过来,姿态诡异又滑稽,忍不住走过去问领头的。 领头那个宫女看一眼她身上的宫装,忙朝她比出噤声的手势,转头朝旁边的延禧宫看去,压低声音说:“魏贵人夜里伺候皇上很是辛苦,白天要补眠。偏她是个睡眠浅的,延禧宫又挨着甬道,路过之人怕吵到她,走路都像奴婢们这样。” 说话间,延禧宫紧闭的大门霍然打开,从里面走出两个装扮齐整的宫女。 其中一个扬声质问:“小主正在休息,谁敢在外面大声喧哗,当这里的规矩是摆设吗?” 领头的宫女见了,凑上去说了一堆好话,很快带人猫腰踮脚离开。 玉棠看见两人,笑着对鄂婉说:“这是魏贵人身边的红桃和碧桃,从前在长春宫扫地,如今也抖起来了。” 舒嫔的遭遇延禧宫也有耳闻,碧桃脑子转得极快,赶忙拉了拉身边的红桃,陪笑说:“小主刚睡醒,没想到鄂答应过来串门了,快请进!“” 正文 第28章 后世能看见的延禧宫是西式建筑,也叫水晶宫,然而在乾隆朝与其他宫室无异。 魏贵人正坐在暖阁的炕上,逗弄着异瞳波斯猫。那猫体型颇大,毛发雪白,更衬得魏贵人腰身苗条,体态轻盈。 鄂婉按规矩与魏贵人见礼,魏贵人眼也没抬,只顾逗猫。 内室静极,气氛尴尬,玉棠不安地扯了扯鄂婉的袖子。 鄂婉回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别绕弯子,痛快说吧,皇后娘娘又想让我做什么?”魏贵人捋着猫毛,声音里透着不耐烦。 “纳兰氏的事,贵人可听说了?”鄂婉直奔主题。 见魏贵人不接话,鄂婉兀自说下去:“承乾宫的戴佳贵人之所以被纳兰氏所害,不过是她无意中撞破了纳兰氏与贵人兄长的奸情。” 魏贵人闻言也不困了,也不撸猫了,跟着鄂婉来到长春宫,求见皇后。 皇后在忙,没空见她,只得退到院中等。 此时正值隆冬,别说院中,便是廊下也冷得很。 鄂婉不会傻到陪着魏贵人等,转身回自己的承禧殿烤火去了。 冬天黑得早,用完晚点,仍见魏贵人站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魏贵人身娇体弱,已然等了一个多时辰,再站下去恐怕要吃不消了。”寿梅带人将杯盘撤下,闲话似的说。 鄂婉看向窗外,见魏贵人回头对红桃说了一句什么,红桃转身离开,魏贵人屈膝跪在地上。 玉棠蹙眉:“这是做什么,皇后娘娘又没让她跪!” 鄂婉站起身朝外走,吩咐寿梅:“请太医来,就说皇后娘娘身体不适。” 走到院中,绕过跪着的魏贵人,径直朝暖阁走去。 自被皇上宠幸,魏贵人何尝受过如此委屈。即便因为兄长的关系,不敢跟皇后撕破脸,她也不会再忍气吞声地等下去了。 北风呼啸,万一染上风寒可不玩的,到时候救不下兄长,恐怕连她自己也要搭上。 魏贵人忖着时辰吩咐红桃去搬救兵,她自己则心平气和跪好,唇角噙着冷笑。 鄂婉在暖阁寻了一圈,没找到皇后,又去书房。 皇后果然在书房练字,见她来了,轻抬眉眼说:“魏贵人求了你?” 鄂婉摇头:“魏贵人派人求皇上去了,可瞧不上嫔妾这个微末的答应。” 皇后提着的笔尖顿了顿,再下笔,写了一个端正的“计”字。 似乎不打算理会。 “苦肉计瞒不过娘娘,却可能对皇上有用。从前魏贵人恃宠生娇,对娘娘的所有不敬,都会因为她今日跪了一炷香的时间在皇上心里一笔勾销。为了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损伤娘娘这么多年积攒下的贤名,实在划不来!“对上心大的皇后,鄂婉有些着急。 富察皇后停笔:“什么贤名,不过是困住人的牢笼罢了。魏贵人出自长春宫,用计爬上龙床后忘恩负义。宫里所有人都对她不齿,可皇上偏偏就喜欢这样的。” 皇后娘娘这是醋令智昏? 鄂婉以为混到中宫之主,皇后娘娘早该看透皇上,和后宫里的一切乌漆嘛糟,结果皇后是纯爱战士。 “娘娘说得对,贤名是牢笼,不要也罢。” 见皇后又写完了一个大字,鄂婉殷勤铺纸:“对方敢耍阴谋诡计陷害娘娘,娘娘也不能惯着她。君子畏德不畏威,小人正相反。” 富察皇后瞧她一眼:“你又有主意了?” 鄂婉眼珠转了转,微笑点头:“娘娘被魏贵人气着了,身体不适,已然派人去请太医。” 还是那句话,肚里有货,神马阴谋诡计都是浮云。 皇后莞尔,搁下毛笔,由鄂婉扶着从书房出来往暖阁走。 经过连廊时,停步看了魏贵人一眼,只见她脱了大氅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楚楚可怜。 恰在此时,龙靴踏地的声音由远及近,明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魏贵人同时起身,扑到廊下,死死抱住皇后的腿:“皇后娘娘,奴婢年纪小不懂事,辜负了娘娘的期许!” 刚刚还静若处子的魏贵人,此时跑得比兔子都快,哭声更大:“皇上最厌恶拉帮结派,前朝如此,后宫亦然。奴婢实在不敢,求皇后娘娘饶命!” 乍听好像在卑微忏悔,求皇后原谅,但之后的“期许”、“帮派”和“饶命”每一个字都踩在乾隆皇帝的红线上。 皇后身体晃了晃,鄂婉眼疾手快扶住,嘴也没闲着,高声呵斥:“贵人不是不知娘娘怀有龙胎,正是不安稳的时候,怎好跑来烦扰?娘娘身体不适,没精神见贵人,贵人便跪在院中逼迫。皇后娘娘念及昔日情分,强撑着出来见你,你又说这样的话来堵娘娘的心。万一凤体有损,龙胎有伤,贵人可担得起?” 并未正面辩驳,只拿龙胎说事。 魏贵人怔了一下,富察皇后出身世家,虽有城府,却从来不屑与低位妃嫔计较,唯恐自降身份。 她正是钻了这个空子,才敢爬上龙床。 今日的苦肉计,本来就要成了,谁知皇后不按套路出牌,打乱了她所有计划。 好巧不巧,鄂婉说完皇上正好走到院中,不但听了一个齐全,还让她失去了分辩的机会。 魏贵人抬头,狠狠盯着鄂婉。不是皇后变了,而是这个鄂答应诡计多端,巧舌如簧,说动了皇后。 心里诅咒鄂婉死,嘴上却说着自己该死,魏贵人伏在皇后脚边主动认错。 她刚才轻敌了,没有数皇上的脚步,也不知自己说的话皇上听见没有,听见了多少,而对方显然用心数过,才能将时间掐得刚刚好。 皇后也不看皇上,只看跪伏在冰冷阶上瑟瑟发抖的魏贵人,心中一阵畅快,郁结消散大半。 见皇后不理皇上,仿佛在与皇上置气,鄂婉心道不好。 与此同时,走进院中的乾隆脑中忽然响起一道心声:【哎呦喂,我的娘娘,您再爱皇上,气他什么样的破烂儿都要,也不能跟皇上闹脾气,把自己男人往外推啊!】 乾隆:“……” 来不及与鄂婉计较,乾隆快走几步,扶住有孕的发妻:“廊下冷,去屋里说话。” 皇后腹中可是他心心念念的嫡子,就算长春宫满院子的人都死了,他也不会管。 于是可怜的魏贵人变得更加可怜,别说怪罪,皇上压根儿没分眼神给她。 鄂婉本想跟进去,却被皇上伸手给挡了出来。 不用加班,可太好了! 乾隆是不是个好皇帝,鄂婉不知道,但他今晚绝对是个好老板,员工上赶着加班,他不让。 “魏贵人还在外头跪着吗?”见主殿那边熄了灯,鄂婉趴在温暖的被窝里问。 玉棠嘴快接话:“早冻晕被抬走了,好多人都看见了,特别解气!” 寿梅灌了汤婆子进来,不无忧心地说:“魏贵人今日吃了大亏,以她的性子肯定要报复回来。别看皇上刚才只顾着皇后,没空理她,魏贵人还是整个后宫最得宠的小主。” 魏贵人在长春宫跪晕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东西六宫。 翊坤宫,娴贵妃那拉氏盘坐于罗汉床上,由贴身宫女绯芝揉着太阳穴,额角仍旧一抽一抽地疼。 “魏贵人也忒沉不住气了,还是太年轻。”娴贵妃睁开眼睛,缓缓道。 绯芝不屑地撇撇嘴:“包衣出身能有多少见识,一朝得宠就以为飞上枝头变凤凰了,竟敢以贵人之身硬碰中宫之尊,堪比蚍蜉撼树。” 娴贵妃勾唇:“富察家与西林觉罗家议亲那会儿,皇上对皇后暧昧的态度十分不满,故意宠幸魏贵人,抬举我,逼皇后低头认错,迫使富察家收手。” “皇后很快察觉,富察家也及时收手,奈何皇后那个好弟弟是个难得的情种,之后仍对西林觉罗家的姑娘百般纠缠,又把皇上气够呛。”绯芝笑着补充。 直到西林觉罗家的姑娘入宫,傅恒订亲,皇上的气才平。 “把库里那根五十年的野山参拿出来,明日派人给魏贵人送去。”娴贵妃吩咐说。 转过年,在四月初八佛诞日,富察皇后辛苦生下七阿哥。 帝大悦,赐名永琮,寄予无限厚望。 正文 第29章 富察皇后大龄有孕,距离上一次生育已然过去了十几年,产程并不顺利。疼了一日一夜几度晕厥,才在催产药和参汤的双重加持下诞下麟儿。 七阿哥生下来又瘦又小,哭声也不甚洪亮。 “永琏,是你回来了吗?” 皇后从昏迷中清醒过来,望着乳母怀中的大红襁褓,说出了产后的第一句话。 话音未落,早已滚下泪珠,泣不成声。 可当乳母将襁褓中的婴儿抱给皇后看,皇后只看了一眼,便别过头去,泪湿枕畔。 “不是他,快抱走!” 皇后掩面痛哭:“永琏生下来身体强健,哭声能将屋顶掀翻,如何会是这般孱弱模样。” 乳母不知所措,旁边服侍的慎春和安夏也傻了眼,全都跟着垂泪。 鄂婉本来候在外间,帮素冬清点东西,听里间传来哭声,赶忙走进去,问出了什么事。 慎春担忧地看了皇后一眼,将鄂婉拉到外间,流着泪把刚才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饶是一向乐观的鄂婉听完都蹙起眉头。 慎春见状差点哭出声:“要不要去请太医?” 鄂婉摒弃杂念,回忆前世。 上辈子在金融公司带销售团队,她手里一个大客户的妻子便有过类似皇后的病症。 最终被医院诊断为产后抑郁,并伴有母婴联结障碍。 说了归齐,心病还得心药医。 “再等等看吧。”她说。 内室皇后哭,外间七阿哥在襁褓里哭,任乳母怎样哄都哄不好。 就在长春宫哭声震天响的时候,外头有人禀报:“皇上和娴贵妃来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皇后娘娘才拿回六宫权柄,若因为产后抑郁交出去,再想拿回来就难了。 鄂婉接过乳母手中哭闹不止的七阿哥,转身回到内室,将襁褓放入皇后怀中,轻声提醒:“皇上和娴贵妃一起来了,娘娘且忍忍。” 产后激素失调,导致抑郁。富察皇后再有城府,也抵不过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哪怕抱着七阿哥,脸上也没有一点笑模样。 只是不哭了。 神奇的是,七阿哥挨到母亲的身体,也不哭了,合上眼秒睡。 谢天谢地。 然而会挑事的人,没事也能挑出点事来。娴贵妃随着皇上走到外间,轻轻“咦”了一声:“是我听错了吗,刚才明明有哭声,还很大。” 鄂婉撩帘迎出来,恭敬给两人行礼,含笑答话:“娘娘没听错,刚刚是七阿哥在哭。阿哥天生聪慧,月子里就能认人了,乳母喂了奶也不睡,哭着找额娘,现下已然在皇后娘娘怀中睡着。” 娴贵妃并不肯罢休:“鄂答应诓我可以,不要诓皇上,刚才除了小儿啼哭,分明还有大人的哭声。” “那可能是娘娘听错了。” 鄂婉故意拿话刺人:“不过娘娘未曾生育,分辨不出大人哭还是小儿哭,也是有的。” 娴妃自潜邸入侍,至今未有生育,一直是她内心深处的痛。 今日被一个小小答应踩到痛脚,袖中护甲陷进皮肉,才勉强控制住脸上的表情,没在皇上面前挂脸。 她不理鄂婉,只朝皇上笑道:“许是臣妾听错了。” 然后眼巴巴看着皇上,等皇上给她做主,毕竟她是贵妃而鄂婉不过是个小答应。 从前有妃嫔提及子嗣,一时失言触到皇后伤处,被皇上知道了疾言厉色斥责不说,还被降了位份。 刚刚鄂答应明显哪壶不开提哪壶,故意拿话刺她,当着皇上的面,以下犯上。 娴贵妃坚信,以她的位份和资历,皇上一定会给她做主。 与此同时,乾隆脑中响起一道悠然的心声:【黄鼠狼给鸡递橄榄枝,又骚又假。】 “俗不可耐!”他闭了闭眼,想什么便说了出来。 “……” 娴贵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立刻对号入座,以为皇上在说她。 心碎八瓣。 难道在皇上心中,她这个贵妃连皇后身边的一个小答应也不如吗? 鄂婉还好,候在门外的李玉差点笑场。 娴贵妃出身平常,却是先帝爷赏给皇上的,素来人淡如菊,气度高华,何曾与庸俗二字沾过边。 大约从去年开始,皇上每回来长春宫都有点神叨叨的,语不惊人死不休。 也算娴贵妃倒霉,活生生赶上一回。 鄂婉看看皇上,又看好像吃了馊饭不敢吐出来的娴贵妃,在心里给皇上比大拇指:鉴婊达人。 乾隆自知失言,可他是皇上,言出法随,不可能出错,更不可能给人认错。 于是轻咳一声,瞪鄂婉:“你堵在门口做什么,还不让开。” 皇上这边揭过去了,娴贵妃却怎么也揭不过去,推说身体不适,告辞离开。 挑事精被气走了,鄂婉高高悬起的一颗心才算放下一半。 另一半在皇上身上。 但愿皇上进屋看见的是母慈子孝,而不是伤心的母亲和没人管的孩子。 乾隆进屋时又被迫听见一段心声,不由加快脚步。 只见拔步床上,七阿哥紧挨皇后睡着了,皇后低头看着七阿哥的睡颜发呆,脸上满是泪痕。时不时有泪水滑落,滴在七阿哥的大红襁褓上,洇湿一片。 “昭华,出了什么事?”御极之后,乾隆在人前很少喊皇后的闺名,只以位份相称。 听皇上这样唤她,当着满屋子服侍的拉起她的手,皇后心里暖暖的,眼前却再次模糊起来。 慎春怕皇后激动之下说出什么皇上不爱听的,比如在大喜的日子提起已故的端慧太子,忙要上前替皇后回答,却被鄂婉扯住了袖子。 “臣妾怀着永琮的时候*,总以为是永琏回来了。” 说完这一句,皇后再次以泪洗面,数度哽咽:“可孩子生下来如此孱弱,又怎会是永琏!皇上还记得吗,永琏生下来虽然也是红红的,身子骨却壮实得很。他大哭的时候,站在长春宫门外都能听见。” 复低头看襁褓中的孩子:“可他呢,生下来被打了才微弱地哭几声,小猫似的。皇上,他不是永琏,他不是咱们的永琏!” “昭华,你应该知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皇上也跟着红了眼圈,几次仰头,才没让眼泪落下:“永琮虽然不是永琏,他也是咱们的孩子。” 听了皇上的话,皇后仿佛才从噩梦中惊醒,再看七阿哥时,眼中满是慈母柔情。 “他不是永琏,也咱们的孩子。” 皇后喃喃自语:“皇上说得对,臣妾听皇上的。” 鄂婉在旁边看着,亲眼见证了皇后从抑郁的情绪中一步一步走出来,逐渐恢复如常。 不是真的抑郁就好。 念头才转了一下,忽然有些不自在,抬眸正好对上皇上似笑非笑的眼。 听他对皇后说:“当初鄂答应掐指一算,认定你肚子里的是个阿哥。” 皇后也想起来了,破涕为笑:“臣妾还记得,皇上说若当真是个阿哥,给鄂答应升位份。” 还不忘给自己人邀功:“这几个月鄂答应寸步不离守在臣妾身边,想尽办法逗臣妾开心,也很是辛苦呢。” 皇后都这样说了,乾隆自然不能小气:“那就升她做贵人好了。” 一口气升两级,越过常在直接封贵人,后宫这些年只有一位,便是延禧宫的魏贵人了。 而且魏贵人是侍寝之后,得宠晋封。可鄂答应还未侍寝便得晋封,才真是蝎子拉屎独一份呢。 等鄂婉谢恩之后,慎春朝她比出一个恭喜的口型,鄂婉回给她一个甜甜的笑。 然而喜不过三秒,因为皇上又说:“既已升为贵人,继续住在长春宫恐怕不合适了。” 皇后慎重点头,斟酌措辞:“咸福宫还空着……” “不好。” 皇上揶揄地看鄂婉一眼,含笑说:“无宠连升两级,容易招人嫉恨,再搬去咸福宫独住,只怕皇后也罩不住她吧。” 正文 第30章 咸福宫就在长春宫北面,中间只隔一条甬道,皇后自信护着鄂婉不费力气。 可听皇上这样说,皇后心中早已明了。 也罢,她要做足双月子无法侍寝,与其让别人钻了空子,不如把机会留给鄂婉。 鄂婉暂居长春宫,一向本分,不肯主动沾皇上的边,与纯贵妃和魏贵人之流不同。 况且这回是皇上主动提出,皇后心里再酸,也只能点头:“皇上以为鄂贵人住哪儿合适?” 乾隆沉吟,好奇鄂婉此时在想什么,很想知道她是否愿意侍寝,奈何这死丫头没有传出任何心声。 鄂婉此时早被突如其来的噩耗砸懵,大脑放空,心也放空。 等了半天等不到心声,抬眼见皇后脸上难掩倦容,乾隆似笑非笑说:“朕一时竟也想不出合适的所在。这样吧,暂且让她搬去养心殿后头的围房,等朕想好了,再给她安排住处。” 皇后蹙眉:“养心殿后头的围房里住着的不是宫女便是官女子,让鄂贵人搬进去,是不是有些委屈?” 不过也不是没有先例,那个人生前就住在潜邸书房后头的罩房,被当时的宝亲王宠上了天。 后来皇上御极,养心殿后身同样设了围房,却再没有能上台面的妃嫔住进去过。 便是得宠如魏氏,也只能搬进当时形同冷宫的延禧宫。 想起那个人,皇后心中酸楚,可一想到与她享受同等待遇的人是鄂婉,酸楚中又多出些庆幸。 送走皇上,鄂婉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抱着皇后说不想搬出长春宫。 皇上强要人,皇后也没办法,拍着她的后背说:“你忘了自己进宫的初衷了?西林觉罗家的兴衰荣辱全在皇上一念之间,你总住在长春宫,远离皇上,谁也救不了。” 看来背靠大树好乘凉的日子终于结束了,鄂婉服侍皇后睡下,怏怏地回了承禧殿。 “小主一跃两级,如今已是贵人了,有什么可愁苦的?”听说鄂婉要搬走,正在收拾东西,靖秋主动过来帮忙。 当初魏贵人得宠,从官女子跃两级直升常在的时候,靖秋气得够呛,只恨皇上错把鱼目当珍珠,伤了皇后娘娘的心。 现在换成鄂婉,靖秋不但恨不起来,还很替她高兴。 “成了贵人又如何,还不是没个住的地方。” 鄂婉愁眉苦脸:“养心殿后头的围房,哪里比得上长春宫的配殿。” 见这人身在福中不知福,靖秋免费给她科普:“你可别小看了养心殿后头的围房,住在那里几乎天天能见到皇上,多少妃嫔挤破了脑袋都住不进去呢。” 她冷酷笑笑:“比如咱们病恹恹的魏贵人,几次在皇上面前撒娇卖痴,说延禧宫离养心殿太远了,她想住得离皇上近些,都没有这份殊荣!” 鄂婉:“……” 第二天,上午接受皇后的叮嘱和赏赐,在承禧殿睡了最后一个午觉,鄂婉跟着靖秋去了养心殿后身的围房。 寿梅和玉棠仍旧跟着她,是今天唯一能带给鄂婉的慰藉。 鄂婉住进长春宫陪伴皇后很少外出,更没在皇上居住的养心殿附近溜达过,没想到养心殿后身的围房并不是长春宫的围房那样矮.小.逼.仄的建筑,看着仿佛违建,更像是最后一进院子的后罩房。 坐北朝南,宽敞又明亮。 乾隆不愧是清朝最会享受的皇帝,连自家住宅最不起眼的地方都修得如此富丽堂皇。 给人一种跟着皇上有肉吃的感觉。 “老奴迎接来迟,还请贵人见谅。” 熟悉的声音将鄂婉拉回现实,抬眸看见老熟人,心底最后一丝隐忧也没了。 “嬷嬷,怎么是你?”鄂婉惊喜,她一直以为松佳嬷嬷在内务当差,没想到竟然在养心殿遇上了。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靖秋自发给鄂婉科普,“松佳嬷嬷是皇后娘娘入宫之前,先帝爷赏给当今料理后院事务的老人儿,一直跟在皇上身边,与李公公一起处置养心殿的内务。” “那嬷嬷怎么有时间出宫教我规矩,断断续续好几年?”鄂婉更惊讶了。 想起皇上的叮嘱,松佳嬷嬷没有正面回答鄂婉的问题,迂回道:“靖秋姑娘说笑了,老婆子年纪大了,不过是皇上念旧,这才让我在养心殿白占一个位置养老。” 自谦的同时,也巧妙地回答了鄂婉的提问。 她早已退居二线,闲得很。 靖秋将人送到,回去复命,松佳嬷嬷带着鄂婉参观了她在养心殿的住处。 一处两间的北房,在围房的最东边,十分安静。外间三面火炕,里间拔步床、梳妆台、斗柜等日常所用的家具一应俱全。 说是两间,最靠边上还有一个小抱厦,里面干湿分离,放了浴桶和恭桶。 不用在居住的屋子里方便,鄂婉真的……谢主隆恩。 她拉着松佳嬷嬷坐在外间炕上,问起养心殿的规矩,果然有三处与众不同。 其一,住在养心殿围房的官女子和答应,哪怕侍寝之后,也没资格去长春宫给皇后娘娘请安。 其二,这些陪皇上过夜的女子不论品阶都没有绿头牌,却每天要做好服侍皇上的准备。 其三,这些女子陪皇上过夜之后,有专门的司寝嬷嬷揉肚子,不许怀孕。 “那我呢?我也要遵守这些吗?”鄂婉住进陌生地方,自然要先了解游戏规则。 松佳嬷嬷怜悯地看了她一眼:“皇上没说小主可以例外。” 安慰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鄂婉喜滋滋道:“不用早起,每天洗香香,还不会怀孕,正合我意。” 松佳嬷嬷:“……” 安置好鄂婉,松佳嬷嬷向皇上复命。 “人住下了?可有不满意的地方?”乾隆一边批阅奏折,一边问,眼也没抬一下。 松佳嬷嬷含笑应是:“鄂贵人是个省事的,对住处很满意。” “她倒不挑。” 乾隆抬头,李玉立刻走过去揉肩揉脖子。 又问:“只对住处满意,规矩说了吗?她怎样应对?” 松佳嬷嬷脸色变得古怪起来,斟酌道:“似乎也……还算满意。” “不许有孕,她竟也满意?”乾隆示意李玉停下,盯着松佳嬷嬷问,简直怀疑鄂尔泰送人进宫的初衷。 松佳嬷嬷僵硬点头:“……没有异议。” 乾隆偏头,嗤笑一声,嘴里骂道:“鄂尔泰这个老东西!” 想到逝者已矣,乾隆才收起怒意,平心静气吩咐松佳嬷嬷:“她不是没有异议么,规矩就按养心殿的来!” 脑中闪过鄂婉的脸,乾隆攥了攥拳,拧眉道:“也不要薄待了她,贵人该有的分例都有。” 松佳嬷嬷暗暗长舒一口气,壮着胆子问:“皇上,今夜……” 鄂贵人进宫有些日子了,按理说早该侍寝。 乾隆冷笑:“嬷嬷忘了养心殿的规矩了?” 不管皇上是否临幸,住在养心殿围房的女子每天都要做好侍寝的准备。 松佳嬷嬷知道自己话多了,忙忙应是退下。 四月的天不冷不热正好,鄂婉搬到外间炕上午睡,躺在满炕的阳光里,感觉被后宫侵染的阴湿都轻了几分。 下午,松佳嬷嬷带了几个宫女来,给鄂婉挑。 没有专门的宫室居住,不需要操心那么多,鄂婉觉得养四个宫女很多余。 “请嬷嬷代我谢过皇上。” 先说客套话,而后说心里话:“养心殿围房住着很好,我身边不需要很多人,有寿梅和玉棠两个足够了。” 傍晚时分,绯芝匆匆走进翊坤宫书房,给娴贵妃报信:“娘娘,鄂贵人身边没添新宫女,咱们的人被松佳嬷嬷分配到前殿扫地了。” 娴贵妃放下书,以手扶额:“此女在长春宫飞扬跋扈,连受宠的魏贵人都敢欺负,连本宫的脸也敢打,没想到搬去养心殿倒学会夹着尾巴做人了。” 绯芝撇撇嘴:“养心殿是什么地方,皇后娘娘惯着她,皇上未必会惯着她!” 见娴贵妃蹙眉,绯芝忙走过去给主子按太阳穴,听娴贵妃冷冷道:“我记得养心殿好像有个宫女珠胎暗结,松佳嬷嬷装看不见,皇上似有意抬举呢,只等生下孩子给位份。” 这事绯芝也听说了:“她从前在承乾宫舒嫔身边当差,据说是纳兰家走了门路送进来给舒嫔固宠的。后来舒嫔被鄂贵人算计打入冷宫,纳兰家又走了门路将那个宫女塞进了养心殿后头的围房。待她生下一儿半女,纳兰氏也能从景阳宫里出来了。” “不能让那个宫女生下孩子。若纳兰氏被放出来了,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如何还能胁迫魏贵人替本宫做事。”娴贵妃淡声说。 绯芝了然一笑,放开按着太阳穴的手:“奴婢这就去办。” 正文 第31章 用过最后一顿点心,天色暗下来,鄂婉被寿梅和玉棠服侍着在浴房梳洗。 “小主升了位份就是不一样,饭菜比从前丰盛不说,点心的样式也多了呢!”玉棠说着轻轻打了一个饱嗝。 分例多人少,鄂婉有几个肚子也吃不完,再加上大膳房有意巴结,三人吃到肚歪,还有剩,不得已将剩下的分给了养心殿粗使的宫女、内侍。 鄂婉盯着玉棠鼓起来的小肚子,打趣说:“住在长春宫时,皇后娘娘也没亏了你的嘴啊。” 玉棠笑嘻嘻给鄂婉绞头发:“皇后娘娘节俭,长春宫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还是养心殿好!” 听了玉棠的话,鄂婉倒是想起一件事:“明儿大膳房送了点心来,咱们捡了自己爱吃的留下,剩下的分给……邻居。” 养心殿后身围房里居住的人成分复杂,有答应,有官女子,有侍寝过的宫女,也有没侍寝的宫女,鄂婉实在不知该怎样称呼,索性统称邻居。 寿梅给粗使的宫女、内侍分发点心时,鄂婉看见西边好几个屋子的门都打开了。 她从前是答应,若没有皇后娘娘格外照拂,仅凭那点分例,日子会有多清苦,可想而知。 如今同她一起住在养心殿后身围房里的女子,很多人的分例比答应还少。得宠的好些,有皇上的赏赐,若不得宠,恐怕连温饱都成问题。 玉棠懵懂点头,她跟着小主吃香喝辣,自然什么都听小主的。 寿梅到底年纪大些,想得也多:“小主无宠连升两级,不知有多少人眼红。小主好心,不图回报,怕只怕有人不肯领情,还要借此生事。” 确实有这个可能,鄂婉点头:“那还是谨慎点好,明儿膳食送来,只领咱们爱吃的,剩下交给松佳嬷嬷分发。不经咱们的手,别人想算计也算计不来,还不会浪费粮食。” “让松佳嬷嬷发下去,便是皇上的恩典了,谁会记小主的好?”玉棠不理解。 寿梅立刻明白过来:“还是小主想得周全,与其施恩给那些不相干的人,让她们记小主的好,不如借此讨好皇上,给皇上积福。” 整座皇宫都是皇上的,后宫里的女人不需讨好任何人,只要抓住皇上的心,便可青云直上,荣宠一生。 鄂婉:你想多了,我只是单纯不想浪费粮食。 接下来几日,养心殿围房跟过年似的,每天每个屋子都能分到一两块点心打牙祭,人人脸上都有了笑模样。 渐渐地,有人想到了鄂婉,主动过来串门,也有人阴阳怪气,将点心扔到门外,还不忘咬牙骂上一句“打发叫花子呢!” “住在最西边的沐氏也忒过分了,没见她多得宠,口气却格外地大。” 见沐氏又叫人把点心扔了,玉棠气不过:“松佳嬷嬷也真是的,明知沐氏这副德行,还让人天天给她送。” 鄂婉板起脸,教训玉棠:“反正是咱们不爱吃的,求了松佳嬷嬷分发,就要念着人家的好。东西交给人家,人家爱怎么分就怎么分,自有人家的道理。” 玉棠年纪小,鄂婉平日纵着她,这会儿见她犯浑也不会惯着。 见玉棠涨红了脸,寿梅温声劝慰:“松佳嬷嬷在养心殿服侍的时间,比你额娘岁数还大,怎样行事,还用咱们教吗?小主提点你,也是为了你好。” 玉棠人小,脑子却灵光,立刻回过味来跪下谢鄂婉教诲。 大半个月过去,也不见皇上召幸,寿梅和玉棠都有些着急,鄂婉还好,只是憋闷。 哪儿都不让去,整天吃吃喝喝,跟养猪似的。 所幸皇上不来,她在围房这边的人缘反而更好了,时常有人过来串门,日子倒也不难过。 就在鄂婉把围房所有邻居的家底都摸过一遍之后,玉棠拿着一只雉鸡尾翎做的毽子走进来,笑吟吟问:“小主会踢毽子吗?余霜的哥哥在内务府当差,给她送了毽子来。正好皇上出宫去了,松佳嬷嬷说咱们可以松泛松泛。” 身为金融人,客户的爱好就是自己的爱好,鄂婉也是十八班武艺样样精通的主儿。 踢毽子算什么,她连打花棍和抖空竹都会。 于是很快加入进来,和余霜她们踢得有来有往热火朝天。 “养心殿谁不知道小主的毽子踢得最好,正因如此才得了皇上的青眼,就她们几个这三脚猫功夫,也敢在鲁班门前弄斧!” 院中热闹,不知何时沐氏扶着小宫女的手走出来,站在门口看。她身边的宫女撇着嘴,时不时冒出一句酸话,相当煞风景。 “吹牛谁不会,有本事下场试试啊!”玉棠在长春宫哪儿受过这样的气,那宫女说一句,她便抽空怼一句,寸步不让。 把那宫女气的直跺脚。 沐氏约摸二十岁出头,身量不算高,却生得白净丰盈,胸前波涛起伏,事业线惊人。 她始终扬着下巴,似笑非笑,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玉棠看见她就来气,刚想嘲讽几句,却见毽子飞到面前,故意脚背一勾,将毽子朝沐氏那边踢去。 眼瞧毽子飞来,沐氏撇开宫女的手,一个急转身用脚掌接住,然后又是一个急转身,用脚尖轻巧踢出,直奔玉棠。 毽子带着风声砸向玉棠面门,玉棠哪里接得住,鄂婉见势不好将她往旁边一推,毽子击打墙面,铮然有声。 若是砸到人,少说也要破相。 玉棠被鄂婉推得跌了一跤,顿时火撞顶门,站起身与沐氏身边的小宫女对骂起来,骂急了互相推搡。 混乱中,也不知是谁推了沐氏一下,将她推到在地。 沐氏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呻.吟,额上沁出细密汗珠,宽大的裙摆下渐渐洇出鲜红。 “小主!” 她的贴身宫女一声尖叫,暂时平息了院中嘈杂,只见她声嘶力竭地喊:“传太医!快传太医!” 在场都是女子,且多数已通人事,眼见沐氏情状,如何猜不出发生了什么,人人脸色发白。 松佳嬷嬷正在前边的茶房喝茶,与李玉交换情报,听见后院乱起来,忙忙地赶过去看。 这一看不要紧,魂儿差点吓没了,赶紧吩咐请太医。 太医来得极快,可还是没能保住沐氏腹中龙胎。 “皇上,奴婢自知卑微,从不敢招惹鄂贵人,可她就是看奴婢不顺眼,想方设法弄掉了奴婢腹中的孩子!” 沐氏刚刚小产完,皇上就回来了,她见到皇上哭得山崩地裂:“那孩子不止是奴婢的孩子,也是皇上的孩子。” 更是救出旧主的唯一指望。 这个孩子是沐氏的指望,也是乾隆给纳兰家的机会。 圣祖爷在世时,纳兰家曾煊赫过,哪怕如今不如从前煊赫,于朝中还是有些根基在的。 况且纳兰家与富察家联姻,是他金口玉言,哪怕为了给富察家和傅恒面子,也不该让纳兰氏在景阳宫继续住下去。 所以心知沐氏买通了司寝嬷嬷,缩短按揉时间,并且幸运地一次受孕,乾隆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许松佳嬷嬷过问。 谁知沐氏的胎养到三个多月,竟出了这样的意外。 正文 第32章 “鄂贵人,你怎么说?”乾隆并不心疼这个孩子,只是心疼自己的筹谋竹篮打水一场空。 鄂尔泰这老东西,把他当成西南土司算计,给他用美人计,却送来一个与他八字不合,到处拆他台的死丫头。 这回想给纳兰家的脸面,算是给不成了。 鄂婉跪下,脸上惊慌之色才褪去,便不卑不亢地背起养心殿的规矩,背完扬起脸说:“松佳嬷嬷都不知晓沐氏有孕,皇上得赶紧派人去敬事房查查记档,别被人蒙蔽了。” 与此同时,乾隆脑中响起心声:【好大一顶绿帽子!】 乾隆:“……” 松佳嬷嬷被点名,只得站出来作证。 皇上不让她管,她当然不能知情。 养心殿围房的规矩是皇上亲自定的,沐氏本不该有孕,如今骤然小产实在说不通。 此时心虚的不止松佳嬷嬷,还有沐氏,她花重金买通了司寝嬷嬷,根本禁不得查。 “皇上,就算奴婢有孕是个意外,刚刚流掉的也是龙胎啊!”沐氏犯错在先,再不敢攀咬旁人,只求皇上能看在小产的份儿给她一些怜惜。 乾隆摆一摆手,刚想给沐氏升位份,就听跪在地上的鄂婉说:“皇上,抛开养心殿的规矩不谈,就算沐氏腹中的是龙胎,她小产也是咎由自取。” 见皇上挑眉看过来,龙脸上全是愠色,额角青筋鼓起,换成别人早吓得噤声,连松佳嬷嬷也冒险使眼色,让她不要再说。奈何类似的大场面,鄂婉很早便见过了,并不惧怕。 “方才嫔妾与几个宫女在后院踢毽子,并未邀请沐氏加入。她明知自己有孕,不但主动参与,还咬牙炫技,一口气做了两个扭身的大动作。” 余光瞥见太医直摇头,鄂婉扬声继续说:“后来两边宫女起了冲突,场面有些混乱,但嫔妾看得清楚,将沐氏推倒在地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贴身宫女瑸儿。” 瑸儿本来在看好戏,骤然被点名吓了一跳,忙跪下辩解。 这时鄂婉的好人缘起到了决定性作用,很快有宫女站出来作证:“皇上,奴婢们踢毽子谁也没碍着沐宫女,是她自己出来观看。” 又有宫女说:“皇上,奴婢们毽子踢得好好的,却被沐宫女身边的瑸儿一通奚落。两边起冲突也是因为她。” 根本没人提玉棠。 “皇上,众人推搡时,奴婢恰好经过,亲眼看见瑸儿撞了沐宫女。”第三个目击证人随之出现。 这些证人全都住在养心殿围房,却没有一个是鄂婉身边的人。 铁证如山,饶是瑸儿巧舌如簧,仍旧显得苍白无力。 “瑸儿,亏我平日拿你当自己人!你老子娘病重,没钱医治,我把仅有的金镯子都给了你!” 沐氏双眼赤红盯着瑸儿,仿佛索命的恶鬼:“你还我孩子命来!” 乾隆瞧着忒不像样,命人将沐氏扶下去,好生将养,再未提晋封的事。 吩咐李玉将早已瘫软的瑸儿送去慎刑司,务必审问清楚。 然后看向鄂婉:“都是别人的错,你聚众踢毽子,惊了沐氏的胎,你就没错吗?” 毽子是玉棠从余霜处拿来的,在院中踢毽子也是松佳嬷嬷允许的,鄂婉大可把自己择干净,可她没有这样做。 她是贵人,惹怒了皇上顶多降位份,或者罚月例,若换成底下的奴才,还不知要怎样呢。 况且今日之事,有一多半是玉棠惹出来的,细究起来她也难辞其咎,不如由她认错,大事化小。 “嫔妾知错了,还请皇上责罚。”鄂婉抢在玉棠和松佳嬷嬷之前,将黑锅背在自己身上。 听过鄂婉的心声,乾隆对今日之事大致有了判断:“不是爱踢毽子么,罚你再踢一个时辰。” 鄂婉苦着脸提醒:“皇上,再踢恐怕误了用膳。” 她今日特意吩咐大膳房做了时令菜樱桃肉,猪肉常有,而酸甜可口的樱桃不常有。 “就知道吃,你看看你都胖成什么样了?去年量身做的冬装,如今还能穿得上吗?”其实鄂婉不算胖,但架不住乾隆想在鸡蛋里挑骨头。 与此同时,他脑中再次响起心声:【还不是您给养起来的。】 死丫头心里不服,嘴上却道:“春天不减肥,夏天徒伤悲,皇上教训的是,嫔妾这就踢毽子去。” 还不忘吩咐玉棠:“赶紧知会大膳房一声,樱桃肉晚些做,凉了不好吃。” 乾隆:“……” 目光在她玲珑的腰身上转了一圈,于鼓囊囊的胸口停住,又飞快移开。 春燥恼人。 回到养心殿,李玉端了茶上来,乾隆喝下一口,蹙眉:“怎么这样热,换凉的来!” 李玉无端被骂,只觉委屈,皇上每年这个时段最爱喝这个温度的茶,分毫不差,今日怎么说热? 灌下一碗凉茶,乾隆才静下心,伏案批阅奏折。 沐氏落胎一事,慎刑司很快拷问出结果。 当年纳兰氏进宫年纪最小,太后垂怜许她带了一个丫鬟进宫,便是沐氏。瑸儿是纳兰氏搬进承乾宫后,由内务府分拨去伺候的。 沐氏与瑸儿都是纳兰氏身边得脸的宫女。 后来纳兰氏出事,迁居景阳宫,并不许带从前服侍的人。纳兰家走通了内务府的门路,将沐氏送进养心殿后身的围房。瑸儿的父兄都在皇宫当差,同样走通门路,把她也送了进来。 瑸儿被拨过来时,沐氏刚刚得宠,转而服侍起沐氏。 眼看同事变领导,瑸儿怎能甘心。自己混不上去,也不能让沐氏踩在自己头上,这才有了趁乱推人之举。 瑸儿招供之后,已被押去辛者库服苦役。 从松佳嬷嬷处听到最后的结果,鄂婉挑眉:“可有人追问瑸儿是走了谁的门路?” 养心殿是皇上的居所,又不是菜场,谁想来都能来。沐氏背后站着纳兰家,能走通内务府的关系不稀奇。瑸儿的父兄都是奴才,怎么可能有如此强悍的门路。 获罪之人身边的宫女不被牵连都是万幸,绝不可能再分到好差事。 正文 第33章 听鄂婉这样问,松佳嬷嬷摇头,却道:“没人能活着扛过慎刑司的拷问,慎刑司敢结案,就说明查清楚了。” 至于瑸儿的门路,松佳嬷嬷确实知道一点:“她的兄长在大膳房当差,专门负责启祥宫的膳食。” 鄂婉追问:“启祥宫是哪位娘娘的居所?” 松佳嬷嬷垂眼:“嘉妃娘娘是启祥宫主位,东配殿住着怡嫔,西配殿是宫女值房,东耳房住着陈贵人,西耳房住着禄贵人。” 人真不少,但得宠的不多,鄂婉看向松佳嬷嬷:“嬷嬷可知,嘉妃娘娘素日与谁交好?” 松佳嬷嬷沉吟,脸色微凝:“嘉妃娘娘与纯贵妃同年入侍潜邸,关系最是要好。自纯贵妃封了贵妃,两人来往便少了。后来娴贵妃协理六宫,嘉妃娘娘倒是经常去翊坤宫走动。” 如此弯弯绕绕,仿佛盘丝洞,难怪慎刑司也问不出,但鄂婉顺藤摸瓜,差不多猜出对手是谁了。 “瑸儿一看就不聪明,嫉妒心还强,稍微挑拨一下便能起火。” 前世在金融圈混迹多年,鄂婉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瑸儿这样的最适合抓来当替死鬼。 不但是替死鬼,还是个糊涂鬼。 “娴贵妃无宠却位高,很得太后看重。嘉妃娘娘有宠,且育有皇子。” 说到这里,松佳嬷嬷顿了顿,提醒道:“并非魏贵人可比。” 鄂婉笑起来:“嬷嬷多虑了,羽翼丰满之前,我不会做以卵击石的傻事。” 她只想搞清楚,对手是谁。 松佳嬷嬷暗暗舒口气,到底是她带过几年的姑娘,不说掏心掏肺,总不能看着她往死路上走。 “恕老奴多嘴,贵人已然住进养心殿的围房,近水楼台,想要丰满羽翼并非难事。”但凡别那么懒,对皇帝上点心,恐怕早是一宫主位了。 鄂婉带着全族最后的指望进宫,自然想要得宠,也尝试主动了几回,奈何皇上不接招,她也无计可施。 比如前几天,她点灯熬油绣了一只鸳鸯戏水的荷包,花重金收买李玉送到皇上面前。结果皇上只看了一眼,就嫌弃地丢到门外,还把李玉狠狠训斥了一顿。 之后李玉将足有五两的金锞子原封不动还回,连带那只鸳鸯戏水的荷包也惨遭退货。 李玉苦着脸对她说:“贵人的手艺亟需精进,您看看荷包上的鸳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拳头呢,绿呼呼的一团,皇上如何戴得出去。” 鄂婉受教,但她从不内耗自己,转头让寿梅另绣了一只送去,谁知又被皇上扔了出来。 “这只针脚细密,鸳鸯绣得栩栩如生,哪里不行?”鄂婉自己都很喜欢。 李玉耷拉着嘴角,半天才说:“给皇上送荷包,是贵人的心意,自然应该贵人亲自来绣,怎好假手他人?” 送荷包不成,鄂婉改送画,托人从母家弄来一幅名画送给乾隆。 画收了,仍不见召幸,鄂婉坐不住找李玉问原因。 “别人给皇上送书画,不是《富春山居图》便是《中秋帖》,贵人您送了什么……《指画钟馗图》!” 李玉说完直作揖:“鄂贵人,收了神通吧!奴才因为您已经被皇上骂了两回了!” 条条大路通罗马,长春宫的路封死了,鄂婉改走养心殿。养心殿的路也行不通,她再换个赛道便是。 正愁找不到合适赛道,听了松佳嬷嬷一席话,鄂婉如醍醐灌顶。 娴贵妃出身不如她,却能无宠越过育有皇子的嘉妃,与手握两子一女的纯贵妃平起平坐,除了自身能力过硬,便是得到了太后的赏识。 鄂婉对自己的能力非常自信,娴贵妃能做到的,她也行。讨好太后这样的老太太,对她来说并不难。 众所周知,金融行业大客户经理的衣食父母并不是老板,而是客户。 如何拿下大客户,门道多了去了。 有的大客户爱财,就用真本事帮他赚钱;有的大客户好色,那就得牺牲色相,让他满意;还有大客户靠裙带关系起家,那么就得在他老婆或者老娘身上下功夫才行。 如何哄老太太开心,鄂婉经验丰富。 给皇上送礼并非全无用处,自沐氏落胎之后,皇上解除了鄂婉的门禁,允许她像普通贵人那般外出走动。 但寿康宫的门,却不是那么好进的,主要原因有三: 其一,皇上烦.党.争,太后难免受影响,不愿与西林觉罗家的人走太近。 其二,鄂婉将太后偏爱的人,几乎得罪了一遍。比如出身高贵的纳兰氏,又比如贤惠端庄的娴贵妃。 其三,沐氏失子,与聚众踢毽或多或少有点关系。 以上是鄂婉的嫡长闺明玉分析出来的,因为她这段时间一直在寿康宫伺候太后,对太后有些了解。 “纳兰氏的事,我认。沐氏失子,勉强与我有关。” 党争是既成事实,谁也无法改变,但鄂婉不明白:“我哪里得罪过娴贵妃,姐姐居然将她与纳兰氏相提并论?” 明玉闻言睁大眼睛:“流言传了这么久,你竟不知?” “什么流言?”被圈养固然幸福,缺点也很明显,就是消息闭塞,鄂婉真不知情。 明玉耐心给她补课:“娴贵妃素日自诩清雅高华,人淡如菊,却因为你的挑拨被皇上当众训斥……俗不可耐,伤了好大的心,都气病了。你在长春宫顶撞娴贵妃,以下犯上,皇上瞧在眼中,不但没罚,还一口气让你连升两级。后宫有多少人眼红,就有多少难听的话传入太后耳中。” 那些话太刻薄,明玉不想告诉鄂婉,只是道:“如今你在太后眼中,不是飞燕合德,也可与杨妃比肩了。” 鄂婉:“……” 真能与杨妃比肩就好了,她也不用上杆*子巴结太后了,可惜她目前连龙床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呢。 也不怕明玉笑话,鄂假杨贵妃婉将自己在养心殿围房里的经历全都讲了一遍。 明玉眼睛睁得更大:“什么?你还没有侍寝吗?” 鄂婉无奈点头:“所以我才想去寿康宫伺候太后她老人家啊!” 在后宫没有靠山,只能任人宰割,想晋升更是白日做梦。 皇上厌.烦.党.争,不许她嫁去富察家,自然也不希望她离皇后太近,这才将她从长春宫挪出来,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 皇上能左右皇后,却不一定能左右太后。 娴贵妃无宠照样能依靠太后打败嘉妃晋封贵妃,说不定她也行。 等她位份高了,还愁睡不到皇上吗? 来日生下皇子,将西林觉罗家与爱新觉罗家绑在一起,皇上再厌恶西林觉罗家,清算的时候也会手下留情。 到时候她安全了,西林觉罗全族也都安全了。 然而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因为明玉认真地问:“可你什么都不会,要怎样服侍太后?” 来自嫡长闺的质疑最致命,原主确实什么都不会,琴棋书画无一精通。 鄂婉决定靠自己:“我会推拿,再不济可以给太后捶腿。” 拜某位大客户的老母亲所赐。 明玉扶额:“寿康宫什么样的宫女没有,用得着你给太后捶腿?捶腿得跪很长时间,你跪得住吗?” 冬天还凑着,至少可以戴棉护膝,夏天够呛,鄂婉眼珠一转:“我会唱曲,可以给太后解闷。” 明玉摇头:“皇上怕太后寂寞,时常让南府和升平署的伶人到寿康宫唱戏唱曲,还有歌舞。” 自己的爱好抢不了别人的饭碗,鄂婉挠头:“我还会口技,说书,唱歌。” 见明玉仍旧摇头,鄂婉补充:“我演自己编排的口技,说自己写的书,唱自己谱的歌,总行了吧?” 明玉不信:“你还有这本事?有这本事倒是行了。” 从承乾宫回来,鄂婉开始埋头创作,废寝忘食。 说是创作,其实就是利用三百多年的信息差,将后世有用的东西拿来用。 深夜的养心殿,乾隆批阅完奏折,喝一口茶,问李玉:“鄂贵人最近在做什么?为何如此安静?” 李玉想了想说:“鄂贵人前几日去了一趟承乾宫,回来毽子也不踢了,门也不串了,整日把自己关在屋中,不知在做什么。” “承乾宫?”乾隆垂眼,半天才说,“传戴佳氏过来侍寝。” 明玉进宫之后,十分不得宠,统共只侍寝了一回。 今夜是第二回。 乾隆忙了一日,十分疲累,召了戴佳氏也不过是躺在床上聊闲天。 几次被不经意问起鄂婉的情况,明玉捡能说的说了。 得知那死丫头在自己这里吃了瘪,打算将魔爪伸向老娘,乾隆有些躺不住了,坐起来问:“她打算怎样服侍太后?” 这个明玉也不确定:“她说她会口技,会说书,还会唱歌。” 乾隆又躺下了,摸摸脑袋说:“会这个的人多了,太后未必看得上。” 明玉跟着坐起来,又跟着躺下:“她说她要自己编排。” 几日后,明玉领鄂婉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太后见到鄂婉果然不乐,态度淡淡的,等鄂婉请过安便要端茶送客。 一阵穿堂风吹过,不知从何处传来鸟鸣,清脆婉转,犹如天籁。 太后端起茶碗又放下,问身边服侍的:“哪儿来的鸟啊?叫得真好听。” 近身服侍的乌嬷嬷朝左右看看,没看见鸟,走到连廊上瞧,也没有。 可鸟鸣声就在附近,怎么看不见呢? “太后养的那两只画眉不爱叫了,早被送去养牲处了,寿康宫再无鸟雀。”乌嬷嬷也是一头雾水。 太后回忆了一下,开口说:“不是画眉的叫声,更像……百灵鸟。” 抬眼见明玉正用帕子捂了嘴笑,猜到是她弄鬼。太后也不生气,笑呵呵问:“明玉,哪儿来的鸟儿啊?” 明玉抬手一指鄂婉:“太后,百灵鸟在那儿呢!” 鄂婉端正坐着,动也不动,屋中再次响起鸟鸣。 太后惊讶地扶着乌嬷嬷的手起身,走到鄂婉跟前,果然听见鸟鸣自她体内传出,不由赞道:“好奇巧的口技功夫!” 鄂婉赶忙站起来,殷勤地扶住太后另一边胳膊,含笑说:“能搏太后一笑,也不枉嫔妾几年的功夫。” 太后被扶住,脸色有些凝滞,却并未撇开:“你一个宠妃,不想着怎样讨好皇上,反而跑到寿康宫来取悦哀家,是何道理啊?” 鄂婉觑着太后的神色,放开太后的胳膊,跪下说:“太后明鉴,嫔妾尚未侍寝,何来宠妃之说?” 太后这下更惊讶了:“什么?你还未侍寝?” “太后若不信,大可找了司寝嬷嬷来验身。”鄂婉也是豁出去了。 明玉走过来,与乌嬷嬷一起搀扶太后,温声说:“嫔妾问过了,鄂贵人晋封并非得宠,而是在皇后娘娘有孕时与皇上打了一个赌,赌皇后腹中是位小阿哥。后来皇后娘娘果然诞下嫡子,皇上一高兴,这才封了鄂答应为贵人。搬去养心殿围房之后,鄂贵人尚未侍寝,并不像传言中说的有什么飞燕合德之能。” 又自伤自怜道:“咱们没本事取悦皇上,在宫中如漂萍一般,只求太后垂怜,照拂一二。” 先帝在时,前有齐妃李氏,后有年贵妃,太后同样不得宠,对明玉说的话最能感同身受。 太后叹息一声,对鄂婉道:“也是可怜见的,起来吧。” 之后鄂婉又表演了一段鸟鸣的口技,说了几个笑话,还唱了一首歌,陪太后乐呵了小半日。 午膳时皇上来了,太后还挺惊讶:“皇帝怎么这个时辰过来?” 乾隆笑笑:“听说上午有人来烦皇额娘,儿子特意过来瞧瞧。额娘若是嫌烦,就别让她来了。” 太后瞥皇上一眼:“上午来了两个,皇帝说的是谁呀?” 乾隆压平唇角:“自然是花样最多,最不安分的那个。” “你说鄂贵人啊!” 太后故意拖长尾音:“皇帝若不喜欢花样多的,哀家倒是很中意。有她陪着,哀家也乐呵。皇上若嫌烦,不如干脆将人挪到寿康宫来陪哀家。” “不行!”乾隆想也没想道。 “不行?”太后挑眉。 皇帝是孝子,但凡她想要的,不管是人还是物,只要说出来,从未有过驳回。 在她面前直说不行,还是破天荒头一遭呢。 瞧着皇帝额侧青筋鼓了又鼓,太后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忍不住好奇地问:“皇帝若喜欢,为何迟迟不肯收用?” “皇额娘别乱猜,儿子……儿子让她进宫,不过是……” 太后今天也算长见识了,居然听见皇帝吞吞吐吐。君临天下十年,皇帝早已褪去青涩,乾纲独断,从来都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此时却急躁得像个十四、五岁情窦初开的少年。 是了,自己将人领到宝亲王面前时,他差不多就是这个年纪。每日除了念书,就是办差,一天天不得闲。 匆匆见了那姑娘,一下就喜欢上了。 只可惜那孩子福薄,没等到爱她宠她的男人御极便去了。 “鄂贵人很像她,对不对?”回忆往事,太后心疼儿子,差点落下泪来。 当初她留下鄂婉,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乾隆闻言垂眼,笑着摇头:“并非皇额娘所想。儿子许西林觉罗氏进宫,不过是为了遏制鄂党的势力,阻止富察家与西林觉罗家联姻,掺和到党争中来。” “这桩亲事哀家也不赞成。” 可阻止外戚卷入党争的方法有很多,比如将鄂婉另嫁,同时给傅恒赐婚,何必自己接手。 自己生的自己清楚,太后并未戳穿皇帝的心思,而是先表明态度,再来劝解:“可那鄂尔泰没了有一年多了,鄂党群龙无首,想必早已四分五裂,难成气候。西林觉罗家没了主心骨,恐怕比鄂党中人还听话呢。皇帝何苦为难自己,平白让那鄂贵人顶着飞燕合德的骂名,可怜巴巴跑到寿康宫来求哀家庇护。” 乾隆放下筷子:“怎么,她在养心殿住得不好吗?” 太后亲自给皇上夹菜,示意他边吃边说:“后宫不比前朝。前朝是男人们的天下,有才华总不会被埋没。可后宫里的女人,自进宫那日开始,一身一体都是皇上的。得宠遭人妒,无宠被人踩,有了孩子才算终身有靠。” 额娘在雍王府和后宫煎熬的岁月,乾隆又岂会不知。 离开寿康宫,径直回到养心殿,破天荒去后头围房转了一圈,却没见到人。 “人呢?”乾隆问李玉。 李玉也才从寿康宫回来,哪里知道,只得问玉棠。 玉棠乍惊乍喜地说:“贵人去了寿康宫,想来是被太后留下用膳了。” 他才从寿康宫出来,为何没见到人?乾隆甩着袖子走了,李玉赶紧派人去找。 这一找不要紧,带回来一个炸锅的消息。 正文 第34章 “皇上,鄂贵人在长春宫和启祥宫之间的甬道上跟傅恒大人说话呢!她让奴才先回来,说随后就到。” 听跑腿的小内侍回禀完,李玉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压根儿不敢看皇上的脸。 午睡醒来,乾隆问李玉:“鄂贵人还没回来吗?” 李玉弯腰看鞋尖:“还没有,又派人去问了。” 乾隆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起身说:“去静安庄,让傅恒随驾,你也跟着。” 李玉应是,在心里给傅恒点上蜡烛,摸不准圣心,也给自己点了一根。 他是乾清宫首领大太监,职责在宫墙之内。皇上外出很少带他,今日事出反常,必有蹊跷。 彼时傅恒正在军机处的值房午休,听说皇上要带他外出,去的还是静安庄的殡宫难免意外。 到了静安庄,艳阳隐入厚重的云层,一丝风也没有。皇上径直走到供奉哲悯皇贵妃的卷殿前,似乎是来察看去年新添建的抱厦、祭房和看守值房。 看过新建,傅恒跟着走进去上香。 这是他第一次来静安庄的殡宫,也是第一次给哲悯皇贵妃进香,傅恒心中疑惑,面上仍旧恭谨。 趁着皇上不注意,傅恒走到李玉身边问:“皇上今日为何带我来这里?” 哲悯皇贵妃长年在潜邸侍奉,傅恒从未见过,只知道她于皇上御极之前两个月病逝,被提及时往往要加一句福薄。 李玉走进卷殿,心里顿时亮得跟明镜似的。听傅恒问起,并不敢惊动皇上,踮脚在傅恒耳边说了一句。 傅恒闻言微眯的眼睛睁大,捏紧了拳转头逼视李玉。 李玉面无表情迎上傅恒的目光,半天才压低声音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另一边的长春宫,皇后午睡怎么也叫不醒,七阿哥找不到额娘嗓子都哭哑了。 话说鄂婉从寿康宫出来,脚尖一转往北走,去长春宫给皇后娘娘请安,顺便去看看七阿哥。 皇上不想她离皇后太近,她远离便是,但不能阻止她作为贵人去请安吧。 本想请过安就回来,半路遇见傅恒,听他说皇后凤体有恙。 因两人从前有过口头婚约,如今一个是皇上的妃嫔,另一个是朝廷重臣,根本不应该见面。 偶尔有避不开的时候,也该远远行礼,视若不见。 鄂婉也想视而不见,奈何傅恒追上来,说起皇后娘娘情形不对,拜托她过去仔细瞧瞧。 原话是:“臣是外男,不宜多留,劳烦贵人多上心。” 事关皇后,鄂婉不免多问几句。 正在与傅恒交换信息,养心殿的小内侍来传。鄂婉不放心皇后,便让小内侍带话回去,自己则快步去了长春宫。 乍见皇后,即便没有傅恒提醒,鄂婉也觉得不对劲儿。 做足双月子,皇后气色还好,人也略显丰腴。只是说话的时候似乎很困倦,总想不起最近发生的事,时常需要身边服侍的提醒。 与从前判若两人。 “娘娘因何如此健忘?”趁皇后逗着七阿哥玩,鄂婉压低声音问慎春。 大约慎春常常服侍在侧,并没发现不对,见问只是笑回:“都说一孕傻三年,皇后娘娘也不能免俗。” 长春宫的人素来谨慎,守在皇后身边的四个大宫女更是门神似的,听了慎春的话,鄂婉觉得也有些道理。 谁知皇后只说了一会儿话便累了,含笑对鄂婉道:“养心殿规矩大,你快些回去,免得皇上知道了怪罪。” 鄂婉明白皇后话里的意思,嘴上应承,人却没走,而是寻了靖秋等人闲聊。 问及皇后娘娘的身体,靖秋比慎春还乐观:“有七阿哥陪伴,皇后娘娘不再日夜思念端慧太子,心宽了不少,能吃能睡。” 就在鄂婉觉得傅恒和自己都想多了的时候,安夏忽然惊慌失措地跑进来说:“贵人快去瞧瞧,娘娘怎么也叫不醒了!” 赶到内室,只见乳母抱着七阿哥拍哄,七阿哥眼睛盯着拔步床,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朝拔步床伸出白胖的小手,明显要找额娘。 屋中乱作一团,皇后娘娘却浑然不知,仍旧安睡。 慎春站在床边喊着娘娘,时不时轻摇皇后手臂,可床上的人毫无反应,仿佛永远不会醒来。 鄂婉接过乳母手中哭闹不止的七阿哥,将他放在皇后身边。七阿哥贴着额娘,立刻制住啼哭,见额娘不理,也只是瘪了瘪小嘴。 “快,传太医来!” 鄂婉安抚好七阿哥,转头吩咐,最后加了一句:“除了平日服侍皇后的太医,将钱院使,以及擅长神昏的太医一并请来。” 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多请几个太医过来互相监督,总不会错。 “等等!” 慎春也着急,可她更清楚皇后的顾虑:“娘娘才将六宫权柄抓在手中,若此事闹开,恐怕……” 鄂婉横她一眼:“权柄重要还是命重要?” 慎春额上都是汗:“许是……睡迷了。” “若不是,姑姑可担得起?” 鄂婉懒得跟慎春废话,直接对靖秋说:“你去!” 靖秋是个急脾气,看也不看慎春,匆匆领命而去。 “素冬,你去养心殿请皇上!” 鄂婉寸步不离守在内室,又吩咐:“此时九爷也在宫中,派个人请他过来。” 长春宫四个大宫女都是皇后从娘家带来的,称呼傅恒仍旧与府中无异,喊他九爷。 傅恒虽是文官,武艺却精湛,再加上他位高,又是皇后的娘家人,即便不会看病,过来震慑太医也好。 安排完一切,鄂婉让慎春拿了鼻烟壶来,放在皇后鼻畔。慎春离得近,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皇后却没有半点反应。 “睡迷了?”鄂婉将鼻烟壶扔给慎春,“我看你是利欲熏心,不顾娘娘死活!” 慎春吓得跪了,哭着说:“娘娘月子里便嗜睡,十二个时辰要睡足七八个时辰才醒。奴婢瞧着不对,想传太医,娘娘却说体虚,出了月子就好了。” 安夏也跪下,替慎春做证:“娘娘说七阿哥还小,谁倒下了,她也不能倒。还说请太医难免惊动皇上,万一皇上又将六宫权柄拿去,做个被架空的皇后还有什么意思。” 说着哽咽起来:“娘娘还说……还说在梦中总能与端慧太子相聚。哪怕有了七阿哥,也舍不得端慧太子孤零零一个人在那边受苦!” 太医院的人很快到了,素冬回来说:“皇上和九爷一起出宫去了,并无人知晓去了哪里。” 靠谁也不如靠自己,鄂婉眼珠不错盯着几位太医轮流为皇后诊脉,结论却惊人地一致:热毒炽盛,阴虚风动,气血两虚。 皇后才出月子,气血两虚鄂婉勉强能理解,但热毒和阴虚是怎么回事? 越过经常服侍皇后的太医,鄂婉直接问钱院使。 钱院使的眉心几乎拧成死结,山羊胡子颤了又颤,严肃道:“皇后娘娘面赤气粗,舌红苔黄,手心燥热,很像……很像服用了五石散,或者某种含有大量雄黄的丹药所致。” 听见五石散,同行的几位太医齐齐变了脸色,又听钱院使提到丹药,更是吓得跪了。 先帝晚年极好炼丹,不但自己吃,还时常分给朝臣们服用,甚至有“君臣一体丹”之称。 就连先帝之死,也与丹药脱不了干系。 当今顺位之初,三年无改父之道,唯独对炼丹嗤之以鼻,当年下令诛杀所有妖道,一个不留。 朝臣家中亦推翻丹炉,改用药膳养身,只西林觉罗家不改,时有炼丹的消息传出。 鄂尔泰被问及,更是当面向皇上陈情:“臣有幸得先帝赏赐丹药,治愈多年顽疾。西南多沼泽、烟瘴,若无先帝赐丹,臣恐难活到今日。” 这一下触到当今逆鳞,也成了皇上对党争深恶痛绝,却放过张家,拿西林觉罗家开刀的主要原因。 鄂婉是穿来的,加之原主并未留下多少记忆,哪里知道这些陈年往事,只疾言厉色问慎春:“果有此事?” 慎春吓得跪趴在地:“奴婢不知,皇后娘娘月中药膳都是鄂太医开方、抓药,亲自煎煮,从未假手他人!” 鄂太医?难道是本家? 鄂婉让慎春起来,又问鄂太医。鄂太医早已吓得面如土色,拼命为自己辩解:“皇后娘娘大龄产子,月中体虚,夜难安枕,白日精神不济,私下问臣有没有长生丹……”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先帝在时,谁人不知长生丹,哪位朝廷重臣没吃过长生丹。 其中最推崇者,莫过于鄂婉的伯祖父鄂尔泰了,可以说一直吃到死。 就连鄂婉这个穿越者,都曾在伯祖父的病榻前见过此丹。 她劝伯祖父不要吃,伯祖父却道:“长生丹虽不能长生,却可暂时提振精神,不然你以为先帝病重如何还能批阅奏折,处置国事,一个人当成五个人用。” 顿了顿又道,声音哽咽:“世人都说,先帝炼丹是为了追求长生,我却知道,先帝最不喜怪力乱神之说,晚年炼丹不过是精神不济,强自为之罢了。当今那时候太年轻,先帝放心不下,只能靠服食丹药提着精神,将国库填满,才敢撒手人寰。先帝如此,我亦是如此,你一日未进宫,我便一日不能倒下。” “糊涂!” 钱院使暴怒的声音将鄂婉拉回现实:“长生丹中掺入大量雄黄,比五石散的毒性还要霸道,怎能给体虚之人服用!” 慎春一听就急了,指着鄂太医骂道:“因富察家与西林觉罗交好,林太医致仕之后,娘娘才肯用你!没想到你竟然这般恶毒,偷偷给娘娘服用长生丹!快说,受了谁的指使!” 鄂婉闻言只觉腿软,被寿梅及时扶住,才没摔倒,当众出丑。然而后背早已汗湿,黏腻腻、凉冰冰的难受。 鄂太医,长生丹……若她此时不在长春宫,或者对皇后不够上心,没有亲自主持救治,一旦追查起来,西林觉罗家必然百口莫辩。 论动机,皇上为遏制党争,先拿鄂党开刀,西林觉罗家难免怀恨在心。 论实现的可能性,就如慎春所说,富察家与西林觉罗家交好,差点联姻,并不是秘密。 至于是否真如鄂太医所说,长生丹是皇后向他索要的,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皇后不懂药理,太医能不懂吗? 太医懂药理,还敢给皇后服用,不是谋害是什么! 饶是如此,慎春最后一句话问出口,仍旧有人的眼风朝鄂婉身上飘。 鄂婉强自稳住心神,撇开寿梅的手,转头吩咐安夏:“再去养心殿看看,皇上回来了没有?” 对上众人各异的目光,更是不闪不避:“既已查出病因,还请众位太医抓紧救治。兹事体大,且涉及西林觉罗家,我理应避嫌。” 说完扶上寿梅的手,朝外走去:“咱们去寿康宫请太后娘娘过来坐镇。” 此时,除了太后,宫里的女人她谁也不信。 走到长春门外,迎面看见魏贵人朝这边走来。 魏贵人瞧见鄂婉,眼中怨恨一闪而过,含笑问:“鄂贵人去请过安了?” 两人行过平礼,鄂婉点头,劝她:“娘娘凤体违和,贵人先回吧。” 魏贵人垂眼一笑:“皇后娘娘身体欠安,合该我等在床前侍疾,贵人怎么走了?” 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抬眼见安夏从远处走来,对上她目光时点点头,鄂婉淡声对魏贵人说:“我有事先走了,贵人自便吧。” 魏贵人也看了安夏一眼,不明所以地扶着宫女的手走进长春门。 寿康宫,太后午睡起来,正由娴贵妃和嘉妃陪着说话,见鄂婉急匆匆赶来,额上都是汗,不由问她出了什么事。 鄂婉也没避人,将长春宫发生的事简要说了,最后道:“皇上外出未归,请太后到长春宫主持大局。” 太后听完霍然起身,晃了几下才扶着乌嬷嬷的手站稳,也不管娴贵妃和嘉妃,忙忙地朝外走。 余光瞄见娴贵妃和嘉妃相视一笑,鄂婉捏紧手帕,紧跟太后离开。 寿康宫离长春宫不远,很快便到了,迈门槛的时候鄂婉想扶太后一下,被不客气地推开了。 魏贵人从里面迎出来,恰好撞见这一幕,勾了勾唇角。 太后从前就不喜魏贵人,这会儿瞧见她更烦了,斥道:“皇后病了,你跑过来添什么乱,还不去院子里跪着!” 沾了皇后的光才得宠,事后翻脸不认人,如今皇后有事,反倒跑来猫哭耗子假慈悲。 委实可恨! 魏贵人正在行礼,忽然飞来横祸,只得满脸愠怒跪在院中。 她才跪下,老天也不给好脸色,竟然飘起雨丝。 鄂婉路过魏贵人身边,看也没看一眼,心说太后的出气筒算是让你当了。 太后进屋问过太医,得知已经开了方子正在煎药,心下稍安。 “皇上呢?皇上知道了吗?”太后又问。 安夏站出来说:“刚发现皇后昏迷,鄂贵人便让人去请皇上。不巧皇上出宫去了,这会儿才回来,估摸着快到了。” 瞧见七阿哥睡在皇后身边,太后又心疼又生气:“皇后昏迷,怎么没人把七阿哥抱走?” 乳母跪下道:“七阿哥月子里便能认人,午睡闹觉总要找皇后娘娘,抱开便大哭不止,哄也哄不好。今日娘娘病了,七阿哥只是哭,鄂贵人让奴婢仍旧将七阿哥放在皇后娘娘身边,七阿哥这才睡着。” “也是可怜见的。”太后没让挪动。 见鄂婉走进来,太后看她一眼,还是道:“这事你处置得不错,把什么都安排妥当了。主动避嫌,请哀家过来,也做得很好。” 这时门外有人通禀:“皇上驾到!” 话音未落,门帘撩开,皇上当先走进来,身后跟着傅恒。 太后将长春宫发生的一切,以及自己来时看到的、听到的,全都讲给皇上听了。 皇上坐在床边,越过熟睡中的七阿哥,握住皇后的手,眼圈都红了。 此时,鄂婉早已让人将外间准备好,供皇上问话。 等众人移到外间,乾隆也不问太医,只问鄂婉:“长生丹的事,你知道多少?” 他登基之后,立刻下令处死所有妖道,并将所炼制的丹药一并销毁。 长生丹所需原料颇多,极难炼制,能在短时间内拿出成药的,放眼整个京城恐怕只有西林觉罗一家。 太后本来要给鄂婉说情,谁知被傅恒抢了先。 只见他打了袖子跪下说:“皇上,臣愿以人头担保,此事与鄂贵人无关!” 乾隆冷淡看傅恒一眼:“你与朕一样才赶到,如何为她担保?” 李玉贴墙根站好装家具,见傅恒如此鲁莽,心道不好,这趟静安庄殡宫算是白去了。 傅恒被皇上怼了,也不气馁,继续拿刀刮皇上的逆鳞:“富察家与西林觉罗家交好,鄂贵人是家母看着长大的,臣敢担保,她绝不会指使太医给皇后下毒!” 这下不光李玉,连太后也不淡定了,忙着岔开话题:“皇帝,皇后昏迷正是鄂贵人最先发现的,发现之后立刻传了太医,这些个太医都是她命人找来的。同时派人去养心殿禀报,又避嫌离开,亲自到寿康宫请了哀家过来。长生丹若当真与她有关,她大可一开始就躲得远远的,不会傻到自己送上门来,更不会传太医及时为皇后诊治,自己破坏自己的筹谋。” 太后能想到的,乾隆自然早想到了,所以没有一上来就认定是鄂婉做的,只问她知道多少。 结果正主还没回答,傅恒先跳出来用人头担保,太后也忙着为她开脱。 “多谢皇额娘提醒。” 乾隆一边感谢太后,一边迫视着鄂婉:“回答朕,此事你知道多少?” “……” 鄂婉气炸了:“回皇上的话,嫔妾并不知情。” 与此同时,乾隆脑中响起心声:【淦!冤枉老子!】 终于听见心声,乾隆才放过鄂婉,吩咐李玉:“将涉事太医交三司会审,务必彻查清楚。” 太医犯错,小错通常由太医院内部处罚,不涉及命案的,也可交内务府慎刑司审问,三司会审通常情节恶劣,且与命案有关。 偏在此时来了紧急军报,乾隆让鄂婉留下照看皇后,直到皇后醒来,然后将傅恒带走了。 太后坐了一会儿,见皇后还没有醒转的迹象,叮嘱鄂婉两句也离开了。 走到院中才让魏贵人起来,回延禧宫思过。 七阿哥醒了,被乳母抱走喂奶,鄂婉仍旧守在皇后病床前,寸步不离。 喂皇后喝药,给皇后擦身、翻身,事无巨细。饿了在外间对付一口,夜里睡在拔步床边的小榻上。除了如厕,根本不敢离开,生怕皇后有个闪失,自己被迁怒,将西林觉罗家推入万劫不复之境。 皇上交代的三司会审很快有了结果,消息还是傅恒带过来的。 “那个鄂太医是西林觉罗家三房的旁支,早已出了五服,几乎不与嫡枝走动。” 傅恒看过皇后,在病床前对鄂婉说:“先帝在时,因他姓西林觉罗,爱屋及乌,将他提拔为太医院的副院使。后来因为一次误诊,差点掉了脑袋。皇上御极之后,嘉妃有孕,由他照顾,平安生下四阿哥,才得重用。” 连续几日没睡好,鄂婉困极了,打着呵欠问:“所以鄂太医是嘉妃的人?” 傅恒摇头:“不能这么说。宫中太医轮值,只不过嘉妃有孕时正好轮到鄂太医。” “皇后重用鄂太医是嘉妃介绍的?”鄂婉又抓到一个关键。 傅恒仍是摇头:“皇后重用鄂太医与嘉妃无关,主要是因为鄂太医是西林觉罗家的人,更值得信任。还有另外一个重要原因是,先帝在时,他曾经参与过长生丹的炼制。” “那么三司会审的结果是,这个鄂太医受皇后娘娘所托,偷偷炼制长生丹,给皇后娘娘服用?”原因鄂婉都认同,但难以接受结果。 见鄂婉困得睁不开眼,傅恒斟酌道:“长生丹并非鄂太医炼制,而是出自西林觉罗家三房之手。” 鄂婉一个头磕在皇后娘娘手边,当场磕醒了,下意识抓住傅恒的袖子问:“那皇上怎么说?会牵连西林觉罗全族吗?” 此时鄂婉脑中忽然闪过三个大字:【文字狱。】 刚穿过来,便要进宫选秀,当时她脑中便出现过类似的提示语【乾隆三年】,然后通过提示语想到当年可能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结果二阿哥永琏养到九岁,因为一场风寒夭折,皇上痛失嫡子,性情大变,甚至迷信起来迁怒当年入宫的秀女。 如今脑中再现提示语,还是乾隆朝最为凶险的文字狱,吓得鄂婉手都在抖。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联系上下文,得出一个结论:分家。 伯祖父活着的时候,三房便不安分。仗着西林觉罗家的势在外头放印子钱,欺男霸女鱼肉百姓,坏事做尽。 从前有人压着,尚且如此,伯祖父一死,还不知道三房要闹出多少事来。 今日是长生丹,也许明日就敢写反诗,被人拿住把柄,将整个西林觉罗家拖入深渊。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虽然深陷长生丹的旋涡,如果能以此为鉴,及时分家,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傅恒低头,注视着被鄂婉紧紧抓住的袖子,莫说耳根,脸也红了。 鄂婉慌忙放开,追问:“皇上怎么说?” 傅恒不自在地别开眼:“皇上说要等皇后醒来,问清楚。” 那就好。那就好。鄂婉耷拉下肩膀,长长吐出一口气,心中隐约感觉长生丹背后有嘉妃,甚至是娴贵妃的影子。 既然皇上没有立刻连坐的意思,西林觉罗家便还有机会分家,鄂婉再次抓住傅恒的袖子,低声说:“傅恒,我想求你帮个忙。” 此时西林觉罗家危如累卵,别人躲都来不及,谁愿意往前凑,可傅恒并未抽回袖子,而是道:“你说。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力。” 三房的长*生丹害皇后娘娘昏迷,傅恒居然还愿意帮她,说不感动是假的。 鄂婉眼中含泪:“劳烦你给我大伯带话,让他赶紧分家,将长房、二房和三房全都分出去,自立门户,越快越好。” 或许能赶在定案之前。 三房做错了事,自然要三房自己承担,不能让三房一颗老鼠屎坏了西林觉罗家的整锅粥。 当年为了迎娶心上的姑娘,傅恒被阿玛打过,被额娘骂过,绝食抗议过,甚至准备带鄂婉私奔,将生米煮成熟饭。 可鄂婉将他的真心放在脚下践踏,先与高恒定情,后来更是主动与他划清界限,两次进宫选秀,最终成了皇上的妃嫔。 傅恒不是没恨过,也不是没想过要放弃,可当鄂尔泰病逝,西林觉罗家大厦将倾,他才明白鄂婉对自己冷酷无情的原因。 一个弱女子带着全族的希望,进宫争宠,企图为西林觉罗氏再谋出路,肩上的担子该有多重。 她不能分心,也不敢分心,一步行差踏错,迎接她和西林觉罗家的可能是抄家灭族,万丈深渊。 傅恒拍了拍鄂婉的手,心疼地说:“你放心,我会办到,在定案之前务必让西林觉罗家分家。” 压在肩上的重担忽然有人分担,傅恒懂她,鄂婉抓着傅恒的手泪流满面,却不敢哭出声来。 可当傅恒倾身想要抱一抱她的时候,鄂婉却连他的手也松开了,慌忙用帕子擦眼睛:“你放心,皇后身边有我呢。天不早了,你该走了。” 傅恒红着眼睛注视了鄂婉一会儿,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鄂婉送傅恒出门时,没人看见一滴清泪自富察皇后眼尾流出,滑过清瘦的脸颊,无声落入衣领中。 傅恒前脚离开,皇上后脚便到了,也不让外头通传撩帘而入,吓得鄂婉直捂心口。 乾隆的目光下意识在她胸口转了一圈,很快收回说:“太医来看过没有,皇后何时能醒?” 鄂婉行礼过后,毕恭毕敬道:“太医说皇后身上丹毒已解,只是有些体虚,过两日便可醒转。” 乾隆走过去,挨着床沿坐下,掏出帕子细致地为皇后擦去额上刚沁出的细汗。 看似不经意对鄂婉说:“家族就像大树,枝杈太多,不过外表茂盛,其实于生长不利。” 没头没尾甩出一个比喻句,鄂婉意外听懂了,立刻五体投地跪下说:“多谢皇上教诲。” 听见上头咳了一声,鄂婉赶忙起身,殷勤地端了凉茶奉上。 乾隆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这才细细打量鄂婉,不由微微蹙眉:“眼睛怎么肿了?” 鄂婉忙低下头:“大约这几日没睡好,有些浮肿。” 乾隆让她过来,抬手托起鄂婉的下巴,迫使她平视自己。 “不对,眼睛分明是哭红的,你哭过了?” 感觉皇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悦,鄂婉想要跪下,却发现下巴还被托着,根本跪下不去。 索性不再压抑,落下泪来,哽咽道:“伯祖父在时,三房就不老实,到处闯祸。如今没人压制,更是把天都捅漏了。眼看长房和二房都要被三房连累,家人命在旦夕,嫔妾心急如焚。奈何人在深宫,除了哭,什么也做不了。” 还敢提鄂尔泰那个老东西,临死前都不忘算计他,算盘珠子崩到他脸上来了。 乾隆闭了闭眼,心底刚刚升起的那一点点怜悯顿时化为乌有。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捏着鄂婉的下巴,缓缓朝她靠近,声音充满蛊惑:“你主动求求朕,想办法取悦朕,朕高兴了说不定手一松,放了你的家人。” 鄂婉缓慢地眨眨眼,忽然感觉口干舌燥,下意识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美人肌肤胜雪,本来就衬得嘴唇粉嘟嘟的,这会儿被舌尖舔过,亮晶晶的有些发红。 像是熟透了樱桃。 男人仿佛被蛊惑了一般,再次靠近,只要扬一扬头便能吃到。 与此同时,脑中响起心声:【夭寿啦,皇上真好看,这样看人又帅又欲。不行,腿软了,心快跳出来了!】 心里炸开烟花,嘴上却说着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话:“后宫不得干政,嫔妾不敢求皇上垂怜,只能尽心伺候皇后弥补一二。” 不管鄂太医受谁指使,长生丹都来自三房,仅这一点就踩了大雷,够西林觉罗家喝上一壶。 乾隆听完所有心声,艰难放开鄂婉,心里对鄂尔泰的恨又添了一层。 老东西可真会选人,此女丰胸之后形貌更似故人,偏她心思纯正,不染尘杂,让他想发作都无从下手。 回到养心殿,正好敬事房的人端了绿头牌来,乾隆挑挑拣拣看了半天,一个也没翻。 “皇上,围房里新晋了两个绝色美人。”敬事房的太监都很会办事,见皇上没翻牌子,立刻改口。 每回都说是绝色,见到真人也就那样。这世上美人不少,有资格称绝色的却不多。 他年少时见过真绝色,又岂会轻易为凡品折腰。 见皇上依旧兴致缺缺,敬事房的人也没了主意,李玉眼珠转了转,含笑提醒同僚:“鄂贵人进宫有一年多了,也该把绿头牌放上来了。” 鄂贵人没有绿头牌是有原因的。她原先住在长春宫,皇后娘娘有意教导,不能侍寝,绿头牌便耽搁着没做。 后来搬出长春宫,人又住进了养心殿后身的围房。养心殿有养心殿的规矩,住在围房随时都能侍寝,根本不需要绿头牌。 敬事房的太监心里苦,可他很快明白了李玉话中的意思,当场打了自己一个嘴巴,陪着笑脸说:“皇上恕罪,奴才这就回去把鄂贵人的绿头牌放进来。” 乾隆哼了一声,正要说话,却见敬事房的太监一溜烟跑没影了。 “兔崽子跑得倒快!” 听皇上只骂了一句,并没叫人回来,李玉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今日还有谁去过长春宫?”想起鄂婉哭肿的眼睛,乾隆随口问。 李玉不知,忙忙地出去问,回来时笑容僵硬。 乾隆看他一眼:“果真有人去过?” 李玉唇角抽动:“回皇上的话,在您之前,傅恒大人去看过皇后娘娘。” 乾隆盯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不自觉朝后靠了靠,斜靠在椅背上。 “派个人去瞧瞧,傅恒人在何处。” 李玉领命而去,半天才回来,笑比哭还难看:“皇上,傅恒大人出宫之后去了……去了西林觉罗家长房,如今还在。” 乾隆偏头,笑了一下,吓得李玉恨不得原地消失。 偏在此时,敬事房的人端着托盘回来了,托盘里赫然加上了鄂婉的绿头牌,还显眼地放在第一排第一个,伸手便能翻到。 李玉内心哀嚎,赶紧收回目光,缩着脖子闭了闭眼。 下一息,只听“哐当”一声,纯银托盘被掀翻,十几枚绿头牌滚落在地。 敬事房的人笑容还挂在脸上,慌忙跪下请罪,却不知自己错在哪里。 鄂婉请托傅恒的事,办得并不顺利。 皇上忌讳炼丹,所以皇后的病情尚未公开,宫里也没有几个人知晓内情,对外只说产后不调,虚弱昏迷。 就连三司会审都是秘密进行,不许声张。 鄂尔泰死后,西林觉罗家再没有能顶起事的男人,消息非常闭塞,傅恒上门时,甚至无人知晓皇后病重的消息。 与西林觉罗家长房的人交谈之后,傅恒越发理解了鄂婉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说不通,更带不动。 直到长房老夫人颤巍巍取出一只锦囊递给大老爷,说是老太爷临死前留下来的,关键时刻保命,长房和二房才同意分家。 因为锦囊里的纸条上写着:【按大姑娘说得做。】 见两房都同意了,三房闹起来。三房的老太爷直接跑去道观,将二房的老太爷请出来,又是哭又是闹,又是开祠堂跪祖宗,一把年纪尽显泼皮无赖本色。 二老太爷清修多年,听说要分家,也不同意,更加助长了三房的气焰。 长房老太爷已去,大老爷又是个软和性子,被两位叔叔联手一吓唬,竟也犹豫起来。 傅恒被吵得头大,更是被三房老太爷翻出旧账,指着鼻子骂:“傅恒,当初富察家与西林觉罗家板上钉钉的亲事,被你放弃了,给了西林觉罗家多大的没脸。别说你不是西林觉罗家的姑爷,即便是,也轮不到你一个晚辈在这里指手画脚!” 傅恒无奈,只得将三司会审的结果说了:“之前两家亲事告吹,是富察家不对,可西林觉罗家也不能因此怀恨,企图用长生丹置皇后娘娘于死地吧!” 见三房老太爷目光闪烁,傅恒当面质问:“我记得大老太爷去世时,长房将所有丹药尽数销毁,那么鄂太医手里的长生丹是谁给的?” 三老太爷被傅恒盯得寒毛直竖,当即翻脸甩锅:“丹药是二哥炼出来的,我偷拿了一些回家。那日鄂太医登门拜访,问起长生丹,我以为他要自己吃,便给了他几颗。” “你放屁!” 二老太爷气得爆了粗口:“我宦海沉浮多年,最会看皇上脸色。当今忌讳炼丹,京城的道士都少了一半,打死我也不敢碰那玩意儿!” 于是二房与三房彻底决裂,同意分家。 闹了两三日,西林觉罗终于一分为三,各扫门前雪。 办完这事,傅恒去长春宫探望皇后,顺便告诉鄂婉结果。 也是在这一日,皇后忽然醒来。 正文 第35章 “鄂太医说长生丹是姐姐问他要的,可有此事?”等皇后喝完药,傅恒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这个问题他不问,皇上也要问,毕竟三司那边还等着结案呢。 皇后闻言流泪点头。 傅恒气得握了握拳:“姐姐,为什么?先帝因何驾崩,姐姐不是不知。长生丹里含有大量雄黄,雄黄有毒,为何还要服用?” 皇后只是流泪,倔强地抿着唇,一言不发。 鄂婉让傅恒先出去,不要刺激皇后,傅恒没动:“姐姐不说,我便不走。今日我不问,皇上也会问。与其到时候让姐姐同皇上置气,不如先拿我出了气,再面圣。” “娘娘,傅恒是您的娘家人,您心里有什么苦,大可对他说。”鄂婉知道傅恒说得对,今日这一问,皇后躲不过。 在皇宫,宫女自戕都要连坐其家,更何况是皇后。 若被皇上问起,仍旧不能给出合适的理由,哪怕是皇后也不好交代。 鄂婉说完要起身告辞,手却被皇后拉住,紧紧握着,好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鄂婉被富察皇后抓住手腕,只得坐下,听她无悲无喜道:“先帝沉迷炼丹,如何不知丹药有毒,会损伤龙体。可丹药再不好,总有两宗好处,让人欲罢不能。第一宗便是能提振精神。先帝夙兴夜寐处理朝政,身体早就累垮了,奈何那时候皇上还年轻,先帝不放心交托江山,这才用丹药饮鸩止渴。至于第二宗……” 说到这里,皇后叹息一声:“先帝过量服食丹药,时常晕眩。皇上探望时也劝过,可先帝说丹药通玄,时常于梦中与怡亲王对弈,畅谈国事和过往,难得片刻轻松。” 见傅恒似要打断,皇后朝他摆手,继续说:“当时我和皇上都不能理解先帝,如今我也有了类似的遭遇,便如醍醐灌顶。” 皇后说着脸上流露出奇异的神采,两颊泛起潮红:“永琮还小,不能没有母亲,更不能有个废物的母亲。可我的身子我知道,不吃丹药早就垮了。即便不被废黜,也只能做个挂名的皇后,不但帮不了永琮,还可能拖他的后腿。” 鄂婉听得心惊,皇后刚生产完那会儿确实有些抑郁的情绪,但在皇上过来安抚之后,很快好了。 怎么做完月子,激素逐渐恢复正常,人反而更抑郁了? 这不科学。 与傅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疑惑。 然而皇后仿佛陷入了某种自我的状态,继续着自己的独白,声音越来越轻:“我放不下永琮,又如何能放下永琏,让他独自在那边受苦。先帝说得不错,丹药确实可以通玄,平日只能在梦中与永琏相见,服用丹药之后,我在白日也能见到他。” 不但抑郁,还产生了幻觉。 傅恒听不下去,想要打算皇后梦魇般的独白,被鄂婉一个眼神制止了。 听她模仿皇后说话的语气问:“先帝故去多年,娘娘怎么想到服用丹药这个好法子?” 皇后茫然了一瞬,似乎在认真思考,半天才道:“魏贵人知错了,这些日子常常过来陪我说话。某天,我又梦见了永琏,与她说起。她让我不要多想,便岔开话题说起先帝在世时,她阿玛在内务府当差的一些见闻,十分有趣。” 鄂婉看了傅恒一眼,放轻声音问:“魏贵人提到了丹药,对不对?” 皇后点头:“她说当年她阿玛在内务府当差,因办事利索被先帝夸奖,还一并赏赐了长生丹。她阿玛临睡前吞服一丸,当晚便梦见了早已去世的阿玛额娘,自己仿佛回到小时候。一连几日服食长生丹,在白日也能看见梦中所思所想之人。” 皇后中毒昏迷好几日,醒来神志也不算清明,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早累得撑不开眼皮。 鄂婉让人端来滋补的药膳,喂皇后用了一点,便服侍皇后睡下。 “魏贵人表面认错,经常到长春宫来陪伴皇后,实则每一句话都戳在皇后软肋上。” 鄂婉磨牙:“偏偏只是些闲话,任谁也抓不到把柄。即便被揪出来,旁人也只会以为皇后心志软弱,自己想不开。没想到,太医院无人精通祝由术,后宫倒是有一位这样厉害的大师。” 傅恒腾地站起身:“我这就去禀报皇上,让皇上处置了那妖妇!” 鄂婉摇头:“魏贵人有多得宠,你不是不知。她敢明目张胆地说出来,就不怕有人告状。你将这些闲话禀报给皇上,皇上不会迁怒魏贵人,只会觉得皇后没用,说不定还会将六宫的权柄收回。” 后世的论坛里,关于乾隆更爱谁的帖子能吵出几百层话题楼。真穿的这里才知道,后宫不过是乾隆为皇室开枝散叶,和日常消遣的地方,只占他生活一个小小的角落。 他本人谁也不爱,只爱自己。 之所以富察皇后能在话题楼独占鳌头,不过因为她是乾隆的正妻,且早死。 若皇后损了身子,不能再生,且神志有异失去了抚育子女、统御六宫的能力,结局会怎样,谁也说不好。 傅恒攥紧拳头:“难道什么也不做,任由她将皇后往死路上引?” “后宫从来都是女人的天下。” 鄂婉看向傅恒:“后宫里的争斗也是。你放心,我会留在皇后娘娘身边,直到娘娘彻底走出来。” 才送走傅恒,圣驾便到了。 乾隆看过皇后的情况,转头问鄂婉:“西林觉罗家分家了,你知道吗?” 在这个节骨眼上,皇上如此问,必然是知道了一点什么。 鄂婉没敢隐瞒:“三房太不成器,早该分出去了。皇上提醒嫔妾之后,嫔妾便求了傅恒大人,求他把皇上的意思带给家中长辈。” 乾隆一怔,连生气都忘了:“怎么成了朕的意思?” 鄂婉睁大眼睛:“长生丹一案交三司会审,皇上在结案之前提醒嫔妾树木枝杈太多妨碍生长,难道不是要嫔妾给家中带话,催促分家的意思吗?” “朕是这个意思吗?” 见皇上不认账,鄂婉赶紧跪下认错:“许是嫔妾愚笨,会错了皇上的意思。如今西林觉罗家已然分家,还请皇上就事论事,不要牵连无辜。” 乾隆:“……” 与此同时,脑中想起心声:【诸天神佛,快快显灵!如意如意,随我心意!】 什么乱七八糟的,乾隆被心声吵到头大:“罢了,便这样结案吧。” 鄂婉叩谢皇恩,心中却道,长生丹的案子结了,新一轮宫斗才刚刚开始。 乾隆听完最后一道心声,微微蹙眉。 此后,皇上没提,皇后也没提,鄂婉又在长春宫住下了,仍旧住在从前的承禧殿,美其名曰侍疾。 “说来也怪,你来了,魏贵人便不来了,一日一日见不着人。”皇后的身体逐渐好转,慎春也有闲暇出来串门了。 靖秋闻言啐了一口:“养不熟就是养不熟,白眼狼一个。” 天热起来,承禧殿放了冰,十分凉爽。鄂婉让人在冰上铺了甜瓜和西瓜,此时盛起来便是冰碗了,清凉甘甜,最是解暑。 玉棠盛了几碗端上来,分给慎春和靖秋:“可不是。我们贵人一来,皇后娘娘和七阿哥康健清泰,那位才来了几日,娘娘就病得那样重,七阿哥也不安宁。可见那一位与娘娘八字不合,还是少来得好!” 慎春和靖秋接过冰碗,齐齐点头。 靖秋更是说:“往后扫把星再敢来触霉头,我便让小宫女拿了扫把赶人。” 慎春抿了抿唇:“眼下那位正得宠,听说皇上有意晋她嫔位,何苦得罪人。只说娘娘有事,不见便是了。” 恰在此时,有个小宫女走进来说:“魏贵人来了。” 皇后昏迷时,魏贵人来长春宫被太后迁怒,在风雨中跪了一个多时辰。 皇上来了,也没能得救。 回到延禧宫便病了,风寒久久未愈,比皇后病得时间还长,人也清减不少。 皇上问起才知道,原来皇后昏迷那日,在院中罚跪的人是魏贵人。当时听说皇后昏迷,他心急如焚,错把魏贵人当成了受罚的宫女。 了解到魏贵人去长春宫请安,反被太后迁怒罚跪,以致风寒侵体,大病一场,皇上非常怜惜,随口说要给她晋位份。 没几日,魏贵人即将晋位为嫔的消息传得满天飞,加上她本来就得宠,延禧宫很快门庭若市,各路妃嫔都来探病。 魏贵人自持身份,很早便用嫔位的标准要求自己,许多同位份的贵人见了她都要上赶着先行礼。 慢一点便要被她身边的宫女奚落,不得宠还要摆架子。 期间,嘉妃去延禧宫探望魏贵人,两人关起门来,密谈许久。 第二日,魏贵人身上的病全好了,病好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到长春宫给皇后娘娘请安。 谁知才走到长春门,便被宫女拦住,说要进去通报。 “咱们贵人从前过来请安,你们巴结都来不及,今儿是怎么了,平白多出这许多规矩!”魏贵人即将封嫔,成为一宫主位,红桃说话越发放肆起来。 别宫的太监、宫女听了,谁不得告饶,奈何长春宫格外不给面子。 不但不给面子,还有人出来打脸。 物理意义上的打脸,耳光抽得脆响。 靖秋收回手,还有小宫女在旁边起哄:“从前在长春宫扫地都不配的贱婢,姑姑打她,仔细手疼。” 红桃捂着高高肿起的半边脸,不可置信地瞪着靖秋:“你……你敢打我?” 靖秋揉着手,拿白眼看她:“皇上说了,皇后娘娘需静养,不许闲杂人等过来打扰。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长春宫门前叫嚣。若惊了皇后娘娘的驾,我不止打你,还要将你送去慎刑司!” 打狗还得看主人,红桃被靖秋打了脸,魏贵人心中恼恨,脸上却不显,跟着训斥红桃:“让你安分些,总是这样咋咋呼呼,还不给靖秋姑姑赔礼。” 她今日来身上背着任务,若是连长春宫的门都进不去,如何向嘉妃交代。 也是家人拖后腿,她兄长竟然与纳兰氏藕断丝连,若无嘉妃从中周旋遮掩,恐怕要闹将起来。 皇上口头答应给她晋位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绝不能横生枝节。 红桃被打了,听说还要给打她的人赔礼,整个人都要碎了。 可主子发话,她不敢不听。 等红桃忍辱给靖秋赔过礼,魏贵人笑吟吟问:“姑姑可派人进去通报了?” 此时正是午后,算着时辰皇后午睡也该醒了。魏贵人从东六宫走到西六宫,已然香汗淋漓。偏长春宫门外连棵遮荫的树也没有,站在大太阳底下,人都要晒化了。 靖秋不情不愿给魏贵人行了礼,淡声说:“娘娘午睡还没醒,请小主再等等。” 长春宫的人门神似的站在长春门底下的阴凉处,魏贵人等人则站在门外晒太阳补钙。 这一站便是小半个时辰,魏贵人脸上的妆都晒化了才终于将慎春盼出来。 慎春明显比靖秋温和许多,只见她站在长春门下的阴凉处给自己行礼,笑吟吟说:“让小主久等了。不巧得很,皇后娘娘今儿困倦得厉害,午睡还没醒呢。” 魏贵人被晒得两颊冒火,身上一会儿汗湿一会儿烘干,也像要烧起来似的。 “贵人已然在太阳底下站了半个时辰,再站怕是要中暑了,慎春姑姑能不能让我们进去等着。”见魏贵人不肯走,碧桃只得示弱求人。 谁知慎春却道:“七阿哥睡眠浅,才哄睡着呢,最怕院中有人走动打扰。” 居然不让进门! 魏贵人一阵气血上涌,只觉眼前发黑,身子直直朝后倒去。 另一边的翊坤宫,嘉妃很快得到消息,对娴贵妃说:“长春宫好像有了防备,根本不让魏氏进门,把人都晒晕了。” 娴贵妃抚着手上的缧丝乌金护甲,护甲表面用阴刻技法勾勒出凤穿牡丹的图样,不细看并看不出其上有花纹,只会以为是素甲。 听了嘉妃的话,娴贵妃缓缓开口:“鄂贵人果然有些手腕,不容小觑呢。” “娘娘不说,臣妾倒忘了。” 嘉妃恍然:“鄂贵人不在的时候,长春宫待魏贵人如上宾,如今鄂贵人才搬回去,魏贵人立刻从上宾变成了过街老鼠。” 娴贵妃瞥嘉妃一眼:“所以你知道该怎么办了吧?” 嘉妃咬牙:“当然是……先办看门狗。” 娴贵妃莞尔:“魏贵人也不能在长春宫门口白白晒晕。” 嘉妃点头:“娘娘放心,嫔妾知道该怎么做了。” 魏贵人下午在长春宫门口晕倒,中了暑气,黄昏时分便传得人尽皆知。 “魏氏年纪小,又有些傲骨,你贵为皇后提点她便是,何苦为难?”皇上星夜赶来,循例问候过皇后和七阿哥便开始为他的宠妾鸣不平。 皇后心里有气,面上却不显:“今日之事,是臣妾力有不逮,没有照顾周全,才让魏贵人遭了罪。半个时辰之前,臣妾已经让人送了解暑的药材过去。” 她私下服用长生丹,皇上没有追究,只将鄂太医判了流放,连坐西林觉罗家三房抄家夺爵,并不代表这件事在皇上心里揭过了。 这不,迁怒很快到了。 为了区区一个贵人跑来长春宫兴师问罪,皇后除了忍,还是忍。 也只能忍。 永琏死后,她心如枯槁,对皇上愈发不上心。几年过去,将少年夫妻最真挚的感情都快磨没了。 皇后忍气吞声,鄂婉却忍不了一点:“皇上误会了,今日之事皇后娘娘并不知情,都是嫔妾的意思。” 乾隆看她一眼,戏谑地问:“你住在养心殿围房时便不安分,闹出多少事端,朕竟不知你在长春宫也能瞒着皇后当半个家了?” 见皇上语气不善,鄂婉利落跪下:“不敢欺瞒皇上,嫔妾请钦天监算过,魏贵人与皇后娘娘命格相冲,不宜私下见面。皇上若不信,大可召了钦天监的人来问。” 刚刚听皇上有责怪之意,慎春本来有些畏惧,这会儿见鄂婉早有准备,壮着胆子站住来作证:“皇上明鉴,魏贵人前些日子来得勤,娘娘身子每况愈下。” 素日少言寡语的安夏也站出来说:“今日魏贵人过来时,娘娘午睡忽然梦魇,怎么喊都不醒,可把奴婢们吓坏了。” “皇上您看,长春宫全是人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鄂婉跪得龇牙咧嘴,声音里却写满了得意。 与此同时,乾隆脑中闪过心声:【看不出来就是装瞎!】 魏贵人中暑一事,皇上亲自过问,结果很令人意外。 “娘娘,臣妾不明白。” 嘉妃自诩心思过人,也被皇上这拨神操作给弄迷糊了:“魏贵人病愈之后给皇后请安,被长春宫的奴才们慢待,在骄阳下罚站近一个时辰,人都快晒糊了。皇上得知后,风风火火去了长春宫,没有治罪一个奴才,也没问皇后为何苛待妃嫔,转头让钦天监给皇后和魏贵人批起命格。硬生生将皇后服食丹药昏迷的责任安到了魏贵人身上,将她禁足,罚抄佛经。” 即便长生丹的功效是魏贵人暗示给皇后的,也是皇后自愿服用,与别人什么相干。 还有命格一说,更是牵强,反正嘉妃不信。 娴贵妃抚着怀中波斯猫雪白柔软的毛发,缓声开口:“嘉妃你比我进宫早,应该晓得咱们这位皇上的脾性,他宠爱谁只有下限没有上限。” 嘉妃更懵了:“如今后宫最得宠的不正是魏贵人么?” 皇上一个月里总有半个月召幸她。 想到魏贵人的悲惨遭遇,嘉妃摇头,忽然杏眼圆瞪:“莫非皇后消沉多年,又得圣宠?” 也不对啊,除了每月初一和十五,皇上很少去长春宫。 端慧太子夭折后,皇后整日郁郁,统御六宫已然耗尽所有心力,如何能婉媚承欢? 即便七阿哥,都是皇上硬着头皮鼓捣出来的。 见嘉妃陷入良久沉默,娴贵妃抽冷子出声:“咱们潜邸这些人,除了已故的高贵妃丽质天成,不怎么显老,其他人哪一个不是人老珠黄,再难得盛宠。” 自己不得宠,就给其他人盖章人老珠黄,嘉妃并不觉得自己老。而且皇上似乎不怎么喜欢嫩瓜秧子,倒是很中意风韵少妇呢。 心里这样想,嘉妃嘴上却不敢这么说:“臣妾愚钝,还请娘娘明示。” 娴贵妃抱得累了,将波斯猫转手给宫女抱着:“皇后自己无法承欢,倒是很有些法子取悦皇上。你忘了魏贵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自然是长春宫。” 嘉妃眼珠转了转,飞快以帕掩口:“娘娘是说,长春宫如今得宠的是……鄂贵人?” 似有不信:“皇上对党争深恶痛绝,又怎会宠爱鄂尔泰的侄孙女?” 后宫卧虎藏龙,圣心变化莫测,谁忽然受宠嘉妃都不意外。 可是鄂贵人…… 不应该啊! 说起这个,娴贵妃也想不明白:“鄂贵人我见过一回,实在算不得倾国倾城,只是皮肤很白,身形玲珑,看起来……有些面善,似乎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娴贵妃越说嘉妃越好奇,算起来鄂贵人进宫一年多,始终神龙见首不见尾,嘉妃还没见过庐山真面目呢。 “让娘娘一说,臣妾倒很想见见这位鄂贵人。” 娴贵妃看嘉妃一眼:“这有何难,你早起给皇后请安时提一嘴便是。她在长春宫学规矩那会儿,不过是个最低等的答应,没资格早起给皇后请安。后来升为贵人,又住在养心殿后头的围房,不能随意进出,没办法早起给皇后请安。如今人就住在长春宫,若再不请安,恐怕说不过去了。” 皇后病愈,各宫妃嫔循例早起去长春宫请安。 这日,嘉妃请安时忽然提到鄂婉,含笑说:“皇后娘娘贤惠,又为皇上觅得佳人,却至今还未与姐妹们见面。臣妾的见面礼都攥了一年多了,还不知何时才能送出去呢?” 当初鄂婉进宫,初封只是答应,被不少人暗地嘲笑,落架的凤凰不如鸡。 皇后产子,鄂婉因侍奉有功,越过常在晋封贵人,后宫时有酸话传出,传鄂婉或许是第二个魏贵人。 后来鄂婉以贵人的位份搬去养心殿后身的围房居住,越发验证了魏贵人第二之说,很多从前嘲笑她的人都有些坐不住了。 后宫诸人因鄂婉心情大起大落了好几回,听嘉妃一说才想起来,自己与这位传说中的鄂贵人还没见过面。 其中纯贵妃便是一个:“同在宫中侍奉皇上,若见面不相识,怕坏了规矩。” 她倒想看看这位鄂贵人有多美,竟能让皇上破例将她接入养心殿后身的围房。 当年皇上感染疥疮,情况危险,她自请搬去养心殿围房侍疾,都被婉拒了。 小小一个贵人,何德何能! 纯贵妃发了话,正好省了娴贵妃的口舌,她只静静看着皇后,但笑不语。 皇后最重规矩,自然不会推辞,派人叫了鄂婉过来。 等待的功夫,皇后耐心给众人解释:“鄂贵人还未侍寝,所以才没让她去各宫请安。今日姐妹们都在,见过也好,倒是省了一翻腿脚。” 一言既出,四座皆惊。 魏贵人最得宠,可侍寝之前也只是官女子。这位鄂*贵人如今已然是贵人,居然还未侍寝。 若他日侍寝,岂不是要封嫔,摇身一变成为一宫主位? 鄂婉跟着慎春走进来时,将众人面面相觑的表情尽收眼底。 抬眼见皇后高坐主位,朝她含笑点头。坐在皇后下首左一的是娴贵妃,清瘦高华,人淡如菊。 娴贵妃对面坐着一位面如满月、体态丰腴的美人,正挑起一侧柳眉,眼也不眨地盯着她,又很快收敛起错愕的神情。 不知是不是错觉,鄂婉总觉得被她从容收敛起来的错愕中混着一点心虚和慌乱。 有资格坐在皇后下首,娴贵妃对面的人,鄂婉猜应该是纯贵妃苏氏。 无独有偶,坐于娴贵妃下首,生得细眉长眼的明艳女子看她的眼神与纯贵妃如出一辙。只不过那人更加沉不住气,愣怔时掉了手里的一百零八子碧玉佛珠,发出“啪嗒”一声。 鄂婉猜这一位便是与她打过交道,却素未谋面的嘉妃了。 正文 第36章 原本言笑晏晏的主殿,因鄂婉的到来忽然变得安静。 皇后含笑给众人介绍,又将殿中诸人一一介绍给鄂婉。 按规矩给皇后行礼,给高位妃嫔行礼,与同位份互相见礼,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位份比她低的,没资格进这间屋子。 行礼行到腿软,鄂婉捏紧手绢,环顾众人:感谢各位激励,我会加油往上爬! “见也见过了,诸位姐妹可别忘了给见面礼。”皇后说着打了个样儿,吩咐慎春取来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手镯,赏给鄂婉。 鄂婉恭敬谢恩。 轮到娴贵妃,只见她似笑非笑,拔下头上一只点翠的凤钗赏给鄂婉。 等鄂婉谢过恩,她转头对皇后说:“娘娘对自己人大方,我这个贵妃也不能小气了。” 委婉表达,她赏鄂婉凤钗,并非看得起鄂婉这个人,而是在给皇后面子。 鄂婉在长春宫得罪过娴贵妃,让自诩清雅高华的娴贵妃被皇上当众吐槽俗不可耐。 皇上为何忽然抽风,鄂婉不清楚,但她知道此时不让娴贵妃出了这口恶气,自己位份低微绝讨不到什么好果子吃。 于是选择战术性隐忍,先收礼。 谁知皇后护起犊子来丝毫不比其母富察夫人逊色,旋即笑道:“当场给见面礼可不是本宫的意思,是嘉妃说她攥了一年,实在攥不住了。” 见嘉妃捡回佛珠仍在愣怔,还不忘拿话点她:“嘉妃,你说是不是啊?” 鄂婉虽与嘉妃今日才见上面,却也打过交道,自然知晓她是谁的人。 皇后点嘉妃的名,等于用娴贵妃自己人的话来堵娴贵妃本人的嘴。 娴贵妃足够委婉,皇后也足够迂回,表面亲切,却暗藏机锋于弦外之音。 若不了解一些内幕,斗都斗不明白。 嘉妃骤然被皇后点名,以为轮到自己了,忙让贴身宫女将见面礼拿出来,只是一对平平无奇的珠花。 纯贵妃无端被嘉妃越过,心里很不爽快,以帕掩口笑道:“嘉妃妹妹说了半天,还以为要送什么好东西,原来只是一对珠花吗?仿佛还是戴过的,连对新珠花也送不起了?” 说着取下颈上一整套赤金项圈,项圈活口处左右两侧各有一片镂空的赤金云纹,其上分别镶嵌一颗红珊瑚和两颗绿翡翠蛋面,项圈下缀着赤金镂空长命锁,中间嵌了一颗更大的翡翠。 难得的是,整套项圈上的翡翠颜色与水头一模一样。 高贵妃病逝后,腾了一个贵妃之位出来,皇上有意在诞育过子嗣的纯妃和嘉妃之间选一个出来补缺。 纯妃和嘉妃自潜邸时便报团取暖,皇上御极之后一个住在东六宫,一个居于西六宫,走动不如从前频繁。 又因争夺贵妃之位百宝尽出,几乎撕破脸,平日说话也不大和气了。 今日纯贵妃壕无人性打压嘉妃,换做平时嘉妃必然要反唇相讥,不让对方好过。谁知嘉妃一反常态,不但被纯贵妃说得哑口无言,还讷讷拔下头上一支赤金镶嵌鸽血红的步摇与珠花一起赏给鄂婉。 众人见状又是一呆。 可怜愉妃见嘉妃的见面礼只是一对珠花,自然不敢逾越,偷偷将羊脂玉簪钗换下,匆忙从手上撸下一只翡翠镶宝石的戒指交给贴身宫女。这会儿又见嘉妃添了赤金步摇,只得吩咐将羊脂玉簪钗拿出来与翡翠戒指放一起。 嘉妃母家平常,如何能与出身江南巨贾之家的纯贵妃较量财力,奈何她不肯认输。愉妃与嘉妃同是妃位,自然也不能小气了。 愉妃来自蒙古,母家还不如嘉妃的娘家,一下拿出两样见面礼,委实肉疼。 有高位妃嫔打样,之下的嫔位全都咬牙送了见面礼,让鄂婉赚得盆满钵满。 “纯贵妃好大的手面。” 纯贵妃与嘉妃较劲儿斗狠,反倒显得娴贵妃的见面礼太过轻薄,她心里很不痛快:“我倒忘了,纯贵妃也曾得过皇后娘娘提携,与鄂贵人一样,都是自己人呢。” 听了娴贵妃的话,众人心中都有些不以为然,甚至鄙夷起纯贵妃来。 纯贵妃母家哪怕富可敌国,也是汉籍民人,连包衣都不算。若不是走通了富察家的门路,弄了个包衣身份,纯贵妃参加小选的资格都没有。 借了富察家的势,与皇后娘娘的帮扶,纯贵妃上位之后就变了脸,很忌讳人提起她的来时路,似乎不想与长春宫扯上半分关系。 哪里像出身高门的鄂贵人,分明更像曾经是绣娘的魏贵人。 高贵妃病逝,本来只空出一个贵妃之位,奈何娴贵妃很得太后青眼,再加上皇后痛失爱子,心情郁郁,难以主持六宫事,便由太后做主,添了一个贵妃位。 纯贵妃携两子一女,用尽手段才战胜生下皇上御极之后第一子的嘉妃,坐上贵妃之位,谁知两败俱伤之后忽然冒出一个娴贵妃来与她平起平坐。 娴贵妃是皇上御极前一年冬天才被先帝指婚,入潜邸服侍,可以说是无资历无宠无子的三无人员,凭什么轻轻松松坐上贵妃之位。 而且甫一上位,便拿走了协理六宫之权。 纯贵妃那叫一个气啊,自此也与娴贵妃不对付起来,彼此明争暗斗,互有胜负。 如今被娴贵妃当众揭老底,放在平日纯贵妃如何能忍,可眼下竟生生忍住了,又一次令众人瞠目。 这个鄂贵人到底是什么后宫平衡器。 娴贵妃应对的话都想好了,结果一拳打在棉花上,不禁又惊又疑。 鄂婉入职乾隆后宫,意外因宫斗收获人生中的第一桶金,也看了不少眉眼官司,搞清楚了诸妃的站队情况。 皇后病愈,加之天也热起来,皇上奉太后携后宫妃嫔及皇子皇女到圆明园避暑。 经过康熙、雍正以及乾隆朝早期的修建,此时的圆明园主园早已竣工。四十景被大小水系切割成趣,廊桥喷泉,映日荷花,绿水绕树,比紫禁城凉爽许多。 然而如此避暑胜地,也禁不住某些人心浮气躁。 “九州清晏殿本是帝后居所,皇后带着七阿哥住进去无可厚非,鄂贵人算个什么东西,居然也随皇后住了过去。”纯贵妃被安排住在先帝的墩肃皇贵妃年氏曾经住过的万方安和馆,只觉晦气。 愉妃珂里叶特氏此时正带了五阿哥过来串门,闻言笑道:“娘娘想想娴贵妃住在何处?” 想到死对头娴贵妃的住处,纯贵妃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都说咱们的皇后娘娘贤惠大度,我看未必,让娴贵妃住去长春仙馆服侍太后,实在是妙啊!” 娴贵妃当众揭她老底,明说她曾经是皇后的人,下皇后脸面,皇后反手就把娴贵妃打回老东家太后身边,让她替自己尽孝。 一来一回,高下立现。 自己不爽的时候,发现死对头更不爽,自己心里的不爽也能减轻不少,纯贵妃一高兴让乳母将六阿哥抱出来跟五阿哥玩。 “把大度的菩萨逼成小心眼儿,也是娴贵妃应得的。”纯贵妃脸上带笑,心中却有些后怕。 还好争夺协理六宫权柄时自己输给了娴贵妃,不然被皇后针对的人就是自己了。 中宫永远是中宫,娴贵妃的例子摆在面前,纯贵妃顿时对富察皇后刮目相看,决定学一学已故的高贵妃积极抱皇后大腿。 思路一变,格局打开,纯贵妃有些坐不住了,漫不经心问愉妃:“你过来可有事?” 愉妃看了一眼在窗外玩耍的五阿哥,再次起身给纯贵妃行礼,斟酌道:“永琪今年五岁,早该到了启蒙的年纪,奈何前朝事忙,皇上仿佛忘了。臣妾想着六阿哥也快启蒙了,若哪天皇上说起给六阿哥启蒙的事,求娘娘提一句永琪。” 此时窗外传来永琪的声音:“六弟,是性相近,□□,你背反了,这句话的意思是……” 纯贵妃一共有两个儿子,三阿哥永璋资质平庸,性格跋扈,不得皇上喜欢,六阿哥永瑢年纪还小,难辨贤愚,被寄予厚望。 这会儿见永琪当面纠正六阿哥,纯贵妃似笑非笑说:“永琪如此聪慧,皇上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他,妹妹放心吧。下回妹妹见着皇上,就让永琪将三百千全都背诵一遍,想来也不用本宫多此一举了。” 同在潜邸服侍过,愉妃如何不知纯贵妃的心眼儿有多小,忙忙陪笑,喊了永琪进屋训斥。 永琪年纪小,并不知自己错在哪里,梗着脖子不认。 纯贵妃冷笑连连:“妹妹瞧瞧,咱们永琪多厉害,皇上又怎会忘了他?妹妹有子如此,何需求人?本宫倦了,妹妹请回吧。” 愉妃本就不得宠,已然小半年没见到皇上了,如何肯放弃这个机会,立刻拉着永琪跪在纯贵妃面前哀求:“永琪还小,不懂事,请娘娘垂怜!” 纯贵妃理也不理,经过时故意踩到愉妃手指,狠狠碾了一下。 优雅迈步走进院中,转头吩咐乳母抱了六阿哥:“走,咱们去九州清晏找七阿哥玩。” 九州清晏后殿,鄂婉正趴在炕上教七阿哥翻身。 不知是母体大龄,还是皇后终日郁郁的缘故,七阿哥虽是足月落地,身子骨却很孱弱。 普通孩子三翻六坐七牙八爬到了月数自然就会了,七阿哥快四个月了,还是只会抬头,不能竖抱太久,更不要说翻身。 皇上嘴上不说,眼中对嫡子的失望满得快要溢出来了。相比皇上,皇后反而更看得开,觉得七阿哥能健康长大比什么都强。 在这件事上,鄂婉站皇上,她还指望七阿哥御极帮西林觉罗家东山再起呢。 “九州清晏这么大,从前贵妃在时也住在这里,如今将娴贵妃和纯贵妃全都迁出去似乎有些不好。”皇后贤惠惯了,如何能理解金融女的心狠手辣。 鄂婉趴在炕上,跟七阿哥比抬头,梗着脖子说:“从前高贵妃是一个人,如今贵妃位有两人,纯贵妃身边还有六阿哥,娘娘也要带着七阿哥,九州清晏再大也挤不下。” 让她们都搬进来,鄂婉还不知要被挤去哪个犄角旮旯。 把两位贵妃安排出去,别院而居,她独霸一整个配殿不香吗? 再说七阿哥还这样小,娴贵妃与纯贵妃都不是省油的灯,住在一起难保没有闪失。 鄂婉不敢赌。 这时七阿哥体力不支倒地,见没人注意又挺起小脖子,皇后看见了直笑。 鄂婉瞧见假装没瞧见,但她知道七阿哥支持不了多久,便主动倒地,败下阵来。 “咱们七阿哥真棒!”鄂婉夸一句,朝七阿哥伸出大拇指,然后将小小的人儿翻过来,让他仰躺着做健身操。 七阿哥身体孱弱,性格却活泼,最喜欢别人摆弄他。 乳母和保姆生怕担干系,除了抱着还是抱着,七阿哥对她们很不满,只爱跟鄂婉玩。 此时任由鄂婉摆弄小手小脚,兴奋得两眼放光,咯咯咯笑个不停。 “皇上和太后都没说什么,娘娘别想太多。太医怎么说来着,思虑太过伤身。”鄂婉一边摆弄七阿哥一边给皇后解心宽。 屋里全是孩子的笑声,皇后见了也欢喜,于是把这事抛诸脑后。 这时有人走进来禀报:“娘娘,纯贵妃带了六阿哥过来请安。” 听说纯贵妃来了,皇后有些诧异,诧异中还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厌恶。 “三阿哥在阿哥所颇骄纵,经常与四阿哥起口角,有一回将四阿哥按在地上打,把嘴角都打破了!” 慎春听见通报直蹙眉:“六阿哥与三阿哥一样生得体健如牛,爱跑爱跳,万一伤着七阿哥可怎么好?” 六阿哥还不到三岁,皇后娘娘又是嫡母,总不能再打他一顿出气吧。 “慎春,说话越发没了章法,皇阿哥也是你能在背后议论的?”皇后也不想见纯贵妃,奈何她带了六阿哥一起来,总不好避开。 纯贵妃很快带了一堆人走进来,除了她身边服侍的,还有六阿哥的乳母和两个保姆。 幸好九州清晏的后殿足够大,不然挤进来这么多人,氧气恐怕都不够分。 饶是如此,等纯贵妃和六阿哥给皇后行过礼,鄂婉还是抱起七阿哥准备离开:“娘娘,七阿哥该出去晒太阳了。” 纯贵妃立刻看出屋里人多,示意自己身边的人出去,只留了六阿哥身边服侍的。 原以为慎春形容六阿哥有些夸张,见到真人才知道是写实。 六阿哥长得又高又壮,皮肤也算不得白,看起来极像小牛犊。 “皇额娘,我想跟七弟玩!”不等皇后说话,六阿哥已然利索上炕,噔噔噔走到鄂婉面前,上手就要摸七阿哥的脸。 鄂婉忙转身躲开,听纯贵妃笑道:“永瑢不到三岁,只是想跟七阿哥亲近,又不会伤人,鄂贵人也忒仔细了。” 她都这样说了,皇后还能说什么,只得吩咐鄂婉将七阿哥放下,陪六阿哥玩一会儿。 鄂婉不敢让六阿哥靠近七阿哥,六阿哥身边的保姆同样不敢,抱着六阿哥坐在七阿哥身边,看他的眼睛眉毛鼻子。 六阿哥几次想上手摸,都被保姆巧妙阻止了。 宫里孩子不多,大一些的都被送去了阿哥所,七阿哥难得看见小一号的人,激动得眼睛更亮了。 扭了几下小身子,鄂婉知道七阿哥想给六阿哥表演抬头绝技,于将七阿哥翻了一个面,让他脸朝下趴在干净柔软的绸巾上。 七阿哥很快支棱起来,转头看六阿哥。 鄂婉适时给出鼓励:“咱们七阿哥真棒!” 七阿哥高高扬起小脑袋,朝着六阿哥笑,神情得意。 纯贵妃看一眼七阿哥,眼中泛起忧虑,轻声问皇后:“娘娘,七阿哥还不会翻身吗?” 见皇后脸上的笑容淡下去,纯贵妃忙改口:“小孩子骨头软,多练练就好了。” 六阿哥听说七阿哥居然不会翻身,一下挣脱保姆的怀抱,显摆似的在炕上到处滚。 鄂婉吓得抱起七阿哥,生怕被六阿哥撞到。 纯贵妃见了也不说六阿哥,只是笑,叮嘱保姆看好了,别让六阿哥摔下炕去。 “娘娘养孩子娇贵,不像臣妾就是撒开了玩。”纯贵妃脸上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皇后看着刺眼,才要开口送客,就听六阿哥撒着欢说:“翻身都不会,真笨!” 这下纯贵妃也笑不出来了,刚想训斥熊孩子,忽见门帘被掀开,皇上大步走进来。 众人起身给皇上行礼,皇上让平身,而后盯着纯贵妃说:“这便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永琮才多大,永瑢多大了,《三字经》背不下来倒是会嘲笑弟弟笨了!” 纯贵妃依言起身,复又跪下:“皇上,永瑢年纪小,不懂事,还请皇上恕罪!” “他年纪小,你呢?已然老到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了吗?”纯贵妃素日精明,一遇上孩子的事就飘,让乾隆很伤脑筋。 与此同时,乾隆脑中响起心声:【论毒舌的功夫,还得是皇上。亏得皇上是皇上,不是后宫妃嫔,不然吵起架来,全得甘拜下风。】 乾隆:“……” 转头看鄂婉,鬓发松散地抱着七阿哥。小家伙大约饿了,小手在她胸前乱抓,脸贴上去,嘴里哼哼唧唧。 伸手接过毛手毛脚的七阿哥递给乳母,吩咐去喂奶,乾隆沉着脸训斥鄂婉:“青天白日衣衫不整,像什么样子!” 刚才皇上来得太快,训斥纯贵妃那几句太解恨,鄂婉都没注意七阿哥,更没注意自己前襟的盘扣被七阿哥的小手扯开了。 正值夏日,衣裳穿得单薄。鄂婉身上只套了一件纱绸大袍,被七阿哥扯开前襟盘扣之后,露出一截瓷白的脖颈,和脖颈下樱粉色鱼戏莲叶肚兜一角。 事业线太突出,差点兜不住。 鄂婉红了脸,忙抬手将前襟拢上,逃也似的告罪离开。 走至门外,仍旧感觉那道戏谑的视线如影随行。鄂婉加快脚步,走出九州清晏,沿着后湖直走到多稼轩外的稻田边才停下。 稻田这边有些晒,鄂婉又朝多稼轩西边的叠山走去,忽然听见叠山后有人在哭。 她出来得急,身边没有带服侍的,便大着胆子走到哭声传来的那处叠山。 透过山石缝隙,见愉妃正拿着帕子拭泪,她旁边的宫女忍不住小声抱怨:“不过求她帮忙在皇上面前提一句,五阿哥过了启蒙的年纪,谁知纯贵妃的心眼儿竟然这样小,不肯帮忙也就罢了,还故意拿花盆底踩娘娘的手。若不是娘娘带了护甲出门,让她这一踩,小指怕都要被踩断了!” 愉妃听了宫女的话越发哭得声噎气堵:“都是我没本事,不得宠,连累了永琪!他那样聪明懂事,偏偏运气不好,摊上我这样不争气的额娘!” “娘娘别哭了,此处也不保险,让人听见就不好了。” 见劝不住,宫女又低声给愉妃出主意:“皇后娘娘最是心慈,娘娘不如去九州清晏求求皇后娘娘。即便皇后娘娘管不了,说不定还能遇见皇上,娘娘正好自己说,再不用求这个求那个了。” 愉妃止住哭,想了想终是摇头:“端慧太子夭折之后,皇后娘娘对庶出的皇子都不甚热情,很少过问,求也白求。” 宫女叹息一声:“这恰恰是皇后娘娘心善了,宁可冒险自己生,也没动过抢别人儿子的心思。” 不然愉妃首当其冲,去母留子都不是没可能。 这一层愉妃自然也想到了:“正因娘娘心善,我才不能去求,让娘娘平白为难。听说七阿哥身子骨不好,快四个月了还不能竖抱。偏永琪越长越像皇上,与已故的端慧太子也有几分像,这时候让娘娘看见永琪,难免不会勾起失子之痛。” 皇上忘了永琪这个儿子,与她不得宠有关,更多的怕是见到永琪同样会勾起失子之痛吧。 端慧太子不止是皇后生的嫡子,更是皇上倾注无数心力培养了九年的继承人。 所以愉妃宁可去求小心眼儿的纯贵妃,也没想过求皇后。 鄂婉听得心惊,又有些生气,谁说七阿哥不能竖抱了? 小七不过是身子孱弱些,过了月份没学会翻身,他已经很努力在学了,外头怎么能这样传他? 有骨头不愁肉,小七一定能平安长大! 不过也不能怪愉妃,七阿哥因为身体弱,洗三礼、满月礼和百日礼都没露面,见过他的人实在有限。 鄂婉决定这几日说动皇后娘娘,将七阿哥抱出来逛一圈晒晒太阳,顺便平息谣言。 愉妃在这样隐蔽的地方哭,大约不想让人看见,鄂婉放轻脚步向后退,谁知花盆底还是踩飞了一颗小石子发出声响。 正文 第37章 鄂婉被发现,不等对方反应过来,抢先出声:“靖秋,你怎么跑这边来了,皇后娘娘正寻你呢!” 皇后娘娘生下七阿哥,有子万事足,哪儿有愉妃想得那般脆弱。若她求到皇后面前,皇后未必不肯帮忙。 至于五阿哥长得像端慧太子……确实可能勾起皇后娘娘失子之痛,可这种痛一直埋在心里,不看五阿哥该勾起来照样勾起来,防不住,也躲不开。 与其长痛,不如下一剂猛药,短痛而止。 皇后娘娘如此,皇上亦如此。 再说五阿哥不过长得像皇上,像夭折的端慧太子,若因此被遗忘,实在可怜。 同为宫中妃嫔,她此时露面更像看愉妃笑话,日后再见难免尴尬。不如推了靖秋在前头挡一挡,让愉妃知道长春宫有人知晓此事。若她是个聪明的,自然会去求皇后娘娘帮忙。 撂下这一句,鄂婉快步离开,身后果然没有人追过来。 算着皇上召见朝臣的时间,鄂婉沿后湖逛了一圈,抓了几个扫地的小内侍帮忙摘了几支新荷才回去。 回到九州清晏,皇上和纯贵妃都走了,后殿终于恢复了往日宁静。 听说七阿哥睡着了,鄂婉将新荷交给慎春插瓶,笑着问皇后谁这么厉害,在这个时辰把七阿哥哄睡了。 皇后抿了嘴笑,笑容温婉又满足:“是六阿哥和皇上。六阿哥说永琮笨,不是被皇上听见了吗,皇上便坐在炕沿上指挥六阿哥教永琮翻身。六阿哥将功折罪教会了永琮翻身,自己累得睡着了。永琮撑到六阿哥被乳母抱走,也打着呵欠睡了。” 原来是累的,鄂婉轻笑:“还是皇上有法子,既教了六阿哥做人,也教会了七阿哥翻身,妥妥的帝王心术。” 皇上刚来时与鄂婉的一番互动皇后都看在眼中,与皇上相伴快二十年,皇后如何不知皇上的心意。 况且鄂婉的容貌与那个人如此相似,哪怕皇上忌惮着西林觉罗家也早晚会对她动心。 皇上动了心,谁也拦不住,皇后心里再酸,也不能视若罔闻。 “你都是贵人了,还未侍寝,不如我安排……” 听见纯爱战士这样说,鄂婉立刻打断:“嫔妾身份特殊,皇上若有意召幸,自然会安排,何需娘娘操心。便是皇上一辈子不召幸嫔妾,嫔妾也不怕,嫔妾有娘娘有七阿哥就够了。” 不出意外,小七将是乾隆皇帝唯一的嫡子,大清的太子,未来的皇帝。 虽然乾隆皇帝超长待机,但鄂婉比他小十几岁,七阿哥比他小三十几岁,说不定能活过他呢! 到时候小七是皇帝,鄂婉怎么也能混个太妃,有新帝和太后照拂,看谁还敢动西林觉罗家。 富察皇后不期她是这个反应,笑着说好,眼中笑意更深。 鄂婉看着七阿哥四仰八叉的睡姿,觉得他可能被自己惯坏了,动手给他摆正,没一会儿恢复原样。 “你不用管他,永琏小时候睡觉也不老实,长大就好了。” 听皇后平静说出端慧太子的名字和“长大”两个字,鄂婉就知道皇后是真的走出来了。 于是将自己在多稼轩叠山后听见的话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皇后听完眼中不见凄楚,全是怜惜:“愉妃也是个可怜人,若她肯来,我自会帮忙说项。” 人心多变,有了纯贵妃和魏贵人的前车之鉴,除了鄂婉,皇后再不肯主动提携任何人。 大约想了一夜,翌日请安过后,愉妃带着五阿哥再次登门。 鄂婉第一次见五阿哥,也觉得他长得像皇上。桃花眼,高鼻梁,大脑门,第一眼看上去就很聪明,属于唇红齿白的漂亮孩子。 想起昨日见过的,小牛犊似的六阿哥,鄂婉失笑。难怪纯贵妃见到五阿哥嫉妒疯了,竟然眼红到拿花盆底去踩愉妃的手指。 看看五阿哥,再看小七,鄂婉还是更喜欢小七。 小七长开之后,更像皇后,男生女相,慈眉善目,福气大着呢! 相比闹腾的六阿哥,皇后果然更喜欢温和沉静的五阿哥,见了便将人招呼到身边,细细打量。 “永琪长得很像皇上呢。” 皇后一句话又将愉妃吓得起身跪下,连声说不敢。 “你也是潜邸的老人儿了,我是何等样人,你难道不知?” 皇后示意愉妃起来说话:“永琏早夭,为了避嫌,我不愿意管其他皇子的事,也是怕你们多心。如今我生下永琮,再无嫌隙,也该管一管事了。” 愉妃一听就知道,昨日自己在叠山后哭泣之事已然被皇后知晓,倒也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将所求说了。 皇后拉着五阿哥白胖的小手,细声细气问他:“永琪的三百千都背熟了吗?进上书房读书,可是要通过你皇阿玛亲自考核的,不能给你皇阿玛丢脸。” 五阿哥笑嘻嘻点头:“回皇额娘的话,儿子都背熟了。三百千背熟了,《弟子规》和《孝经》也都背熟了。” 皇后笑着摸了摸五阿哥的头,对愉妃说:“永琪很聪明呢,等我见到皇上会提起,让咱们永琪尽快去上书房读书。” 又叮嘱愉妃:“孩子知道用功是好事,不用大人催,但也要提醒他多休息,别熬坏了身子。” 当年永琏便是这样,人聪明,也知道用功,可九岁时被一场风寒带走了。 愉妃知晓前情,生怕勾起皇后心底的痛,应是之后朝儿子眨眨眼:“永琪你不是很想跟七阿哥玩吗,到了皇额娘这里怎么反而腼腆起来?” 永琪怔了一瞬,很快明白过来,眨着大眼睛看皇后:“皇额娘,儿子能跟七弟一块儿玩吗?” 皇后含笑点头,恋恋不舍地放开永琪:“去吧,你七弟也很贪伴儿呢,看见你肯定欢喜。” 鄂婉正愁没机会展示小七刻苦练习的成果,当即让保姆抱了七阿哥出来,放在大炕上。 “来,永琮,翻个身,让愉妃娘娘和五阿哥看看,咱们永琮学会翻身了呢!” 鄂婉拿拨浪鼓逗着七阿哥翻身,七阿哥的注意力早被另一个缩小版人类吸引了去,余光也没瞥拨浪鼓一眼,自然不可能照做。 对上七阿哥好奇的目光,五阿哥微微地笑,向鄂婉要来拨浪鼓,学着她的样子小大人似的引导七阿哥翻身。 七阿哥很给面子地挣扎起来,却卡在最后一步怎么也翻不过去了,急得小脸涨红。 “哎呦,不急不急,愉娘娘知道咱们永琮能翻过去!”愉妃嘴上说着不急,额上都沁出汗来了,生怕永琮闪到腰。 五阿哥嘴上也说着不急,却故意挪步用三头身将七阿哥挡住,然后小心翼翼推了一下,帮着七阿哥翻了过去。 七阿哥翻过去之后,得意地咯咯笑,趁人不注意拉住了五阿哥的小手,啊啊啊地让他再帮自己翻身。 皇后笑着假装没看见,愉妃也含笑看向别处,永琪利索地又帮七阿哥翻了一次身。 七阿哥尝到甜头,想翻身了就去拉五阿哥的小胖手,几次作弊之后被鄂婉当场抓住。 被抓住了,七阿哥涨红了脸,松开抓着五阿哥的手,只得梗着脖子自己翻身。 一次便成功了。 七阿哥趴在炕上,高高扬起上半身,朝鄂婉嗷嗷嗷地吼,好像在说,看吧,我会翻身,刚刚不过是在与人嬉戏。 乾隆迈进正屋,脑中猝不及防响起心声:【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也不知随了谁。】 乾隆:“……” 见皇上来了,皇后行礼过后对愉妃说:“永琪启蒙的事,你亲自跟皇上说吧,省得我在中间传话。” 愉妃虽自潜邸便服侍皇上,但她实在不得宠,一年也见不着皇上几面,此时骤然得见,激动到心慌。 “皇上……” 才说出两个字,眼圈先红了,愉妃忙忙用手帕擦一下眼尾,将永琪读书的事说了。 乾隆记性极好,并没忘记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奈何永琪很像永琏,见一次让他伤心一次,后来索性不见。 没想到一转眼永琪已经这么大了,早过了开蒙的年纪。 “来,永琪,到皇阿玛这里来。” 乾隆开口之前先看了看皇后,见她沉静微笑,脸上并无悲戚,才朝永琪招手。 永琪小朋友对着皇后的时候开朗大方,与七阿哥玩在一起活泼懂事,见到皇上忽然惶恐起来,乍着两只小手都不知道往里放。 见永琪愣怔,鄂婉轻轻把他往皇上的方向推了推:“阿哥快去,皇上等着考你呢,考过了就能去上书房读书了。” 学霸就是学霸,听见读书两个字眼睛都亮了,快步走到皇上身前,恭敬行礼,紧张地说:“皇阿玛,儿臣的三百千全然背熟,《弟子规》和《孝经》也背完了。额娘说她教不了儿臣了,得求了皇阿玛将儿臣送去上书房读书。” 永琪小大人似的样子,把乾隆逗乐了,之后又是一阵难言的酸楚。永琏小时候也是这样,聪颖好学,懂事明理,从来不用大人操心。 可就是这样好的孩子,自己把自己逼得太紧,最后被一场小小的风寒带走了。 永琏夭折的时候,他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接受,下令严查。将长春宫的奴才分批送去慎刑司拷问,最后的结果是无人加害。 想*起永琏,乾隆拉着永琪的小手将他搂进怀中,并未考校,而是道:“皇阿玛知道永琪已经很努力了,注意身子就好。” 转头吩咐候在门外的李玉:“让内务府这两日给五阿哥挑两个伴读送去丽景轩陪着玩,命上书房准备七日后五阿哥开蒙读书事宜,告诉他们五阿哥天生聪颖,侍讲学士从翰林院编修里挑,要博闻强识的老师。” 丽景轩正是愉妃和五阿哥在圆明园的住处。 愉妃喜极而泣,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却用帕子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此情此景仿佛昨日重现,皇后也被触动情肠,转头拭泪。 五阿哥看看这个又看那个,满头问号,不明白他去读书为什么皇额娘和额娘都哭得这样伤心? 自从来圆明园避暑,皇上每日下早朝第一件事便是到后殿来看七阿哥,监督七阿哥锻炼身体,风雨无阻。 练够了七阿哥,皇上才肯去用早膳。 今日七阿哥的锻炼时间被五阿哥的事占去,皇上安排好五阿哥上学的事便匆匆走了。 这下七阿哥可不干了,望着明黄身影离开的方向,瘪着小嘴要哭。 真是个受虐狂,没人监督锻炼不好吗,摸鱼很快乐,鄂婉没办法只得将眼泪汪汪的七阿哥抱起来哄。 可是怎么哄也哄不好,七阿哥仍旧瘪着嘴眼巴巴望着门口。愉妃到底生养过,很快明白了,对皇后歉意说:“永琪的事耽误了皇上与七阿哥的天伦时光。” “永琪读书是正事。” 皇后转头对鄂婉道:“你抱他去找皇上,让皇上哄哄就好了。” 鄂婉:“……” 鄂婉将七阿哥转手给保姆:“你抱着去,多带几个人。” 保姆不敢用力,哪里抱得住鲤鱼打挺的七阿哥,慌忙将七阿哥还给鄂婉,小声嘀咕:“娘娘让贵人抱去。” 鄂婉:“……” 七阿哥回到鄂婉怀中,果然安静了一些。鄂婉无语,不得已抱着他去找皇上。 见七阿哥果然找来了,乾隆勾唇,放下碗筷已然沉了脸:“没看见朕在用膳吗,你怎么把永琮抱来了?” 鄂婉也不想啊,又将七阿哥转手给保姆:“不是嫔妾要抱他来,是七阿哥自己想来。” 七阿哥离开鄂婉就开始表演鲤鱼打挺,保姆仍旧抱不住,最后还是由乾隆接手。 乾隆抱起七阿哥,转头便不见了鄂婉的踪影。 李玉正在旁边侍膳,见状赶紧低头装家具,祈祷诸天神佛保佑,不要被皇上迁怒。 把孩子交给皇上,怕回去被皇后娘娘问,鄂婉走出九州清晏,往后湖那边去了。 走着走着发觉不对,好像有人在暗中跟踪自己,鄂婉放缓脚步,那人也放缓脚步,鄂婉加快,对方也加快。 难道是娴贵妃和嘉妃派人来害她了? 眼前便是后湖,别看是人工湖,据说水很深,能撑船的那种。 鄂婉提高警惕,径直朝后湖走去。走到湖边,果然从斜后方伸出一只手来,鄂婉猛地矮身朝后退,退到那人身后,才要伸手反推,忽然发现是熟人。 “傅恒,人吓人吓死人,你鬼鬼祟祟追着我做什么?”鄂婉吓得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傅恒也很委屈:“谁鬼鬼祟祟地追着你了,我不过是刚好看见你,想要追上打个招呼。你倒好跟见了鬼似的,我以为出了什么事,这才一直跟着你,结果差点被你推进湖里。” 不对劲儿,很不对劲儿。 自从两家不再议亲,傅恒每次见到她不是深情凝望便是转身就走,何尝给过她一个正脸,更不要说开玩笑了。 鄂婉给傅恒赔礼,然后道:“男女有别,身份有别,人也见了,招呼也打了,告辞。” 傅恒犹豫了一下,还是拦住她的去路:“皇上似乎宽恕了西林觉罗家,安排你堂兄进了銮仪卫。” 銮仪卫负责皇上、皇后的车驾仪仗,承担皇帝出行时的安全保卫工作,非勋贵子弟不得入,非皇室亲信不得入。 傅恒本人都是从最普通的蓝翎侍卫做起,起步便是銮仪卫,可见皇上看重,没把西林觉罗家当外人。 若她得宠,西林觉罗家同被皇恩倒还说得过去,这也是伯祖父拼得一身剐也要将她送进宫的主要原因。 奈何皇上压根儿没看上她,甚至提防她,哪怕升到贵人也未曾召幸于她。 那么皇上忽然抬举西林觉罗家必有另外一层原因。 鄂婉搜肠刮肚想了一会儿,抬头问傅恒:“是不是西南出了大事?” 若说伯祖父或者西林觉罗家对朝廷最大的贡献,便是安定西南,将先帝“改土归流”之国策落实到位。 傅恒闻言果然蹙眉:“西南大小金川似有异动。” 鄂婉看向后湖上无根的漂萍,又问:“若大小金川有异,谁可平定?” 傅恒声音苦涩:“第一人选当是贵州总督张广泗。” 那就对了!鄂婉对乾隆朝的历史并不熟悉,可在伯祖父病榻前侍奉的那段时间也了解过一些。 这位贵州总督经常出现在伯祖父的口中,和书信里,似乎与伯祖父相交颇深,甚至有伯乐和千里马的意思。 一旦大小金川有事,贵州总督必然要冲在最前头,而这位贵州总督恰恰是伯祖父的心腹,鄂党的骨干成员。 皇上手握天下,处置文官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想多处置一些弄个文字狱满够了。但清算武将,尤其是手握兵权的封疆大吏远比文官难得多。 先予后取,才是最致命的杀招。 皇上想用张广泗,却不想升他的官给他更大的权力,于是将甜枣赏给了西林觉罗家。 先稳住西林觉罗家和鄂党,再稳住张广泗本人。 如果鄂婉猜得不错,西南战事平定之日,便是皇上的巴掌抽过来之时。 奈何鄂婉只是一介女流,在后宫亦不得宠,即便猜到也管不了太多。她能抱紧皇后和七阿哥的大腿,求皇上看在她忠心侍主的份儿上放过西林觉罗家长房和二房便是佛祖保佑了。 至于鄂党及其成员,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思及此,鄂婉看向傅恒,狐疑地问:“你为什么要同我说这个?” 傅恒原本黯淡下去的眸光倏然被点亮:“我想去建功立业!” “你要转行做武将?为什么?” 鄂婉不能理解,清朝虽然崇尚武功,不存在重文轻武,可军机处大臣位高权重,试问哪个武职能与之媲美。 傅恒年纪轻轻便混到了朝廷的权力中枢,前途不可限量,缘何放着眼前的康庄大道不走,偏要跑去跟武将抢饭碗,走弯路绕远? 战场上刀枪无眼,万一有个什么闪失,让皇后娘娘如何承受,让富察氏全族如何承受! 鄂婉在心里摇头,却听傅恒兴奋道:“据说太祖和太宗在位时,曾有将低位妃嫔赏给有功之臣的先例。婉儿,我想建功,然后向皇上求娶你!”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有时候人走得太顺,并不是好事,容易在小事上栽大跟头。 “傅恒,你疯了!” 鄂婉慌得朝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你都是听谁说的?八旗入关之前,军事便是国事,为了打胜仗什么样的激励都可能有。可入关之前和入关之后能一样吗?割据一方与雄霸天下能一样吗?当今与太祖和太宗能一样吗?” 能不能让她和皇后省点心。 “当初皇上阻止我们成亲,是怕富察家卷入党争,如今鄂党已散,想来皇上不会再忌惮了。” 傅恒说起来也有自己的一番道理:“况且你至今并未侍寝,也不被皇上重视,只要我所建立的功勋足够大,不怕皇上不答应。姐姐那样疼你,肯定不想你如花年纪老死宫中。到时候我会请了姐姐帮忙,或将你废出皇宫修行,或诈死离宫,隐姓埋名一段时间换个身份便可再嫁。” 心思如此奇巧,当官可惜了,应该去编话本。 鄂婉内心哀嚎,忽然想到另外一件事,严肃问:“你怎知我还未侍寝?” 她与傅恒的事皇后心里忌讳着呢,整个长春宫都忌讳着,不可能有人给傅恒通风报信。 := 明玉与她从小一起长大,害谁也不会害她,最值得信任。 除了长春宫的人和明玉,傅恒有可能见到,并且说得上话的,便是太后了。 太后知晓富察家与西林觉罗家议亲的事,又最重规矩,无论如何也不能给傅恒出这样离经叛道的主意。 “是我无意间听长春仙馆那边的人说起。” 傅恒蹙眉:“婉儿,都不重要,我只问你一句,你还想不想和我在一起?” “长春仙馆那边住了很多人,你仔细想想,是听谁说的?”傅恒觉得不重要的事,对鄂婉来说至关重要。 太后住在长春仙馆,西边的绿荫轩住着娴贵妃,春好轩住着嘉妃,丽景轩住着愉妃母子。 傅恒不理解鄂婉为何非揪着不放,但他还是认真地想了想回答:“似乎是春好轩门前洒扫的内侍所说,我给太后请安出来,路过时听见的。” 又是嘉妃! 鄂婉心念瞬间电转,竖起耳朵听周围动静,冷笑:“傅恒,你尚未立下不世之功,便已将捉.奸的人引来了。” 说着平静看他:“你说是你先跑,还是我先跑?” 傅恒习武,耳力过人,自然也听见了九州清晏那边的动静:“来不及了,谁也跑不脱。” 说话间,闪身自花丛后捉出来一个宫女,吓了鄂婉一跳。 这个宫女鄂婉认得,正是嘉妃身边的二等宫女彩霞。 耳边听得人声近了,鄂婉顺势将吓得魂不附体的彩霞推到傅恒怀中,对他说:“抱紧了,捉谁不是捉,能跑一个是一个吧!” 不等傅恒反应,鄂婉先喊起来:“傅恒,彩霞,你们……你们……哎呀,羞死人了!” 喊完朝九州清晏的方向跑去,没跑出几步便与前来捉奸的队伍撞上了。 正文 第38章 人声是从九州清晏那边传来的,可来的人却不是皇上,而是太后、娴贵妃和嘉妃。 圆明园比紫禁城凉爽许多,太后心情舒畅连日早膳便用得多些。今日用过膳忽然感觉不舒服,仿佛积了食,娴贵妃正在旁边侍膳,便劝太后到园中散步消食。 太后欣然应允,娴贵妃又叫上嘉妃,一行人浩浩荡荡顺着阴凉到后湖这边赏景。 太后信佛,独爱莲花,后湖这边种了不少。娴贵妃和嘉妃欲赏之景,与太后不同,男女欢好何尝不是夏日最美的风景呢? 一路上,嘉妃兴奋得捏紧了帕子,频频朝太后看去,只恨太后腿脚太慢,恐怕夜长梦多。 娴贵妃也不自觉加快了脚步,几次差点走到太后前头去。 隐约听见后湖那边闹起来,太后蹙眉问怎么了,娴贵妃并没派人打听,而是道:“就在前头,不如过去瞧瞧。” 等众人快步赶到湖边,先撞上了鄂婉,娴贵妃蹙眉瞥嘉妃一眼,嘉妃整个人都懵了。 这边已然闹起来,此时被撞见的不应该是她身边的彩霞吗? 可眼前的人分明是鄂婉,那么彩霞去了哪里,傅恒怀中抱着的女子又是谁? 太后不悦地喊住鄂婉:“怎么慌慌张张的,出了什么事?” 鄂婉假装才看见太后,赶紧上前行礼,话却说得支支吾吾,全然没有了往日的伶俐:“嫔妾听说后湖这边莲花开了,便想采几枝回去插瓶。太后爱莲,皇后娘娘也爱莲……七阿哥也爱莲……” 哪怕鄂婉不说,太后又不是瞎的,抬眼看见傅恒怀里抱着一个宫女。大约见这边有人过来忙松开,那宫女早被吓软了腿脚哪里站得住,再次软软倒在他怀中。 “鄂贵人,哀家没有眼盲,你不必为谁遮掩。” 鄂婉常年服侍在皇后身边,得皇后提携,撞见富察家的丑事自然下意识遮掩,太后心里跟明镜似的,绕开鄂婉朝傅恒看去。 傅恒胆子够大,被发现也不着急,将怀中宫女抱到路边大石上坐好,才款步上前,红着脸行礼。 太后浸淫后宫多年,什么离谱的事没见过,让傅恒起来也不问他,只转头问娴贵妃:“石上那个宫女在哪里当差?” 刚刚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傅恒身上,没人注意那个宫女,此时看过去,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娴贵妃冷冷扫向嘉妃,嘉妃此时不知吸了多少口凉气,凉到手脚发麻,额上冒汗。 她赶紧跪下请罪:“太后,这个宫女是臣妾宫里的。” 太后厌恶地看了那宫女一眼,也不理嘉妃,仍旧问娴贵妃:“你也曾协理六宫,宫女与人私通,该如何处置?” 娴贵妃与嘉妃一向走得近,被太后问及,脸上也无光,忙跪下说:“按宫规……合该送去慎刑司杖毙。” 说杖毙都是好的,至少留个全尸,按清律应处以凌迟。 鄂婉跟着松佳嬷嬷学了几年宫规,也在伯祖父跟前学过律法,对这种情况并不陌生。 宫女入宫,不管是否被临幸,都默认是皇上的人。敢给皇上戴绿帽子,结果可想而知。 若今日被捉住的不是宫女,而是有了位份的她,下场只会更惨。 因为傅恒不止是外男,还是前朝重臣,后宫妃嫔主动给皇上戴绿帽子不可怕,可怕的是结交外臣,里应外合。 数罪并罚之下一个凌迟是逃不掉的,恐怕死后也要被挫骨扬灰,连移三族。 对方明显要治她于死地,鄂婉又怎会留手。 “宫女与人私通,罪大恶极,合该凌迟。” 鄂婉一脸慈悲道:“但上天有好生之德,贵妃娘娘仁善,杖毙也就罢了。” 谁不知道嘉妃是娴贵妃的左膀右臂,嘉妃出事,娴贵妃肯定要徇私情,鄂婉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 娴贵妃出身平常,无子无宠,之所以能够超越纯贵妃拿到协理六宫的权柄,不过因为得到太后赏识。 听皇后娘娘说,太后最赏识娴贵妃的一点便是赏罚公正,从不徇私。 如今看来,这徇私不徇私也分人。 没私的时候,自然不需要徇,有了私,谁也做不到赏罚公正。 “太后,凌迟太过残忍,恐有伤天和。”娴贵妃敢这样说,就不怕别人挑刺。 太后信佛,最是慈悲,应该不会偏听偏信。 哪知太后一反常态,失望地扫了娴贵妃一眼,亲自给出最后的审判:“送去慎刑司,凌迟处死。” 没将背后之人牵出来,杀个宫女有什么意思,鄂婉立刻跪下求情:“太后娘娘,彩霞入宫多年,是嘉妃娘娘身边的二等宫女,看着不像狂蜂浪蝶。今日忽然跑出来勾引傅恒大人,其中必有缘故,还请太后娘娘明察。” 彩霞刚才被吓傻了,自知死罪难逃早已瘫软,可杖毙和凌迟对于将死之人来说区别很大。 杖毙打几下便死了,凌迟却要剐上数千刀活活疼死。 想到这个恐怖的死法,彩霞软着腿跌下大石求饶,奈何她嘴还没张开,便听嘉妃狠声说:“丢人现眼的东西,活该凌迟!” 她配合嘉妃陷害鄂贵人,反被鄂贵人利用,是她技不如人,她愿赌服输。可死到临头为她求情的居然是鄂贵人,而嘉妃急于摆脱嫌疑,恨不得她立时死去。 彩霞的忠诚瞬间崩塌,连家人亲族也不顾了,跪趴在地上将嘉妃供了出来。 话说乾隆一边哄着七阿哥一边用膳,结束了也没见鄂婉回来把孩子接走,转头问李玉:“她是打算让朕抱着孩子处理朝政吗?” 乳母和保姆都在旁边,七阿哥明显玩累了哄一哄就得睡着,睡着了就能抱走,何苦非要找鄂贵人回来? 奈何皇上都这样说了,李玉不敢不去找,结果人是找回来了,后面还跟着太后、娴贵妃和……傅恒? 这组合委实匪夷所思。 七阿哥瞧见鄂婉伸手要抱,鄂婉赶紧抱了他给太后看。太后瞧见嫡孙笑得合不拢嘴,再看鄂婉都顺眼许多。 鄂婉和傅恒差点订亲的事,太后早几年就知道,只是没想到鄂婉都成了皇上的贵人,这事还有人惦记呢。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太后在后宫沉浮多年,很明白这个道理,才在心里将鄂婉划到不安分那一栏去,便被七阿哥打乱了计划。 “永琮怎么在这儿呢?”太后接过七阿哥,含笑问皇上。 乾隆目光扫过鄂婉和傅恒,才转到七阿哥身上:“今日儿子去后殿冷落了他,他不依,硬是追来了这里。” 太后呵呵地笑:“这孩子长得像皇后,性子却随了皇上,是个不肯吃亏的呢。” 乾隆唇边带笑,没来由想起鄂婉心声里对七阿哥的评价“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也不知随了谁”,忽然有些不自在。 七阿哥与太后不熟,一边对着太后笑,一边拿眼睛找鄂婉,还是想让她抱。 “太后,七阿哥可以竖着抱了。”太后对七阿哥兴趣正浓,鄂婉可不敢将人接回来。 太后命人脱了护甲,依言将七阿哥竖抱起来,这回七阿哥舒服了,不再折腾。 “能一直竖着抱吗?”太后逗着七阿哥问鄂婉。 鄂婉笑着说能:“嫔妾整日竖着抱,七阿哥也不累。七阿哥不但能竖着抱,还会翻身呢。” 见太后抱七阿哥有些吃力,鄂婉适时接过,将人平放在一边的罗汉床上。七阿哥熟练地翻身俯卧,高高扬起上半身找人,看得太后满脸堆菊。 “咱们永琮可真厉害!” 太后夸过七阿哥,又夸鄂婉:“你一直在皇后身边,帮着看顾永琮,也怪辛苦的。” 皇后大龄产子,产后失调了很长一段时间,亏得鄂贵人陪着解心宽,才能恢复得这样快。 鄂贵人又要开解皇后,又要照顾七阿哥,连侍寝都顾不上,想来也没时间与傅恒来往,更不要说暗通款曲了。 下一息,耳边传来皇上问傅恒的话:“朕让你过来说话,怎么这个时候才来?” 太后在心里暗暗点头,傅恒果然是皇上叫来的,与鄂贵人无关。 傅恒一怔,立刻明白过来,红着脸跪下说:“臣错了,请皇上治罪!” 乾隆问他何错之有,没等傅恒接话,太后抽冷子道:“傅恒你起来,错不在你,在后宫那起子见不得人好的妒妇!” 不等皇上问,太后已然将嘉妃设计捉奸的事说了,听得乾隆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 听完不提如何处置嘉妃,也不说是否治罪傅恒,倏然转头问鄂婉:“鄂贵人,此事因你而起,你说该怎么办?” 鄂婉简直无语,她与傅恒清清白白,被嘉妃无故陷害,她才是受害者好吧,皇上为何一上来就质问她? 太后都没说她什么,皇上倒来劲儿了。 她终于知道七阿哥的无理取闹随了谁。 乾隆听完这一系列心声,仍旧盯着鄂婉,等她回答,仿佛她才是罪魁祸首。 鄂婉回望皇上,眼珠一转说:“嘉妃娘娘比嫔妾位份高,又为皇上育有一子,嫔妾不好说什么,还请圣裁。至于彩霞嘛……她也是被人利用,且已悔改,供出主谋,皇上不如将她赏给傅恒大人好了,成就一桩美事,也可堵住悠悠众口。” 乾隆闻言看傅恒,见他果然急了:“鄂婉你……” “你什么你!傅恒,人你也抱了,总不能不认账吧!”鄂婉打断他,心说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不等傅恒说话,乾隆又问鄂婉:“彩霞是你推进傅恒怀中的?” 鄂婉没有半点心虚,大方承认:“人是傅恒从花丛里抓出来的,明显受了嘉妃委派,企图将事情闹开,嫔妾不推彩霞,难道等着被误会吗?” 太后听完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被打消,能将别的女子推进傅恒怀中,可见鄂贵人与傅恒之间没有什么,纯属被人算计了。 见七阿哥打着呵欠找自己,鄂婉忙抱了七阿哥说:“皇上,太后,七阿哥困了,嫔妾也该抱他回去向皇后复命。” 太后无异议,乾隆摆手让鄂婉等人退下。 回到后殿,鄂婉将七阿哥交给乳母哄睡,立刻遣了屋里服侍的,将傅恒对自己说的话一字不差告诉了皇后。 “娘娘,傅恒的亲事不能等了,嫔妾害怕。”鄂婉是真害怕,傅恒要做的事太疯狂,比今日被嘉妃设计捉奸还可怕。 皇后扶着鄂婉的手去了书房,给家里写了一封信很快送出去,安慰她说:“别怕,万事有我呢。” 嘉妃当日被送回紫禁城,禁足在居住的启祥宫。隔日降妃为嫔,搬出主殿,暂居西配殿。 彩霞当真被皇上赏给傅恒做侍妾,一同颁下去的旨意,还有给傅恒赐婚的圣旨。 嘉妃降位离开,等于断了娴贵妃一条有力臂膀,对面暂时沉寂下来,不敢再找鄂婉麻烦。 “这几日怎么不见纯贵妃带着六阿哥过来?”五阿哥读书去了,七阿哥没了玩伴,鄂婉都有点想念小牛犊似的六阿哥了。 不等皇后开口,慎春已然道:“六阿哥被送去阿哥所,不让养在纯贵妃身边了,纯贵妃哭得死去活来,求皇上也不管用。” 鄂婉诧异:“啊?什么时候的事?” 皇后叹息着说:“便是纯贵妃那日带了六阿哥来,六阿哥说永琮不会翻身,太笨,被皇上听见了。皇上从来都是这样,他的嫡子他怎么骂都可以,却不准旁人置喙半句。皇上当天并没发作,昨天不知想起什么来,让人抱了六阿哥走。” “阿哥到了启蒙的年纪才会搬去阿哥所,六阿哥还不到三岁……可皇上说纯贵妃不会养孩子,三阿哥已经让她惯坏了,不能再让六阿哥重蹈覆辙。”说到最后,慎春只觉解气。 二阿哥刚夭折那会儿,皇后娘娘悲痛欲绝,皇上也憔悴伤心。当时纯贵妃才因皇后提携晋封纯妃,她非但不感激皇后娘娘的恩情,还巴巴抱了三阿哥到皇上面前献宝,让皇上多亲近活着的儿子,忘了夭折的端慧太子,以免悲痛过度损伤龙体。 自那以后,不管纯贵妃如何弥补,皇后娘娘再也没有亲近过她。 说话间,外头禀报:“纯贵妃求见。” 皇后本不想见,奈何纯贵妃已然哭着打帘进来,直挺挺跪下说:“娘娘,永瑢还不到三岁,如何能住去阿哥所?求娘娘垂怜,替臣妾求情,让皇上把永瑢接回来吧!” “六阿哥搬去阿哥所是皇上的意思,如今皇上正在气头上,娘娘也没有办法。”见皇后只是蹙眉,不搭腔,鄂婉怕皇后心软抢先道。 听她这样说,纯贵妃心中怨恨,脸上却不显。也不理会鄂婉,膝行到皇后跟前,扬起脸苦苦哀求:“娘娘也是做额娘的人,如何不能理解臣妾此时的心情。臣妾去求过皇上了,皇上根本不见,眼下只能求娘娘帮忙说项。” 见皇后久久不语,纯贵妃咬牙磕头,大有逼迫之意。 六阿哥因何被皇上送去阿哥所外头已然传开,若此时纯贵妃大张旗鼓求上门来,在九州清晏后殿磕伤了额头,舆论只会更不利于皇后。 再让太后知晓,太后心疼孙儿,不会说皇上什么,倒是很有可能把气撒到皇后身上来。 皇后帮纯贵妃得罪皇上,不帮得罪太后,两头堵两头不是人。 眼看纯贵妃磕头磕得额上见青,鄂婉示意慎春将人扶起,奈何慎春才靠近纯贵妃便被用力挥开。 鄂婉也不惯着,走到纯贵妃跟前与慎春一左一右将纯贵妃架起来,按在安夏搬来的绣橔上坐好。 “放肆,你们……你们怎么敢!” 纯贵妃挣脱不开,也怕真伤到自己,于是坐在绣橔上哭:“臣妾知道娘娘恨臣妾。当年端慧太子夭折,皇上一日水米未进,臣妾看着心疼,这才拉了永璋过去给皇上解心宽。娘娘对臣妾有气,大可撒在臣妾身上,永瑢还小,求娘娘放过他!” 话里话外的意思,仿佛是皇后公报私仇,说动皇上将六阿哥送去阿哥所,与生母分离。 鄂婉气不过要还嘴,却被皇后抬手止住,听皇后淡声说:“苏沁书你口口声声让本宫将心比心,当年永琏才夭折半日,你便携子邀宠,又何尝考虑过本宫的丧子之痛。” 这么多年过去,尤其生下永琮之后,皇后终于可以平静地提到永琏,平静地说起纯贵妃当年不可告人的心思。 “本宫记得当时最得宠的是嘉妃,哦不,如今是嘉嫔了。可在你携子邀宠之后,皇上果然更看重永璋,对你也热络起来。” 皇后说着轻叹一声:“你全然忘了自己是如何进宫,如何得宠,如何一步一步走到妃位。你说得不错,本宫恨你,见不得你好。今日你跑来给本宫磕头,本宫心中没有丝毫怜悯,只觉痛快。” 纯贵妃闻言怔了一瞬,顿时撕开伪善的面具,脸上还挂着泪,唇边却浮出冷笑:“臣妾不知道皇后娘娘在说什么,臣妾当年并非携子邀宠,只是关心皇上龙体安康,有什么错?” 随即话锋一转,没来由盯着鄂婉说:“娘娘心思缜密,善于用人,也善于毁掉一个人。臣妾得娘娘提携,固然心存感激,奈何皇上爱重,育有一子,臣妾也怕碍了娘娘的眼,从此无声消失。” 说着大幅度倾身直面皇后,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人在做天在看,娘娘整日对着这张脸,就一点都不害怕吗?” 皇后悚然变色,很快又平静下来:“不是本宫做的,本宫为什么害怕?” “举头三尺有神灵,不是娘娘说什么便是什么。” 纯贵妃说完,深深看了鄂婉一眼,意味不明道:“若只我一人对不住娘娘,是我私德有亏,可贵人别忘了,紫禁城里还有一个魏贵人呢!” “多谢贵妃娘娘提醒,嫔妾只顾着眼前这一只白眼狼,差点忘了宫里还关着一只。”鄂婉谢过,表情认真。 如果没跟魏贵人打过交道,不知她是天生的祝由高手,鄂婉没准儿真信了纯贵妃的话。 挑拨鄂婉不成,纯贵妃又转头攻击皇后:“七阿哥身子如此孱弱,焉知不是娘娘素日用心太过。娘娘也该做些善事,为七阿哥积福积寿。” 把七阿哥都扯进来了,稚子无辜,见皇后捏着帕子的手在抖,却河蚌似的闭口不言,慎春似乎想说什么,竟气得说不出来,鄂婉也是服气。 皇后的心全在皇上身上,慎春的心在皇后身上,谁来宫斗? 算了,还是她上吧。 “这屋里服侍的,不管是长春宫的,还是钟粹宫的,可都听清楚了,纯贵妃公然诅咒七阿哥。” 对上纯贵妃怨毒的目光,鄂婉不闪不避:“若七阿哥日后真有什么闪失,各位都是见证,到时候可别说自己不知道。” 吓得众人纷纷垂首,只恨爹妈让自己长了两只耳朵。 纯贵妃哀求不成,威逼不成,离间竟也不成,反被泼了一身脏水,如何还敢再待下去,立刻起身告辞。 “六阿哥性子骄纵些,品行却不坏。若她真心来求,我未必不管。” 皇后再怎么说也是嫡母,况且六阿哥教会了永琮翻身,于公于私她都不会坐视不理:“可苏氏心术不正,诚意不足,不像求人,倒像我欠了她的。” 慎春气得不轻:“娘娘对她有提携之恩,从未亏待她,她却在娘娘悲痛之时携子邀宠,平步青云至贵妃,也不知皇上喜欢她什么!” “还能喜欢什么,胸脯大心眼小呗。”靖秋见纯贵妃哭唧唧来气冲冲走,就知道她没捞到好处,于是抢了小宫女手中的托盘进屋奉茶。 皇后本来正在生气,听见靖秋的话一下气笑了:“编排她也就罢了,怎么还编排起皇上来了。” 靖秋脾气爽直,嘴也快:“娘娘,若说胸脯,整个后宫谁也没有咱们鄂贵人的好看。不是很大,却格外饱满动人,您说皇上怎么就不喜欢呢?” 皇后产后一直不调,无法侍寝,合该找人固宠。 从前的纯贵妃和魏贵人都是富察家送进宫给娘娘固宠的,无一例外都是腰细如柳,胸前波涛起伏的主儿,被皇上宠幸之后一飞冲天,圣眷隆重。 纯贵妃肚子争气,一口气生下两子一女,以包衣之身抬旗,荣升贵妃之位。 轮到鄂贵人,出身高贵,又长了一张令皇上魂牵梦绕的脸,胸脯更是傲人,头脑也聪明,怎么就是入不了皇上的眼呢? 之前还能说受家族所累,如今銮仪卫都有西林觉罗家的人了,所谓的家族所累应该已经过去。 皇后不知靖秋心中所想,却自认对皇上有些了解:“鄂贵人是不错,奈何她总躲着皇上,不够主动。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上富有四海,看上谁也不会主动,非要对方主动才行。” 鄂婉知道皇后明着是在回答靖秋的问话,实则在拿话点*她,告诉她如何才能得宠。 刚进宫那会儿,西林觉罗家大厦将倾,她除了争宠没得选。然而用尽手段,也没能睡到皇上,更不要说宠爱了。 万般无奈之下,她抱过皇后大腿,抱过太后大腿,结果都还不错。 女人果然比男人靠谱。 等七阿哥出生之后,鄂婉又有了新大腿,睡烂黄瓜有什么意思,远不如自己养一个皇帝出来。 “娘娘快别打趣嫔妾了,嫔妾初初入宫时又不是没主动过。” 鄂婉苦笑:“娘娘再要嫔妾主动,嫔妾就只能找人绑了皇上,霸王硬上弓了。” 皇后以手扶额笑出声来,靖秋瞪着鄂婉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慎春脸都红了,嘴里嘟囔着:“素日看小主挺稳重的一个人,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浑话。” 见屋中热闹,乾隆没让人通传,才迈过门槛便听见了鄂婉那一句“霸王硬上弓”,也不知在气什么,甩着袖子转身走了。 正文 第39章 纯贵妃正在万方安和馆生气,砸了一整套青花瓷茶具之后吩咐人叫愉妃母子过来。 等了半天派出去的宫女才返回,战战兢兢禀报:“娘娘,五阿哥已然通过皇上的考核,去上书房读书了。愉妃也不在丽景轩,听说去了九州清晏给皇后娘娘请安。” “贱人……都是贱人!”纯贵妃气得把炕桌上的茶具全都扫落在地,咆哮出声。 娴贵妃无宠无子,却能越过她去坐稳贵妃位第一把交椅,除了太后的看重,便是将有子的嘉妃和出身高贵的纳兰氏捏在手中。 她虽然手握两子一女,至今仍是单打独斗,出了事不要说替罪羊,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 做什么都得自己出面。 接连去九洲清宴碰了两鼻子灰的纯贵妃痛定思痛,决定向娴贵妃学习,拉拢一些有用之人,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 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有子无宠,无依无靠的愉妃珂里叶特氏。 谁知愉妃才带了五阿哥来求过她,转头便投入了皇后的阵营,实在可恨。 “给三阿哥带信,让他好生招待五阿哥!”纯贵妃吩咐下去。 大阿哥性格孤僻,二阿哥早夭,永璋虽不出挑,胜在性格正常,身体强壮,哪怕有些骄纵,也很得皇上看重。 四阿哥经常被三阿哥欺负,得宠如嘉妃也不敢在皇上面前告状,更何况是无宠的愉妃。 不是眼界高,舍弃她攀了皇后的高枝吗,那就让愉妃体会一下有苦说不出的滋味。 除了愉妃,皇后身边的鄂贵人也可恨得紧,奈何有嘉嫔的例子摆在眼前,纯贵妃不敢轻举妄动,决定先挽回圣心再说。 暑热难当,但该有的应酬还是少不了的。这日,皇上在多稼轩三面环水的芰荷香举办水嬉宴,款待皇室宗亲和朝廷重臣。 鄂婉有苦夏的毛病,懒得动,想留在九州清晏照顾七阿哥,谁知皇上让把七阿哥一并抱去,她也只得跟着去了。 芰荷香是多稼轩的前殿,檐下悬着的匾额为乾隆御笔。殿前有莲花四方亭,可俯瞰整片荷花池。荷池目测数十亩,以品字形分布。池边叠石为岸,种芦苇、菖蒲造近景,增添野趣。池中有曲桥、画舫,站在岸边仿佛身临江南美景。 水嬉宴也很有趣,凉菜多为冰碗,热菜也是江南水乡的样式,水榭浮台上,穿插昆曲和杂耍表演。 鄂婉苦夏贪凉,连喝两碗薄荷冰梅汤,想喝第三碗的时候被侍宴的宫女劝止了:“小主,事不过三。” “用膳时不重复夹菜是皇上要守的规矩,我又不怕被人知晓喜好,还不快端了来。”汤好喝,但碗太小,鄂婉喝了两碗都没解渴。 侍宴宫女十分敬业,温声道:“皇后娘娘怕贵人贪凉吃坏了胃口,开宴前特意叮嘱奴婢。奴婢奉命行事,还请贵人不要为难。” 寿梅端了荷露凉茶来,低声对鄂婉说:“小主的月事快到了,不能贪凉。” 鄂婉接过凉茶,牛饮一口,总算解了渴。 “明玉,薄荷冰梅汤特别解暑,你再不喝就温了。”鄂婉喝过凉茶,不敢再碰冰碗,开始吃热菜。 唤了明玉一声,没有回应。鄂婉转头朝明玉看去,却见她不吃不喝,眼睛盯着主位,眨也不眨。 顺着明玉的目光,鄂婉也朝主位看去,正好对上皇上扫过来的视线。 忙别开眼,看坐在皇上身边的皇后……怀里抱着的七阿哥。 她的小小帝王似乎正在闹觉,被皇后转手给乳母抱了下去。 鄂婉起身要追,却被人按住肩头,回身一看,又是那个侍宴宫女。 “又怎么了?”她在皇后身边都没被人这么管过,没想到吃回席被宫女管了两次。 侍宴宫女不疾不徐说:“皇后娘娘说了,今日让贵人松泛松泛,不必照看七阿哥。” 既然是娘娘的意思,鄂婉只得坐下,忍不住用手肘撞了撞明玉:“看谁呢,如此出神? 明玉被撞了才回神,慌忙低下头,脸飞红霞。 不对劲儿,明玉自小性子爽朗,做什么都大大方方,何时有过这样忸怩的小儿女情态? 难道她看上了御前侍卫? 鄂婉赶紧摇头,试图把脑子里的清宫剧摇出去,给皇上戴绿帽子这种桥段在现实根本不可能发生。 想着又朝主位看去,可主位上除了皇上,便是在皇上身边侍宴的李玉…… “原来你在看皇上啊。” 总不会是李玉,鄂婉抹了一把额上惊出的冷汗:“你看皇上就大大方方地看,偷偷摸摸做什么?” 人吓人吓死人。 明玉脸更红了,头几乎要低到胸前,轻声嗫嚅:“你不觉得皇上……很好看吗?” 确实好看啊,这个鄂婉无法反驳,而且她和明玉的审美大差不差,都很在线。 鄂婉点头,听明玉又问:“那你怎么能忍住不看?” 可以说在九州清晏经常见面,看习惯了吗?鄂婉转了转眼珠,很快想到另外一种可能:“明玉,你不会喜欢皇上吧?” 当初谁说不想进宫,只想在宫外寻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 见到皇上就变卦了? 鄂婉在心里叹息,天子之爱何其难得,大多给了万里江山,留给后宫的少之又少。 后宫佳丽没有三千,也就几百,分到个人身上的更是微乎其微,可以忽略不计。 位高如皇后,不也是捧着一颗心,每天盼望见到皇上,得到他零星的宠爱吗? 一边怀揣爱慕,见不得皇上宠幸别的女人,一边又以皇后的标准要求自己,时刻告诫自己要宽容,不可生出妒忌之心。 除了跟自己较劲儿,便是黯然神伤。 难得见明玉娇羞低头,算是默认,鄂婉心往下沉:“明玉,别看皇上了,有空多出去散散步。” 从前刷到过一个短视频,好像是说体弱则多情,情深而不寿。反过来讲,是不是可以理解为锻炼身体能治恋爱脑。 “不是我在看皇上,是皇上一直看这边。”明玉捂着通红的脸说。 有吗?鄂婉再次抬头看主位,并没见皇上朝这边看。 身处后宫,鄂婉满脑子都是宫斗,特别在小七出生之后。梦里都是他被人害死在襁褓之中,皇后娘娘伤心离世。 两条金大腿同时消失,鄂婉哭都找不着调了。 睡醒之后,打起十二分精神照看七阿哥,生怕他有个什么闪失。 难得清闲一日,鄂婉吃饱喝足,拉着明玉看戏。 宴会结束,皇上提议登船游湖,众人哪有不响应的。 说话间,福海边画舫已然准备停当。 皇上、皇后奉太后一船。太后出人预料地没带娴贵妃,而是带了明玉在身边服侍。皇上让皇后带上七阿哥,皇后让鄂婉抱着七阿哥,另带了一个乳母上船。 娴贵妃和纯贵妃等人一船,众多低阶妃嫔一船,皇室宗亲一船,朝中重臣一船。 还好福海够大,不然哪里挤得下这么多画舫。 “皇上,戏和杂耍都看腻了,不如听些江南小曲,正好应景。”纯贵妃在另一船上,与皇上说话都要扯着脖子。 乾隆自七阿哥身边收回目光,无可无不可。 太后极感兴趣地问:“可有准备?现场找人怕是来不及。” “人是现成的。” 纯贵妃朝身边使了一个眼色,立刻有柔婉清亮的歌声响起,唱的正是江南小调。 “熏风拂池塘,明霞映洲渚。荡漾木兰船,采莲不知暑。莲花如锦叶如盖,芳香自送摇清籁。疑有天孙为弄梭,不然洛浦飘衣带……” 歌罢,东船西舫一片盛赞,夸曲好,词更好。 七阿哥听不懂,鄂婉也听不懂,于是只抱着七阿哥,让乳母采了荷花把玩。 乾隆目光扫过去,抽冷子提问:“鄂贵人,你觉得如何?” 人家好歹是大家闺秀,怎么能说听不懂,鄂婉回忆了一下说:“曲风优美,奈何填词有些不通之处。” 热闹的画舫一时安静下来,皇后忙朝鄂婉看去,一个劲儿给她使眼色。鄂婉不明白,歌词而已,皇后为何如此紧张? 但皇后必然有皇后的道理,鄂婉听人劝,然而话已出口,便如覆水难收。 “你来说说,何处不通?”皇上面无表情问。 鄂婉想临时改口称赞也不成了,于是道:“暑天顶着大太阳采摘莲子,很是辛苦,怎么可能因为美景忘记暑热?再说采摘莲子的荷塘,农人们都是见惯了的,又怎会觉得美?这首曲子的词不像来自民间,仿佛是位高权重者用来自娱的。” 还想说很有一种“何不食肉糜”之感,余光瞄见皇后摇头,赶紧咽了下去。 鄂婉抱着七阿哥远离人群,坐在画舫靠船尾的地方,是以她说的话后船也能听见。 娴贵妃闻言用扇子掩唇轻笑,坐等好戏。 纯贵妃本想将同乡陆常在推到皇上面前争宠,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节目效果。她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阴阳怪气道:“鄂贵人入宫也有一年多了吧,竟听不出曲词化自御诗吗?” 鄂婉:“……” 与此同时,乾隆脑中响起一段心声:【皇上一个人的创作,足以单挑全唐诗,谁能全背下来?】 乾隆虽然自负才情,却从不敢用自己的诗比拟唐诗这样的文化瑰宝,没想到鄂婉嘴上说着与民风不符,心里却觉得御诗可与唐诗相较。 这是多么高的评价! 如果他能明白,鄂婉所指是诗的数量,而非质量,恐怕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高兴了。 乾隆微不可察地勾一勾唇,听皇后给鄂婉找补:“鄂贵人前两日还教永琮背御诗来着,可能没背过这一首吧。” 鄂婉想要自己养出一个皇帝来,自然不会让七阿哥输在起跑线上。不管七阿哥是否听得懂,都先背上几首诗来熏陶着。等长大了,腌也该腌入味了。 可鄂婉背给七阿哥听的都是唐诗中的经典,比如咏鹅,比如春晓,谁家好人教御诗啊! 水嬉宴时,皇上时不时望向对面荷塘,皇后以为皇上在赏景。可上了画舫,皇上的目的性就很强了,仿佛在看永琮,其实一直关注着怀抱永琮的曼妙女子。 水嬉宴的主位设在芰荷香正殿前,以此类推,贵人的席位可不是推到荷塘边去了。其实皇上从那时候就开始关注鄂婉了。 鄂婉太像那个人,难怪皇上见之情动。皇上如此喜欢她,想来不会为难,谁知下一息,皇后就知道自己错了。 因为皇上看向鄂婉,似笑非笑问:“哦?你会背御诗?背的是哪几首啊,不妨背来听听。” 被皇后挖坑埋了,鄂婉也不着急,笑吟吟说:“御诗对仗工整,文采风流,奈何大有深意,太深奥的七阿哥听不懂。嫔妾只教了一首《飞雪》,在此咏诵,虽不应景,却可助兴。” 感谢九年制义务教育,感谢她给大客户的孩子补过小学语文,恰好记得这首御诗。 “一片一片又一片,两片三片四五片。六片七片八.九片,飞入芦花都不见。”鄂婉循着记忆,有感情朗诵。 乾隆震惊,这首《飞雪》他今年才写出来,尚未编入御诗集,她怎么都会背了? 不过背得倒是抑扬顿挫,将此诗的韵律之美体现得淋漓尽致。 皇后在心里长长吐出一口气,还好鄂婉真背过御诗,不然就穿帮了。 此时,不光皇后读懂了皇上的心思,太后也懂了,招呼鄂婉到跟前,笑呵呵说:“哀家记得你也很会唱歌,歌词通俗易懂,曲调优美,令人耳目一新,便是哀家也没听过。好像有一首叫渡……渡……” “太后说的可是《渡情》?也是江南小曲呢!”明玉在旁边提醒,想到《渡情》的歌词,不由红了脸。 “太后见多识广,尤爱江南曲调,鄂贵人竟能让太后耳目一新,本宫也想听听。”皇后抬举鄂婉,有迎合皇上的意思,也有打压纯贵妃的目的,阻止纯贵妃的人争宠。 纯贵妃恨得咬牙,拿眼看陆常在,陆常在小声说:“娘娘放心,江南小曲都难不倒嫔妾,到时候嫔妾与她一起唱便是。” 撞曲不可怕,谁唱得难听谁尴尬。 陆常在与纯贵妃是一个路数,名为江南巨贾家的闺秀,实则是盐商养在家中待价而沽的瘦马。 最会伺候男人,唱小曲是基本功。 皇后知晓纯贵妃的底细,也清楚陆常在是纯贵妃想办法弄进宫的,目的便是固宠。 如今她的人与纯贵妃的人狭路相逢,无论如何都不能输。 皇后接过七阿哥,让鄂婉好好准备,低声叮嘱:“唱个新鲜的,别让后船接上。” 鄂婉信心满满:“娘娘放心,嫔妾唱的曲儿,谁也接不上。” 鄂婉去寿康宫抱太后大腿的时候唱过不少歌,江南曲风的有很多。太后没选自己最喜欢的《江南》,却选了《渡情》这首对唱,想来别有深意。 看了坐在太后身边的明玉一眼,鄂婉主动邀请:“太后娘娘点了《渡情》,嫔妾便唱《渡情》好了。奈何《渡情》是男女对唱,只得请太后娘娘割爱,让戴佳贵人出来帮个忙。” 见鄂婉读懂了自己的意思,并不想独占皇上的宠爱,太后对她越发满意,于是推了明玉出来:“你音色清亮,最是悦耳,唱女子的部分更好听。” 太后偏心明玉,鄂婉也是乐见的,反正她对皇上没什么想法,只求明玉不要越陷越深,无法自拔才好。 鄂婉与明玉对视一眼,故意压着声音开嗓:“西湖美景,三月天哎,春雨如酒,柳如烟哎。” 明玉低着头红着脸:“有缘千里来相会。” 鄂婉拉上她的手:“无缘对面手难牵。” 明玉偷看皇上:“十年修得同船渡。” 鄂婉挑衅地看向站在后船舟头的纯贵妃和陆常在:“百年修得共枕眠。” 与明玉共唱时才收回目光,看皇后:“若是千呀年呀有造化,白首同心在眼前。若是千呀年呀有造化,白首同心在眼前。” 如果说在水嬉宴上,乾隆的目光还算有所收敛,那么此时便是毫不避讳了。 他一直注视着鄂婉,却见她一会儿拉戴佳氏的手,一会儿挑衅纯贵妃,唱到最后一句看皇后? 看皇后都不看他! 唱个小曲,反串男声也就罢了,调戏这个,挑衅那个,真当自己是男人了。 一曲闭,鄂婉拉着明玉的手走到帝后身前,默契地说:“嫔妾以此曲恭祝皇上与皇后百年好合,白头到老!” 乾隆:“……” 皇后和太后看着鄂婉,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纯贵妃狠狠瞪了陆常在一眼,陆常在吓得瑟瑟发抖,奈何这曲儿连听都没听过,打死她也接不上。 回到九州清晏,乾隆接到了贵州总督张广泗的奏折,开头循例表忠心,之后说会不惜一切代价安抚大小金川,以免再起战事,破坏改土归流的国策。 看完奏折,放在一边,乾隆忍不住跟李玉吐槽:“先帝在位时的重臣,朕早就说过,田文静好过李卫,张廷玉好过田文静,鄂尔泰比谁都好,比谁都能干。你看看张广泗就知道了。他如此,鄂党中人皆如此。可你再看看鄂尔泰家里的那些人,一个个烂泥扶不上墙。他临终前给朕送的大礼,给朕使的美人计,就这?” 不怪皇上生气,李玉都有点看不下去了。 水嬉宴并非每年都有,今年是皇上见鄂贵人苦夏,特意为她办的。 结果人家根本不想出门,三催四请最后让抱上七阿哥才不情不愿跟来。 宴会上,皇上一直在看她,鄂贵人倒好埋头苦吃,哪里有半点苦夏的样子。 吃完拉着戴佳贵人聊天,戴佳贵人示意她看皇上,她只看了一眼,视线便飘到七阿哥身上去了。 皇上提议登船赏景,鄂贵人怕七阿哥吹风,非要抱回去,还是皇后发话,她才抱着七阿哥上了船。 上船之后离皇上更近了,鄂贵人只顾逗七阿哥玩耍,谁也不理。 皇上,从来不会对女人主动的一个人,居然为她破例,先跟她说话,问她问题。 鄂贵人答得也还算过得去,至少会背御诗。 就在李玉以为鄂贵人终于上道儿了,谁知更不靠谱的在后头呢。 献歌环节,纵然有太后偏袒戴佳贵人的成分在,可鄂贵人又是拉戴佳贵人的手,又是含情脉脉看皇后,又是调戏纯贵妃和陆常在,几个意思? 皇上想睡你,你却想跟皇上抢女人? “许是鄂尔泰大人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老眼昏花选错了人。”李玉搜肠刮肚安慰皇上。 哪知皇上并不领情,还反过来替对家说上话了:“西林觉罗家人丁虽旺,可三房就凑出这么一个适龄的姑娘。” 李玉点头:“矬子里头拔将军。” “你说谁是矬子?鄂贵人很矮吗?” 说着说着皇上翻脸了,李玉赶紧往回找补:“不矮,鄂贵人算是高挑的了。人长得好,脑子聪明,口齿也伶俐,会哄人。” 皇上哼了一声,继续伏案批阅奏折。 用晚点之前,敬事房送来绿头牌,李玉伸脖看了一眼,问:“怎么没有鄂贵人的?” 敬事房的人还没说话,皇上已然翻了陆常在的牌子。 李玉:“……” 陆常在于乾隆三年进宫,流年不利,被端慧太子夭折所累,初封常在,八年过去仍是常在。 一朝侍寝,晋封贵人,得赏赐无数,人也张扬起来。 “那个陆贵人妖妖调调的哪里好了,画舫献歌也平平无奇,皇上看都没看她一眼。” 明玉身边的宫女常欢很替自己主子不值:“论歌喉,她比不过我们贵人,论新意,比不过鄂贵人,怎样也不该她得宠!” 明玉闻言眼圈又红了一层,鄂婉看她一眼,半开玩笑说:“人家会唱御诗,那么长一首,我和你家贵人只会背一片两片三四片。” “就你促狭!” 明玉破涕为笑:“水嬉宴上我看得分明,皇上对你有意。在画舫上更是点了你的名,你为何装痴卖傻不肯接皇上的话?” “对呀,贵人从前还曾给皇上绣过香囊,如今皇上对贵人有意,贵人怎么反而躲了?”玉棠跟在鄂婉身边也看不懂。 鄂婉叹口气:“此一时彼一时,彼时西林觉罗家有抄家灭族之祸,我必须主动争宠,此时祸事因西南之乱缓解,倒也不急了。” “皇上英明神武,西南之事早晚有解决的那一日,你可不能得过且过,要早早打算起来才好。” 明玉嘴上这样说,心里压根儿不明白皇上丰神俊朗,鄂婉为什么死活不愿意,换做是她,恐怕要烧香拜佛了。 亲手养大一个皇帝这事太过惊世骇俗,恐怕连皇后都不敢这样想,鄂婉没打算告诉明玉,敷衍道:“我知道了。我心里有数。” 可她还是把后宫想得太好了,她选择猥琐发育,总是有那不长眼的要冲上来触霉头。 比如新晋的这位陆贵人。 正文 第40章 这一日,众妃嫔到九洲清宴后殿给皇后请安。寒暄过后,简单说了几件事,皇后便让散了。 众人才要告辞,陆贵人忽然站起来说:“嫔妾有一事想请皇后娘娘做主。” 后宫之中,贵人以上的妃嫔才有资格早起给皇后请安。品阶最低的贵人是没有座位的,只能站在各宫主位娘娘身后。 陆贵人住在永和宫,按规矩应该站在愉妃身后。可谁让人家得宠呢,一连两日侍寝,腰肢酸软站不住,便由纯贵妃说项,在愉妃身后给她安排了一个绣橔。 听陆贵人越级汇报,愉妃脸上便有些挂不住,低声呵斥:“消停些吧,有什么事回去说。” 陆贵人轻蔑地看了愉妃一眼,扬起下巴道:“愉妃娘娘与鄂贵人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嫔妾受了委屈怎么敢跟娘娘说?” 暗指愉妃巴结鄂婉,讨好皇后,不管自己宫里人死活。 “陆贵人好厉害的一张嘴,还没说什么事,先在皇后娘娘面前告了愉妃娘娘一状。”明玉早看陆贵人不顺眼,见她挑衅鄂婉,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明玉外祖家与太后娘家是远亲,再加上她勤谨侍奉,很得太后欢心,渐渐在后宫也有了一席之地。 陆贵人敢怼不得宠的愉妃,却不敢硬刚太后面前的红人,于是假装听不懂,只眼巴巴看着皇后。 皇后蹙眉问:“你有何事?” 陆贵人揉了揉纤腰,才楚楚可怜道:“嫔妾姓陆,单名一个棠字,家中唤嫔妾小棠,皇上唤嫔妾棠儿。” 才说到这里,已有数道凌厉目光射向她。如果目光能变成子弹,陆贵人此时恐怕早成筛子了。 小棠?棠儿?一句话得罪全屋人,瞬间成为众矢之的,可真够唐的,鄂婉心说。 似乎发现敌情,见周遭气氛不对,纯贵妃瞪了陆贵人一眼:“有什么话赶紧说,咱们可没时间陪你闲聊。” 在场所有人中,纯贵妃心眼儿最小,陆贵人这样说恐怕连她的伯乐也得罪了。 遇上这样的对手,鄂婉反而淡定了,耐心听她往下讲。 “嫔妾名字里带了一个棠字,鄂贵人身边宫女的名字里也带了一个棠字,她理应避忌嫔妾,另换一个名儿。” 陆贵人说着定定看向鄂婉:“不然皇上唤棠儿,是在唤她还是唤我呢?” 鄂婉学着陆贵人的样子,也扬起下巴颏:“那你问皇上去,问我做什么呢?” 明玉本来严肃脸,忽听鄂婉来了这么一句,撑不住笑出了声。 有她带头,殿中笑出声的人还不少。 陆贵人被群嘲,仿佛遭受了奇耻大辱,含泪看向皇后:“鄂贵人嚣张至此,求娘娘为嫔妾做主!” 不等皇后说话,鄂婉已然道:“陆姐姐进宫时没有学过规矩么,宫规里可没有这一条。好字眼统共那么几个,若是贵人的名讳也要避忌,宫女恐怕都要叫二丫、狗剩了。” 明月抿了嘴笑:“二丫也不能叫,我记得陈贵人的名字好像叫二月,合该避忌。” 听她二人说完,皇后点点头:“宫女要避忌妃嫔的名字,宫规里并没有这一条。先帝在时,诸王更改讳字也是再三请求,又有皇太后之命,才得更改。皇上御极之后,诸王也曾上书请求更改讳字,皇上不允。再求,再不允。皇上有言,若自觉避讳,可增减笔划,无需换字。皇上的名讳尚且如此,更何况陆贵人你呢?” 比皇上还尊贵不成? 皇后这样说了,陆贵人自然不敢顶撞,只拿眼看纯贵妃。 纯贵妃含笑:“陆贵人得宠,让鄂贵人身边的宫女改名,不过是一些小女儿家的私心,也为着皇上方便,皇后何苦拿宫规拿先帝说事。” 愉妃陪笑,战战兢兢说:“若开此例,以后恐怕有人效仿。皇上今儿宠幸这个,明儿宠幸那个,宫女的名字岂不是总要修改。改来改去,最后都不知道叫什么了。” “愉妃放心,皇上的心思在前朝,后宫里得宠的不会太多。”纯贵妃嘴上说得客气,眼风早在愉妃脸上刮过。 见鄂婉被同位份的陆贵人排挤,被纯贵妃针对,娴贵妃心里只觉畅快:“一个小宫女的名字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改了也就改了,也值得皇后和纯贵妃为此伤神。” 后宫雪中送炭者少,锦上添花者多,但从来不缺落井下石的。鄂婉心中气恼,又不想让皇后烦心,定定神说:“娴贵妃说得是,一个小宫女的名字,改了也就改了,本也不值什么。若说避讳,宫里实有需要避讳之处,却无人提及。” 皇后一听就知道她要搞事,奈何纯贵妃和娴贵妃联手打上门来,若不弹压下去,她这个皇后早晚被两个贵妃架空。 “哦?你且说来听听?”皇后看向鄂婉。 鄂婉不疾不徐说:“重名都是小事,封号重复才是大事。嘉嫔娘娘不在此处,嫔妾也要为她鸣不平。嘉嫔娘娘封号里的嘉字在先,而纯贵妃去年诞育的和嘉公主封号里的嘉字在后,合该自请避讳修改。” 嘉嫔是怎么从嘉妃变成嘉嫔的,娴贵妃心知肚明,这会儿听鄂婉猫哭耗子,为嘉嫔鸣起不平,唇角狠狠一抽。 这哪儿是鸣不平,分明是嫌嘉嫔还不够倒霉,又给她拉了一拨仇恨。 娴贵妃嘴唇动了动,话还没说出口,就听纯贵妃气炸了:“什么先有后有的,嘉嫔如何能与公主相比,要避忌修改也该嘉嫔避忌公主!” 提起和嘉这个封号,纯贵妃就窝火。天下那么多好听的字眼,皇上想都懒得想,随手在内阁呈上来的封号里选了一个重字的赏下来。 纯贵妃私下里不止一次在皇上面前提起这个封号,想要另换,皇上却说嘉字甚好,重复了也没关系。 当年皇后产女,皇上压根儿没用内阁拟上来的封号,御笔写下“和敬”二字。和嘉是皇上的第二个女儿,怎么就没有了好听的字眼,偏要与妃嫔重字? 改,必须改,但不是她的女儿改,而是嘉嫔改。 鄂婉意在挑起矛盾,把水搅浑:“是,纯贵妃说得很是,还是公主更尊贵些。” 谁不知道嘉嫔是娴贵妃的人,眼看嘉嫔用了多年的封号不保,娴贵妃若不肯出面为嘉嫔说话,恐怕会寒了一众追随者的心。 “嘉嫔的封号是皇上所赐,已经用了很多年,实在不宜修改。”明知会与纯贵妃对上,娴贵妃也得硬着头皮说这一句,表明态度,并且维护到底。 纯贵妃冷笑:“难道二公主的封号是路边捡来的?” 纯贵妃素日有些城府,可一遇上孩子的事就容易自乱阵脚。娴贵妃并不怕她,还好心提醒:“封号乃是皇上赏赐,要改也只能皇上来改,得从长计议。今日咱们能定的,是陆贵人与鄂贵人身边宫女重名之事,不要扯远了。” 六阿哥因为七阿哥的缘故被提前抱去阿哥所居住,皇后作为嫡母并没站出来为六阿哥说一句话。 她低三下四求到皇后面前,甚至为当年之事给皇后赔礼,皇后仍旧袖手旁观。 纯贵妃怎能不恨,于是在水嬉宴那日推了陆氏出去,巩固自己的地位。 今日让陆贵人出头,不过是想给皇后找点不痛快,如何能与女儿独一无二的封号相比? 毕竟封号是要跟一辈子的,既是身份也是荣光,代表皇上的宠爱,对将来议亲非常重要,关乎一生幸福。 大是大非面前,纯贵妃还是拎得清的。既然闹起来,就要闹大,闹得人尽皆知,闹到皇上面前分说清楚才好。 “娴贵妃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莫非在你看来,公主的封号还不如陆贵人的闺名重要?” 说着纯贵妃讥诮一笑:“娴贵妃到底没有生育过,实在无法体会我等做额娘的心情。” 如果说和嘉公主的封号是纯贵妃的痛脚,那么多年无子便是娴贵妃的逆鳞,鄂婉旁观高手过招,招招致命,实在过瘾。 “纯贵妃说得极是,陆贵人怎么能跟公主比?”鄂婉刚才还站在纯贵妃的对立面,这会儿神不知鬼不觉混进对面阵营,摇旗呐喊,生怕两边打不起来。 娴贵妃:苏沁书你没事儿吧?陆贵人不是你的人吗?改名风波不是你的人挑起来的吗?还能不能愉快地玩耍了? 娴贵妃无言以对,百口莫辩,只剩人淡如菊了:“当然公主更重要。纯贵妃若想给公主改封号,在这儿说没用,得让皇上知道才行。” 纯贵妃才一瞪眼,鄂婉嘴替上线:“娴贵妃一边说公主更重要,一边却让公主避讳嘉嫔改封号,不觉得前后矛盾吗?” 见纯贵妃点头,鄂婉学着陆贵人扬起下巴说:“要*改也该嘉嫔改!让她主动去求了皇上,避讳公主的封号。”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娴贵妃与纯贵妃临时组队,联手对抗皇后,一个回合下来就被人轻易瓦解,站在了对立面,也是服气。 嘉嫔才出事,在皇上眼中,她自己也有嫌隙,此时不宜轻举妄动。 反正该说的话都说了,她位份再高,也挡不住皇后和纯贵妃联手。 娴贵妃不语:你们高兴就好。 娴贵妃选择沉默,纯贵妃也没追究,鄂婉觉得还不够精彩:“嘉嫔尚在禁足,素闻娴贵妃娘娘与嘉嫔走得很近,不如请娘娘将修改封号的事转告嘉嫔。” “鄂贵人你不要欺人太甚!” 娴贵妃差点被气成食人花,哪里还有半点人淡如菊的气质:“本宫是贵妃,岂是你一个小小贵人能轻易指使的?” “她指使不了你,本宫亲自求你总行了吧?”纯贵妃含笑接话。 娴贵妃:“……” 陆贵人忙活了一上午,把人都得罪干净了,到最后没她啥事。气呼呼跟着纯贵妃回到钟粹宫,忍不住抱怨鄂婉太跋扈:“一个无子无宠的贵人也敢挑衅娴贵妃,谁给她的胆子!” 纯贵妃也吃过鄂婉的瘪,奈何她今日帮了大忙,反过来说陆贵人:“你抽空也学学人家,字字句句都说在点子上,把娴贵妃堵得哑口无言,想发作都找不着由头。” 陆贵人气结:“娘娘,您忘了六阿哥是怎么被抱走的?” 纯贵妃当然没忘,给陆贵人出主意:“避讳贵人的名字,宫规里确实没有。鄂婉是皇后的心腹,你想触她的霉头,求皇后不如直接求皇上。皇上言出法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要皇上足够疼你,别说改一个宫女的名字,便是将长春宫所有宫女的名字都改了,也不是没可能。” 这个有先例。 皇上还是宝亲王的时候酷爱寒梅,便给哲姐姐改了名字,叫寒哲。 当年皇后嫁进宫,带了四个丫鬟,分别叫梅影、梅香、梅蕊和梅清。 皇后叫惯了的名字,本来不想改,皇上却说应该避讳寒哲的名字。 皇后不解,问皇上,她这四个丫鬟并无一人名中有“寒哲”两字,从何改起。 皇上告诉皇后,寒哲的寒字,对应的正是梅花,所以这四个丫鬟名中的梅字都要去掉。 皇后气恼了好几日,还是给四个丫鬟改了名字,便是后来的慎春、安夏、靖秋和素冬。 纯贵妃当然不会给陆贵人讲这么糟心的往事,只是鼓励她去告御状,顺便试探皇上对陆贵人的宠爱。 “昨儿又是陆贵人侍寝呢,算起来这个月她侍寝天数最多。”玉棠有些不安,生怕自己这么好听的名字无端被改。 寿梅劝她看开些:“不过是宫里的名字,又不是本名,改了也就改了。” 玉棠舍不得:“这个名字是皇后娘娘赏的,我不想改。” “不想改就不改,即便皇上宠她,也要讲道理吧。”鄂婉笑着让玉棠安心。 寿梅直摇头:“在后宫,圣宠便是道理,谁得宠谁的道理就多。” 鄂婉吃了一颗玉棠剥好的鲜莲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下一秒,听院中有人通传:“皇上驾到——” 陆贵人果然吹了枕头风,皇上果然被陆贵人的枕头风吹动了,逗七阿哥玩了一会儿,对皇后说:“陆氏很在意有人与她重名,听她说鄂婉身边有个叫玉棠的宫女,朕再叫她也觉得别扭了。” 皇后让保姆把七阿哥抱走,看也不看皇上:“其实鄂婉身边最应该改名儿的不是玉棠,而是寿梅。” 乾隆眯了眯眼,看皇后:“你还在怨朕?” 皇后起身跪下:“臣妾不敢。” 不等皇上让平身,兀自站起来说:“这回不是臣妾身边的宫女,皇上还是当面跟鄂贵人说吧。” 鄂婉进来的时候,外间炕上只有皇上一人,皇后不见了踪影,屋里服侍的也没有一个。 “皇上来了,怎么没上茶水,嫔妾这就去催。”鄂婉知道皇后介意什么,遇见皇上的时候会主动避嫌。 特别是水嬉宴之后,所有人都说皇上对她有意,鄂婉就更不敢与皇上单独相处了。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她懂。既然选择了七阿哥,就不能再贪恋皇上的美色,让皇后伤心。 命运所有的馈赠,暗中都标好了价签。 “站住!” 才转过身,背后传来皇上的声音:“到朕这里来。” 鄂婉闭了闭眼,决定对不住玉棠:“若皇上要说改名字的事,嫔妾现在就表态,改!嫔妾这就给玉棠改名字,保证避忌着陆贵人。” 乾隆哼笑:“改成什么,二丫还是狗剩?” 鄂婉:“……” “皇上说笑了,好字眼儿多得是。”鄂婉仍旧保持着背对的姿势,只求皇上高抬贵手,放了她这个野心勃勃的女人。 乾隆看着她倔强的背影,轻轻转了一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哦,对了,二丫也不能用,冲了陈贵人的名字,那就叫狗剩好了。” 与此同时,乾隆脑中响起一道心声的爆鸣:【不敢睁开眼,以为是我的幻觉!】 鄂婉才在玉棠面前撂下狠话,转眼告诉玉棠,皇上给她赐名狗剩…… 狗剩! “陆贵人记性真好!” 鄂婉咬牙转身,露出如花笑靥:“敢问皇上,陆贵人需要避忌的字是海棠的棠吗?玉棠的名字是皇后娘娘给取的,全改了也不好。依嫔妾看,不如将海棠的棠,改为白糖的糖。” 至少甜甜蜜蜜,比狗剩好太多。 乾隆看她一眼:“过来,朕告诉你。” 鄂婉小心翼翼挪了两步,见皇上不理,又试探着朝前蹭了蹭。然后眼前一花,坐在了皇上身边,衣摆紧贴着裙摆。 夏天穿得单薄,隔着衣料挨在一起,甚至能感受到男人身上的温度。 吓得想要弹起来,可想起狗剩两个字,硬是坐着没动,心脏噗通噗通好像要跳出腔子。 “其实你说得不错,宫规里确实没有这一条。” 皇上倾身向她靠过来,温热的男子气息扑在耳廓上,鄂婉感觉自己都要烧起来了。 乾隆拉起鄂婉的手,脑中再次响起心声:【死手,快抽回来呀!皇上长得再好看,也是皇后的,不是你的!】 心里这样想,手却没动,被他稳稳握在掌中。 手指纤细,柔弱无骨,手心冰凉,肌肤细腻的触感让人平白升出一种感觉:她很白,白到发光。 手很软,很白,其他地方也该如是。 是了,某些地方,他是见过的。 灼热的视线从手指转移到前襟,鄂婉低头。 皇上比平时来得早,再加上皇后传得急,鄂婉没换衣裳,只穿着一件鹅黄纱绸的绣百蝶穿花袍卦。 袍卦布料轻薄,松松套在身上,圆领口处露出一截白腻的锁骨。 因被扯着坐下,袍卦前襟几乎贴在胸前。尽管里头穿的肚兜是蜜合色的,透不出来,却也勾勒出饱满的山峦起伏。 苦夏得厉害,人难免清减,越发显得腰细,事业线尤为突出。 被看得脸红心跳,心脏越跳越快,鄂婉感觉那两团雪仿佛都跟着跳动起来,羞都要羞死了。 她用力抽手,想把手从男人温热的掌中抽出,实际效果反将对方拉近自己。 雪中春信的甜蜜花香混着少女体.香喷薄袭来,低头便能吻到那两片粉红花瓣唇。乾隆顺从心意倾身低头,下一息与人十指紧扣却被用力推开。 鄂婉此时呼吸都乱了,鬓边有潮潮的湿意。她刚才想将手抽出,结果把人拉近,差点亲上,急忙握住他的手,用力推开对方。 奈何握手的时候太心急,竟然将五指嵌入男人指缝,看似推拒,身在其中更像是欲拒还迎的勾.引。 乾隆低笑:“鄂贵人,你到底想怎样?” 同时脑中响起心声:【我想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嘴上却说:“皇上热不热,嫔妾有些热了。” 说着缓慢抽回手,乾隆也没阻止,他不会中鄂尔泰的奸计,更不会临幸心中有别人的女人。 傅恒最近用上了雪中春信的熏香,那是高贵妃在世时最爱的香,乾隆并不陌生。 香味此时甜到发腻,乾隆霍然起身,撂下一句“把那个宫女的名字改了”,拂袖而去。 玉棠最终还是改了名字,不过她挺高兴的:“陆贵人不想与奴婢重名,奴婢还不想与她重名呢!糖多金贵啊,贵人以下的小主想吃都吃不着!” 又不服气地问:“陆贵人生得并不十分美艳,不过清秀之姿,皇上喜欢她哪里呀?” 靖秋消息最灵通,压低声音说:“你没看见她那对三寸金莲吗?尖如笋,听说是金莲中的极品呢!” 玉棠睁大眼睛:“原来陆贵人裹了脚啊,难怪看她走路怪怪的。” “宫中女子不是不许缠足吗?”鄂婉也很诧异。 “那是对旗人女子的约束,汉女自小缠足,并无禁忌。” 靖秋声音压得更低:“纯贵妃也是缠了足的,不知为何又放开了,脚长成之后仍是细长。” 鄂婉知道纯贵妃是汉籍民人,却不期她竟是缠过足的:“可她的脚并不小,比我的还大些。” 靖秋低头看了一眼鄂婉的脚,含笑说:“贵人这双天足也是极品了,竟是天生小巧,比纯贵妃缠过的还显小。” 说着伸出自己裙摆下的脚,与鄂婉的放在一起,果然显得又长又大。 “原来皇上也喜欢小脚女人。”鄂婉还以为满族男人会比汉族男人的畸形审美好些,没想到乾隆都不能免俗。 靖秋爽朗地笑:“宫中妃嫔鲜有缠足,想来皇上不过图个新鲜。” 想起什么似的,忽然问:“贵人可知魏贵人因何得宠?” 正文 第41章 脑中浮现出魏贵人楚楚可怜的模样,鄂婉猜测她是男人最爱的绿茶,嘴上却道:“大约是性格柔顺,我见犹怜的缘故吧。” 放眼后宫,绿茶女不是没有,但茶成这样的少见。 况且还是位祝由高手,极擅攻心。 “不对,不对。” 靖秋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魏贵人绣娘出身,一双手灵活有力,听司寝嬷嬷说是皇上最爱。好几回侍寝,皇上只是躺着享受,叫了水进去,也只是魏贵人浣手。” 鄂婉听完两颊发热,谁说古人保守了,开放起来就是她这个现代人也招架不住。 玉糖似乎也听说了一些,接话道:“魏贵人胸前那两团也很好呢,天天用牛乳擦拭,宝贝得紧。司寝嬷嬷直夸她豁得出去,放得开,侍寝时花样百出。” 鄂婉: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 她这个现代人还是保守了。 提到胸,靖秋和玉糖齐齐看向鄂婉,还是靖秋先开口:“贵人的天资并不比魏贵人和陆贵人差,不知为何与皇上的缘分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鄂婉觉得差一点点也不错,鼻畔忽然飘过一缕熟悉的甜香,抬起袖子闻了闻,问玉糖:“今日的衣裳熏了香?” 玉糖摇头,凑近了闻才道:“贵人不喜熏香,奴婢平日只用鲜花或瓜果给贵人熏衣裳。” 靖秋凑到鄂婉身边,吸了吸鼻子说:“昨夜皇后娘娘梦见了已故的高贵妃,早起吩咐慎春用雪中春信熏衣裳。雪中春信气味清淡,却极易沾染,经日不散。贵人一直与娘娘待在一起,想来是被沾染上的。” 鄂婉怔怔,想到那日在后湖边偶遇傅恒,他身上的甜香好像也是雪中春信。 傅恒是军机大臣,常伴皇上左右,他用了什么香,皇上想闻不到都难。 刚刚皇上拉她坐下,与她十指紧扣时,眼中分明闪过情.欲,仿佛下一秒便会将她拆吃入腹。 然而当她抽回手,皇上忽然翻脸,拂袖而去,大约与雪中春信有些关系。 鄂婉不愿深想,只当是一个巧合。 陆贵人打败了鄂婉身边的宫女,独占棠字,十分自得。 “皇后娘娘,嫔妾随愉妃住在丽景轩实在拥挤,侍寝多有不便。”陆贵人轻狂起来,再瞧不起鄂婉,遂将枪口瞄准愉妃。 “从前你与愉妃和五阿哥一同住在丽景轩,也没听你抱怨过拥挤。” 皇后轻蹙峨眉,不耐烦道:“如今五阿哥搬去了阿哥所,你倒嫌拥挤了。” 陆贵人被训斥,眼圈一红:“从前嫔妾并不得宠,眼下多承雨露,进进出出确有不便,也怕皇上久等。” 明玉冷哼一声:“侍寝之人老早便知,都要先到,如何敢让皇上等?” 陆贵人反唇相讥:“戴佳贵人久不承宠,自然不知皇上最是心疼人的,不许嫔妾太早过去苦等。长春仙馆离九州清晏太远,嫔妾脚小,走路难免慢些。加之天热,走到九州清晏总是身上出汗,还得再沐浴一回。” 长春仙馆紧挨着九州清晏,哪里远了,明玉气得还要说话,却被鄂婉抢了先:“贵人意欲如何,不妨直说。” 陆贵人也不理鄂婉,只看着皇后:“嫔妾日日往来十分辛苦,求皇后娘娘垂怜,许嫔妾搬到九州清晏暂住。”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九州清晏虽大,却是帝后居所,连太后也要退到长春仙馆去住。皇后入住之时,只带了鄂婉一人在身边,从不曾与其他妃嫔同住。 谁不知道住进九州清晏见到皇上的机会更多,受宠的机会也更多,可众人碍着规矩,没有一个人敢提这样的要求。 便是陆贵人背后的靠山,纯贵妃都吃了一惊。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含笑说:“九州清晏殿宇众多,多陆贵人一个也不显,总归都是为了服侍皇上。” 若开了这个头,下回再来,谁还住那个迷宫似的万方安和馆。 花无百日红,陆贵人还能年年得宠,说不定自己时来运转得了宠,也能搬来九州清晏暂住。 与纯贵妃一样心思的妃嫔不少,巴不得皇后为陆贵人破例,于是纷纷附和。 每年到圆明园避暑,与皇上一同住在九州清晏,都是皇后最快乐的时光,仿佛又回到了潜邸。 皇上仍是温雅随和的宝亲王,她仍是他最爱重的嫡福晋。那时候潜邸里的人不多,却格外温馨,皇上有什么心事都会对她讲,并不藏私。 从何时开始,她与皇上之间有了芥蒂呢? 仿佛是在寒哲离世之后。 寒哲难产而死,皇上嘴上不说,心里却怪她不够重视,以致太医赶到时人已然血崩,无力回天,孩子也没能保住。 可谁又能知道她心里的痛。 新婚燕尔,她初为人妇,满心欢喜,没两日却被告知哲格格遇喜。 但凡体面一点的人家都知道,在正室进门之前不要弄出庶子庶女,以免将来家宅不宁。 先帝便是如此,再如何宠爱李氏,都不许她越过福晋先生孩子。 太后得知此事,哪怕寒哲是太后指给皇上的,照样赏了一碗落胎药。 寒哲哭着不肯喝,跪求到她面前,她都没来得及表态,药碗便被皇上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后来寒哲生下皇长子,皇上欢喜得不行,当即赐名永璜。 雍正八年六月,她生下永琏,虽是嫡出却不是长子。当月,寒哲再次被诊出有孕。 当时的潜邸已经有了高氏、苏氏、金氏和陈氏等,而真正被允许的生育的,只有她和寒哲。 高氏还曾与她打趣,说潜邸生育要被富察家包场了。 寒哲也姓富察,可她的富察与自己的姓氏,八竿子打不着。 皇上登基前一年,寒哲第三次遇喜,意在冲击皇上御极后的第一子讨个好彩头,为初封做准备。 若再生下皇子,以皇上对她的宠爱,哪怕在潜邸只是个格格连跳几级封贵妃也不是没可能。 想法是好的,奈何身体不允许。勉强怀孕,孕期百般不适。 那段时间先帝卧病,太医总要紧着养心殿,根本无暇顾及宝亲王的宠妾。 寒哲生产那日,正好赶上先帝病重,几乎整个太医院都被搬去了养心殿。 明明是她命不好,皇上却怪自己不上心,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如果寒哲还活着,此时也会如鄂婉一般,与她一起住在九州清晏伴驾。 可是她死了,谁也别想再住进来。 想到这里,皇后抬眸,眼神淡漠,盯着陆贵人仿佛在看一个死物:“九洲清宴是帝后居所,前朝得宠如墩肃皇贵妃也住在万方安和馆,陆贵人……莫非你敢觊觎后位?” 陆贵人不敢觊觎后位,却敢在皇上面前嘤嘤嘤。 嘤嘤嘤的结果是,她如愿搬进了九州清晏。 鄂婉听说之后都惊了,没想到三寸金莲有这么大吸引力。 幸亏皇上的特殊癖好现在才爆发出来,若早上几年,倒霉的就是她了。 被惊掉下巴的远不止鄂婉,还有一众妃嫔,其中最后悔的非纯贵妃莫属。 她早年缠过足,后来养父打算送她进宫,便将裹着的脚放了。纯贵妃盯着自己那双不伦不类的大脚,恨不得将裹脚布再缠回去。 皇上的特殊癖好同样影响了娴贵妃暗中招兵买马,让她将目光从八旗贵女转向了金莲汉女。 一时间宫中妃嫔只恨自己太守规矩,为何没有早点缠足。 鄂婉觉得这个风向不对,几次同皇后说起,皇后都付之一笑。 “天欲令其亡,必先令其狂。” 皇后唇边笑容愈冷:“陆贵人还不够狂,且再等等吧。” 几日后,传出陆贵人即将封嫔的消息。 后宫编制是这样的,嫔位以下名额不限,只能称小主,哪怕单独居住一处宫室,也只能住配殿,住不得主殿。自嫔位以上,定岗定编,名额有限,可居宫室主殿,成为一宫主位。对上自称臣妾,也可以让下面的人喊一声娘娘了。 意义绝不是升一级这么简单。 终其一生卡在贵人位份,无法迈进九嫔之列的大有人在。 年初魏贵人得宠,皇上曾有意给她封嫔,后来因得罪皇后被免,至今仍然禁足延禧宫。 陆贵人挑战中宫权威,大获全胜,又传出封嫔的消息,早起给皇后请安时,下巴都要扬到天上去了。 “皇后娘娘,永和宫逼仄,又在东六宫离养心殿太远,嫔妾往来实在辛苦。” 陆贵人故意提了提裙摆,将皇上赏的只有三寸大的珍珠鞋露出来,娇笑着说:“嫔妾不想住在永和宫了,想搬到西六宫去住。” 养心殿是皇上的居所,在紫禁城中轴线以西,离西六宫更近。平日妃嫔侍寝都会提前被安排到养心殿等候,并不像清宫剧里演的,皇上翻了哪位妃嫔的绿头牌还得自己送上门去。 自先帝迁居养心殿之后,西六宫总是比东六宫炙手可热。 陆贵人理直气壮闹着要搬家,无非是以为自己即将晋升嫔位,不可能住到有主位的宫室去。那么偌大西六宫,便只剩下储秀宫和咸福宫两处可选。 “绕来绕去还不是想搬到咸福宫去?”明玉撇撇嘴,小声跟鄂婉嘀咕。 她与鄂婉都是贵人,无论给皇后请安还是宫宴几乎都被安排在一起,说话也方便。 鄂婉打算弯道超车,志不在皇上,所以对东西六宫的了解不如明玉多。 明玉偏头跟鄂婉咬耳朵:“高贵妃去年病逝,听说储秀宫正殿仍保留着她在世时的样子,皇上时常过去睹目思人,谁敢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住进去?” 鄂婉点头:“就只剩咸福宫了,偏是偏了点,胜在清净,没人住。” “咸福宫无人居住,因是皇上的临时住所,几经扩建,十分敞亮。” 明玉磨了磨牙:“听说里头的装潢比长春宫还要富丽。” “果然是个好地方。”鄂婉终于知道明玉在气什么了。 明玉被气成河豚,皇后倒是稳坐钓鱼,半点不动气:“你如今受宠,晋封嫔位是早晚的事。西六宫只有最北边的储秀宫和咸福宫还空着。储秀宫皇上不让住人,咸福宫宽敞,倒是一个好去处。” 有了上次的教训,陆贵人就知道皇后不敢反对:“多谢……” 然而她话没说完,纯贵妃抢先开口了:“皇后娘娘,咸福宫是皇上的临时住处,怎么能让妃嫔居住?” 谁不知道咸福宫宽敞富丽,可咸福宫为何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也是有来历的。 前朝之事且不说,只说本朝。 先帝崩逝,新皇登基,规划宫室的时候,皇上谁也没管,只将西六宫北边角上的咸福宫划出来,装饰过后作为自己的临时居所。 可潜邸的老人儿都知道,咸福宫是皇上一早圈出来,准备留给寒哲,也就是哲悯皇贵妃居住的。 只因寒哲爱梅,而咸福宫紧邻御花园,御花园的西北角正好有一小片梅花。 寒哲难产死去,皇上吩咐人将她在潜邸的居所原封不动搬去咸福宫。 人虽然死了,只要皇上一日还记得她,就不可能让别人住进去。 纯贵妃机关算计,却没想到陆贵人这匹野马,挑战过中宫权威之后,早不将她瞧在眼中,又怎会乖乖听劝? 当晚故技重施,又在皇上枕边嘤嘤嘤,结果被打了脸不说,直接废去位份发配到辛者库刷马桶。 咸福宫真是个好地方,无福之人削尖了脑袋也住不进去,比九州清晏强多了。鄂婉很想这么说,可看向皇后时忍住了。 此时皇后正在用一种迷离的目光回望她,似乎在追忆,又仿佛放空。 午休过后,鄂婉正准备去后殿陪七阿哥玩耍,才迈出门槛便见慎春和靖秋联袂而来。 “这个时辰你们不用当值吗?”鄂婉迎上去问。 一向嘴快的靖秋行过礼没说话,还是慎春笑道:“娘娘吩咐奴婢两个过来给贵人收拾行装。” 鄂婉诧异:“收拾行装?皇后娘娘和七阿哥要提前回宫吗?出了什么事?” 话音未落,只见李玉跟在两人身后,笑眯眯对鄂婉说:“恭喜鄂贵人,贺喜鄂贵人,皇上破例晋封贵人为嫔,赐居咸福宫。皇上说了,鄂嫔娘娘是一宫主位,不宜继续留在皇后身边,今日请随奴才迁居西峰秀色。” 李玉的话,每一个字鄂婉都能听懂,可连在一起忽然就变得费解起来。 “李公公,弄错了吧?” 鄂婉指着自己:“是我,还是陆贵人?” 李玉直摇头:“哪儿还有什么陆贵人,陆氏以下犯上早被罚去辛者库刷马桶了。” 鄂婉睁大眼睛,急起来:“我又不得宠,皇上凭什么给我晋封,凭什么让我离开皇后娘娘和七阿哥?” 李玉仍旧笑眯眯的:“要不怎么说鄂嫔娘娘运气好呢,陆氏不提咸福宫,皇上还想不起来娘娘您呢。西峰秀色也是皇上的寝宫,等娘娘您住进去,还愁没有宠爱吗?” 鄂婉急于知道发生了什么,拨开挡路的李玉,朝后殿跑去。 跑进殿中,第一眼看见七阿哥,只觉眼圈发热。见七阿哥向她伸出小手,鄂婉从保姆怀中将人接过,低头亲了亲小脸蛋。七阿哥立刻破涕为笑,用小手搂着鄂婉脖子,小脸在脖颈上蹭啊蹭。 “你都知道了?” 皇后正坐在炕桌边喝茶,不等鄂婉回答,继续道:“你进宫是为了什么,你自己很清楚。西林觉罗家想要的,我给不了,不要在我身边虚耗年华了。” 鄂婉抱紧七阿哥,心中有深深的依恋:“嫔妾想要的娘娘如何给不了?即便眼下给不了,嫔妾和西林觉罗家可以等。” 等小七长大继承大统。 “你伯祖父去世不到一年,西南就乱了,贵州都督张广泗挟兵自重,要朝廷三催四请才不情不愿表了忠心。” 皇后放下手中的茶,看鄂婉:“傅恒在军机处行走,说起此事,也觉得难办。据他所说,西南之乱很可能是张广泗扇动的。他不仅有养寇自重的嫌疑,还有威胁皇上,不许皇上轻动鄂党的意思,似乎要为你的伯祖父招魂呢!” 皇后伸手接过七阿哥,将他抱在怀里,垂眼说:“你等得,西林觉罗家未必等得。” 鄂婉曾在伯祖父身边侍疾,对鄂党也有些了解。伯祖父病逝,鄂党之中唯一能挑起大梁的,便是这位贵州都督张广泗了。 此人不管是个人能力,还是做官的本事,都很强。用伯祖父的话说,用好了是柱国的基石,用不好便是乱国的枭雄。 眼看皇上拿鄂党开刀,这位枭雄果然所有作为,一出手便搅乱了西南。 若皇上能以怀柔之策,让其安心,此人未必不能替朝廷守好西南疆土。奈何皇上手握天下,顺他者昌,逆他者亡,又怎会将小小的贵州都督瞧在眼中,必然下狠手遏制。 明君与能臣之争,前有康熙皇帝削藩,后有雍正皇帝诛杀年羹尧,无一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不管结果如何,倒霉的总是无辜百姓。 当然还有她和西林觉罗家。 想到这一层,鄂婉似乎明白了皇上的用意:“娘娘的意思是,皇上晋封嫔妾是为了安抚远在贵州的张广泗?” 皇后点头:“若你能从中调和,也是西南百姓之福了。” 既然是这样……鄂婉敛衣肃容,跪下三拜:“多谢皇后娘娘指点,嫔妾受教。愿娘娘与七阿哥年年康健,岁岁平安。” 拜过起身欲走,又听皇后娘娘怅然道:“鄂婉,本宫也送你一句话,不要学别人,做你自己。” 皇后的话居然与伯祖父给她的叮嘱大差不差,鄂婉心中震动,却并未回头,终于在七阿哥的哭声中快步离开。 西峰秀色号称园中小庐山,在圆明园的北面,自成一体,远离喧嚣。 据说先帝在时,经常在此处下榻,皇上亦是如此。 鄂婉扶着寿梅的手从马车上下来,抬眼见一临河敞厅。敞厅上有匾额,上书四个大字“西峰秀色”。 走过拱桥,来到一座宫室前,主殿上悬匾额“含韵斋”。 与外头的花红柳绿不同,此处回廊周围遍植低矮树木,远远望去不是深绿便是浅绿,半点艳色也无。 “这些是什么树?”鄂婉问寿梅。 寿梅眯眼仔细分辨:“好像是……” “全是梅树。因花瓣似莲,初开鲜粉,荼蘼时玉白,皇上赐名芙蕖浣玉。”一道悦耳女声抢先回答,而后自梅树林中闪出一道玲珑身影。 “奴婢富察寒笙给鄂嫔娘娘请安。”她嘴上说着吉祥话,人却只朝鄂婉欠一欠身,并未行下礼去。 玉糖看不过眼:“你初见鄂嫔娘娘,合该行跪拜大礼。” 寿梅也看寒笙,只见她二十七八岁的模样,身穿掌事宫女服饰。然头戴赤金点翠步摇,一耳三钳,颗颗明珠耀眼,细看竟是黄豆粒大小的东珠,不似宫女倒像是后宫得宠的妃嫔。 皮肤雪白,五官明艳,身姿玲珑,眉眼竟与鄂嫔娘娘有几分相像。 寒笙被人质问,并不怯场,只拿眼扫过鄂婉说:“奴婢既是西峰秀色的掌事宫女,也是哲悯皇贵妃的堂妹。皇上体恤,只让奴婢给妃位以上的娘娘行大礼,凡妃位以下者,福礼便好。” 原来嫌她位份不高,鄂婉冷笑:“早晚会有那一日。” “哪一日?”寒笙追问。 鄂婉扶着寿梅的手越过她,悠然道:“让姑娘跪我的那一日。” 说完看向李玉,却见李玉仍旧满脸堆笑,仿佛对寒笙的无礼习以为常。 说话间,从回廊深处迎出来一队人,见到鄂婉齐齐跪下请安。 李玉这才开口,给鄂婉介绍:“这个是咸福宫首领太监乔顺,他身后的七个内侍都是往后在咸福宫伺候娘娘的。” 等内侍们行过礼,李玉又指着内侍旁边的三个小宫女说:“这三个宫女是内务府刚刚拨到咸福宫的。” 李玉才介绍完,寿梅已然蹙了眉问:“李公公,我没记错的话,嫔位是一宫主位,身边合该有六个宫女和八个内侍。如今内侍已足,为何差了一个宫女?” “没差,没差。” 李玉硬着头皮指向寒笙:“这掌事宫女……娘娘已经见过了。” “寒笙姑娘是哲悯皇贵妃的堂妹,本宫如何敢用?” 皇上利用她安抚贵州都督,总要拿出些诚意来,鄂婉含笑说:“劳烦公公给皇上带话,就说本宫用惯了寿梅和玉糖,属意寿梅做咸福宫的掌事宫女,玉糖协助。闲杂人等,请皇上收回,本宫无福消受。” 不管皇上因何升她位份,鄂婉如今都已经是一宫主位了。人多了,队伍不好带,正是该立威的时候,碰巧关系户跳出来给她没脸,刚好拿人祭旗。 杀一儆百。 正文 第42章 当年还是格格的哲悯皇贵妃第三次有孕,宝亲王大喜,给了富察家恩典,许富察家再送一个姑娘进宫来*伺候哲悯皇贵妃。 寒笙便是那个幸运儿。 哲悯皇贵妃难产离世两个月后,宝亲王御极,对寒笙十分优容,让她在咸福宫做了掌事宫女,许她只给妃位以上行礼。 寒笙容貌颇似堂姐,此后若干年她学着堂姐的样子穿衣、簪花,连说话的声音和走路的姿势都与堂姐一模一样,只求皇上垂怜,复制堂姐往日荣宠。 然而她学得再像,皇上也没多看她一眼,更未临幸。 寒笙心中有怨,除了并非嫡出,她哪里不如堂姐?于是行事越发大胆,时常对宫中妃嫔不敬,可每一次皇上都对她格外宽容。 去年娴贵妃带后宫众妃嫔到静安庄的殡宫祭奠堂姐,嘉妃哭得不够伤心,她当面质问,被娴贵妃罚跪。 皇后知道以后,不但申斥了娴贵妃,罚了嘉妃,还亲自将她扶起送回咸福宫。 也是那一次,她躺在床上,拉着皇上的袍角不让他走。皇上虽然没有留下,却用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同她说了好多话。 皇上的手大而温暖,那时候她想,若能常伴君王左右,得上一星半点宠爱,便如堂姐早死,又有何妨。 可是只有那一次,往后各宫妃嫔见她都避之不及,让她再没机会引起皇上的注意。 她等啊,等啊,年年数着咸福宫里的梅花等皇上,树都揪秃了几棵,等来的却是另一个酷似堂姐的赝品。 其实鄂嫔长得比自己更像堂姐,奈何她走起路来风风火火,与堂姐大相径庭。说话伶俐,锋芒毕露,并无堂姐当年的温婉沉静。 哪怕是赝品,也是一个不合格的赝品。 如今她针对自己,不闪不避不肯容人,正好又给了自己一个亲近皇上的机会。 “娘娘这是什么话,是嫌弃奴婢了?” 寒笙故意拔高声音,企图激怒鄂婉:“奴婢在咸福宫做掌事宫女的时候,娘娘还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翻花绳呢!” 玉糖本就看她不爽,一听急了,指着寒笙说:“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这样说鄂嫔娘娘!” 寒笙抢上几步,毫无征兆抬手朝玉糖脸上抽去,嘴里骂道:“我是哲悯皇贵妃的堂妹,咸福宫的掌事宫女,也是你想指便指的?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啪啪”两个响亮的耳光,玉糖脸颊肿起多高,人都傻了。 不光玉糖傻了,李玉和所有内侍宫女全都傻了。 打狗还要看主人,寒笙哪里是在打玉糖的脸,分明是抡圆了给了新晋的鄂嫔娘娘两个耳光。 鄂婉最先反应过来,转头对寿梅说:“人家都打上门来了,愣着做什么,动手!” 今天她若是忍下寒笙这两巴掌,往后咸福宫的主位坐着也没意思。 寿梅平日谨小慎微,该护主的时候半点不含糊,应了一声便冲过去,扬手也给了寒笙两巴掌。 打得清爽脆亮。 鄂婉又看玉糖,恨铁不成钢道:“平日看你咋咋呼呼的,也是窝里横,被人打了脸都不敢还手!” 玉糖早气疯了,被鄂婉一激,哭着将寒笙推倒在地,骑在身上揪头发抽耳光,一通乱打。 李玉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直劝鄂婉息怒,同时在心里给主仆三人点上白蜡。 皇上当年有多宠爱哲悯皇贵妃,便对这位寒笙姑娘有多照顾,纵得她无法无天,谁碰上谁倒霉。 娴贵妃和纯贵妃都在她身上吃过瘪,鄂嫔却让身边的两个宫女把人头打成了猪头。以皇上对寒笙的偏袒,绝不是申斥一顿或者罚例银能解决的。 搞不好才到手的嫔位就没了。 乔顺等人这些年没少受寒笙的气,几乎把她当成一宫主位伺候,还是经常挨打受骂。 他们嘴上嚷着别打了别打了,却没有一个人上去拉架。 直到被玉糖推倒,按在地上打,寒笙都还是懵的。 这里是皇家行宫,不是坊间菜场,打人不过抽耳光,怎么能像个泼妇似的撕衣裳扯头发? 即便遇上皇后,她出言顶撞,皇后也不敢让人打她的脸。 那是她的脸吗?不是!那是酷似哲悯皇贵妃,被皇上牢牢记在心里,永远不会忘记的脸。 西林觉罗氏区区一个嫔位,罪臣家眷,不但让人抽她耳光,还纵容身边宫女殴打她。 上回她被娴贵妃训斥,皇上坐在床边温言软语安慰,但凡她胆子大些,便是哲悯皇贵妃第二了。 这回她被打得这样惨,皇上又会怎样安抚? 两年后她就三十岁了,不能再拖,合该搏上一搏。 于是李玉见证了神奇的一幕,后宫小霸王寒笙被小宫女玉糖按在地上打,并不曾还手,唇边似乎还带着薄薄……笑意? 玉糖打累了才罢手,鄂婉满意地看了寒笙一眼,对乔顺说:“传个太医过来,留活口。” 皇上利用她牵制西南,总不能再让她受委屈了吧。敢打她的人,没赏个一丈红下去都是她心慈手软了。 另一边,在九州清晏的书房,李玉正在禀报下午在含韵斋发生的事。 “怎么,寒笙给鄂嫔委屈受了?”乾隆今日没翻牌子,独自在书房练字。 李玉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身上肥肉直颤:“那倒没有。” 乾隆诧异抬眸:“她今日怎么学乖了?” “皇上,寒笙被鄂嫔身边的人给打了。”李玉说完噗通跪下,他当时在场,恐怕也要受牵连。 “哦……啊?寒笙被打了?!” 寒笙劣迹太多,乾隆反应了一下才明白李玉话中的意思:“怎么打起来了?可有人受伤?” 李玉见皇上只是吃惊,没有动怒,这才战战兢兢将事情原委讲了一遍,最后道:“奴才问过太医了,说寒笙姑娘是皮外伤。” 但伤在脸上。 皇上没问,李玉也没说。 “鄂嫔新晋,掌一宫主位,这三把火总是要烧的。” 乾隆沉吟着:“寒笙也是,不该当着这么多人下鄂嫔的面子。” 跪在地上准备受罚的李玉:? 皇上圣明,可您从前不是这么说的。 从前不管是谁,见着寒笙总要给几分薄面。 但凡与她起争执的,您总是站在寒笙那一边。 寒笙顶撞皇后,您让皇后不要与她计较,多多体恤宫女的不容易。 与娴贵妃和纯贵妃起冲突,您训斥两位贵妃寡恩,责罚涉事妃嫔。 就连前几年最得宠的嘉嫔都因寒笙被罚过例银,怎么轮到鄂嫔这里全都变了? 李玉的七窍玲珑心瞬间转了几转,恍然明白,寒笙虽是哲悯皇贵妃的堂妹,却远不如鄂嫔长得像。 可在李玉看来,还是寒笙更像哲悯皇贵妃。因为她不仅容貌相似,说话的声音、走路的姿势,甚至一举一动都与哲悯皇贵妃无差。 几回在夜里撞见,李玉几乎以为是闹鬼。 与此同时,在九州清晏后殿,皇后看慎春和保姆教七阿哥独立坐着。 七阿哥不到月份,哪里坐得住,手一放开人便倒了。 练了几次有些不耐烦,推开慎春的手,趴在铺着象牙席的大炕上扬起上半身找人。 皇后知道他在找鄂婉。 鄂婉能干又有趣,她何尝不想将人留在身边,可鄂婉就像雪中春信的甜香,能留得住一时,却总要飘走。 眼见七阿哥瘪嘴要哭,皇后示意乳母抱走喂奶。 “娘娘,水嬉宴上奴婢看得清楚,皇上对鄂嫔有意。” 慎春轻叹:“皇上看上的人,谁能留得住。您对九爷提起雪中春信,未免太过冒险。” “到底没能将人留住,反被皇上发觉了,捧出一个陆贵人来让我难堪。”皇后想一想都觉心累,索性放手。 “咸福宫已然有了一个富察寒笙,被皇上纵得无法无天,也不知鄂嫔过去会怎样。”慎春没吃过寒笙的苦,却对她的事迹如雷贯耳。 “似我者生,学我者死。” 护甲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炕桌边缘,皇后看向窗外:“富察寒笙学起她的堂姐来惟妙惟肖,却至今仍是个宫女。” 慎春给皇后换上新茶,忍不住问:“娘娘既知内情,为何不实言相告?” 皇后不答反问:“鄂尔泰的夫人也见过寒哲,她为何不说?” “许是……” 慎春恍然:“有寒笙珠玉在前,知晓内情未必是好事。” 皇后点头,怅然道:“但愿她能听懂我的话,哪怕被人告知内情,也不要迷失自己,成为一个可怜可悲的影子。” 说话间,靖秋匆匆走进来,满脸惶恐地禀报:“皇后娘娘,不好了,鄂嫔让人把寒笙打了!” 慎春惊得一颤:“啊?鄂嫔不是冲动的人,今日怎么做出如此冲动的事来?” 皇后倒是稳得住,抬眼看靖秋:“皇上知道了吗?” 靖秋点头:“当时李玉就在旁边,消息也是从前殿传出来的。” “皇上怎么说?”皇后追问。 靖秋想了想:“这个没听说。” 皇后垂眼:“不急,先看看皇上的意思。” 第二天早起请安,鄂婉实实在在尝到了搬家的苦。 从前住在九州清晏,根本不用早起,忖着时间比皇后娘娘早上一刻钟梳妆再去正殿,都能混个不早不晚。 现在可好,要比之前早起足足半个时辰,匆匆梳妆完还要赶紧走,不然一准儿迟到。 西峰秀色离九州清晏有多远,坐马车都要两刻种,所幸起得够早,赶到时娴贵妃和纯贵妃还没来。 明玉瞧见鄂婉立刻拉住她,压低声音问:“你昨天把寒笙给打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鄂婉大方承认:“是她先动的手。” 明玉急得脸都红了:“寒笙是哲悯皇贵妃的堂妹,别看她只是一个宫女,素日很得皇上看重。后宫妃嫔几乎都在她手上吃过瘪,你怎么敢动手打她?她有没有受伤啊?” 鄂婉心中有数,递给明玉一个安抚的眼神才道:“脸被玉糖挠花了,肿得像个猪头,身上有些挫伤。太医看过了,都是皮外伤,死不了。” 明玉:“……” “罢了罢了,等会儿我去求太后垂怜,但愿能保住你的嫔位。”明玉并没有被安抚到,反而更加焦虑。 正说着,纯贵妃和娴贵妃相继到来,众人起身行礼,两人不约而同看向鄂婉,向她投来怜悯的目光。 很快皇后也扶着宫女的手转出来,等众人行礼过后不咸不淡说了几件事,便让散了。 鄂婉要走,被明玉拉住:“你怎么不去求求皇后?皇上爱重皇后,求皇后说不定有用!” “皇后照拂我良多,身上一直不好,何必用这种小事烦她。”鄂婉让明玉不要管,说她想好了怎样应对。 还是那句话,帝王之爱九成九给了万里江山,为了江山什么舍不得。鄂婉不信,寒笙在皇上心里的重要性能与西南安定相媲美。 伯祖父曾说过,贵州都督张广泗是能臣,值得依靠。 皇上屡次施恩西林觉罗家,又是让她的堂兄进銮仪卫,又是给她晋封,都足以说明对张广泗的忌惮。 伯祖父之于张广泗,好比伯乐之于千里马,伯祖父说他值得依靠,鄂婉便决定依靠他一回。 这一日,除了鄂婉,整个后宫都竖起耳朵在等。 等着寒笙闹起来,等皇上动怒处置此事,等着看皇后的反应,和鄂婉最后的下场。 寒笙躺在床上,披头散发,脸上涂满药膏,手臂缠着纱布。从昨晚开始水米未进,嘴唇干到起皮,脸白如纸。 她起身坐到妆台前,对着菱花镜左照右照,微微蹙眉。 玉糖那小蹄子下手稳准狠,几乎把她的脸挠花了,也不知会不会留疤。 丑是丑了点,但只有这样才能激怒皇上,处死鄂婉。 等鄂婉死了,她仍是最像堂姐的那个人,或许皇上对她心生怜悯,让她侍寝也未可知。 到时候,她便可复制堂姐的成功之路,宠冠六宫,光耀门楣。 等啊等啊,从天黑等到天亮,也没能等来皇上。 她挨打的时候,李玉就在旁边看着。她伤得这样重,给李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知情不报。 可皇上为什么没有来呢? 大约前朝事忙,寒笙这样安慰自己才睡去。 一觉醒来,天光大亮,寒笙饿得眼冒金星,哪里还等得了,立时跑出门去。 寿梅瞧见了,吩咐小内侍跟上:“远远跟着就好,别让她寻了短见。” 宫女自戕是大罪,连坐其家,等闲不敢。可这位寒笙姑娘被皇上宠坏了,谁的账都不买,天知道受辱之后会做出什么。 闹出人命总是不美。 寒笙当然不会傻到寻短见,她一路朝南跑去,跑到九州清晏时几乎晕厥。 用午膳的时辰,皇上去了后殿。 皇后起身,准备侍膳,皇上却道:“别麻烦了,坐下一起用吧。” 皇后才坐下,听皇上话锋一转:“朕记得苏氏和魏氏都曾在你身边学规矩,学成之后谨守妇德,柔婉沉静,好似两朵解语花。怎么轮到西林觉罗氏就变了,才到含韵斋便打人,把人打得遍体鳞伤,损了容颜。” 皇后觑着皇上的神情,龙脸上丝毫未见怒色,细看仿佛还有点小兴奋,便知道寒笙去告状了,但皇上只是嘴上说说,并没有动怒,甚至可能被鄂婉吊起了胃口。 “哦?有这事?” 皇后见问停箸,面对皇上:“是昨天发生的吗?鄂嫔今日请安并未提及,皇上不说,臣妾还不知道呢!” 顿了顿又道:“鄂嫔在臣妾处学规矩,时间不是最长的,却是最懂事的,人也沉稳。皇上若不信,可随意叫人来问,连永琮也很有些离不开她呢。如此懂事沉稳的一个人,为何到含韵斋才半日就性情大变?” 见皇上唇角抽了抽,皇后不动声色继续说:“可见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这句话不假。” 乾隆注视着皇后的眼睛,没想到皇后竟然装不知情。 皇后从来不是这样的,与那个死丫头相处久了,也变得狡猾起来。 昨日李玉从含韵斋回来禀报此事,他懒得管,便让人将消息放出去,以为皇后知道了,肯定会插手。 毕竟是后宫的事,理应皇后出面。 结果消息是放出去了,六宫皆知,皇后却没管,放任寒笙跑到他面前发疯。 “是啊,这几年咸福宫是有些乱。” 乾隆亲自给皇后夹了一筷子荷香酥鱼说:“前朝事多,皇后也该为朕分忧,出手管一管了。” 皇后盯着黄釉瓷碟里那一块鱼肚肉,并没动筷,而是为难道:“寒笙是哲悯皇贵妃的堂妹,皇上放在心尖上的人,臣妾理应体恤她的思姐之心,和身为宫女的不容易,实在不忍苛责。” “再说鄂嫔曾在臣妾身边学规矩,出了这样的事,臣妾理应避嫌,还请皇上拨冗处置吧。” 多年前自己敲打皇后的话,如回旋镖一般正中眉心,乾隆脸上有些挂不住:“此事也不全是寒笙的错,难道鄂嫔把人打成那样,就没有半点过错?” 皇后不慌不忙跪下请罪,淡声说:“臣妾教导无方,请皇上责罚。” 乾隆没有叫起,而是看着皇后的发顶问:“昭华,你还在怨朕?” 皇后身子轻颤,很快恢复平静:“臣妾从未怨过皇上,是皇上在怨臣妾。皇上怨臣妾不管寒哲死活,在她临盆当日带高氏去太后宫中侍疾,以致太医来迟,母女俱亡。” 这些话藏在心里多少年了,皇上不问,她也不会说。 慎春服侍在侧,早吓傻了竟忘记退下。 听皇后终于说出心中委屈,她立刻跪下道:“皇上,哲悯皇贵妃临盆那日,先帝病重,太医都在养心殿,无暇他顾。太后得知此事晕倒,皇后娘娘分身乏术,只得留下纯贵妃和嘉嫔在潜邸看顾哲悯皇贵妃,带着高贵妃匆匆赶去景仁宫侍疾。那日奴婢跟过去伺候,景仁宫也传不来太医,还是皇后娘娘壮着胆子掐了太后的人中,才让太后悠悠醒转。” 当时乾隆本人就在养心殿,比谁都清楚情况有多紧急。 可回到潜邸,看见浑身是血早已没有了温度的寒哲,和她高高隆起的腹部,他内疚、愤怒、焦虑,却不知该怪谁。 当时景仁宫都传不来太医,更何况是他的潜邸。 罢了,到底是他迁怒了皇后。 乾隆将皇后扶起,揽她入怀:“是朕不好,辜负了寒哲,也对不住你。” 多年心结解开,皇后再难克制,伏在皇上怀中压抑痛哭。 午睡醒来,发现皇上仍在身边,皇后红了脸,趴在皇上枕边问:“含韵斋的事,皇上打算如何处置?” 乾隆偏头看皇后:“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都听你的。” 皇后想一想说:“寒笙不敬主位,以下犯上,已然受到惩罚。鄂嫔打人,下手太重,罚抄《女戒》一遍。” “《女戒》才多少字,只罚抄一遍是不是太轻了?”乾隆抬手将皇后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 皇后莞尔:“臣妾就说臣妾该避嫌,那皇上说罚多少遍合适?” 乾隆沉吟:“看在皇后面上,抄两遍吧,但要字迹工整。” 一遍和两遍有很大区别吗,皇后看破不说破,又问:“鄂嫔还未侍寝便已封嫔,后宫多有不服,皇上打算何时让她侍寝?” 乾隆哼一声,别开眼:“她为何进宫,你想必也猜到了,朕怎么可能让鄂尔泰那个老匹夫的奸计得逞,给西林觉罗家诞育皇嗣的资格!” 人还没侍寝呢,皇上都想到皇嗣了,是不是太早了一些,皇后苦笑。 乾隆无奈闭了闭眼,痛骂鄂尔泰:“三年那一次大选,朕看见西林觉罗氏就知道鄂尔泰在想什么,所以撂了她的牌子。七年之后,要不是傅恒痴恋于她,非要娶她过门,朕何至于留人在身边!” 皇后在心里撇撇嘴:“是是是,都是傅恒的错,皇上才不会被美色所惑。” 随即话锋一转:“鄂嫔是皇上的妃嫔,皇上也不必委屈自己。不想让她生孩子大可循养心殿后头围房的例,或赏避子汤,或让司寝嬷嬷解决,也是一样的。” 乾隆转头看皇后,似乎不敢相信如此残忍的话会从皇后口中说出。 鄂婉不是皇后的心肝宝贝么? 嘴上却道:“凡事都有万一,且鄂嫔诡计多端,从不按常理出牌,还是谨慎些好。” 皇后就知道皇上一味嘴硬,动真格的又舍不得了。 正文 第43章 九州清晏这边心结解开,岁月静好,鄂婉也等到了抄《女戒》两遍的惩罚。 “两遍要抄三千多字,也太多了。”鄂婉上辈子学过毛笔字,奈何每次练字最多不超过五十个,一次性抄三千多字,想累死她呀。 玉糖闻言睁大眼睛:“三千多字还多,皇后娘娘抄经书消遣也比这个字数多。” 寿梅也说:“奴婢原来服侍纳兰氏,她为讨太后欢心,抄了整整一百零八遍《心经》作为寿礼献给太后。” 鄂婉:“……” 鄂婉自恃有靠山,铁了心不会抄《女戒》这种封建社会糟粕,考验过玉糖和寿梅的字,心安理得把罚抄之事扔给了寿梅。 话说寒笙去九州清晏闹了一通,皇上答应惩罚鄂婉,让她回来等消息。 等了小半日,并没等来皇上身边的人,反而看见皇后身边的靖秋往主殿去了一趟。 然后御膳房送了晚膳过来,主殿开始用膳。 用过晚膳,鄂嫔扶着玉糖的手在廊下走了两圈消食,回屋去了。 掌灯时分,御膳房又送了点心水果来,鄂嫔赏了底下的人,主殿言笑晏晏。 直到熄灯,也没见鄂嫔受到惩罚,痛哭流涕。 “寒笙真是没用,一个鄂嫔也对付不了。”纯贵妃说这话时,自动忽略曾经在鄂婉手上吃过的瘪,只骂别人。 丹芷是纯贵妃身边最得力的宫女,嘴也最甜:“谁说不是呢!娘娘看她怼嘉嫔的时候,多嚣张,连娴贵妃都得听两句排揎。可遇上鄂嫔,寒笙被打成了猪头,跑去九州清晏闹了也没用。” 纯贵妃冷笑:“也是她没福气,还不如鄂嫔生得像寒哲,难怪皇上要喜新厌旧了。” “依奴婢看,鄂嫔也不是很像哲悯皇贵妃。” 丹芷回忆着说:“哲悯皇贵妃纤纤弱弱一个人儿,鄂嫔比她丰腴许多,胸都要挺到天上去了,也就眉眼有几分相似。” “当年寒哲若是有鄂嫔这副身板,也不至于胎大难产,母女俱亡了。” 提起当年事,纯贵妃问:“那个鄂太医如今怎么样了?” 丹芷朝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娘娘别怕,嘉嫔虽然被禁足了,但以她的手腕,鄂太医恐怕很难活着走出京城。” 纯贵妃嗤笑:“脏活累活都是嘉嫔做的,我不过顺着皇上的意思,给寒哲送了些好东西过去,我有什么可怕的。” 嘴上说着不怕,心却早已虚了。 丹芷觑着纯贵妃脸色,陪笑附和:“是奴婢不会说话。哲悯皇贵妃自己羡慕娘娘好生养,生出来的阿哥身强体健,孕期恃宠而骄补养过剩,才导致胎大难产,与娘娘并不相干。” 纯贵妃轻轻蹙眉,不想再提旧事:“寒笙不中用,总要找个中用的人来压一压鄂嫔的气焰。” 丹芷立刻会意:“奴婢这就去安排。” 黄昏时分变天,暴雨如注。鄂婉无聊坐在廊下赏雨,忽见雨中走来一队人,为首的是一个高大清俊的少年,约摸十八九岁的样子。 “来者何人?进门不通报,好生无礼!”鄂婉正在欣赏少年郎的美貌,站在她身边的寿梅已然开口,十分不客气。 鄂婉看寿梅,见她脸色有些发白,色厉内荏,猜到来者不善。 对方还没回答,却见寒笙披头散发从配殿跑出来,跑到少年跟前为他撑伞,絮絮地说:“一场秋雨一场寒,阿哥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差事可办完了?快进屋去,仔细受寒。” 少年瞧见寒笙这副模样,红了眼圈:“听说姨母受了好大委屈,我不来,姨母是不是也打不算告诉我?” 寒笙到底还有些理智,抹了一把眼泪说:“后宫纷争与阿哥无关,身子要紧,快些回去。” 鄂婉坐在廊下,感觉眼前的景比雨景精彩多了,转头问寿梅:“这便是大阿哥永璜?” 她第二次参加选秀时,西林觉罗家还有意让她嫁给永璜来着,没想到永璜比她小这么多。 寿梅从前服侍纳兰氏,没见过大阿哥几回,只是有个印象,并不确定。可听这少年喊寒笙为姨母,便也认了出来。 “娘娘小心了,大阿哥很得皇上看重,他跑来给寒笙撑腰,恐怕不好办。”玉糖一直在长春宫当差,知道的比寿梅多。 暴雨噼里啪啦打在油纸伞上,几乎要将伞面洞穿。鄂婉站起身,扬声说:“外头风凉,阿哥有什么话,不妨进屋说。万一在含韵斋感染上风寒,我没办法向皇上交代。” 经鄂嫔提醒,寒笙立刻想到二阿哥九岁时感染风寒夭折,顿时吓得面无血色,将大阿哥往自己屋里拉。 寒笙的伞始终朝着大阿哥那边倾斜,暴雨将她脸上的药膏冲刷掉,露出下面的青紫伤痕,看上去触目惊心。 大阿哥一看之下又是心疼又是恼火,当即挥开挡在面前的伞,大步踏进雨中,朝廊下走来。 鄂婉:“……” 几步路,把清俊少年淋成了落汤鸡。鄂婉吩咐人拿干布巾来伺候大阿哥擦拭,又吩咐茶房熬姜糖水。 坚决不给任何人碰瓷的机会。 大阿哥可能读书辛苦有些近视,走到廊下才看清她似的,当场怔住。 半天才哽咽着喊出一句:“母妃。” 鄂婉正指挥人堵漏洞,避免被碰瓷,乍然听见这一声母妃也惊呆了。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是皇上的妃嫔,也是诸皇子的庶母,被人喊一声母妃很正常。 可是下一秒,她被人抱住了。 抱!住!了! 空中一道电光划过,焦雷炸响,此情此景让鄂婉联想到《雷雨》中的小妈文学。 补药啊! 鄂婉反应过来,一把将人推开,抬手打了对方一耳光。 表明态度。 大阿哥终于被这一耳光打醒,上下打量鄂婉:“你……你不是我母妃?” 四舍五入也算,但是不能抱啊,鄂婉气结:“大阿哥请回吧,刚才的事我权当没发生!” 大阿哥是富察家唯一的指望,寒笙此时比鄂婉还要紧张害怕,不由分说将人拉走了。 “这都什么事儿啊!”见鄂婉衣裳湿了,玉糖忙拿了布巾擦拭,忍不住抱怨。 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鄂婉沉沉开口:“看寒笙的表现,大阿哥应该不是她搬来的救兵” 转头对寿梅说:“去查查谁要害我。” 大阿哥成年且成亲了,根本不在附近住,日常还有差事在身,若非寒笙通风报信,不可能这么快知道后宫里的纷争。 纯贵妃那边很快得到消息,惊得以帕掩口,又愉悦大笑:“大阿哥虚岁二十了吧,与鄂嫔年岁相当,都是血气方刚的时候。” 丹芷不期主子会这样说,也跟着笑起来:“听说西林觉罗家当初打过大阿哥的主意,曾有意将鄂婉嫁给大阿哥为嫡福晋呢。奴婢还听说,大阿哥似乎早有心上人,对指婚的大福晋总不满意,婚后不协。” “宫中出了如此丑事,可不能瞒着皇上。”纯贵妃乐不可支,感觉老天都在帮她。 没几日,流言四起,传大阿哥永璜冒雨去了西峰秀色的含韵斋,半天才离开。 流言愈演愈烈,又传出去年大选,西林觉罗家有意与皇室联姻,目标正是大阿哥。 又几日,流言再出新版本,大福晋对人哭诉说大阿哥心里有人,婚后对她百般不满,还曾说过要休妻。 鄂婉尚未侍寝便一路晋封,位列九嫔,眼红的人实在不少。流言被这些人主动发酵,变得越发不堪。 “鄂嫔,大阿哥前些日子可曾去过含韵斋?”流言甚嚣尘上,皇后也不得不过问。 流言爆发不是一日两日了,鄂婉早有准备,每日给皇后请安身边除了玉糖,还带着寒笙。 鄂婉应是,冷笑着看了寒笙一眼,寒笙立刻站出来说:“皇后娘娘,奴婢不懂事冲撞了鄂嫔娘娘被打,也不知消息怎么就传到了大阿哥耳中。大阿哥最是明理懂事,冒雨前来替奴婢给鄂嫔娘娘赔礼。鄂嫔娘娘大人有大量,宽恕了奴婢,大阿哥还有差事在身便冒雨离开了。” 一连几日,鄂婉过来请安都带着寒笙,且寒笙低眉顺眼,皇后便猜到鄂婉有应对之法了。 之所以按兵不动,不过是方便她顺藤摸瓜,揪出幕后黑手。 等寒笙说完,鄂婉道:“皇后娘娘,寒笙是哲悯皇贵妃的堂妹,大阿哥喊她一声姨母,日常总要关照些。大阿哥冒雨来含韵斋,不过是来探望寒笙,给臣妾赔礼的,只站了片刻便走了。臣妾清者自清。” “可嫔妾听说,去年大选之前西林觉罗家曾有心思高攀皇长子呢!”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早先被禁足才刑满释放的魏贵人。 陆贵人被罚去辛者库刷马桶了,娴贵妃以皇上身边没有年轻妃嫔侍奉为由,将魏贵人从皇宫挪来了圆明园,与自己同住。 魏贵人不愧是历史都偏爱的挂王,打不死的小强,失宠之后很快东山再起。目前已然搬出娴贵妃的住处,被皇上接到九州清晏西路的清晖阁居住。 本来应该属于她的嫔位名额,无端被半路杀出来的鄂婉占去,魏贵人怎能不恨! 愉妃受过鄂婉的恩惠,关键时刻自然站鄂婉:“如今鄂嫔已然进宫,与咱们成了姐妹,魏贵人便不要捕风捉影,说那些有的没的了。” 见娴贵妃那边的人跳出来咬住鄂婉不放,纯贵妃心里乐开了花,为避嫌疑反而没有落井下石。 “愉妃说得不错。木已成舟,谣言止于智者。”纯贵妃不咸不淡地说。 魏贵人哼了一声,站在她身后的揆常在插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你是苍蝇你说了算!” 玉糖一眼认出,这个揆常在不是别人,正是魏贵人身边的那个红桃,从前在长春宫扫地,又怎会有好话。 揆常在气得咬牙:“玉糖,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这样说我!” 玉糖也没跟她客气:“我什么东西也不算,你算,行了吧!” 揆常在涨红了脸,还要再说,被皇后呵斥的声音打断:“揆常在,你如今也是小主了,跟个宫女拌嘴算怎么回事!” 皇后训斥了揆常在,按理说鄂婉该顺着台阶下来训斥玉糖,可她没有。 如此护短,难怪与皇后投契。魏贵人胸中发闷,但在皇后面前,她不敢造次,只得生生忍下,气到内伤。 纯贵妃用余光瞄一眼丹芷,丹芷点头。 正当众人转换话题闲聊时,屋外忽然传来哭声,有宫女禀报:“皇后娘娘,大福晋求见。” 皇后蹙眉:“让她到配殿候着,有什么事等会儿再说。” 话音未落,院中已然有人哭闹起来:“皇额娘,大阿哥要杀了臣妾,求皇额娘给臣妾做主!皇额娘救命!” 纯贵妃转头朝外看:“娘娘还是让她*进来吧,别闹出什么事。” 皇后眉心拧紧,示意宫女带人进来。 大阿哥的福晋伊拉里氏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下扑到皇后脚边,畏畏缩缩朝外看去,嘴里嚷着:“大阿哥提了剑要杀我!皇额娘救我!皇额娘救命啊!” 状若疯癫。 慎春想要将伊拉里氏扯开,奈何她抱住了皇后的腿,便没动。 恰在此时,大阿哥手持开刃宝剑追至殿中,立刻被九州清晏的侍卫和长春宫的内侍团团围住。 “永璜,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喊打喊杀的像什么样子!” 此时伊拉里氏放开了皇后的腿,慌慌张张躲在皇后身后,不敢出声,皇后站起来喊住大阿哥,气得指尖发抖。 大阿哥清俊的一张脸几乎扭曲,泛着薄薄的潮红:“皇额娘,伊拉里氏信口雌黄,到处说儿臣与……与鄂嫔娘娘有私!儿臣没有!如此恶毒的妇人,儿臣再不能容!” 伊拉里氏有皇后娘娘撑腰,又见大阿哥被侍卫和内侍拦住,胆子比刚进来时大了许多。 “阿哥说我信口雌黄,你与我大婚整整一年,除了婚礼当日在我屋中合衣躺过一宿,可曾碰过我?”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伊拉里氏也不要脸了:“不光是我,皇上指给你的侧福晋,皇额娘给你挑的侍妾,你一个也没碰过!” 说着转头在人群中寻找,最终将目光定格在鄂婉身上,用手指着鄂婉说:“她喜欢荷花,你也喜欢荷花。她在画舫献歌,你把那首歌谱成琴曲,夜夜弹奏!还有你藏在书房里那幅不敢让人看的画像,上面的女子也是她!” 鄂婉:……难道她有万人迷的金手指而不自知? 不对,若真有这样的金手指,皇上为何不召她侍寝。 “鄂嫔娘娘曾在皇后娘娘身边学规矩,鄂嫔娘娘喜欢荷花,是因为皇后娘娘喜欢荷花,这才每日让人采摘插瓶。奴婢记得,有一回娘娘问过鄂嫔娘娘自己喜欢什么花,鄂嫔娘娘说鲜花容易枯萎凋零,难免令人伤怀,她更爱松柏万古长青。” 不等鄂婉说话,玉糖已然急急道:“皇后娘娘问鄂嫔娘娘的时候,长春宫很多人都在场,可以随便点人查问。也许大阿哥喜欢荷花,亦如鄂嫔娘娘一般,是为了投皇后娘娘所好。” “确如这位姑娘所说,儿臣钟爱荷花出淤泥而不染,与皇额娘的心是一样的。”大阿哥似乎被玉糖的话点醒,看也不看皇后,表情僵硬道。 寒哲难产崩逝时,永璜七岁,早已记事。皇上误会她故意不给难产中的寒哲传太医,作为寒哲的亲生儿子,永璜未必不会这样想。 这些年永璜始终由寒笙照顾,与自己并不亲近。 皇后不信永璜会因为自己而喜爱荷花,但为保住鄂婉,也不打算深究,随他怎么说好了。 伊拉里氏了解大阿哥的脾性,以及他心中对皇后的怨念,明知他不可能因为皇后钟爱荷花,却碍于天家和睦不敢表现出来。 “荷花一事就算我冤枉了你,那首琴曲又是怎么回事?” 伊拉里氏不依不饶:“那首江南小调并不常见,你别告诉我也是皇后素日喜欢的。” 皇后沉默,连机灵的玉糖也有些接不上话了,都拿眼睛盯着大阿哥,等他回答。 见大阿哥张口结舌,联想到那日在含韵斋的拥抱,鄂婉竟然有些心虚。 “那首琴曲是朕让永璜编的。” 皇上的声音乍然在门外响起,鄂婉转头,仿佛看见皇上脚踏七彩祥云而来。 太及时了,比及时雨宋江还及时。 乾隆脑中同时浮现出鄂婉心中想象的画面,以及她不知所谓的心声,下意识勾了勾唇角。 乾隆御极十年有余,听过太多歌功颂德之言,但都是作为圣主明君的,从来没有人把他当英雄。 看来鄂尔泰精心为他挑选的这个小美人,除了颇似故人,并非胸大无脑,至少很有识人之明。 垂眼见屋中跪了一地,乾隆扶起皇后,淡声说了一句“都起来吧”,这才看向躲在皇后身后的伊拉里氏:“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伊拉里氏哪里还敢问那幅画,当即跪下请罪。 皇上理也不理,又看大阿哥:“今日你早朝告假,说身上不舒坦,朕以为得了什么病,原来是失心疯,提剑杀到朕的后宫来了。” 皇上进殿的同时,大阿哥手中利剑已然被御前侍卫卸掉,本人也被按押在地。 “皇上,伊拉里氏到处说儿臣与……后宫妃嫔有染,儿臣惶恐,教训了她几次也不奏效。”大阿哥脸贴地为自己辩解。 寒笙早从鄂婉身后冲到大阿哥旁边,哭着求皇上恕罪。 乾隆本来也不想理,直到她说:“若姐姐还在,见皇上如此对待永璜,肯定会伤心的。皇上,永璜是您的长子,也是姐姐拼死生下的第一个孩子!” 在“姐姐”两个字出口时,鄂婉看见皇上眼中闪过一丝凄迷哀凉。 皇后大约也看见了,低声劝:“永璜还年轻,自小没有母妃教导,也是臣妾无能,没有教好他。” 明眼人都能感觉到皇后在为大阿哥开脱,伊拉里氏朝皇后投去感激的目光。可大阿哥似乎并不领情,始终垂着眼,仿佛皇后欠了他的,又好像对皇后的说辞习以为常。 皇上看看皇后,又看大阿哥,眉心短暂地蹙了一下:“既然皇后替你求情,朕便看在皇后面上饶你一回。若再有下次,数罪并罚,决不轻饶。” 御前侍卫放开大阿哥,等皇上说完才提着大阿哥的剑退出殿外。 大阿哥见到皇上本来有些畏惧,然而听了皇上的话反而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鄂婉离他比较近,压低声音提醒:“赶紧谢恩。” 大阿哥抬眼看她,眸中有眷恋也有气愤,但还是照着鄂婉说的做了:“儿臣谢皇阿玛开恩。” 半个字不提皇后。 看了大福晋一眼,与她双双离开。 皇上又看众妃嫔:“时辰不早了,都退下吧。” 鄂婉才要转身,却被皇上叫住:“鄂嫔你留一下。” 正文 第44章 鄂婉站在原地,余光瞥见娴贵妃和纯贵妃对视一眼,相视而笑往外走。 走到僻静处,揆常在问魏贵人:“这事就完了?” 魏贵人冷笑:“完了?完了又怎会被留下。” 娴贵妃赞许地看向魏贵人,深觉她比身处冷宫的纳兰氏聪明多了,甚至有时候比嘉嫔都稳得住。 她喜欢用聪明人。 另一边,丹芷也问出了同样的问题,纯贵妃非常大方地告诉她:“大阿哥再如何,那也是皇上的儿子,寒哲留下的唯一骨血。出了这样的事,皇上不罚大阿哥,便只能罚鄂嫔了。” 丹芷不懂:“可皇上都说了,琴曲是皇上让大阿哥编的。” 纯贵妃掩口直笑:“傻丫头,皇上那样说不过是为了给大阿哥解围,心里又怎会不介意。你记住,流言真正的杀伤力从来不在真假,而在人心。” 九州清晏后殿,皇后问皇上:“琴曲当真是皇上让大阿哥编的?”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乾隆没有回答皇后的问话,反而似笑非笑看鄂婉:“你想与谁同船渡,又想与谁共枕眠?” 怎么又冲她来了,鄂婉猝不及防,但很快有了答案。 不过说出答案之前,得想办法让自己脸红,于是脑补了一下上辈子看过的古偶擦.边男和爱情动作片。 只是把男主的脸临时换成了皇上。 于是小脸通黄垂下眼睑,肉麻道:“自然是皇上了。嫔妾有幸与皇上同船渡,不知何时才能……共枕眠。” 再抬眼,见皇后面色如常,倒是皇上的脸有点发红。 鄂婉:? 皇上到底是皇上,脸红不过一瞬,再没理她,转而回答皇后的问话:“伊拉里氏也不算胡说,永璜心中确实有人,且与那人有些首尾,让朕很为难。” 皇后诧异:“皇上查到是谁了?” 说完下意识看鄂婉。 “不是鄂嫔。” 皇上只看皇后,石破天惊道:“永璜心里的那个人正是朕赐婚给傅恒的嫡福晋纳兰玉清。” “……” 皇后惊得朝后仰了一下,以帕掩口,一时接不上话。 皇上叹气,继续说:“纳兰玉清是纳兰氏的亲妹妹,姐姐进宫,妹妹不可能嫁给皇子,不然朕和永璜岂不成了连襟?” “永璜还未出宫建府,他怎会认识纳兰家的姑娘,情根深种?”皇后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皇上看鄂婉:“永璜本来没机会认识,但架不住有人极力撮合。” 皇后也看鄂婉,鄂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听皇上淡声说:“永璜身边曾有个侍卫,与纳兰家的人过从甚密,正是由他牵线,永璜才留意了纳兰家的姑娘。后来纳兰氏进宫,这事终究没办法拿到台面上来说。纳兰家有女进宫,也放弃了永璜这条路。可人家放下了,永璜却放不下,一直牵挂至今,婚后也无法忘怀。” 鄂婉听到这里,已然猜到自己因何被留下了。 伯祖父的第二子鄂实出继给叔高祖鄂礼为嗣,鄂实自荫生授三等侍卫的时候似乎在大阿哥身边当过一段时间的差。 怪只怪西林觉罗家人丁太过兴旺,且格外会钻营,做事习惯多管齐下,盼着东方不亮西方亮,等到大厦将倾时难免留下把柄。 被人一抓一个准儿。 不等皇上明牌,鄂婉赶紧跪下请罪。 皇后看出其中关窍,也替西林觉罗家说话:“当时纳兰氏还未进宫,许是纳兰家着急,这才想起永璜来。” 鄂实不过是个中间人。 谁知皇上并不买账:“西林觉罗家人丁兴旺,适龄的女儿却少,若非如此,也轮不到纳兰家的姑娘。” 暗指西林觉罗家结党,拉拢皇子,图谋不轨。 皇上调查得细致入微,鄂婉完全两眼一抹黑,感觉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与其费力不讨好地为西林觉罗家开脱,倒不如顺水推舟解决眼下难题。 皇上给傅恒赐婚,却闹出这样的丑闻,要怎么破局才好呢? 鄂婉跪伏在地,脑子转得飞快:“皇上给傅恒赐婚可曾提及纳兰家姑娘的名字?” “你想偷梁换柱?” 头顶砸下皇上低醇的声音:“纳兰家姑娘众多,自然要提,以示区分。” 行吧,排除一个解决方案,鄂婉眼珠转了转又道:“那就让纳兰玉清假死吧,既可以绝了大阿哥的念想,也能挽回皇上和富察家的颜面,省得日后闹出什么来,难以收场。” 她狡黠道:“皇上也说了,纳兰家姑娘众多,再选一个给傅恒赐婚好了。” 皇后点头:“为今之计,也只能这样了。” 乾隆盯着鄂婉的发顶,半天没说话,静静等待她的心声,奈何什么也没有等来。 “鄂嫔,你可知是谁将此事查明禀报给朕的?”他走到她近前问。 鄂婉盯着龙袍下摆上的海水江崖纹,恭声回答不知。 下巴被长指勾起,被迫与皇上四目相对,听他道:“是傅恒。” 鄂婉心尖颤了颤,战术性垂眼:“毕竟是终身大事,自然要慎重些。” 头仰得难受,索性直起身,却不想与皇上离得太近,挺直腰背的同时胸蹭到了皇上的龙袍和腿。 皇上大约也感受到了,靴子动了一下,同时长指放开她的下巴,却并未后退。 鄂婉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咬牙凑上去,抱住皇上的腿,口中说着:“臣妾进宫之后一身一体都是皇上的,心里只有皇上,再容不下别人。” 事业线,是时候展示真正的绝技了。 腿被胸袭,乾隆下意识想退,但他是天子,天子怎么能退,要退也该对方退。 结果对方非但不退,还不知羞地抱了上来,让他有些骑虎难下。 幸亏傅恒足够机警,不然被人戴了绿帽子都无处喊冤,皇后一阵后怕,再看皇上和鄂婉……青天白日的在干嘛,简直没眼看。 见皇上朝她看过来,皇后偏头,假装没看见。 皇上最爱这些,听说纯贵妃、魏贵人和被发配去辛者库刷马桶的陆氏都很会。 皇后不理,李玉装家具装得比谁都像,乾隆很想将人踢开,又见对方腰身纤纤,怕踢重了真伤到。 纤腰不盈一握,如何生出玉峰挺拔,真真是个尤物。 旗装宽大,平日倒看不出,接触之后竟酥了半边身子。 伸手将人拉起,口中训斥:“说话就好好说话,如此成何体统!” 又抱又蹭实在辛苦,鄂婉蹭得心热脸更热:“非如此不能让皇上尽信。” 乾隆将她晾在一边,转身往皇后那边走,沉着声音对皇后说:“朕听说西林觉罗家长房好像有一个姑娘明年及笄。” 不知皇上为何有此一问,皇后只得道:“臣妾这就派人去问。” “不必了。”皇上看向皇后,“纳兰家的姑娘无福,朕有意将此女赐婚给傅恒,皇后以为如何?” 皇后再是端庄持重,也被皇上对西林觉罗家前后的态度反差惊呆了。第一个反应是,长房的姑娘都可以,为什么非要拆散傅恒和鄂婉? 鄂婉心中的震惊半点不比皇后少,震惊之后是狂喜,感觉西林觉罗家有救了。 傅恒是谁,皇后的亲弟弟,皇上的小舅子,军机处最年轻的行走,拜相入阁指日可待。皇上同意他娶西林觉罗家的姑娘,顾忌着傅恒的功劳和皇后与富察家的颜面,也不会轻易对西林觉罗家下重手。 至少能保住长房。 乾隆耐心听完鄂婉的心声,没听到一点对傅恒的不舍,全都是为西林觉罗家的筹谋,再一次被鄂尔泰的识人之明所折服。 身为九五之尊,乾隆什么样的高门闺秀没见过,大多数都没有鄂婉这样的胸怀和格局。 想到胸怀,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刚才柔软又挺拔的触感,心旌又是一阵摇荡,乾隆在心里又把鄂尔泰骂了一个狗血淋头。 用美人计考验皇上,注定失败! 当晚传魏贵人侍寝,却怎么也找不到喜欢她的理由了,仿佛见识过名山雪峰,再也看不上土山丘陵。 一连几日,换了几拨人,都味同嚼蜡。 几日后,鄂婉被告知圣驾回銮的时间提前了:“今年为何这样早?” 比往年提前了半个月。 皇后也不知,只是猜测:“大约西南不安稳,皇上总是悬心,回宫处置政事比这里方便。” 鄂婉惆怅道:“回宫之后,臣妾便要搬出长春宫,去咸福宫居住了。” “这是好事。” 皇后让她把七阿哥放在炕上自己坐着,笑道:“上回你也听见了,皇上有意让傅恒娶西林觉罗家长房的姑娘,大有不计前嫌的意思,我猜与你有些关系。搬进咸福宫之日,便是你侍寝之时,若能让皇上满意,何愁心愿不能达成。” 鄂婉受教,又惶恐:“娘娘可知如何让皇上满意?” 明晃晃向自己打听床笫之事的,鄂婉还是头一个,皇后苦笑:“我与皇上是夫妻,夫妻敦伦不过例行公事,目的都是嫡子,过程乏善可陈。” 皇后产后一直失调,很长时间无法侍寝,鄂婉问出来便后悔了,没想到皇后会说出这样一篇话来。 听皇后又道:“后宫宠妃也有几人,比如潜邸时的纯贵妃,皇上御极之后格外受宠的嘉嫔,这两年圣眷隆重的魏贵人都是很好的例子。” 皇后朝她眨眨眼:“你问我,不如去问慎春和靖秋,或者松佳嬷嬷。” 正说着,有宫女走进来禀报:“娘娘,九爷求见。” 皇后看向鄂婉,鄂婉会意起身,顺手将七阿哥抱了出去。 等傅恒离开,鄂婉将七阿哥抱回来,却见皇后眼圈红红,好像哭过。 “娘娘,出了什么事?”鄂婉诧异。 皇后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说:“西南乱了,贵州都督张广泗出兵平乱。皇上不放心,派人前去督战,傅恒毛遂自荐,七日后启程。” 原来是这样,鄂婉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死了:“皇上给傅恒赐婚,让他娶西林觉罗家长房的姑娘,并不是因为我,而是与西南有关。” 傅恒这几年平步青云,走的一直是文官路线,忽然让他去做监军,资历尚浅,武官多半不服。 尤其还是张广泗这样厉害的人物。 “等纳兰家准备好,皇上再下一道赐婚圣旨,傅恒便是西林觉罗家的女婿了。” 说出这句话,心中仍旧酸酸的,鄂婉垂下眼睫:“贵州都督张广泗是臣妾伯祖父一手提拔上来的,傅恒有了这一层关系,想来张广泗会卖西林觉罗家的面子,不会为难他。” 想了想又说:“若娘娘还不放心,可以提醒傅恒,让他带上臣妾在銮仪卫的堂兄过去,以安张广泗之心。” 皇后怜惜地看向鄂婉:“一步错,步步错,都是命啊。” 鄂婉抬眼,眸中尽是坚毅:“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没有的,臣妾也不会强求。” 九州清晏前殿,乾隆处理完政事,盯着书案左侧小小一只金镶宝石朝冠耳炉发怔。缕缕青烟从香炉中溢出,甜香的气息顿时将他笼罩。 在若有若无的白色烟气中,他问李玉:“你说傅恒自请去西南督军是为了什么?” 他本属意内阁有资历的大员前去,代表他向张广泗传达朝廷对西南的重视,同时监视张广泗的一举一动,防止他耍花样。 谁知话说出口,内阁老臣还没反应,傅恒先站出来毛遂自荐。 李玉见问,缩了缩脖子说:“皇上有意让傅恒大人娶西林觉罗家长房的姑娘,不就是存了这个意思吗,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乾隆哼笑:“有这么明显吗?朕若真有这个打算,不如直接安排西林觉罗家长房的人去西南监军。” 何苦隔靴搔痒。 李玉有些傻眼,既然不是为了西南战事,皇上为何一反常态答应富察家与西林觉罗家联姻? 若说皇上不在意这些,鄂嫔又是怎么来的?李玉清清楚楚记得,当年因为这桩亲事,皇上与皇后娘娘别扭了好长时间,甚至一度架空皇后,让娴贵妃协理六宫。 莫非皇上因鄂嫔之故,想要高抬贵手放弃对西林觉罗家的清算? 皇上厌烦党争,对鄂尔泰很不满意,且隐忍多年,不像是能轻易放弃的。 而且鄂嫔进宫明显是鄂尔泰使的美人计,皇上每每想起就恨得咬牙,又怎会轻易中计? “哗啦”一声,耳炉落地摔得粉碎,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雪中春信的甜香铺天盖地袭来,呛得李玉直咳。 圣驾回銮,鄂婉也要跟着回去。 她坐在马车上,掀起帘子朝外看,惊喜地发现护送她的侍卫中竟然有个熟面孔:“二堂兄,你不是在銮仪卫吗,怎么跑这边来了?” 早听说二堂兄被拨到了銮仪卫,没想到能遇见。 二堂兄看见她也很高兴,骑在高头大马上含笑说:“今日我本不当值,奈何圣驾回宫,后边缺人手,便自请补了这个缺。” 说是自请,鄂婉从二堂兄疲惫的脸上不难猜出他可能被人临时抓了壮丁。 西林觉罗家煊赫的时候,子弟在御前当差,不要说抓壮丁,就算当差时溜号也能被描补过去。如今家族失势,能进銮仪卫已经很好了,待遇自然比不得从前。 怕二堂兄难堪,鄂婉看破不说破,转而问起家中情况。 “多亏你机警,让傅恒来家传话,逼着分家,再晚一点,长房和二房都要被三房拖累。” 二堂兄疲惫的脸上露出一点后怕:“当初祖父执意送你进宫,祖母还抱怨过,说家中男儿无用才会让姑娘支应门楣。等三房出事,家中才体会到宫里有人的好处来。祖母夸你虽是姑娘家,审时度势的本事不输朝廷大员。” 这事前赶后错也是凑巧,鄂婉何尝不后怕,自谦两句又道:“傅恒自请去西南监军,皇后娘娘很担心。如果可以,二堂兄不如想办法随他同去,争取立些军功回来。” 皇上有意让傅恒娶西林觉罗家长房的姑娘,不过随口一说,直到今日赐婚圣旨也没颁下。 即便圣旨颁下,傅恒不过是西林觉罗家的准女婿,如何能与长房嫡子相比? 大堂兄虽为长子嫡孙,分量更重,却是文官,上战场难免有风险,不如二堂兄自幼习武来得便宜。 “这样好的机会,我当然想去。” 二堂兄闻言脸上的疲惫感一扫而空,欢欣雀跃起来,不难看出他在銮仪卫当差并不如意。 鄂婉伏在窗框上给他出主意:“我已经向皇后娘娘举荐了你,你得空多在傅恒身边转悠转悠,让他想起你来。” “后宫不得干政,你向皇后娘娘举荐了也没用,傅恒倒是能说得上话,可最后做主的还是皇上。”说到具体操作,二堂兄耷拉下肩膀,感觉希望渺茫。 理想越丰满,现实越骨感,皇上如此忌惮西林觉罗家,又怎会让长房的人跟随冉冉升起的傅恒去西南建功? 能在銮仪卫有个差事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二堂兄所说不无道理,这事求谁也不好使,只能求皇上。过不了皇上这一关,西林觉罗家即便不被抄家夺爵,子弟也只能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打转,想要东山再起难如登天。 七阿哥还是太小了,皇后娘娘的势力范围又只在后宫,鄂婉蹙眉凝神,好半天才下定决心,故作轻松道:“二堂兄也说了,宫里有人好办事,皇上那边我来想办法。” 二堂兄用力点头:“妹妹进宫才满一年,已然是一宫主位,可见得宠。这事有你出面,我就放心了。” 从位份升迁上看,她确实像坐了火箭,在后宫并不常见。只有她和她身边的人知道,如此升迁与得宠无关,不是投机取巧的结果,便是西南形势所逼,虚浮得很。 一旦西南形势有变,随时可能被打回原形,甚至废弃至冷宫。 但这些鄂婉并不想让家里人知道。 人活着总要有希望,而她恰是全家乃至全族人最后的希望,谁倒下,她也不能倒下。 为今之计只能长期短期两手抓,继续保护七阿哥的同时,想办法得到皇上的宠爱。 又与二堂兄说了两句,鄂婉放下车帘时,余光瞥见路边的石头缝里夹着一枚黄纸钱。 顺着鄂婉的目光,二堂兄也朝路边看去,顿时变了脸色,翻身下马去捡,撕碎了藏于袖中。 圣驾回銮,街道全都提前清扫过,若是被发现有此等不祥之物,所有人都得受罚。 他如今身份尴尬,肯定会被銮仪卫推出去顶罪。如此一来,能保住性命都算上天保佑了,如何还能跟去西南建功立业。 “最近纳兰家可有丧事?”鄂婉压低声音问。 二堂兄怔了一下才回答:“你如何知道?也是纳兰家的姑娘没福气,被皇上赐婚给傅恒,亲事还没办人先没了。听说是急病猝死,刚刚发完丧,这纸钱想来就是纳兰家发丧时留下的。” 纳兰家早有行动,想来皇上并非随口一说,鄂婉弯起眉眼:“我不但知道纳兰家有丧事,还知道长房有喜事呢!” 二堂兄苦笑:“喜从何来?” 祖父病逝之后,鄂党群龙无首四分五裂,西林觉罗家的人陆续被调离权力中心,一时间门庭冷落,草木皆兵。 他在銮仪卫当差也是备受欺凌,整日提心吊胆,生怕哪一日飞来横祸,小命不保。 “皇上有意给大姐儿赐婚,所嫁正是傅恒,二堂兄说是不是喜事?”鄂婉含笑。 这一年多,西林觉罗家厄运不断,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正文 第45章 大阿哥夫妇结结实实闹了一场,让整个后宫以为鄂婉完了,西林觉罗家都要受到牵连。 可回宫之后,鄂婉全须全尾搬进了恢宏奢华的咸福宫。 咸福宫在长春宫北面,中间只隔了一条巷道。鄂婉终于不用再早起去给皇后请安,每日最晚起最早到,比住在圆明园舒坦多了。 说起咸福宫绝对是西六宫奇葩一般的存在。占地面积最大,房屋却最少,内室简素如雪洞一般,但细看所有陈设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品。 整个西六宫,只有咸福宫的殿顶是黄琉璃瓦庑殿顶,象征至高无上的皇权,就连皇后居住的长春宫都望尘莫及。 咸福宫地处紫禁城西北角,对应八卦的乾卦,暗合乾隆的乾字,所以自本朝开始作为皇上的临时居所,规格在原来的基础上又高了一层。 一场风暴过后,鄂婉毫发无伤,独居咸福宫,羡煞旁人。此时又一个消息炸开,纳兰家被赐婚的姑娘病故之后,皇上毫无征兆再次下旨,给傅恒和西林觉罗家长房的大姑娘赐婚。 “怎么会是西林觉罗家?”听说圣旨颁下,丹芷忍不住问纯贵妃。 二阿哥夭折,皇后式微,富察家式微的时候,皇上都不许富察家与西林觉罗家联姻。而今皇后再度产子,富察家烈火烹油,傅恒如日中天,皇上为何忽然改了主意,要抬举西林觉罗家? 丹芷所想,纯贵妃自然也想到了,同样没有头绪。 非要找个理由出来的话,只能是鄂婉得宠,给皇上吹了枕头风。 “鄂嫔进宫之后就像个谜。你说皇上宠她吧,她至今没有侍寝。说皇上不宠她吧,她从答应到一宫主位只用了不到一年,后宫无人能望其项背。” 纯贵妃想不通其中关窍,索性放在一边,悠然说:“最近翊坤宫那边也太安静了,想办法把嘉嫔放出来,她被禁足都没有好戏看了。” 另一边,鄂婉让寿梅调查给大阿哥通风报信之人也有了进展,寿梅禀报说:“大阿哥性格孤僻,很少与人交际,前段时间与三阿哥走得颇近,经常在一起品评书画。” 事发那日,纯贵妃态度十分中立,没想到幕后推手竟然是她。 果然会咬人的狗不叫。 除去这些,寿梅还听说了一件事:“阿哥所的人说,五阿哥在那边经常受三阿哥的气。昨儿五阿哥大字写得好,得了皇上的夸奖,还另外得了两盘子点心。三阿哥带人过去吃,连渣子都没给五阿哥剩下。五阿哥哭成泪人,三阿哥便还了两盘点心过去,让人在旁边盯着五阿哥吃,吃不完不许睡觉。五阿哥撑得睡不着,夜里作烧,烧得浑身滚烫。” 鄂婉诧异:“愉妃知道吗?” 寿梅摇头:“五阿哥是个孝顺孩子,对愉妃那边向来报喜不报忧,传了太医也没让永和宫知晓。” “那怎么行?” 鄂婉深深看寿梅一眼:“想办法通知愉妃。” 愉妃很快得到消息,怕五阿哥再受荼毒,压根儿不敢得罪纯贵妃和三阿哥。 给皇后请安时,被看出眼睛肿了,也只说没睡好。 “真是个糊涂人。” 鄂婉吩咐寿梅,把五阿哥在阿哥所遭受的所有欺辱全都通知愉妃:“不信她还坐得住。” 这一日,鄂婉终于教会七阿哥独立坐着。七阿哥摇摇晃晃坐在外间的大炕上,伸手去够鄂婉手中的拨浪鼓,咯咯咯笑得欢快。 皇后看着七阿哥与鄂婉互动,欣慰地说:“若非你一直坚持,永琮到了六个月还不会坐,又该有人说嘴了。” 到时候纯贵妃肯定冲在前头,炫耀三阿哥和六阿哥身体如何强健,满月能抬头,两个多月会翻身,不到五个月便能坐稳…… “有骨头不愁肉,七阿哥长大了什么都能学会,随她们怎么说去。” 鄂婉不以为然:“娘娘权当她们是嫉妒好了。嫡庶有别,庶子终究是庶子,再强健也不是嫡出。” 说着抱起七阿哥原地转了一圈,可把七阿哥笑疯了:“萝卜虽小,可咱们七阿哥长在背(辈)上。” 这下把皇后也逗笑了。 鄂婉将七阿哥放在炕上,七阿哥说什么也不坐,比比划划啊啊啊要她抱着转圈圈。 又抱着转了一圈,转得鄂婉头都晕了,忙把七阿哥递给保姆。 保姆团可遭了殃,抱着七阿哥一直转一直转。七阿哥的笑声充满整个长春宫,连院中当差的宫人们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什么事让永琮这样高兴?”门帘掀开,皇上走进来问。 见皇上来了,众人纷纷停下行礼,七阿哥不干了,啊啊啊鲤鱼似的在保姆怀中扭动,比比划划要转圈圈。 皇后含笑*说:“永琮被鄂嫔抱着转了一圈总不肯停下,一直要人抱着转呢。” 皇上看鄂婉一眼,从保姆手中接过鲤鱼打挺的七阿哥,亲自抱着转了一圈,把七阿哥逗得咯咯直笑。 大约皇上身量高,被皇上抱着看到的景象不一样,保姆再去接的时候,七阿哥不跟,只让皇上抱。 皇上索性将人放在腿上摆弄,七阿哥最喜欢被摆弄,笑声就没停过。 “皇上不要惯着他,到时候可择不下来呢。”皇后眸光柔柔落在丈夫和儿子身上,难得现出满足的神情。 皇上坐着摆弄七阿哥,自己也被孩童的天真逗笑了:“永琮身子弱了一些,胆子却大,像朕的儿子。永瑢看着结实,胆子小得很,看见朕跟避猫鼠似的,一味地躲。他小时候朕也抱着转过圈,才转了一圈就吓哭了。” 说着举起七阿哥朝上抛,稳稳接住。 七阿哥笑个不停,再不满足抱着转圈圈,只让皇上抛他。 皇后有些苦恼:“皇上再换花样,保姆可要累倒了。” 鄂婉也劝:“七阿哥还小,禁不住这样抛,要大些才好。” “永璋跟永瑢一个样,随苏氏胆子小,满周岁都不敢让朕这样抛。” 皇上把七阿哥当玩具,七阿哥把皇上当成游乐场,父子俩玩得不亦乐乎。 听皇上提到纯贵妃,鄂婉趁人不备朝候在门边的寿梅点点头,寿梅会意悄然退下。 七阿哥到底还是个小婴儿,陪皇上玩了一刻钟便困了。眼睛竭力睁开,很快又黏在一起,用小拳头揉一揉,脑袋一点一点活像小鸡啄米。 皇后接过七阿哥,递给保姆哄睡。 保姆才抱七阿哥离开,愉妃便顶着烂桃子一样的红眼睛哭着过来了,当着皇上、皇后的面把五阿哥在阿哥所的遭遇全都讲了一遍。 “三阿哥带人吃了皇上赏给永琪的点心,吃了也就吃了,永琪伤心难过一阵会自己哄好自己。” 说到此处,愉妃早已泣不成声:“可三阿哥不该让人盯着永琪,晚上吃完两大盘豆面糕,吃不完不让看书也不让睡觉。永琪吃完了,半夜积食高烧,到今日身子骨都没好利索!” 她越说眼神越惊恐,身体也跟着打摆子似的抖起来:“那日是豆面糕,过几日还不知是什么呢,求皇上、皇后娘娘给永琪做主!” 清宫里所谓的豆面糕,便是后世的北京小吃驴打滚了。糯米粉做皮,红豆沙做馅,吃下去饱腹感非常强,特别不好消化。 五阿哥今年才五岁,晚上被人逼着吃下两大盘驴打滚,别说积食,没噎死都算命大。 看来三阿哥只是恐高,胆子一点都不小。 皇后一听急了:“难怪你这两日眼睛肿成这样,我问你出了什么事,你为何不说真话?” 愉妃脑子转得再慢也知道打蛇随棍上:“当时纯贵妃也在,她素来溺爱孩子,臣妾不敢说!臣妾若说了,纯贵妃在娘娘面前不会表现出什么,私下肯定会找臣妾的麻烦,连永琪也难保不受牵连。若非这回三阿哥实在做得太过,永琪又病得厉害,臣妾害怕了,是绝不敢说出来的!” “糊涂!” 皇后恨铁不成钢地说:“永琪不是你一个人的孩子,永琪是皇阿哥,你怎么敢知情不报!” 见愉妃以头抢地,皇后平复心绪看皇上:“皇上刚才还说三阿哥像苏氏胆子小,如今看来都是表面功夫了。永琪才多大,三阿哥就敢逼着他吃下三大盘豆面糕,已经不是简单的兄弟间的玩笑或龃龉,有害命之嫌。” 纯贵妃与魏贵人一样都是从长春宫走出去的,如今出了这样的事,皇后也难辞其咎。 皇后起身跪下:“都是臣妾教导无方,才铸成今日大祸!” 愉妃只说了一句豆面糕,到了皇后嘴里就变成了害命之嫌和大祸,调子定得不可谓不高。 若论告状,愉妃不知要被皇后甩出多少条街。 事实摆在面前,鄂婉并不觉得皇后夸大其词。给一个五岁的孩子,那个孩子还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晚上吃两大盘驴打滚,三阿哥是魔鬼吧! 掐指一算,三阿哥今年也才十一岁。 乾隆静静听完鄂婉的心声,额角青筋鼓起多高,扬声吩咐李玉去查,同时让人将五阿哥带来问话。 宫里养孩子向来遵循“四时欲得小儿安,常要三分饥与寒”,愉妃又是个没注意的,五阿哥养在她身边时就不胖,这会儿搬去阿哥所受了委屈,大病一场,更是瘦成了皮包骨头。 他有气无力地伏在保姆怀中,想要下地行礼,被皇上按住了。 皇上问他为何生病,五阿哥只说贪嘴积食,但红了的眼圈和眸中泪光出卖了他。 愉妃此时已被人扶起,坐在外间炕下的绣橔上,额头一片乌青。 “永琪,都是额娘没用,护不住你!” 愉妃才止住的眼泪又如扯断的珠链一般往下掉:“好孩子,跟皇阿玛和皇额娘说真话,不用再替谁遮掩。” 五阿哥闻言“哇”地一声哭出来,眼泪好似决堤,哽咽着将满腹委屈倾倒出来。 当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若非亲耳听说,很难想到十一岁的孩子能坏成这样。 “三哥、三哥……不让儿臣说!” 五阿哥哽咽到打嗝,缓了半日才说出一句整话:“三哥说儿臣若敢说出去就……就打死儿臣,纯贵妃也会想办法弄死……弄死儿臣的额娘!三哥还说,四哥从前不听话,被他打折了腿,只敢说是自己……自己调皮摔断的!” 皇上才被七阿哥唤醒孺慕之情,骤然听说这些,脸都气白了,立刻命人将三阿哥押来问话。 三阿哥十分机警,听说五阿哥被养心殿的人接走就知道要坏事,书也不读了,脚踩风火轮跑去钟粹宫搬救兵。 皇上派去的人在上书房扑了一个空,最后还是纯贵妃亲自领了三阿哥过来负荆请罪。 说是负荆请罪,纯贵妃只让人绑了三阿哥的手。 “皇上,都是臣妾教子无方,皇上要罚就罚臣妾好了!永璋才十一岁,他不懂事!” 纯贵妃身段放得很低,几乎是哭着走进来。 皇上冷哼一声,没说话,皇后接口:“子不教,父之过。纯贵妃你这样说是在指桑骂槐,指责皇上没有教好永璋吗?” 纯贵妃是什么出身,没人比皇后更清楚了,肚里没有半点墨水,偏要装江南耕读世家的闺秀,常常露怯。 她曾经在皇后身边学规矩,很多人便将她视为长春宫的人,皇后从前也是这么认为,没少替她打圆场。 直到永琏夭折,纯贵妃携子争宠,终于露出狐狸尾巴,皇后才与她划清界限,井水不犯河水。 纯贵妃自知失言,忙跪在三阿哥身边请罪,然后话锋一转:“这事是永璋不对,可一个巴掌拍不响,若非永琪小气,也不会引出这么多事来!” 话音未落,三阿哥仰起头哭诉:“谁的功课好,皇阿玛便赏谁点心,儿臣和四弟不管谁得了赏,总要一起分食。谁知五弟说什么都不肯分给咱们,儿臣与四弟赌气吃了他的点心。五弟哭着不依,儿臣便还了点心给他。儿臣不该吃五弟的点心,儿臣知错了,还请皇阿玛责罚。” 根本不承认逼迫五阿哥晚上吃驴打滚的事实,明显避重就轻。 鄂婉能想到的,皇上如何想不到:“所以你就逼迫永琪一口气吃下两大盘豆面糕?” 三阿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皇阿玛明鉴,儿臣是还了两盘子豆面糕给五弟,却从未逼迫他吃。当时四弟也在,皇阿玛若不信,大可传了四弟过来问话。” 五阿哥含恨盯着三阿哥:“四哥怕极了三哥,如何肯为我作证?” 三阿哥瞪回去:“明明是你没见过好东西,贪嘴吃多了,反而赖在我头上,我就该平白受你的诬陷吗?” 愉妃出身平常,母家无权无势,因资历深加之诞育皇子封妃,仅靠例银度日,过得并不宽裕。 “那两盘豆面糕是额娘特意让小厨房做了送给我的,所用是御稻新江米,霜糖放了足量,豆沙清甜,外头裹的也不是豆面,而是白芝麻。” 凌厉地眼风刮过五阿哥的脸,三阿哥仰起下巴说:“这样好的东西,你平日见都没见过,更不要吃过了。” 愉妃见势不好,忙说:“到底是谁逼迫永琪吃了豆面糕,阿哥所服侍的都是见证。” 纯贵妃冷笑:“五阿哥身边服侍的,自然向着五阿哥说话,永璋身边的人又是另外一种说法呢!” 随后三阿哥身边服侍的众口一词,都说五阿哥贪嘴吃多了,与三阿哥无关。 皇上又传了四阿哥和六阿哥过来问话,结果与三阿哥身边人所说一致。 今日这事可大可小,非要上纲上线便是欺君大罪,愉妃百口莫辩,额上见汗。 “皇上,若五阿哥被人逼迫,动静肯定不小。” 局面僵持之时,鄂婉抽冷子开口:“刚才三阿哥也说了,他与四阿哥感情好,御赐的点心总是一起分食。六阿哥又是三阿哥的亲弟弟,年纪小,证词难免偏颇。臣妾记得大阿哥也住在阿哥所,好像就在五阿哥隔壁,皇上不如将大阿哥一并传来问话。大阿哥是长兄,又因年长与几位阿哥走动都不频繁,说话更公允些。” 见皇上点头,鄂婉意味深长地看向寒笙:“劳烦姑姑亲自走一趟,请了大阿哥过来。” 上次与寒笙联手过后,鄂婉待她一直很客气,尊称她一声姑姑,让她与寿梅一起管着咸福宫的内务。 说是一起,寿梅很能干,几乎都是她在管,不过白养寒笙一个闲人。 方才寿梅出去一小会儿,愉妃便哭着来告状,寒笙猜出是鄂婉的手笔。 上回大阿哥认错人抱了鄂嫔一下,得罪鄂嫔一回,后来大福晋闹得不像样,又得狠狠罪了鄂嫔一回,两回鄂嫔都没有追究。 到底是大阿哥欠了鄂嫔的人情,是时候还上了。 后宫再如何争斗,都是后宫的事,轮不到皇阿哥来管。那日她与鄂嫔交恶,并没派人告知大阿哥,大阿哥为何冒雨赶来,实在耐人寻味。 直到前几日,寿梅向鄂嫔禀报此事,并没避着她,她才知道是钟粹宫那边搞的鬼。 就连大福晋闹事,也与钟粹宫脱不了干系。 寒笙私下问过大阿哥和大福晋身边的人,很快得到证实。 三阿哥今年十一岁了,再过些年便要成人,果然有人觉得皇长子碍眼了。 即便大阿哥没有欠谁的人情,仅凭这一点,寒笙也不能让纯贵妃如愿。 大阿哥走进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见问把自己知道的简要说了,基本还原了当时的情况。 “永璋,你还有什么可说?”皇上怒视三阿哥。 三阿哥还没说什么,四阿哥和抱着六阿哥的保姆先吓瘫了。 “儿臣、儿臣不是有意欺瞒皇阿玛,是三哥不让儿臣说。” 眼见三阿哥要倒霉,四阿哥并不介意趁机踩上一脚,说着卷起裤管,露出一截小腿来:“皇阿玛还记得去年儿臣无缘无故摔折了腿的事吗,并非儿臣淘气,是儿臣得罪了三阿哥,被三阿哥身边的哈哈珠子踩断的。” 话没说完,声音已经哽咽。 四阿哥在关键时刻反戈一击,将抱着六阿哥的保姆吓得体如筛糠。 三阿哥凶狠地瞪了大阿哥一眼,用手指着他说:“那日暴雨,儿臣见大哥出门,便跟了上去,一路跟到含韵斋。儿臣看见大哥抱了鄂嫔娘娘!” 纯贵妃没想到素来冷傲,不爱管闲事的大阿哥居然会帮五阿哥蹚这趟浑水,经三阿哥提醒,终于明白其中关窍。 她冷笑一声说:“宫里谁不知道愉妃与鄂嫔交好,有了鄂嫔这一层关系,还愁大阿哥不帮着五阿哥说话吗?” 啧啧两声,又道:“难怪大福晋那日要闹,真是无风不起浪啊。” 大阿哥闻言冷白的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才要跪下请罪,却见鄂嫔站出来说:“在阿哥所欺辱幼弟,敢做不敢认,等到东窗事发便颠倒黑白。如今被大阿哥指认,又当众给兄长泼脏水,搭上我这个庶母的清誉。三阿哥真好本事!” 纯贵妃不依不饶:“暴雨那日,大阿哥确实去过含韵斋,宫中很多人都看见了。” 寒笙跪下承认:“那日奴婢与鄂嫔娘娘有些不对付,被掌嘴,奴婢气不过派人去给大阿哥送信,求大阿哥过来给奴婢撑腰!” 若有真凭实据,鄂嫔一早便会揭发纯贵妃的行径,可她没有,只是一味诛心。为保住大阿哥,寒笙不得不将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给大阿哥冒雨赶到含韵斋一个合适的理由。 “那日奴婢也在,绝不会让大阿哥冒犯鄂嫔娘娘!” 寒笙急急道:“大阿哥赶来之后,站在院中与鄂嫔娘娘对峙,娘娘怕大阿哥淋雨染上风寒,这才让他到廊下说话。当时雨下得极大,面对面站着都看不见人,试问三阿哥远远偷看如何能看得清楚?” 那天的雨一直很大,只在大阿哥赶到时小了那么一点点,没想到就被三阿哥瞧见了。 当日情状众人并不知道,但确实记得大雨瓢泼,到处都是白烟,朝外看根本看不见人。 连纯贵妃乍然听说都有些犹豫,怀疑三阿哥在撒谎,一时竟没接上话。 乾隆清楚大阿哥心里的姑娘是谁,丝毫没有怀疑鄂婉的意思,恨只恨三阿哥小小年纪撒谎成性,颠倒黑白。 “朕躬膺天命,抚育皇嗣,岂容逆子行悖?” 乾隆失望地看了三阿哥一眼,又看纯贵妃:“三阿哥永璋,欺君罔上,凌辱兄弟,行径卑劣,有失皇家体统,罚去盛京守陵,非召不得回京。” 相当于流放。 不管三阿哥如何磕头,纯贵妃如何乞求,皇上心意已定,并无转圜。 与此同时,启祥宫传来消息,嘉嫔遇喜,已经满三个月了。 皇上得知派人去敬事房查了记档,果然在圆明园避暑时召幸过嘉嫔,只一次便有了。 坏消息是,嘉嫔腹中胎儿有些小,太医诊断过,说是饮食清减所致。 “你既知有孕,为何不早早上报?”皇上忧心嘉嫔腹中龙胎,语气加重。 嘉嫔委屈极了,哽咽着说不出话。 彩云壮着胆子跪下说:“回皇上的话,娘娘有孕一事已上报月余,并非有意隐瞒,只不过无人理会罢了。” 彩霞被皇上赏给傅恒做了侍妾,嘉嫔提拔了彩月在身边伺候。 彩月更是大胆,直言道:“娘娘被禁足本就心情郁郁,骤然遇喜怎会隐瞒不报。然而消息送进圆明园好似泥牛入海,再无回音。娘娘以为皇上忘了娘娘,连龙胎也难以挽回,日日寡欢,不思饮食,竟至于此。” 前朝与后宫向来泾渭分明,皇上将后宫全权托付给皇后。后宫妃嫔有孕,按规矩应先报到皇后处,再由皇后禀报皇上知晓。 皇上闻言勃然变色:“皇后贤德,从未亏待有孕妃嫔,又怎会知情不报!” “都是臣妾不好,在圆明园误会了傅恒大人与鄂嫔有私情,让皇后娘娘烦心。” 嘉嫔掩面而泣:“出了这样的事,皇后娘娘怎样罚臣妾,臣妾都认,可臣妾腹中龙胎是皇上的骨血,不容有失啊!” 正文 第46章 当年傅恒与鄂婉的亲事差点让皇后被架空,即便鄂婉进宫,这件事仍旧不明不白。 青梅竹马,郎才女貌,那日在九州清晏后的湖边站着,简直配一脸。 何况两家长辈默认,准备议亲,想不生出情愫都难。 哪怕一个进宫,另一个被赐婚,也难保彼此钟情,身在曹营心在汉。 在嘉嫔看来,鄂嫔与寒哲如此相像,皇上一直给位份却只看不吃,心中不是存疑,便是认定了什么膈应着。 上回她算计鄂嫔,反被利用,自然恨毒了对方。既然天不绝她,让她再次有孕,便要好好利用,一棒子将人打死。 鄂嫔之所以在后宫平步青云,不过是因为容貌酷似寒哲,但皇上忌讳着她与傅恒的私情,一日不宠幸她,她就一日越不过自己去。 对方能在后宫兴风作浪,真正依靠的并不是皇上,而是皇后。 皇后正位中宫,又有嫡子在手,嘉嫔不敢妄想扳倒皇后,但让皇后如前些年那样被架空,拼上腹中龙胎应该能办到。 打蛇打七寸,她不会像纯贵妃那么傻,一次次打草惊蛇,最后被反噬。 按宫规,皇上每月初一、十五应该歇在皇后宫中,促进感情,为天下夫妻做表率。 皇上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做的,每个月的初一、十五必然歇在长春宫,雷打不动。 今日正是十五,皇上一头扎进启祥宫,再没出来。 皇上不来,皇后心中惴惴难安,哪里睡得着,枯坐一宿。 靖秋瞧出不对,偷偷派人告知鄂婉。早起请安过后,鄂婉主动留下陪七阿哥玩,顺便给皇后解心宽。 “西南不太平,皇上许是被紧急军情绊住了。” 鄂婉一边给七阿哥摆姿势,推着他练习膝肘爬行,一边安慰皇后:“皇上不来,娘娘自行安置便是,何必自苦。” 皇宫里的卧房并不大,拔步床也有些窄,一个人睡刚好,再多一人目测会挤。 因睡眠不足,皇后眼下有淡淡的乌青,唇边挂着招牌式微笑,然而笑意不达眼底。 她静静看着七阿哥耍赖,将头扎在软垫上,无论鄂婉怎样鼓励,始终不肯抬起。 “嘉嫔在圆明园侍寝一次便又有了孩子,而我用了足足七年。” 才说出一句,泪珠滚落,皇后忙拿了帕子擦:“七年间,每一个日夜都泡在苦水里,吃什么都是苦的。午夜梦回,总会梦见永琏虚弱地靠在我怀中,睁着大眼睛问,额娘是不是不要我了,为什么还要再生一个。额娘生下弟弟,会忘了我吗?我不想被额娘忘记。” “别人轻轻松松便能完成的事,于我千难万难。” 眼泪越擦越多,仿佛要将七年积攒下来的泪水一次性哭干:“纯贵妃养大了两儿一女,嘉嫔很快会有第二个孩子,愉妃将五阿哥养得那样好,只有我……我的永琏养到九岁,忽然就没了!” 宫里的孩子难养活,养到九岁夭折,难怪皇后伤心至今。 听说秘密立储的诏书当时已然放在乾清宫的正大光明匾之后,所立之人正是二阿哥永琏。 逝者已矣,日子总要过下去。鄂婉在七阿哥的抗议声中托起他的小脑袋,让一个保姆在身后轻拍他小屁股,吩咐另一个保姆拿着拨浪鼓在前面引逗。 “娘娘忘了,娘娘也有一儿一女呢。” 鄂婉心底掠过忧伤,仍旧扬起笑脸说:“和敬公主今年十五岁了,皇上心疼公主,不忍心让公主嫁去蒙古,受风沙之苦,特意许驸马留京。” 清朝公主多远嫁,只乾隆一朝五位成年的公主全部留京,委实可圈可点。 乾隆对儿子严厉,却格外疼惜女儿。 “是啊,和静明年就要嫁人了。” 不知在宫里压抑久了,还是天性使然,皇后想事情总习惯往最坏的方面想:“驸马虽被皇上留在京城,可和静到底是嫁出去的女儿,出了宫再想回来恐怕要费上一番周折了。” 皇后身上背负了太多痛苦,唯有皇上的安慰可解,别人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听了鄂婉的话,皇后又因女儿即将出嫁黯然神伤,午膳用得极少,觉也睡得不安稳。 鄂婉不放心,没回咸福宫,在从前住过的西配殿歇晌。 皇后产后一直不调,月信紊乱,时有腹痛,在圆明园避暑时略有好转,回宫之后卷土重来。 这日午睡后,身.下居然见了红,慎春急得火上房:“娘娘的月信前几日便没了,怎么又来了?” 忙跑去承禧殿找鄂婉,带着哭腔说:“没来由地下红,莫不是……血山崩?” 古人所谓的血山崩,大多指子宫异常出血,且出血量大,持续时间长。 放在后世,但凡不是器质性病变,比如宫颈癌等,都能治好,但在古代,只有静养或静饿两种办法可治。 命大的也许能捡回半条,通常只能等死。 “别胡说,娘娘产后月信不准,早来晚来都是有的。” 不等人伺候,鄂婉趿鞋下地,一边朝外走,一边问慎春:“请了太医没有?” 慎春点头:“太医在来的路上了。” “养心殿那边呢?通报了吗?”鄂婉又问。 慎春忽然站住脚:“嘉嫔午睡魇住了,醒来有些腹痛,把皇上请去了启祥宫。” 见人没跟上来,鄂婉也站住了,回头问:“那又如何,再派人去启祥宫请。” “已经派人去请了,可皇上只让传太医,人却没来。”慎春跟着皇后熬了一天一夜,憔悴得不行。 鄂婉看她一眼说:“你不能再熬了,回去睡一觉。让安夏盯着七阿哥那边,靖秋跟我进屋侍疾,素冬守紧门户,千万别在这当口闹出什么事来。” 安排好一切,鄂婉带着靖秋进屋,见皇后精神还好,心下稍安。 “慎春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臣妾让她回去歇着了。”鄂婉故作轻松,强迫自己扬起明媚的笑容。 皇后果然被感染,勾了勾唇说:“你总是这样贴心。” 可当眼风下意识扫过门口,唇角的笑就变得不那么真切了:“我这身子经不起折腾,才搬回来乏得很。” 有赶客的意思在,正中鄂婉下怀。 她缓缓站起身说:“何止娘娘经不起折腾,臣妾也疲累,昨夜竟然择席了,睡得不是很好。” 皇后强扯出一抹笑:“我这边没事,你且回去歇着吧。” 鄂婉告辞,才走到院中,便被慎春拦住:“娘娘怎么又出来了?” “我不出来,如何去启祥宫请皇上。” 珍贵的资源总是稀缺,在后宫,皇上便是最珍贵的资源。 好比盘丝洞里有一堆女妖精,都等着长生不老,可取经路上只有一个唐僧,不争不抢,如何到手! 从前抱皇后大腿,鄂婉手边不缺资源,又因皇后忌讳,便没打过皇上的主意。 此时西林觉罗家急需破局,皇后这条金大腿又出了状况,鄂婉再不去跟女妖精们抢唐僧肉,金大腿不保不说,恐怕连口肉汤都喝不上了。 匆匆赶到启祥宫,唐僧肉没吃上,只有一碗闭门羹。 与方才靖秋来请时一模一样,消息传进去宛如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头,别说唐僧了,连女妖精长什么样都没见着。 “好啊,把唐僧藏起来了是吧。” 鄂婉掐腰在启祥宫门外站了一会儿,喃喃自语:“走,去光明宫,请昴日星官。” 玉糖头顶问号,追上问:“主子,光明宫在哪儿啊?昴日星官又是谁?” 鄂婉神秘地朝她眨眨眼:“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 启祥宫对面便是寿康宫,鄂婉赶到时正好与明玉撞了一个对脸。 “出了什么事,怎么额上全是汗?”明玉瞧见鄂婉吓了一跳,只见她鬓发松散,衣裳也穿得不甚齐整。 若以这副面貌求见太后,恐怕要先吃一顿训斥。 鄂婉也知不妥,忙拿帕子擦汗,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仪表,才把长春宫发生的事说了。 明玉听完直蹙眉,带鄂婉进了寿康宫。 听完鄂婉所说,太后慈和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无奈:“自永琏夭折,皇后的身子总是不好,生下永琮越发变差了。上回她过来给哀家请安,哀家与她说起一事,没一会儿再提起,她便忘了。身子不好,合该静养,实在不宜再为六宫之事操心。” 太后本来想说让娴贵妃继续协理六宫,转念想到娴贵妃这段时间的表现,又把话咽下。 皇后之下有两位贵妃,娴贵妃有能力,但私心太重,纯贵妃是汉女,生育有功,却难堪大用。两位贵妃之下,只有一个软弱不顶事的愉妃。 目光扫过明玉和鄂嫔,明玉端庄持重,鄂嫔灵活机变,倒是一个不错的组合,可惜资历和位份都不够。 思来想去,除了皇后,再无人能主持六宫大局。 “皇后把情字看得太重,嫁进宫这么多年,心胸始终不够开阔。既想做个好皇后,母仪天下,又想得到皇上的心,却忘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 太后点评完皇后,轻叹一声:“亏得她足够聪慧,左右逢源,这才勉强撑到今日,人都要煎熬干了。” “乌云。” 太后扬声吩咐乌嬷嬷:“你跟鄂嫔和戴佳贵人走一趟启祥宫,请皇上去长春宫探望,以安皇后之心。” 明玉含笑说:“鄂嫔一个人去就行了,嫔妾留下伺候太后。” 太后摆摆手:“你是皇上的贵人,又不是哀家的贵人,总在这儿伺候哀家,长久不见皇上成什么样子。” 明玉红了脸,与乌嬷嬷和鄂婉一同告退。 启祥宫的人敢拦靖秋,敢拦鄂婉,却不敢拦太后身边的老嬷嬷,毕恭毕敬将三人请进去。 “皇上,皇后娘娘又病了,您快过去瞧瞧吧。” 嘉嫔脸色苍白地卧在床上,以帕掩口,不断干呕:“臣妾服过药,已然无碍了。” 说完又抱着痰盂呕起来,竟是把才喝下去的药全吐了。 乌嬷嬷说完太后的意思,见皇上坐着没动,悄咪咪朝鄂婉投去一瞥。 太后的话皇上都不听,她说什么也是枉然吧,可为了皇后娘娘,鄂婉豁出去了。 “每月初一、十五,皇上总会宿在长春宫,这个月不知为何没去?”劝也没用,鄂婉索性跪下探究原因。 事出反常必有妖,不把这个妖揪出来,反常恐怕会一直反常下去。 皇上看她一眼,并没叫起,而是当着乌嬷嬷的面,把嘉嫔有孕上报,皇后却不理不睬的事说了。 鄂婉睁大眼睛:“皇后贤德,仅凭启祥宫这边的一面之词,皇上便相信了?” 那十几年的夫妻之情又算什么! “启祥宫派去报信的人领过出宫腰牌,都有记档。” 皇上盯着鄂婉,神情莫名,仿佛想透过她看见什么人的影子:“九州清晏也有人见过启祥宫的人,难道那人从皇宫赶到圆明园只是为了赏景?” 嘉嫔抱着痰盂装吐,唇角沁出一抹冷笑,当年寒哲生产时便是这样。 先帝病重,太后亦有恙,皇上在养心殿侍疾,皇后在景仁宫陪伴。寒哲难产先报给景仁宫,皇后分身乏术,加之寒哲并非头胎,便只让纯贵妃、她和太医、稳婆看顾。 等到皇上得知赶来,正好看见寒哲挺着高高隆起的腹部,于满床鲜血中咽气,竟是连最后一面也没见着。 这事虽然过去多年,然而在皇上心里未必过得去,哪怕一时想不起,只需稍稍复刻,便可勾动心火。 谁让皇后有前科呢。 鄂嫔赶来也及时,皇上看着她这张脸,不愿想起寒哲也难。 天时地利人和,都在她这边,皇后注定没有胜算。 面对质问,鄂婉不敢让自己掉进对家设置好的陷阱,眼珠一转,不答反问:“所以嘉嫔腹中龙胎偏小,是皇后娘娘一手造成的?” “嘉嫔娘娘身怀龙胎,自然应该以龙胎为重,怎能因为赌气不思饮食,置龙胎于险境?”乌嬷嬷在宫里服侍这么多年,见过多少伶俐人,可如鄂嫔这样通透的,还是头一回见。 乾隆闻言似笑非笑看向鄂婉:“你倒是很能分析利弊,只可惜你是个女子,若是男人在庙堂之上也会有一席之地。” 鄂婉听得出来皇上在嘲讽她,这会儿自谦是没用的,只能顺水推舟:“多谢皇上夸奖!臣妾深恨不是男儿身,无法为朝廷效力,却也知道后宅不宁,多是男人宠妾灭妻之祸。” 乾隆:“……” 嘉嫔冷眼旁观,越听越不对,感觉自己要悲剧,忙弃了痰盂,跪在床上流泪说:“臣妾不敢!只是孕期禁足宫中,难以抒怀,心情总是郁郁。” 不等皇上说话,鄂婉抢先道:“这个好办,嘉嫔遇喜理应褒奖,皇上不如解了嘉嫔禁足,令她抒怀,好好养胎。” 哪儿哪儿都有这个讨厌的人,遇喜合该褒奖没错,她还想凭借这个孩子复位嘉妃呢,怎么可能被解除禁足给打发了! 将鄂婉得意的小模样尽收眼底,乾隆只觉腿痒,下意识想起她抱上来乱摸乱蹭的情景,心也跟着痒起来。 心里痒痒的,再看嘉嫔和那只吐过的痰盂便有些意兴阑珊,甚至反胃。 “罢了,嘉嫔遇喜,合该褒奖,但其保养龙胎不善,也该罚。” 乾隆站起身说:“嘉嫔功过相抵,即日起解除禁足。” 皇上说完就走,鄂婉忙追出去,小跑跟着:“皇上,皇后娘娘病得很重,请皇上过去瞧瞧,说两句暖心的话。” 见她脚踩花盆底跑得歪歪扭扭,仿佛随时都*能摔倒,乾隆放缓脚步。鄂婉追得辛苦,不期皇上骤然减速,一头撞了上去,很快撞进一个硬邦邦宽阔的怀抱。 鼻畔并不是陌生的龙涎香,而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雪中春信,扑得满怀馥郁甜香。 几乎同时,乾隆也闻见了鄂婉身上的气味,不是预想中的雪中春信,而是干干净净的白檀香。 尾调带着微微苦意。 身后传来脚步声,鄂婉忙从皇上怀中挣脱,下意识朝后看去,却见明玉朝自己眨眨眼,告退离开。 “朕气都要被你气饱了,如何说得出暖心话来?”乾隆轻咳一声,迈步朝前走,刻意缩减步幅,任由鄂婉跟着。 皇上在迁就她,鄂婉如何不知,立刻扬起笑脸:“皇上想听什么暖心的话,臣妾这就说两句。” 见皇上一味地走,不说话,鄂婉主动去拉皇上的手:“皇上吉祥,皇上万福金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居然没被甩开?鄂婉得寸进尺,挽上皇上的胳膊,暧昧地压低声音:“臣妾还有很多暖心话,想跟皇上说,奈何周围人太多,臣妾说不出口。” 死丫头半点不知羞,青天白日挽他胳膊,公然在自己胸前蹭啊蹭的,成什么体统! 乾隆感觉被蹭过的手臂都痒起来,想要从她怀里抽出,奈何被死丫头抱紧了,哪里抽得出来。 艰难捱到长春宫门口,手臂才被人松开,鄂嫔顿时恢复高门闺秀的矜持模样,恭敬跟在他身后。 一行人赶到时太医已然离开,很不巧皇后刚好睡下,皇上没让叫醒皇后,也没提嘉嫔的胎,叮嘱慎春等人好生照顾皇后便走了。 下午,敬事房端了绿头牌呈上,乾隆扫一眼,淡声问:“怎么没有鄂嫔的?” 又是鄂嫔!敬事房太监周守礼曾经因为鄂嫔跑断了腿,后来又被皇上掀翻托盘砸伤了头,现如今听见鄂嫔两个字还腿肚子转筋,头皮发麻呢! “这个可以有。”周守礼吃不准皇上的意思,想死的心都有了。 李玉同情地看了一眼周守礼:“皇上跟前回话怎么吞吞吐吐的,鄂嫔的绿头牌,到底有没有?” 周守礼求助般地看向李玉:“有……还是没有啊?” 李玉觑着皇上的神色,朝周守礼投去安心的目光,嘴上不客气道:“有,便取了放上,没有即刻去做。” 周守礼如蒙大赦:“有,有鄂嫔的绿头牌,奴才这就取来。” 用过晚点,敬事房的太监到咸福宫传话,接鄂婉去养心殿做侍寝的准备。 清宫侍寝是这样的,除了皇后,所有妃嫔侍寝都要提前到养心殿做准备。先在指定配殿用兰汤沐浴梳洗,之后由敬事房的人检查身体有无破损、溃烂,是否私藏凶器等。通过检查方可除去衣裳,裹了喜被或红披风由司寝太监或背或抬从侧门进入养心殿卧房等皇上。 等皇上的时候不许坐在龙床上,或裹了被子坐在脚榻上,或坐在绣橔上,尊卑分明,规矩森严。 皇上来了,由贴身太监服侍上床躺好,被召幸的妃嫔才能裹着被子自皇上脚边赤身钻入被中。 侍寝以三十分钟为一个节点,每到三十分钟便会有人在窗下提醒皇上时间到了,保重龙体。 最多提醒三次,皇上便要停下来了。 事情结束之后,司寝太监问皇上留不留。皇上说留,侍寝妃嫔被全须全尾抬回自己的寝宫。若不留,则先抬进配殿,让司寝嬷嬷揉肚子半小时,将龙精全部揉出来,再喝下一碗避子汤才能回去。 全套的规矩鄂婉在家时跟着松佳嬷嬷学了一遍,进宫之后又跟着专业的教习嬷嬷学了一遍,帮教习嬷嬷指导宫女又重复了无数遍,早就烂熟于胸。 “我曾在皇后娘娘身边学规矩,一朝侍寝,也该去长春宫跟娘娘说一声,得几句叮嘱。”鄂婉担心皇后的身体,想要过去探望。 敬事房几次栽在鄂嫔身上,总管太监周守礼十分重视,亲自带人过来传话,生怕再出个什么闪失,吃不了兜着走。 “也好,时辰尚早,娘娘请自便,等会儿奴才再派人来接。”这位娘娘果然不按常理出牌,但凡换个年轻不懂事的来接人恐怕会为难,周守礼办差办老了,容易变通。 离开咸福宫,跟在身边的小内侍问周守礼:“干爹,时辰不早了,可别让皇上等着。” 周守礼回头看一眼咸福宫,悠悠说:“这位娘娘会做人,懂规矩,不会耽误事。” 纯贵妃和魏贵人都是皇后娘娘亲自调.教出来的,第一次侍寝既紧张又兴奋,压根儿没人想起自己是怎么熬出头的,更不要说去皇后面前道谢、聆训了。 这位鄂嫔娘娘沉得住气,深谙人情世故,若能熬得住,前途不可限量。 周守礼很想结这份善缘。 鄂婉过去请安,皇后并没见她,只让靖秋拿了一只白玉小瓶子出来。 “皇后娘娘累了,想再睡一会儿。” 靖秋含笑看向鄂婉:“娘娘听说你今夜侍寝,很为你高兴,让奴婢拿了秘药送你。” 见鄂婉诧异,靖秋压低声音解释:“这瓶秘药并非出自太医院,而是富察家早年花重金请大师所配。皇后娘娘每回侍寝都用此药泡澡,沐浴过后肌肤嫩滑,私.处润泽,能减少侍寝时的疼痛。” “每回侍寝都会疼痛么?”即便鄂婉有点性.冷.淡,也知道这种事只有第一次会疼,之后好很多。 除非……男人没耐心取悦伴侣,压根儿不肯给前戏,或者前戏不足。 是了,皇上是天子,九五之尊,只有别人取悦他,他又怎会纡尊降贵地取悦别人。 靖秋没有正面回答,将小玉瓶递给鄂婉后,忽然凑在她耳边说:“不然你以为魏贵人因何在别处下功夫,得宠之后却一直没有身孕?” 说着朝她神秘一笑,又道:“没有这秘药,谁受得了皇上那份折腾。有孩子的那些妃嫔,除了已故的哲悯皇贵妃,谁不是适应了好几年才怀上龙胎。纯贵妃那样的出身,从小便被专门调.教,最开始也耐不住。亏得她有全褂子的武艺,这才能陆续生下三个孩子,母凭子贵。” 鄂婉:到底是擎天柱还是打桩机,你说清楚啊。 长春宫有四个大宫女,只靖秋在外头跑,知道的最多,也最会开车。 什么后宫有四绝,纯贵妃的胸,嘉嫔的嘴,魏贵人的柔荑和陆贵人的脚,都是靖秋偷偷告诉她的。 鄂婉还没侍寝,已经把皇上的特.殊.癖.好摸了一个门儿清。就在她准备创造出后宫第五绝的时候,靖秋一上来就爆.核.弹,拿了皇后压箱底的秘药给她。 就差告诉她,不用想第五绝了,泡了秘药直接上。 正文 第47章 跟着敬事房的接引太监来到养心殿,鄂婉手心里攥着小玉瓶,攥得直冒汗。 上辈子在金融圈混,她同时跟好几个富二代耍朋友,也有耍到床上去的。但那些人通常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哪里都软绵绵的,提枪上阵也就几分钟的事。 再加上小雨衣有润滑剂,闭上眼很快过去。 从前靖秋给她讲后宫四绝的时候,鄂婉以为皇上也跟那些富二代差不多,十几岁开荤,睡到如今恐怕只剩技巧了。 所以才会衍生出各种变.态的癖.好来。 直到即将侍寝,她才搞清楚,之所以出现后宫四绝,不是因为皇上不行,而是太行。 不行的她见过很多,太行的……换谁谁不害怕。 然而在上.床之前,还有一件尴尬事,那便是沐浴后光着身子让太监检查。 鄂婉穿来也有七八年了,进宫不过一年多,还是适应不了太监这么个物种。 她身边都是宫女,只让太监在外头跑,等闲不见面。 今天却要光着身子,被太监检查,想一想脚趾都能抠出三居室来。 走进浴房,鄂婉松了口气,浴房里伺候的不是太监,而是嬷嬷和宫女。 搜身的时候,小玉瓶不可避免地被发现了,宫女拿给司寝的嬷嬷,轻声询问是否能用。 司寝嬷嬷打开瓶盖一嗅,含笑说:“不愧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红人儿,竟是连这好东西都有呢。” 之后让宫女撒了一些在浴桶里。 梳洗过后,鄂婉果然感觉皮肤滑溜溜的,好像涂上了一层油膜。 副作用是,私.处有些痒。 “嬷嬷,等会儿还要再检查一遍吗?”其实鄂婉想问,必须让敬事房的太监检查吗。 那嬷嬷一眼看穿了她的小心思,笑呵呵说:“娘娘头一回侍寝,位份又高,皇上特意交代下来,让松佳嬷嬷验身。” 时令已至深秋,养心殿早已烧上地龙,但在配殿沐浴后还是有些冷,鄂婉才赤身裹上崭新的喜被,松佳嬷嬷便来了。 例行检查过后,鄂婉裹着喜被伏在敬事房太监背上,终于来到养心殿的卧房。 没有刻板印象中的花里胡哨,可见乾隆早期还没受到西方洛可可艺术风潮影响,卧房仍旧简素,低调而奢华。 很像她居住的咸福宫。 熟悉的卧房环境,熟悉的松佳嬷嬷,鄂婉绷紧的腰身终于放松下来,听松佳嬷嬷吩咐背她的敬事房太监:“把娘娘放在龙床上。” 见那太监迟疑,又说:“皇上亲自交代过的,让你放你就放,出了事我担着。” 鄂婉裹着喜被坐在龙床上,赤着脚不知该往哪里放,听松佳嬷嬷又道:“西南来了战报,皇上不会太早过来,吩咐奴婢伺候娘娘先睡,等皇上回来再叫醒娘娘。” 原来是这样。 抬眼看窗外,一番折腾过后,天已然黑透了,鄂婉等了一会儿便有些困倦,由着松佳嬷嬷服侍睡下。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床板似乎陷了一下。鄂婉早忘了今夕何夕,身在何处,被吵醒之后有些不耐烦地翻身,背对帐外亮光。 被子掀开又放下,热身子被凉风一激,人逐渐清醒过来。 眼前到处都是明黄,鼻畔盈着陌生的龙涎香,鄂婉想起什么,惊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朕才沐浴过,身上有些凉,是不是冰着你了?”鄂婉想要转身,腰却被手臂箍住,动弹不得。 背后能感受到细腻的衣料,想来皇上穿了寝衣,而她…… 脸皮再厚,此时也腾地烧了起来,脑中全是空白,空白到有些耳鸣。 男人的手很规矩,拢在她腰间,只是身子紧紧贴着,说话的热气扑在耳骨上,有些痒。 “西南来了战报,处置起来很麻烦,让你久等了。”声音低醇,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哑,喷出来的热气中隐约有酒香。 “皇上饮酒了?”鄂婉尴尬地没话找话。 男人收拢手臂,将她牢牢箍在怀中,笑了一下,胸膛震动:“傅恒自请去西南督军,朕同意了,便邀他小酌两杯。” 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什么,皇上并不急于滚.床.单,反而谈兴正浓:“傅恒向朕要人,说想带你二堂兄一起去,你怎么看?” 说起正事,鄂婉暂时忘了眼下的羞耻,匀平气息说:“臣妾的二堂兄与傅恒同年,如今傅恒已是军机处行走,而臣妾的二堂兄仍旧在銮仪卫当差。男儿不展凌云志,空负天生八尺躯。二堂兄想更进一步,臣妾并不意外。如果可以,求皇上成全,允许西林觉罗家的子弟上战场,为朝廷建功,为皇上分忧。” 身后半天没有动静,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见了,鄂婉就知道二堂兄想上战场没那么容易。 “臣妾知道,皇上厌烦党争,也知道党争一日未平,皇上一日不会重用西林觉罗家的人。” 鄂婉忽然明白了自己升到嫔位,却迟迟没有被召幸的原因,她在说别人,也在说自己。 “伯祖父死后,西林觉罗家注定被清算。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 眼前有片刻模糊,鄂婉抬手拭去:“如果可以选,西林觉罗家的子弟更愿意马革裹尸,而不是寂寂无闻消失在牢狱中。” 用力挣脱腰间的桎梏,鄂婉回头,与皇上四目相对。 “这些漂亮话,都是谁教你的?”半晌,男人微眯了眼,声音越发低沉。 鄂婉含泪摇头:“并没有人教臣妾,全都是臣妾的肺腑之言。而且臣妾相信,西林觉罗家的子弟也都是这样想的。” 泪珠将落未落,鄂婉努力仰头,她要坚强,也必须坚强。 可她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仰起头的瞬间,唇刚好蹭到皇上颈间凸起的喉结。 慌忙低头,任由眼泪落下,顺着皇上敞开的领口,向下滑去。 “臣妾也是一样的。” 说着说着鄂婉把自己都感动了,哽咽道:“若臣妾有幸,能为皇上诞育子嗣,哪怕过不去生产的鬼门……” 脸被压在结实的胸肌上,嘴都变形了,后面话再难出口。 “行了,朕乏了,歇吧。” 头顶有轻柔的吻落下,后背被一下一下轻抚,鄂婉以为自己会认床,结果在男人怀中很快酝酿出困意,竟然沉沉睡去。 醒来早已日上三竿,恍如春.梦一场。此处没有比喻,鄂婉当真在龙床上做了春.梦。 想起梦中的鸳鸯交颈,和最后时刻自山巅一脚踏空的销.魂,逼真到仿佛不是梦。 松佳嬷嬷听见动静,笑吟吟走进来恭喜鄂婉:“娘娘新承恩宠,皇上一早让开了库房,赏下不少好东西,都送去咸福宫了。” 妃嫔第一次侍寝,必有落红,司寝嬷嬷检查后,由敬事房记档。 鄂婉不知道自己今天早晨是怎么蒙混过关的,让所有人都以为她侍寝了,皇上很满意。 转念一想,有皇上帮忙遮掩,她到底在担心什么。 按规矩,侍寝之后她得去长春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听皇后娘娘教诲。可走进长春宫被告知皇上也在,鄂婉识趣没有打扰,径直回了咸福宫。 长春宫,乾隆取代鄂婉的位置教七阿哥膝肘爬行,皇后坐在炕的另一边,接过保姆手中的拨浪鼓,引逗七阿哥爬过来。 七阿哥趴着装鸵鸟,任凭皇阿玛推小屁股,皇额娘摇拨浪鼓,只把脑袋扎在软垫上,一下也不肯爬。 “永琮的身子骨还是软些,朕记得永琏八个月的时候满炕地爬,吓得保姆不错眼珠看着,生怕有个闪失。”他推了推七阿哥的小屁股,却见七阿哥原地晃了晃,然后散架似的趴在炕上,咯咯咯笑个不停,好像闹着玩。 皇后闻言眸中忧虑一闪而过,含笑说:“鄂嫔说永琮不会爬,不是身子骨软,是天生谨慎。她还说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但谨慎的人往往走得更远。” 又举例子:“皇上可能不知道,傅恒小时候就不会爬,但并不耽误学走路。傅恒不到周岁便会走路,而且走得极稳,很少摔跤。” “是吗?” 乾隆宠溺地拍一拍七阿哥的小屁股:“像傅恒也很好,小心驶得万年船。” 七阿哥不会爬,翻身却极利索,咕噜咕噜到处翻,比爬行还快。 乾隆笑着看了一会儿,听皇后说到了喂奶的时辰,便让保姆将七阿哥抱走,给乳母喂奶去了。 “嘉嫔刚被诊出有孕时,曾派人给九州清晏报信,皇后可知道?”不管鄂婉怎样诡辩,乾隆心中有了芥蒂,见到皇后的面总要问上一问。 昨天等皇上走了,鄂婉将启祥宫里发生的一切全都告诉了慎春。慎春赶紧向皇后禀报,皇后当即着人去查,此时已然有些眉目。 这会儿听皇上问起,皇后正了正颜色说:“臣妾产后精神有些不济,偶尔健忘,但绝不会拿皇嗣开玩笑。” 说着吩咐慎春拿出宫门记档,和从圆明园那边调来的出入记档,以及据称见过启祥宫人的宫女和内侍全都叫来问话。 根据出入记录,启祥宫确实有人出宫,且进入圆明园,但进出的理由是请安。 “嘉嫔遇喜不到三个月,胎像未稳,谨慎些也是有的。”单看出入记档,乾隆并没看出有任何不妥。 当时帝后都不在宫中,嘉嫔又是被禁足的状态,为保万全,不想对外声张闹得人尽皆知,出入理由写“请安”未尝不是一个稳妥的做法。 皇后点头,表示认可,然后拿出来一叠口供给皇上看:“这些是自称见过启祥宫人的内侍、宫女的口供。看见的人不少,很多都在九州清晏当差,却无一人见过启祥宫派去报信的人进到九州清晏后殿。” 见皇上错愕抬头,皇后莞尔:“人都在院中,全须全尾,皇上想问什么尽管问。臣妾只是让慎春把人找来,不敢动用私刑逼供。” 乾隆仔细翻看口供,哼笑:“那么启祥宫派人去九州清晏,当真是去赏景了?” 皇后似笑非笑:“臣妾随驾在圆明园避暑,从未见启祥宫特意派人来请安,怕是乱花渐欲迷人眼,把启祥宫的人也迷住了呢。” “嘉嫔遇喜,合该封赏,可谁让她被乱花迷了眼,那便继续禁足吧,也好安心养胎。” 乾隆不是不相信皇后,只怕奴才们不会办事,中间闹出误会。若真有误会,他还想解开之后给嘉嫔复位嘉妃,如今看来是没这个必要了。 不追究责任已是法外开恩,看在龙胎面上。 “昨夜鄂嫔侍寝,皇上可还满意?”鄂婉给她通风报信,皇后也想投桃报李,为她讨个封赏。 想起昨夜的事,乾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白天被她又摸又蹭,心猿意马,晚上美人在怀,他哪里睡得着。 可一想到鄂尔泰那个老东西临死都不忘算计他,给他用美人计,乾隆就恨得牙根麻。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鄂尔泰得逞,更不可能让西林觉罗家的姑娘怀上他的孩子。 乾隆磨了磨后槽牙,想要甩手走人,奈何胳膊被人压着,抽了几回都没成功。 罢了,美人都送到床上来了,不吃白不吃。大不了让司寝嬷嬷给她揉肚子,喂避子汤,怀上了也能喝堕胎药。 就在他放弃抽胳膊,翻身想要做点什么的时候,震惊地发现鄂嫔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 后宫妃嫔,哪怕是皇后,躺在龙床上,也没有一个睡得着的,鄂嫔的心到底有多大? 鼻尖凑近她的鬓发,乾隆闻到了熟悉的乳.香,心中震动,立刻猜到鄂嫔用了皇后的秘药。 皇后每回侍寝,都会用这种秘药,有润滑暖.情之效,于身体无碍。 用了药都能睡着,他是有多无聊,多催眠? 转念一想,说不定是上天给他的警示。 美人误国,不能中计! 走也走不脱,睡又睡不了,乾隆数着帐顶花纹好不容易睡着,却意外地做起了春.梦。 他作为帝王,也算阅美无数,总会遇到些大胆的妃嫔。 比如纯贵妃和魏贵人,都很放得开。 却从未试过梦中的那些个花样,也没见过如此热情似火的女人,勾得他身.热.情.动,纠缠时恨不能将人拆吃入腹。 一个激灵惊醒,春.梦.无.痕,他却无奈叫了水。 起身时发现裤腿上濡湿一片,伸手朝被中探去,摸到满手滑腻。 原来是自己进入了对方的梦境,梦里大胆热辣的女人同时有了脸。见人睡得正沉,面色潮.红,便没叫醒她。 简单擦拭过,也到了该起床的时辰,乾隆去隔壁更衣,仍旧让鄂婉睡在他的龙床上。 到底有了春秋,不如十几岁时体力充沛,且在梦中无人提醒,云.雨.缠.绵了不知多少回,早起时腰有些酸。 幸好在梦中,换到现实,他未必招架得住。 “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早朝前,他脑中一直盘旋着这句诗,下意识便念了出来。 难得见皇上如此失神,又念出这样一句诗,皇后就知道西林觉罗家送了一个天生的尤物来。 怪道鄂尔泰一世精明,却敢于明晃晃算计皇上,试图用宠妃助西林觉罗家东山再起。 乾隆轻声念出这一句,自己都吓了一跳,掩饰性地咳嗽,转移话题:“皇后用过的那个秘药,是不是有助眠的好处?” 皇后每次用药,并不曾避讳司寝嬷嬷,皇上知道也不奇怪:“确有助眠之效,但臣妾用来并不明显。” 想到鄂嫔今早没有过来请安,皇后莞尔:“个人体质不同,效用想来也有不同,能睡得着也是她的福气。” 能吃能睡,可不是福气,但她也睡得太死了,还得他伺候她擦身,尊卑颠倒。 这一场春.梦过后,不管乾隆愿不愿意承认,六宫粉黛都在她面前黯然失色了。 从前的奇技.淫.巧,在这一夜之后,全变成了雕虫小技,甚至隔靴搔痒。 乾隆在心里问候了西林觉罗家八辈祖宗,和奸诈狡猾的已故重臣鄂尔泰,渐渐地懒得再召妃嫔侍寝。 西南战事有些不顺,也实在没心情。 这样过了半个月,乾隆依然对后宫提不起兴致,某些时刻他甚至怀疑起自己的身体。 太医请过平安脉,他问:“朕的身体无碍吧?” 太医毕恭毕敬:“皇上龙体康健,并无不妥。” 乾隆终于放下心,想起自己最近的症状又问:“于子嗣一道,可有妨碍?” “皇上春秋正盛,何出此言?”太医嘴上这样说,心中却道,皇上龙精虎猛,您若是于子嗣一道有妨碍,别人就都是太监了。 旁的不说,太医院这些年所用成药,用量最多的,不是治风寒的,也不是治时疫的,而是消肿止疼的。 患者多为后宫妃嫔,尤其是得宠的那几位。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几位最近消停得很,莫非皇上……太医再度请脉,得出的结论依然是龙精虎猛。 直到皇上把最近的症状说了,太医才摸出点门道:“皇上不如多进些新人上来,充实后宫。” 说白了就是寻找刺激,从而激发原.始.欲.望。 乾隆觉得这个主意好,吩咐李玉扩充养心殿围房,奈何试了一段时间,效果并不理想。 那些新晋的官女子一个个胆小如鼠,躺在龙床上扭手扭脚,连睁眼都不敢,更不要说陪着他实践春.梦中的场景了。 新鲜倒是够新鲜,但没有刺激,味同嚼蜡。 “挑些风.骚的来。”乾隆给李玉下达最后通牒。 李玉快愁死了,小选上来的宫女都是黄花大闺女,男人都没见过几个,怎么风.骚得起来? 若论风.骚,李玉倒是想起一个人来,笑眯眯提醒:“皇上不如再召鄂嫔侍寝。” 鄂嫔身量苗条,体格风.骚,人长得也漂亮,放得开。 别的不说,只说胸前那片起伏,绝对是后宫之最,天生的红颜祸水。 上回皇上召她侍寝,屋里安静得一批,他和敬事房的人守在门外,还以为立刻安寝,什么都没有发生呢。结果翌日清早,鄂嫔睡得人事不知,皇上眼下发青,一副纵.欲.过.度,身体被掏空的模样。 早朝结束,皇上连朝臣都没见,回到养心殿让人揉腰。 从那天开始,皇上格外爱吃羊肉,用鹿血酒佐餐。 别人这样吃几天,恐怕都得窜鼻血,皇上啥事没有。 除了不爱召幸妃嫔,一切如常。 皇上忽然不爱召幸妃嫔,总有人旁敲侧击向李玉打听,李玉烦都要烦死了。 后来皇上让扩充围房,李玉精心从今年小选上来的宫女中挑了好几个绝色,然后被皇上说不够劲儿,要风.骚的。 若论风.骚,谁能有鄂嫔后劲儿足,就很有一种“我花开过百花杀”的霸气。 听李玉提到鄂嫔,乾隆老脸发热,心里有一瞬间发虚。那个女人进宫目的不纯,他不会给她怀上孩子的机会。 冬至节这一日,乾隆在太和殿大宴群臣。因皇后身体抱恙,并未在后宫宴请命妇,也没让众妃嫔过来请安,只叫了鄂婉说话。 “傅恒求了皇上,想带你二堂兄到西南督军,皇上同意了,还给了你二堂兄从三品游骑武职。” 据皇后所知,傅恒一共求了皇上两次,一次在鄂婉侍寝之前,第二次在之后。 第一次被委婉拒绝,理由是御前侍卫没有带兵经验,上不得战场。 第二次痛快答应,还给了相应武职,而不是作为傅恒的从属。 “御前一等侍卫是正三品,游骑是从三品,表面看是降了半级,但有武职和没有武职是不一样的。”皇后耐心提点。 鄂婉受教点头:“臣妾明白,御前侍卫正三品几乎到头了,但武官不一样,若有真本事,前途不可限量。” 做武官比文官危险许多,升官也快许多,且有实权,这是目前西林觉罗家迫切需要的。 伯祖父本来是武官出身,蒙先帝看重,弃武从文,但从未将西林觉罗的子弟全都放在文官的篮子里,为的便是今日。 因党争之故,西林觉罗家想要东山再起,文官之路被堵死了,只得另辟蹊径,看看能不能在战场上有所建树。 乾隆号称“十全武功”,一生操控的大小战役足够多,从武官起家未必没有机会。 皇后喜欢跟聪明人讲话,不用费心解释,省口舌。 说完正事,又怜悯地看向鄂婉:“傅恒年后便要启程赶往四川督军,奏凯还朝之日,便是洞房花烛之时。” 鄂婉静静听着,半晌才道:“那臣妾便祝他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在长春宫用过午膳,鄂婉扶着玉糖的手往咸福宫走,才走到夹巷,便被人叫住。 回头见是傅恒和二堂兄联袂而来。 行礼过后,鄂婉拉着二堂兄说了好多话,最后面向傅恒,如男子般一揖到底。 傅恒想要扶她,手伸出去却碍于身份限制僵在原处。 “我去西南总要带上几个亲信,富察家与西林觉罗家交好,辅轩又有真本事,娘娘不必谢我。” 二堂兄名鄂津,表字辅轩。 鄂婉起身,抬眼看傅恒:“我谢大人,并非因为大人举荐了我的二堂兄,而是大人主动推翻之前的赐婚,不嫌弃西林觉罗家的姑娘,自愿成为西林觉罗家的女婿,为西林觉罗全族暂时撑起一片天!” 正文 第48章 二堂兄能否成功走上武官之路,走到带领全族东山再起,鄂婉心里不确定。且这条路虽是捷径,依然要走很多年,并非朝夕可成。 但联姻不一样。 古代联姻,结两姓之好,傅恒成了西林觉罗家的女婿,等于将富察家与西林觉罗家捆绑在一起。 富察家光耀三朝,于本朝更是如日中天,西林觉罗家则随时可能倾覆。从前伯祖父还在,她与傅恒议亲便是西林觉罗家高攀了,更不要说现在。 傅恒此时不但是国舅,还是军机处最年轻的行走,距离拜相入阁,只差西南这点军功。 加之他本人高挑英俊,温雅有礼,不知是多少高门千金的深闺梦里人,就连八旗的老牌勋贵叶赫那拉氏都对他青眼有加,卯足了劲儿想把女儿嫁给他。 鄂婉不知道傅恒用了什么手段搅黄这门亲事,但之后利用西南战事令皇上改变心意,将赐婚的机会留给西林觉罗家的姑娘,确实让她感觉压在肩膀上的担子减轻不少。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只这一点,足够鄂婉今日一揖到底。 今后有富察家和傅恒托底,西林觉罗家在京城的日子也能好过些了。 “舒宁是个好姑娘,贞静端秀,请大人成亲之后好好待她。”鄂婉说完又是一揖。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傅恒示意鄂津将人扶起,看着鄂婉的眼睛说:“但我答应你,不会亏待了西林觉罗家的姑娘。从今以后,她是你的亲人,也是我的亲人。” 酸意自心底涌起,这么好的傅恒,谁能不喜欢呢。 “傅恒,雪中春信太甜太腻,不适合我,也不适合你。” 鄂婉被二堂兄扶起,挥动衣袖说:“相比雪中春信的甜美,我更偏爱龙涎香的醇厚雍容,高不可攀。” 相信自己说得足够清楚,傅恒应该能听懂。 咸福宫从前是皇上的临时寝宫,现在也是,每日熏香仍用名贵的龙涎香,鄂婉居住在此,都快被腌入味了。 她曾尝试改变,熏焚白檀香。然而不止是她,整座咸福宫仿佛都被腌制入味,白檀香燃在其中,也成了低配版的龙涎香。 从长春宫到咸福宫,只有几步路,鄂婉背对傅恒却仿佛走完了一生。 这一日,鄂婉请安过后,照常留下教七阿哥膝肘爬行。七阿哥仍旧不配合,习惯性装鸵鸟,没人推原地支着,推一下就倒,学不会爬,倒学会了碰瓷。 长春宫地龙烧得很热,见七阿哥额上沁出汗珠,鄂婉象征性推了一下他的小屁股,人就缓缓倒在炕上。片刻爬起来,看着她咯咯直笑。 “快九个月了,还是不会爬。”养育七阿哥让皇后学会了,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鄂婉逗着七阿哥,对皇后说:“不是不会爬,就是懒,不想学。只要咱们小七想学,没有学不会的。” 皇后眸中闪过忧色:“若永琮处处不如人,以后的路恐怕难走。” 即便皇上接受了嫡*子孱弱的事实,将来立褚,朝臣也会有话说。 鄂婉把七阿哥抱起来,让他扶着自己的手学站立:“那咱们就跳过爬,直接学走路好了。” 奈何七阿哥的腿没劲儿,无人抱扶根本站不住。 皇后盯着七阿哥软绵绵的腿,眸中忧色更深。 余光瞄见皇后的神情,鄂婉猜她已然想到不良于行了,笑着安慰:“太医说七阿哥胎里不足,体格有些弱,其他一切正常,长大些就好了。” 老生常谈恐怕很难安慰皇后,想了想又道:“圣祖爷在时,废太子样样不落人后,可笑到最后的却是先帝。” 先帝年少时并不出挑,在骑射上甚至落后,也没耽误人家接班。 意思心照不宣就行了,说多了犯忌讳。 皇后叹气:“但愿永琮也有这样的福气。” 过年的时候,皇上考校阿哥们骑射,当着众人的面夸奖了大阿哥。 之后考校功课,四阿哥和五阿哥表现优异,得了皇上赏赐的文房四宝。 “若是我的永琏还在,必然拔得头筹。” 再看炕上无论怎样精心喂养始终细瘦孱弱七阿哥,皇后年都没有过好。 这一日上元节,宫里张灯结彩,祈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团圆祥和。 晨起请安,纯贵妃求到皇后面前,说盛京苦寒,三阿哥在那边过得很不好,时常发热病痛。 “臣妾求了皇上几次,都无济于事。” 纯贵妃跪爬到皇后膝前,哭成泪人:“皇后娘娘,永璋知错了,他再也不敢了!求娘娘为他求情,让他回宫一家团圆吧!” 纯贵妃从前把长春宫当成梧桐树,自己得宠飞上枝头变凤凰,转头恨不得毁了曾经栖息过的梧桐树。 永琏夭折,纯贵妃一边哭得梨花带雨,一边将三阿哥扯到皇上跟前,让皇上看看活着的皇子,不要因为永琏早夭伤心难过。 皇后永远记得那一日纯贵妃丑恶的嘴脸。 后来她生下永琮,纯贵妃又带着六阿哥过来当着她的面嘲笑永琮蠢笨,不会翻身。 一桩桩一件件,皇后午夜梦回想起来都恨得咬牙,能做到不故意针对她和她的孩子,都是自己恪守皇后的本分了,又怎会顶着冒犯皇上的风险帮她? “三阿哥欺君罔上,凌辱兄弟,让皇上动了大怒,谁敢替他求情?”在皇后看来,将三阿哥送去盛京守陵,都是皇上顾念父子之情了,合该革了黄带子,让他再没机会害人。 纯贵妃发狠般扑过去,想要抱皇后的腿,被慎春眼疾手快扶住了:“贵妃娘娘快别这样,皇后娘娘凤体违和,哪里禁得住您这一扑!” “皇后娘娘,您可是永璋的嫡母啊!您不救他,永璋只剩下死路一条了!”纯贵妃仗着自己贵妃和两位皇子之母的身份,当场撒泼,大有“我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意思。 眼见慎春一个人拦不住,鄂婉霍然起身,护在皇后面前:“纯贵妃伤心过度,跟来的人都是死的吗,还不快扶贵妃娘娘起来!” 让她这一吼,钟粹宫的人也不敢袖手旁观了,赶紧跑来搀扶。 纯贵妃闹了一场,不但没能为三阿哥求情,自己反而被皇上训斥,差点禁足。 有了这样惨痛的教训,纯贵妃只得夹起尾巴做人,日渐沉默,倒也消停下来。 过了二月二龙抬头,年才算过完,春回大地,万象更新。 这日,太后特意叫了皇后到寿康宫说话:“昨儿皇上过来,与哀家说起给六阿哥种痘的事。” 提到此事,太后眸中略带不满,声音也冷了三分:“纯贵妃只顾长子,不顾幼子,竟把这么重要的事浑忘了。” 皇后掌六宫权柄,年幼尚未读书的皇子按理说也是皇后分内,类似种痘这种事,合该皇后操持。 “皇额娘教训得是!” 六阿哥提前挪到阿哥所去住,加之过年事多,皇后心情总是郁郁,便将此事忽略了。 皇后赶忙起身跪下:“不敢劳烦皇额娘费心,臣妾这就安排下去!” “永瑢提前挪出后宫,纯贵妃又不让人省心,别说是你,哀家也没想起来。亏得皇上心细,总算没有耽误。” 太后示意乌嬷嬷扶起皇后,继续道:“哀家记得太医说过,小孩子满周岁便可种痘,种得越早,不适越少,是不是有这个说法?” 皇后重新坐好,闻言点头:“是有这个说法。永璜两岁种痘,过程凶险,脸上留了印子。到了永琏,皇上让周岁种痘,只发了一日一夜的烧,静养几天便好了。” 想到六阿哥三岁多了,皇后又要跪下请罪,太后却没提,关注点始终在嫡子身上。 “永琮也快满周岁了,等永瑢种完痘,也该安排上。” 皇后应是,与太后闲聊几句,告退离开。 原以为六阿哥种痘晚了,纯贵妃又要闹,谁知钟粹宫一直安安静静。纯贵妃面上仍旧恭顺,甚至比从前更恭顺,连素来看不上纯贵妃的太后都说她变稳重了。 六阿哥身强体健,哪怕过了三岁,种痘的过程也非常顺利。只烧了两日夜,便缓了过来,听说高烧时候都不耽误吃喝。 六阿哥种痘成功,似乎给了皇后莫大的勇气,问过太医之后,决定在七阿哥满周岁时种痘。 “娘娘,七阿哥身子骨弱,不比六阿哥强健,还是再等等吧。”鄂婉对此有不同看法。 清朝这时候所谓的种痘,种得还是人痘,而非牛痘。虽说从康熙朝开始延续到今日,宫里的小阿哥都是这样一茬一茬种下来的,太医院种痘的技术和护理都已经十分成熟,可种人痘的风险仍然很大。 不是没有失败致死的案例。 而且概率不低。 隔行如隔山,鄂婉不了解种痘的具体过程,也知道基本原理,即引入少量天花病毒进入人体,以最小的代价形成抗体,从而获得免疫。 七阿哥胎里不足,大动作明显落后同龄人,免疫系统的发育可想而知,实在不宜太早跟厉害的天花病毒较量。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谁知鄂婉才说完,皇后就挂了脸:“永琮是嫡子,若是连种痘这一关都过不了,将来如何能有作为。” “娘娘,七阿哥可是您亲生的,在您心里,作为重要还是性命重要?”生死攸关,鄂婉寸步不让。 皇后看鄂婉一眼,笑容凄凉:“若永琮是庶出,自然性命重要,可他是皇上唯一的嫡子,没有作为,性命注定难保。” 如果永琮没办法坐上龙椅,将来不管哪个皇子继位,都不会允许他一直存在,威胁皇权。 弘皙谋反案,便是最好的例子。 弘皙是否真的有谋反之心,是否当真付诸行动,恐怕只有皇上心里最清楚。 皇后冷眼旁观,弘皙最大的错误,与谋反无关,而是他的出身。 他是废太子最成器的儿子,曾经被圣祖爷带在身边教导,比当今在圣祖爷身边的时间还长。 出身便是原罪。 弘皙只是皇上的堂兄,圣祖爷薨逝多年,废太子也早已故去,若是亲兄弟呢? 恐怕会死得更早,更惨。 早晚都要搏命,与其到时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如现在放手一搏,胜算反而更大。 鄂婉听懂了皇后话里的意思,可事情远没到那个地步,完全没必要为了还没有发生的事,将年幼的孩子置于险境。 所幸皇阿哥种痘不是一拍脑袋的事,得经过太医院的会诊,然后由钦天监算日子和吉时。 半点不敢马虎。 也不知是太医院的意思,还是钦天监真算出了好日子,把今年全盘否定,直接推到明年。 “明年的那几个日子我看过了,都在永琮两周岁之后。” 皇后显然不满意,甚至怀疑有人买通了太医院或者钦天监,故意拖延:“永璜是两周岁种痘,过程很不顺利,人差点没了,脸上还留了印子。” 当时皇上责问太医院,太医院甩锅给钦天监,说日子拖得太久,早些更好。钦天监也不肯吃亏,反咬太医院,说吉日吉时都没错,是太医院对阿哥种痘不上心。 最后各打五十大板,才算了局。 “六阿哥三岁多才种痘,过程也很顺利呢。”鄂婉觉得太医院和钦天监都有两把刷子,定在明年更稳妥。 西南战事推进顺利,皇上腾出手整顿吏治,搞垮鄂党之后,又将目标锁定在张党身上,几次申斥张廷玉倚老卖老,粗心大意,甚至结党营私。 当七阿哥种痘吉日呈上去的时候,皇上无异议,发到后宫让皇后和太后选定。 见皇上无异议,皇后自然不好再说什么,与太后一起斟酌,选了距今最近的一个日子,在明年春天。 七阿哥果然不会爬,鄂婉主动跳过爬行,每天扶着他练习站立。 在鄂婉和皇后的“鞭策”之下,七阿哥终于在满周岁之前学会了独自站立,却如学习爬行一般死活不愿意迈出第一步。 七阿哥的懒惰,加剧了皇后的忧心,总感觉皇上看七阿哥的眼神都变了。 “皇上哪回过来看见七阿哥都笑,臣妾并没看出有什么不同。”鄂婉再一次与皇后的看法产生分歧。 等保姆将七阿哥抱走喂奶,皇后才看了鄂婉一眼道:“有你在,皇上才会笑,你不在,皇上比谁都忧心。” 鄂婉掐指一算,大大方方说:“娘娘别取笑臣妾了,算起来臣妾已经好几个月没有侍寝,咸福宫跟冷宫差不多。” 上回皇上替她掩饰得很好,鄂婉无意拆穿。第一次侍寝,皇上正新鲜的时候,只抱着她睡了一宿,什么都没干,她敢说别人的都不敢信。 而且那天她破例在养心殿留宿,躺在龙床上睡到日上三竿,之后咸福宫收获一大票赏赐,怎么看都是宠妃的待遇。 不久,西林觉罗家的子弟重新被启用,跟着傅恒去西南刷军功镀金的消息在后宫传开,连御花园的扫地宫女都知道她有多得宠。 顶着宠妃的光环,鄂婉招摇过市,享受各路人马的追捧,终于在年后现出颓势。 过了年,闲下来,众人才发现,皇上好像只召幸过鄂嫔一次,便没了下文。 失宠太快,咸福宫逐渐沉寂下来,经常来往的不过是明玉和愉妃两个。 况且鄂婉也没看见皇上看着她笑啊,既然这么爱看她,怎么就不能再抱着她睡一觉呢? 是了,西南战事顺利,皇上暂时不需要她这个西林觉罗家的吉祥物。 恰在此时,外头有人通报:“圣驾到——” 乾隆走进屋,正好听见鄂婉这一段心声,唇角勾起一抹笑。 但凡尝到过得宠的甜头,又经历过失宠的落寞,就没有人不怀念曾经的美好。 亲手扶起皇后,目光在鄂婉身上转了一圈,停顿在胸前片刻,又移开:“鄂嫔你是不是吃胖了,旗装都紧了。” 嘴上说着落寞,说得自己都信了,结果人一点没瘦。 皇上忙于遏制党争,一连好几日都没过来,鄂婉逐渐放飞自我。今天为了图松快,连裹胸的小衣都没穿,套上旗装,胸前是有点紧。 等等,只是胸前有点紧,就被皇上发现了,难道他看她的时候,只看…… 鄂婉下意识低头,又抬眼看皇上,满脸黑人问号。 四目相对,乾隆从容自她胸前挪开眼,转而与皇后说起正事。 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鄂婉尴尬地站了一会儿,告退离开。 回到咸福宫,正撞见寿梅在安慰疏影:“牛乳没了就没了,拿点奶茶回来也行,何必跟启祥宫的人起冲突。嘉嫔要安胎,霸道些也是有的,你是第一日在宫里当差么,能忍便忍了吧。再说,天热了,娘娘也不爱喝牛乳了。” 疏影对着门口这一侧白皙的脸颊上,赫然凸起五根清晰的指印,她抽噎着回话:“奴婢没跟彩月抢牛乳,她要拿便让她拿了,可彩月嘴里不干不净,说娘娘失宠了,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奴婢实在听不下去,才与她争辩几句,谁知她抬手就打了奴婢一个耳光!” 寒笙此时正好从屋里出来,指着疏影骂道:“没用的东西,她打你,你就站着让她打啊?你是木头人么,不当场打回去,跑回来哭有什么用!” 又挑衅般地看寿梅:“从前咸福宫没有主子,只我在这里掌事,谁敢动疏影她们一根手指头!” 言下之意是,如今有了主位娘娘,反而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谁说天热,我不爱喝牛乳了?” 鄂婉扶着玉糖的手缓缓走进院中,扬声吩咐寒笙:“你明日亲自带疏影去大膳房取牛乳,把今天的,昨天的,前天的,和大前天的一并取回来!” 咸福宫是皇上的临时寝宫,从前的膳食由御膳房负责,后来鄂婉搬进来,吃的仍是御膳。 直到今年传出失宠,御膳房才以忙不过来为由,将咸福宫的膳食扔给了大膳房。 后宫妃嫔的膳食本来就不归御膳房管,挪出去也是应该的,鄂婉没有异议。 挪出去之后,饭菜大不如前。鄂婉还曾开玩笑,说自己的嘴被御膳房养刁了,压根儿没想到是被人欺负了。 寒笙闻言转头看鄂婉,大咧咧行了一礼说:“启祥宫的人不让怎么办?” 鄂婉嗤笑:“嘉嫔与我位份相当,我取我自己的分例,还要她点头么?” 寒笙抱臂:“可是人家得宠,怀着龙胎呢!” 鄂婉哼一声:“嘉嫔怀着龙胎,难道彩月也怀了?” “奴婢脾气不好,手脚粗笨,万一伤了彩月,惊了嘉嫔的胎可如何是好?”寒笙唇角噙着一抹冷笑。 鄂婉扶着玉糖的手,边走边说:“那不是你应该考虑的。你按本宫的吩咐,把牛乳全数取回就是。” 寒笙呵呵笑了两声,恭敬应下。 回到内室,寿梅跟进来劝鄂婉:“娘娘,寒笙霸道惯了,遇上挑衅可不会手下留情。万一打了彩月,伤了启祥宫脸面,再让嘉嫔动了胎气,可不是玩的!” 鄂婉冷静下来,想到刚才在长春宫,皇上看她……胸的那一眼,吩咐寿梅:“做两个寿桃来,少放糖,别放牛乳。” 寿梅半天才反应过来:“……娘娘的生辰还早啊,怎么想起吃寿桃了?” 鄂婉抿嘴笑:“不是我吃,是要送去养心殿给皇上吃。” 见寿梅满脸问号,鄂婉故意挺了挺胸:“你不是总劝我争宠吗,我真要去争,你又懵了。” 寿梅不理解,但支持,最后听鄂婉强调:“把寿桃做大些,用填白瓷盘子盛了,送去养心殿。别做多了,两只就好。” 送点心争宠快被后宫妃嫔用烂了,实在算不得高明。而且娘娘只让做两只寿桃,还少糖,不让放牛乳,能好吃吗? 一看寿梅的表情,就知道她没领会精神,鄂婉也不生气:“皇上守着御膳房,什么美味的点心没吃过,说不定会爱上这一口呢。” 对于这句话,寿梅只信前一半,但并不妨碍她去贯彻落实。 下午,李玉盯着寿梅提来的食盒,恨铁不成钢:“娘娘年轻,没经过事,你可是宫里的老人儿了。给皇上送点心,怎么也该你家娘娘来吧,你送来算怎么回事啊?” 不懂规矩,活该失宠。 寿梅当然知道该娘娘送,可娘娘不来,非要她送,她能有什么办法。 从袖中摸出一只荷包,按照娘娘教的说给李玉:“娘娘今日从长春宫回来,头晕心悸,胸口发闷,实在来不了。求公公通融,送进去吧,皇上见了指定喜欢。” 李玉迟疑看她一眼,撇着嘴问:“皇上指定喜欢?里头是什么点心?” 一对大点的寿桃而已,寿梅苦哈哈装神秘:“公公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李玉蹙眉,打开食盒一看,怔了怔赶紧合上盖子,连荷包都没收,提了就走。 寿梅:……难道皇上真爱吃寿桃? 李玉提食盒进去的时候,乾隆正在看西南捷报,眼也不抬地问:“又是谁送的点心?” 送点心争宠,实在缺乏新意,一个个的还非要亲手做,味道乏善可陈。 乾隆提不起兴致,却听李玉笑说:“点心是咸福宫的鄂嫔娘娘让人送来的。” “让人?她自己没来吗?”乾隆淡声问。 李玉就把寿梅刚才对他说过的话,一字不落背出来,果然听见皇上让拿过去。 将食盒放在书案上,谨慎打开,果断避到旁边。 乾隆探头一看,飞快闭了闭眼,又看一眼才合上盖子。 恰逢敬事房端来绿头牌,手在其中一块牌子上悬停,到底翻了过去。 皇上这边翻了牌子,咸福宫那边很快得到消息,除了鄂婉本人,集体震惊。 “谁说咱们娘娘失宠了,一盘寿桃便能挽回圣心!”玉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寿梅也没想到皇上如此爱吃寿桃,含笑说:“巧了,我过去送点心的时候,启祥宫的彩云刚走。” 疏影闻言,立刻对明天的大膳房之行充满信心:“嘉嫔怀着龙胎,送了点心都没能留住皇上,谁更得宠可不是显而易见!” 鄂婉简单收拾一下要跟敬事房的人走,周守礼忙说:“娘娘忘了,这里也是皇上的寝宫。” 意思是让她原地等着。 也好。 转眼到了用晚点的时辰,皇上踩着饭点儿来了。 正文 第49章 望着满桌子干巴巴的点心,乾隆蹙眉问李玉:“怎么回事?” 李玉额头冒汗,将御膳房把咸福宫的伙食甩给大膳房的事说了。 “狗奴才,谁给他们的胆!” 见皇上动了怒,李玉哪儿敢提宫规,忙让人通知御膳房换了点心来。 “皇上别生气,大鱼大肉吃惯了,偶尔来点清粥小菜也挺好。” 鄂婉将一盘饽饽推到皇上面前,示意他尝尝。 乾隆一眼认出这盘是皇后最爱的奶饽饽,可奇怪的是,凑近了也闻不到奶香。 拿起一块品尝,被呛得直咳:“这是哪门子的奶饽饽?” 鄂婉让人奉了茶,乾隆喝下一口才止住咳,却见她身边的大宫女寿梅跪下说:“皇上恕罪,这盘饽饽里没加奶。” 想起下午咬过一口的粉红寿桃,乾隆不悦道:“为什么不加奶,糖也这样少。” 寿梅欲言又止,被皇上训斥了才哆嗦着说:“嘉嫔娘娘遇喜,要养胎,分例里的牛乳不够,便挪了咸福宫的去用。咸福宫这边的点心自上个月便是这样。大膳房说点心里不放牛乳的话,要少放些糖才好吃,不然就成……蒸糖饼了。” “胡闹!” 乾隆问李玉:“嘉嫔有孕,她分例里的牛乳没有增加吗?咸福宫还是朕的寝宫,弄得跟个吃不起牛乳的破落户似的,去问问大膳房的掌事太监是怎么当差的?还想不想干了?” 转念一想不对,根子不在大膳房,而在御膳房。于是把御膳房的总管太监叫来,骂完又打了二十个板子才消气。 至于嘉嫔,她有孕在身,乾隆按下没有追究,反而让大膳房额外增加了她分例里的牛乳。 鄂婉料到会这样,所以安排了寒笙去撕嘉嫔的脸,替天行道。 通过这件事,也让鄂婉越发看清了孩子的重要性。 用过御膳房送来的晚点,服侍皇上饮茶消食,听他说:“西南有捷报送来,捷报末尾张广泗和傅恒都夸奖了鄂津杀敌勇猛,是一员难得的悍将。”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鄂婉一边给皇上添茶一边说,唇角带着心悦诚服的笑。 此时已然掌灯,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 美人计行将生效之时,鄂婉忽然说出这样一句话,让乾隆顿时清醒过来:“是啊,张广泗和傅恒都是鄂津的伯乐呢。” 鄂婉轻笑摇头,添茶时手一抖,让茶水洒了一些在龙袍上,慌忙拿了帕子去擦。 乾隆勾唇,顺势将人揽住,按坐在自己身边。 鄂婉按流程红了脸,靠在皇上怀中,娇羞地说:“张广泗和傅恒哪里算伯乐了,他们不过是伯乐身边的小跟班。若没有皇上点头,眼下这风口浪尖上,谁敢用西林觉罗家的子弟,谁敢带鄂津上战场立军功。” 说着挺起事业线,有意无意蹭皇上:“臣妾铭感五内,唯有以身相许,方能报答皇上万……” 话没说完,前襟的盘扣不知何时开了…… 疼得想躲,反被人拉到膝上,听男人哑声说:“不是你勾了朕来吃寿桃的吗?怎么,变卦了?晚了,今天这两只寿桃,朕吃定了。” 君无戏言,皇上说来干什么,那就是来干什么,干完就走。反倒是鄂婉自己不争气,到最后没挺住。 老司机就是老司机,他不想给前戏归不想给前戏,想给的时候能把前戏当正片来演。 虽然不是真刀真枪,依然过瘾。 事后鄂婉累得蜷在炕上,手指都不想动一下,还是皇上平复情绪之后给她穿好肚.兜和衬裤,叫了水。 眼下并没到就寝的时辰,幸亏李玉听见屋里动静不对,让咸福宫的茶房烧了水,不然肯定误事。 清洗完,见皇上没走,鄂婉撑着酸胀的身子挪过去问:“皇上要留下过夜吗?” 几年过去,小姑娘长成了大姑娘,好像树上熟透了果子,离老远便能闻见香味。 初经人事,虽然没走到最后一步,仍是脸颊潮粉,嘴唇嫣红,又纯又欲,勾人得紧。 鄂尔泰很会选人。 把人拉到腿上坐好,手伸进大红绣鸳鸯肚兜,感受着熟女才有的饱满丰盈。 用力挤一些出来,却见如雪的肌肤上印满他留下的红痕,硬起的心肠又软下来,吻着她的鬓边说:“再来要受伤了。” 鄂婉忍着疼,凑到他耳边吹气:“求皇上垂怜,让臣妾侍寝。” 至少给她一个孩子。 乾隆垂眼听完这段简短的心声,将人推开,站起身往外走。 “皇上。别走。” 身后传来女人如诉如泣的哀求,乾隆的脚步只是稍微滞涩了片刻,很快迈步离开。 走出咸福宫,他竟然有一瞬的迷茫,不知偌大的紫禁城该去何处安身。 见皇上疾步出来,又忽然站住,李玉以为皇上没够要回去过夜,笑道:“皇上,夜里风凉,不如……” “传魏贵人侍寝。” 养心殿,魏贵人使出浑身解数,也没能让皇上进尽兴。 这一晚,东西六宫不知有多少人的心情如鄂婉一般,忽忽悠悠好像坐过山车。 其中落差最大,拐弯最急的,非嘉嫔莫属。 自从咸福宫的伙食被御膳房踢出来,嘉嫔仗着自己肚里有货,几乎把咸福宫的膳食抢了一个遍。 上午彩月更是因为几罐牛乳,把咸福宫的人给打了。 打了也就打了,从前寒笙在咸福宫作威作福的时候,也没少欺负启祥宫的人。 谁能想到,素有后宫小霸王之称的寒笙能被鄂嫔轻易降服,窝在咸福宫大气儿也不敢喘。 可那又怎样,后宫龙胎第一,宠爱第二,位份都在其次,鄂嫔三样都不占,被欺负了这么久也只能打掉牙和血吞。 就在嘉嫔以为咸福宫这回也不会有动作的时候,下午就听说寿梅跑去养心殿送点心。 她连着让人送了几天点心,也不见皇上过来探望,可见这烂俗的招数实在起不了作用。 嘉嫔左耳听右耳冒,并没放心上,哪知到了晚上风云突变。 皇上移驾去了咸福宫,先是打了御膳房总管太监的板子,而后叫来大膳房的人增加了启祥宫牛乳的分例,最后竟然留宿。 嘉嫔做贼心虚,低头看见自己硕大的肚子,才暂时安心。 她怀着龙胎,皇上自然要多顾惜,可生产之后呢? 纯贵妃便是现成的例子。 六阿哥不到三岁,被迫母子分离,不得不搬去阿哥所独自生活。 只要想一想,那么小的孩子身边没有额娘看顾,嘉嫔暂时安下的心又要碎了。 连夜让人掌了彩月的嘴,打掉一颗牙才罢休,换了彩云明日去大膳房领东西,计划与咸福宫修好。 嘉嫔甚至打算明日挺着孕肚去长春宫给皇后请安,顺便送点东西给鄂嫔。 结果派出去盯梢的人回来说,皇上夜里气冲冲从咸福宫出来,转头传了魏贵人侍寝。 嘉嫔:“……” “娘娘,彩月的牙不能白掉。”彩云视彩月如亲姐妹,在彩霞出事之后立刻将彩月提拔上来,如今出了这样事,她不敢怨嘉嫔,只能把仇恨都算在鄂婉身上。 没有她狐媚惑主,娘娘怎么可能让人掌彩月的嘴,还打得那样重。 幸亏皇上英明,没有着了鄂嫔的道儿。 明日必然新仇旧恨一起算清楚。 “圣心难测,不急,且再看看。”嘉嫔是主子,比彩云沉得住气,而且今夜她的右眼皮一直在跳,心中总是难安。 彩云口头应是,心中另有一番计较。 翌日,鄂婉早起请安,在长春宫门口意外撞见挺着孕肚的嘉嫔。嘉嫔临盆在即,皇后过完年便免了她的昏省,不知为何今日又来了。 “鄂嫔昨夜侍奉皇上辛苦,难得今早起得来?”狭路相逢,嘉嫔抢在鄂婉前头迈过门槛,出言讥讽。 鄂婉先到,见嘉嫔非要抢路,自然不敢跟她争,生怕对方碰瓷。 清宫剧她也是看过一些的,有的妃嫔明知腹中胎儿不保,故意碰瓷对家,拉人下马的桥段还少吗。 皇后免了嘉嫔昏省,防的也是这个。 嘉嫔今年三十有四,擦着大龄产妇的边,加之平日不肯积福,谁知这一胎有没有状况。 鄂婉让开路,嘴却没闲着:“总算我的点心皇上更爱吃,不是吗?这点心啊,就得吃刚出锅的,凉了就老了,皮糙肉厚实在难以下咽。” 不是鄂婉嘴巴毒,非要攻击对方的年龄,和孕妇都有的身材,但凡嘉嫔安分些,不要事事拔尖,咄咄逼人,她也不至于恶言相向。 谁不想日行一善,可对上恶人,就得用对付恶人的方法。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嘉嫔闻言穿着平底绣鞋脚下都是一个踉跄,狼狈扶住身边宫女的手才站稳。 这个鄂嫔比寒笙还刻薄,难怪皇上不喜。 嘉嫔边走边后悔,早知如此,就不该让彩云收手。 请安的时候,有皇后在上头镇压,后宫诸人一派和睦,言笑晏晏。 就在众人装够了和谐,准备告退时,有个宫女悄然走进来,在嘉嫔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立刻让嘉嫔沉下脸。 皇后瞧见了,问她:“嘉嫔,可有事?” 嘉嫔挺着孕肚站起来,拂开宫女的手,含泪跪下说:“求娘娘为臣妾做主!臣妾怀这一胎,十分辛苦,只爱吃些牛乳做的点心。奈何身居嫔位,分例不比从前在妃位上,牛乳总是不够用。也是底下人着急,怕龙胎受委屈,今早借用了咸福宫几罐牛乳。咸福宫的奴才不依不饶,动手打了臣妾身边最得力的彩云,把人打得趴在地上起不来身。” 启祥宫欺负咸福宫的事,皇后一早便知道,私下说了嘉嫔几回,奈何嘉嫔有所依仗,鄂嫔也不理会,便没管。 反正嘉嫔快生了,秋后算账也是一样的。 谁知鄂嫔忽然发作,打了启祥宫的人,让嘉嫔挺着肚子跪地痛哭,皇后想不管都不成。 若因此动了胎气,谁也担当不起。 “鄂嫔,到底是怎么回事?”皇后朝鄂婉看去,想听听她的说法。 鄂婉起身,原地跪下,离嘉嫔老远:“皇后娘娘,启祥宫挪用咸福宫的牛乳不是一日两日了。嘉嫔口口声声说借用,却一次也没见归还。嘉嫔怀有龙胎,臣妾可以让着她,不计较。奈何昨夜皇上突然驾临,吃了没加牛乳的饽饽,呛得直咳,臣妾实在惶恐。” 龙胎再重要,还能比皇上重要? 没人提,嘉嫔差点忘了昨夜皇上去过咸福宫,最后气冲冲离开。 皇上爱吃什么,几乎没人知道,可所有人都清楚,皇上很挑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若是哪天吃到不加牛乳的饽饽,还被呛到咳嗽,嘉嫔后背直冒冷汗。 可话赶话说到这里,再不能退,嘉嫔色厉内荏道:“皇后娘娘,臣妾这一胎怀得实在辛苦,御下难免不严,宫里有些眼皮子浅的奴才便要兴风作浪。” 想起彩月昨夜被打掉的那颗牙,嘉嫔越说越有底气:“听说彩月昨天因为几罐子牛乳打了咸福宫的人,臣妾已然重重责罚过。今早特意派老成些的彩云去大膳房取牛乳,顺便给咸福宫的人赔礼,谁知咸福宫的人不由分说,上来就打,把彩云打得趴在地上起不来。” 听说两边动了手,皇后有些吃惊,不明白鄂婉忍了这么久,为何忽然发难。 才要问问鄂婉原因,外头又是一阵喧哗,有宫女走进来禀报:“皇后娘娘,咸福宫的寒笙求见。” 人原来是寒笙打的,难怪如何严重。 寒笙仗着是已故哲悯皇贵妃的堂妹,和皇上对哲悯皇贵妃的宠爱与怜惜,在后宫几乎横着走,战绩可查。 鄂婉刚被安排到咸福宫住的时候,皇后还有些担心,后来见寒笙安*静如鸡,这才放下。 没想到这会儿闹起来,惹得还得马上要临盆的嘉嫔,恐怕有些麻烦。 不过有她打底,鄂婉倒是被择出来了。 寒笙托着一条手臂被侍女引进来,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全是细汗。 鄂婉见状吓了一跳,忙问:“寒笙,你胳膊怎么了?” 寒笙痛得唇角抽搐,声音却冷:“被启祥宫的人打,脱臼了。” 皇上有多看重寒笙,后宫无人不知,见她都被打得胳膊脱臼,不难猜到启祥宫的人也不是省油的灯。 刚才给她报信的人没说清楚,嘉嫔并不知道与彩云互殴的人是寒笙,这位姑奶奶自进宫就没消停过,那真是打遍后宫无敌手。 早知道是她出马,真不该把事情闹大,嘉嫔有些后悔。 然而寒笙根本不给她后悔的机会,象征性朝皇后福了福说:“从前奴婢一人住在咸福宫,宫里也有不少娘娘、小主遇喜,并不见哪一位像嘉嫔这样跋扈。” 说着扫了鄂婉一眼,冷淡道:“也是鄂嫔没用,让人欺负了这么久才反应过来。她自己傻,那是她自己的事,奴婢没有牛乳用,实在忍不了。昨夜皇上过来,吃了没加牛乳的饽饽呛得咳嗽半天。皇上问起来,鄂嫔还不敢说,生怕惊了嘉嫔娘娘的胎。可龙胎再重要,能比皇上的龙体更重要吗?” 嘉嫔骤然被点名,气得肚子一抽一抽地疼:“彩月不懂事,眼皮子浅,昨夜我已经教训过了。彩云今日是去赔礼的!” 寒笙冷笑:“不错,彩云是赔礼了,可她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暗讽咸福宫是冷宫,说鄂嫔不得宠。” 昨夜寝殿里动静不小,可最后还是没能留住皇上,寒笙拿不准发生了什么,只是道:“咸福宫是皇上属意留给哲悯皇贵妃的,彩云说咸福宫是冷宫,便是对哲悯皇贵妃大不敬。奴婢听着不像,已然替嘉嫔娘娘教训过了。娘娘不必感谢奴婢,而是应该好好反思,为何启祥宫的人都如此不懂事,如此的眼皮子浅。” 彩云被打,伤势不明,自己怀着龙胎还要被寒笙这个刁奴当众指责眼皮子浅。嘉嫔一时气血翻涌,小腹的抽痛感忽然变得剧烈,且无法忍受。 被抬回启祥宫,嘉嫔难产,叫了一天一夜才生下一个气息奄奄的小阿哥,被稳婆拍青了屁股才哭出第一声来。 有七阿哥这个嫡子在前,八阿哥的出生并没引起皇上特别关注。又因出生时与七阿哥一般孱弱,不但没让皇上生出慈父之心,还遭了嫌弃,只在出生当天见过皇上一面。 嘉嫔赔了夫人又折兵,怎能甘心,狠狠在皇上面前告了鄂婉一状,把自己难产和八阿哥的虚弱全都怪到鄂婉头上。 皇上什么都没说,只让嘉嫔好生将养,八阿哥洗三、满月和百天都没露面。 嘉嫔又气又恨,双月子都没做好,落下病根。 “皇上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怜惜八阿哥的。等八阿哥满了百天,便给嘉嫔复位嘉妃。”圣旨才颁下,玉糖便嘀咕起来。 七阿哥一岁半,终于可以不用人扶歪歪扭扭地走上几步了,长春宫上下都欢欣鼓舞,只皇后一人仍旧忧心忡忡。 “前头几个阿哥都是满周岁就会走路,永琮足足晚了半年。” 鄂婉感觉皇后病了,从前只是状态消极,遇事爱朝最坏的那方面想,如今只看得见不好,半点好都入不了眼。 “娘娘,七阿哥走路是晚些,可说话早啊。” 鄂婉忍不住替七阿哥发声:“我问过寒笙,大阿哥走路早,但说话晚,快两岁才能说出一句整话。可咱们小七现在都能给乳母和保姆提要求了,违逆了他,还会训人呢。” 脾气跟皇上一样,很狗的那种。 虽说大清一直号称弓马得天下,可在战场上用得最多的还是大炮,所谓弓马就是一个个人肉靶子。 这一点是太祖努尔哈赤被大炮炸伤致死之后,整个八旗都拥有的共识。 乾隆自称“十全武功”也没有一次御驾亲征的经历,肯定也不会有人要求小七上阵杀敌。 小七身体弱些怎么了,做个守成之君也很好。 “你不明白,说话晚是贵人语话迟,走路晚就是身体不好。”随着七阿哥一天一天长大,皇后的忧心与日俱增,有时连鄂婉的话都听不进去。 鄂婉也无意解释,时间自会证明一切。 说话间,慎春匆匆走进来,脸色有些白:“娘娘,西林觉罗家长房的大姑娘出事了。” 皇后闻言手中佛珠落地,好好一串碧玉珠子崩开,溅得到处都是。 应景般地,慎春果然带来了一个噩耗。 西林觉罗家的大姑娘随祖母、额娘去佛寺进香,为鄂津、傅恒和西南战事祈福,回家两日便高烧不退。 “眼见烧出了花,西林觉罗家立刻封门闭户,请了太医过去瞧……” 慎春低下头,不忍看皇后和鄂婉:“是天花无疑,人到底没救回来。” 自从富察家与西林觉罗家一早定好的亲事告吹,九爷再议亲,真可谓一波三折。 鄂嫔进宫之后,皇上给九爷赐婚,看中的是纳兰家的姑娘。 也不知是八字不合,还是怎样,纳兰家被赐婚的姑娘无缘无故暴毙,死因不祥。 之后,皇上又给九爷赐婚,这回选中的是西林觉罗家长房的姑娘。 慎春没见过那个姑娘,却听说九爷似乎十分满意,笼罩在两个家族头上的阴云随之散去。 九爷上战场,带了西林觉罗家长房的二爷同行,只等两人凯旋,两家便可如愿联姻。 谁知战事未歇,西林觉罗家的大姑娘人没了。 两次赐婚,新娘两次殒命,说好听的,是新娘没福气,往难听里说,便是九爷克妻。 往后再议亲,恐怕再难说到门当户对的人家。 慎春偷眼看鄂嫔,见她脸色苍白,也知道这个噩耗对西林觉罗家的打击比富察家大多了。 富察家几代煊赫,根深叶茂,即便九爷议亲艰难,也不可能打一辈子光棍儿。 可西林觉罗家目前只有一个适婚的姑娘,错过这次与富察家的联姻,以后再难有机会。 这个打击对于摇摇欲坠的西林觉罗家,无异于雪上加霜。 鄂婉强自按下心头的惊动和不安,问慎春:“西林觉罗家其他人可有事?” 慎春摇头:“并未听说。” 这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几日后,西南战事的捷报,和傅恒即将还朝的消息传到后宫。 “你怎么能这样想皇上?” 鄂婉心中苦楚,冒险对皇后说出这几日盘旋在脑中的猜测,被皇后训斥:“皇上是九五之尊,天下之主,若真想覆灭西林觉罗家,下一道圣旨便好,何需如此拐弯抹角?” 卸磨杀驴,鸟尽弓藏,兔死狗烹,鄂婉夜夜被动物世界骚扰,满脑子都是西南战事平息,皇上不再需要西林觉罗家,便斩断了西林觉罗家的上进之路。 被皇后一番训斥,鄂婉终于沉下心,从牛角尖里钻出来,开始为西林觉罗家认真谋算。 家中再无适婚的姑娘,与富察家联姻的路被彻底堵死。 听说二堂兄在战场上豁出命去,还朝之后应该会有封赏,虽然越不过傅恒,但能得多少封赏,做到几品官,仍然有很大的斡旋空间。 与谁斡旋,决定权在谁,鄂婉心知肚明。 相比二堂兄在战场搏命,为了西林觉罗家,在后宫撕掉脸皮,奴颜婢膝地去讨好皇上,似乎也没那么困难了。 不就是被拒绝吗,多试几次便好了。 不就是当舔狗吗,上辈子为了捞钱,又不是没当过。 整个后宫,连皇后都包括在内,谁不是皇上的舔狗,甚至为了争当舔狗彼此算计,勾心斗角。 上回皇上过来,只吃了桃子却不肯要她,鄂婉大约猜出了一些门道。 党争未平,皇上依然对西林觉罗家有忌惮,所以不肯要她,更不会让她生下自己的孩子。 没弄出什么欢宜香,让她永远不能怀孕,或者每次完事让人给她揉肚子,灌避子汤,鄂婉觉得皇上还算厚道。 不能侍寝,并不代表不能得宠,后宫不是有四绝吗,皇上照样喜欢,她决定试试。 下午让人搬了一小坛黄酒进来,敲掉泥封,只在坛口包了一条鹅黄色的手帕。 “把这坛酒送去养心殿。” 听见吩咐,咸福宫总管太监乔顺一怔:“娘娘可有话带去?” 鄂婉摇头:“没有,送去便是。” 正文 第50章 李玉绕着酒坛转了三圈,又让人把黄手帕取下来试毒,也没弄明白鄂嫔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平白无故给皇上送坛黄酒。 听说西南大捷,送庆功酒,让皇上想起西林觉罗家的好来? 李玉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到这一层,但他还是把酒收下了。不为别的,只为鄂嫔上回送来的那两个寿桃。 自从皇上尝过咸福宫的寿桃,不能说魂牵梦绕,只能说是日思夜想,召幸纯贵妃想找个平替,试过之后并不满意。 要知道,纯贵妃的胸可是后宫四绝之一,也是纯贵妃本人得宠的关键。 不过先天长出来的寿桃,哪儿有人工培育过的饱满鲜甜,再说纯贵妃年纪上来了,怎么能跟咸福宫年轻的鄂嫔比? 又到了用晚点的时辰,李玉亲自抱起黄酒进去,对上皇上审视的目光,赶紧解释:“皇上,这是咸福宫鄂嫔娘娘让人送来的酒。” 上回送寿桃,这回送酒? 让李玉把酒坛放在书案上,乾隆垂眼看去,发现坛口泥封被人敲掉了,改用黄手帕封住。 难道是在模仿绍兴的黄封酒? 黄封酒,也叫黄藤酒,想到黄藤酒,就不可避免地会想到陆游的那首《钗头凤》。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乾隆随口吟出《钗头凤》的上半阙,面无表情,额上那条青筋却在隐隐跳动。 李玉觑着那条青筋说:“皇上,鄂嫔娘娘这是想您了呢?” 时间也算得刚刚好,李玉才说出这一句,敬事房的周守礼便端了绿头牌来。 “她是想朕了吗?” 一晃好几个月过去,也没见她想起他来,这会儿西林觉罗家出了事,她又开始故弄玄虚。 可想到那对桃儿的滋味,乾隆还是翻了鄂婉的牌子:“她不是想朕了,她是害怕朕。” 怕他抄了她的家,灭了她全族。 李玉听了个囫囵,周守礼更是一头雾水。考虑到咸福宫也是皇上的寝宫,周守礼小心翼翼陪笑问:“皇上去咸福宫,还是让鄂嫔来养心殿?” 乾隆盯着鄂婉的绿头牌看得出神,见问才闲闲说:“按规矩来。” 就是让鄂嫔走宫规的流程,到养心殿侍寝的意思。 但凡有点体面的妃嫔,皇上都会允许对方提前过来侍膳或侍浴,给一点熟悉和缓冲的时间。 直接说按规矩来,便是半分情面都不肯给,上来就要办正事。 可有鄂嫔的罪受了,周守礼回去让人拿了一些伤药出来,以备不时之需。 是夜,鄂婉按规矩在配殿沐浴兰汤,由司寝嬷嬷检查身体,之后被敬事房的太监背进养心殿卧房,裹着大红披风坐在龙床前的绣橔上,安静等待。 看样子,皇上准备让她今夜侍寝了。 皇后给的秘药用完了,鄂婉没去要,皇后一直为七阿哥忧心,也没顾上给。 她今夜恐怕会吃点苦头。 皇上来得很快,淡声问了一句“来了”便由太监服侍上了龙床。鄂婉不及回答,就听躺在床上的男人说:“上来吧。” 脸腾地红了,她转眼看向四周,发现屋中竟然有四个太监值夜。 是要看着她和皇上…… “你们都下去吧。在外头候着。”皇上大约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开口吩咐,声音低醇,带着点沙哑。 等四个太监应声退下,关好门,鄂婉才慢吞吞挪到床脚,飞快脱掉披风,赤身爬进薄被中。 爬了几下,鄂婉低头看见一截明黄衣摆,又爬了两下,眼前隐约可见灯烛的光。 按司寝嬷嬷所教,爬到这种程度就要停下,等皇上掀被子翻身上来,做不可描述的事。 鄂婉乖乖停下,不动了。 结果她不动,皇上也按兵不动。 鄂婉脑中缓缓浮起一个问号,皇上日理万机,不会躺床上睡着了吧? 悲了个催的,下意识回头看皇上,也就是司寝嬷嬷口中的“那物”。 ……不像睡着了。 鄂婉眼珠一转,升起些坏心思。其实也不能算是坏心思,可以勉强归类为情趣。 就在她朝“那物”伸出魔爪,打算提醒皇上一下的时候,手腕忽然被捉住,提出薄被,脑袋和脖子跟着探了出去。 “皇上让臣妾侍寝,却又不动,臣妾在被子里快闷死了。”鄂婉不清楚皇上为什么能准确判断她下一步的动向,也没时间想,眼下她必须为刚才的冒犯做出解释。 床上这点事,男人不动,难道让女人自己动? 认真思考起来,好像也不是不行。 “上回送寿桃,这回送什么?红酥手?”乾隆被迫听了不少出格的心声,不知鄂嫔这小脑袋瓜是怎么长的。 这就是西林觉罗家精心培养出来,送进宫施展美人计的闺秀? 不仅俗不可耐,还脑子的男盗女娼。 见皇上没生气,愿意跟她聊天,鄂婉顺势倒在皇上怀中,看着被皇上抓住的手腕说:“臣妾听说魏贵人的手很有劲儿,招皇上喜欢,臣妾这双柔荑也不差。不信,皇上试试?” 男人果然盯着她的手看了片刻,然后捏着手腕送入被中。 李玉听着屋中不同寻常的喘.息,猜到鄂嫔得手了,赶紧吩咐人准备热水。 结束的时候,鄂婉那对寿桃布满红痕,两只手酸得抬不起来。 她不像魏贵人,人家是针工局绣娘出身,功夫全在手上。鄂婉到最后全靠意志品质支撑,才没让皇上扫兴。 谁知手一回,桃儿一回,皇上并没叫水,吻着她的发顶要第三回。 鄂婉鬓边都被他亲湿了,巨大的感官刺激,也把她刺激得不轻。 她不应,只拉着男人的手往下探,让他清楚地感受到她身体的变化,吐气如兰:“皇上别只顾着自己爽快,臣妾还没到呢。” 从前都是别人服侍他,用各种方式讨他欢心,从没有一个女人敢在他面前将自己的想法摊开,说得这样露骨。 乾隆闻言喉头发紧,干得厉害,摸到更是心猿意马。 他翻身将人压住,就着一双腿儿,让面前这个大胆的女人缴械投降,软成温雪。 做完这一切,他不敢再留,趿鞋下地要走,腰却被人从背后抱住:“这里是养心殿,皇上要去哪儿?” 乾隆龙躯一阵,对啊,这里是他的寝宫,要走也该她走。 乾隆素来惜命,特别是三十岁以后,很注意保养龙体。根本不用人在窗外提醒时辰,就会自己停下来。 这一夜有些例外。 皇上早起上朝,鄂婉破天荒爬起来,服侍人更衣梳洗。 踮脚给皇上戴朝冠的时候,腰被揽住,听男人贴在耳边说:“好好伺候朕,朕不会亏待你。” 一晚上皇上都很克制,没有要她,但能得到这一句承诺,绝对是意外之喜了。 “皇上,臣妾家中侄女无故染上天花,而其他人没事。” 她脱力般靠在男人怀中,哽咽出声:“臣妾害怕。” 怀中小美人瑟瑟发抖,听她提起这事,乾隆也很恼火:“这桩亲事是朕赐婚,若当真有人搞鬼,朕一定彻查清楚,给富察家和西林觉罗家一个交代。” 前朝天花肆虐,本朝也如是,宫中时常有聚集感染,更不要说民间了。 外出归家,感染天花,并不是一件多稀奇的事。若鄂婉不提,根本没人关注,听说了只会叹一声红颜命薄,更不要说追根溯源地彻查。 深闺弱质,不常出门,更容易感染天花,每年都有类似的案例。 可皇上出手彻查,想必能查出一点问题来。 “问题出在纳兰家?” 乾隆听完侍卫禀报,眉眼不动。 他上回给傅恒赐婚,选中的便是纳兰家的姑娘。后来为了给大阿哥遮丑,避免一些隐患,才让纳兰家对外宣称准新娘病故,转头给傅恒和西林觉罗家的姑娘赐婚。 纳兰宁琇是纳兰家这一支的当家人,不到三十的年纪,看起来像个小老头。 看似忠厚,实藏奸诈,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乾隆下令抄了纳兰宁琇的家,急审纳兰宁琇本人,不但揪出了害人的幕后黑手,还扯出一桩宫中丑闻来,牵涉甚广。 据纳兰宁琇交待,他出手害人,并非出自怨恨,而是受他人胁迫。 胁迫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内务府笔贴式金简。 金简是嘉妃的胞兄。 纳兰家虽然日落西山,却还没沦落到被一个笔贴式要挟的地步。 乾隆要求彻查,上虞备用处的人不敢怠慢,继续深挖,意外挖出了冷宫纳兰氏与魏贵人胞兄私通的丑闻。 上报之后,龙颜大怒,下令兵分两路,一路严审金简,另一路审问奸夫□□。 金简是个人物,被上虞备用处送去慎刑司上了大刑,只一口咬定纳兰宁琇诬陷,不住声地喊冤,半个字不曾提到嘉妃。 奈何另一边不给力,东窗事发之后,纳兰氏还没被拖出景阳宫,人便晕了过去,身下也见了红。 她流产了。 “自她被禁足景阳宫,便再未侍寝,若非与人私通,哪儿来的身孕?”想到孩子可能是魏贵人胞兄的,而魏贵人也会跟着倒霉,靖秋就觉得痛快。 魏贵人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她的胞兄能是什么好人。只是没想到,魏贵人谨小慎微惯了,其兄倒是个胆大包天的。 听完靖秋探听来的情报,皇后脸上仍旧愁云密布,仿佛什么样的好消息都难以打动她似的。 “只怕为保嘉妃,金简会将罪责一力承担下来。”皇后面无表情说。 鄂婉明显更乐观:“金简不过是内务府的笔贴式,平日难进后宫,若无内应,如何知晓景阳宫的奸情。” 就算金简想保住嘉妃,皇上心明眼亮未必会被蒙蔽。到时候再套上一个欺君之罪,株连几族,即便能保住嘉妃,嘉妃也成了光杆司令。 还是被皇上厌弃的光杆司令。 靖秋对金简和嘉妃无感,一味关心魏贵人:“不管嘉妃如何,魏贵人肯定也会被牵连。” 皇后叹口气:“魏氏素来得宠,除了鄂嫔,谁能与她争锋。” 鄂婉睁大眼睛:“娘娘,臣妾几个月侍寝一次,何德何能与魏贵人平起平坐?” 不等皇后回答,靖秋已然笑道:“鄂嫔娘娘几个月侍寝一次不假,可这几个月中,皇上很少踏足后宫。别问,问就是忙,比任何时候都忙。” 其他妃嫔侍寝,哪怕是最得宠的魏贵人,也得按宫里的规矩来。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中间叫几回水,宫规里都有,而且事后不能宿在养心殿,要被连夜送回住处。 可鄂贵人侍寝,皇上屡次破例,听说司寝太监嗓子都喊冒烟了,也没见里头消停。 什么时辰,什么叫水的次数,什么不许留宿,全都成了摆设。 直接导致鄂嫔侍寝一次,后宫干旱数月,靖秋合理怀疑皇上不是忙,而是虚。 天花风波,意外演变为通.奸风波,以及妃嫔勾结外臣的风波。 天花风波里的宁琇和金简,一个被抄家夺爵,一个被抄家流放宁古塔,非召不得回京。 通.奸风波里的那对苦命鸳鸯,全都丢了性命,纳兰氏暴毙,魏贵人的胞兄意外落水溺亡。 至于妃嫔勾结外臣的风波,嘉妃才搬回启祥宫主殿安置好,又被赶回配殿。妃位也没了,降为贵人。 贵人位份低,没资格抚育皇阿哥,八阿哥才过半岁便被送去了阿哥所。 嘉贵人整日痛哭,据说伤了眼睛。 “皇上也忒偏宠魏贵人,居然只罚了例银。”靖秋气鼓鼓地禀报。 鄂婉安慰她:“经此一事,她的恩宠恐怕也断了。” 皇上从不内耗自己,也从不掩饰对妃嫔的偏爱。他偏爱谁,就会把最好的给谁,可前提是那人得配得上他的偏爱。 一旦发现对方不配,皇上自然会收回他的偏爱。 靖秋闻言精神一振:“那以后宫里最受宠的,就是鄂嫔娘娘您一个了。” 鄂婉:“……” “可惜了那些痘毒没有传进宫,便被西林觉罗家掐灭了。”纯贵妃就寝时,只敢对着心腹宫女丹芷小声抱怨。 丹芷吓得恨不能去握纯贵妃的嘴:“娘娘还嫌风波不够大吗,要不是老爷的人手下干净,恐怕也要被上虞备用处挖出来了。” 痘毒似乎怕热,夏日极难得,若非有人暗中投喂,就纳兰家那起子蠢货踏破了铁鞋也难寻到,更不要说拿来害人了。 上虞备用处的人心细如发,很快发现了这一点,顺着纳兰宁琇的供词,只摸排到一个江南来的行商身上。 且那行商被找到时,已然出花死了。 死无对证。 “怕什么,富贵险中求。” 纯贵妃虽然是江南巨贾的养女,却自幼长在苏家,深谙为商之道:“一次不行,就来两次,她不肯救我的永璋,我就让她再尝一次丧子之痛。中宫无嫡子,娴贵妃不得宠,生育无望,等皇上百年之后,属我位份最高,到时候还怕没有永璋和永瑢的出头之日么?” 秋风乍起,又到了时疫和天花的主场,今年似乎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凶猛。 京城每隔数日便有一场丧事,坊间门头挂白早就习以为常。 时疫年年有,而天花并非年年都有,追根溯源,可以追到一个夏日烧出花的江南行商身上。 种人痘避天花,自圣祖爷开始大力在旗人贵族之间推广,先帝享位日短,到了本朝依然是奢侈品,尚未推广到民间。 江南富庶,民间种痘者多,北边情况不容客观。 本朝国库充盈,为遏制京城天花疫病,皇上让太医院部署下去,在没有出现天花的城区,设置临时医馆,免费给百姓种痘。 奈何百姓被天花吓破了胆,医馆建成之后,并无人敢去。 于是朝中某些大聪明旧事重提,说起了圣祖爷在旗人中间推广种痘的往事。 提到这段往事,不得不提事情的起因,当时的太子胤礽五岁感染天花。 正值三藩之乱最要紧的时候,太子意外感染天花,圣祖爷连续十二天没有批阅奏折,全程守在太子身边,这才保太子化险为夷。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圣祖爷派专人精研种人痘的技法,为诸皇子种痘,后来更是形成了皇子种痘的制度和流程。 “臣记得当时旗人畏痘疮如虎,并不肯以身犯险,还是裕亲王带头让幼子种痘。等裕亲王幼子种痘成功,才渐渐有人效仿。”内阁大学士讷亲站出来说。 话音未落,面上已然挨了一拳,抬眼看去,竟是和亲王弘昼打的。 “讷亲,本王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何苦这样加害本王!” 弘昼打讷亲,理由很充分:“本王幼子永琈还不满周岁,你怎么忍心!” 讷亲举裕亲王的例子,并没有针对谁的意思,但皇上只有和亲王这么一个亲弟弟,人家多想也正常。 可和亲王问也不问,抬手便打,打得他口鼻流血,下手也太重了。 讷亲怒瞪和亲王,鼻青脸肿与他对峙。 “在朝堂上动手,成何体统!”御前侍卫要动,乾隆立刻用眼神制止,训斥弘昼和讷亲。 两人慌忙跪下请罪,弘昼口中振振有词:“皇上,永琈不满周岁,实在不宜种痘。即便臣弟想为皇兄分忧,也是爱莫能助。” 弘昼浑是浑,却极看重自己的家人和亲情,这也是乾隆愿意纵容他的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谁说要用你的儿子来填!”乾隆语气颇重,却并未责罚,也没提让弘昼给讷亲道歉。 讷亲是太后的族亲,他的福晋经常被太后召进宫说话。今日他在早朝上被打,颜面扫地,明日他福晋进宫便在太后面前告了和亲王一状。 太后听完多有不悦,跟裕贵太妃抱怨完,又在皇上过来请安时说:“当初钦天监给永琮算种痘的日子,哀家就觉得有些晚。永璜种痘的日子也是钦天监算的,两周岁种痘遭了多少罪。永琮身子骨弱,未必受得住。刚好前朝有需要,不如再让钦天监算个今年的日子,把永琮的痘种了,既可为天下表率,也能解了皇上的急,省去多少纠纷。” 乾隆本来有些犹豫,回去与皇后商量,皇后也赞成太后的说法:“皇上对永琮寄予厚望,永琮自然要为君父分忧,给天下做表率。” 反正都要种痘,今年种比明年种更安全,也更有意义。 因为七阿哥身子弱,皇后心里憋了多少郁气和不安,只有她自己知道。 永琏六岁被立为太子,可自他出生,皇上便跟自己提过立褚的意思。如今永琮一岁半,皇上也很看重,却一句都没提过立褚。 不仅皇后心里打鼓,整个长春宫,甚至富察家都跟着战战兢兢。 “皇上,七阿哥身子弱些,种痘怎么也要等到明年!” 见皇上迟迟不语,皇后正自焦灼,忽然听鄂婉拆她的台,脾气一下就上来了:“鄂嫔,本宫与皇上说话,还轮不到你插嘴!” 皇后是小七的亲额娘,皇上的亲阿玛,而她只是一个庶母,鄂婉知道自己没资格插话。可七阿哥太小了,种人痘风险又太大,她实在不敢赌。 如果说皇上是她现在的金大腿,抱紧了能让西林觉罗家摆脱困境,那么七阿哥便是她未来的金大腿,是西林觉罗家东山再起的关键。 乾隆听完鄂婉的心声,唇角勾起,却是一抹冷笑:“好,就依皇后所说。” 之后几日,鄂婉求见皇上被拒,求见皇后被拒,就连太后都不愿见她。 “我没得罪太后吧,为何太后不肯见我?”鄂婉没办法,跑去承乾宫问明玉。 明玉支支吾吾:“不过是七阿哥要种痘,寿康宫供着痘疹娘娘,怕生人进去冲撞了。” 从小一起长大,明玉又是个最不会撒谎的,鄂婉如何看不穿:“明玉,你没说真话。” 明玉性子本就磊落,根本撒不了慌,很快举白旗:“娴贵妃前几日过来,说起你最受宠,皇上为你屡屡破例。太后将信将疑,叫了敬事房的人过来问话……就这样了。” 怕鄂婉伤心,明玉刻意隐瞒了一些,当时太后的原话是:“这就是西林觉罗家精心养出来的闺秀?竟比苏氏、魏氏之流还不知收敛!” 先帝在时,太后没得过多少恩宠,上位也是母凭子贵。再加上当今是太后唯一的儿子,更是爱如珍宝。所有可能威胁到皇上龙体的事,太后都不会做,也不允许别人做。 对宠妃尤其厌恶。 前有高贵妃、纯贵妃,后有嘉贵人和魏贵人,都没得过太后半点好脸色,反而是无宠的娴贵妃最得眼缘。 鄂婉侍寝之后,没被太后叫到寿康宫训斥,多亏了明玉从中斡旋。 钦天监再有本事,也耐不过皇上、皇后和太后给的三重压力,最终妥协,拟了当年的几个吉日报上去。 皇上从中挑了最晚的一个日子,十二月二十九。 除夕那天,七阿哥被送去圆明园五福堂种痘,皇后要主持宫宴没有跟去,太后不放心跟着过去照顾。 鄂婉心中记挂,夜夜噩梦,年都没有过好。 年初三,在长春宫听说七阿哥顺利出痘,精神尚好,鄂婉长长松了一口气。 以为当夜能好睡,结果又又又做了噩梦,梦中七阿哥高烧不退,水米不进,药石无医。 惊醒后,汗湿衣背,脑中蓦然浮现出一个时间,【乾隆十二年】。 上回脑中浮现的时间,是乾隆三年,那年二阿哥永琏夭折。今夜再次浮现时间,鄂婉捂住剧烈跳动的心脏,披衣下床,想去小佛堂再给痘疹娘娘上几炷香,保佑七阿哥顺利*过关。 供奉痘疹娘娘香火不能断,鄂婉特意让宫女轮班值守,不停焚香。可等她赶到小佛堂时,发现屋中无人,而香炉里的香早已燃尽。 她心中“咯噔”一下,紧接着听见了报丧的云板。 暗夜里,云板声如此清晰,如此惊动,一声一声仿佛能将人皮肉撕开,血液冻结。 正文 第51章 翌日,七阿哥出痘夭折的消息传遍六宫,内务府过年事宜还没忙完,又要为七阿哥的丧仪奔忙。 取下喜庆的红灯笼,换上白灯笼,取下大红绸花,换上白布花,到处忙乱而有序。 七阿哥是皇后生的,却是鄂婉一日一日带大的。她教小七抬头、翻身、独立坐着,为他长出的第一颗乳牙而欢喜,也为他不会膝肘爬行而沮丧,又为他能站会走感到欣慰。 她陪伴七阿哥,七阿哥也在陪伴她。不仅因为七阿哥是嫡子,以后会成为西林觉罗家东山再起的指望,他也是她倾注感情带大的孩子。 就像她自己的孩子。 现在这个孩子……没了。 闺阁女子都爱花,皇后喜欢荷花,寒笙偏爱白梅,明玉钟情玉兰,而鄂婉只爱常青的树,和野火烧不尽的草。 花开花也会谢,花谢总有许多离愁,而树和草不会,它们比花更坚韧。 鄂婉僵硬地在床上躺了三日,第四日七阿哥装殓入棺,内外命妇齐聚致哀,她也得出席。 浑浑噩噩换上素服,站在人群中,鄂婉根本不敢抬头去看那只小小的金棺,生怕看了会崩溃失态,御前失仪。 西林觉罗家在悬崖边上,她肩上的担子太重,绝不能有半点行差踏错。 七阿哥没了几日,皇后便病了几日,鄂婉一次也没去探望。 七阿哥是皇后亲生的,她相信皇后此时比谁都难过,可她到现在都不能理解皇后的决定。 为什么要在那么冷的天,送那么小的孩子去陌生的圆明园种痘。 为什么要为原本没有发生,而且十几年内都不可能发生的事,想那么多做那么多,甚至赌上七阿哥的性命。 直到小小的金棺被移出皇宫,挪到城外暂安,皇上赐下谥号“悼敏皇子”,长春宫那边才终于有了动静。 靖秋顶着两只硕大的黑眼圈求见,见到鄂婉就跪了,哽咽着说:“求鄂嫔去看看皇后娘娘!自七阿哥夭折,皇后娘娘自责不已,数日水米未进,只是哭,几度晕厥。谁劝也不听,奴婢们实在没法子了!” 当初皇后让七阿哥年前种痘,鄂婉反对,现在她跑去探望皇后,只会让皇后更自责更难过,适得其反。 鄂婉转动痛到麻木的脑子,想办法,为今之计能安慰皇后的,恐怕只有皇上了。 “皇上人在何处?”她冷淡地问。 靖秋抹眼泪:“七阿哥夭折,太后也病了,皇上辍朝在寿康宫侍疾。” 好吧,差点忘了太后,鄂婉放弃皇上这个方案,又问靖秋:“在七阿哥夭折之前,还有哪位妃嫔的孩子夭折?” 同是天涯沦落人,也许能抚慰受伤的慈母心。 听完靖秋的回答,鄂婉终于明白皇后为什么整日郁郁寡欢。 在永琮夭折之前,后宫总共夭折了三个孩子,其中两个都是富察皇后所出。 分别是满月夭折的皇长女和乾隆三年被风寒带走的二阿哥永琏。 还有一个是皇次女,只不过哲悯皇贵妃已然病逝,无法去探望皇后,安慰皇后的失子之痛了。 鄂婉吩咐寿梅更衣,扶着玉糖的手去了长春宫。 昔日低调奢华的长春宫,此时仿佛被一片阴云笼罩,连冬日久违的暖阳也照不进去,到处灰蒙蒙的,死气沉沉。 皇后直挺挺躺在床上,两颊凹陷,眼神空洞,精气神好像都随着七阿哥去了另一个世界。 鄂婉给她行礼,皇后的眼皮才动了一下,虚弱叫起。 “娘娘还年轻,皇上也春秋正盛,以后会再有嫡子的。”鄂婉知道这样的说法十分烂俗,皇后大约都听腻了,可她实在想不出怎样说能安慰到皇后。 她的心也在滴血,并且在踏进长春宫后一抽一抽地疼起来。 哪怕皇上和皇后再有嫡子,哪怕他们都忘了小七,鄂婉也不会忘。 她会永远记得那个可怜的孩子。 皇后偏头看她,声音凄楚:“鄂婉,我不会再有孩子了。” 怎么会,皇后今年才三十六岁,后世四十岁,五十岁都能生。鄂婉才要问出口,忽然想起皇后生完小七身子骨一直不好,又闭上了嘴。 慎春在旁边含悲说:“皇后娘娘生悼敏皇子的时候伤了身子,太医说、说娘娘再难有孕。” “我知道,你怨我,可永琮……永琮是嫡子,是皇上唯一的嫡子,他面前的路只有一条。” 皇后清瘦的面庞滑落两滴晶莹,用手抚去:“除了那一条路,任何歧路都是死。我也是没法子了,才想赌一回,没想到,还是赌输了。” 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总要继续。鄂婉自己还没走出来,却不想皇后继续沉湎悲痛,于是强打精神问:“悼敏皇子的死可有蹊跷?皇上派人查过了吗?” 当时正过年,宫里宫外都乱糟糟的,难免顾此失彼。 皇后摇头:“永琮夭折之后,皇上立刻查封了圆明园五福堂,除了太后和太后身边服侍的,把跟去的乳母、保姆,太监、宫女,和经手的太医,以及五福堂所有服侍的宫人全都送去了慎刑司。” “没有审出任何蹊跷。” 这也是最让皇后难过的,她仰头望着帐顶,失声痛哭:“老天爷,我到底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要带走我的孩子?如果可以,我愿意立刻死去,用我的命去换孩子们的命!” 皇后素来持重端庄,很少情绪外露,更不可能当众大放悲声,哭得涕泗横流,毫无形象。 哭过之后,皇后的病一日一日好起来。 后来,靖秋悄悄告诉鄂婉,七阿哥夭折那日被送进慎刑司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没有再出来。 “听说当时有两个小内侍在天然图画附近扫地,也被抓起来,一并押去了慎刑司。” 无独有偶,与靖秋一起唏嘘的还有钟粹宫的丹芷。 “可惜了娘娘安插在天然图画那里的眼线,还没动手便被抓了,送去慎刑司再没出来。”那两个人是丹芷亲自收买的,委实费了一番周折。 纯贵妃不以为意,目光飘向窗外:“当年寒哲最得宠,又有些恃宠而骄,不敢得罪皇后和更早进宫且有宠的高贵妃,却是狠狠得罪过我和嘉妃,哦不,嘉妃越活越回去,已然变成嘉贵人了。” 想到昔年的老同事,如今被自己甩出好几条街,纯贵妃不禁得意:“寒哲即将临盆,皇后自己去景仁宫侍疾便好,可她一并带走了高贵妃,将大肚婆留给我和嘉贵人。结果会怎样,皇后心知肚明。” “借我和嘉贵人的手,除掉了最得宠的寒哲。” 纯贵妃勾起一抹冷笑:“又一脚将我踢开,放任长春宫的人到处说我是白眼狼,背主忘恩。是,二阿哥死后,我是在皇上面前争宠来着。可我是谁,我是皇后的人,我得宠,等于为皇后固宠。我的儿子得脸,长大还能忘了皇后不成?皇后表面大度,实则心眼儿最小,她心里从来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皇上,和她生的孩子。” 见纯贵妃谈兴正浓,丹芷也凑趣儿说:“皇后坏事做尽,不用娘娘出手,自有天罚。听说皇后生七阿哥的时候伤了身子,往后再不能生,也是活该!” 一个月转眼过去,太后先病愈,紧接着皇后的病看起来也全好了,已经能正常主持六宫事务,只是心情仍旧郁郁。 “自永琮夭折,皇后一直未曾展颜,这样下去如何能再次有孕,为皇上诞育嫡子?”皇上有嫡子情节,太后最清楚不过,即便皇后身子不好,年纪也有些大了,还是抱有一线希望的。 大清入关之后,未有嫡长子继承皇位的先例,若到了皇上这儿能打破魔咒,史书工笔应该自有一番评说。 也是皇上的福报。 想起皇后枯槁一般的面容,娴贵妃心里偷笑,面上却忧虑道:“其实从端慧太子夭折,皇后便心情抑郁,以致后来有孕,生下来的七阿哥始终体弱。若能开怀些,也可疏解郁气,生个康健的嫡子出来。” 太后何尝不知,可方法用尽仍旧不能令皇后开怀,不仅太后愁,皇上也很愁。 娴贵妃觑着太后脸上的神情,叹息说:“久居深宫,抬眼便是四角天空,想要心情开阔也难,更何况是皇后那样持重端庄的性子。” 太后闻言心中一动,想说去圆明园散心,转念想到永琮便是在圆明园种痘夭折的,怕皇后触景生情,越发感伤。 午后,皇上过来请安,太后对皇上说起此事,皇上也觉得有道理。 “去年便有计划东巡,到山东谒孔林,祭少昊、周公,然后登泰山。”谁知永琮在过年时夭折,计划一下被打乱,乾隆也没了这个心情。 “山东好,路程也近。”太后眼前一亮,很是赞同。 母子俩暂时说定。 皇上有意奉皇太后东巡的消息很快传遍紫禁城,鄂婉听说当场炸毛:“皇后娘娘久病缠身,虽说已经能如常主持六宫事务,并不代表就能长途跋涉出去游玩。” 皇上浪,太后也跟着浪,他们母子身强体壮,超长待机,结伴出去浪好了,为什么一定要带上皇后? 皇后知道鄂婉是为了自己好,也清楚自己这身子禁不起折腾,可皇上和太后未必不是一番好意。 尤其皇上,每次来长春宫,不是与自己执手相看泪眼,便是独自一人默默垂泪,堂堂帝王不可一世,在她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她福薄,不能为皇上诞下嫡子,心中很是过意不去。若再拂了皇上的好意,皇上不说,太后也会觉得她不识抬举。 “昨夜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永琏和永琮都被碧霞元君接走召见了,也很想去泰山拜谒一番。”皇后提到永琮,果然见鄂婉眼中浮起水光,咬着唇再没说出反对的话来。 二月初三,皇上奉太后东巡,途经直隶,抵达山东。 先到曲阜,再登泰山,鄂婉全程陪在皇后身边,搀扶她下轿去碧霞宫拈香祈福。 “娘娘下轿时出了汗,在碧霞宫后殿歇息片刻再下山吧。”鄂婉拿帕子给皇后擦汗,眼珠不错盯着,生怕出意外。 话音未落,娴贵妃身边的绯菀过来传话:“皇后娘娘,山上风大,太后有腿疾,不想在山上逗留,此时要下山去济南城。” “贵妃娘娘最得太后看重,也最孝顺,让贵妃娘娘先陪太后下山好了。”靖秋担忧地看了皇后一眼,反呛回去。 此次东巡虽然不是临时决定,但随行人员名单有变动,为了轻车简从,后宫跟来的不多。 除了皇后,皇上只带了娴贵妃、愉妃、婉嫔、鄂嫔几人。 分工也很明确,娴贵妃和婉嫔服侍太后,愉妃和鄂嫔跟着皇后,皇上身边并未留人伺候。 太后素来看重娴贵妃,经过七阿哥夭折,娴贵妃衣不解带侍疾之后,对她越发亲厚。 皇后心情郁结,暂时不能侍寝,愉妃和婉嫔都不得宠,鄂嫔倒是得宠,奈何她的心思都在皇后身上,对皇上十分冷淡。 皇上也是如此,自从七阿哥夭折,再没传鄂嫔侍寝,每次见到她都好像没看见。 在太后的竭力撮合之下,从紫禁城出来到今日,一直是娴贵妃侍寝,隐隐有得宠之势。 皇上奉太后东巡,六宫之事仍旧是皇后的分内,哪怕皇后力有不逮,也轮不到娴贵妃越俎代庖。 现在可好,娴贵妃不但越俎代庖处理了很多事,居然让人舞到皇后面前来了,靖秋怎能不气。 “靖秋,不得无礼,还不退下。” 皇后训斥完靖秋,和颜悦色对绯菀说:“本宫这就动身,不敢让皇上和太后久等。” 目送绯菀离开,靖秋不服气:“娘娘,娴贵妃用太后压您,欺人太甚!” 不等皇后说话,鄂婉已然道:“明玉告诉臣妾,第一个引导太后让七阿哥早种痘的人,就是娴贵妃。她虽然没有明说,却句句踩在太后心坎上,很不简单呢。” 皇后冷笑:“她无宠无子,家世也平常,却能越过嘉贵人,与手握两子一女的纯贵妃平起平坐,又怎会是个简单人物。” 鄂婉点头:“好的猎手最有耐心,娘娘一再退让,已经让这位好猎手有些得意了,只等她忘形之时狠狠收拾便好。” 上回七阿哥种痘,皇后赌输了,这回东巡皇后特别迷信鄂婉。 鄂婉说皇后出了汗,不宜立刻下山,皇后果然没动,又让靖秋去传话,说身体不适,要歇会儿再走,让太后先行。 吃了点心,喝了热水,等身上松快些才走。 皇上听说皇后不舒服,晚上安顿好之后过来探望,见皇后睡下便没让叫醒。 “皇后哪里不舒服,可让随行太医看过了?”皇后进城略晚,这边还没完全安顿好,皇上让其他人去忙,扯住鄂婉的衣袖问话。 鄂婉不防,被扯得一个趔趄,差点摔进皇上怀中。她看了一眼内室,不自在地抽回衣袖,客气而疏离地回答:“劳皇上挂心,皇后娘娘在山上出了些汗,怕凉风扑了热身子,这才耽搁了。” 皇上坐着,她站着,离得有些近。这时皇上朝前倾身,鼻尖都要碰到她胸了,鄂婉下意识后退两步,保持安全距离。 “皇后娘娘安顿好之后,让太医来瞧过了,只说有些劳累。”明知皇上在看她,鄂婉也不抬头,只盯着自己的鞋尖说话。 下一秒,手腕被捉住,人也被拉入怀中,听男人跟她咬耳朵:“你呢?你还好吗?” 鄂婉跌坐在皇上怀里,脸腾地红了,弹簧似的弹起来,发现手腕还握在对方掌中,一个没站稳,反将皇上抱住。 当初给七阿哥种痘,鄂婉竭力反对,还曾跑去养心殿求见。他狠心没见,以致七阿哥早夭,乾隆心里又痛又悔。 不仅是他,太后也日夜垂泪,直至卧病。 在寿康宫侍疾那段时间,娴贵妃始终陪着他。在他懊悔时开解,说七阿哥夭折是自己没福,承担不起嫡皇子的身份,与种痘无关,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皇子种痘,是圣祖爷的要求,那么多皇子都能在三岁之前成功种痘,说明三岁之前可以种痘。 太医也说,种痘越早,病症越轻。 六阿哥过了年纪才种痘,照样活蹦乱跳。 其实不用娴贵妃开解,他心里都明白,可就是在看见鄂婉的时候,会忽然想起她曾经的反对和她反对时说过的话。 她说:“七阿哥身子弱,晚些种痘更安全。” 也许等到今年,永琮就不会死。 中间隔着这一层,他始终不愿见她。她对他也有怨气,总是客气疏离,似乎忘了西林觉罗家送她进宫的初衷。 美人计里的美人,不应该像从前那样,绞尽脑汁争宠,在枕边吹风吗?她怎么敢给他甩脸子! 皇后都不敢,她敢! 反了天了! 殿顶滚过闷雷,把僵持中的男女炸醒,女人回神要跑,男人不依,将脸埋在雪峰之间,把人抱得更紧,恨不能融进骨血中去。 闷雷似乎也惊醒了皇后,内室传出动静。鄂婉推开皇上,冷淡地说:“臣妾心眼儿小,不如皇上虚怀若谷,能在七阿哥尸骨未寒的时候想这些。” “鄂嫔,你放肆!”乾隆说完这一句,茫然不知下一句该说什么,也不想见皇后了,拂袖而去。 鄂婉跪送皇上离开。 “鄂婉,你进来。”皇后果然被雷声吵醒了,没起身,只在内室唤她。 鄂婉倒了茶水,试好温度,撩帘端进去。 皇后喝过茶,抬眼看她,目光温柔:“永琮夭折,我知道你难受,可你是妃嫔,不该如此忤逆皇上。” 更何况,现在的西林觉罗家并未脱离险境,仍然一只脚踩在悬崖边上,需要皇上的垂怜。 西南战事方歇,傅恒行将班师回朝,不出意外,鄂津也会跟着回来,接受封赏。 到时候能封多大的官,还不是皇上一句话的事。 鄂津是皇上清算鄂党之后,西林觉罗家第一个突围的人,实在难得,不容有失。 同为世家女,皇后知道鄂婉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不必她提起,鄂婉应该也能想到。 没有再给鄂婉加码,皇后转而说起别的:“我身子不行,无法侍寝。眼下娴贵妃圣眷正隆,一家独大。哪怕是为我固宠,你也不该把皇上往外推。” 皇后说出口的道理,和没说出口的道理,鄂婉都懂,可她真的没心情滚床单。 没一会儿,慎春进来禀报:“今夜又是娴贵妃侍寝。” 皇后冷笑:“后宫里的很多事,背后都有娴贵妃的影子。她无宠无子,心却很大。什么人淡如菊,都是幌子,逮到机会,她绝不会放过。看着吧,若让她生下皇子,一个皇贵妃是跑不了的。” 鄂婉闻言眉心一跳:“祖宗有规矩,皇后健在,且身体无恙,不册立皇贵妃。” 想到皇后的身体,和后宫最近传出的那些流言,鄂婉捏紧了帕子:“娘娘放心,臣妾知道该怎么做了。” 是夜,雷雨交加,天好像被捅了一个窟窿。乾隆才梳洗完,正在与娴贵妃说话,忽听李玉在门外禀报:“皇上,海棠园这里不干净,有东西把太后吓着了。” 娴贵妃心中一突,抢先问:“什么东西?” 李玉犹豫着不敢说,直到皇上也问,才低声道:“太后身边的人说太后才睡下,便听见了悼敏皇子喊皇玛姆,立刻吓醒了。偏巧今夜雷雨,电闪雷鸣,太后被惊醒之后再难入睡,非要去佛堂烧香,谁劝都不听。” 乍然听见悼敏皇子的谥号,恰有一道焦雷劈在院中,吓得娴贵妃脸白如纸,尖叫出声。 太后有事,乾隆哪里还有心情睡觉,特别是听见悼敏皇子几个字,更是什么兴致都散了。 他看了娴贵妃一眼,见她没有要跟自己一起去的意思,便道:“夜深了,贵妃回吧,朕去看看太后。” 娴贵妃心里有鬼,又被一道惊雷吓得尖叫,听说皇上要走,忙抓住皇上的袖子:“皇上别走,臣妾害怕!” 正如皇后所说,后宫里很多事,背后都有娴贵妃的影子,可那时候她有帮手,不用自己下场。 自从鄂婉进宫,先打掉了她身边咬人最厉害的狗纳兰氏,又将受宠且能生的嘉妃拉下马,就连皇上的新宠魏贵人遇上她都很快失宠,把延禧宫住成了冷宫。 等到七阿哥种痘,娴贵妃手上实在无人可用,才不得不亲自下场鼓动太后。 第一次自己做亏心事,娴贵妃怕得要死,天天在小佛堂给七阿哥上香,祈祷他早登极乐。 没想到小孩子的怨气果然最重,居然阴魂不散,一路追了上来。 都说皇上是真龙天子,纯阳之体,百邪难侵,娴贵妃生怕皇上去了太后那边,七阿哥会跑来找她索命。 乾隆垂眼看自己被娴贵妃抓住的袖子,不明白对方在害怕什么。她自潜邸服侍至今,从没见她害怕过打雷下雨。 拍了拍她的手背,抽出衣袖说:“你若害怕,便随朕过去。” 娴贵妃闻言看向窗外,恍惚在雪亮的闪电下看见一团白影,似乎是个小孩子。 “皇上,有鬼,是七阿哥!臣妾害怕!” 衣袖才抽出,又被人抓紧,乾隆耐心告罄,拂开娴贵妃吩咐更衣,冒雨赶去太后院中。 皇上与太后在小佛堂见上面,说上话的时候,鄂婉浑身湿淋淋地回到住处,把寿梅和玉糖都吓了一跳。 正文 第52章 因与皇后同住一个院子,鄂婉早晚过去串门,身边从不带人。 今日也是如此。 “几步路,懒得撑伞,跑回来的。”鄂婉敷衍过去,便吩咐寿梅准备干净衣裳,将玉糖遣出去熬姜汤。 灌下一碗浓浓的热姜汤,结结实实打了几个喷嚏,倒头便睡。 第二天如常去给皇后请安,听说趵突泉去不成了改为休整,故意问:“出了什么事?” 慎春将昨夜太后院中闹鬼的事说了,只没提鬼是谁,意有所指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太后受了惊吓都没怎样,倒是把昨夜侍寝的娴贵妃吓病了,半夜起烧,到现在还没退呢。” “娴贵妃胆子很小吗?”鄂婉不经意问。 慎春摇头:“娴贵妃性子冷,对谁都是淡淡的,胆子却大得很。当年哲悯皇贵妃难产去世,一尸两命,血流了满床,特别吓人。事后谁都不敢去她住的屋子附近转悠,那会儿娴贵妃刚到潜邸没多久,就敢让人从那边搬了几个花盆到自己屋中养花。” “许是娴贵妃怕打雷。” 鄂婉慢慢喝茶闲聊,耐心等皇后睡醒:“我也怕打雷,一惊一乍的。” 谁让她上辈子是被雷劈死的呢。 慎春笑:“娘娘怕打雷,咱们都知道,每逢雷雨天都要寿梅守着睡,娴贵妃那边可没听说。” 排除一切可能,便是做过亏心事了。 “娘娘怎么睡了这么久?”鄂婉有些不放心。 慎春说没事:“大约是昨儿上山累着了,夜里也没睡好。” 恰在此时,前院来人通传:“皇上让鄂嫔娘娘过去,有话要问。” 昨夜她装神弄鬼,能骗过太后院子里的人,却不一定能瞒过皇上。 在鄂婉起身的时候,慎春朝她眨眨眼:“记着皇后娘娘的话,把皇上抓在手里。” 还比了一个抓的动作。 鄂婉:……反了,被抓的人是我。 跟着传话的内侍来到前院书房,皇上似乎正在练字,听见禀报说她到了,也没抬眼。 鄂婉朝书案看去,发现案上铺着泥金纸,而不是皇上平时用的宣纸,猜测他在抄佛经。 太后信佛,皇后经常用泥金纸抄佛经献给太后。 走过去看,果然是太后最爱的《无量寿佛经》。 “皇上怎么想起抄经了?” 鄂婉没话找话,心中早有猜测,大约太后昨夜受了惊吓,皇上为给太后压惊,故而抄经祈福。 昨夜是她冲动了,不该为了对付娴贵妃,跑去吓唬太后。 可那时候娴贵妃在皇上房中,她不敢在皇上面前弄鬼,这才去了太后那边。 下一秒,手腕被人捉住,指尖传来刺痛,血珠滴入墨中消失不见。 鄂婉吓了一跳,然后指尖刺破的那只手被皇上握住,继续抄经,字迹如常,笔画都没乱一下。 直到整卷经书抄完,才听皇上淡声说:“再不抄经祈福,朕怕朕的额娘被人害死。” 鄂婉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破灭,赶紧跪下,却不是认罪:“臣妾服侍过太后一段时间,深知太后笃信佛法,却是个论迹不论心的人。这样的人信佛不信鬼神,自然不会被臣妾这点微末伎俩吓到。” 笑死,太后是上届宫斗冠军,什么怪力乱神的事没见过。若昨夜被她吓到,还能有今天吗? 乾隆听完心声,确定她不是针对太后,面色稍霁。 “皇上,七阿哥种痘一事,钦天监早算好了吉日,为何忽然提前,臣妾心中一直疑惑。怀疑有人故意引导太后关注此事,最终导致七阿哥夭折。” 鄂婉见书房里只有她和皇上两人,才竹筒倒豆子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后来有人告诉臣妾,第一个向太后提及此事的人正是娴贵妃。自七阿哥落生,臣妾便陪在他身边,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疼爱。他骤然夭折,好像在臣妾心上剜了一刀,臣妾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说着说着眼前模糊,声音哽咽:“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人。太后疼爱七阿哥都来不及,绝不会害他,哪怕七阿哥的魂魄当真找来,也只会欣喜不会害怕。可据臣妾所知,昨夜有人惊恐到发热,到现在都没退。” 说到这里,眼神逐渐变得温柔,换上一副人淡如菊的表情:“皇上,七阿哥夭折是他没福,承受不起嫡皇子的身份。” 立刻变脸,切换成戏谑模式,抬眼看他:“皇上,臣妾敢断言,娴贵妃为了争宠,肯定说过类似的话来宽皇上的心。” 泪水本来将落未落,说完这一句恰好自眶中涌出,挂在脸颊上,既悲且艳:“皇上,七阿哥是您的嫡子啊,天子之子怎会无福!不过是他的福气太大,招人嫉妒,千方百计不想让他好罢了!” 悲伤的情绪发自内心,太过饱满,把自己都骗过了,自然也能打动皇上。 乾隆刚给鄂婉打上城府深的标签,转眼又亲手撕下来。 太后那边的情况,与鄂婉所说一致,非但没有受到惊吓,反而以为是碧霞元君显灵,让七阿哥的魂魄回来见她了呢。 昨夜乾隆赶到小佛堂,正好听见太后与佛祖的对话。虔诚求佛祖给碧霞元君带话,她愿意出资重修碧霞宫,只求碧霞元君能让永琏的魂魄也来看看她。 她想永琏了。 虽然太后无事,虽然鄂婉想要针对的人不是太后,但她利用了太后总是真的,这种风气绝不能助长。 乾隆垂眼朝鄂婉看去,沉声说:“罚你回去抄一遍《无量寿佛经》献给太后,再有下次,一并罚过。” 鄂婉以为她利用了太后,欺骗了皇上,一旦被识破怎么也要降位份,甚至可能被禁足。 结果只是刺破手指,罚抄经书,而且……只抄一遍? 乾隆盯着她那根受伤的手指,冷脸说:“怎么还不谢恩,嫌朕罚得太轻?” 鄂婉赶紧谢恩,告退离开。 回到住处,听说皇后还在睡,鄂婉不放心去内室看。这一看不要紧,发现皇后面色如常,却浑身滚烫。 东巡以来,皇后夜里总是睡不踏实,难得好睡自然没人敢打扰。也就鄂婉这个愣头青非要进去看,这才发现不对。 太医很快赶到,诊脉过后说是风寒。 喝过药,直到半夜才退热,人却越发虚弱了。 皇上过来探望,皇后不让皇上进屋,说怕过了病气。可鄂婉知道,皇后退烧出了很多汗,脸上妆容糊得没法看,皇后怕皇上见了厌恶。 皇上不放心,执意要进内室,被鄂婉拦住:“李夫人病重不愿见汉武帝,皇上可知为何?” 问完这一句,只觉不祥,忙改口,自问自答:“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爱驰而恩绝。” 乾隆闻言,也觉得鄂婉举这个例子不吉利,想着她似乎更了解皇后,便没勉强。 皇后和贵妃都病了,太后虽然老当益壮,也难免忧心,劝皇上早归。 去时坐马车,回程走水路,又是另一番景致。坐船也更平稳,适合养病。 离开济南城,娴贵妃的病情逐渐好转,却不像从前受宠。 “皇上还在皇后的船舱里吗?”她病了,皇后也病了,皇上一直守着皇后,没来看过她一眼。 若非那边日夜熬药,熏得人难受,娴贵妃几乎以为皇后故意跟她作对。 绯芝端了茶来,幸灾乐祸道:“听说皇后病得很重,已然起不来身了。” 娴贵妃喝了茶,轻轻摇头:“二阿哥刚夭折那会儿,皇后悲痛欲绝,可比这会儿病得严重,也不见有事。” 富察家的人长寿,出过好几位三朝元老。 皇上指望不上,娴贵妃病好之后继续去太后身边刷存在感,谁知太后对她也是爱理不理。 这是怎么回事? 娴贵妃自潜邸便不得宠,靠着自己的筹谋和太后的赏识才磕磕绊绊走到今日。眼看靠山要倒,她怎能不急。 “二阿哥夭折之后,皇后也不得宠,若没有鄂嫔为她固宠,如何能一直得皇上怜惜?”娴贵妃才刚有一点得宠的苗头,忽然被掐断,心里恨极了。 绯芝觑着娴贵妃的脸色说:“都怪嘉贵人和魏贵人不争气,自己都立不起来,更不要说为娘娘固宠了。” 说完才想起来,魏贵人的兄长出事之后,魏贵人再没有把柄捏在娘娘手上,恐怕不会再为娘娘做事。 而嘉贵人倒是对娘娘忠心,奈何哭伤了眼睛,难堪大用。 娴贵妃听绯芝这样说,不由将目光投向她,顿时觉得绯芝都眉清目秀起来。 是夜,皇后高热晕厥,药喂下去很快吐出来,到最后连水也喂不进去了。 太医急得满头是汗,鄂婉也急起来,吩咐继续熬药,不许停。 “皇上人在哪里?”皇后虽然昏迷,但每次皇*上亲自喂药都很顺利,鄂婉私以为这是恋爱脑在发挥作用。 慎春闻言恨不得伸手去捂鄂婉的嘴,直朝她使眼色,窥探帝踪可是大罪。 现场还有太医在呢。 鄂婉不理慎春,让靖秋出去打听,很快得到消息。用过晚点,娴贵妃身上不好,把皇上请过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等太医出去盯着熬药,靖秋说话也没了顾忌,气呼呼道:“娴贵妃自己病了没法侍寝,就推了身边的绯芝出来服侍皇上。路上都不忘争宠,也真是够了。” 鄂婉让慎春去请皇上,等了半天连李玉的面都没见着,最后还是亲自去了。 “鄂嫔娘娘,皇上连日操劳,此时已然歇下。”还没走到娴贵妃的船舱,就被绯菀带人阻拦。 鄂婉让靖秋和玉糖对付泼辣货绯菀,自己大步朝前走,边走边喊:“皇上,皇后娘娘病重,臣妾无能,灌不下药,还请皇上过去瞧瞧!” 船舱统共就这么大点地方,让她这一喊全都被惊动了,李玉飞快从拐角处走出来,示意鄂婉噤声:“惊了圣驾,娘娘也担待不起。” 恰在此时,鄂婉脑中蓦然出现了一个冷冰冰的时间:【乾隆十三年。】 这样的时间,曾经出现过两次,一次是乾隆三年,二阿哥永琏病逝,第二次是乾隆十二年,七阿哥永琮夭折。 这一次会是谁? 想到昏迷中的皇后,鄂婉咬牙,再次把刚才的话高声喊了一遍。 喉咙破音,火辣辣的疼。 李玉低呼一声“活姑奶奶”,掉头往回跑。 皇上果然被惊动了,很快披衣出来,脸色很不好看,却没训斥鄂婉,大步去了皇后的船舱。 见皇后醒着,精神还好,乾隆才放下心。 皇后看见皇上,眼中闪着柔和的光,含笑说:“皇上,碧霞元君果然有灵,让永琏和永琮来看臣妾了。永琏长高了,永琮也胖了一些,可见他们在碧霞元君身边过得很好。” 听皇后提起两个夭折的嫡子,乾隆眼眶发热,坐在床边拉着皇后的手说:“永琏聪慧,永琮活泼,碧霞元君会喜欢他们的。” 皇后点头,又摇头,注视着皇上的眼睛,认真说:“永琏长大成人,臣妾不担心,可永琮还那样小,臣妾实在放心不下。臣妾想跟去照顾他,恐怕不能留下继续服侍皇上了。” 听皇后这样说,再加上脑中刚刚浮现的那个时间,鄂婉想到了一种可能,含泪退出内室。 天边才现出鱼肚白,内室传出悲声,隐约是皇上喊了一声皇后的闺名。 七阿哥在圆明园夭折,鄂婉得到消息悲痛不能自抑,总以为其中有阴谋。 尽管皇后相信皇上会彻查清楚,鄂婉还是私下查了一段时间,终于查到娴贵妃。 奈何没有证据,只能利用神鬼之说诛心,让娴贵妃自己露出狐狸尾巴,在皇上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为日后清算做准备。 所以在娴贵妃鼓动太后东巡散心,发现随行名单里没有自己的时候,鄂婉硬是挤掉了安夏的位置,也要寸步不离地跟着皇后,生怕她遭人算计。 可这一回,没有算计,让鄂婉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什么叫上天注定,什么是无力回天。 她救不了七阿哥,也救不了皇后,进而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有能力挽救西林觉罗家。 皇后离去一天一夜,皇上才从内室走出来,吩咐准备后事。接着又把自己关进房间,不吃不喝也不见人。 太后急得发晕,亲自叫门,无果。 娴贵妃第二个冲上去,就没有太后那么幸运了,不但被皇上训斥,还被撸了位份,直降为妃。 最倒霉的,要属才侍寝过还没得到位份的绯芝,被皇上迁怒,沉河而死,移三族。 理由很简单,耽误皇上见皇后最后一面,罪该万死。 太后无奈,叫来传说中的宠妃鄂婉说话:“哀家知道你对皇后忠心,皇后去了,你比谁都难受。可你也要清楚,宫里的靠山从来都不是皇后。能对西林觉罗满门高抬贵手的,始终只有皇上一人。哪怕是为了你自己和你的家族,你也要过去劝皇上保重龙体。” 其实不用太后提醒,鄂婉也想去见皇上,倒不是劝皇上保重龙体,而是想知道皇后临死前是否留了话给她。 乾隆命长着呢,谁也耗不过的那种,鄂婉半点不担心。 “皇上,您可要保重龙体啊。”走到紧闭的房门前,鄂婉先把太后的叮嘱说了。 李玉站在门外听着,唇角直抽:鄂嫔这劝人的话也太直白,太官方了。别说皇上,他都要听不下去了。 上回娴贵妃过来,说辞那叫一个感人,把他都感动哭了,也没落着好被降了位份。鄂嫔如此不走心,只怕下场更惨。 现在的皇上就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龙,摸不得碰不得。 话音未落,屋里果然有了动静:“鄂嫔,你进来。” 李玉在心里默默给鄂婉点上蜡,推开房门让她进去。 鄂婉走进屋中,先被冲天的酒气熏得倒退一步,这才看清酒醉的皇上,和临窗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折。 若是太后瞧见,必然心疼,可鄂婉只觉安心。 酒是粮□□,她就知道皇上亏待了谁也不会亏待自己。 “在想什么?”乾隆明知故问。 鄂婉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皇上不吃不喝,太后很是担心。” 皇上把酒壶朝她这边推了推:“会喝酒吗?” 鄂婉酒量不错,但她此时没心情,轻轻摇头。 “所以你来劝朕,不过是替太后传话?”皇上朝后靠了靠,挑眉问,姿态很是随意,却自带洒脱风流,与平日的不怒自威判若两人。 思及太后的叮嘱,和自己此来的初衷,鄂婉看了酒壶一眼,强笑说:“臣妾酒量不行,怕在御前出丑,皇上可否换了清淡些的酒来,再上些酒菜?” 皇上自斟自饮:“你随意。” 鄂婉转头吩咐门外:“烈酒伤身,换成玉泉酒,再选几样本地有名的下酒菜端上来。还有鱼片粥,滚了两碗送来。” 乾隆哪里见过这样的吃法:“黄酒陪鱼粥?乱来。” 鄂婉拿起酒壶,发现里头空了,放在旁边:“皇上一天一夜没有进食,胃里发空,饮酒之前得先喝碗鱼粥垫垫。” 听不见心声,也不知她的真实想法,乾隆拉过鄂婉的手:“为何忽然这样关心朕?” “皇上醉了。” 鄂婉任由他把玩自己的手还不罢休,又见对方将手指一根一根嵌入她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皇后生前如此眷恋皇上,自然不想她去之后皇上借酒消愁损伤龙体。还有太后,也很担心皇上,急得晚膳都没用呢。”她面无表情说。 喝了一日一夜的酒,乾隆感觉身上轻飘飘的,话也说得极飘:“总说别人,你就不担心朕么?” 皇上大约醉得厉害了,不然怎会与她调.情,素日都是把她当工具人用,花样百出地为他纾解。 思及此,脑中不由闪出某些片段,少儿不宜,鄂婉及时掐断。 酒是色.媒.人,乾隆醉酒之后被强灌了一脑子春.宫.戏,主角是自己,各种不正经的姿势撩人又刺激,扣着鄂婉的手越发收紧。 鄂婉吃痛,忙将手抽出。 这时李玉带人进来换酒,端上酒菜和鱼片粥,朝鄂婉投去充满敬畏的一瞥。 皇后骤然离世,好似打开了困兽笼,而皇上正是被释放出来的凶残猛兽,谁碰谁死。 有猛兽的地方,就有猎手。 如果说皇后是困兽的牢笼,那么鄂嫔便是足以与猛兽斗智斗勇的猎手。 天佑大清! 皇上用眼神示意鄂嫔倒酒,鄂嫔假装没看见,转头将一碗鱼片粥推到皇上面前:“先把粥喝了,臣妾陪皇上多饮几杯,不醉不休。” 几乎是命令的口气。 放在平时,只这语气就够一个大不敬了,更何况还是违逆圣意在先。 李玉心中一突,却见皇上垂眼,居然喝起粥来。 放下粥碗,皇上看了一眼鄂嫔,又看酒壶,鄂嫔仍旧我行我素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只鸡腿给皇上:“德州扒鸡很是有名,下酒最好,皇上尝尝。” 等皇上吃完鸡腿,鄂嫔才伸手要拿酒壶,李玉抢先拿起酒壶斟酒,陪笑说:“这壶玉泉酒是太后赏的。” 顶着皇上刀锋般的目光,和鄂嫔探寻的眼神,李玉也知道自己留下发光发热不好,奈何太后亲自交待,他哪儿敢违背。 再说这酒也不寻常,装在阴阳壶里,太后说给皇上喝左边的,让鄂嫔喝右边的。 按规矩试过无毒,只是不知其中有何玄妙,他必须当着皇上的面把话说清楚,万一出事也好有个退路。 一壶酒喝完,李玉躬身退下,顺手拿走了阴阳酒壶。 乾隆还好,酒意上头有些困倦,却见鄂嫔原本苍白的脸上浮起红云,瞬间变得粉面桃腮,眉眼含情。 她抬手扯了扯衣领,又用帕子擦了擦额角上的细汗,对上他看过去的目光,嫣然一笑:“臣妾果然不胜酒力,只喝几杯便醉了,身上轻飘飘的发热。” 乾隆垂眼:“屋里没有别人,热了将外衣脱去便是。” 方才两人喝了一壶酒,桌上还有三壶酒,鄂婉一边暗骂李玉鸡贼,想让她把皇上彻底灌醉,一边当真脱去外衣,只穿雪白中衣。 没办法,她喝酒上脸,还特别爱出汗,排出酒精的方式与众不同。 可今晚也太热了些,脱完衣裳又起身去开窗,被皇上拦住:“外头有侍卫,你是宫妃穿成这样仔细被人看见。” 鄂婉想想也对,忍着热,放弃开窗走到皇上身边倒酒,谁知两腿忽然发软,踉跄了一下直直跌进皇上怀中。 皇上抱她坐在腿上,也不是头一回了,鄂婉却感觉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头脑一阵清醒一阵眩晕。 唇被封住的瞬间,几乎窒息,然后有大手探入衣襟。紧接着支离破碎的呢喃自口中溢出,身体如游鱼般扭动,不受控制。 仰望明黄帐顶上绣着的百子图,身上就是一凉,然后非常非常热,热到想要抱住什么清凉的东西才能缓解。 打瞌睡有人送枕头,身上才凉了一会儿,又热起来,眼前的百子帐先是一下一下地动,之后连绵好似浪涌。 潮起潮落,时而飞上云巅,时而沉入海底。 身似不系舟,被浪涌推着遨游四方。 天地几度颠倒,不知是庄周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飞进了庄周的梦。 翌日,自美梦中憋醒,抬眼看见一片冷白结实的胸肌,顺着胸肌往上看,便看见了皇上的俊脸。 正文 第53章 盯着男人的俊脸,鄂婉脑中“嗡”地一声。什么不系舟,什么庄周什么蝴蝶……她酒量不差,昨夜怎会喝了几杯黄酒便醉得不省人事。 怕是……怕是中了药了。 药是谁下的,李玉说得很明白。 感谢太后成全。 “皇后护着你,太后也愿意帮你,终究是朕小瞧了你。”不知何时,皇上已然醒来,挑着她的下巴颏说,餍足得像一只饱餐过后的猛兽。 “皇上也中了药?”鄂婉很快想到另外一种可能,“皇上一日一夜不停饮酒,太后怕损伤龙体,想来也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工具人罢了。 若娴贵妃给力,哦不,现在已经是娴妃了,这样的好事恐怕轮不到她。 乾隆当然没有中药,太后给谁下药也不会给他下药。他昨夜足够克制,脑中始终有根弦紧紧绷着,奈何这女人实在痴缠,像蛇一样盘在他身上,扯都扯不下来。 两座玉峰蹭来蹭去,手也不老实地乱抓,那对小足一蹬一蹬,踢得他生疼。 理智告诉自己,太后不可能给他下药损伤龙体,身体却好像有中药的症状。 热而疼。 两人是怎么从酒桌边滚到床上,又是谁给谁脱的衣裳,颠鸾倒凤到半夜,乾隆脑中也是一片空白。 全当自己也中了药吧。 没等到皇上回答,鄂婉感觉身上黏糊糊的不清爽,又问:“昨夜皇上可叫了水?” 乾隆别开眼:“都中药了,谁能记得那些。” 鄂婉狂喜,扯过软枕垫在身下,心中暗暗祈祷,求碧霞元君给她一个孩子。 乾隆戏谑地看着怀中的小娇娘,故意吓唬她:“朕还没说留不留呢,你怎么敢垫起来?” 鄂婉不管,就垫着,听男人又道:“揉肚子是来不及了,多灌几碗避子汤还是管用的。” “皇上,臣妾昨夜是初次,身上有点疼。求皇上垂怜,不要让臣妾喝那些寒凉之物。”垫起来才发现,身上好像被大车碾过,无一处不疼,鄂婉真的怕了,小心翼翼将脸埋进男人胸口。 听见心声,乾隆抽出她身下的软枕扔在地上,想了想还是道:“皇后弥留之际拉着朕的手,求朕庇护你,给你一个孩子。朕答应了皇后,自然不会食言。这次没有,还有下次,不必心急。” 鄂婉闻言瞬间泪崩,她就知道皇后不会忘了她,却没想到皇后为她求来这样天大的恩典。 不到三个月时间,两条金大腿相继去世。鄂婉不敢奢求许多,只求能有个孩子依靠,求皇上能看在孩子的面上,高抬贵手放西林觉罗家一条生路。 太后听说鄂嫔叫开了皇上的门,把酒也换了,菜也上了,就想着怎么能让皇上安稳睡一觉。 乌嬷嬷说:“鄂嫔本就是宠妃,又得太后教诲,想来应该明白谁才是后宫的真正靠山。” “鄂嫔是个聪明的,奈何皇后去世,给她打击不小。” 太后手捻佛珠,半天才道:“两个伤心人凑在一处,未必是好事。眼看到京城了,皇上不能继续沉湎于丧妻之痛,多少大事等着处置。哀家要助鄂嫔一把,怎么也得让皇上好好睡一觉。” 谁知一觉睡完,鄂嫔晋位为妃,虽然没有封号,也是正经的妃位了。 “太后,鄂……娘娘虽然得宠,却无子嗣。” 皇上走后,乌嬷嬷忍不住提醒太后:“宫里没有这个规矩。” 宫里是没有这个规矩,却有破例的情况,比如娴妃。 而开先河者,正是太后自己,当时皇上只是问了一声,没有异议。 如今皇上顺着现成的例子,给鄂嫔晋升,太后同样不好反对。 “罢了,只要能安皇上的心,封妃就封妃吧。” 皇上虽然宠爱鄂婉,可心里始终忌惮着鄂党和西林觉罗家,给她封妃基本算是宠爱到头了。 太后心知肚明。 乌嬷嬷闻言叹息道:“若娴妃得宠,这个恩典本该是她的。” “当初要不是她鼓动哀家提前给永琮种痘,也许永琮就不会夭折,皇后也不会跟着去了。”自从出了海棠园闹鬼事件,太后自己没事,却听说那拉氏吓病了,心里总是犯嘀咕。 与皇上一样,太后也不是内耗自己的人,想通了这一点,很快把原来对七阿哥的愧疚变成了对娴妃的猜忌和埋怨。 与此同时,娴妃掉了手中茶碗:“你说什么?太后襄助鄂嫔,给皇上下药,让鄂嫔侍寝还封了妃?” 太后对鄂嫔的态度,没有人比娴妃更清楚了,可以说是大起大落。 大起是因为戴佳明玉服侍在太后身边,时不时念叨鄂嫔的好。 大落发生在鄂嫔扳倒贵人陆氏,自己成为宠妃之后。 说是宠妃,其实皇上也不过宠幸她两次,可那两次后劲儿极大。 皇上几乎大半个月不进后宫,后宫妃嫔难承雨露,怨气颇多,连太后也对鄂嫔专宠日渐不满。 尤其这次东巡,太后亲自将鄂嫔的名字划去,就是想让皇上雨露均沾。结果鄂嫔挤掉了皇后身边一个宫女的位置,非要跟来,让太后对皇后都生出几分不满。 太后对鄂嫔如此不满,又怎会助她晋位,甚至不惜损伤皇上的龙体? 皇后病故,娴妃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可谁能想到回程的路上,太后对她爱理不理,皇上降了她的位份,而鄂嫔晋位为妃,几乎与她平起平坐。 凭什么? 她是先帝临终前指给皇上的侧福晋,进宫封娴妃,又熬了十年熬走贵妃,与纯妃一起封贵妃。 前前后后熬了十几年。 这十几年她勤谨侍奉太后,夙兴夜寐。 鄂婉在乾隆十年才进宫,受家族牵连许久都未侍寝。人也不安分,背靠长春宫,各种折腾,把人得罪了一个遍,连太后都不喜欢她。 就是这样一个人,只用了两年多时间,从最末等的答应晋位为妃。 别人终其一生都不能达到的高度,她只用了不到三年! 想到被沉河的心腹绯芝,娴妃一阵一阵眩晕,再次病倒。 圣驾回京,东巡结束,随之而来的是富察皇后盛大的丧仪。 皇上辍朝九日,郁郁寡欢,性情比回程途中还要暴躁,稍有不顺便大发雷霆。 期间只传了鄂婉侍寝。 “那个鄂妃真是个会钻营的,从前在母后身边就不老实,企图勾引皇阿玛。如今母后仙逝,所有人都不如皇阿玛的意,只她一个是好的,居然在母后仙逝的第三天封了妃。” 和敬公主去年出嫁,骤然丧母,心中悲苦,拜见皇上的时候难免露出怨怼之色,怨皇上让皇后带病东巡,遭了皇上训斥。 她是宫里唯一的嫡公主,被父皇母后捧在手心里长大,嫁给蒙古亲王之子后也是倍受宠爱,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在宫里听说了一些流言,忍不住跑去寿康宫,在太后面前抱怨。 鄂婉封妃一事,太后虽觉不妥,倒也没说什么。可回宫之后,皇上几乎不进后宫,只传鄂婉侍寝,让太后多少生出些不满来。 和敬离宫之后,皇上过来请安,太后与皇上推心置腹:“集宠便是集怨,皇后病逝,鄂妃晋封已是不妥。” 太后兀自说话,完全没注意皇上越来越黑的脸色:“皇上专宠鄂妃,宫外都传开了。后宫与前朝挂钩,皇上还是雨露均沾的好。” 乾隆耐着性子听完,一言不发离开,弄得太后很不自在。 走出寿康宫大门,乾隆问李玉:“太后今日见过哪些宫外来人?” 李玉缩了缩脖子说:“太后这几日总不舒坦,谁也没见,倒是今早见了和敬公主。皇上过来之前,公主刚走。” 乾隆停步片刻,继续朝前走。 李玉偷偷抹了一把额上细汗,心说也就是和静公主,但凡换个人给太后传话,恐怕都要倒霉。 用过晚膳,敬事房呈上绿头牌,皇上又又又翻了鄂妃的牌子,并且将牌子拿走了,对周守礼说:“明日不用来了。” “……” 夜间鄂婉侍寝,不像前几日做得那样凶,皇上只要了一次便叫了水。 “外头都在传朕专宠于你,你怎么说?”清洗完各自躺好,鄂婉以为要歇下了,却听皇上抽冷子问。 她转头看他:“传闻也不算错,皇上一连半月召幸臣妾,不是专宠是什么。” 男人朝她伸出胳膊,鄂婉挪过去滚进怀中,被他咬住耳朵:“太后说集宠便是集怨,你怕不怕?” 鄂婉想摇头,奈何耳尖被他咬住了,只得说话:“不怕。皇上宠幸臣妾并不是喜欢臣妾,而是为了完成对皇后的承诺给臣妾一个孩子,让臣妾终身有靠。等臣妾怀上孩子,皇上兑现了承诺,自然会雨露均沾。到时候传言平息,臣妾此身也算分明了。” 传言鄂婉早听说了,传得非常邪乎,就差说她是红颜祸水,祸国大的妖姬了。 所以这一番话,她早就准备好了,生怕皇上碍于流言不跟她滚床单。 皇上颜值高,身材好,那方面更是强得可怕,很合鄂婉胃口,让鄂婉笃信狂轰滥炸之下,她一定能很快遇喜,生个聪明漂亮的小阿哥出来。 其实小格格也很好,但眼下还是小阿哥更值得依靠。 鄂婉闲来无事,把小阿哥的乳名都想好了,叫阿林珠,翻译成汉语是山的意思。 她要给自己生个靠山。 至于皇上的宠爱,从来都是“君恩如流水,一去不回头”,鄂婉压根儿不敢奢求。 素日总是口是心非,遇上大事忽然变成“知行合一”,让乾隆莫名有些失落。 可这些话正是他为了宠幸她编出来的理由,被她听进心里去了,他也是百口莫辩。 皇后临终前确实提到了鄂婉,只说她作为筹码被西林觉罗家送进宫很可怜,求他善待于她。 他是皇帝,而她是他的妃嫔,皇帝怎样善待妃嫔,当然是给她宠爱,给她孩子,给她想要的一切。 奈何鄂婉想要的太多,他给不了,就只能给她宠爱和孩子。 他把他能给都给了,对方不但没有感受到,还把这一切都算在皇后身上,天真地以为皇后能够影响他,甚至左右他。 乾隆狠狠咬了一下小白眼狼的耳垂,狠心将人推开,闷声说:“朕累了,睡吧。” 鄂婉疼得倒抽气,自然是不敢咬回去的,低低应了一声很快睡着。 白眼狼心都大,乾隆气得半天才睡下。 宫里本来有一皇后两贵妃,一趟东巡下来,就只剩一个纯贵妃了。 “皇后病逝之后,皇上跟个炮仗似的,谁碰炸谁。” 纯贵妃自得一笑:“娴贵妃就是这么没的。她自潜邸便凌驾我之上,进宫之后与我平起平坐,如今终于被我超越。” 两子一女是白生的吗,没孩子就是没有依靠,皇上半点不会怜惜。 当初皇上东巡只带了娴贵妃,没带纯贵妃,纯贵妃发了好大的脾气,把内室能砸的都砸了。丹芷闻言唇角抽了抽,陪笑说:“还是娘娘有远见,没跟去,不然怎能忍住不去劝皇上保重龙体。” 若论争宠,这些年纯贵妃就没输过,娴贵妃见了也得叫一声“姐姐”。 见纯贵妃勾起唇角,丹芷又道:“这回东巡,娴妃失去的可不止贵妃位,还有她身边最得力的绯芝,听说被皇上急怒之下沉了河。” 纯贵妃不再年轻,丹芷本也存了为主子固宠的心思,经此一事全没了。 听她说起绯芝,纯贵妃又想起一个人来:“魏贵人从前跟着娴贵妃,如今娴贵妃成了娴妃,遭皇上厌弃,在太后那边也失了宠,不知魏贵人作何感想。” 丹芷眼珠一转说:“魏贵人心眼最多,也最会捧高踩低,娴贵妃被降了位份,她恐怕要来巴结娘娘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纯贵妃很能理解魏贵人的做法与选择,并不觉得她忘恩负义。 “来吧,本宫正等着她呢。”纯贵妃早做好了准备。 丹芷忍不住提醒:“娘娘不怕她有朝一日也背叛娘娘?” 这个“也”字用得唐突,丹芷说完便后悔了,赶忙跪下请罪。 纯贵妃横了丹芷一眼:“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宫里的女人也是一样,没有例外。魏贵人是个聪明的,她想来巴结本宫,总要交上投名状。” 她与皇后不一样,皇后太真,对谁都推心置腹,换来的自然是背叛,和一次又一次的伤心。她不会对任何人掏心掏肺,榨取别人的价值为己所用,才是她立于不败之地的法门。 “娘娘,时辰到了,该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了。”丹芷看了一眼放在墙角的西洋钟,低声提醒。 宫里没有皇后,曾经协理过后宫庶务的娴贵妃也变成了娴妃,纯贵妃认为此时不争,更待何时,主动组织各宫妃嫔早起去给太后请安,意在六宫权柄。 剩者为王,她有子有宠,却没有对手,说不定能肖想一下中宫之位。 纯贵妃吩咐更衣,饶有兴致对丹芷说:“希望魏贵人的投名状不要让我等太久。” 事实证明,只要不涉及孩子,纯贵妃还是有些先见之明的。 当她带领众妃嫔去给太后请安时,在寿康宫门外正好与和敬公主撞了一个对脸。 因为先皇后的关系,和敬公主一直对纯贵妃不冷不热,今日见了纯贵妃居然行了晚辈礼。 在纯贵妃受宠若惊时,和敬公主朝她身后一望,皮笑肉不笑地说:“皇后殡天,宫中妃嫔都哭得面如菜色,只鄂妃一人粉鬓桃腮,气色好得很呢。” 这段时间鄂婉几乎是独宠,白天也经常被传到养心殿伴驾,三餐跟着皇上吃,床榻之上有雨露滋润,想要装得面如菜色也难。 哭灵按时点卯,哭得比谁都伤心,可几天下来脸色依旧红润。 俏不俏一身孝,原主属于淡颜挂美人,穿得越素净,越显出唇红齿白的美来。 寿梅怕有人挑刺,哭灵期间几乎不给鄂婉上妆,即便是纯素颜,也挡不住有心人鸡蛋里挑骨头。 皇后娘娘一共生了四个孩子,三个夭折,只和敬公主一人长成。鄂婉进宫时,和敬公主的亲事已然定下,除了每日晨昏定省,基本都在准备出嫁的事宜。 公主远嫁蒙古,又是唯一的嫡公主,仪式比阿哥娶福晋还要繁琐,需要提前准备的特别多。 皇上心疼和敬公主,许她与额驸留居京城,为此特意建了公主府,让婚前的准备工作又翻上几倍。 所以鄂婉时常陪在皇后身边,却与皇后所出的和敬公主并不熟。 偶尔听靖秋她们闲聊,还能听出一点和敬公主对她的不满来。 不满主要集中在,她曾经抛弃傅恒,与高恒暗生情愫,和敬公主吐槽她眼神不好。 还有她死皮赖脸进宫,参加两次大选,和敬公主嘲笑她爱慕虚荣,贪图富贵。 这两点鄂婉都认,并且没有放在心上。 有一回,和敬公主在皇后面前吐槽她,被皇后训斥,以后不但没改,反而越发看鄂婉不顺眼。 靖秋替鄂婉鸣不平,慎春说和敬公主年纪小看不透,鄂婉却道:“不过是皇后娘娘对我太好,有些冷落公主,让公主心中不平衡了。” 那时候她以为和敬公主对她无缘无故的恶意,来自于小女孩对母亲的占有欲,如今看来倒也未必。 但和敬公主到底是皇后娘娘留下的唯一骨血,明知对方在鸡蛋里挑骨头,鄂婉也只当她骤然丧母,心情郁郁。 “皇后娘娘殡天,我自然伤心,可逝者已矣,活着人总要好好活下去。” 皇后娘娘在世时,她没做过一件对不起娘娘的事,何必等人死了惺惺作态。在寿康宫门外,对上公主的眼,鄂婉说话底气很足。 和敬公主冷笑:“鄂妃果然巧舌如簧,难怪把我额娘骗得团团转。” 鄂婉可以不跟小孩子计较,但也不会随便让人诋毁自己:“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心明眼亮,怎会轻易被人蒙骗?” 纯贵妃和魏贵人做过的那些事,皇后娘娘都看在眼中,碍于后宫和谐,不愿追究罢了。 和敬公主走到鄂婉身边,抽冷子抬手朝鄂婉脸上打去。 两人离得太近,对方动手毫无征兆,鄂婉怔住,想要偏头都来不及了,下意识闭眼。 预料中的疼痛和耻辱没有到来,耳边却响起和敬公主又惊又喜的低呼:“舅舅!” 鄂婉睁开眼便对上了傅恒的眸子,眸中映出她的身影。傅恒黑了也瘦了,可那双眼睛仍然温和清澈,没有被战场上的杀戮和血腥影响,变得凛冽麻木。 傅恒放开和敬公主扬起的手,垂眼给众人行礼,鄂婉随众妃嫔还礼。 “舅舅,鄂妃尚在闺中便是朝秦暮楚之人,与高家大爷勾勾搭搭,不清不楚。” 和敬公主惊喜之后很快反应过来,气得跳脚:“后来进宫选秀,企图勾引皇阿玛,一次不成又来一次,可知其爱慕虚荣,贪恋权势。她进宫许久都未侍寝,一直攀附在我额娘身边,终于在我额娘死后迷住了皇阿玛一飞冲天!这样不知廉耻为何物的女人,就该打,你拦我做什么?” 傅恒看向和敬公主,温和的声音变得有些冷:“鄂妃是公主的庶母,皇上以仁孝治天下,公主说话要注意分寸。鄂妃从前在皇后娘娘身边服侍,很得娘娘赏识,公主这样诋毁她,等于在诋毁自己的母亲。” 和敬公主从小被父皇母后捧在手心里长大,偶尔有些刁蛮任性,也被周围人美化成天之骄女的傲气。舅舅比额娘更疼她,从来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今日居然当着这么多人教训她,还把她说得这般不堪! 和敬公主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从小把自己捧在掌心的舅舅,脑子一热,脱口说:“舅舅,多少年了,你还放不下她吗?” 傅恒眼中的忧伤一闪而过,不似刚刚从战场班师回朝的铁血将军,仍是从前世家公子温文尔雅的模样。 他遇事只会憋着,内耗自己,很少发脾气。 对上才失去母亲的外甥女,傅*恒气到俊脸涨红,都没说出一句重话。 鄂婉站在旁边看得着急,余光瞥见身旁不少人脸上露出玩味的表情,情急之下扬手给了和敬公主一个轻飘飘的耳光。 请结束你的胡言乱语,会害死傅恒。 和敬公主一下被打蒙了,蒙过之后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多么愚蠢的话,以及这句蠢话传入皇阿玛耳中,会给舅舅和富察家带来怎样的影响。 额娘没了,舅舅是富察家唯一的希望,也是她婚后的靠山。 她之所以迁怒鄂妃,不过是因为鄂妃的堂兄抢了额驸随舅舅出征刷军功的机会。 与舅舅和富察家相比,额驸在战场上那一点点军功可有可无。 和敬公主被一巴掌打醒之后,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收场,就听鄂妃打了她,还吼她:“公主不去哭灵,杵在这里做什么!” 眼见鄂妃与和敬公主上演了全武行,阴差阳错把傅恒和鄂妃昔年那点破事全都抖落出来了,纯贵妃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忍不住转头瞄魏贵人,果然见她朝自己点头,知道这是魏贵人挑拨出来的结果,也是她交给自己的投名状。 纯贵妃对魏贵人搅风搅雨的能力很认可,以为和敬公主挨了打,肯定会加倍还回去,谁知她被打完又被吼,居然连个屁都没放灰溜溜夹紧尾巴跑了。 这还是那个骄纵跋扈的嫡公主吗? 等和敬公主离开,傅恒也告退了,纯贵妃兴致缺缺地带领众妃嫔给太后请安,自然要说起此事。 正文 第54章 “公主年纪小,又逢丧母,心中哀痛,说话难免不好听。鄂妃作为庶母合该包容,怎么也不能动手打人啊。”纯贵妃说完看了一眼东巡结束刚刚被撸了位份的娴妃,打算给自己找个帮手。 魏贵人做得够多了,她想用魏贵人,不到关键时刻,不会暴露对方。 娴妃大病初愈,接收到纯贵妃递来的橄榄枝,也说:“诚如傅恒大人所言,鄂妃从前在皇后座下,得皇后赏识提携。和敬公主是孝贤皇后留下的唯一骨血,鄂妃怎么忍心打她?” 嘉贵人因皇后丧仪被放了出来,人得了眼疾,嘴巴却比往日更刻薄:“嫡公主金枝玉叶,皇上和太后都舍不得打一下,居然沦落到被庶母教训,成何体统!” 愉妃有心替鄂婉说两句,张了张嘴竟不知从何说起。不是她嘴笨,而是皇上和太后都将和敬公主视若掌上明珠,别说掌掴,便是一句重话也没有。 和敬公主被打,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太后只是第一关。 见鄂婉这边墙倒众人推,明玉站出来说:“公主偏听偏信,对庶母出言不逊,也该收收性子。” 不能展开说,恐怕会牵扯多少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对鄂婉和傅恒不利。 太后听说和敬被打,气得脸色铁青。又听几人语焉不详地说了一通,心头火登时燎原,气呼呼接上明玉的话:“公主出言不逊,也轮不到庶母打耳光教训。鄂妃,众目睽睽,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鄂婉也不想回忆和敬公主口不择言的话,深深看了纯贵妃一眼,轻轻摇头:“臣妾无话可说。” 纯贵妃被她这一眼看得莫名心慌,却强撑着挺直腰背,扬起下巴,坐等鄂妃受罚。 别人封妃,要么有家世,要么有儿子,鄂婉一样不占,竟也平步青云走到今天。若不打掉她这个上进的势头,说不定哪天就与自己平起平坐了。 打瞌睡有人送枕头,太后训斥鄂妃一通之后,罚她去院中跪着。 鄂婉依言跪在院中,膝上绑着“跪得容易”,倒也不至于受罪。等会儿反正要去哭灵,在哪儿跪不是跪。 “娘娘,您这身子怎么能跪在风口上?”玉糖知道一点内情,陪着跪在旁边,额上冒汗,“万一冻着了……咱们几个脑袋都不够赔的。” 鄂婉抬头看一眼太阳,安慰玉糖:“皇上等会儿也该来请安了,皇上一到我就装晕,你记得从背后扶住我。” 玉糖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郑重点头:“娘娘放心,奴婢知道该怎么做。” 主仆俩才通过气,就见明玉从屋中走出来,施施然跪在鄂婉身边,替她挡风。 明玉与太后沾亲,再加上她听话懂事,一直很得太后欢心,又怎会受罚? “你替我求情了?”鄂婉很快想到一种可能。 明玉看她一眼,含笑说:“里头人多,香粉熏得我头疼,出来透透气也好,还能陪你说说话。” 和敬公主最得太后疼爱,这会儿太后又在气头上,正愁找不到人排揎,明玉就直直撞了上去。 鄂婉知道明玉不放心她,眼圈发热,伸手去扯明玉的袖子:“那边风大,你跪到我这边来。” 明玉握住她的手,却不肯动:“你今日气色不好,更不能吹风,我身子骨一向比你强健,跪在这里正好替你挡一挡。” 明玉素日与人为善,在寿康宫很有些人缘。见她出来跪了,立刻有小宫女拿了拜褥来给两人垫上。 日头朝中天挪了一寸,外头有人通传:“圣驾到——” 余光瞥见一抹明黄,鄂婉悄悄给玉糖比了个手势,立刻朝后倒去。 玉糖接收到信号,才要去扶,早被明黄身影抢了先。 玉糖:我的天,皇上好快呀! 鄂婉本来是装晕,可身子朝后倒去的瞬间,眼前忽然天旋地转,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大石,胃里翻江倒海地想吐。 闻到熟悉的龙涎香,才让她好受了一些,没有当场吐出来,在御前失仪。 又看一眼天光,皇上来得好早。 西南大捷,战事平息,后续的清算和安抚要跟上,乾隆很忙,连着好几日宿在书房。 早朝之后,听御前侍卫禀报,说和敬公主和鄂妃在寿康宫门前起了冲突。起初和敬公主要打鄂妃,被路过的傅恒拦住,然后和敬公主出言不逊,反被鄂妃掌掴。 鄂妃打完和敬公主,又教训了几句。和敬公主一反常态,非但没有为难鄂妃,也没进寿康宫告状,反而带人出宫去了。 太后知道的,乾隆都知道,太后不知道的,乾隆也知道。御前侍卫讲得很详细,连两边都说了什么,一字不差禀报了。 乾隆听完,转了一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心中自有计较。 “鄂妃人在何处?”他问。 那个女人可是鄂尔泰生前为他量身定制的,心眼儿比马蜂窝还多,应该知道厉害,不会打了公主还傻乎乎去给太后请安。 谁知侍卫回答:“鄂妃跟着纯贵妃去给太后请安了。” 乾隆:……这个笨蛋。 等乾隆疾步赶到寿康宫,一眼看见鄂婉跪在院中,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缓缓朝后倒去。 心里骂着活该,谁让她不长脑子,腿却迈大步赶到她身边,一把将人扶住,拦腰抱起。 紧接着耳边响起她身边那个同样不长脑子的贴身宫女的声音:“皇上,娘娘昨夜梦见先皇后和悼敏皇子,哭湿了半个枕头,几乎睁眼到天亮。早晨又被和敬公主当面奚落,差点挨打,跪在风口便有些不适,求皇上传个太医过来瞧瞧!” 不长脑子,废话还多,乾隆才要开口传太医,又听怀中女子虚弱道:“皇上,臣妾没事,就是困了,想睡觉。” 鄂婉不知,她这一句神来之笔,刚好与皇后病逝前对皇上说的最后一句话完美吻合。 乾隆心中一痛,眼前模糊,差点落下泪来,急急道:“快传太医!” 生怕自己一眨眼,鄂婉也合眼垂手,与他阴阳两隔。 除了哲悯皇贵妃和孝贤皇后病逝这两回,李玉在皇上身边服侍这么多年,从没见皇上发这么大脾气。 他吓了一跳,哪儿敢再往下吩咐,亲自跑去传太医了。 鄂婉被龙涎香拯救的肠胃终于好受了一些,抬眼看皇上的表情,总觉得有点夸张,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死了。 “皇上,臣妾没事。” 鄂婉低声提醒一句,反把皇上的眼泪给催下来了。 “……” 皇上这段时间不是在忙政事,就是在专宠鄂妃,已经有很长时间没传其他妃嫔侍寝了。 后宫盼皇上如久旱禾苗盼望甘霖。 不期能在寿康宫见到人,纷纷出门迎接,结果才出门就被强塞了一嘴狗粮。 太后跟出来,又扶着乌嬷嬷的手回去了。 鄂妃才跪了不到一盏茶时间,就把皇上心疼到掉眼泪,没眼看,实在没眼看。 乾隆谁也不理,抱着鄂婉径直去了配殿,幸亏鄂婉身边还有明玉,不然寿康宫这边都不知道该怎样伺候了。 钱院使很快到了,一进屋就感觉场景似曾相识,仿佛一夜间回到孝贤皇后病逝那天。 皇上面沉如水,眼神里写满了“治不好就去死”,吓得他给皇后诊脉时手直抖,更有一个年轻太医当场吓尿了裤子。 尿骚味仿佛还在鼻尖萦绕。 见宫女将素帕搭在鄂妃腕上,钱院使顶着皇上刀锋般的目光,将手颤巍巍搭在素帕上,习惯性蹙起眉头。 “可有不妥?”给谁诊脉都是一副遇到疑难杂症的模样,乾隆看一次烦一次,暗暗发誓若鄂婉真有事,他便将钱明一撸到底,让他回家吃自己。 钱院使诊过一边,又诊另一边,忽然舒展眉头,含笑跪下:“恭喜皇上,贺喜皇上,鄂妃娘娘有喜了!只不过月份尚浅,加之有些劳累,脉息不是很明显。” 先失嫡子,又失爱妻,巨大的伤痛几乎将乾隆淹没。只有处理政务时,忙到没时间吃饭睡觉,才得片刻喘息。 刚刚又沉浸其中,难以自拔。 由悲转喜,不过一瞬间,却将他彻底捞出苦海。 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他将鄂婉紧紧抱在怀里,紧到太医跪在下边提着脑袋说:“皇上,鄂妃怀胎不足两月,抱太紧恐怕动了胎气。” 皇上抱得太紧,别说胎气,鄂婉连喘气都费劲儿,所幸太医尽职尽责,终于把皇上劝开了。 “李玉,让人拟旨,晋封鄂妃西林觉罗氏为贵妃。”皇上欢喜得又落下泪来,唬得屋中呼啦啦跪了一地。 李玉跪在外头有些傻眼:贵妃?他没听错吧? 自圣祖爷起,后宫编制是一皇后,两贵妃,四妃六嫔,嫔位以下不计数。本朝曾有三位贵妃,即贵妃高氏、娴贵妃和纯贵妃。 高氏是本朝第一位贵妃,初封便是贵妃,贵妃位又只有她一人,不用加以区分,所以没有封号。 为了给贵妃冲喜,在她病逝前两日,皇上晋封高氏为皇贵妃,腾出贵妃之位,这才有了后来的娴贵妃和纯贵妃。 如今娴贵妃被降为娴妃,可纯贵妃还在贵妃位上,皇上封鄂妃为贵妃,又不给封号,是几个意思? 与贵妃高氏一样,让贵妃西林觉罗氏压纯贵妃一头? 若真是这样,皇上这心偏得都没边了。 正在李玉犹豫着要不要提醒一句的时候,太后及时出现,解了他的燃眉之急:“皇上,鄂妃前年才入宫,资历尚浅,封妃都是破例,不足以晋封贵妃。” 皇上大悲之后大喜,难免高兴过了头,她可不能糊涂,伤了高位妃嫔的心。 再说鄂妃身份特殊,当初她进宫的时候,自己问过皇上的意思,皇上说权当养个小猫小狗罢了,先稳住鄂党和西林觉罗家的心再说。 谁知这一稳,就把鄂婉从宠物稳成了宠妃,甚至是贵妃。 尚未侍寝封嫔,侍寝即封妃,才遇喜,男女尚且不知封贵妃,还是与高氏一样的贵妃。若她这一胎是个阿哥,岂不还要封皇贵妃! 从前太后还能安慰自己,鄂妃的容貌与难产而死的哲悯皇贵妃有几分相似,皇上把鄂妃当成了哲悯皇贵妃的影子,难免对她多有怜惜。 如今看来,倒也未必。 寒哲在潜邸时受宠不假,几乎分去一半宠爱,可她当年生下永璜,都没本事为自己挣到侧福晋之位。 侧福晋辉发那拉氏进宫之后,初封娴妃,寒哲在她之下,初封也不过是个嫔位,不熬几年很难封妃。 可鄂婉这个所谓的“赝品”初封答应,的确不高,可人家不到三年,孩子都没生就要封贵妃了,让寒哲这个真品在九泉之下情何以堪! 乾隆于朝堂之上独裁惯了,正在兴头上见太后当众驳他面子,脸上有些挂不住。 鄂婉月信推迟半个月,早起有反胃干呕的症状,便猜出自己有了身孕。 前世混迹金融公司,与大客户家的小娇妻们来往密切,对早孕啊,带球啊什么的,并不陌生。 甚至有过去私立医院陪人生孩子的经历。 初为人母,鄂婉自然欢喜,可她想得更多的,还是如何利用肚子里这个球获取最大利益。 晋封似乎不太可能,她入宫不到三年,已然屡次破格升到妃位。 以她特殊的家世背景,封妃怕是到头了,不可能再往上走。 等来日生下孩子,不论男女,顶多有个封号。 思来想去,越想越亏,生孩子等于在鬼门关上走一遭,最后只得到一个封号。 封不了贵妃,拉下来一个贵妃也行啊,大家排排坐吃果果,多好。 调查七阿哥死因的时候,虽然没有太多收获,却意外发现了纯贵妃动过的手脚。 也就是说,纯贵妃有过害人之心,并且付诸行动。 再加上她之前对先皇后百般算计,还曾诅咒过七阿哥,鄂婉决定拉纯贵妃下马。 谁知她还没动,纯贵妃给她来了一个先发制人,利用和敬公主打她的脸,就别怪她翻脸无情了。 卸下所有负担,鄂婉轻装上阵。可当她怀孕的消息被证实,亲耳听见皇上晋封她为贵妃,要说心里没有触动是假的。 这时候太后站出来反对也在情理之中,鄂婉看一眼皇上阴沉的脸色,含笑说:“臣妾资历尚浅,撑不起贵妃的位份,即便皇上要封,恐怕也没几个人心服。” 乾隆倾听心声,知道鄂婉这么说并不是违心之言,但作为君王的权威受到挑战,他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 袖子被人不动声色地扯了扯,难得见鄂婉对他撒娇,乾隆心里的那点不舒服,也被汹涌而来的甜蜜覆盖,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垂眼看鄂婉,握着她的手,对太后说:“皇额娘教训得是,刚才儿子高兴糊涂了。可鄂妃怀孕辛苦,总不能半点封赏也没有。” 太后想说给个封号便好,又想到鄂妃还没生呢就给了封号,万一将来生下男胎,皇上岂不又要旧事重提? “太后,傅恒大人一早过来请安,正赶上您在小佛堂诵经,便去长春宫哭灵了。” 乌嬷嬷压低声音问:“您看什么时候得空,奴婢让人请傅恒大人过来。” 太后听懂了乌嬷嬷的提醒,慈和一笑:“后宫不得干政,是祖训。但后宫与前朝相连,鄂妃遇喜,封无可封,皇上不如将这个封赏给西林觉罗家。哀家听说西南已然安稳,西林觉罗家有人随傅恒上了战场,且立功不小。” “鄂津与你隔着房头,把封赏给他,你可愿意?”乾隆握了握鄂婉的手问。 鄂婉心思电转,勾起唇角说:“臣妾进宫之后,一身一体都是皇上的,与西林觉罗家再无干系。皇上说怎么赏就怎么赏,臣妾不敢置喙。” 嘴上说着不敢置喙,心里都乐开花了,乾隆满意点头:“就按皇额娘说的办吧。” 商量完封赏,太后又说起了上午在寿康宫门外发生的事:“皇上向来赏罚分明,鄂妃当众打了和敬,皇上说说该怎么罚吧。” 乾隆松开鄂婉的手,拍了拍说:“皇额娘不是罚过了吗,让鄂妃怀着孕跪在风口,跪到发晕,还嫌不够?” 全都赶在一起了,太后想为和敬出口气也出不了:“罢了,和敬那边皇上好生安抚吧。” 说完转身离开。 鄂妃在院中罚跪,皇上一来就装晕,屋中众妃嫔看得一清二楚。 嘉贵人“啧”一声:“鄂妃这全褂子的武艺,旁人学都学不来。” “皇上心明眼亮,洞若观火,又岂是鄂妃能骗得了的?”见皇上将人抱起,魏贵人终于含恨闭麦。 和敬在皇上心中的分量,纯贵妃最清楚,如今皇后殡天,和敬公主只会比从前更金贵。 “鄂妃打了和敬公主,皇上再宠她,还能胜过嫡出的公主不成?”纯贵妃笃定地说。 让这三人一激,太后起身扶了乌嬷嬷的手出去,并不许任何人跟随。 目送太后离开,嘉贵人冷笑:“这下有鄂妃受的了。” 魏贵人闻言坐直了身子,娴妃人淡如菊,仿佛事不关己,纯贵妃唇角含着一抹成竹在胸的笑,只愉妃担忧地朝外看看,垂眸不语。 太后风风火火离开,又风风火火返回,坐下之后并不提配殿里发生的事,只说乏了,让众人退下。 纯贵妃有心要问,见娴妃没开口,自己也闭上了嘴。 众人各自回宫,等啊等啊,直等到天黑也没等来鄂妃受罚的消息。 “什么!鄂妃遇喜了?”纯贵妃问出这一句,把牙咬得咯咯响。 皇后病逝之后,鄂婉几乎独宠,遇喜是早晚的事。可猜测是一回事,猜测成真又是另外一回事。 丹芷也恨得咬牙:“难怪她敢打和敬公主,怕是早知道自己有了护身符!只可惜魏贵人这样一番精心筹谋,竟让她躲过了。” 说着越发气恨:“和敬公主多么跋扈的一个人,除了皇上、皇后和太后,从没给过谁好脸色,这回对上鄂妃,居然怂了!” 听她提到和敬,纯贵妃终于平静下来:“把鄂妃遇喜的消息透去延禧宫,魏贵人若是个能干的,自然还有下一步的动作。” 比如借公主的手,弄掉鄂妃肚里的龙胎。 等到鄂妃失去孩子,她再配合魏贵人动手,想要将人扳倒就容易多了。 与此同时,翊坤宫也得到了鄂婉怀孕的消息,娴妃刚被降了位份,并不敢轻举妄动。 “鄂妃遇喜,最着急的不是本宫,而应该是纯贵妃。” 皇后病逝在东巡的路上,娴妃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哪知赔上一个绯芝,还被皇上迁怒从贵妃撸成了娴妃。 娴妃不恨吗,当然恨,但皇上中年丧妻,性情变得古怪暴躁,她实在是怕了。 这次东巡纯贵妃没有跟去,并未见识过皇上雷滚九天的恐怖。无知者无畏,她自然要冲到前面,压住鄂妃扶摇直上的势头。 绯菀在外头听说了一些事,幸灾乐祸道:“主子还记得魏贵人身边那个揆常在吗,就是从前长春宫扫地的红桃。和敬公主养在皇后娘娘身边的时候,红桃曾经伺候过公主,很得公主喜欢。后来公主搬出长春宫,本想带了红桃走,是皇后说红桃嘴碎,才没让带去。这回和敬公主忽然对鄂妃发难,奴婢听说正是红桃在背后挑唆。” 娴妃听完冷笑:“魏贵人还真会见风使舵呢。本宫得势的时候,她在本宫身边转悠,眼看本宫失势,又跑去钟粹宫递投名状了。” 绯菀也很是不屑:“若没有这个本事,父兄获罪,她如何能毫发无伤?” 鄂妃腹中的龙胎,自有纯贵妃和魏贵人联手照顾,不必娴妃插手,她现在最担心的是嘉贵人那边的事。 “八阿哥还不会走路么?”娴妃蹙眉问绯菀。 因牛乳事件,嘉嫔被寒笙气到难产,八阿哥落地便与七阿哥一样孱弱。 七阿哥是嫡子,再孱弱也不会失宠,八阿哥就没那么幸运了。他紧跟着七阿哥出生,又是个三灾八难的,加上生母失宠,只在出生时见过皇上一面。 所幸八阿哥是足月生产,精心喂养了几个月终于白胖起来,三翻六坐七牙八爬都比七阿哥顺利,一样也没落后。 问题出在周岁时学走路,八阿哥抱着保姆的脖子死活不肯下地。 娴妃去阿哥所看过几回,怜惜他小小年纪离开生母,叮嘱保姆等八阿哥大些再教他走路。 结果这一等,就等到了快两岁。 七阿哥身子再孱弱,一岁半也能歪歪扭扭走上几步了,八阿哥却仍是老样子,只让人抱着,放在地上站都站不稳。 听主子问起八阿哥走路的事,绯菀摇头:“阿哥所那边说,还是不会走。” 起初八阿哥哭闹不肯学走路,娴妃以为他胆子小,眼看快两岁了,仍然站都站不稳,不由起了疑心。 让人将八阿哥抱来翊坤宫,娴妃狠下心肠吩咐保姆将八阿哥放在地上。保姆才放手,八阿哥便站立不稳,摔倒大哭。 恰在此时,嘉贵人也赶来了,见八阿哥坐在地上大哭,先把人抱起来哄,之后亲自教他走路。 还是不行。 站都站不稳,如何能走。 娴妃与嘉贵人对视一眼,嘉贵人推开保姆抱着八阿哥进屋。娴妃跟着进来,屏退屋中服侍的,才说出自己的猜测:“我瞧八阿哥的腿脚,似乎不好。” 嘉贵人早有预料,抱着八阿哥给娴妃跪下了:“求娘娘垂怜。” 果然如此,娴妃坐在椅子上,没有叫起,而是道:“你求我垂怜没用,八阿哥真正需要的,是皇上的怜惜。” “娘娘,嫔妾屡次遭贱人算计,如今又伤了眼睛,恐怕再难得宠于皇上。” 嘉贵人抱着八阿哥,泪流满面:“求娘娘看在昔日的情分上,帮帮永璇!” 娴妃凝眸,陷入沉思,半晌才道:“你的眼疾好办,我托人从外头寻到一位名医,不愁治不好。倒是永璇的腿疾,再不想办法,就要瞒不住了。若让皇上得知你生下一个不良于行的孩子,来日治好眼疾,怕也再难得宠。” 例子都是现成的。 圣祖爷在位时,七阿哥胤佑不良于行,他的生母戴佳氏曾因美貌得宠,又因生下七阿哥而失宠。熬到康熙四十八年,七阿哥被封为淳郡王,戴佳氏才得了一个嫔位。 那一年,她已经快五十岁了。 嘉贵人比娴妃早进宫,也比对方年长几岁,如何想不到戴佳氏的例子,顿时咬碎一口银牙:“都是鄂妃和寒笙害我!” 见火候差不多了,娴妃幽幽说:“鄂妃那边有纯贵妃呢,她位份最高,比你我更有危机感。如今鄂妃有孕,自顾尚且不暇,想要扳倒寒笙并不难。你只要好好想想,寒笙最在意的人是谁。若能利用好这个人,不但大仇得报,还能让永璇得到皇上的垂怜,同时洗去你生下残疾孩子的疑影,一箭三雕。” 折损了寒笙,没准儿还能惊到鄂婉的胎。 怀孕初期最怕惊吓,若鄂婉受惊之后生下如八阿哥这样的孩子,再想得宠也难。 便是一箭四雕了。 嘉贵人本来心乱如麻,感觉自己走进了死胡同,经娴妃这一点拨,顿觉醍醐灌顶:“娘娘放心,嫔妾知道该怎么做了。” 正文 第55章 鄂婉有孕的消息,很快传遍六宫。紧接着咸福宫换了一批人出去,替换进来的全是原来在长春宫服侍的。 孝贤皇后去世之后,皇上封了长春宫,不许人住,留了安夏和素冬带人日常洒扫,维持旧貌。 将慎春和靖秋拨到咸福宫,照顾怀孕中的鄂婉。 “我这里庙小,让你们过来伺候真是委屈了。”鄂婉见到旧人,难免伤怀,伤怀之后又是感慨。 慎春笑着说:“奴婢年纪大些,比小宫女做事稳妥,皇上才放心让奴婢来照顾娘娘的胎。等娘娘平安生下小阿哥,奴婢想求娘娘在皇上面前讨个恩典,准奴婢出宫去给皇后娘娘守陵。” 她是孝贤皇后最贴心的宫女,孝贤皇后薨逝,殉主是最好的出路。奈何皇后不许殉葬,她今后又能去哪里呢,似乎去哪儿都是麻烦。 无奈之下才想出了守陵的主意,若能清清静静守着皇后的梓宫过完后半生,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好,等姑姑完成皇上交代的差事,我自会为姑姑求了这个恩典。”宫里的规矩她懂,慎春的难处她也懂,鄂婉没有做象征性的挽留,痛快答应下来。 说完又看靖秋,半开玩笑道:“慎春去给皇后娘娘守梓宫了,你可要留下陪我。” 靖秋比慎春年纪小很多,又爱热闹,生怕鄂婉不要她,让她跟慎春一起去守陵。 这会儿见鄂婉留她,顿时含泪点头:“娘娘不嫌奴婢粗笨就好。” 寿梅在旁边笑说:“姐姐若是粗笨,咱们可都没地方站了。” 咸福宫这边其乐融融,延禧宫那边却是愁云惨雾。魏贵人听完禀报,气得瞪眼:“你说什么,和敬公主听说鄂妃遇喜,生受了那一巴掌就忍了?” 揆常在腾地站起来:“你没听错吧!公主何等尊贵,何等骄傲,怎么可能忍下这口气!” 来人跪下说:“奴才压根儿没见着公主,是额驸出来传的话。额驸说话很不客气,把妃嫔不能结交外臣的规矩都搬出来了!” 魏贵人砸了一只茶碗才冷静下来,深深吸气说:“罢了,这事先搁置了吧。” 揆常在气不过:“机会难得,就这么放过她了?” 魏贵人瞪一眼她:“公主不配合,谁又能拿她怎样!鄂妃再得宠,遇喜之后终究不能侍寝了。咱们有时间想着算计她,倒不如提前打算一下,如何在她有孕期间复宠。” 娴贵妃能被撸成娴妃,以鄂妃受宠的程度,若纯贵妃不老实,没准儿哪天也会被打回原形。 靠山山倒,靠人人倒,靠谁也不如靠自己。 魏贵人年轻貌美,再加上揆常在的助力,还有退路,而搬回启祥宫配殿的嘉贵人早已被逼上梁山。 这一日,鄂婉午睡刚醒,就听见外头有人在哭,还有人在劝:“姑姑别哭了,娘娘怀着龙胎禁不得吓。” 劝的那个人听声音是靖秋,在咸福宫能被靖秋称作姑姑的,便只有寒笙了。 “靖秋,出了什么事?” 听见鄂婉的声音,寿梅带人进来伺候:“娘娘,寒笙有事求见。” 寒笙是哲悯皇贵妃的堂妹,从前照看过大阿哥,被皇上格外优待。鄂婉平日对她很客气,几乎不用她当差,只好吃好喝地养着。 寒笙见识过鄂婉的手段,自然也不会触霉头,两边一直相安无事。今日也不知出了什么变故,竟让寒笙舍脸求到她面前来。 “让她进来说话。”总在院子里哭,不知道,还以为自己给她气受了呢,鄂婉淡声吩咐。 寒笙泪人似的走进来,见到鄂婉就跪下了:“娘娘救命,娘娘救命啊!” “寒笙你有事说事,大呼小叫的,仔细惊了娘娘腹中龙胎!”寿梅在咸福宫地位虽高,说话却有些软绵绵的,不如靖秋铿锵。 寒笙闻言立刻收声,哽咽着说:“娘娘,阿哥所出事了!去年大福晋生下绵德不久,八阿哥便搬了过去,两个孩子年纪相仿,逐渐走动起来。昨天两人正在炕上玩,不知为何动了手,八阿哥从炕上摔下来,摔断了腿。” 提起这个,寒笙也是气不打一出来:“嘉贵人心术不正,处处与娘娘为难,奴婢提醒过大福晋,不要与八阿哥走得太近。可大福晋是个有主意的,又怎会将奴婢的话放在心上,终于招来祸事。” “两个孩子在谁的院中玩耍?”鄂婉示意寿梅扶寒笙起来,直接问她关注的。 寒笙抹了一把眼泪:“在大福晋屋里。” 那大福晋确实有责任,鄂婉也没放在心上:“孩子间打闹而已,皇上知道了,不过训斥两句。” 谁知寒笙摇头说:“起初奴婢也以为是这样,可今日启祥宫那边闹起来,说让太医看过了,八阿哥的腿伤得厉害,养好了也不能正常走路。” “不良于行?”鄂婉端起茶碗又放下,“小孩子一个看不住从炕上掉下来,摔断腿都是意外,怎么可能不良于行?再说宫里的炕,并不高。” “大福晋也是这样说的。” 寒笙重重点头:“昨天是八阿哥自己找上门来,非要和绵德玩。中间发生了什么,八阿哥到底是怎么摔下炕的,当时屋里服侍的竟然有两种说法。绵德这边的保姆说她出去方便了一下,回来就看见八阿哥摔在地上。八阿哥的保姆却说是绵德为了抢玩具,将八阿哥推下炕,这才摔断了腿。” 如果说八阿哥只是摔断了腿,没有留下残疾,那么中间过程并不重要。可眼下的情况是,八阿哥今后都将不良于行,启祥宫把此事闹到御前,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变得至关重要起来*。 更可恶的是,嘉贵人得理不饶人,抱着八阿哥在皇上面前哭诉,说绵德推八阿哥并不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而是受人指使。 通过寒笙,影射咸福宫,就差明说是鄂婉指使的了。 “八阿哥腿伤严重,太医看过说是摔伤。” 寒笙吓得又哭起来:“皇上震怒,质问大阿哥,大阿哥毫不知情,又是个倔强的性子,小声顶撞了几句,被皇上一怒之下关进了宗人府!大福晋听说当场晕厥,之后求到太后面前,太后劝皇上,也不用管。皇上说……说大阿哥给皇后哭灵的时候,眼中无泪,不肯出声,是大不孝。如今又出了这样的事,不孝不悌,难堪大用,合该圈禁!” 也不知是寒笙表达有问题,还是事情本身错综复杂,鄂婉听到最后才听明白其中的利害。 八阿哥摔伤不过是个导火索,真正让皇上气愤的,其实是大阿哥在孝贤皇后丧仪上表现出来的敷衍。 想起从前种种,大阿哥对先皇后不敬并非空穴来风,而且不是一天两天了。 鄂婉屏退屋里服侍的,只问寒笙:“你说实话,大阿哥是不是对皇后心中有怨?怨从何来?” 见寒笙眼珠转动,鄂婉朝后靠了靠,换了一个放松的姿势,无所谓道:“你不想说便不说,没必要拿话哄我。我有皇上的宠爱,有腹中的龙胎,总不会被牵连,实在没必要替大阿哥出头蹚这趟浑水。” 寒笙一听就急了,额上冒汗:“只要娘娘肯出手救大阿哥,娘娘问什么奴婢都说,若有一句诓骗,天打雷劈!” 之后寒笙给鄂婉讲述了她所知道的一切。 “你是说……大阿哥之所以对先皇后不敬,是因为他一直怀疑哲悯皇贵妃难产而死与先皇后有关?” 鄂婉真的气笑了:“他这样怀疑,有什么根据?” 寒笙又说了一通理由,全都是捕风捉影的猜测,没有一条真凭实据。 人果然不能太仁慈了,先皇后连蚂蚁都不舍得踩死一只,却让大阿哥无凭无据恨了这么多年。 这事鄂婉得管,哪怕只是为了给先皇后平反。 下午,鄂婉让人熬了桂圆莲子粥,冰镇过后送去养心殿。 没到用晚点的时辰,皇上便过来看她。 “皇上来得好早。”鄂婉行礼过后,边说边伺候皇上更衣。 皇上不许她动,只让宫女伺候,含笑说:“你把贵子都给朕送去了,朕再不来,怕你等得着急。” 鄂婉红了脸,不理皇上,转头问李玉:“皇上今夜翻了谁的牌子?” 窥视帝踪可是大罪,但鄂妃什么出格的事没做过,也没见皇上说一句,这会儿揣上了,皇上更不会说了。 李玉都不用看皇上脸色,笑呵呵道:“原是要去延禧宫的。” 鄂婉有孕不能侍寝,皇上连着陪了她几夜,后宫集体破防,连寿康宫都传出话来,叮嘱鄂婉劝皇上雨露均沾。 皇上到底是个精力旺盛的男人,克制几日在床上便有些不老实,总往她身边凑。说好了只摸肚子,往往摸着摸着就不知摸到哪里去了。 古代医疗水平实在有限,鄂婉也怕出事,只得劝皇上雨露均沾。 自她有孕之后,宫里最得宠的仍旧是魏贵人和揆常在。 听说截了延禧宫的胡,鄂婉没有任何表示,与皇上一起用了晚点。 夜里躺在床上,鄂婉主动让皇上摸肚子,果然又跑了偏,最后把两个人都摸出了一身汗,还叫了水。 “皇上足不足,不足臣妾还有……”说着手向下探,深入薄毯中,鄂婉胳膊不够长,费力地想要起身。 不安分的手被大掌按住,人也被迫躺下,四目相对时,听皇上问:“鄂婉,你到底在怕什么?” 侍寝之前,她不信他,到处抱大腿。她抱过皇后的大腿、太后的大腿,甚至是永琮这个稚子的大腿。 侍寝之后,她还是不信他,想尽办法取悦他,甚至在孕期纵容他。 糟糕的是,从前她心里想什么,他都能听见。怀孕之后,她似乎心事重重,却没有心声再传给他。即便听不见她的心声,他也能感觉到她心里的焦虑和害怕。 身体上的接触多了,他们反而不能交心。 “臣妾……臣妾有宠爱,有孩子,没什么害怕的。”鄂婉躺在男人怀里,心中想的却是寒笙求她办的事。 乾隆听完这段心声,不由暗怒:“寒笙来求你了?” 永璜与鄂婉八竿子打不着,寒笙怎么敢拿这种事来烦鄂婉,打扰她养胎。 鄂婉正愁找不到机会说,见问,便道:“宫里的火炕不高,为防孩子掉下去,大福晋屋里的地面通铺毡毯。八阿哥快两岁了,不管是被人推下去的,还是自己掉下去的,都不可能造成永久性的伤害。” 这是常识,鄂婉不信皇上想不到,更不信太医想不到。 太医不敢说真话,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被收买了,另一种便是不敢告诉皇上,他后宫的妃嫔生下了先天不良于行的孩子。 时人迷信,受“天命”观影响,皇室若生下残疾的孩子,会被过分解读成上天给整个皇族的警示,从而影响所谓的家族“气运”,甚至是国运。 皇上默认了嘉贵人的说法,和太医的诊断,也是这个意思。 八阿哥可以不良于行,但绝不能是天生的。 倒霉的大阿哥正好背上了这个心照不宣的黑锅,想甩掉也难。 既然这个黑锅是三方心照不宣的结果,鄂婉自然不会戳破:“八阿哥掉下去摔伤了腿,是个意外,还请皇上从轻处置大阿哥。” 自寒笙求到她面前,鄂婉就开始打腹稿,先说哪个后说哪个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甚至在心中预演过很多遍。 谁知才开了一个头,就听皇上说:“八阿哥的腿,朕心里有数。可大阿哥对先皇后不敬,也是事实,该罚。” 鄂婉就知道症结在这儿,先皇后病逝之后,皇上性情大变,看谁都不顺眼,走到哪儿都是一片腥风血雨。 最先倒霉的,是掌管翰林院的刑部尚书,因为翻译悼词时,在草稿上翻译错了一个词,被判了绞监候。皇上仍不满意,将绞监候改为斩监候,并将所有刑部官员革职。 一个不留。 刑部之后轮到工部,因丧仪上的皇后宝册不够精美,工部尚书被革职留任,其他人降级。 就连光禄寺都因为祭奠所用的桌子不够“洁净鲜明”,而集体降级。 还有江南河道总督、湖广总督这样的封疆大吏,只因治丧期间剃头,一个被赐自裁,另一个斩立决。 另有一大批官员或革职或流放。 很多人私下议论,说孝贤皇后既是皇上的解语花,也是皇上在这世上最后的温柔。 她去了,从前的好日子也跟着去了。 鄂婉若不是肚里有货,自带免死金牌,也不敢答应寒笙帮忙。 “臣妾问过寒笙,大阿哥对先皇后不敬是因为他心里始终有个疙瘩,认为哲悯皇贵妃的死与皇后有关。” 说起先皇后与寒哲,不仅大阿哥心里有疙瘩,乾隆心里也有。 当年寒哲一尸两命,死相凄惨,他不是没有怪过皇后,可皇后那时候也年轻,没经过多少事,难免有所疏漏。 望着怀中与寒哲有六七分像的女子,乾隆很难不动容。盛怒之下他竟忘了,大阿哥不是别人,是寒哲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 也是寒哲拼上半条性命,给他生的儿子。 鄂婉话都没说完,便听皇上叹息道:“这几日圈禁也够他受的了,明日放出来吧。” 鄂婉:我好像有点受宠。 转念一想,又恍然,不是她受宠,而是肚里的球受宠。 下一秒,仿佛被人看穿心事,听男人吻着她的鬓边问:“鄂婉,朕对你不好吗?” 也说不上不好,可鄂婉清楚地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 她不敢有太多奢望,只求平安生下这个孩子,带西林觉罗全族走出泥潭。 “当初皇上临幸臣妾,不过是为了兑现给先皇后的承诺,让臣妾有个孩子。” 鄂婉扬起脸,微笑:“如今臣妾遇喜,皇上也该功成身退了。” 男人低头,吻住她的唇,用力研磨:“你舍得吗?” 鄂婉嘴唇吃痛,扬起下巴,报复似的在男人唇上咬了一下,然后被对方轻易掌握了主动权,半强迫地与他交换呼吸。 直到肚里那一位被吵醒,踢了她一脚,也碰到了男人腹肌,这场令人窒息的吻才停下来。 鄂婉笑起来,男人撑着身子,难得展颜。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鄂婉,你很好,多给朕生几个孩子。朕不会亏待了你,也不会亏待了西林觉罗家。” 鄂婉用了三年时间,把皇宫里的大腿抱了一个遍,没想到如此轻易便得到了想要的承诺。 太后说得不错,宫里的靠山始终只有一座,那便是皇上。 几日后,皇上论功行赏,封傅恒为一等忠勇公,赐宝石顶戴、四团龙补服,授保和殿大学士,任首席军机大臣。与傅恒一起出征的鄂津授一等侍卫,在御前行走。 一等侍卫是正三品,御前行走更被视为皇上的亲信。 鄂津的升迁,终于止住了西林觉罗家倾颓的败相,稳住了长房和二房的基本盘。 “如今你二堂兄立下战功,在御前行走,咱们家的门楣又亮起来了。” 鄂婉显怀的时候,觉罗氏被允许进宫探望,一改往日愁苦,笑呵呵给女儿说着家里的事:“上回去永安寺求平安福,正好遇见通政司左通政胡大人家的夫人,似乎有意将女儿配给九十四。” 鄂敏有两个儿子,长子鄂显,幼子九十四。鄂显的亲事早已定下,九十四未及冠,受家族牵累到如今还没说亲。 曾在伯祖父身边侍疾,鄂婉不止一次听伯祖父提到这位通政司的胡大人,说他有大才奈何生性狂悖,文人的脾气一上来不管不顾,在官场上得罪过很多人。 乾隆朝有文字狱,类似的文人风骨,还是少沾惹的好。 “额娘,九十四的亲事,我想着呢。” 眼下西林觉罗家虽然暂时稳住了,却再也经不起折腾,更不能与从前鄂党的骨干来往:“胡家不合适。” 在西林觉罗家最危险的时候,鄂婉能顶住压力得宠,并且怀上龙胎,已然展示出了她超群的能力,觉罗氏哪有不信服的,自然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晚上皇上过来,鄂婉同皇上说起了九十四的婚事。既然皇上愿意给她当靠山,她便放心依靠他好了。 鄂党势力庞大,盘根错节,鄂婉生怕走错一步,犯了皇上的忌讳,让之前的努力付之东流。 听完心声,乾隆既欣慰又心疼,握住鄂婉的手说:“高斌的幼女与你弟弟年纪相仿,不如朕来做这个媒人。” 高斌是已故慧贤皇贵妃的父亲,现任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同时兼任江南河道总督事务。 既是能臣,也是皇上的心腹。 从前西林觉罗家与高家议亲,算门当户对,如今却是高攀了。 况且高家出美人,继室所生的幼女也极为出挑,与九十四很般配。 皇上愿意如此抬举西林觉罗家,是鄂婉无论如何想不到的,眼圈微微有些发热。 消息传到高家,高夫人炸了:“老爷,宫里这是什么意思?今年大选推迟也就罢了,居然不许妙宜进宫,要提前将她指给鄂妃的弟弟?” 鄂尔泰一死,西林觉罗再无能人,家道早晚败落。她的女儿若嫁过去,福一天没享着,净去跟着受罪了。 “赐婚是何等荣宠,岂是你不愿意就能推掉的?”高斌升任协办大学士之后,很少去河道总督府,常年在京城。 在京城官场混久了,自然也听说了一些关于西林觉罗家的消息,他沉吟片刻道:“鄂妃进宫之后圣眷隆重,如今又怀上龙胎,若是个阿哥,也许能保住西林觉罗家的富贵尊荣。鄂津立下军功,授一等侍卫,御前行走,可见皇上只针对鄂党,并不准备清算西林觉罗家。” 听他提到鄂妃,高夫人就恨得牙根痒:“当初要不是因为鄂妃,恒儿怎会被皇上丢去西山大营历练,打得皮开肉绽回来,到现在都没有一个正经差事!老爷真要把妙宜嫁到西林觉罗家去吗?” 西林觉罗家煊赫的时候,她上杆子结亲,挨了老爷一个耳光。现在人家败落了,老爷反而要贴上去送女儿。 高夫人不理解,脑中却忽然闪过灵光:“老爷,傅恒也还没成亲,不如……” “晚了!” 高斌横了老妻一眼:“那时候西林觉罗家大姑娘死于天花,傅恒落单,我便想过与富察家结亲,可你说傅恒克妻,舍不得女儿。如今他已然是一等公,保和殿大学士,军机处首席大臣,比我官位都高。别说克妻了,便是暴虐杀妻,都有大把的勋贵想要招他做乘龙快婿,如何轮得到咱们家!” 高夫人闻言悔得肠子都青了,可也无济于事。 高斌不想再与无知妇人说话,叫来幼女问她是否愿意嫁去西林觉罗家。 高妙宜并无羞赧,点头说:“女儿去富察家参加诗会,远远见过九十四一眼,人长得修长白净,听说还是个读书的种子。西林觉罗家在宫里有鄂妃娘娘,宫外有鄂津这样的一等侍卫撑门面,倘若将来再有一个进士及第,或许能东山再起。女儿愿做雪中送炭之人,换未来夫君一世敬重。” 家中总算有个长了脑子的,高斌很是欣慰,被皇上问起时立刻跪谢皇恩。 九十四的亲事说定之后,宫里又发生了两件不大不小的事,让鄂婉哭笑不得。 正文 第56章 大阿哥被从宗人府放出来之后,在寒笙的催促下到咸福宫来感谢鄂婉。 对上他冷冰冰的目光,鄂婉屏退屋里服侍的,只让寒笙留下,含笑说:“大阿哥有时间怨恨先皇后,不如留着自由身去调查当年之事。当年哲悯皇贵妃难产而死,先皇后在景仁宫侍疾,留在潜邸的那些人恐怕比先皇后的嫌疑更大。” 大阿哥看了寒笙一眼,冷淡道:“哲悯皇贵妃与先皇后结怨最深。” 这就是孩子话了,鄂婉冷笑:“听闻哲悯皇贵妃当年圣眷隆重,分的可不止是皇后的宠爱,也分了其他人的。皇后出身富察家,只要不犯大错,很难被废黜,稳如泰山。而潜邸的其他人,包括侧福晋,都不是那么稳当,随时有可能被取代。” 大阿哥又看寒笙,一言不发,鄂婉端茶送客:“后宫波谲云诡,没有十足的证据,谁也不能轻易断言。所幸当年的旧人都还在,真心想查未必查不出。” 大阿哥再抬眼,望向鄂婉的目光充满眷恋和孺慕,看得鄂婉很不自在。但他接下来的话,让人安心:“多谢鄂妃娘娘提醒,我会留心去查。” 目送大阿哥朝外走,鄂婉想起什么,叮嘱道:“没查清之前,你不许再流露出一点对先皇后的不敬,也许幕后之人正在暗处盯着你,想要看你意气用事,自毁长城。这样便没人会去调查当年之事,幕后之人逍遥法外,哲悯皇贵妃沉冤难雪!” 大阿哥闻言站定,点头,快步离开。 送走大阿哥,靖秋走进来看了寒笙一眼,没说话。 孕中期总是困倦,鄂婉没忍住打了一个呵欠:“寒笙不是外人,有什么话你尽管说。” 靖秋禀报:“娘娘,查清楚了,背后撺掇和敬公主的人是揆常在。昨天她又扮成宫女去了公主府,不知要挑拨什么。” 鄂婉倚在迎枕上,倦倦地笑:“还能挑拨什么,不过是我二堂兄抢了额驸的差事立下军功,如今授一等侍卫,御前行走,而这些本来应该是额驸的。” 抢差事这种可能性,还是皇上帮她分析出来的。 当时她问,二堂兄是否当真抢了额驸的差事,皇上回答的原话是:“朕曾与皇后说起,想让额驸跟着傅恒上战场立军功,可皇后怕刀枪无眼,朕便改了主意。当时鄂津毛遂自荐,朕试过他的本事,便让他随傅恒出征了。” “战场凶险,有人上去能立军功,有人去了是送命。”寒笙感激鄂婉救出大阿哥,心早偏向她这一边了,又见鄂婉没把她当外人,说话自然向着鄂婉。 奈何公主不这么想,见鄂津挣了前程,嫉妒得眼睛发红,跑到咸福宫来闹。 鄂婉没有见她,只让慎春和寒笙将她堵在配殿说话,然后吩咐靖秋去养心殿请皇上。 她怀着孩子,禁不起半点冲撞。 和敬是嫡公主,最得皇上宠爱,失母之后,又加一层怜惜。若自己与她硬碰硬,哪怕失去孩子,最多拼个两败俱伤。 正好合了某些人的心意。 配殿里,慎春好言相劝,寒笙恶语嘲讽,把公主直接说崩溃了,冲出配殿往主殿跑。 鄂婉掏出金怀表看了一眼,吩咐乔顺关门,又让几个小内侍在屋里把门顶住。 红木雕花门才被撞了一下,鄂婉就听见了皇上呵斥公主身边人的声音。 鄂婉示意乔顺他们散开,自己的抱着肚子歪在罗汉床上,装出一副痛苦的表情。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她今日必须将公主打疼,才能免去公主后续再被人利用,跑来寻她的晦气。 乾隆训斥完公主府的人,失望地盯了和敬公主一眼,推门进来看鄂婉。 “皇阿玛,皇额娘尸骨未寒,您便另觅新欢,不要女儿了吗?” 和敬公主在院中哭闹起来:“儿臣已然没了额娘,不想再失去阿玛!” “公主,有话好好说,何必诅咒皇上!”鄂婉靠在皇上怀中,一边装可怜,一边挑拨。 乾隆在门外便听见了鄂婉的心声,知道她不是真心为难和敬,而是和敬几次冒犯,让她有些不耐烦,想要一劳永逸。 鄂婉怀着孩子,如何禁得住和敬这样闹,乾隆心里的小火苗腾地高涨起来,扬声吩咐李玉:“公主累了,送她回府休息。” 就是要强行将人送走的意思,那怎么能行,鄂婉扯了扯男人的袖子:“皇上,和敬公主素来稳重,今日之事必有缘由,不如将公主府跟来的人都送去慎刑司审一审,看看是否有小人从中作梗。” 皇上闻言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倒是和敬公主听见了在院中骂起来:“鄂婉,你敢!你这只白眼狼,亏得我额娘生前对你那样好!” 我在帮你啊孩子,你被人当了枪使,鄂婉才想到这里,就听皇上说:“李玉,把公主送去寿康宫,交给太后,将公主府跟来的奴才全都押去慎刑司审问。” 等一行人离开,耳边终于清净了,鄂婉抬眼看皇上:“臣妾相信公主是好的,今日之事一定有人从中挑拨,还请皇上不要责罚公主。” 乾隆怜惜地抚着鄂婉微微隆起的小腹,低声说:“和敬小时候是个很乖巧的孩子,是朕和皇后把她给宠坏了。和敬没比你小多少,你在她这个年纪,已然知晓家族兴衰,懂得为长辈分忧了,可她还如稚童一般任性胡闹。” 皇上这是在心疼她吗,鄂婉领了皇上的心疼,也反过来心疼起皇上:“先皇后早逝,只留下和敬公主这一点骨血,难为皇上又当阿玛又当额娘。” “你总是这样善解人意。”至少在和敬的事上,鄂婉做得足够大度,乾隆不是不知道。 鄂婉:真正善解人意的是皇上才对。 不知为何,鄂婉在皇上面前,总感觉自己是个透明人,仿佛能被对方一眼看到心里。 正在偷听心声的乾隆:“……” 慎刑司的手脚非常麻利,很快审出了背后挑拨之人,慎刑司的主事亲自到咸福宫来禀报。 无巧不成书,慎刑司的主事前脚刚到,寿康宫派来问罪的乌嬷嬷也到了。 皇上示意慎刑司主事先说,等他说完,才问乌嬷嬷:“嬷嬷此来有何贵干?” 贵干?她这是找骂来了,乌嬷嬷心里苦,忙改口:“太后听说和敬公主冲撞了鄂妃娘娘,怕惊着娘娘的胎,特意让奴婢过来瞧瞧。” 皇上朝她身后看一眼,哼笑说:“嬷嬷也是宫里的老人儿了,怎么看人空着手来?” 就知道躲不过,乌嬷嬷硬着头皮说:“是奴婢老糊涂了,忘了拿太后给娘娘压惊的赏赐,这就回去取!” 等寿康宫的赏赐送来,和敬公主没事,她的额驸被皇上撸了亲王世子之位。 “皇上,揆常在如何处置?”李玉赶紧问。 皇上眉眼不动:“居心叵测,杖杀。” 揆常在是什么人,从前做宫女的时候是魏贵人身边的一条狗,如今成了常在也是。没有主人一声令下,如何敢对别人龇牙。 可皇上把额驸的世子之位都撸了,也没提魏贵人。可见这得宠的与不得宠的,真得宠的与假得宠的,果然不一样。 鄂婉心里有些酸,看一眼寿康宫送来的赏赐,对寿梅说:“茯苓粉看着不错,让小厨房做了茯苓糕来吃。” 乾隆能听见鄂婉的心声,却很少能感受到她的心情,除非她内心有剧烈起伏。 比如眼下,心里酸得不行。 “怎么想吃茯苓糕了?是不是用午膳的时候醋吃多了?”他明知故问。 鄂婉懒懒应了一声,朝后靠向迎枕,却被男人接住,抱在怀里:“朕今夜留下陪你。” “臣妾怀有身孕,不能侍寝。” 鄂婉向旁边挣扎,又被男人捞回来,还是没好气:“魏贵人年轻貌美,风骚狐媚,花样多,皇上何必留在臣妾身边自苦。” 这女人心里越酸,乾隆心里越甜:“有你这么夸人的吗?” “是是是,皇上教训的是,臣妾的嘴巴也不如魏贵人甜。” 这女人惯会口不应心。 乾隆倾身,吻了一下她的唇:“是么,不够甜?朕尝着很甜呢,像蜜罐子一样。” 抬手探入前襟,在寿桃上捏了捏,一边封住她的唇,不许她犟嘴,一边絮絮说:“魏贵人太年轻,哪有你花样多。论起床上的花样,整个后宫加起来都不如你多,不如你会。” 前三个月她都没忌口,更不要三个月之后胎像稳固了,鄂婉少不得侧着身子,让他来了一回。 先皇后病逝,本来不用早起请安,奈何纯贵妃协理六宫之后,积极要求进步,每天非要带领众妃嫔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 “先皇后在时,有孕妃嫔都可免了请安,可咱们这位纯贵妃很会调.教人呢,每天让你挺着肚子来回跑。”咸福宫在西六宫的西北角,寿康宫在东南角,路程并不近,明玉见鄂婉鬓边有汗,心疼得不行。 她向太后提起,太后只是不接话。明玉知道太后因为和敬公主的事,还在迁怒鄂婉。 春末夏初,一天比一天热,鄂婉所幸早起,趁着凉快散步到寿康宫,权当锻炼了。 来得早些,也能跟明玉说会儿话。赶上太后心情好,还能给太后奉个茶,拿个佛珠什么的,刷刷好感。 “我挺好的,慎春她们都说怀着孩子要多走动,临盆的时候才好生。” 古代女人生孩子不亚于鬼门关一日游,鄂婉再懒得走动,也不敢懈怠,生怕拿到单程票,有去无回。 想起太后这两日对明玉的态度,鄂婉严肃提醒她:“别替我求情啊,我愿意多走走。现在受点罪,生的时候才能少受罪。” 不过明玉在太后这边还是有点影响力的,纯贵妃她们过来请安,都是站着,没有座位,鄂婉却有一把舒适又稳当的圈椅。 屋里脂粉味重,太后特意让鄂婉坐到门边,许明玉在身旁照顾。 “今日嘉贵人怎么没来?魏贵人好像也没来。”平日这俩最积极,哼哈二将似的跟在纯贵妃身边,鄂婉小声问明玉。 明玉跟她咬耳朵:“八阿哥被人推下炕,摔断了腿,落下残疾,皇上大怒,把八阿哥身边的乳母、保姆乱棍打死。嘉贵人也因为选人不当被禁了足,半年之内恐怕出不来了。” 至于魏贵人,她也不知道。 太后眼尖,瞧出魏贵人不在,问纯贵妃:“魏贵人怎么没来?” 揆常在曾经在魏贵人身边服侍,太后不信揆常在挑拨和敬公主,魏贵人半点不知情。 纯贵妃闻言脸上笑容不变:“回太后的话,魏贵人病了,怕过了病气给太后,连着几日告假。” 太后哼一声:“病了?什么病?怕不是心病。” 纯贵妃强笑:“延禧宫早起派人来向臣妾告了假,臣妾也没问是什么病,等会儿问过再来禀报太后。” “先皇后病着的那段时间,娴妃协理六宫,可不敢这样模棱两可地回话。妃嫔病了告假,连什么病都不清楚!” 纯贵妃知道自己被太后迁怒了,可她又能怎样呢,只得捏着鼻子跪下请罪。 纯贵妃跪下了,其下所有妃嫔都得跟着跪。鄂婉才握住椅子的扶手准备起身,听太后说“鄂妃你起来做什么,不晓得自己怀着龙胎吗?还不快坐下!” 得,她也被太后迁怒了。不过这样的迁怒她喜欢,鄂婉松开椅子扶手,惬意坐下。明玉也因为要照顾她,没有跟着罚跪。 看了一上午好戏,鄂婉心满意足回到咸福宫,才走到院中,见寿梅迎上来说:“娘娘,金常在求见。” 鄂婉挑眉:“哪个金常在?” 说话间,早有人从屋里迎出来,上前含笑行礼:“嫔妾金淑雅,与娘娘同年选秀,得了娘娘的福泽才得以入侍。今日冒昧前来,只怕娘娘不记得嫔妾了。” 经过对方提醒,鄂婉恍然:“你是选秀时站在我左边的金姑娘,镶蓝旗佐领的女儿。” 算起来两人也是同年了。 鄂婉带着金常在进屋,问她今日所为何来,金常在笑吟吟说:“娘娘出身镶蓝旗,嫔妾的阿玛听说娘娘遇喜,特意托人带了不少人参、燕窝进来孝敬。” 伯祖父病重那段时间,因为大选名额的问题,没少派人请这位姓金的镶蓝旗佐领上门,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她的名字加上。 鄂婉在长房侍疾,与这位金佐领有过一面之缘,见他穿着朴素,甚至有点寒酸。 她问过伯祖父镶蓝旗佐领的俸禄,伯祖父如数家珍,说镶蓝旗佐领的年奉大约是105两银子,外加105斛米,另有养廉银200两左右。 实在算不得多。 哪怕佐领管理一方,有些外快,想来也买不起人参、燕窝这样名贵的滋补品。 回想选秀那日,这位金常在的穿戴,似乎也简素得紧。 金常在送了东西,同鄂婉寒暄几句便走了,似乎并无所求,当真是应家人之请才来的。 “这位金常在进宫之后可得宠?”不是鄂婉目中无人,而是金常在委实透明。 寿梅摇头:“奴婢没有留意。” 从乾隆三年开始,每三年一次大选,每年一次小选,再加上内务府还有选拔,后宫人太多了,谁又会注意三年前入侍的一个小小常在。 鄂婉又问靖秋,得到的答案是一样的,不由沉吟:“我进宫三年,她早不来晚不来,偏在我有孕的时候跑来送礼,而她本人又不得宠,目的不要太明显。” 宫中没有皇后,也没有皇贵妃,只有一个纯贵妃主事,纯贵妃之下便是娴妃、愉妃和她。 愉妃本人不得宠,娴妃东巡回来才被降了位份,她却盛宠遇喜,鄂婉恍然发觉她揣崽之后也变成了后宫里一条明晃晃的金大腿。 “高位妃嫔有孕,不能侍寝,总会提拔下面的小主固宠,这样生产之后才能顺利复宠。” 慎春跟在先皇后身边见得多了,当年先皇后也想这么干来着,结果纯贵妃和魏贵人得宠之后只顾自己,效果并不明显。 “人心隔肚皮,娘娘三思,别到时候又养出一窝白眼狼来。” 鄂婉觉得慎春这个“又”字用得极好,顺着先皇后的例就下来了,真没把她当外人。 养白眼狼?狗都不…… “养!为什么不养!养的就是白眼狼!”鄂婉总感觉这事不简单,“孕中无聊,闲下来不是睡就是吃,养个小常在权当消遣了。” 万一不是白眼狼,也好多个帮手。 熬到妃位这一层,便要爱惜羽毛,总不能什么事都自己往上冲,做光杆司令。 金常在送过礼,便有了借口,常来常往,陪鄂婉说话解闷。 “金常在能歌善舞,会煮茶制香,手上的绣活也好,是个全才呢。”鄂婉品着金常在刚煮的安胎茶,象征性夸了一句。 慎春立刻捕捉到其中嘲讽,抿了嘴笑:“何止这些,金常在踩点的本事也十分了得。每回来都能偶遇皇上,不知道的还以为养心殿那边提前知会了呢。” 寿梅也笑:“人是巧的,只可惜容貌实在逊色,偶遇皇上也不过请个*安,不知当年选秀撞了什么大运才能进宫。” 金常在如何进宫,没人比鄂婉更清楚了。忽然想起明玉在选秀之后说的那句“爱屋及乌”,感觉这句话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明玉是自谦,用在金常在身上就很贴切了。 大约对方被皇上“爱屋及乌”了一回,还想再来一回。 偶遇得多了,金常在还未得偿所愿,皇上却烦了:“李玉,你去查查,这个金常在是哪一年进宫的,谁让她进宫的?” 金常在屡屡出现在咸福宫,李玉心里早生了警惕,让人查过她的来历。 “皇上,金常在是乾隆十三年经由大选入宫,与鄂妃娘娘同年,大选那天就站在鄂妃娘娘身边。当时您赐了鄂妃娘娘香囊,连同娘娘身边的两位秀女一并留用了。”李玉苦着脸说。 本来那一队都被撂了牌子,后来让太后一问,立时赐了三个香囊出去。 乾隆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可在他印象中并没有这样一个人。 “金常在是个妙人,又肯花心思给臣妾解闷,哪里碍着皇上了?”鄂婉忍笑。 不是皇上记性不好,而是金常在选秀时不长这样,进宫之后大变活人。 乍然见到,鄂婉也没对上号,等她做完自我介绍才想起来。 乾隆听完心声,哼笑:“她没碍着朕,可她碍眼。生得肥头大耳不说,胸前那两块肥肉颤巍巍的让人厌烦,看一眼好像吃了满嘴肥油,腻得慌。” 鄂婉没忍住笑了,抻得肚皮疼,忙用手抱着肚子。 乾隆三年的金常在并不十分美貌,胜在清秀可人,很有些小家碧玉的样子。 后宫大家闺秀太多,偶尔有个小家碧玉,也能让皇上换换胃口,运作好了或许能在差异化竞争中赢得一席之地。 魏贵人便是现成的例子。 奈何金常在选错了路,她没走魏贵人的路,而是走了鄂婉从前的老路。 一直在丰胸。 原主是典型的沙漏型身材,人虽然干巴,但比例近乎完美,丰胸之后身上有了肉,优势越发明显。 但金常在……据鄂婉观察,应该是假沙漏真梨型。胸丰起来,整个人胖了好几圈,并不好看,反而失去了之前的优势。 不过也没有皇上说得那样夸张。 “臣妾喜欢金常在陪着,皇上若不喜,晚些来便是。”鄂婉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想试探金常在一下。 皇上每天都会来看她,时辰基本固定,金常在时常往来,稍加留心并不难摸出规律。 若皇上忽然改了规律,金常在还能踩对点,一次或许是运气好,次数多了便要查一查她背后的人是谁,以及那个人派她到自己身边来的目的。 李玉此时还没退下,听见鄂妃恃宠而骄居然让皇上给金常在腾地方,吓得汗毛倒竖。 下意识看了慎春一眼,果然见她额上也冒了汗。 鄂婉在心里把谋划都想周全了,才发觉屋中气氛不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皇上,臣妾……” “罢了,朕不爱看她,晚些来便晚些来。” 乾隆听完整段心声,只觉鄂婉的做法麻烦又琐碎,不如直接将人丢去慎刑司,不到半天便能出结果。 可太医说孕中难免多思,有个人陪着她玩也好,乾隆决定屈尊降贵配合一下。 李玉:皇上你变了。 慎春:寒哲宠贯潜邸的时候,也没有这样的待遇。 鄂婉原本在心里忏悔,自己被皇上的美色和甜言蜜语迷了心,这才放松警惕,只把皇上当夫君,忘了他才是紫禁城真正的主子,和自己后半生最大靠山。 跟皇上一比,金常在不重要,她背后的人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看事情要看本质,抓主要矛盾。 正在绞尽脑汁找补,忽然听见皇上妥协了,鄂婉:这就是宠妃的待遇吗?人家好喜欢。 女人怀孩子本就辛苦,她喜欢就好,乾隆并没有感觉被利用,反而有一种被需要的自豪和欣喜。 一连几日,皇上过来的时辰都不一样,却依然能偶遇金常在。 不是每天都能遇上,但频率算起来并不低。 鄂婉一边享受着金常在的多才多艺,消磨时光,一边让靖秋和乔顺联手去查。 正文 第57章 “娘娘,查出来了,金常在的兄长是蓝翎侍卫,在膳厨门当差。”乔顺是太监,进出打听事比宫女便宜,知道的也多。 所谓膳厨门,便是位于养心殿东南的遵义门,门虽不大,位置却重要。 遵义门与乾清宫的月华门相对,方便皇上进出,也是皇上去西六宫的必经之地。 鄂婉托腮:“即便她兄长在膳厨门当差,也总有不当值的时候,怎么可能把皇上的行踪打听得如此精准?” 靖秋原是长春宫情报工作一把手,如今被乔顺抢了先,怎能不争:“娘娘,奴婢手上掌握着一条富察家埋在宫里的暗线。先皇后之前交代过,必要时可以给您用。” 鄂婉陪伴先皇后日久,自然知道那条暗线的存在,也清楚暗线的终端握在谁手里。 不到非常时刻,不能用,她摆手:“杀鸡焉用牛刀。” “谁是鸡,谁是牛啊?”皇上又不按常理出牌,今天用过晚点才到。 鄂婉抱着肚子要起身,被皇上按住,嗔怪道:“皇上总是这样,来了不许人通报,走路也没声,是想看臣妾出洋相吗?” “你还有洋相呢?来,出一个给朕瞧瞧。” 乾隆被埋怨了也不生气,反而握住鄂婉的手:“朕这个时辰过来,总不会看见金常在了吧。” 人丑脑子也不聪明,这么多天了自己对她无意,都看不出来。 话音未落,有宫女表情木然地走进来禀报:“皇上,娘娘,金常在来了。” “……” 鄂婉朝皇上投去歉意地一瞥,见皇上额角青筋都鼓起来了,听他怒声吩咐李玉:“把人押去慎刑司审问。” “皇上,好端端的,为何要把金常在押去慎刑司?”这几次偶遇,皇上还挺有耐心的,今日为何动了真怒,鄂婉不解。 乾隆能忍一个常在这么久,也算史无前例了:“她窥探帝踪,难道不该审问吗?” 鄂婉:百密一疏,忘了还有这条。 梳洗过后,叫了水,鄂婉才明白皇上在急什么。 他急.色啊! 后宫宠妃都死绝了吗?怎么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她分忧! 鄂婉抱着肚子,侧躺生闷气:“皇上,人家是孕妇啊,您去找别的宠妃吧。” 她不说还好,说完男人又贴上来,让她感受生命的长度和坚硬,然后握着肩膀,小心翼翼蹭进去。 又叫了一回水,才肯罢休。 三日后去给太后请安,明玉偷偷告诉她:“与咱们一起入选的金常在,原来是嘉贵人的远房堂妹。嘉贵人伤了眼睛,失了宠,却不死心,想要托金常在上位争宠。” “你怎么知道的?”鄂婉问明玉。 明玉就把昨天皇上过来与太后说起的事,给鄂婉讲了一遍:“金常在因你进宫,又因你被逐出宫,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此时鄂婉才相信,嘉贵人真是伤了眼睛,而且伤势颇重,不然也不能将金常在推出来争宠。 说起争宠,鄂婉看向明玉:“你就没想过争宠吗?” 明玉别开眼,强笑说:“咱们两个有你一人得宠就够了,你好了,自然不会忘了我。” “我当然不会忘了你!” 鄂婉握住明玉的手:“你家里人怎样,没给你施压吧?” 明玉摇头:“他们的手再长,还能伸到寿康宫不成?” 戴佳氏的手确实伸不进寿康宫,却伸向了养心殿。 鄂婉一直怀疑金常在身后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嘉贵人。按理说嘉贵人全家获罪,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不应该还有这么大的能量。 金常在的阿玛是镶蓝旗佐领,官位不高,却有实权,不至于因为远房堂亲的关系,就让女儿向一个不得宠的贵人俯首称臣。 正当她百思不解的时候,明玉哭着求上门来:“金常在窥视帝踪的事,皇上派人彻查,查出金常在的兄长是经我阿玛推荐进宫,在遵义门当差!” 乾隆三年,明玉的阿玛还只是一个都统,十年过去升任领侍卫内大臣,兼直隶总督。 他确实有这个能力。 “你阿玛见你不得宠,所以推了别人的女儿争宠?”鄂婉简直不能理解这样的脑回路。 “不是!” 明玉气得浑身发抖:“我额娘虽是嫡福晋,却只生了我一个女儿。为了给戴佳氏这一支传宗接代,我额娘被族中逼着给阿玛纳妾,娶了金家一个庶出的姑娘。那个姑娘进府当年便生下男胎,之后又陆续有了一儿一女,很得我阿玛欢心,几乎把我额娘架空。” 有了这样一层关系,明玉的阿玛才帮了金家的忙,把金常在的兄长弄进宫做了御前侍卫,惹下这场祸事。 “窥探帝踪是金家人做下的,不与阿玛相干。”鄂婉宽慰明玉。 明玉哭成泪人:“先皇后病逝,皇上性情大变,因皇后丧仪大开杀戒,更不要说窥探帝踪这样的大罪了。家里带话给我,说我阿玛已经受牵连被关进了大理寺的监牢!我阿玛年纪大了,如何受得住牢狱之苦!” “你先别哭,容我想想。” 鄂婉抱着肚子,烦躁地在屋中转了几圈,对明玉说:“当初我伯祖父病逝,西林觉罗家危在旦夕,因我得宠,才能保全。明玉,你要不要也试试?” 后宫不得干政是祖训,她是西林觉罗家的姑娘,所以才能为西林觉罗家说话。 若她平白无故在皇上面前,为明玉的阿玛开脱,轻则被视为后宫干政,重则有可能会被怀疑结交外臣。 西林觉罗家好不容易才过上几天安稳日子,鄂婉不敢赌。 眼下能为戴佳氏说话的人,只有明玉。 明玉收住眼泪,脸颊腾地爆红:“我、我行吗?其实我……我有点怕皇上。” 进宫三年,她统共侍寝过几次,每次都很疼。事后被司寝嬷嬷揉肚子更疼,有一回疼得晕了过去。 鄂婉是为了西林觉罗家不得不进宫争宠,但明玉……鄂婉总觉得她是真心喜欢皇上自愿进宫。 第一次可能不是,但第二次肯定是。 当年鄂婉没少撺掇觉罗氏给明玉说亲,结果都没成,她就怀疑有人从中作梗。 直到在第二次大选时看见明玉,才终于品出点味道来。 比起失去体重管理,只要胸脯的金常在,明玉算天仙了。哪怕在争奇斗艳的后宫,她也是中上之姿。 问题出在她性格爽朗,行事却端庄,这既是太后最欣赏她的地方,也是后宫最不缺的。 怎么看都少了一些特色。 皇上阅女无数,什么样端庄的贵女没见过,未必会对明玉上心。鄂婉能侥幸杀出重围,也不过是走了后宫四大宠妃的老路,让别人无路可走罢了。 思及此,鄂婉凑过去向明玉传授心得,抬眼见明玉羞得捂住脸,脸颊红到滴血。 听她颤声呜咽:“不行……我做不来……我不行。” 鄂婉放弃“授人以渔”,决定直接“授人以鱼”,让寿梅找出几匹凝霜纱来,给明玉做了两套寝衣。 明玉提着状若“皇帝新衣”般的纱制寝衣,羞得头都抬不起来了:“你敢在皇上面前……穿这样的寝衣?” 完蛋玩意儿!鄂婉挺着孕肚一脸恨铁不成钢:“我是宠妃,又不是皇后,没必要穿得严严实实为天下女子做表率吧。” 又让寿梅把自己那几套月影纱的寝衣拿出来大方展示:“这是我穿的,你敢穿吗,敢穿我就让人照着给你做几套。” 看过鄂婉穿过的寝衣,明玉瞬间觉得手上这套纱衣也不是那么透明了,还是有点含蓄美的。 鄂婉为了全族安危放弃那么好的傅恒,想办法取悦皇上把自己变成宠妃,她为什么不能争宠救阿玛出牢狱? 见明玉眼中清亮,鄂婉知道她终于过了心里那一关,准备放手一搏,而自己也能在今后的孕期睡上安稳觉了。 男.色虽好,终究比不过肚里这一位,等孩子平安落地,她才算终身有靠。 可夜里躺在床上,没人折腾她,反而有些不习惯,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起风了,时不时有闷雷滚过殿顶,雨点撞击窗棂唰唰地响,吵得人难以入眠。 合上眼,黑暗的虚无中有雪亮的电光划过,炸雷仿佛就在耳边。 上辈子她死在了这样雷电交加的深夜,天边电光闪过,鄂婉掀开薄毯蒙住头。 毯子太薄,除了让她呼吸不畅,感觉闷热,并不能降低炸雷的威力,仍然将她吓得瑟瑟发抖。 有人把她从薄毯里挖出来,抱在结实的怀中,让她的脸埋在胸前,用温热的大手捂住她的耳朵,生气又心疼地说:“就这点胆量,还敢把朕往外推。”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怎样,被男人抱在怀里,窗外的风雨声和雷声仿佛都变小了。 “皇上,你怎么来了?你今日不是翻了明玉的牌子吗?”明玉有太后助攻,只要她愿意,必然能请动皇上,鄂婉一点也不担心。 乾隆抱着鄂婉,还要时时照顾她隆起的肚腹,动作维持得很辛苦:“朕知道你最怕雷雨夜,又怎会让你独守空房,一个人躲在毯子里发抖。” 鄂婉抢了皇上,再不替明玉出头就有些说不过去了,索性缠着男人说起窥探帝踪一事。 “那个蓝翎侍卫是那苏图大人推荐的不假,可窥探帝踪的事与他无关,皇上可要明察。” 乾隆小心翼翼将鄂婉翻了一个面,从背后环着,让她自己抱好隆起的肚子,才开口训斥:“朕真是把你宠坏了,竟让你忘了后宫不得干政的祖训。” 看不见皇上的表情,却能分辨他的语气,话说得严重,语气还是很温和的。 鄂婉起了坏心,朝后伸手向下探,想要抓住皇上的命门,再贴着他缠磨。等他餍足的时候提要求,对方脑子转得慢,比平时好说话多了。 谁知手才伸到半路便被人捉住了,鄂婉知道皇上顾忌着她的肚子,不敢对她用强,于是带着男人的手抓住了他的要害。 身后传来倒抽气的声音,鄂婉同时一惊。她以为明玉得手了,消耗了皇上的火力,没想到触手仍旧坚硬。 吓得她想要耍赖将手抽回来,却被人用力按住,听他得寸进尺先提要求:“把纱衣穿上,给朕看。” 鄂婉:“……” “皇上在承乾宫还没看够么?”鄂婉试探着问。 明玉到底穿没穿啊,穿了怎么可能让皇上跑了? 还跑了,当他是什么,几辈子没见过女人的登徒子吗?他是皇帝,要睡自然也要睡极品和奇葩才对,比如眼前这个怀了孕也不老实的风.骚.少.妇。 “选秀的时候朕风评被害,你应该清楚朕喜欢什么样的。”乾隆没好气地捏了捏鄂婉的腕骨,让她的手掌完全贴合在上面,反而激得他自己深深吸气。 懂了,好大胸嘛,早知道让明玉跟自己一起丰胸了。 明玉的美人计失败,鄂婉被迫重操旧业干起了祸国妖姬的勾当,穿纱衣跳.艳.舞,要不是大着肚子,都想在屋里竖起两根杆子跳钢管舞了。 事到临头,他却没动静,迫着她半跪着用他的偏爱给他服务。清洗的时候鄂婉脖子以下全红了,羞得恨不能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行了,睡吧,那苏图的事朕心里有数。”忙活到腿软,才终于得了一句准话,鄂婉躺在皇上怀中入睡。 第二天去给太后请安,鄂婉见到明玉,拉着她的手歉意地说:“是我不好。” 明玉摇头:“你从小怕打雷,眼下又怀着孩子,即便皇上不说,我也会求了皇上过去看你。” 鄂婉好奇:“那纱衣你穿了没有?” 明玉脸颊爆红:“我……我没敢……辜负了你的辛苦筹谋。” 想起昨夜种种,鄂婉脸不红心不跳:“我昨夜侍寝了,今早起来肚子有些坠坠地疼。” 明玉吓了一跳,忙将她扶到一边坐下:“皇上明知你有孕,怎么能……” “明玉,我眼下不宜侍寝,别人争宠都争到我脸上来了,你一定得支棱起来,帮我捱过这一段。” 鄂婉爱怜地抚摸肚腹,恳求般望向明玉,见她犹豫,再次加码:“你阿玛的事,我昨夜吹了枕头风,皇上说他心里有数,想来不会为难。” 明玉向鄂婉道谢,咬唇半晌才下定决心:“好,你不能侍寝,我来为你固宠。” 回去的路上,玉糖忍不住问:“娘娘说昨夜侍寝,小腹坠痛,可是真的?用不用传太医?” 鄂婉摆手:“我不这样说,明玉恐怕还要推拒。” 原主这具身体恐怕是什么隐藏的魅.魔.圣体,挨着皇上便能软成一段雪,欢好时如何恣意也伤不到腹中孩子半分。 她也曾不安,硬着头皮询问太医,得到的结果都是:“娘娘的身子并无大碍,腹中胎儿强健有力,静待瓜熟蒂落即可。” 皇上那边似乎也有这一层顾虑,把之前的太医换了,让钱院使来给她保胎。 钱院使刚来时很惶恐,以为龙胎有什么问题,诊过脉便笑了,说出了几位太医都对她说过的话。 翻译过来就是:瓜好,保熟。 玉糖闻言长长吐出一口气,又问:“娘娘如此抬举明玉小主,就不怕她当真分走了皇上的宠爱?” 长春宫养过太多白眼狼,所以从长春宫出来的人,都对固宠这种事不看好。 鄂婉笃定:“她不会,明玉是我最好的姐妹。” 是夜,皇上又翻了明玉的牌子,没有过来。鄂婉在床上翻了几个身,终于沉沉睡去。 一连三天,皇上都翻了明玉的牌子,昨天更是夜宿承乾宫。 鄂婉知道明玉成了,真心替她高兴,用晚点的时候多吃了一些,不得不在院中消食散步。 院外响起二更鼓,寿梅拿了外衣出来,披在鄂婉身上:“娘娘若是想皇上了,积食也是很好的借口。” 玉糖气鼓鼓的,忍不住插嘴:“皇上从来都是这样,有了新欢便忘了旧爱。娘娘怀胎辛苦,这两日腿都肿了,皇上只顾新欢,都没来看娘娘一眼。” 鄂婉走过去,抬手敲了一下玉糖脑门:“浑说什么,皇上也是你能随意编排的?” 又给她解释:“明玉家里出了事,皇上哪怕有意袒护,也要师出有名。”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窥探帝踪一事,错在金家,明玉的阿玛是被迁怒的。 可这段时间,被皇上迁怒的人还少吗,一日没有好消息传来,鄂婉也跟着揪心。 若明玉能得宠,哪怕只是挂名,也能给皇上的法外开恩一个合理的借口。 几日后,明玉登门道谢,却感觉咸福宫的人看她的眼神变了。在院中遇见寒笙,明玉主动跟她打招呼,寒笙好似没听见,转身离开。 明玉何等聪慧,立刻猜出其中关窍,也不管旁人,径自进屋去。 所幸鄂婉对她的态度没有变化,仍旧亲热,见面便问起她家里的情况。 明玉拉着鄂婉的手一五一十都说了,当面向她道谢。 鄂婉摆手:“咱们是什么情分,也值得你专门走这一趟。” 明玉抿了嘴笑:“我再不来,以后恐怕连咸福宫的门也进不了了。” 鄂婉诧异:“这话从何说起?” 明玉就猜她不知道,又把进门时的遭遇说了,鄂婉果然沉下脸:“反了天了,我这就叫人进来问清楚!” 明玉忙按住鄂婉:“咱们的情分底下人不清楚,我还不知道吗?不过是你这边的人大都来自长春宫,长春宫又养过白眼狼,他们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罢了。” 鄂婉抱着肚子气闷:“也怪我只跟贴身的几个人说了,并没往下传达,让你受了委屈。” 明玉含笑:“我阿玛放出来了,官复原职,没被迁怒,我自己也晋了位份,得了脸,说到底还不是沾了你的光。他们搞不清楚状况,冷落我,也是忠心于你的表现。我替你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感觉委屈。” 又为自己澄清:“皇上连着翻了我的牌子,也不过召幸我两回。皇上这段时间很忙,心情也不好,我时常在配殿过夜,并没有传言中那样得宠。” 听明玉这样说,鄂婉心中警铃大作。 皇上这几日都没来看她,鄂婉以为明玉成功留住了皇上。今天对完账才发现,明玉只侍寝两回,那么问题来了,皇上这些天为什么没来看她? 西南战事平息,皇上应该闲下来了才对。 男人说忙,多半是借口。 鄂婉身为宠妃,政治觉悟比明玉强多了,送走明玉,赶紧派人去打听皇上在做什么。 “主子糊涂了!金常在才因窥探帝踪被赶出宫,连带着她的家人、内务府和侍卫处全都受到牵连,推荐人的领侍卫内大臣都跟着吃了挂落,人才从大理寺监牢放出来,娘娘怎么敢在这时候顶风作案?”慎春听见鄂婉这一声令下,差点晕过去。 终于知道皇后临终前为什么让她到这位娘娘身边伺候了,胆子是真大,也真不省心。 鄂婉想想也对,于是决定按兵不动再等几日。 谁知她等得,皇上那边差点冒火:“青雀舫还没运进宫么?傅恒是怎么当差的!” 李玉身上的肥肉被皇上这一嗓子震得直颤,赶忙哈着腰说:“皇上,昨儿内务府派人量过了,说宫门太窄,船搬不进来。” 乾隆重重放下茶碗,吓得殿中跪了一地:“宫门太窄,就把宫门拆了,船今日必须运进长春宫。” 今天?李玉看了一眼窗外昏暗的天色,就知道皇上又在迁怒人了,只片刻迟疑,脑门便挨了一茶碗。 “是,奴才这就去传话!” 顶着满头茶叶才走到门外,好巧不巧与背黑锅的人撞了一个对脸。 李玉同情地看向傅恒,把皇上交代的原话传达了,借着抬袖子擦脸上茶叶的空档,递给傅恒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傅恒得胜归来,除了最开始那一长串的头衔,最近又喜提内务府总理事务大臣之职,忙到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两半用。 正在他忙着做交接的时候,皇上突发奇想要把皇后东巡时乘坐的青雀舫搬进长春宫。 青雀舫可以同时容纳上百人,体量巨大,搬进紫禁城都难,如何能通过西六宫的巷道运进长春宫? 傅恒接到任务,顿时头大如斗,感觉比在西南战场上攻克土司的碉堡还难。 关键这事劳民伤财,做得没有意义,还可能影响皇后积攒半生的贤名。 傅恒朝李玉点头,算是谢过他的提醒,抬步朝殿中走去。 一个富察家生不出两样的姐弟,傅恒与皇后一样都是完人,善而不自知,有时会为了心中的善念忤逆皇上。 青雀舫如此庞大,运进宫谈何容易,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财力,搞不好还可能搭进去几条性命。 自己能想到的,以傅恒的谋算未必想不到,正是因为想到了这一层,他等会儿肯定要劝谏。 若放在平日,皇上说不定能听进去。奈何流年不利,这几日皇上正在跟鄂妃娘娘闹别扭,心情糟透了,恐怕没那么好说话。 李玉顾不得去换被茶水打湿的衣裳,躬身站在门外,准备等傅恒触怒龙颜之后进去插个科打个诨。 大不了再挨一茶碗,也算还了昔年皇后给他的照拂。 果然傅恒进去还没一刻钟,殿中便响起了芙蓉石描金海兽纹镇纸落地的脆响,吓得李玉又是一哆嗦。 不等他做好心理建设冲进去,就见傅恒手托顶戴花翎昂首挺胸走出来,人似乎都比方才高了,身形越发伟岸。 “这是怎么了?”李玉赶紧追上去问。 傅恒目不斜视:“皇上卸了我的差事,让回家思过。” 李玉寒毛直竖:“全都卸了?” 傅恒苦笑:“白身一个。” 李玉:“……” 等傅恒离开,李玉忖着症结所在,招手叫来一个小内侍,让他赶紧去咸福宫送信。 正文 第58章 “什么,皇上迁怒傅恒,摘了他的顶戴花翎?” 听完小内侍的禀报,鄂婉腾地站起来,急急吩咐慎春:“走,咱们去养心殿。” 慎春是富察皇后的陪嫁,听说傅恒出事了,比鄂婉还急,很快准备好肩舆,跟着鄂婉匆匆出门。 路走到一半,鄂婉摆手叫停:“抬回去。” 慎春心急如焚地问:“娘娘,怎么又不去了?” 鄂婉坐在肩舆上,朝左右看,果然瞥见有人隐在夹巷里,盯着她这边的动静。 又改口:“去承乾宫。明玉答应我给孩子缝小衣裳,也不知做得怎样了。” 玉糖看了慎春一眼,也帮着问:“娘娘刚才不是说要去养心殿给傅恒大人求情吗?” 在慎春乞求的注视下,鄂婉轻笑:“谁说我去养心殿,是为了给傅恒求情了?傅恒办差不力,合该受罚,与我什么相干。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我才不会这时候跑去触皇上的霉头。” 慎春立刻听懂了鄂婉话里的暗示,谨慎地说:“娘娘说得是。” 玉糖不明白慎春为何改口,可她对鄂婉服从惯了,见慎春都放弃了,她自然不会违拗娘娘的意思。 于是肩舆抬出西六宫,经过养心殿,迤逦朝东六宫而去。 鄂婉才在承乾宫下了肩舆,钟粹宫那边已然得了消息,纯贵妃冷笑:“难为她如此沉得住气,倒是枉费了我一番好筹谋。” 丹芷陪笑:“娘娘的筹谋又岂会枉费,傅恒不是被摘了顶戴花翎,回家反省去了吗?” 纯贵妃摇头:“前朝的事,你不懂。傅恒文武双全,上马能安邦,下马能治国,皇上一时恼了他,也不会冷落他太久。一网撒下去,没捞到鄂妃这条大鱼,算是白费了。” 从前鄂婉背靠长春宫,抱皇后大腿,如今皇后病逝,鄂妃设法将长春宫旧部收于麾下,拉拢戴佳明玉,笼络愉妃,开始丰满自己的羽翼。 抛开之前的恩怨不谈,纯贵妃也不能让鄂婉继续做大。 于是趁着鄂婉有孕,不便侍寝,暗示魏贵人争宠。让魏贵人在皇上面前提起先皇后的好,勾动皇上中年丧妻之痛,这才有了青雀舫进宫的差事。 差事派给内务府,就等于派给了傅恒。 时间紧,任务重,内务府不一定能在皇上耐心耗尽之前完成。惹怒了皇上,第一个被拎出来治罪的便是傅恒。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谁也没想到,傅恒居然敢犯颜直谏,最后被削成白板。 效果比预想中的好,李玉也十分给力,按照纯贵妃设想的轨迹派人去咸福宫报信。 鄂婉知晓此事,马不停蹄坐上肩舆往养心殿赶,要去做什么,不言而喻。 原本一切尽在掌握,谁知鄂婉走到一半忽然改了主意,华丽丽路过养心殿,改道去了承乾宫。 另一边的养心殿,乾隆也在等鄂婉,练了几张字,仍不见人来,停笔问李玉:“鄂妃走到哪儿了?” 李玉就知道瞒不过,也没想瞒,当即跪下请罪。 乾隆看李玉一眼,有些不耐烦:“朕问你,鄂妃走到哪儿了?” 李玉缩着肩膀回答:“鄂妃娘娘在承乾宫。” 乾隆笔尖一顿,墨滴在字上,索性搁笔:“她一直在承乾宫么?” 李玉摇头:“得了消息才过去。” 乾隆盯着那张毁了的字,嗤笑:“她果然没有心,谁也不在乎。” 李玉:傅恒此身也算分明了。 用晚点之前,敬事房送了绿头牌过来,乾隆翻了明玉的牌子。 “戴佳氏你头上戴的是什么?”乾隆明知故问,心中升起无限凄凉,脸色也跟着沉郁下来。 明玉摸了摸发髻上的通草绒花,慌忙拢着披风下地跪好,身体止不住发抖,颤声回答:“孝贤皇后崇尚节俭,经常带着宫女手制通草绒花。嫔妾有幸,也跟着学到了一点皮毛。” 这番话说得有些生硬,很不像戴佳氏往日端庄恭顺的口吻,倒像是鄂婉那个狠心的女人能说出来的。 见戴佳氏头上的通草绒花皆为素色,乾隆才平复心情叫起,追问:“下午你跟谁在一起?” 鄂婉所料不错,皇上果然知道了。 明玉垂着头,不敢看皇上的眼睛,恭声回答:“下午鄂妃过来,说皇上太过思念皇后,以致……以致移了性情。她向嫔妾讨教,如何用鹿尾绒纺线代替金线,她似乎想要效仿孝贤皇后,给皇上缝制火镰荷包。她还说孝贤皇后素来节俭,时常教导她民生维艰,一茶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她今后会以孝贤皇后为榜样,节俭度日。嫔妾深觉有理,也从妆奁中取出绒花,戴在头上。” 那个女人真是狡猾。 自己不敢出面为傅恒开罪,推了戴佳氏出来给他摆事实讲道理。 想起皇后在时的音容笑貌,再看戴佳氏头上的通草绒花,乾隆*心里的郁气消散大半。 两日后,傅恒官复原职,带人将青雀舫安置在圆明园福海岸边。 这一日,乾隆饭后到御花园散步消食,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咸福宫门口。 本来要折身回去,听李玉陪笑提醒:“不知鄂妃给皇上做的火镰荷包,做完了没有。” 乾隆挑眉,不许人通传,大步走进去检查工作。 鄂婉此时正抱着肚子,看寿梅做荷包。 “娘娘怎么不让慎春姑姑做,她的绣活最像皇后娘娘?”玉糖忍不住问。 鄂婉勾唇:“我手笨,怎么能跟皇后娘娘相比?让慎春做了呈上去,皇上肯定不信是我做的。” “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门帘被人从外边撩起,皇上闲庭信步似的走进来。 众人起身行礼,皇上没有叫起,越过鄂婉上了炕。 上炕就好,鄂婉给寿梅递了个眼色,寿梅接收到也不敢动。 鄂婉娇滴滴喊了一声皇上,也不管屋里有谁了,转身就扑,果断抱大腿。 乾隆下意识朝后倾身,奈何还是慢了一步,被鄂婉抱住了腿。 任凭寿桃在膝盖上蹭来蹭去,乾隆盯着鄂婉隆起的肚腹,没好气地将人扶起,无奈对屋中服侍的说:“都下去吧。” 鄂婉被他扶起来,跟着脱鞋上炕,奈何肚子有些大,坐在炕沿上踢了几次也没能把鞋子踢掉。 正自气恼,见皇上弯腰,替她脱掉了绣鞋。 鄂婉眯眼,顺势将脚踩在他腿上,从小腿踩到大腿,然后朝敏感地带伸去。半路被捉住,被男人握在手中把玩。 “你身量也算高挑,为何脚这样小?” 鄂婉红着脸看皇上,见他褪去绫袜摩挲她脚背,顿时羞得踢了他一脚。 这一脚被他按在心口,低头吻了上去,再看向她时,目光几乎能拉出丝来。 鄂婉娇笑一声收回脚,手撩了裙摆掩住,又被他掀起裙摆摸进来。 “皇上,人家肚子大了,不方便。” 鄂婉朝后躲,还是被剥去旗装,露出下面月影纱的中衣,雪白丰盈在薄纱中若隐若现。 乾隆托起一边,捏了捏:“穿成这样,还敢说不方便?” 李玉和慎春守在外头,听见屋中动静不对,赶紧让人烧水。 “我伺候皇上这么多年,就没见过一个像鄂妃娘娘这么拼的。” 李玉在肚子上比划了一下:“都这样了,还敢勾着皇上侍寝。” 慎春也是忧心忡忡,生怕出事:“谁说不是呢,鄂妃娘娘不为自己想,也该为腹中龙胎想想啊。” 靖秋这时候走过来,挤到李玉和慎春中间,看向李玉:“李公公这是怎么话说的,此处是咸福宫,不是养心殿吧?” 李玉一噎,听靖秋又道:“皇上是自己来的吧?” 靖秋朝前走一步,李玉朝后退一步:“皇上巴巴过来宠爱娘娘,娘娘还敢推拒不成?” 李玉退了几步,差点平地崴脚,赶紧点头称是。 半天里头才叫了水,这夜只叫了一次水。 饶是如此,第二天去请安,鄂婉打卡迟到。 “鄂妃你是有身子的人,即便如今胎像稳固,也不该如此任性。万一伤着腹中龙胎,可不是玩的。” 鄂婉才给太后行过礼,纯贵妃便迫不及待开口了,语气虽然温和,却结结实实给鄂婉拉了一拨仇恨。 太后闻言面上也有不悦。 “多谢贵妃娘娘提醒。” 鄂婉不提封号,只称纯贵妃为贵妃,立刻看见娴妃垂下眼睫。 从前宫里有两个贵妃,总要把封号说出来以示区分,如今只剩一个,被撸的那一个心里肯定不好受。 真不是鄂婉故意挑拨,而是很多人为了巴结纯贵妃私下已然这么称呼了。 纯贵妃听了只是笑笑,并未阻止。 孝贤皇后病逝,后宫无主,皇后以下贵妃位只有她一人。即便碍于汉女的身份,封不了皇后,也可能被晋为皇贵妃。 宫里没有皇后,皇贵妃位同副后,到时候就不是什么协理六宫,而是全权摄六宫事了。 手中的权柄与皇后并无分别。 按照宫中惯例,等孝期结束,皇上通常会大封六宫,将空出来的位置补齐。 后宫妃嫔众多,到时候谁能晋封,谁原地踏步,能否得到皇贵妃的支持至关重要。 鄂婉用称呼还给纯贵妃一拨仇恨,纯贵妃不以为然,看那神情仿佛以为自己也在讨好她。 太后本来就不喜欢纯贵妃,自然不想让她出面主持六宫事务,在太后心里,皇后之下唯有娴妃能当此大任。 这会儿见纯贵妃还没拿到权柄便洋洋得意,又见最得宠的鄂妃也上赶着讨好苏氏,太后话锋一转,不客气道:“若你们一个个都济事,何需鄂妃大着肚子侍寝?” 纯贵妃闻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明明是鄂婉狐媚惑主,怎么到头来成了她们的罪过? 是她们不想侍寝么,是皇上根本不理啊! “是啊,现成的不济事,明年大选总要挑几个好的来服侍皇上。” 纯贵妃看鄂婉一眼,笑眯眯说:“到时候鄂妃也能轻松了。” 皇上念旧情,并非是那种有了新欢忘旧爱的,可鄂婉进宫之后,凭借那张更旧的旧爱脸,几乎把所有宠妃的路给走绝了。 胸大腰窄,腿长脚小,听司寝嬷嬷说嘴里和手上的功夫也十分了得,在龙床上什么花样都敢做,百无禁忌,把皇上勾得几乎独宠。 孕期也不消停,一夜能叫三回水,肚里那一位照样稳如泰山。 天生的祸国妖姬! 鄂婉含笑:“多谢贵妃娘娘体恤。” 可太气人了,说她还凡上了,纯贵妃板起脸想教训鄂婉几句,结果被太后出声打断。 “新人新人又是新人!” 太后重重放下茶碗,立起眼睛说:“先皇后最是简素,力主削减后宫开销,减轻朝廷负担,纯贵妃你可倒好,一味只知道择选新人,讨好皇上。” 取悦皇上,积极为皇室开枝散叶,不就是最重要的妾妃之德吗,她这样做没错啊,太后到底在气什么。 想不明白也得赶紧跪下请罪,纯贵妃心里苦。 正在纯贵妃不解的时候,娴妃就贴心开口解释给她听了:“太后拿纯贵妃与先皇后相比,便是对纯贵妃给予厚望,纯贵妃可不要辜负了太后娘娘的期望。” 这话说得很巧妙,分怎么听,听在太后耳中是勉励,听在纯贵妃耳中是嘲讽,听在众妃嫔耳中更像试探和敲打。 太后看向娴妃,欣慰笑笑。 纯贵妃捏紧帕子,脸上仍是笑着的:“娴妃说笑了,我出身寒微,如何能与先皇后相提并论。” 娴妃不声不响将了她一军,纯贵妃再不想提自己的出身,也得拎出来自谦了。 众妃嫔瞬间领会精神:论出身,纯贵妃没有封后的命,但娴妃努努力说不定能够到。 于是纯贵妃那边众志成城的阵营,忽然变得四分五裂。 被鄂婉一句“贵妃”打乱了节奏,纯贵妃脸上的笑都要挂不住了。所幸她还记得来意,忙收拾好心情当着太后的面表态,今后一定向先皇后学习,勤俭持家。 好不容易见太后点头,纯贵妃直奔主题,生怕夜长梦多:“太后,盛京苦寒,永璋在那边过得很不好,求太后在皇上面前说项,让永璋回来吧。” 听纯贵妃说起永璋,太后也有不忍,爽快答应下来。 结果没成。 非但没成,反给三阿哥惹了一身的不是,被皇上当众扣上不孝的大帽子。 消息传来,纯贵妃差点晕倒,病急乱投医竟听了丹芷的建议求到鄂婉面前。 “上回青雀舫的事,皇上龙颜大怒,听说是妹妹出面,才将事情平息。” 纯贵妃来了之后只肯坐在下首,姿态放得极低:“同为后宫姐妹,妹妹也是永璋的庶母,求妹妹在皇上面前美言,让他回来吧!” 鄂婉一听,立刻抱着肚子装头晕,总算把纯贵妃打发走了。 不是她心狠,而是三阿哥这回做得太过分,让皇上动了真怒。 先皇后丧仪期间,皇上给过三阿哥机会,召他回京奔丧并没要求时间。三阿哥是怎么做的呢,一直称病,拖到今天。 “哪里是三阿哥不想回来,分明是皇后病逝,皇上心情郁结,看谁都不顺眼,纯贵妃不敢让三阿哥这时候回来触霉头。”靖秋路子最野,情报最准,一语道破天机。 多少人因此被贬谪,甚至丢掉性命,连大阿哥和傅恒都差点被迁怒。 皇后丧仪结束之后,皇上忙起来似乎忘了三阿哥,并未有任何表示。运气好的话,应该能躲过一劫。 奈何纯贵妃心疼儿子,迫不及待闹了这么一出,等于一脚将三阿哥踢出了继承人的队伍。 “盛京那边传来消息,说三阿哥病重。” 明玉经常服侍在太后身边,消息更灵通:“纯贵妃这些日子总往寿康宫跑,求太后垂怜,言语间对你颇多抱怨。” “纯贵妃自作孽,三阿哥也是个糊涂的,我可不管。”本朝以仁孝治天下,不孝是多大一顶帽子,鄂婉不想沾惹。 再说自己跟纯贵妃很熟吗,为什么要舍脸帮她。 明玉担忧地看向鄂婉隆起的肚子:“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谁也不敢拍胸脯保证一定能说动皇上,你何苦得罪她?纯贵妃心眼儿小,眼下又协理六宫,只怕会对你和孩子不利。” 鄂婉抱着肚子,心大得很:“这是我的孩子,也是皇上的孩子,只怕她不敢动手。” 先皇后活着的时候,纯贵妃没少在后宫兴风作浪,鄂婉早看她不顺眼了,正愁找不到机会替先皇后清理门户。 颁金节有夜宴,皇上在乾清宫设宴,款待勋贵宗亲,同时为傅恒等人庆功。 西南战事平息,傅恒回朝之时正赶上皇后丧仪,皇上只给了封赏,并未庆祝。 乾清宫的热闹一直延续到后头的坤宁宫,纯贵妃率领后宫众妃嫔在此处招待各家的命妇、女眷。 宴席上的饭菜颜色鲜亮,吃几口便腻了。太后仍旧精神矍铄地在宴会厅应酬,鄂婉不好太早离开,便扶了玉糖的手在交泰殿附近散步消食。 才走了几步,见大阿哥永璜从交泰殿一边转出,走上前来给她行礼。 鄂婉还礼,问大阿哥到这边来做什么,大阿哥含笑说有事相求。 “与哲悯皇贵妃有关?”不必大阿哥亲口告诉,寒笙时不常会跟鄂婉提上一句,据说进展并不顺利。 毕竟年代久远,想要翻案也难,但大阿哥是个认死理的,又事涉他的生母,一直没有放弃追查。 大阿哥点头朝左右看看,等鄂婉屏退了身边服侍的才说:“当年给我母妃保胎的,是一位姓鄂的太医。这位鄂太医犯了事,被流放宁古塔,我试了几次都没能把他调回京城,斗胆求鄂妃娘娘帮忙。” 怎么又是那个鄂太医,还好当年皇上没杀他,只是判了流放。鄂婉想起纯贵妃之前求她办的事,沉吟着说:“我知道了,你安心等着吧。” 回到宴会厅,鄂婉主动端了牛乳去敬纯贵妃,吓得纯贵妃赶忙站起来,脸都变了颜色。 敬完酒,鄂婉也不走,纯贵妃拿她没办法,生怕被孕妇碰瓷,只得让她与自己同坐。 “有事说事,你总赖在这里成什么样子。”纯贵妃坐在鄂婉身边简直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鄂婉饮尽杯中牛乳,含笑说:“之前娘娘求我的事,我认真考虑过了。为腹中龙胎积福,也要帮娘娘一把。只不过我听说三阿哥在盛京病得很重,怎么也要把病治好了再回来。” 纯贵妃惊讶地看了鄂婉一眼,旋即微笑:“我就知道鄂妃总会想明白,不会让我失望。” 咸福宫都是从前长春宫的旧班底,把鄂婉守得风雨不透,她即便想对鄂婉腹中龙胎做点什么,也不容易。 可鄂婉是妃位,总不能一直缩在咸福宫养胎不出来。 如今她手握协理六宫的权柄,大事小情都要经过她,只要鄂婉走出咸福宫的大门,她便有一万个办法让人落胎。 鄂婉防得住一次,未必能防得住下一次。 但凡对方是个聪明的,都不会跟她这个“现管”对着干。 “永璋是病了,我自会派人给他医治,相信很快能痊愈。” 纯贵妃似笑非笑:“鄂妃这边也该早早准备。” 鄂婉抚着肚子提条件:“盛京那边哪里有什么好郎中,三阿哥身子金贵必得太医诊治。前些年有个鄂太医,勉强算是我本家,刚好流放到宁古塔去了。说起来也是可怜,他被流放之后,家中孤苦无依,他的福晋求到我额娘面前,我额娘抹不开脸,答应想办法将鄂太医弄回来。” 听说鄂太医还活着,纯贵妃眉心一跳,瞄着鄂婉隆起的肚腹说:“这个好办。我托人把鄂太医先弄到永璋身边,让他给永璋治病,将功赎罪。等永璋返京,一并将他带回。” 纯贵妃看着鄂婉笑,用过来人的口吻道:“女人生孩子如同在鬼门关上走一遭,能在太医院有个本家,也是鄂妃你的运气。” 暗示重用鄂太医,越发肯定了鄂婉心中猜测:哲悯皇贵妃难产而死,与鄂太医有关,与纯贵妃恐怕也脱不开干系。 鄂婉顺水推舟:“我正有此意。” 纯贵妃笑生两靥,眼睛都眯起来了:“那我等着鄂妃你的好消息了。” 鄂婉有孕之后,一直是乾隆重点关注对象,她这边才与纯贵妃说定,乾隆在乾清宫已然得到消息。 纯贵妃沾了皇后的光,为皇后固宠才得以进宫,他宠爱纯贵妃,让她生孩子,给她晋位份,便是为了瓦解纯贵妃与皇后之间的联盟。 苏家在江南富可敌国,富察家在前朝呼风唤雨,这两股势力若是搅在一起,后果不堪设想。 苏氏立起来之后,很快脱离了皇后和富察家的掌控,不但没能为皇后固宠,反而分走了一些宠爱,自此与皇后割席。 一切尽在乾隆掌握,在纯贵妃之后,他又动手拆散了魏贵人与皇后的联盟。 他是孤家寡人,皇后作为他的妻子,也应该是。 可遇到鄂婉,他拆了几次,硬是没拆开。 直到皇后病逝,她才甘心侍寝。 对皇后如此忠心的人,又怎会在皇后丧仪才过,便与老对手纯贵妃握手言和,甚至答应帮忙把被他厌弃的永璋从盛京弄回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乾隆吩咐上虞备用处盯着咸福宫和钟粹宫,到底要看看鄂婉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正文 第59章 宫宴快结束的时候,鄂婉去了一趟官房,返回时又看见一个人从交泰殿那边过来。 那人身形颀长,容貌英俊,然而年纪轻轻眼角眉梢已然有了风霜的痕迹,不是傅恒又是谁。 按理说宫妃不能见外臣,鄂婉合该避嫌,可她刚刚应承了纯贵妃,而她如今有孕,许多事不方便出面,有事求到傅恒。 傅恒见她要避,被鄂婉快走几步拦住,带到僻静处说话。 “我要查当年哲悯皇贵妃的死因,为皇后娘娘洗刷嫌疑,有事求你帮忙。” 鄂婉开门见山,又简明扼要地把自己的筹谋向傅恒全盘托出,最后问:“你认识钦天监的人么?” 此时鄂婉怀孕六个多月,身量依然苗条,越发衬得小腹隆起明显,即便穿上直筒宽大的旗装也难掩孕相。 傅恒担忧地看一眼她的肚子:“你现在应该安心养胎,思虑太多伤神,对你对孩子都不好。” “太医今天才诊过平安脉,说我这一胎很好。”鄂婉含笑说。 想起外界那些不好的传闻,傅恒还是道:“你有孕在身,圣宠固然重要,也该劝皇上……雨露均沾。” 说完脸都红了。 鄂婉笑他:“傅恒你老大不小,该成亲了。等你成亲了就会知道,什么叫蜜里调油,什么是如胶似漆。” 这下傅恒连脖子也红透了,不敢再劝,点头道:“宫里人多口杂,此处也不是说话的地方,靖秋手里有富察家的暗线,有事你吩咐她便是。” 说完转身离开。 等宫宴散去,鄂婉又把慎春和寒笙叫到跟前问话,问的全是三阿哥出生前后的旧事。 冬至前一日,钦天监上报,紫微星旁边的伴星天魁一日比一日黯淡。 “紫薇乃是帝星,其伴星暗合子星,天魁主昼贵,在北方诸天。天魁星黯淡无光,预示某个白天出生的皇子,人在极北,病势沉重。” 钦天监副监正低着头说:“天魁星是吉星,若任其暗淡下去,则可能令紫薇失去臂助,甚至影响帝星未来的运势。” 乾隆闲闲靠着盘龙雕花椅背耐着性子听完,心说这就是鄂婉托傅恒办的事? 给他讲故事,怪力乱神? 用过晚点,乾隆没翻牌子,去咸福宫陪鄂婉,把钦天监的故事讲给她听。 过了冬至,滴水成冰,乾隆过去时正看见鄂婉窝在外间的大炕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鄂婉怀胎八个月,四肢依然纤细,只上围和肚子长了些肉,尤其是肚子,因为腰身苗条越发显得大。 这个女人的肉永远长在最该长的地方,有时候看见她抱着个大肚子走路,乾隆都想替她托着点,生怕哪天折断纤腰。 就在鄂婉又一次瞌睡点头时,乾隆挥手示意屋里服侍的都出去,他自己脱鞋上炕,轻轻托住了鄂婉再次点下来的头。 抱着她朝后靠向迎枕,奈何肚子太大了,仰躺着不舒服,鄂婉换了一个姿势,继续抱着硕大的肚子点头。 乾隆拖了另一个靠枕过来,抱鄂婉侧着躺下,又拉了薄被给她盖好。 看着女子甜美的睡颜,乾隆觉得她这样睡着就很美,又怕她永远这样睡下去,再也看不见那双灵动却诡计多端的杏仁眼。 一转眼珠一个主意,馊主意比好主意多,有时候连他都得打起精神应对。 想着人已然凑到她近前,吻自有主张落在她精致的侧脸上。 怀孕之后,她不再用香,只让人用鲜花鲜果熏衣裳,气味香甜。 鄂婉抱着肚子睡得正香,忽然感觉有些窒息,下意识张开嘴,口腔瞬间被肆意入侵。 她吟出声,想要动一动身体,却被大肚子坠住了,动弹不得。 对方听见她的喘息,越发没了章法…… 能无声无息走进咸福宫大门,通过层层关卡来到她的内室,屏退屋里服侍的亲她上她的,除了九五之尊的那个男人,再不可能有旁人。 他是爽了,她却只是预热,还没到境界,被这样不上不下地吊着,难受得紧。 “我还没到。”她背对着他,半是娇嗔半是求。 放眼东西六宫,哪个妃嫔侍.寝之后不是一脸娇羞,哭着求饶,独她没够。 大着肚子,还要再来。 美人计里的美人果然都是极品。 “不成,等你到了,孩子跟着出来了怎么办?”乾隆隐晦地问过太医,太医诧异看他,也隐晦地表示最好不要。 临近年关,政务繁忙,他好几日不曾召幸妃嫔,也是想得厉害了,才没忍住要了她。 实在太不应该。 乾隆在心里检讨,余光却瞄见那女人费力地转过身,前襟刚刚被扯到松散,隐约露出一道浅浅的沟壑。 她睁着湿漉漉的杏仁眼看向他,颊边早飞起红霞:“皇上……” 他不敢再冒失,却有办法让她尽兴。 天生的尤物啊,自从有了她,后宫那些妃嫔于他而言就像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全然变成了传宗接代的工具。 等清洗完,重新换了衣裳,乾隆才想起来意,把钦天监的故事讲给鄂婉听。 说起正事鄂婉立刻不困了,被皇上扶起,软软靠在迎枕上,含笑说:“居于北方,病势沉重的皇子……是三阿哥?” 乾隆看她一眼,哼笑:“苏家能耐不小,居然买通了钦天监来给朕讲故事。” 鄂婉就知道乾隆不信,先帝信佛都不是真的,更何况是他这个职业皇帝。 她让傅恒出面,请钦天监帮忙,不过是找一个在皇上面前提起三阿哥的理由。 若没有一个合适的借口,她与纯贵妃素来不和,骤然为三阿哥求情,皇上多半会起疑。 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鄂婉打蛇随棍:“父子哪有隔夜仇,三阿哥到底是皇上的血脉,总不好让他继续留在盛京受苦。” 替三阿哥求情还不忘拉踩纯贵妃:“与其让苏家上蹿下跳地搅和,倒不如把三阿哥接回来,放在皇上眼皮子底下看着。” 说着抚上自己的肚子,抬眼看皇上。 又拉了皇上的手,放在高高隆起的肚腹上,感受胎动,笑道:“臣妾此举不是为了帮纯贵妃,而是身为人母之后,总是见不得孩子受苦。” 这是要唤起他的孺慕之情么?乾隆还没搞清楚鄂婉图什么,自然不会轻易松口:“不是朕心狠,朕给过永璋回来的机会,可他是怎么回报朕的?他跟朕耍心眼,见大阿哥哭灵不够伤心受罚,找各种借口拖着不肯回来。直到皇后丧仪结束,纯贵妃才向朕提起,朕怎能容他?” 果然是因为这个。 三阿哥对先皇后不孝不敬,鄂婉也烦他,但三阿哥不回来,鄂太医怎么回来?鄂太医被困在宁古塔,大阿哥如何能查清楚哲悯皇贵妃难产殒命的真正原因和幕后黑手? 鄂婉握住皇上的手,撒娇撒痴:“皇上让三阿哥回来吧,权当为臣妾腹中的孩子祈福了!” 乾隆默默听着鄂婉的心声,听到“哲悯皇贵妃难产殒命”的时候,眉心猝然跳了跳。 她不是在帮纯贵妃和三阿哥,而是在帮大阿哥调查当年之事。 寒哲难产去世的原因,当年他已经调查清楚了,是整个潜邸心照不宣,互相配合的结果。 时间回到雍正三年,当他得知皇阿玛选定了富察家的姑娘为他的嫡福晋,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忧虑。 欢喜的是,富察家几代煊赫,皇阿玛指了这样人家的姑娘给做嫡福晋,可见对自己的看重,等于对外宣布了继承人。 忧虑的也是富察家几代煊赫,这样人家的闺秀大都有城府有主意,难驯服。 就像八叔的嫡福晋郭络罗氏,被皇玛法戏称为胭脂虎,让八叔从此背上了惧内的名声。 他不想要这样的名声。 于是他故意偏宠寒哲,让她以庶长子生母的名义管一部分潜邸的庶务,分富察氏的权。 大婚之后,他一直在观察富察氏。她端庄娴静,与他所料不差,有城府也有主意,甚至还有一点不易觉察的占有欲。 她嫉妒寒哲第一个入侍,并且很介意寒哲生下庶长子,却囿于嫡妻的身份,无法发作出来。 直到寒哲临盆那日,她带走了高氏,将难产的寒哲丢给了同样嫉妒到眼红的苏氏和金氏,借她们的手除掉了心头大患。 尽管皇后一而再再而三地解释,也洗刷不去他心头的疑云,他嘴上说着相信,却根本听不进去。 所以说寒哲之死,是当时潜邸所有女人心照不宣,默契配合之下的杰作。 她们联手杀死了她,并且全身而退,他明知道凶手是谁,却不能为寒哲报仇。 富察氏是嫡妻,生了永琏,另一个始作俑者苏氏虽然只是格格,却也生了永璋。 他不可能为了寒哲,治罪整个潜邸。 大约是他演戏演了全套,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对寒哲情深似海,其实寒哲也不过是他削弱福晋的工具。 可她到底因他而死,且死相凄惨,让他对她心有愧疚,这才格外厚待她的母家,和寒笙。 这么多年过去,他不想旧事重提,更不想将潜邸的龌龊撕开给别人看,可当年调查的时候,鄂太医只是失职,并没有太大嫌疑。 乾隆不知鄂婉如何能在十几年后,追查到鄂太医身上。若此事当真另有内情,查一个清楚明白也能给寒哲在天之灵一个交待了。 几日后,皇上终于松口,许三阿哥回宫过年。 这回三阿哥没有装病,是真的病了,且病势沉重。纯贵妃依着鄂婉的意思,将鄂太医推到前台,说盛京没有太医,三阿哥病重的时候一直由鄂太医在照料,这才能转危为安,求皇上让鄂太医随三阿哥返京,以备不时之需。 皇上允准,并且以鄂太医救治皇子有功,令其官复原职。 三阿哥赶在小年前回到宫中,人年轻,加之身体素来壮硕,哪怕舟车劳顿病也好了七七八八。 纯贵妃改用相熟的太医给三阿哥调理身体,鄂婉便求了皇上,让鄂太医照顾自己的胎。 皇上说鄂太医老迈,但许他与钱院使一起给鄂婉诊脉。 鄂太医见到鄂婉,老泪纵横,下跪道谢,给鄂婉诊脉过后,推荐了两个相熟的稳婆。 “臣最善妇儿一道。” 鄂太医捋着胡须说:“宫里的三阿哥、四阿哥和六阿哥都是臣照管过的,全能平安落地。娘娘的胎只管交给臣,定然万无一失。” 果然经验丰富呢,鄂婉冷冷一笑:“那哲悯皇贵妃的胎是怎么回事啊?” 鄂太医闻言脊背发凉,额上冒汗:“那次……那次是臣来晚了!” 又很快镇定下来:“当日先帝病重,臣等都被拘在养心殿,难免顾此失彼。” 刚才额上冒汗,是被鄂妃抽冷子提问吓了一跳,陈年旧事理由都是现成的,鄂太医不知说过多少遍了:“也是产妇孕期贪食,吃了太多肥甘厚腻之物,把胎儿养得过大,这才不幸胎死腹中,一尸两命。” 老油条就是老油条,若没有真凭实据,恐怕拿不住他。 鄂婉点头,说了一句:“不见棺材不掉泪。” 鄂太医见鄂妃点头,以为她被自己说服了,谁知对方忽然来了这么一句,话音未落又从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来。 “大阿哥!你……你怎么会在咸福宫?” 鄂太医只是震惊,并未慌张:“这、这恐怕不合规矩吧!” 大阿哥也不理他,拍拍手,立刻有人押了两个婆子进来。 那两个婆子身上有伤,明显用过刑。 等内侍将那两个婆子披散在脑门的乱发拢开,露出真容,鄂太医一眼看过去,顿时吓得魂飞天外,倒退两步跌坐在地。 这两个婆子不是别人,正是他刚刚向鄂妃推荐过的那两个稳婆。 宫里的稳婆经由内务府挑选进宫,可每个擅长妇儿的太医都会提前到内务府挑选熟识的稳婆,推荐给即将生产的贵人,到时候在产房里配合起来也便宜,省去不少麻烦。 鄂太医作为当年的妇儿圣手,自然在内务府有自己的接生团队,眼前这两个婆子便是他最常用的。 其中文婆子是他福晋娘家的远房亲戚,宣婆子是他额娘陪房的儿媳,两人都曾经参与过给哲悯皇贵妃接生。 大阿哥看了鄂太医一眼,又拍手,这回被押上来的是当年哲悯皇贵妃的贴身大宫女暗香。 哲悯皇贵妃离世之后,暗香没有留在寒笙身边,守着咸福宫,而是自请回到内务府。本来在四执库当个闲差,例银不少拿,日子过得很滋润,前几日忽然被鄂妃点名要来咸福宫,给寒笙打下手。 说是打下手,进门便被捆了,丢进库房。 暗香正自疑惑,乍然见到早已被流放宁古塔的鄂太医,和那两个被打得不成人形的稳婆,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 “大阿哥,别打奴婢,奴婢说!奴婢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暗香不像鄂太医和那两个稳婆,她好日子过得多了,自然受不住严刑拷打,心里破防之下一股脑全招了。 这也是鄂婉费了好大周折将她要来咸福宫的原因。 故事并不复杂,无非是当年先帝病重,太后也急出病来,先皇后带了高贵妃去景仁宫侍疾,将待产的哲悯皇贵妃托付给了纯贵妃和嘉妃,最后一尸两命。 “当时奴婢吓坏了,跑去找苏格格和金格格,两人都说女人生孩子要疼上很长一段时间,不必着急,等福晋回来也是一样的。” 暗香伏在地上,抖着声音说:“可等奴婢回去,格格已然破了羊水,再去求苏格格和金格格,两人都避而不见,只说人微言轻,要等福晋回来主持大局。” 说完呜呜哭起来。 鄂婉盯了她一会儿,才问:“福晋就在景仁宫,离得并不远,派个人去报信很快便能回来。” 暗香脊背僵了僵,收住哭声,哽咽道:“当时先帝病重,太后也病了,到处都乱糟糟的,奴婢不敢……” “不是不敢,是不想吧。” 鄂婉冷冷喊了一声:“丹薇。” 东西六宫给宫女取名很有些讲究,为了好分区,同在一个宫室当差的宫女名字里的第一个字往往相同。 比如明玉身边的常欢、常喜,娴妃身边的绯芝、绯菀,嘉贵人身边的彩云、彩霞,还有纯贵妃身边的丹芷和丹菱。 若主子出了事,被内*务府回收再利用,通常会由新主人赐名。 这个丹薇只在纯贵妃身边服侍过很短一段时间,便因风寒被挪了出去,之后分到哲悯皇贵妃身边,用尽手段成了心腹宫女。 哲悯皇贵妃去世之后,丹薇侥幸逃过了皇上和内务府的两轮清算,摇身一变去了钱多活少的四执库,日子过得美滋滋。 若说她背后没人,反正鄂婉不信。 也是哲悯皇贵妃死得不是时候,正赶上先帝病重,皇上手边千头万绪,追查不彻底也是有的。 暗香听见这个昔年的称呼,早吓得魂飞天外,自知被查了一个通透,再难脱罪,磕头如捣蒜大喊饶命。 之后鄂婉再问什么,但凡暗香知道的全都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原来纯贵妃和嘉贵人从哲悯皇贵妃怀上第三胎开始便有了谋划,一边假意示好,一边送滋补之物过去。 哲悯皇贵妃因早年生育伤了身子,这一胎怀得辛苦,又有暗香在旁边不停撺掇,吃下不少肥甘厚腻之物,孕晚期肚子像吹气球似的,大得吓人。 说的这里,便接上了鄂太医的话,胎大难产,自作自受。 “我问你,这里头可有先皇后的授意?”见大阿哥听得目眦欲裂,不等他问,鄂婉替他问出了口。 暗香说没有。 让人将暗香拖下去,鄂婉转头看鄂太医,见他早吓瘫了,只是问:“鄂太医这边可有先皇后授意?” 刚才暗香把什么都招了,其中也有鄂太医的戏份,鄂太医见问,忙摇头说没有。 两个被押上来的稳婆,也说没有。 寒笙一直站在屏风后,此时走出来,跪在大阿哥面前说:“阿哥,是咱们错怪了先皇后!当年姐姐怀上第三胎的时候,每日肥鸡大鸭子地吃,先皇后还当面提醒过不要把胎养得太大,到时候不好生。可那时候姐姐正在与先皇后争宠,哪里听得进去,只以为是先皇后咒她。如今真相大白才晓得,先皇后是个好人!” 大阿哥怨了这么多年,恨了这么多年,哪怕仇人死了,怨恨仍在,在皇后的丧仪上无论如何也挤不出一滴眼泪。 现在真相摊开在眼前,他终于落在泪来,朝鄂婉一揖到底:“多谢鄂母妃为儿臣指点迷津,儿臣知错了!若来日大仇得报,儿臣自请去给皇额娘守陵三年,忏悔曾经的罪过。” 鄂婉叹口气:“阿哥想简单了,大仇得报谈何容易。” 纯贵妃和嘉贵人各育有两个皇子,且这四个皇子都立住了,占后宫皇子产出的一多半。 去掉早夭的两个嫡子,除了大阿哥和五阿哥,能立住的皇子便是那四位了。 哪怕皇上足够冷血,不念旧情,也会给四个皇子一点脸面,不会轻易处置他们的生母。 经鄂婉提醒,大阿哥才从大仇得报的亢奋中回神,不用谁解释什么,也明白难度有多大。 他将拳头攥得咯咯响,转头盯着鄂太医,眼神冰冷,仿佛在看一具尸体。 吓得鄂太医以头抢地喊救命。 鄂婉要的正是这个效果,安抚好大阿哥,对鄂太医说:“你全家老小的性命都捏在西林觉罗家手上,要想一把年纪了还能与家人团聚,就听我的,按我说的做。” 鄂太医本来就是西林觉罗家三房的旁支,他被流放之后,全家投靠长房过活。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配合鄂妃还可能有活命的机会,鄂太医怎敢拒绝,立刻答应下来。 正文 第60章 接下来几日,鄂太医照常进宫给鄂婉诊平安脉,然后扮演无间道接收来自启祥宫的各种指令。 听完鄂太医的禀报,鄂婉不是很满意:“想办法把钟粹宫拉进来。” 她这边也没闲着,寻了一点小错,在皇上面前告了嘉贵人一状,又把她禁足了。 想与鄂太医单线联系也难。 于是鄂太医时隔多年,再次与钟粹宫搭上了线。 纯贵妃看起来温婉,可给他下达的指令比嘉贵人狠多了。 “纯贵妃问臣,娘娘腹中的龙胎是男是女。”鄂太医边说边觑着鄂婉的神情。 鄂婉含笑:“你怎么看?” 钱院使老奸巨猾,皇上问起,他也只说看不好,要等瓜熟蒂落。 尽管鄂太医全家性命都掌握在西林觉罗家手中,鄂婉也不会全然相信他,每日诊平安脉纯属走过场。 今日她倒是来了兴致,当真伸出手给鄂太医诊脉。半晌鄂太医才收回手,颤巍巍说:“似乎是个男胎。” 是男胎就好。不是鄂婉重男轻女,主要现在不管是她还是西林觉罗家都太需要一个皇子来撑场面了。 鄂婉满意点头:“鄂太医如实告诉纯贵妃便是。” 与此同时,养心殿那边也得到了消息,上虞备用处的侍卫长秘密禀报,金贵人被禁足之后,苏家人主动与鄂太医接触,似乎有所密谋。 “似乎?” 乾隆扫了侍卫长一眼,把对方低垂的头扫得更低了:“事涉皇嗣,朕要知道准确的消息。” 侍卫长冷汗直冒,应是退下。 对面一直按兵不动,安静得鄂婉心慌。这一日正在院中艰难散步,忽然见靖秋神采飞扬地走进来,扶住鄂婉另一边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不必娘娘以身犯险,纯贵妃娘家的人与鄂太医见面时被抓了,现场搜出一包催情香。” 鄂婉下意识问:“为什么是催情香?” 想到孕晚期她和皇上也没消停,问出这一句脸后知后觉红了。 靖秋多伶俐的一个人,见鄂婉红了脸,故意略过这个话题:“也是苏家人倒霉,在醉花阁约见鄂太医,正好赶上五城都察院接到线报,说有官员在醉花阁狎妓,上门搜捕。没抓到涉事官员,五城都察院的人干脆抓了鄂太医和苏家人回去交差。” 抓回去审问,误打误撞揭出谋害皇嗣的大案。 话音未落,又见李玉的徒弟福顺走过来,笑眯眯说:“鄂妃娘娘,皇上有请。” 糟糕,鄂婉心说,鄂太医是她钓鱼的饵,不会在五城都察院熬不住刑,把她也给卖了吧。 苏家谋害皇嗣有大罪,而她利用太医钓鱼执法,将皇嗣置于险境,深究起来罪名也不小。 但皇上传她过去,鄂婉又不敢不去,正发愁要怎样辩解,忽然感觉腿.间一热,好像有温暖的水流涌出。 紧接着便被惊人的疼痛包裹住,鄂婉疼得半靠在靖秋身上,艰难对福顺说:“劳烦你回去禀报皇上,就说……说我要生了。不管出了什么事,都等我生完再说吧。” 随着预产期临近,慎春和寿梅早早便将东边的耳房收拾出来做了产房,这会儿一切准备就绪,只等鄂婉发动。 鄂婉被靖秋等人扶进产房的时候,乾隆见李玉慌慌张张走进来说:“皇上,鄂妃娘娘要生了!” 乾隆蹙眉:“还没到日子,不是说要等到年后吗,怎么提前生了?” 李玉愁眉苦脸:“奴才让福顺去传话,福顺回来说,他才告诉鄂妃娘娘皇上有请,娘娘便脸色发白,说自己要生了。” “糊涂东西!” 乾隆想到什么,大步朝外走去,连狐裘斗篷都没穿。 李玉抱着斗篷追出去,正好看见罚跪的福顺被皇上踹了一脚,倒在地上,满脸惶恐。 鄂婉两辈子头一回生孩子,没想到如此顺利,从阵痛开始到孩子落地,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 “娘娘产道比平常妇人宽些,再加上骨头软,孩子养得个头不大,这才没怎么受罪。”一个稳婆边给孩子擦身边说。 另一个稳婆却道:“产道宽,骨头软,孩子不大,我也没见过生孩子生得这么顺利的!可见娘娘好生养,是多子多福的命呢!” 与鄂太医所料不差,鄂婉果然生下一个小阿哥,母子平安。 这时门外响起李玉的声音:“鄂妃娘娘,皇上还在外头等着呢。” 女人生孩子实在太费时间,从前哪怕是皇后生二阿哥的时候,皇上也只在外头守了不到两个时辰,便回去歇着了。 这个鄂妃真是妙人儿,人家只生了不到两个时辰,没让皇上白等。 “快去,把孩子抱出去给皇上瞧瞧!”鄂婉这才想起皇上来,赶紧吩咐稳婆。 乾隆等在外间,把鄂婉的心声听了一个齐全,额角青筋不由鼓了鼓。 小没良心的,才有了儿子,就忘了他。 但看见稳婆怀中那个脸蛋红红的小阿哥,刚听说鄂婉生产时的气愤和内疚,以及心底升起的那一点点酸涩,瞬间烟消云散。 乾隆伸手要抱,稳婆下意识闪躲,战战兢兢说:“皇上,抱孙不抱子。” 这是祖宗的规矩。 李玉觑着皇上的神情,立刻出声:“大胆!” 稳婆一个激灵,忙将手中襁褓递给皇上。 皇上抱孩子的手势并不熟练,足见没抱过几回。可小阿哥刚刚瘪着嘴要哭,换到皇上怀中自己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竟然合上眼笑了。 “父子连心,九阿哥更喜欢皇上抱呢!”李玉在旁边捧场,说了好些吉利话。 皇上赶到时,听见产房里呼痛的声音,额角青筋鼓起多高,背着手在外间踱步,劝都劝不走。 李玉循例劝一句,立刻被瞪了回来。 如今见九阿哥平安落地,不哭不闹,漂亮乖巧,跟自己亲,皇上额角的青筋也平复了,握紧的拳头也松开了,脸上全是笑。 出手也足够大方,见者有份,每人十八两。 那可是十八两银子,是李玉两个月的例银,换成普通宫女、内侍足足是八.九个月的量。 乾隆抱着孩子往里间走,稳婆下意识要拦,被李玉一个眼神制止,乍着手给皇上撩帘子。 彼时鄂婉正在擦身,不期皇上闯进产房来,羞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孕期上围激增,从原来的B罩杯变成C罩杯,再加上孕期腰身长胖十分有限,更衬得身姿曼妙。 屋里服侍的也都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给鄂婉换上干净的寝衣,然后轻手轻脚退了下去。 乾隆在外头等了许久,以为里头应该忙完了,谁知进屋之后满室春光,心旌都跟着摇荡起来。 他走到床前,抱着孩子坐下给鄂婉看:“你看看他长得像谁?” 鄂婉早看过了:“都说像皇上呢。” “他的眼睛像你,会说话。”乾隆看鄂婉一眼,眼神开车,硬是把鄂婉看得面红耳赤。 应景般地,襁褓中的小婴儿忽然醒了,哇哇直哭,差点把房顶掀翻。 乳母走进来,笑吟吟说:“阿哥饿了,奴婢抱下去喂奶。” 鄂婉摆手让她退下:“前十天的奶我来喂。” 初乳里有免疫蛋白,能增强孩子的免疫力。 等乳母退下,抬眼看皇上:“皇上守了小半日,该回去歇歇了。” 皇上不理,也不走,钉子户似的坐在床边,而怀中的小娃娃已经哭哑了嗓子。 鄂婉无法,只得红着脸撩开衣襟给孩子喂奶。 托了大胸的福,也是这孩子有福,生下来自带干粮,吃完居然还有剩。 想到鄂太医还被关在五城都察院,她钓鱼执法的事可能被抖出来了,鄂婉将吃饱睡熟的孩子放在靠墙的一边,羞涩地捂着漏奶的胸脯,病急乱投医地问:“皇上要尝尝吗?” 大冬天又出了一身的汗,才将这对父子伺候好,重新擦了身躺下,就见慎春蹙眉走进来禀报:“皇上,娘娘,魏贵人求见。” 鄂婉还没说话,皇上先道:“不见,天大的事,等鄂妃休息过来再说。” 慎春应是出去,又拧着眉走进来:“魏贵人说她知道一些哲悯皇贵妃的事。” 不知是不是生孩子生晕了头,鄂婉总感觉皇上听见“哲悯皇贵妃”几个字之后,表情有些不自然。 “皇上去看看吧,说不定魏贵人当真知道些什么。” 鄂婉疲惫地合上眼:“臣妾累了,想睡一会儿。” 手腕被人轻轻地拍了拍,低醇男声传入耳中:“睡吧,朕晚上再来看你。” 她怀孕这段时间,虽然也有侍寝,但皇上依然召幸过魏贵人。 魏贵人并未失宠。 如今一朝分娩,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侍寝,皇上跟着魏贵人走了,晚上恐怕很难再回来。 心里酸酸的,鄂婉翻了一个身,面朝里,背对皇上。 乾隆坐在床边,听完整段心声才起身离开,带着魏贵人回了养心殿。 这一觉睡得香甜,醒来已经是二更天了,鄂婉睁开眼,果然没看见皇上,心中又酸涩起来。 从前与皇后同住长春宫的时候,见皇后玩纯爱,她还觉得不可思议。等她感受过皇上的好,竟也生出些占有欲来,渴望他的目光永远只停留在自己身上,永远只对自己好。 明知道这里是皇宫,明知道皇上的夜不可能只属于她一个人,特别是在条件不允许,她无法侍寝的时候。 可心里就是空落落的,哪怕怀里抱着儿子,也填不满。 给儿子喂过奶,鄂婉将他留在身边,让乳母回去睡了。 细细打量儿子的小脸,其实也看不出什么,但高挺的鼻梁肯定是随了皇上。嘴唇也像,虽然是薄唇,却不会给人刻薄寡恩之感,只会觉得唇形很漂亮。 这孩子是个心大的,吃饱了就睡,鄂婉很想看看他的眼睛,是不是像皇上说的,随了自己。可这家伙睡时多,醒时少,醒了就是哭着找奶吃,看得并不是很分明。 乾隆走进来,正好看见鄂婉望着儿子流眼泪,大步走到床边问:“怎么了,是不是听见了什么闲话?” 鄂婉回神,这才发现自己哭了,忙抹了一把眼尾说:“闲话?外头有人在传闲话吗?” 乾隆垂眼,安抚她几句,便叫了人进来伺候更衣。 皇上这么晚过来,肯定要过夜,不方便留孩子在身边,吩咐乳母抱走了。 等屋中只剩下两个人,鄂婉才酸溜溜地问:“魏贵人争宠都争到咸福宫来了,皇上今夜没有翻她的牌子吗?” 乾隆能听见鄂婉的心声,在她情绪起伏大的时候,偶尔也能感受到她的心情。 比如现在,嘴上酸,心里更酸,好像喝了一坛子醋。 没忍住用手指刮一下她的鼻头,哼笑着说:“魏贵人可不是来争宠的,她这根墙头草确实知道一些内情。” 但她知道的,乾隆早知道了,并不稀罕,反而给人一种心虚,急于把自己往外择的感觉。 旧爱多好啊,舍不得别人说她一句,鄂婉翻身朝里,只留后背。 乾隆笑着将人翻过来,怼脸问:“鄂太医还关在牢里呢,你只关心魏贵人,怎么不关心关心族人啊?” 鄂婉:“……” 光顾生孩子,竟忘了还有这一茬,鄂婉强笑:“他都说了些什么?” 乾隆戏谑地注视着她的眼睛,声音放轻:“他把什么都招了。” 就知道鄂太医靠不住,鄂婉眯了眼:“既然皇上都知道了,先皇后此身也算分明了吧?” 用鄂太医和皇嗣放长线钓大鱼,揭开昔年宫斗丑闻,替哲悯皇贵妃报仇,为先皇后伸冤,是她不对,可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她愿接受任何惩罚。 听她提到先皇后,乾隆收敛笑容,心中沉痛。 到底是他错怪了她,哪怕他嘴上说着“过去了,都过去了”,可寒哲的死一直横亘在他与昭华之间,几乎不是秘密。 昭华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还在解释,他也只是说“过去的,便让它过去吧”。 过去了,并不代表没有发生过。 “苏氏和金氏骗了朕这么久,朕自然会给寒哲和昭华一个交待。”乾隆心里的愧疚转瞬变成了愤怒,他从来不会内耗自己,错的永远是别人。 鄂婉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于是自首说:“臣妾相信先皇后的为人,一直在暗中调查,甚至以皇嗣为饵,还请皇上责罚。” 半句不提永璜,将责任全都揽在自己身上。 永璜狷介孤傲,喜欢独处,除了寒笙,几乎不与人来往。他之所以愿意接近鄂婉,甚至与她联手,不过是因为鄂婉与他的额娘有几分像。 寒哲在时,永璜也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孩子,甚至有点话痨,小嘴说起来没完。可自打她去世,永璜先是被东西六宫争抢,而后利用,时间一长,人渐渐麻木孤僻,十分地不讨喜。 乾隆心疼永璜,却也气他懦弱,遇事一味逃避,自己立不住,半点不像他的儿子。 更气东西六宫的女人,为争宠连小孩子也不放过。 与那些女人相比,鄂婉简直可以算是活菩萨了。 乾隆心中动容,又怎会罚她:“哦?还有这事?” 气也是气她不顾自身安危,去管别人的闲事。 诈她呢?这男人属藕的吧,浑身下上全是心眼,鄂婉咬牙:“不然呢?鄂太医不是全招了吗?” 男人凶巴巴朝自己看过来,看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再有下回,腿给你打折。” 就完了?鄂婉诧异的表情还未收起,手已然攀上的男人脖颈,仰头在他下巴上盖了个章:“皇上放心,臣妾再不敢了。” 见男人脸色稍霁,又再接再励替鄂太医求情:“鄂太医当年受人胁迫,赶到潜邸时晚了一些。哲悯皇贵妃腹中胎儿太大,就算他及时赶到,也不过干着急,于事无补。求皇上看在他照顾臣妾这一胎有功,让他功过相抵,回家养老去吧。” 宁古塔苦寒,鄂太医一把年纪流放多年,也算赎了罪。 况且罪魁祸首不是他。 如果没有鄂太医的全力配合,这么多年过去未必能顺利挖出真凶。 乾隆点头,与鄂婉一起歇下。 小九的洗三礼办得极为隆重,外命妇来了不少,东西六宫的人却不齐,引出许多猜测。 不说别的,一枝独秀,协理六宫的纯贵妃就没来。 别问,问就是病了。 除了纯贵妃,从前风光无限的嘉贵人也不在。 “纯贵妃前些天还好好的,怎么忽然病了?”娴妃拉着愉妃的手问。 娴妃入侍潜邸最晚,她于雍正十二年成为宝亲王的侧福晋,转过年便搬进后宫,成了娴妃。 她并不知晓当年发生了什么,可直觉告诉她,纯贵妃这回出事多半与鄂妃有关。 愉妃一向得鄂妃照拂,与鄂妃交好,想来应该知道一些。 结果愉妃比她还懵:“纯贵妃病了,什么时候的事?” 娴妃:好吧,傻人有傻福。 九阿哥满月礼之前,先是传出嘉贵人病重的消息,而后又传纯贵妃病重,东西六宫还没反应过来,两人早已挪出皇宫去畅春园休养了。 畅春园还是圣祖爷在时修建的园林,早年阔过,但两代下来早已衰败得如同冷宫。 皇上嫌弃乾隆三年进宫的那批秀女,也只将人送去圆明园看房子,这时候被扔到畅春园养病,还能回来吗? 纯贵妃还好,一直跟她不对付,可嘉贵人曾经在她麾下。娴妃好慌,生怕嘉贵人熬不住,说出对她不利的话,把她一并带去畅春园。 娴妃日夜惊惧,终于病倒。 病重之后又听说魏贵人在御前失宜,被罚了一年例银,给鄂妃接生的鄂太医被逼告老,纯贵妃身边的丹芷和嘉贵人的心腹彩云没有跟去畅春园,被内务府寻个由头送进了慎刑司。 娴妃把这些天的不寻常拼凑在一起,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东西六宫本来是一皇后、两贵妃、四妃和六嫔的配置,全盛时满编,甚至有人猜测,皇上会因为生育的功劳将原来的嘉妃破格晋升为贵妃。 谁知四年过去,皇后薨逝,两个皇贵妃薨逝,两个贵妃一个被降回妃位,另一个避居畅春园养病,生死不明。 只妃位有两人,分别是娴妃和愉妃,嫔位也多空缺。 皇上忙于朝政,仿佛顾不上,却每日抽空去咸福宫教九阿哥翻身,然后顺理成章留宿。 鄂妃出了月子也不肯管事,只一味狐媚惑主,皇上便将协理六宫之权扔给了娴妃和愉妃,大半年都不曾召幸其他妃嫔。 后宫是皇上的后宫,皇上都不管,太后也懒得管。 直到大阿哥自请去给先皇后守陵三年,三阿哥忧惧而死,太后数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孙子,终于向皇上提起了大封六宫之事。 鄂婉生完九阿哥,乾隆便向太后提过,晋封鄂婉为贵妃。太后拦着不让,拿金氏举例子,说金氏生下皇上登基之后的第一子,也只封了嘉妃。 “鄂妃乾隆十年才进宫,资历不够,儿子也不够。”太后到现在还记得乾隆十年大选,是自己留了鄂婉的牌子,皇上似乎并不愿意。 谁能想到,四年过去,鄂婉勾住了皇上的魂儿,不但生了儿子,还差点封贵妃。 生一个儿子就要封贵妃,再生一个,岂不是要封皇贵妃? 眼下鄂妃几乎独宠,生几个儿子太后都不意外,太后只怕这个祸国妖妃母凭子贵封后。 大清的皇后,不是出身蒙古王室,便是上三旗的贵女,怎么能沦落到要一个下五旗出身的女子正位中宫。 太后绝不答应。 在这之后,母子俩赌气,谁也不提大封之事。 谁先提谁就输了,如今太后知道自己输定了,可输也是有底线的:“皇上宠爱鄂妃,想要给她贵妃之位,给就给吧。但娴妃是先帝指给皇上的,侍奉皇上多年,总不能让她屈居鄂妃之下吧?” 乾隆点头:“娴妃资历够了,却无生育的功劳。” 太后:……不同意你点什么头? 再说这个生育的功劳,是女人想有就能有的吗,还不是要皇上雨露均沾,自己也要有那个福分。 先帝当初将娴妃指给皇上,开脸就是侧福晋,早让人算过了,说那拉氏有福。 既然娴妃不是那个无福的,她至今未有生育,怪谁难道还不明显吗? 乾隆知道太后偏向娴妃,一则因为娴妃是先帝所指,身份贵重,二则是娴妃一直不得宠,让太后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但经过寒哲之死的调查,娴妃虽然没有参与,却也只是作壁上观,无形中成了帮凶。 他没有追究,已经很给太后面子,断断不能再升娴妃的位份。 “宫中位份有定例,一皇后,二贵妃。” 乾隆垂眼说:“额娘答应给鄂妃晋位,畅春园还有一个纯贵妃,贵妃之位已满。除非娴妃即刻生下皇子,或者做出于社稷有大功之事,否则不能轻易破例。” 太后:坏菜,忘了畅春园还有一个纯贵妃,答应早了。 太后捂心口,乾隆起身告辞,太后:不孝子,有了媳妇忘了娘! 翌日,圣旨颁下,晋封鄂婉为贵妃。 “皇上还是顾念太后的,没有赐下封号。”见太后脸色铁青,快把佛珠掐出水了,娴妃忍不住安慰。 太后冷哼一声:“糊涂!高氏在的时候也没有封号。宫里只有一位贵妃的时候,根本用不着封号,满员了才会赐下封号,以示区分。” 皇上这是在告诉她,娴妃复位无望。 娴妃何等聪慧,自然早想到了这一层,之所以如此说,便是为了激怒太后,让太后去找皇上闹。 “太后,到了午睡的时辰,嫔妾伺候您歇下吧。”明玉见话头不对,赶忙打岔。 娴妃从前侍奉太后是很殷勤,可从东巡回来,娴妃每次过来请安,都会想办法告鄂婉一状,让太后生气。 有本事自己争宠去,背后诋毁人,拿太后当枪使是几个意思。 太后烦躁地摆摆手,并未起身。 娴妃冷笑着说:“戴佳贵人,你与贵妃最是要好,也该私下劝劝她,让她不要总霸着皇上。从前她位份低,想要争宠往上爬情有可原。如今她已经是贵妃了,宫里又没有皇后,合该劝皇上雨露均沾,给自己攒个好名儿。” 什么叫鄂婉总霸着皇上?明玉气笑了,皇上是个怎样人,东西六宫谁不知道。他宠爱谁,想要谁侍寝,是别人能左右的吗? 但对上太后看过来的目光,明玉只得低头应是。 娴妃服侍太后的时候,戴佳氏还不知在哪里呢,这会儿竟也舞到太后身边,碍人眼了。 “贵妃专宠,不提携旁人也就罢了,怎么连最好的姐妹也不拉一把呢?”娴妃自己心里不痛快,也不想让别人痛快。 听娴妃这样说,太后眉毛都拧起来了,吩咐下去:“佛诞日快到了,哀家要去永安寺礼佛,上回哀家去带的是纯贵妃,这回就带鄂贵妃吧。” 正文 第61章 鄂婉封妃的时候,正赶上孝贤皇后丧仪,后来有孕,为了安胎,册封的仪式一直拖着没办。 一年后封贵妃,皇上说要隆重些,但因为党争的关系,和皇上之前对西林觉罗家的态度,几位亲王和郡王都拿不准皇上到底是在试探,还是真心宠爱贵妃,都不想蹚浑水。 继慎郡王也“病”倒之后,傅恒站出来说:“皇上,臣不才,毛遂自荐给贵妃娘娘做册封使。” 傅恒如今是一等忠勇公、领侍卫内大臣、协办大学士,军机处首席大臣,加太保衔,是当之无愧的朝廷栋梁,权倾天下。 由他出面做册封使,莫说贵妃,便是继后也当得,可比那些世袭罔替的王爷体面多了。 乾隆看看傅恒,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晚上去咸福宫,把这事跟鄂婉说了,并询问她的意思。 鄂婉早听说了没人愿意给她做册封使的事,还听说张党中人对此意见极大,甚至有御史上书反对。 她要的是皇上的宠爱,或者说是皇上这个人,其他神马都是浮云,册封只是过程,并不重要。 再说皇上是什么人,他想做的事有哪一件是做不成的,鄂婉不着急,一点也不着急。 可在风口浪尖上,傅恒忽然冒出来,鄂婉就有点着急了:“后宫不得干政,皇上定吧。” 乾隆默默听着心声,听到最后,心中蓦地涌起一阵感动。 不是他在感动,是鄂婉。 感动傅恒肯为她出头么? 她与傅恒本来青梅竹马,如果不是自己棒打鸳鸯,她恐怕早已是傅恒的福晋了。 所以自己为什么要告诉她,让她为别的男人感动,乾隆破天荒有点后悔。 “傅恒也老大不小了,请皇上再给他指一门亲事吧。”鄂婉添了一勺白檀在香炉里,整个人被烟气笼罩,看得并不真切。 乾隆忍不住伸手去摸她的脸,隔着炕桌没摸到,她便朝前倾身,将脸放在他手心,轻轻蹭着。 “好,朕答应你,给傅恒指一门好亲事。”他听见自己说。 翌日,傅恒的奏折已然递上来了。奏折里说得很明白,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富察家为他选定了瓜尔佳氏的姑娘做福晋,他没有异议,请旨赐婚。 想到鄂婉昨夜对自己说的话,乾隆再看傅恒的奏折,心情复杂。 “瓜尔佳氏的那个姑娘你见过吗?可喜欢?”他问。 傅恒点头:“已经相看过了,人很端庄,各方面都好。” 皇上赐婚可免去民间嫁娶的复杂程序,尽快成亲,傅恒要成亲的消息还是明玉带给鄂婉的,同时明玉还带来了一个晴天霹雳。 “你说什么,佛诞日太后要带我去永安寺礼佛,直到万寿节才能回来?” 鄂婉穿来十几年,礼佛倒是不怕,可让她一口气吃好几个月的素斋,她只想说:“臣妾做不到啊!” “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 明玉叹口气:“太后再慈和也架不住总有人在耳边念叨你狐媚惑主,你没资历,配不上贵妃之位。” 鄂婉一听就知道是谁在背后阴她了:“我没资历,她还没儿子呢,不也坐过贵妃之位。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说起儿子,鄂婉不免有些担心:“小九才学会翻身,我实在放心不下。” 她人在宫中,娴妃就敢暗地里给她使绊子。若她跟去永安寺礼佛,一走几个月,娴妃借着协理六宫的机会,还不知会怎样对付她的孩子。 说话间,乳母抱着小九进来了,小九看见鄂婉就扑,非要她抱,赖在她怀里起腻。 快三个月的小娃娃,大鲤鱼似的不老实,鄂婉几乎抱不住,要明玉搭把手才算抱稳。 鄂婉这边才抱着他坐在炕上,小九又转头去看明玉,一直盯着她看。 “小九,看什么呢,没见过美人啊?”鄂婉狠狠在儿子脸上亲了一口。 屋中众人都笑,却见小九一个饿虎扑食,伸手拔下明玉发髻上的点翠步摇,动作又快又稳又准。 然后拿到嘴边,要啃。 鄂婉:高度怀疑饿死鬼投胎。 看见什么好东西都想拿过来啃一啃,上回相中了皇上明黄的辫穗,抓住皇上的辫子不放,还揪断了几根头发,吓得身边伺候的乌压压跪了一地。 鄂婉也抱着儿子跪下请罪,皇上却不在意,让众人起来之后还笑着夸小九身子强健,手脚有力。 这回*轮到明玉,发髻松散了也不生气,只拦着不让小九吃那步摇,嘴里不停夸奖:“咱们九阿哥真有劲儿,眼神也好,胃口也好,是个有福气的。” 福气没看见,鄂婉只看见了脾气。九阿哥攥着步摇吃不到嘴里,气得拿小脚踢明玉,不哭却哇哇大叫,额角很快鼓起一根青筋。 盯着那条眼熟的青筋,鄂婉唇角抽了抽,她这是生了一个复刻版的皇上出来啊。 不是温文尔雅的宝亲王,而是言出法随、乾纲独断的乾隆帝。 明玉苦恼地阻止小九把步摇塞进嘴里,一个乳母抱着小九乱踢的萝卜腿,又有一个保姆拿着拨浪鼓在旁边分散注意力,都没办法平息他的怒气。 看得鄂婉手心发痒,才要动手教训,忽然福至心灵对明玉说:“你亲他小脸试试?” 明玉倾身在小九脸上轻轻亲了一口,小东西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也不踢了也不闹了,咯咯笑着松开手,将点翠步摇扔了,张开小胖胳膊要明玉抱。 明玉受宠若惊地看了鄂婉一眼,将雪团子似的小九抱在怀里,小九在她怀里也不老实,扭来扭去地示意明玉亲他。 鄂婉:复刻版石锤了。 明玉进宫四年,哪怕因为鄂婉的关系有些侍寝的机会,依旧不甚得宠,更不要说生育了。 从前九阿哥软软的,明玉并不敢抱。如今抱在怀中,亲着小脸蛋,心都要被萌化了。 “你要是不放心,把他交给我吧。”明玉说出这一句时自己都被吓到了,却并不后悔。 小团子太可爱了,怎么亲都亲不够。 鄂婉:好吧,尽管脾气差,照样人见人爱,也是复刻上了。 见明玉发髻快散了,身上的旗装也被小崽子折腾得皱皱巴巴,鄂婉让乳母把小九抱走喂奶,这才对明玉说:“你肯带他,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明玉……你就没想过自己生一个?” 鄂婉进宫争宠别有所图,明玉却是一心爱慕皇上的,若能生个孩子出来,哪怕是个小格格,也算终身有靠了。 况且她这一走,几个月后才能回来,与其把皇上让给娴妃和魏贵人之流,倒不如成全了明玉。 那日听娴妃挑拨,明玉心里也有些不好受,可她知道鄂婉争宠不是为了自己,也知道鄂婉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今年的宫宴上,内阁大学士张廷玉向皇上请辞,被皇上婉拒,后来言语有些失当,直接被皇上赶了出去。 当年鄂、张两党相争,何其惨烈,明玉尚在闺中都有耳闻。对活着的张廷玉,皇上的态度尚且如此,更不要说死了的鄂尔泰了。 鄂尔泰死后,皇上对鄂党的清算从来没有停止,若非西南乱了一回,朝廷还有用得着鄂党的地方,恐怕早就一网打尽了。 除了皇上针对鄂党,张党也没有停止对鄂党的蚕食和迫害。两党互相倾轧多年,手上都有对方的人命,不可能因为鄂尔泰的死和鄂党被削弱握手言和,只会上演大鱼吃小鱼的戏码。 张廷玉历经三朝,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对鄂党的打压绝对是全方位的,西林觉罗家首当其冲。 不然西林觉罗家多人入仕,却都被调离要职,只鄂津在西南战场上豁出性命,才勉强突出重围,想要再进一步像傅恒那样转到文官行列,难如登天。 眼下党争虽然结束了,但各方势力对西林觉罗家的围剿才刚刚开始,正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的时候。 以上这些,都是傅恒托人带给她的消息,同时传过来的还有两句话:“贵妃肩上的担子太重,咱们不帮她,还有谁能帮她。她只能争,也只能赢,没有退路。” 受这两句话感染,明玉会错了鄂婉的意,拉起她的手说:“婉儿,你放心随太后去礼佛,我留下替你固宠。” 在自己有孕,或者刚刚生产完,不方便侍寝的时候,适时推出一个低位妃嫔拢住皇上的心,为今后自己复宠做好铺垫,是宫中高位妃嫔惯用的争宠技巧。 连先皇后也不能免俗。 但鄂婉以为,她不需要。 即便需要,也不会利用明玉。 她反握住明玉的手:“我不需要你为我固宠,我只是看你对皇上有情,想要成全你罢了。若是运气好,能生下个一儿半女,也算终身有靠了。” 总比年纪轻轻整日泡在寿康宫,伺候太后,被娴妃排挤霸凌要好。 明玉闻言红了眼圈,终于明白傅恒为什么还肯对鄂婉好,不是傅恒好,而是鄂婉她值得。 可想起侍寝时的尴尬,明玉难过地别开眼:“是我没福气,每次都很疼,不能让皇上尽兴。” 皇上是老司机了,床上的花样只比她少一点,体验感非常好,怎么会疼? “是不是你太紧张了?”鄂婉不放弃,想到一种可能。 明玉摇头,旋即诧异地看向鄂婉:“怎么,你不疼吗?司寝嬷嬷说皇上……总之侍寝过的妃嫔没有不疼的,端看谁能忍。” 鄂婉实话实说:“……我不疼啊。” “你从小最怕疼了,一点苦也吃不了。” 想到鄂婉只疼了不到两个时辰便生下九阿哥,明玉笑了:“我额娘说得对,你是最有福气的。” 原来以为鄂婉跟所有人一样,都在忍耐,明玉心疼得不行。 今天第一次与鄂婉交换侍寝经验,得知她是与众不同的,明玉暗暗松了口气。 见鄂婉眨眨眼,没说话,明玉笑着自我安慰:“你往前冲吧,我有你有小九足够了。” 事情逐渐跑偏成了鄂婉始料未及的样子,临走前她还是将儿子托付给了明玉。 造化弄人,她第一次偶遇皇上便是在永安寺,现在又陪着皇上她妈在此礼佛,一住便是三四个月。 因她位份足够高,太后并没有为难,只让她脱下华服换上缁衣,与自己远离红尘,在永安寺潜心礼佛。 每天就是诵经、抄经,捡佛豆捡佛米,素斋也不像鄂婉想象中那般难吃,在宫里吃惯了油腻荤腥,出来换换口味也不错。 “太后,您瞧贵妃娘娘诵经的时候多么虔诚,在宫里能安享富贵,出宫也能长伴青灯黄卷,可见是个有福的。”乌嬷嬷含笑说。 此处是永安寺专门为太后礼佛辟出的一处禅院,配有大小两个佛堂,鄂婉正跪在属于她的小佛堂里诵经。 太后站在门外只能看见一个虔诚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乌嬷嬷,似笑非笑问:“你到底收了皇上多少好处,才来几天就开始为贵妃说情?” 乌嬷嬷笑着撸起袖子,露出两只金灿灿的虾须镯,呵呵笑说:“还是太后了解皇上,皇上怕贵妃受苦,托老奴照看着。除了这两只镯子,皇上还给老奴的孙子在内务府安排了一个差事。” 太后被气笑了:“你这老货,两头吃,两边讨好,倒是谁也不得罪。” 乌嬷嬷自潜邸服侍太后,一晃也有几十年了,中间出宫一次成了亲生了儿子,又被内务府返聘回来。 与太后的情分不是一般的深厚,私下说话倒也没有那么多忌讳。 “皇上有多宠爱贵妃,合宫都瞧在眼中。” 乌嬷嬷请太后回屋坐着,亲自奉上茶水,继续道:“如今贵妃坐满双月子没多久,太后便将人带出来礼佛,一走就是几个月,可见皇上说了什么没有啊?” 见太后脸色稍霁,乌嬷嬷再接再励:“在皇上心里,还是太后最重要。皇上是个孝顺的,不敢在太后面前替贵妃求情,只得求到老奴这里。老奴又是个眼皮子浅的,看见实心的金镯子哪里还迈得动步子。” 太后冷哼一声,唇角却溢出笑来:“都打量哀家老糊涂了,合起伙来诓骗。哀家记得,皇上御极那年就把你的独子安排进内务府当差了。宫里有规矩,这种事只能安排一次,次数多了,内务府都要乱套的,皇上还是为你破了例。” 皇上比先帝更看重规矩,能让皇上破例,肯定不是乌嬷嬷自己的脸面。 为了谁,不言自明。 乌嬷嬷嘿嘿地笑,再不敢拿话哄太后。太后越发觉得带贵妃出来一趟,让皇上冷静冷静非常有必要。 “太后,皇上来了。”这时有小宫女走进来禀报。 太后瞪一眼乌嬷嬷,唇角淡笑:“看看,看看,把人托付给你还不放心,这才几天自己就跑来了。” 然后等啊等啊,等了半晌也不见人进来,太后带着乌嬷嬷出去瞧,却见皇上被半路的小佛堂绊住了脚。 太后经常到永安寺礼佛,一住便是大半个月,乾隆不至于每日晨昏定省,也会隔几日过来瞧瞧。 来了直奔太后住处,很少在别的地方停留,今日才走到小佛堂门口,脑中忽然响起心声。 【信女再说一遍,佛祖不要嫌烦。保佑我明天出门的时候,在路上捡到一块玉佩,并且帮这块玉佩找到了主人。玉佩的主人是一个猿臂蜂腰的美少年,为了表示感谢,非要请我请吃饭。我拒绝了。】 乾隆本已走过小佛堂,又折回来,站在门外静静听着。 【我是皇上的贵妃,怎么能在永安寺与俊美少年纠缠不清。可他说他要带我去和顺斋吃砂锅白肉,去庆云楼吃葱烧海参、糟溜鱼片,我也不是很想吃,但盛情难却,我还是跟着他走了。】 这时寿梅拿着一件披风走过来,才要行礼,被皇上摆手制止。 寿梅和李玉一起靠墙站好,余光瞄见皇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继续盯着在小佛堂里诵经的贵妃。也不知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唇角刚刚还拉得平齐,表情沉郁,忽然暴雨转晴,高高翘起。 圣心果然难测,不是随便谁都能揣度的。 【和顺斋的砂锅白肉和庆云楼的葱烧海参、糟溜鱼片果然名不虚传(咽口水),我每样都吃了一大盘,还把剩下的打包了。玉佩的主人说他这个玉佩是传家宝,请我吃一顿还不算完,花银子买通了圆明园的侍卫,每天让和顺斋、庆云楼给我送荤菜,各种荤菜(疯狂吞口水)。】 乾隆听到这里,没忍住笑出了声,也不去给太后请安了,叮嘱寿梅等人不许说他来过,原地掉头离开。 走出永安寺,李玉追上去问:“皇上,太后那边还等着呢。” 乾隆“嗯”了一声:“回去有要事,明日再来也是一样的。” 回宫之后,果然有要紧的事,皇上把上虞备用处的侍卫长叫来说话。 上虞备用处便是曾经大名鼎鼎的“粘杆处”,先帝爷在时成立的,专门用来监视朝廷重臣,必要时还可现场抓捕,办的都是大事。 李玉看见侍卫长紧张兮兮地来,一脸懵逼地离开,就知道有天大的事要发生了。 翌日下了早朝,处理完军国大事,皇上踩着饭点摆驾圆明园,也不去永安寺给太后请安,而是带人在附近晃悠。 直到在白塔下偶遇贵妃娘娘。 贵妃娘娘手里拿着一块玉佩,正在风风火火地找人,转过白塔时一个没留神,直直撞进皇上怀中。 鄂婉没想到雍和宫的神仙不靠谱,永安寺的倒是蛮灵验的,她昨日许愿捡到玉佩,今天出门没走几步果然捡到一块。 用名贵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还是象征夫妻琴瑟和鸣的鸳鸯佩,看起来价值不菲。 一连吃素七八日,鄂婉肚里没有油水,看见湖中锦鲤都恨不得捞几条上来烧烤。 手里捏着价值连城的羊脂玉佩,心中想着昨日在佛前许下的愿望,走路时便分了神,一下撞入结实的怀抱。 仰起头见是皇上,心里的委屈一下漫上来,眼中含泪道:“皇上再不来,臣妾都要饿死了。” 两人身边都跟着人,鄂婉想要抽身,皇上不让,抱着她问:“怎么,永安寺没有斋饭吗?” 永安寺的斋饭是不错,奈何没有油水,翻来覆去就那几样,鄂婉早吃腻了。忽然想到手里的玉佩,和昨天许下的愿望,鄂婉又欢喜起来,举着玉佩对皇上说:“等我找到玉佩的主人,请皇上去和顺斋吃饭。” 瞧把她馋的,乾隆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早知道她无肉不欢,当初太后提出带她来礼佛,自己就该想办法推掉。 “皇上爱吃燕窝红白鸭子南鲜热锅、酒炖羊肉、肥鸡油煸白菜、豆豉炖豆腐、烧袍肉、凉拌野鸡爪……” 听着鄂婉对自己的喜好如数家珍,乾隆越发觉得自己对她还是不够上心,居然连她爱吃什么都不知道。 让她在白白在永安寺吃了好几天素斋。 鄂婉背完伯祖父生前交给她的菜谱,后知后觉说:“也不知和顺斋、庆云楼有没有这些吃食,是不是能做得出御膳房的味道。” 等皇上将人放开,李玉眼尖发现贵妃手中拿着的玉佩正是皇上今早特意让换上的白玉鸳鸯佩。 什么时候弄丢了,他都没留意,光顾着跟在后头散步了。 再看皇上腰间,果然不见了那块鸳鸯佩,李玉陪笑着走上前说:“贵妃娘娘不用寻找施主了,这块玉佩的主人近在眼前。” 原来玉佩是皇上的吗?鄂婉闻言耷拉下肩膀,脸上兴致勃勃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萎缩,看来永安寺的神仙也就那样,不靠谱。 太后带她出宫礼佛,皇上是知道的,哪怕捡到玉佩,物归原主,皇上也不会带她出去下馆子。 白忙活了。 乾隆听见小馋猫的心声,心更疼了,带她去给太后请过安,便说自己吃腻了永安寺的斋饭,要带贵妃出去吃。 “贵妃尚在礼佛期间,出去吃也不能沾荤腥。” 临行前,听见太后的叮嘱,鄂婉眼巴巴看向皇上,结果皇上答应了。 君无戏言。 郁闷了一路,直到坐在九州清晏的餐桌前,看见和顺斋的砂锅白肉和庆云楼的葱烧海参、糟溜鱼片,以及这两家酒楼所有的招牌菜,鄂婉眼睛都瞪圆了。 还能这样? “快尝尝,是不是外头的味道?”皇上夹了一筷子砂锅白肉给她。 让皇上布菜,怎么行?鄂婉忙要站起来,反被皇上按住了:“就咱们两个,没有外人,放心吃你想吃的。” 不得不说,大佬爆金币的时候最帅。鄂婉夹了一筷子砂锅白肉放进口中,瞬间慰藉了这些天差点造反的五脏庙。 进宫之前,鄂婉是家里的娇宝贝,尤其是丰胸那段时间,经常缠着兄长带她出来下馆子,最爱和顺斋、庆云楼两家。 时隔多年,再吃这两家的饭菜,一下便品出了当年的味道。 菜过三巡,鄂婉才想起来太后的叮嘱,放下碗筷说:“皇上,太后不许臣妾沾染荤腥,对佛祖不敬。” 乾隆看一眼几乎见底的砂锅白肉,又好气又好笑:“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礼佛这种事,从来都是论心不论迹。” 见鄂婉仍旧惴惴,不肯动筷,乾隆无奈:“到时候太后问起,朕不说便是。” 得到保证,鄂婉这才拿了碗筷吃起来。 一下吃了太多肉,中午哪里睡得着,所幸皇上也不困,领着她在后湖的阴凉处散步消食。 下午鄂婉困了,被安置在九州清晏的龙床上,皇上则去了书房处理政务。 用过晚点,鄂婉要回永安寺,皇上不让。 正文 第62章 皇上不但不让鄂婉回去,还拿话吓唬人:“有御史弹劾贵州都督张广泗养寇自重,吃空饷,你怎么看?” 鄂婉抬眼:“……后宫不得干政。” “但说无妨,朕不追究便是。”皇上斜斜靠在外间大炕的迎枕上,闲话家常似的说。 午膳用了太多,晚点两人都有些吃不下,索性让人端了消食的茶放在九州清晏殿外间的炕桌上,边喝茶边聊天。 “臣妾养在深闺,哪里有什么见识。” 见皇上面前的茶碗半空了,鄂婉起身倒好:“不过臣妾的伯祖父在世时曾说过,张广泗是个有本事的,用好了造福一方,用不好便是年羹尧第二。” 听她提到年羹尧,乾隆眉心狠狠跳了跳,心说鄂尔泰这个老东西居然跟他想到一起去了。 “依着你的说法,张广泗在贵州养寇自重,吃空饷,还是朕的不是了?”乾隆故意逗她。 激将法起效了,鄂婉跪在炕上请罪,嘴巴可是没停:“当年西南土司作乱,皇上不避嫌疑果断让张广泗出兵,派傅恒经略西南,简直是神来之笔,很快平定叛乱。既然西南已经平定,张广泗再没有留下的道理,皇上不如调他回京城,放在眼皮子底下,用其才华,扼其野心。” 鄂尔泰在世时,张广泗便是鄂党的主力,等到鄂尔泰病逝,张广泗成功接下了鄂党半壁江山,继续与张党斗,互相倾轧,消耗国力。 乾隆烦恶至极,这次的弹劾并非偶然,而是他亲自授意的。 鄂党死灰复燃,必须要杀一儆百,将党争的苗头扼杀在摇篮中。 可听了鄂婉的话,乾隆又觉得有些道理,毕竟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因党争杀了张广泗,确实有些可惜。 “这些都是鄂尔泰教你的?” 乾隆自己说服了自己,端起茶碗喝下一口说:“他千方百计把你送进宫送到朕的身边,原来是让你给朕传话,当女国师的。” 刚才是他让自己说的,自己真说了,他又不高兴了,可真难伺候。 感觉被什么盯上了,鄂婉朝皇上看去,见他的目光飞快从自己……胸前掠过,鄂婉:明白了。 明白就好,乾隆听完心声,好整以暇地斜靠坐着,等美人计里的美人主动勾.引自己。 下一息,茶碗被人打翻,温热的茶水浇湿了衣摆,然后小美人惊慌失措地扑过来,拿了手帕给他擦拭。 刚开始还正常,擦到裤子的时候,手法就变得有些不对劲儿了,让人心猿意马,浮想联翩。 他握住她的手,探入衣摆…… 美人计的美人果然不是凡品,总能令人心旌摇荡。 当他褪了对方的衬裤,抱着坐上来的时候,小美人哪里像生过孩子的妇人,羞答答地样子仿佛一株初绽的新荷。 没颠簸一会儿,她已然缴械举了白旗,弄得他差点失守。 尽情享用了一番,才完成最后的洗礼。 “你穿尼姑的衣裳,更有野趣。明日还有砂锅白肉吃,朕来永安寺找你,好不好?” 他问完这句话,她脸飞红霞直往他怀里扎,却从鼻腔中溢出一个小小的“嗯”。 自己生的自己知道,眼睁睁看着皇上把贵妃带走,太后就没指望人晚上还能回来,这会儿见到鄂婉,心里才好受一些。 贵妃蔫巴巴地离开,又蔫巴巴地回来,不用问也知道,没沾皇上,也没沾荤腥。 想到贵妃才出双月子没多久,太后也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做得有点太过了。 “你身子骨虚,总吃素斋也不行。” 鄂婉给太后行礼的时候,膝盖才弯下去,便被乌嬷嬷扶起来了,听太后慈和道:“等会儿让这边的御膳房送点滋补的汤水过来,用不了荤腥,燕窝还是能吃的。” 皇上喜欢她穿尼姑服,抱着她哄着她要了两次才罢休,哪怕清洗完又补了一觉,回到永安寺也很疲累。 燕窝送来时,鄂婉已然睡下了。 转过天,皇上又踩着饭点过来,把鄂婉接走了,天黑透才送回来。 接下来的七八天都是如此,鄂婉掩饰得再好,身上的尼姑服越来越紧,却是瞒不过的。 太后瞧出端倪,气得睡不着,跟乌嬷嬷的抱怨:“哀家带贵妃出来礼佛是为了什么,不过是想圈她几个月,让皇上多看看后宫其他妃嫔,雨露均沾。皇上倒好,追到永安寺来了,把人带走就是大半日,天知道在九州清晏都做了些什么。” 贵妃身上越来越丰腴,肯定是皇上给她开了小灶,气色也越来越好,比生产之前还红润,若说没有雨露滋润,太后不信。 乌嬷嬷跟在太后身边久了,最懂太后的心思,闻言劝道:“太后让皇上雨露均沾,不过是想多添几个孙子孙女。若东西六宫那些个妃嫔小主都不济事,太后不如自己动手挑几个好的给皇上送去。去年本该八旗选秀,被皇后的丧仪冲了,这才没办成,今年也该操办起来了。” 乌嬷嬷了解太后,也自认很了解皇上:“说句僭越的话,皇上宠爱贵妃,也不一定是宠爱贵妃本人,更像是透过贵妃,想起昔年早逝的那个人。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西林觉罗家能找出一个像的来,内务府未必寻不到。既然皇上喜欢,太后不如多找几个接进宫,还愁没有更多的孙子孙女抱吗?” 皇上自小就是个主意正的,他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千方百计总要做成。 “这个主意听着不错,容哀家好好想想。”太后说完想了一夜,晨起头还是晕的。 翌日皇上没来,贵妃一直乖乖在小佛堂诵经、抄经,太后得知派人调查,得出的结论是贵妃来了月事。 太后气得提前结束了与佛祖的密切交流,回宫之后一头扎进了选秀的海洋,眼睛都要挑花了。 “太后,张家见西林觉罗家送女进宫,搏到贵妃之位,也送了一个姑娘去内务府,听说比贵妃还像已故的哲悯皇贵妃呢!” 太后一听就知道乌嬷嬷又收了钱,但这也是自己要找的,便没说她什么,只吩咐内务府把人带进宫相看。 “模样确实更像,人却单薄了些。”太后看过,并不是很满意,感觉张家心不诚,送女进宫不过是想走捷径。 乌嬷嬷拿了张家的孝敬,自然要替张家说好话:“张廷玉哪里有鄂尔泰沉得住气,能让自家的姑娘沉淀七年,丰胸之后才送进宫。不过话又说回来,与哲悯皇贵妃如此相似的人,找起来简直如大海捞针。” 等不及大选,太后便将人接近宫来,安排在翊坤宫学规矩。 娴妃入侍潜邸最晚,那时候哲悯皇贵妃一直病着,面也没见过几回。直到太后将张家的姑娘交到她手上学规矩,娴妃终于明白鄂婉得宠的真正缘由。 “我进宫晚,纯贵妃和嘉贵人她们肯定知道,皇后也知道,太后也知道,独我被蒙在鼓里。”娴妃咬牙。 若有人早些告诉她,她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连输给谁都不清楚。 把这个关窍打通,鄂婉身上所有光环尽去,所有谜团也都有了答应。 比如皇上如此厌烦党争,如此讨厌鄂尔泰,为什么还会让鄂婉进宫,为什么要宠爱她。 又比如寒笙和大阿哥对鄂婉的态度。 “娘娘打算怎么做?”绯菀并不觉得贵妃长得像哲悯皇贵妃有什么不妥,一时也猜不透娴妃到底在遗憾些什么。 纯贵妃、嘉贵人曾经与贵妃斗得跟乌眼鸡似的,都没人拿这个说事,可见这个消息没有多少利用价值。 娴妃轻蔑地看她一眼:“你如何能懂世家贵女的骄傲?” 只换位思考一下,娴妃都要绝望了。 贵妃册封大典在七月举行,天很热。鄂婉一早便起来梳妆,头戴朝冠,身穿朝服,一耳三钳,脖子上挂着朝珠,一身行头有好几斤重。 “娘娘,太和殿那边已经宣读完册封诏书,该出门迎接册封使了。”慎春走进来欢喜地说。 “不急,先扶我去长春宫,给皇后娘娘上柱香。”鄂婉对着妆镜,抚过东珠耳坠,扶着慎春的手去了长春宫。 孝贤皇后的梓宫此时早已挪出长春宫,与慧贤皇贵妃的梓宫一起安放在静安庄的殡宫。 鄂婉跪在先皇后生前每天做早课的小佛堂,给佛龛上供奉的送子观音虔诚地上了香,然后按照册封典礼的流程,朝着送子观音规规矩矩行了六肃三跪三叩大礼。 “皇后娘娘,记得臣妾刚进宫时,娘娘曾对臣妾有过期许。” 话才出口,泪水潸然而落,声音哽咽:“娘娘说想让臣妾去争贵妃之位。臣妾今日不负娘娘厚望,终于等来这一天,特到长春宫禀报。” “贵妃娘娘,册封使已在咸福宫门外等候,赶紧起身吧,莫要误了吉时。”慎春的声音里也带了哭腔。 鄂婉扶着慎春的手起身,走至咸福宫,看见傅恒身穿一等公朝服持节在等她了。 “劳烦傅恒大人了。” 彼此见礼之后,鄂婉含笑说:“听说傅恒大人月底便要成亲了,本宫也准备了一份贺礼,到时候会派人送到府上。” 傅恒点头谢过,看了一眼天色说:“夏日天热,娘娘还要奉宝册去养心殿,早些走完流程,也好早些休息。” 傅恒永远都是这样暖心,凡事都肯为她着想,鄂婉承了他的情,依唱和行三叩九拜大礼,然后接过宝册,跟着册封使者去往养心殿谢恩。 从乾隆三年富察家与西林觉罗家议亲,到今日鄂婉册封贵妃,傅恒为册封使,乾隆还是第一次看见鄂婉与傅恒站在一处。 年岁相当,容貌相当,气度相当,不怪当年皇后都想尽力促成。 低头看自己的手,似乎有了岁月的痕迹,所以在鄂婉行礼的时候,乾隆坐在宝座上有些走神。 “皇上?” 听见李玉的小声提醒,乾隆才回神,再抬眼傅恒及册封的一行人早已离开,只鄂婉盛装跪于殿中。 郎才女貌如何,青梅竹马又如何,鄂婉已经是他的人了,去年还生下了他们的儿子。 虽然这样想,乾隆心头始终笼着一层阴影:“欲买桂花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鄂婉跟着唱和,行六肃三跪三叩大礼,最后跪下行礼,要皇上叫起,可她跪下之后,上方宝座半天都没有动静。 她悄悄抬头,见皇上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似乎神游天外,便朝李玉使了一个眼色。 李玉会意提醒,皇上终于回神,可念了一句诗之后,又没了动静。 皇上这是考她呢?鄂婉热得快冒烟了,脑子一抽接话:“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皇上听见这一句,勾唇笑起来,亲自将她扶起,又说:“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这不是在考她,而是在烤她,鄂婉快被热化了,一边抹汗一边说:“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皇上似乎对她的表现很满意,没让她顶着骄阳走回去,将她留在养心殿沐浴、卸妆,更换轻薄的家常衣裳。 用过午膳,还是不让走,鄂婉只得留下陪皇上说话,而后被当成人形竹夫人抱着睡了。 快到用晚膳的时辰,鄂婉才回到咸福宫,见明玉等在屋中急得团团转,不由诧异:“怎么了?可是小九有事?” 自鄂婉随太后到永安寺礼佛,将儿子托付给明玉,小九便缠上明玉了,每天都闹着要她抱要她哄,比对鄂婉这个亲额娘还要亲。 不怪小九没良心,这段时间鄂婉的心思都在皇帝身上,难免冷落了他。 明玉是鄂婉的嫡长闺,儿子与她亲近,鄂婉也是乐见的,每天都让人抱了他去承乾宫玩耍。 今日鄂婉册封贵妃,要早起,仪式更是繁复,昨日便让人把小九抱去了承乾宫,请明玉代为照顾。 “不是,不是小九。” 明玉连呸了几声避谶,这才恨铁不成钢地道:“皇上宠爱你,你也太大意了,让人钻了空子!” 明玉把太后回宫,等不及大选,广撒网给皇上选美人,成功找到一个与鄂婉有几分相像,却更年轻的姑娘说了。 “因我与你素来交好,太后也着意瞒着我呢,暗中将人送去翊坤宫学规矩,只等学成分你的宠!我也是无意间听乌嬷嬷说漏了嘴,才知道的。” 明玉捏紧帕子,看鄂婉:“你今年也二十七了,如何比得过十五六岁的嫩瓜秧子?你还笑,长点心吧,得提前打算起来了!” 见明玉额上急出细汗,鄂婉正色敛笑,拿帕子给她擦拭:“亏得姐姐心悦皇上,却不知皇上的心。你仔细想想,宫里这些年得宠有过生育的,除了先皇后和哲悯皇贵妃,哪一个不是二十几岁才遇喜?姐姐见过哪个嫩瓜秧子母凭子来着?” 目前宫里生育最多的纯贵妃,二十三岁生皇三子永璋,与纯贵妃一起在畅春园看房子的嘉贵人,生四阿哥时已经是二十*七岁的高龄。 古代结婚早,清朝十四五岁成亲的大有人在,很多早婚女子二十几岁已经是好几个孩子的额娘了。 历史中,后来者居上的继后那拉氏,三十四岁才生第一胎。 就连乾隆朝开挂般的存在,令皇贵妃魏氏也是二十九岁才有生育。 别说在古代,便是在后世都不算很年轻了。 如今乾隆朝的后浪,比如娴妃那拉氏和魏贵人,还没浪起来便被历史上根本不存在的鄂婉无情拍在了沙滩上。 先例并不难找,明玉很快从牛角尖里钻出来,含笑看向鄂婉:“活该你得宠,我竟没想到这一层。” 鄂婉也看明玉,给她打气:“姐姐只比我大一岁,也是熟女了,说不定春天就要来了呢。” 有了小九这个干儿子,明玉早熄了争宠的心思。 “我是不行了,疼得厉害,让皇上不自在。” 明玉想想都后怕:“只盼你越来越得宠,日后照拂我。” 鄂婉笑:“小九都快成姐姐的孩子了,日后我失宠了,也还有他,姐姐还怕日后没人奉养么?” 鞋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尤其是滚床单这种事,不能勉强。 再说后宫女子争宠,也不过是为了生个孩子,终身有靠。 像她这样肩负家族重担,想要力挽狂澜的并不多。 鄂婉晋封贵妃,按理说应该从娴妃手上接过协理六宫之权,奈何太后不答应,说她空有生育之功,但进宫太晚,侍寝更晚,资历不够,难当大任。 “你曾跟在先皇后身边学规矩学管事,将长春宫和咸福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慎春她们几个无不敬服,怎么到了太后口中就变成难当大任了?”午后皇上过来,神色十分不虞。 鄂婉看一眼放在墙角的落地钟,猜皇上应该去寿康宫给太后请过安了,而且十有八.九在亲妈那儿受了委屈。 太后在先帝后宫并不得宠,与皇上相依为命,苟了很长时间才熬出头,平日对皇上言听计从,很少有反驳的时候。 这回为了挡她的路,居然给皇上气受,鄂婉感觉情况有些严重了。 她得赶紧往回找补,不然婆媳不和,往后还有她难受的呢。 皇上夹板气受得多了,也难保不会生出怨怼来。 “这几日秋燥得厉害,皇上喝点菊花茶消消火气。”鄂婉亲自倒了一杯茶,总掌握不好温度,只得用嘴唇试了,推到皇上面前。 皇上看着她,仰头将茶饮尽,像喝酒似的,话也说得孟浪:“你今日用了什么口脂,尝过的茶都是甜的。” 又自嘲一笑,很有些破罐子破摔地说:“朕渴了,再尝一碗来。” 屋里服侍的早已见怪不怪,自觉退下,贴心关门。 鄂婉无奈地笑,又尝了一碗推给他,这回对方端着茶碗慢慢地品:“太后对你总是不满意,鸡蛋里挑骨头。” /:. 鄂婉苦笑:“太后不待见臣妾,还不是皇上素日宠爱太过。若皇上肯雨露均沾,太后自然看臣妾顺眼了。” “你个小没良心的!”嘴上骂着,却爱怜地将鄂婉拉到腿上坐好。 坐好之后只老实了片刻,便低头细细啃她嘴上的口脂,哑着声音说:“朕为你忤逆太后,差点背上不孝的骂名,你倒好,也怨上朕了。若朕当真雨露均沾,你又该躲在被窝里哭了。” 从她提起“雨露均沾”这个词,心潮起伏变大,乾隆一边听心声一边跟着心酸。 仿佛刚才喝下的不是两碗菊花茶,而是两坛子老陈醋。 对方被他说中心事,还嘴硬呢:“宫里没有皇后,臣妾位份最高,理应最懂事。” 口脂啃完,皇上的手又不老实了:“你多给朕生几个像小九那样的阿哥,兴许后宫能再有一位皇后。” 被解开前襟盘扣的时候,鄂婉小小挣扎了一下:“皇上,臣妾想先沐浴。” “你嘴巴甜,身上香,洗过之后反而淡了。” 事闭共同沐浴,皇上让抱着她趴在浴桶边上,又来了一回才收兵。 没有事后烟,鄂婉困得眼皮也睁不开,偏偏皇上好像吃了仙丹,谈兴正浓:“太后对你不满意,固然有朕宠爱你的缘故,但起因还是在和敬身上。” 听皇上提到和敬公主,鄂婉挣扎着清醒过来:“皇上不说,臣妾也要提。皇后娘娘对臣妾有庇护、提携之恩,和敬公主又是皇后娘娘留在世上的唯一骨血,即便她曾经对臣妾有些误解,说开了也就没事了,还请皇上恢复额驸亲王世子之位。” 乾隆抚着她瓷白细腻的后背,撩起一缕汗湿的长发绕在指尖:“和敬被皇后和朕惯坏了,嫁到额驸家也跋扈得很,给她点教训是对的。” 鄂婉伏在男人胸口:“该给的教训都给过了,毕竟是嫡公主,有些傲气总比嫁到夫家被人欺负了好。小九的洗三礼、满月礼和百日礼,和敬公主送了不少好东西过来,其中还有一匹西边进贡来的汗血马,听说是公主及笄时皇上送的,有银子也买不到呢。” 前些日子小九被抱去承乾宫,养在明玉身边,和敬公主没少帮明玉带孩子。 公主对她有误解,却没有恨屋及乌,相反和敬公主很喜欢小九这个幼弟。 明玉不止一次告诉她,公主对下头的弟弟从来都是敬而远之,唯独遇上小九,总是抱不够。 有一次还想带回公主府去养,吓得明玉赶紧劝,搬出皇上和太后才作罢。 乾隆把鄂婉的心声听完,知道她从未记恨和敬,替和敬说话全然发自内心,并不是为了借和敬讨好太后,解自己眼下困局。 想到从前她还帮过愉妃,救过永琪,如今这对母子仍旧对她感恩戴德,乾隆放开指尖的发丝,轻拍她后背:“不说了,睡吧。” 正文 第63章 翌日,皇上大笔一挥,恢复了和敬公主额驸的亲王世子身份。 太后得知还算满意,以为是自己挑了人进宫吓到鄂婉,这才逼迫她向自己低头。 谁知下午养心殿那边又有动静,皇上破例在九阿哥没满周岁,且并未成功种痘的情况下,给九阿哥赐名永琛。 “琛者,宝也,《说文解字》中便有如此注释。” 娴妃自幼饱读诗书,不然也不能被先帝选中指给当今做侧福晋,比太后的汉学造诣高出很多,一眼便看出了皇上对九阿哥的期许。 “《诗经》有云,来献其琛,这里的琛字指的是诸侯朝贡的国宝玉器,暗指血脉尊贵,天命所归。比其他皇子名中的玉,高贵许多,只端慧太子的琏字可与之媲美。” 此时和敬公主也在,娴妃说话的时候,故意拿九阿哥与和敬公主同母的弟弟永琏做对比。 太后沉下脸:“哀家以为贵妃知错,向哀家低头了,敢情是皇上拿了好名字跟她换的。” 说完怜惜地看向和敬,和敬则完全没领会到娴妃的挑拨,和太后的心疼,想什么便说了出来:“这个名字好,皇玛姆不觉得小九与永琏长得很像吗?他们都像皇阿玛,只不过永琏斯文些,小九……哦不,永琛更活泼。” “……” 谁也没想到素来不待见贵妃的和敬公主,关键时刻居然坚定地站在了九阿哥身边。 想起夭折的永琏,太后心也软了:“贵妃虽然专宠,不够贤德,倒是个有福的。别人怀孩子三灾九难,她该做什么便做什么,一样也没耽误,生产时也顺利。生下来的孩子与皇上小时候一模一样,比永琏更像皇上,难怪和敬会这样说。” 都说儿子的容貌更像母亲,这话不假,宫里的皇阿哥,除了永琏和永琛,都像他们的生母。 “永琏、永琛像皇上,也不怪皇上多疼爱些。” 眼见太后被和敬带跑偏了,娴妃那叫一个气啊。可现在的局面是二对一,娴妃再不情愿,也只得少数服从多数,咬牙称赞九阿哥的名字好了。 “太后,张家的姑娘规矩学得差不多了,何时让她拜见皇上。”娴妃不敢再继续刚才的话题,生怕挑拨不成,再抬举了九阿哥。 张家送来的这位姑娘根本不是嫡枝,也不知是从哪里淘换来的拐弯亲戚,娴妃为了调.教她,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太后手捻佛珠,示意和敬公主退下,才回答娴妃:“当初西林觉罗家送女进宫,是经过大选的,张家这回要跟西林觉罗打擂台,却没等到大选,终究不算过了明路。从前鄂婉在先皇后身边学规矩,也是先皇后抬举她,她才有了今天。张家姑娘如今在翊坤宫学规矩,便由你带去给皇上见见好了。若能成,皇上总会记得你的好。” 人是太后给内务府施压才挑上来的,这会儿太后把讨好皇上的机会留给自己,娴妃心中感激,立刻行动起来。 鄂婉晋封贵妃之后,皇上一个月难得翻几回绿头牌,夜里不是宿在咸福宫,便是在养心殿召幸贵妃,好像被狐狸精勾了魂。 娴妃本来就不得宠,几次求见皇上都未能如愿,算着贵妃来月事的日子,才得了机会,将张家姑娘引荐给皇上。 为了勾起皇上对哲悯皇贵妃的旧情,娴妃特意找来曾经服侍过哲悯皇贵妃的梳头宫女,让她按照当年哲悯皇贵妃的样子将张家姑娘妆扮起来,连身上的旗装也是哲悯皇贵妃从前钟爱的款式和花色。 所以当另一个更像寒哲的人出现在面前,并且得知这个姑娘是张廷玉家的亲戚时,乾隆心底压抑许久的,对当年被鄂尔泰算计的不满和愤怒,瞬间被激发出来。 他宠爱鄂婉,是因为鄂婉配得上他的宠爱,并不代表鄂尔泰能够明目张胆地算计他,并不代表这事翻篇了。 只可惜鄂尔泰死得太及时,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后来鄂婉足够讨他喜欢,他才暂时放了西林觉罗家一马。 他可以为了鄂婉放过鄂尔泰和西林觉罗家,却不意味着张廷玉也能有个待遇。 说到底,鄂尔泰算计他,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整个西林觉罗家,连鄂党都不包括在内。 张廷玉不一样。 他年初急吼吼要退下来,并不是为了保全家人,而是他快八十岁了,力有不逮,想退下来给他的儿子或得意门生腾地方,让张党平稳过渡,不至于像鄂党那样在鄂尔泰死后群龙无首,分崩离析。 乾隆在心里冷笑,他抬举鄂婉是不是让张廷玉以为他色令智昏,会为了一个死去的女人改变对党争的态度。 若真是这样,张廷玉与鄂尔泰斗了半辈子,到底还是要输的。 “我说让你早做准备,你倒好压根儿没放在心上!” 明玉一边喂小九吃青菜肉糜粥,一边对鄂婉说:“你总说皇上爱熟女,不会对嫩瓜秧子上心,可是张家那个姑娘才进宫,只见一面便封了贵人,比你当年还风光。” 这下也不用藏着掖着了,合宫尽知太后挑了张家的姑娘进宫,安排在娴妃宫中学规矩。昨日娴妃求见皇上,带了张家姑娘去请安。皇上给了张家姑娘好大的恩典,只见了一面便将人留下,初封贵人。 放眼整个后宫,尚未侍寝便封贵人的,除了鄂婉便是这位张家姑娘了。 这事鄂婉也听说了,而且比明玉的消息更准确:“难为张家如此看得起,竟寻了一个十五六岁,容貌与我有几分相似的姑娘送进宫。” 明玉这段时间的心思都在九阿哥身上,往寿康宫跑得没那么勤了,消息有些滞后,闻言瞪眼:“什么?张家姑娘与你容貌相似?怪不得初封这样高!” 又冷笑:“娴妃也是个贤惠人,自己不得宠,却越俎代庖干起了拉皮条的买卖,专捡你来月事这段时间给皇上送美人。你打算如何应对?” 太后那边才放出风声,张家便闻风而动,可见所求不小。 张家人只看她此时风光无限,却不知这一路走来,她都经历了什么。 张廷玉年初请辞,被皇上赶出宫宴的事,并不是秘密,哪怕鄂婉人在后宫也有耳闻。 这些年鄂党四分五裂,不断被张党倾轧蚕食,就连西林觉罗家也没少受气。 当年伯祖父千方百计将她送进宫,明晃晃给皇上用了美人计,若不是他立时死了,后果不堪设想。 四年过去,尤其是富察皇后病逝之后,皇上御下的方式越发独裁,完全就是顺他者昌,逆他者亡,半点忤逆也见不得。 张家这时候往宫里送人,用的还是西林觉罗家玩剩下的美人计,算盘珠子都快崩到皇上脸上了,就算张廷玉与伯祖父一样立时死了,张党和张家想得善果,恐怕也难。 想通这一切,鄂婉接过明玉手里的粥碗,在小九默默分捡完肉和菜,准备把菜吐出来的时候,又把一勺粥送入他口中。 “人已然进宫了,还能怎么办,以不变应万变罢了。” 如果说四年前,她进宫的时候,皇上还有些忌惮鄂党和她的伯祖父。如今四年过去,皇上早已将张党玩弄于鼓掌之间,不然也不会当众拒绝张廷玉的请辞,并将人赶出宫宴,一点面子都不给了。 当年她进宫,皇上心中有所忌惮,故意压她的位份,不许她侍寝。今日早没了这份忌惮,大约也不会苦了自己,放着小美人不肯亲近。 用过晚点,也不见皇上过来,鄂婉将小九留在身边早早睡下。 正朦胧睡着,感觉床帐被撩开,有人站在床边。 熟悉的白檀香盈在鼻尖,鄂婉勾唇,才要起身,听皇上压低声音说:“别动,仔细吵到永琛,朕睡床边就好。” 鄂婉躺着没动,身边挤上来一个人。皇上人高马大,挤上来只能侧躺,与她紧紧贴着。 身体贴在一起,心仿佛也离得更近了。 “皇上有了新人,怎么还肯来旧人这里?” 鄂婉心中甜蜜,嘴上却不饶人:“是来听臣妾这个旧人哭吗?” “只闻新人笑,谁管旧人哭。” 乾隆被鄂婉心中的甜蜜感染,话却是顺着她说的:“可朕最是与众不同,偏要过来听一听旧人哭。” 鄂婉哼一声,翻身朝儿子,不理人了。 腰身很快被人抱住,男人的脸贴在她颈窝,咬着她的耳朵说:“眼泪没看见一点,倒是闻见了陈醋香。” 鄂婉往小九那边挪了挪,给男人腾地方,他果然又贴上来:“小没良心的,朕怕你吃醋,连大选也停了,又怎会让一个赝品绊住腿脚?” “张家姑娘长得很像嫔妾吗?”鄂婉得了这一句,心情终于好了,轻轻转身投入男人怀抱。 男人抱着她,将长腿搭在她身上,好像要把她嵌在身体里,沉默半晌才道:“花好月圆之时,提她做什么,煞风景。” 鄂婉心里有数,便不再言语,贴着男人沉沉睡去。 树欲静,而风不止。翌日,鄂婉带着小九,同明玉一起去给太后请安,没一会儿娴妃便到了,身后跟着新晋的张贵人。 张贵人十五、六岁的年纪,雪肤花颜,个子高挑,身量苗条,却不合时宜地套了一件铁锈红绣梅兰竹菊的旗装,硬是将十分的容貌压低了三四分。 一耳三钳,戴的是珍珠耳坠。不知是为了迎合太后,突显俭朴的美德,还是怎样,珍珠仿佛是旧物,连珠光也磨没了,活像戴了三串鱼目。 小两把头梳得倒是齐整,奈何插戴的首饰全是半旧不新的,远远看去仿佛才挖了谁家的坟,把陪葬旧物戴脑袋上了。 人是新人,却给人一种刚出土的感觉。 皇上此时还没和法国的断头国王成为笔友,审美比较正常,但也不会喜欢这样俭朴到坟地里的妃嫔吧。 “也没有多像你。” 明玉是个厚道人,瞧见这位张贵人之后,也忍不住小声跟鄂婉吐槽:“皮肤还算白净,但跟你一比难免逊色。身量像丰胸之前的你,豆芽菜似的,人也不怎么精神。若说像你,只脸型和眉眼有几分相似罢了。” 吐槽完容貌,又吐槽穿着:“这一身老气横秋的妆扮是怎么回事,看起来比娴妃还要年长。” 刚听说张家姑娘只有十五六岁的时候,明玉还担心鄂婉会被后浪拍死在沙滩上,今日见到真人,总算放心了。 有鄂婉珠玉在前,皇上能喜欢这样的,她把张贵人耳朵上那六串鱼目吃了。 明玉吐槽完终于放心,转眼瞥见太后微微蹙眉,不悦地看了娴妃一眼说:“昨儿皇上给了张贵人初封之后是怎么说的,你竟忘了?” 敲打的意思非常明显。 不等娴妃说话,张贵人施施然跪下解释:“嫔妾在家时常听长辈说起,后宫崇尚节俭,嫔妾也不喜欢那些奢华的珠宝,只爱戴些旧物。皇上昨儿说嫔妾戴绒花老气,嫔妾今日特意换了珍珠和点翠的首饰。” 她本是张家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自幼长在乡野间,何曾见过什么世面。 被张家接到府上学规矩,一言一行都被要求模仿本朝已故的哲悯皇贵妃。 进宫之后,住在翊坤宫配殿,娴妃娘娘亲自给她讲了哲悯皇贵妃的往事,重点提及当年的盛宠。 瞧见太后赏赐的金银珠宝,她看花了眼,爱不释手。娴妃却让人找来了哲悯皇贵妃曾经穿戴的旧物给她妆扮,并提点她皇上的宠爱最重要,有了皇上的宠爱,什么好东西都能拥有。 张家人和娴妃的信誓旦旦,让她以为自己活成哲悯皇贵妃的样子,就一定能得宠,结果见到皇上,却只得了一个老气的评价。 要不是后来有了贵人的初封,她今天都没脸出来见人了。 有了昨天的教训,娴妃仍旧无动于衷,只让她穿旧衣戴绒花,头上这些首饰,还是她自己争取来的。 谁知见到太后,又被旧事重提,不由得再次想起皇上看她时轻蔑的眼神,和那句刺心的评价。 ——老气横秋,像宫里的嬷嬷。 虽然她并不情愿被娴妃摆布,可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不要说对方比自己高了好几级。 哪怕被太后敲打,她也不能表现出对娴妃的任何不满,只得忍气吞声自己背黑锅。 昨天听人说起皇上对张贵人的评价,太后就知道分宠这事多半黄了。皇上看人,从来一眼定乾坤,根本不存在日久生情。 也没时间与人日久生情。 娴妃如此聪慧的一个人,不可能想不到,可她偏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都是千年的狐狸,太后立刻明白了她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贵妃专宠,太后自然不喜,但太后再不喜,也不会因为自己的不喜去伤害皇上。 世家贵女自持身份,心性难免高傲,一旦得知自己受宠并不是因为皇上喜欢她这个人,而是自己做了别人的影子,伤心之下会有怎样的反应不难想见。 若张贵人这个替补的影子找得好,能在贵妃闹腾起来之后安抚住皇上,太后也许会对娴妃的筹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皇上的态度昨天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他没看上张贵人,哪怕张贵人比贵妃还要像已故的寒哲。 皇上不是刻薄的人,也犯不着难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他把话说得这样难听,并不是说给张贵人听的,而是为了提醒自己和娴妃。 他喜欢鄂婉,并非因为鄂婉长得像寒哲,哪怕她们有本事让寒哲活过来,也分不走鄂婉的宠爱。 记得鄂婉还未承宠时,太后当面问过皇上,喜欢鄂婉是不是因为她长得像寒哲。当时皇上摇头,说让鄂婉进宫与寒哲无关,不过是为了阻止富察家卷入党争。 如今她找了一个比鄂婉更像寒哲的女子送到皇上面前,皇上却给出这样的暗示,可见当时皇上的回答不是全然敷衍。 鄂婉能进宫确实与寒哲无关,从前可能是皇上阻止外戚卷入党争的手段,如今却是实打实,毫不掩饰的偏爱了。 皇上如此看重鄂婉,即便张贵人妆扮成寒哲有七八分像,照样得了一个老气横秋的差评。若让娴妃的计谋得逞,伤了鄂婉的心,难受的人除了鄂婉,还有皇上啊。 太后只有皇上这一个儿子,再看重娴妃,也不可能为了娴妃让皇上难受。 听太后这样问,娴妃自然知道太后看透了她的心思,可昨日皇上的反应,也让她看清了皇上对鄂婉的偏爱。 曾经盛宠如寒哲都没办法撼动的偏爱。 太可怕了! 娴妃想了一夜,害怕了一夜,也筹谋了一夜,越想越觉得这一次恐怕是她扳倒鄂婉最后的机会了。 哪怕被太后训斥,她也不能手软,于是装傻充愣地说:“昨日皇上说张贵人戴绒花老气横秋,像宫里的嬷嬷,臣妾今日便没让她戴,特意选了几样名贵的首饰。” 宫中妃嫔去世之后,用过的首饰都要回收,成色好的直接分发给活着的妃嫔,成色一般的回炉重造,再行分配。 富察皇后薨逝,她生前用过的所有东西,甚至痰盂和恭桶,都原封不动地保存在长春宫。 皇上回宫之后,一度想不开,要把皇后东巡时所乘的青雀舫一并封进长安宫。 可寒哲用过的首饰,皇上一样也没留,全都让收走了,不然她根本不可能在内务府找到这些,让张贵人穿戴。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想来当年寒哲受宠,也不过是皇上制衡皇后和富察家的一枚棋子罢了。 大约皇上也不会想到,寒哲这枚棋子还能被启用,用来重伤他的心肝宝贝。 鄂婉一看就是个性子高傲的,卑微做答应时都不肯低头,如今正得盛宠最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若骤然得知自己只是一个死人的替身,不知会做出怎样激烈的反应。 想到这里,娴妃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在鄂婉手上吃过多少回瘪,受了多少委屈,数都数不过来。不管揭开这个秘密,会得罪多少人,对自己有没有好处,都不重要。 她只想看鄂婉破防发疯。 鄂婉能进宫与寒哲有些关系,后来得宠却与她无关,太后心里明镜似的,可这些话不能当着鄂婉的面挑明。 奈何太后怎样暗示娴妃,娴妃只是假装看不见,含笑说:“戴佳贵人猜错了,张贵人长得并不像贵妃,更像已故的哲悯皇贵妃。” 转头阴阴盯着鄂婉,仿佛下一秒便要吐出蛇信来,半晌才一字一顿道:“戴佳贵人还不知道吧,贵妃长得也很像已故的哲悯皇贵妃呢!若非如此,当年西林觉罗家大厦将倾,贵妃未必能入选进宫,也未必有如今的圣眷。” 娴妃说完好像想起什么似的,慌忙用手帕掩口,心虚避开鄂婉看过来的目光,似乎一不小心道破了天大的忌讳。 不等鄂婉做出反应,太后喝道:“娴妃,没凭没据,你在这儿胡说什么!” 太后的反应越发坐实了娴妃刚才的话,鄂婉看见娴妃跪下请罪,听她说:“太后恕罪,臣妾一时嘴快,都是臣妾的错!” 又看向她,眼中哪里还有半点惶恐,全是畅快,说出来的话却是:“贵妃权当臣妾胡说吧!其实臣妾也没见过几次哲悯皇贵妃,不过是张贵人进宫之后,偶尔听宫里的老人儿闲聊说起,这才有了联想。” 对接到娴妃畅快的目光,鄂婉吸进的每一口气都好像吞了万根钢针,刺得五脏六腑都疼。有了替身的前提条件,眼前所有迷雾瞬间消散,天地忽然变得清晰而冷漠。 记得第一次在绛雪轩参加八旗选秀,高贵妃乍见她时的失态。 二进宫选秀,太后看清她面容时的失神,以及最后莫名其妙的一锤定音。 还有圆明园中那个小院里的满园梅树,咸福宫里的梅树,寒笙曾经对她的轻蔑和敌意,大阿哥看向她时的复杂眼神…… 脑中再次浮现出伯祖父临终前对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谁也不要学,做你自己。” 富察皇后病逝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原来是……这个意思! 鄂婉忍着心中绞痛,压抑眼中泪意,扬起脸对娴妃说:“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在后宫,得宠才是最重要的,诞育子嗣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宛宛类卿如何,除却巫山非云也,又如何,她不会负气离宫,把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拱手让人。 她肩上担着西林觉罗全族,她不能任性。 娴妃没想到骤然得知真相,鄂婉会如此镇定,别说破防发疯了,连眉眼都没动一下。 居然还有精神当面怼她,踩她痛脚,反倒把她气得差点破防发疯。 太后提着一口气,见鄂婉似乎早看穿了娴妃的把戏,不为所动,这才放下心。 鄂婉果然是个通透人,早早看穿了男女情爱,这才能以不变应万变。 余光瞥见娴妃挣扎起来,还要出言挑拨,太后冷哼一声说:“娴妃,你今日的话太多了,带张贵人回翊坤宫思过去吧。” 没说时间,相当于无限期禁足。 张贵人一脸懵,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哭着磕头求饶。 娴妃被罚之后,忽然想到一件要紧的事。她入侍潜邸最晚,没见过哲悯皇贵妃几面,纯贵妃和嘉贵人肯定是见过的,她们为什么没有利用这一点来对付鄂婉? 思及此,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是不是她们得到过什么警告? 来自皇上的警告!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头脑冷静下来,娴妃恨不得穿回去抽死刚才那个不知死活的自己,如今看来太后让她禁足,未必不是一种保护。 从寿康宫出来,明玉把小九交给保姆抱着,快步走到鄂婉身边,担忧地拉了拉她的袖子:“婉儿,你没事吧?” 前世,她花了两年时间维护的大客户,搭人搭钱搭时间,最后被竞品公司的死对头撬走,当时她的心情跟现在差不多。 感觉被渣男白.嫖了,然后遭遇断崖式分手。 上辈子亲生父母都指望不上,更何况是没有血缘关系的男人呢,她到底在伤心什么? 又不是没经历过。 鄂婉强压住心底翻涌的屈辱,转头朝明玉笑,反过来安慰她:“若没有这一番际遇,我可能连宫门都进不来,更不要说得宠了。做替身挺好,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了皇上的宠爱,稳住了西林觉罗家,也不算辜负了家族给我的供养,和伯祖父的期待。” 战绩可查,过程不重要。 明玉从小与鄂婉结识,相伴长大,自认对她有些了解。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又陪着说了几句话,终于放下心。 把嫡长闺都骗过了,鄂婉自觉掩饰得很好,却被皇上一眼看穿。 正文 第64章 回到咸福宫没多久,皇上便来了,扶着九阿哥的手让他站了一会儿,见九阿哥迈步,又扶他走了几步。 “皇上,小九还不到十个月,站一站也就好了,太早走路容易罗圈腿。”鄂婉独自吞下十万钢针,对上皇上的时候,也只能笑脸相迎,不敢露出半分破绽。 肩上扛着西林觉罗家,哪怕知道自己只是个替身,也不敢像甄嬛那样有种,当面质问皇上是福还是孽,更不敢抛下一切出家清修。 乾隆乍然听到心声,人都懵了,什么十万钢针,谁是替身,谁又是甄嬛,怎么就扯到出家清修了? 让保姆抱走九阿哥,抬眼看鄂婉,见她表情如常,并看不出半分异样,眼角眉梢甚至带着温柔笑意。 这女人的演技又精进了,不听心声只看表情,很难判断出来。 他在炕上坐下,拉了她的手把人拉到身边,状似无意问:“今日去给太后请安,太后给你气受了?” 鄂婉:“……” 从前听人夸皇上洞若观火,明察秋毫,鄂婉只觉得那人是在拍马屁,今日亲眼见证,竟是真的。 被人一眼看穿,深埋在心底的那十万根钢针蠢蠢欲动,鄂婉被扎得生疼,仍旧不敢露出分毫:“没有,太后一向慈和,今儿又是带着小九去了,太后喜欢还来不及。” 如果一直得宠,地位稳固,还能帮衬家族,做一辈子替身又如何? 万一说开,捅破那层窗纸,让皇上回过味来,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鄂婉不敢赌。 听到这里,乾隆终于听明白了,真是又好气又心疼。 可他能听见心声这事,暂时不想让鄂婉知道。这女人太能演,被她知道了,再想窥探到她的内心难如登天。 今日在外头听见一点流言便想到了出家,万一哪天又听说了什么,被她用心声隐瞒过去,做出过激的事来,他怕是要悔到肠子都青了。 怎样才能在不暴露的前提下让她知道,自己从头到尾宠爱的都是她这个人,而不是谁的影子。 乾隆放开鄂婉,背手在屋里转了一圈,又去院中转了一圈。见寒笙正在修剪梅树枝,故意走进去被伸出的枝丫碰到脸,怒声说:“这些碍眼的东西,全*砍了。” “……” 不用眼神很好,也能看见是皇上主动撞上去的,毕竟梅树又不会动。 鄂婉很喜欢这一院子梅树,夏天遮阴,冬日还能赏景,忙走过去劝:“皇上息怒,这根梅枝不长眼,将枝条砍了便是,何苦连累满园子的树。” 说话间,寒笙已然递了剪刀过来。鄂婉接过剪刀,利落剪下,见皇上越发不乐,又上脚去踩,口中还念念有词:“让你不长眼,刮到皇上的脸!” 那动作那语气那表情,每天都在上演,刚刚娘娘还打了拨浪鼓几下,只因为九阿哥转拨浪鼓的时候被鼓绳抽了脸。 皇上从屋里出来,不止鄂婉跟了出来,屋里服侍的也跟出来大半。见到如此熟悉的情景,集体憋笑,细看肩膀都是一颤一颤的。 乾隆风评被害,无奈看鄂婉:“咸福宫太偏僻,院子又小,你带着小九有些住不下了。” 咸福宫紧挨着御花园,哪怕院子有些小,却可以带小九去御花园玩耍,鄂婉不觉得拥挤,婉言谢绝了。 乾隆走到她身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咱们以后会有很多孩子,你把眼光放长远些。” 鄂婉红了脸,不理人,皇上低头跟她咬耳朵:“除了长春宫,东西六宫随便选。” 看吧,这就是死去白月光的杀伤力。 鄂婉忍着心痛,回头看皇上:“当真吗?” 皇上搂住她的腰:“君无戏言。” 想起娴妃在寿康宫里幸灾乐祸的模样,鄂婉咬牙:“也不必搬得很远,臣妾看翊坤宫就很好。” 原来是娴妃在背后搞鬼,乾隆暗道疏忽了。 娴妃入侍潜邸最晚,应该没怎么见过寒哲,所以乾隆只让人敲打了潜邸的那些老人儿,倒是把娴妃忽略了。 “翊坤宫向来是宠妃居所,到了本朝也不能例外。” 乾隆说完,吩咐李玉去办。 娴自己吓过自己之后,又觉得不可能,皇上忙朝政都忙不过来,哪儿有闲心管后宫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她此时正在翊坤宫悠闲地品茶、赏花,静等咸福宫那边闹起来,结果咸福宫一直没有动静,却等来了李玉。 “出了什么事?”李玉还没说话,娴妃已然迫不及待地问。 李玉看着不似往日和气,低垂眉眼公事公办道:“皇上口谕,翊坤宫连续两朝都是宠妃居所,本朝也不能例外,限娴妃三日时间搬去钟粹宫。” 皇上居住的养心殿紧挨西六宫,而钟粹宫却在东六宫的最北面,与养心殿正好是一个对角,距离遥远不说,还毗邻如同冷宫的景阳宫。 钟粹宫曾经住着纯贵妃,让她搬过去,名义上不算辱没了,其中不乏敲打之意。 尽管咸福宫那边没有动静,鄂婉果然还是闹起来了,只不过闹腾的时候将她牵扯进来,这才让她遭了皇上的迁怒。 到底还是一个两败俱伤的结局,可这是她最后一次扳倒鄂婉的机会,只要对方倒了,放眼东西六宫还有谁能与她争锋。 寒哲死时,皇上也震怒了一下,甚至因此迁怒皇后和纯贵妃,小半年没去长春宫,分配宫室的时候更是将纯贵妃发配到钟粹宫。 时间自会冲淡一切,转过年皇上便恢复了每月初一、十五去长春宫的例,还与纯贵妃不计前嫌,生出了六阿哥。 不就是搬去钟粹宫么,纯贵妃当年可以等,她为什么不行。 娴妃立刻吩咐收拾东西,闲闲对李玉说:“本宫搬走之后,让那贵人管着这里的事吧。” 等不了多久,她又搬回来了,总得找个靠谱的人看家。 李玉也闲闲说:“不劳娴妃操心,那贵人也得搬走,翊坤宫要清宫。” 清宫便是一个不留的意思。 娴妃诧异,抬眼问:“有人要住进来吗?” 眼下纯贵妃和嘉贵人打包被送去畅春园看房子,鄂婉闹起来也蹦跶不了多久,难道是魏贵人? 结合皇上的口谕,如今宫里最得宠的,也就是魏贵人了。 魏贵人与那贵人同年进宫,关系一向要好,她住进来与那贵人留守没甚区别,都能替自己看好家。 谁知李玉却道:“皇上把翊坤宫赏给了贵妃和九阿哥住。” 娴妃本来稳坐钓鱼台,闻言仿佛被台下的鱼咬了脚,腾起站起来问:“贵妃没有跟皇上闹吗?” 李玉似乎回忆了一下,点头说:“贵妃懒得搬家,皇上非要贵妃搬,贵妃闹了也没用。” 娴妃:“……” 娴妃花了三天时间狼狈地搬出翊坤宫,鄂婉用了足足半个月才搬进去。原因无他,东西太多,全都是皇上赏给她和九阿哥的。 咸福宫主殿面阔三间,鄂婉住两间,九阿哥住一间。原来没觉得拥挤,等搬到主殿足有五间的翊坤宫,众人都觉得咸福宫有些往事不堪回首。 尤其是寿梅。 她如今管着鄂婉的私库,搬来翊坤宫之后,长出一口气说:“咸福宫地方小,库房十分有限,奴婢就怕皇上重赏娘娘,东西塞得满满的,再占用宫女住的后罩房,人都要摞着睡了。” 玉糖也道:“翊坤宫的院子也比咸福宫的大,往后不用抱九阿哥去御花园,在院子里玩也是一样的。” 慎春和靖秋都换了大屋子住,翊坤宫上下人人欢喜,人人都念着皇上的好,只鄂婉心中酸涩。 就在鄂婉忙着伤春悲秋的时候,九阿哥每天都眼巴巴盼着皇上过来,到了时辰便让保姆抱着在院中等。 看见皇上欢喜地张开小胖胳膊往前扑,被皇上抱住就往下坠,脚落地之后啊啊啊地示意皇上扶着他走。 乾隆被鄂婉警告过,自然不希望九阿哥长大之后变成罗圈腿,又将人抱起,一路掂着逗着往里走。 九阿哥今天格外不耐烦,生气地伸出小手去推皇上的脸,揪皇上的辫子,情急之下不再啊啊啊,而是清楚地喊了一声阿玛。 第一声乾隆没听清,直到九阿哥清晰地喊出了第二声,他才将小儿子举起来,问身边服侍的:“你们都听见了吗?永琛会叫阿玛了!” 九阿哥口齿清楚,声音洪亮,喊第一声的时候众人就听见了,只是不敢置信,这会儿听皇上问起,忙着应声。 李玉更是道:“别人家的孩子过了周岁才会说话,还有那过了两岁的,可咱们九阿哥不到十个月便学会叫人了!奴才从未见过,真是稀罕!” 众人纷纷称是,专捡皇上爱听的说,把九阿哥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乾隆兴致来了,把九阿哥放在地上,扶着他的小胳膊,跟着他稳健的小步伐朝前走。 李玉又在旁边夸上了:“十个月能说会走,文武全才!” 一路走,一路夸,把院子里的人都惊动了,鄂婉得到消息,迎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你放心,朕扶着他呢,不会让他摔跤,也不会让他太吃力。”乾隆见着鄂婉,莫名有一瞬心虚,毕竟他答应过她不会让九阿哥在周岁前走路,君无戏言。 见皇上兴致颇高,小九也乐此不疲,鄂婉当然不会扫兴,如常迎接父子俩进屋。 进到屋中,九阿哥走累了,朝鄂婉伸出小胳膊让抱。鄂婉笑着将人接过来,教他喊额娘,九阿哥又清楚地喊了一声额娘。 刚才净顾着走路了,这会儿才发现自己开启了新技能,也欢喜得不行,喊了阿玛喊额娘,吐字清晰。 不肖一盏茶的功夫,九阿哥已经学会了喊皇阿玛,又自作主张地喊了一声皇额娘,惊得鄂婉慌忙去握他的嘴。 乾隆拍开鄂婉的手:“小孩子不懂事,你别吓着他。” 九阿哥扑进皇上怀中,眨着大眼睛,有恃无恐地又喊了几声皇额娘。 几日后,养心殿传出消息,皇上有意给贵妃抬旗,从原来下伍旗的镶蓝旗,抬到上三旗的镶黄旗。 满洲八旗分上三旗和下伍旗,上三旗无旗主,由皇上统领,其中尤以镶黄旗地位最高、最尊贵。 本朝有过抬旗之荣的妃嫔,目前只有一位,那便是已故的贵妃高氏。 高氏有幸获抬旗之荣,除了她自身足够得宠,还有她的阿玛高斌治水有功,简在帝心的缘故。 与贵妃高氏相比,贵妃西林觉罗氏得宠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可她的阿玛不过是江西的一个知府,政绩平平,比之大学士高斌实在差得远。 在后宫,抬旗是晋封的信号。鄂婉现在已然是贵妃,又因娴妃口无遮拦被禁足,如愿拿到了协理六宫的权柄。若再晋封,恐怕就是皇贵妃,可以名正言顺摄六宫事了。 “高氏自潜邸服侍,素来安分守己。她的阿玛高斌又是个能干的,在前朝为皇上分忧。她初封贵妃,实至名归。” 太后在寿康宫听到抬旗的消息,哪里坐得住,扶着乌嬷嬷的手驾临养心殿,掰着手指给皇上算:“苏氏亦自潜邸服侍,虽然没有得力的阿玛,却给皇上生育两子一女。高氏走了,由她填补空缺,也是应该。” 略过短暂封贵妃又被撸掉的那拉氏,太后直奔主题:“西林觉罗氏出身不低,严格来说却是罪臣之后。她的祖父在前朝因贪墨获罪,曾被先帝下令抄家。她的伯祖父在前朝搅弄风云,结党营私,党同伐异。” 想到鄂婉当年因何进宫,太后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老糊涂,蹙眉说:“哪怕她再得宠,往后还能生多少个皇子,贵妃位已然封顶。若再往上走,不仅后宫,在前朝恐怕也会掀起轩然大波。” 圣祖爷在位时,格外看重弘历,曾经不止一次当众说弘历最像他。先帝临终前也曾对她说,弘历是他见过的,最适合做皇帝的人。 爱新觉罗家的男人出情种,几代帝王都有放不下的女人,但太后坚信在本朝,温柔乡不会变成英雄冢。 当年大婚之后,皇上与皇后琴瑟和鸣,蜜里调油,都没忘了用寒哲限制皇后和富察家对后宫的影响。 哪怕再宠爱贵妃高氏,也并未耽误皇上利用高恒,分化富察家与西林觉罗家的联姻。 皇上还宠爱过苏氏和金氏,却不许她们抱团,更不许她们倒向皇后。 皇上对待后宫,亦如前朝,将帝王心术运用到了极致。 此时不过暂时沉溺于鄂婉编织的温柔乡,有些迷了眼,只要有人点拨,自然很快清醒。 谁知她才说完,皇上轻笑一声说:“若永琛是太子呢?” 太后:“……” 平日太后从来不轻易踏足养心殿,今日忽然到来,乾隆心中有数,挥手屏退了屋里服侍的。 眼下殿中只有太后和他,以及各自身边服侍的乌嬷嬷和李玉。 “皇上……” 太后半天才反应过来,皇上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只来得及吐出两个字便被打断:“额娘,娴妃无状,让鄂婉承受太多。朕想要补偿她,让她知道朕爱重她,只是爱她这个人,与旁人无关。” 从御极到现在,皇上在她面前从来自称儿子或者我,今日居然称朕,便是委婉提醒她,后宫不得干政,不想让她插手。 刚刚提到的立太子,大约也是这个意思。 先帝在时,她便不愿掺和后宫斗争,安分守己养育独子,如今被儿子提醒,太后索性撂开手不管了。 弘历的事,除非他愿意让人管着,否则谁也管不了。 好言安慰送走亲娘,乾隆走到书案前,吩咐李玉传傅恒过来说话。 皇上与太后说起时,是先立太子,再晋封鄂婉,母凭子贵。当真行动起来,又是另外一个做法。 后宫还在流传娴妃在寿康宫硬碰贵妃,被太后禁足,之后被迫迁宫给贵妃腾地方,前朝早已接到了西林觉罗全族抬旗的圣旨。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张廷玉自年初告老,一直称病在家,表面不问政事,却对朝堂局势了如指掌。 除了张党未倒,门生故旧遍布朝堂,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便是他的第三子张若澄在南书房做编修,又与傅恒交好,消息比较灵通。 张若澄见问,回忆了一下说:“就是昨日的事。抬旗的圣旨没有经过内阁,直接走了军机处,好像是傅恒所拟。皇上批阅过才交内阁誊抄,用印之后明发谕旨。” 张廷玉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半天才冷笑出声:“军机处所拟旨意,无一不是重大且加密的。区区一个抬旗的圣旨,也要巴巴送去军机处,让首席大臣起草……皇上这是防我呢!” 时隔多年,张若澄还能回忆起当年的琼岛春阴,和白塔上那个丰润昳丽,画技超群的姑娘。 少年动情,一发不可收拾,可他能为她做的,只是将她画了一半的画作收藏起来,免得落入旁人之手,平白生出事端。 明知无望,他当年还是鼓起勇气对家里人说出了自己的心思。他喜欢上了一个姑娘,那个姑娘与他性情互补,志趣相投,请求父母派人去西林觉罗家提亲。 他孤身多年,婉拒“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立志要娶一个自己喜欢姑娘。乍然听说他终于有了心仪之人,父母都很高兴,直到听见他说,那个姑娘出身西林觉罗家才收起笑容。 最后连那张画作也没能保住。 后来年纪渐长,听说她进宫了,他也没去地方任职,托人在南书房谋了一个书画编修的闲差。 皇宫好大,日日同在一宫,却再难相见。 他与傅恒交好,也不过是同病相怜罢了。 “既生瑜何生亮!” 父亲的一声叹息,把张若澄拉回现实:“鄂尔泰是我见过的,最有谋算最有城府的旗人,也是我的一生之敌。先帝在时,我与他斗得旗鼓相当,到了本朝,他曾劝我致仕,结束党争。可惜那时候我被权势迷了眼,没听他的。” 父亲老迈的脸上皱纹叠着皱纹,每一道皱纹似乎都在后悔:“他走在我前头,却提前下了一招好棋,死后多年仍旧能盘活西林觉罗家。我终究棋差一招,一步错步步错,老了老了里子面子全没了,闹不好就是满盘皆输。” 张若澄知道父亲的心病是什么,温声安慰说:“当初鄂尔泰算计了皇上,皇上都许他配享太庙,入祀贤良祠,父亲为朝廷鞠躬尽瘁,皇上都瞧在眼中,想来也不会薄待。” “你不懂。” 张廷玉摇头叹气,浑浊的眼睛好似一捧死灰,再难燃起亮光:“当今不比先帝。先帝凡事以社稷为重,把自己排在社稷后头,当今则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脾气。我早看透了这一点,却自诩清高,不肯低头,更不愿意送女进宫搏前程,这才让鄂尔泰占了先机。” 想到来不及好好调.教,便被火急火燎送进宫的那个远房堂妹,张若澄苦笑:“父亲,并不是时机问题。鄂婉钟灵毓秀,姝色无双,便是哲悯皇贵妃复活也难望其项背,更不要说咱们送去的那个拙劣的赝品了。” 张廷玉沉吟片刻,破罐子破摔似的抬眼:“罢了,总之不能让西林觉罗家的人如愿。” 张若澄还要再劝,却见父亲合眼假寐,再不肯多说一句。 从乾隆三年开始,皇上出手遏制党争,拿鄂党和西林觉罗家开刀。 乾隆十年,鄂尔泰病逝,鄂党群龙无首,如同一盘散沙。同年,西林觉罗家的大姑娘二次进宫选秀,被留用。 鄂尔泰的死,宣告了先帝遗留下来的最后一点影响力消亡殆尽,属于当今的时代悄然来临。 压根儿没人关注西林觉罗家送进宫的那个姑娘。 谁知她才进宫四年,便从后宫位份最低的小小答应一路飞升至贵妃之位。 出身高贵,育有一位皇子,自己又得宠,封贵妃本也没什么,可因此给整个西林觉罗家抬旗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从下伍旗,抬进满洲八旗最尊贵的镶黄旗,意味着打开了西林觉罗家子弟在仕途的上升通道。 不,不是通道,是捷径。 上三旗,归皇上管,旗人中优秀子弟可直接进宫做御前侍卫,前途不可限量。 傅恒便是最好的例子。 从打压到抬举,皇上对西林觉罗家态度的转变之大,令前朝后宫都叹为观止。 于是密切关注鄂婉的人,从后宫逐渐蔓延到前朝。 贵妃得宠,手握皇子,全家抬旗,若再有生育,又该如何,是不是就要封皇贵妃,摄六宫事了? 后宫无力反抗,前朝却群情激奋,其中尤以张党最为活跃,甚至几次发动御史弹劾。 恰在此时,盘踞在云贵十年之久的张广泗被调回京城,出任兵部尚书,同时入军机处,授协办大学士。 鄂尔泰在世时,曾不遗余力提携张广泗,把他从一个偏远地区的知府提拔成为独当一面的封疆大吏。 张广泗投桃报李,半生唯鄂尔泰马首是瞻。在鄂尔泰死后挑起鄂党半壁江山,继续跟张党斗,同时与西林觉罗家守望相助。 他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被调回进城,张党中人无不震动,纷纷猜测他是皇上派来给贵妃撑腰的。 鄂婉听到这个消息,且喜且忧。 喜的是张广泗被调回京城,若能被重用,也不算明珠蒙尘,枉费了伯祖父生前的一番提携,确实也为自己和西林觉罗家增添了底气。 忧的是皇上厌烦党争,张广泗回京之后,党争将无法避免,朝堂又将陷入混乱。 而且鄂婉总有一种预感,张广泗被调回京城,更像是皇上对她对西林觉罗家进行的某种服从性测试。 通过考验,她便是皇贵妃,顺理成章摄六宫事。西林觉罗家同被皇恩,哪怕无法东山再起,也能像赫舍里家那样煊赫富贵几代人。 若通不过,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此处,鄂婉甚至有些庆幸西林觉罗家青黄不接的现状,只她一人能够引起张广泗的重视。 没过几日,西林觉罗家果然递了拜帖进来。 正文 第65章 这一次进宫请安的人只有伯祖母一个,连觉罗氏都没来,鄂婉猜多半有事,寒暄两句便屏退了身边服侍的。 伯祖母含笑点头:“娘娘不像是二房的姑娘,倒比长房的人还要像你伯祖父。” 胆大心细,该张扬的时候张扬,该谨慎的时候谨慎。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鄂婉。鄂婉展开信笺先看落款,微微眯眼,竟是张广泗写给她的亲笔。 这人胆子真大! 难怪伯祖父生前评价他,说用好了是治世之能臣,用不好便是年羹尧第二。 后妃结交外臣,既是大罪,也是帝王心中的禁区,谁碰谁死,张广泗入职兵部才多久,就敢给她写亲笔信。 信上其实没写什么,只是问她要不要他出面把张党反对西林觉罗家抬旗的弹劾压下去,并保证不会引火烧身。 “不会引火烧身么?” 鄂婉反问了一句,看向伯祖母:“张广泗多少年没进京,没有面圣了,对皇上的印象恐怕还停留在很久之前吧?让伯祖父生前忌惮的人,又怎会是个简单,好相与的?” 说着朝窗外看一眼,笑容微冷:“伯祖母才进宫门,养心殿那边应该就知道了。若皇上问起,伯祖母以为我该如何回答?” 伯祖母敛去慈和笑容,正了颜色说:“你伯祖父留了锦囊给我,锦囊里写着凡事都听你的。这会儿娘娘已然是贵妃了,遇事更要听娘娘的了。娘娘说怎么办,西林觉罗家都照做,绝没有二话。” 鄂婉对伯祖母和西林觉罗家的态度非常满意,点头说:“我会把张广泗的信原封不动呈给皇上。” 说完见伯祖母唬得变了脸色,鄂婉笑着安抚:“您要知道,我和您还有整个西林觉罗家能够依靠的从来不是张广泗,不是鄂党,而是皇上。也只能是皇上。您想想张廷玉眼下的境况,应该就能想明白了。” 伯祖母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站起身说:“臣妇告退了,请娘娘尽快将书信呈给皇上。” 鄂婉也是这个意思,吩咐慎春送伯祖母,她自己则带人去了南书房。 彼时,乾隆已然得到消息,但见鄂婉这么快出现在南书房,还是有些惊讶的。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他坐在书案后,遣了屋里的人,才让李玉带鄂婉进来。 南书房算是前朝,时常有朝臣走动,实在不是后妃该来的地方。 鄂婉也知道,奈何事关重大,她不敢等,恐怕迟则生变。 先将张广泗的亲笔信交到皇上手中,这才开口说:“今日臣妾见了家人,有人托臣妾的家人将此信交给臣妾。后妃私交外臣是大罪,臣妾不敢擅专,只得匆匆赶来呈给皇上,请皇上定夺。” 乾隆展开信笺,一目十行扫过去,抬眼看鄂婉:“这可不是一封简单的信,是兵部尚书交给你的投名状呢。” 后妃私交外臣,对后妃来说是大罪,对外臣也是一样。 手握这样一封具名的亲笔信,鄂婉便可指使张广泗做任何事,包括按住张党,助西林觉罗家抬旗,或者集合鄂党残存势力打压张党…… 皇上把她当替身,她便乖乖当个替身好了,反正有哲悯皇贵妃的庇护,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方便。 鄂婉勉强扯出一抹笑:“臣妾想依靠的,能依靠的,只有皇上,并不稀罕什么投名状。伯祖父生前曾说过,张广泗是个能臣,还请皇上看在他曾于社稷有功的份儿上,从轻发落。” 乾隆听完心声,知道她心里还在难过,又怎会在她难过的时候,处置站出来为她撑腰的人。 调张广泗回京,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想找个人在自己不方便出面的时候,替鄂婉出头。 他要做的,绝不是晋封鄂婉为皇贵妃这么简单。 想必张广泗进京之后了解到一些情况,这才敢写了亲笔信,托西林觉罗家的人带进宫。借着向鄂婉表忠心来告诉自己,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乾隆转过书案,走到鄂婉面前,拉起她的手说:“朕要给你抬旗,朝中总有人反对。朕将张广泗召回来,便是要用他弹压反对的声音。” “皇上为什么要给臣妾抬旗?”前朝已然闹起来了,风声才传到后宫,鄂婉这个受益人才知晓。 哲悯皇贵妃被追封为皇贵妃之后,身份仍旧是正黄旗的包衣,并没有抬旗之荣。 她这个替身,何德何能。 乾隆拉起她的手,心疼地放在唇边亲了亲:“因为朕想让你知道,你在朕心里有多重要。朕想把最好的都给你。” 这是对逝者的补偿吗?鄂婉悲哀地想,却没有问出口。 听见心声的乾隆:“……” 她没问出口,他也不好回答,那便让他用行动来证明吧。 说得天花乱坠,也不如做一件实事。 等他把想做的都做完,以她的聪慧,自然能想明白。 几日后,张广泗新官上任,三把火全都烧在了张党身上,令张党自顾不暇,再也分不出精力管闲事。 圣旨颁下,西林觉罗家从镶蓝旗抬入镶黄旗,自此全族脱离下伍旗的队伍,编入上三旗。 相当于普通事业编一跃成为中央选调。 紧接着鄂津被调入兵部,任武选清吏司郎中,负责武官品阶的考核与后补,武官的升迁与贬谪,世袭和荫袭等等。 平定西南后,鄂津授御前一等侍卫,是正三品武官。兵部的武选清吏司郎中也是正三品,却是这儿八经的文官,还是兵部核心的人事岗位,前途不可限量。 盛世太平,文官晋升的天花板比武官高多了,编制也比武官多。鄂津这次转岗,表面看是平调,实则是从慢车道转成了快车道。 最最重要的是,兵部的一把手是张广泗,是鄂尔泰生前不遗余力提拔起来的心腹。 而鄂津是鄂尔泰的儿子。 “皇上这不是防着我呢,是要亲自下场重整鄂党啊!” 想到四年前鄂党和西林觉罗家的惨状,张廷玉声音发颤:“不行,我明日便去面圣,我要致仕,告老还乡。” 恨不得四年前跟着鄂尔泰一起去了。 若他那时候也去了,配享太庙,入祀贤良祠是板上钉钉的事,哪里还用额外操这份心。 此一时彼一时,此时他只能选择告老还乡,老了老了还要携家带口地奔波,想留在京城也不能了。 翌日,朝会上,乾隆瞧见张廷玉,亲切问候他的病情,张廷玉颤巍巍跪下叩谢皇恩,姿态放得很低。 乾隆见他实在老迈,不由动了恻隐之心,在张廷玉又一次提出想要致仕,并且愿意告老还乡的时候,点头同意了。 谁知张廷玉只是表面放低姿态,见他答应得痛快,也不知是老糊涂了,还是故意拿乔,居然当面要他保证,自己死后可以配享太庙。 张廷玉与鄂尔泰一样,都是先帝留给他的辅政大臣,对朝廷的贡献不如鄂尔泰突出,但胜在勤勉忠心。 鄂尔泰已然配享太庙,若将张廷玉踢出去,似乎不太合适。 尽管心里不舒服,乾隆还是答应了。 “皇上,臣老了,时日无多,求皇上明发谕旨,许臣配享太庙。”张廷玉人是跪着的,话却步步紧逼。 口头承诺也不相信,居然逼迫他立字据。 乾隆气笑了,示意李玉将人扶起,朗声说:“朕看爱卿的病还没好利索,脑子都不清醒,且回去养着吧。养不好,不必再来上朝。” 没让侍卫将人赶出朝堂,都是他对先帝的孝心了。 下朝之后,没去给太后请安,直奔翊坤宫。 昨夜雨疏风骤,折腾到半夜才睡,鄂婉免了众妃嫔请安,却挡不住皇上过来消气。 见她还没起身,他索性踢了靴子上床又来一次。 鄂婉晕乎乎抓着皇上的腰带,娇嫩的肌肤被龙袍下摆的刺绣磨得生疼,忍了又忍才没叫出声,让院子中服侍的知道屋里正在发生什么。 奈何事后弄脏了龙袍,还是没能瞒住。 “婉儿,婉儿?” 鄂婉日夜侍寝,此时早已精疲力尽,只想睡觉回血。奈何男人一早上朝,回来继续折腾,仍旧不知疲倦,非要拉着她说话。 见她不理,就一直亲她,某处又被亲出火来,蠢蠢欲动。 鄂婉不情不愿醒转,哑着声音回应,听他气人道:“大约是你从前把朕气狠了,朕每次生气,都想折腾你,看你难耐求饶。” 这个习惯不能有,鄂婉立刻被吓得清醒了,问他出了什么事。 乾隆也没避讳,把张廷玉倚老卖老在早朝上发疯的事说了,最后问:“你说朕该拿他怎么办?” 留着继续党争不断,妨碍他下一步的动作。放人离开,就得立字据,被对方拿捏。 鄂婉眨眨眼,伸手搂男人的脖子,想把脸蹭上去。男人却拿开她的手,把身上的龙袍脱了,才将人揽入怀中抱紧。 原来他知道龙袍扎人啊,刚才故意那样对她……鄂婉气得捶他后背,男人得逞般地低笑,轻声赔罪哄人。 等气氛好了,鄂婉才贴着他的心窝开口:“张廷玉谨慎一生,未必敢倚老卖老要挟皇上,多半是老糊涂了,皇上何苦跟他置气。” 张廷玉是伯祖父的老对手了,鄂婉不了解前朝政事,在伯祖父病床前侍疾那段时间,倒是没少听他说起张廷玉。 今日有资格上早朝的,哪一个不是人精,还有不少张党中人,他们对张廷玉的了解,恐怕比自己多得多。 一生谨慎的人,忽然张扬起来,不是疯了,便是老了。 所谓老小孩,便是这么来的。 若皇上当真与他计较,只会让人觉得寡恩,不够体恤老臣。 见男人静静听着,半天不言语,鄂婉又道:“来日他没了,皇上也要下旨给他配享太庙的哀荣,不如随了他的心愿,现在就给他好了。” 早晚的事,现在办更显得皇上大度。 乾隆一边听鄂婉说话,一边细品她的心声,只觉不可思议:“张廷玉是鄂尔泰的死对头,鄂党倒台之后,张党也没少给鄂党小鞋穿,你竟然肯为张廷玉求情?” 党争太复杂,鄂婉压根儿没心情理会。据她所知,张党只针对鄂党中人,并没有为难西林觉罗家。 而鄂婉想要维护的,从来不是鄂党,只有自己的家和亲人。 原来是这样,乾隆低头亲吻鄂婉发顶,不等她回答,已然道:“罢了,就给他一道圣旨。” 乾隆十四年冬,乾隆应张廷玉之请颁下手诏,并赐下御诗,许他死后配享太庙的恩典。 “吾非尧舜谁皋契,汗简评论且听伊。” 张廷玉念着御诗最后一句,额上冒汗:“皇上说他并非尧舜,我也不是皋、契那样的贤臣,就不必理会史书工笔了。” “父亲,你已然得到了想要的恩典,不如借此机会退下来,让身边的人都散了吧。”张若澄这些年在南书房行走,深知党争误国。 鄂尔泰病逝之后,鄂党群龙无首,犹如一盘散沙。不管那些人如何鼓动,西林觉罗家的人只求自保,再不肯出头。 如今父亲致仕,告老还乡,却将张党托付给得意门生,半点收敛的意思都没有,令张*若澄非常忧心。 张廷玉抚过御诗的手,微微颤抖,声音苍老干涩:“张广泗回来了,鄂党就不会倒。鄂党不倒,张党如何能倒?鄂尔泰能平稳退下来,保住西林觉罗家,是因为他送进宫的人得力,拢得住皇上的心,拴住了皇上的手。不然你以为咱们这位皇上会轻易放过西林觉罗家的人?” “我不是没想过走鄂尔泰的路,平稳退下来,任张党自生自灭,只保住咱们张氏一族就算了。” 张廷玉边说边摇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没有鄂尔泰的眼光,也没有他的成算。咱们送进宫的人比贵妃更像已故的哲悯皇贵妃,奈何皇上根本不买账。我若不在致仕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好,别说依附在我身边的人,便是我自己都难逃清算。” 有了鄂党的教训,张若澄相信皇上会清算张党,却不信会连坐父亲和张家。 不管他怎样劝说,都无法打消父亲对皇上的猜忌,到最后还被父亲安排了一个差事:“天冷了,我喘得厉害,你明日进宫替我向皇上谢恩吧。” 张若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父亲,皇上给了您天大的恩典,您怎么能让我代替谢恩?” 刚才还猜忌皇上,说皇上的心胸不如先帝宽广,总把自己置于社稷之前,怎么遇上事全变了? 若皇上当真如父亲所说一般心胸狭窄,见他代父谢恩,恐怕会将来之不易的恩典收回吧。 父亲老神在在盯着那首御诗,冷哼一声:“御诗里说得明白,配享太庙的恩典是先帝给的,并非当今,我为何要去谢恩,有你代替足够了。等我百年之后,自会去地底下给先帝磕头。” 何止配享太庙,他这一生的荣宠都是先帝给的,到了当今这里,屁都不是。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当今在御诗里暗讽他德不配位,难道他还要腆脸进宫谢恩吗? 翌日,张若澄战战兢兢进宫,好巧不巧在南书房门外遇见了鄂婉。 今年是他进宫当差的第四个念头了,还是第一次在皇宫看见鄂婉。 相比四年前,鄂婉身量高挑了一些,人也丰腴了,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举手投足仍然保持着少女时的灵动。 张若澄家中也有姊妹,深知女子婚前婚后的变化,可鄂婉似乎在变化之外。 她此时身披月白云锦斗篷,没有带兜帽,脸被兜帽上的风毛衬得欺霜赛雪。大约是走得急了,颊边透出淡粉,额上隐约见了薄汗。 怀中抱着一大束红梅,兴冲冲朝这边走来。身后跟着两个宫女,一个抱着素雅的松石绿釉梅瓶,另一个抱着富丽的娇黄釉刻云龙纹梅瓶,脸上带笑,喜气洋洋。 鄂婉看见他,微微吃惊:“张大人来得好早。” 张若澄慌忙收回打量的目光,垂眼给贵妃行礼,连声说着不敢。 想起当年白塔上的画作,鄂婉笑起来,声音轻快:“我与大人也算旧相识,大人何必如此拘束。” 低头看自己怀中红梅,含笑解释:“昨儿皇上说御花园里的早梅开花了,让我折几枝插瓶。我贪心折多了,便想着送一些来给皇上观赏。眼下宫门才开,时辰尚早,不想在这里遇见了大人。” 巧妙解释了她为何出现在这里。 “娘娘有心了。” 张若澄心里装着事,笑起来有些勉强:“是臣来早了。” 昔年在白塔上作画的少年郎何等鲜活明快,这才过去多少时间,人怎么就老气横秋成这样了。 想到张廷玉请辞的事,鄂婉心中隐约明白了一些,笑着说:“皇上给了令尊配享太庙的恩典,想来张大人这么早进宫是奉了令尊而来。” 得了恩典,自然要谢恩。 昨日手诏和御诗一同送到张府,昨日便应该进宫谢恩,今日再来都算晚的。 早听说贵妃得宠,不想竟连这些也知道,张若澄耷拉下肩膀,苦笑说:“家父年迈,每到冬日咳喘得厉害,今天特意让臣早些进宫替他向皇上谢恩。” 鄂婉闻言敛起笑容,抱紧梅枝,抿了抿唇说:“张大人,配享太庙是多大的恩典,不用我说,你也明白。令尊得此殊荣,也是费了一番功夫的,若不想半途而废,还得他老人家亲自来谢恩。由你代劳,恐怕不成。” 贵妃最得圣宠,简在帝心,她都这样说了,张若澄怎敢不听。 “婉婉,你怎么来了?”说话间,皇上也到了。 鄂婉在家时,家里人都喊她婉儿,与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明玉和傅恒,也都喊她婉儿。进宫之后,妃嫔之间都以位份相称。 皇上私下里直呼她名字,在人前用位份。婉婉这个称呼,鄂婉也是第一次听见。 想到自己是某个人的替身,而那个人的乳名可能叫婉婉,鄂婉心里便有些不痛快。 抬眼看皇上,按规矩行礼,这才发现皇上身后跟着傅恒。 鄂婉气不过,将怀中红梅一分为二,一份送给张若澄,一份塞进傅恒怀中,对张若澄说:“张大人不是落了东西在家里,要回去取吗?怎么还不走?” 张若澄正在想找什么借口回家,见鄂婉给他递台阶,匆匆向她投去感激一瞥,抱着红梅告辞离开。 尽管乾隆能听见鄂婉的心声,知道她在吃醋,可见她将满怀红梅都送了人,一枝也没留给他,心里还是酸酸的。 他回头看傅恒,傅恒很有眼色地跟着告退。 乾隆走近了,才看清鄂婉脑门上的细汗,摸了摸身上的荷包发现没带手绢,也顾不得心酸,赶紧领人进屋。 走进书房,摸了她身上的帕子给她擦汗,不悦道:“去哪儿疯了,冬天跑出一身汗?” 遣了屋里服侍的,亲自将熏笼挪得离她近些,解开外头的月白斗篷扔在椅背上,又要去解她前襟的盘扣。 鄂婉抬眼,慌得去拍他手:“青天白日的皇上做什么?” 还是在前朝的书房。 乾隆不管,坚持解开旗装前襟的盘扣,探手进去摸了摸,见身上没出汗,又将盘扣一颗一颗系上。 见他事无巨细关心自己,鄂婉堵在心口的郁气消散大半,开始反思自己刚才出格的举动。 “皇上说得不错,御花园里的早梅开花了,臣妾再去折几枝回来给皇上赏玩。” 说着要走,却被人抱回到熏笼边上,听他沉声说:“天寒地冻,乱跑什么,仔细染上风寒。” 鄂婉心里还委屈呢,她一早巴巴跑去御花园折梅,却被他一声婉婉给喊没了。 乾隆听完这段心声,也开始反思。 他不应该为了在傅恒面前秀恩爱,就在她毫不知情的时候改变称呼,让她会错了意。 “你不喜欢朕喊你婉婉?”乾隆拉起她的手问,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在吃醋时欺负她的习惯。 鄂婉垂眼说:“婉婉不是臣妾的乳名,皇上在喊谁?” 看着她郁郁寡欢的模样,乾隆心更软了:“宫里从来只有你一个人的名字里有这个婉字,你说朕在喊谁。” “……不是哲悯皇贵妃的乳名么?” 见她终于问出了口,乾隆一颗心稳稳落地,有些急切地说:“不是!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 原来不是么?鄂婉复又高兴起来,心平气和将那日在寿康宫发生的事讲给皇上听。 鄂婉坐在圈椅里,眼巴巴看着他,乾隆失笑:“鄂尔泰送你进宫,只是为了让你做别人的替身吗?” 想起伯祖父临终前留给她的遗言,鄂婉摇头:“伯祖父告诉我,别学任何人,做我自己。” 乾隆就知道鄂尔泰老谋深算,美人计的核心在计,而不在美人。 不想承认自己中计,乾隆巧妙地换了一种说法:“其实寒笙比你更像寒哲,她长得像,说话像,一举一动都很像。看见她,就像寒哲死而复生。” 据鄂婉所知,寒笙在皇上御极之后便在咸福宫当差,到如今仍是宫女,并未侍寝。 皇上凡事纵着她,更像是某种补偿,与男女情爱无关。 “她们都说哲悯皇贵妃生前很得皇上宠爱,就像……就像臣妾这样。”说出这一句,藏在心底的钢针刺痛,鄂婉疼得蹙眉。 强烈的情绪波动,总能影响乾隆,鄂婉疼,他也疼。 “她们都是谁?” 他象征性问了一句,并没打算让鄂婉回答:“给朕一些时间,再无人敢和你相比了。” 正文 第66章 说话张若澄回到家中,把他在南书房偶遇鄂婉的事说了,最后道:“皇上很少在外人面前提及贵妃,却时常拿了翊坤宫的物件到书房把玩,可见贵妃有多得宠。如此灵慧的女子,自然最能体察圣心,父亲若不想丢了费尽心机才得来的恩典,还是亲自进宫谢恩吧。” 反正他不去触霉头。 张廷玉一共四个儿子,长子任左都御史,不方便出面,次子三年前早逝,幼子外放做官,只第三子张若澄在南书房行走,离皇上最近,最适合替他谢恩。 这会儿张若澄撂挑子不干了,他也只能亲自进宫谢恩。 手诏和御诗昨日送到张府,张廷玉磨磨蹭蹭今日才过来谢恩,乾隆心里有点不痛快,说话难免生硬。 张廷玉是三朝元老,察言观色的本事不在话下,见皇上不悦,心中一阵一阵后怕。 幸亏若澄运气好,今早在南书房门口遇见贵妃,得她提点,没有直挺挺替自己谢恩。 但凡错过了,由他代替自己谢恩,别说配享太庙的恩典了,便是若澄的差事都很难保住。 同时,张廷玉也震惊于贵妃对圣心的把握。 他历经三朝,是官场的常青树,自负能摸准先帝的脾气,可对上当今,总有些摸不着头脑。 在这一点上,鄂尔泰就比他强,不成想贵妃也能做到。 想到最近听说的那些关于立后的传言,张廷玉额上又沁出一层冷汗。 如今的朝堂哪里还是朝堂,分明是皇上的一言堂。若皇上执意立贵妃为后,那么九阿哥便是板上钉钉的太子了。 太子身上流着一半西林觉罗家的血,张党再争下去,唯有死路一条,恐怕比当初的鄂党还惨。 张廷玉汗湿朝服,化身人间清醒,回到家中便召集人开小会,会议主题——散伙。 张党中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张廷玉便将今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讲给他们听,众人闻言无不变色。 “张公,咱们散了便散了,若张广泗不依不饶,穷追猛打怎么办?”很快有人说出众人心中的隐忧。 张廷玉咳嗽两声,提醒:“你们别忘了谁是张广泗的主子,今日又是谁提点若澄,让我躲过一劫。” 是贵妃娘娘啊! “近日有传言,说贵妃协理六宫很得皇上看重,有望封后?”也有那耳目灵通的说。 张廷玉没见过贵妃,却通过张若澄听说了不少她的事迹,推断其品格高尚,心胸宽广,对上孝敬太后,对下照拂诸皇子,把东西六宫打理得井井有条,风范不输先皇后。 尤其经历今日之事,越发肯定了他心中的猜想。 他与鄂尔泰斗了半辈子,关系差到同朝为官见面不说话,两家更不会有任何来往。 只三子若澄曾在琼岛白塔上,与贵妃有过一面之缘,贵妃竟能不计前嫌,帮了他这么大一个忙,保住了他最后的颜面。 要知道在此之前,皇上给西林觉罗家抬旗的时候,张党曾经激烈反对,甚至发动御史弹劾。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张廷玉忽然觉得自己老了,厌倦了官场上的尔虞我诈,如若澄所言完全退下来也好。 “贵妃尚且是贵妃的时候,便能容下我。等来日荣登后位,未必容不下你们。” 卸下身上沉重的担子,张廷玉只觉得轻松:“贵妃能说动皇上,调张广泗回京入军机处,便能压得住他。” 思路一变,格局立刻打开,张廷玉恨自己宦海沉浮,到今日才想明白:“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之主始终只有一位,所谓的靠山也只有一座,望诸君擦亮眼睛。共勉。” 乾隆十四年冬,内阁大学士张廷玉致仕,皇帝挽留,谢恩之后告老还乡,成就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 自此,先帝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被磨平,大清正式进入“乾隆时代”。 转过年,皇上奉太后巡幸五台山,路上偶遇一小拨悍匪,只损坏了仪仗队尾的一辆马车,并未影响行程。 “车上可有人受伤?”鄂婉是贵妃,自然要挑起协理六宫的重担,所幸有明玉和愉妃帮忙,倒也没出过岔子。 奈何六宫琐碎事多,鄂婉逐渐忙起来,便将九阿哥日常托付给明玉照看。 明玉因抚养九阿哥有功,升到嫔位,封号敏。 这次出巡,皇上让把九阿哥带上,明玉要照顾九阿哥,愉妃便主动管起了内宫出巡的后勤保障。 她素来细心,做后勤再合适不过。 此时见贵妃问起,愉妃含笑回答:“那辆车上坐着张贵人和寿康宫跟来的几个嬷嬷,只张贵人受了点惊吓,几个嬷嬷倒没什么事。” “没事就好。”鄂婉嘴上这样说,心里总是隐隐不安。 之后的行程非常顺利,奈何鄂婉心里的不安并未散去,反而越来越浓重。 “怎么还没睡?”乾隆被鄂婉翻身吵醒,将人搂在怀中问。 鄂婉歉意地说:“不知为何,总是睡不着。” 男人轻笑,凑在她耳边低语:“你快到日子了,是不是想了?” 鄂婉红了脸推他:“五台山是文殊菩萨的道场,菩萨在天上看着呢。” “菩萨愿意看,便看好了。朕宠爱自己的女人,怕什么。”说着翻身将人压住,要了两回才罢休。 来之前,太后对众妃嫔耳提面命,五台山是佛门圣地,切不可做出不敬菩萨的事。 说是提点众妃嫔,可太后的眼睛一直在她身上逡巡。 鄂婉当时重重点头,谨记于心,好像拿到了尚方宝剑。 路上舟车辛苦,她也不想侍寝。 不知太后是否也提点过皇上,皇上这一路洁身自好,每晚都独自就寝,并未召幸妃嫔。 鄂婉以为七八天的路程会这样轻松度过,谁知半路杀出一拨悍匪搅了局。 自悍匪走后,皇上每夜都宿她身边,并不做什么,只是躺着聊天,各自睡去。 今天大约白日睡多了,晚上竟然有些失眠,结果被皇上钻了空子。 事后皇上要叫水,被鄂婉按住唇,示意他看太后居住的院落方向,低声说:“别弄出动静,让太后知道了又要说。” 男人轻轻舔她手心,鄂婉想起刚才的某个片段,脸上再次飞起红霞,背过身不理人。 “菩萨都不怕了,怕太后做什么?”男人从身后环住她,到底没有叫水。 鄂婉没好气:“太后自然不会说皇上。” 儿媳难当,乾隆第一次深有体会,从前皇后在时,他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那现在怎么办?” 乾隆凑过去,跟鄂婉咬耳朵,羞得鄂婉脖子都红了,拿脚踹他。 两个人打打闹闹,还是用手帕为对方擦拭干净,三更方歇。 巡幸车队迤逦抵达五台山。第一站本该是白云寺,奈何前年白云寺遭遇火灾,还在修缮,于是越过白云寺,驻跸菩萨顶行宫。 五台山风景秀丽,一共有五处香火最旺盛的寺庙,分别是求财的五爷庙,求智慧的殊像寺,黄庙之首菩萨顶,和祈求平安的显通寺、塔院寺。 鄂婉随皇上、太后一行人从菩萨顶开始瞻礼,第一天没出菩萨顶,整日都在参与僧众为皇太后准备的建蘸讲经。 之后几日才随众人到各古刹参拜。 其中鄂婉最感兴趣的,非五爷庙和殊像寺莫属,硬拉了皇上带着她和小九又去了一回。 “天下都是朕的,你什么没有,为何要求财?”乾隆又开始反思,自己这段时间是不是亏欠了鄂婉。 鄂婉举着香,朝他看过来:“皇上赏赐的也是皇上的,臣妾为自己求财。” 乾隆蹙眉,伸手挡她:“什么你的我的,我的以后也都是你的。” 李玉听见这一句,顿时心惊,皇上跟贵妃娘娘说话都不用朕了,只论你我。 这是先皇后在时都没有过的。 而且皇上刚刚说了什么?我的也是你的!李玉吓得贴墙根站好,生怕听见了不该听见的被灭口。 鄂婉从前的政治觉悟挺强,尤其住在长春宫那段时间。侍寝之后成了宠妃,政治觉悟逐渐被糖衣炮弹和甜言蜜语腐蚀,所剩不多。 她并没听出李玉听到的弦外之音,轻巧绕过皇上,给文殊菩萨的化身“五爷”上了香,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乾隆被无视了,也不生气,转头找李玉,吩咐他回宫之后从私库里搬一箱金元宝送去翊坤宫。 “皇上,一、一箱?”李玉磕巴着问。 乾隆挑眉:“怎么,没有吗?” 李玉缩着脖子应是。 鄂婉一听乐了,含笑朝“五爷”作揖:“多谢五爷显灵。” 乾隆:“……” 从五爷庙出来,又抱着小九去了殊像寺求智慧。 “小九是咱们的孩子,怎么可能不聪明?”乾隆怀抱小九,跟着鄂婉给文殊菩萨进香。 鄂婉觉得也是,回头看小九与皇上酷似的脸,半开玩笑说:“不求智慧了,求个好脾气吧。” 乾隆气笑了:“小九以后要接班,脾气太好可不行。” 鄂婉:“……” 这回不用看李玉被吓死的表情,鄂婉也听懂了皇上话里的意思。 “皇上子嗣不少,别在菩萨面前拿臣妾和小九开玩笑。”鄂婉嘴上这样说,心脏却噗通噗通乱跳,根本不受控制。 乾隆感受到了她此时澎湃的心情,低头蹭了蹭小九的脸,郑重对着文殊菩萨像说:“朕是天子,一言九鼎。” 鄂婉又惊又喜,朝左右看看,见身边服侍的全都跟着李玉退出殿外,飞快踮脚在皇上侧脸亲了一口,亲完皇上又亲小九。 乾隆笑着睨她:“菩萨面前,不可造次。” 小九被亲得咯咯笑,朝鄂婉伸出小胖胳膊,要她抱。 鄂婉接过他,还是走到佛像面前,让小九摸了摸文殊菩萨坐骑狻猊兽的耳朵。 回到菩萨顶行宫,却见张贵人穿戴整齐候在院门口。二月天,春寒料峭,她连披风也没穿,只穿着单薄的收腰旗装。 这是贼心不死,还想勾.搭皇上争宠呢。 鄂婉问过寒笙,她与已故的哲悯皇贵妃有五六分像,而张贵人却足有七八分。 可惜张贵人出身乡野,没见过世面,见到皇上拘谨得厉害,缩手缩脚上不得台盘。 也不知娴妃用了什么法子调.教,眼前的张贵人站得腰背笔直,单薄的束腰旗装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优美曲线,更显得胸大腰细腿长。 低眉垂眼间不胜凉风的娇羞,人比花俏,分外惹人怜爱。 鄂婉见了都有些挪不开眼,心说这是张贵人么,简直比瘦马出身的陆贵人还勾人。 张贵人迎风行礼时,身子微颤,声音也带着颤,鄂婉都想走过去扶一把,却见皇上抱着小九径直掠过,看都没看一眼。 “……” 鄂婉匆匆说一句“天冷,回去吧”,快步追着皇上走进院中。 五台山是文殊菩萨的道场,鄂婉白天才许了愿,晚上自然不敢胡来,也怕皇上不管不顾闹她,便让小九睡在中间。 乾隆见她如此防备自己,又好气又好笑:“这点分寸朕还是有的,你何必这样。” 鄂婉睇他:“皇上有前科,臣妾不放心。” 乾隆连着素了好几日,让她一说不由想到前两天在驿站时鸳鸯交颈,被翻红浪的旖.旎春光,和事后女人娇羞无力眼尾湿红的媚态,不由心旌摇荡。 恰在此时,被小九一脚踹在龙脸上,低头发现自己刚才倾身,压到了儿子的小胖胳膊。 其实没压到多少,已然被他轻易抽出,却不肯吃亏,抬脚踹人。 乾隆盯着幼子,苦笑:“心眼儿这样小,也不知随了谁。” 与此同时,脑中想起心声:【儿子随爹,复制粘贴。】 乾隆:“……” 有不肯吃亏的儿子横亘在龙床上,乾隆什么旖旎心思也没了。不但没了旖旎心思,还得时刻警醒着,不要翻身压到孩子,以及孩子是否踢了被子。 在此之前,后宫里的女人有一个算一个,谁敢被召幸的时候带上孩子,扫他的兴。 谁敢带着孩子,夜里自己睡得跟死猪的似的,让他化身奶爸看顾? 没来由想到了圣祖爷和废太子,乾隆又自洽了。 没带过孩子的阿玛,不是好阿玛。 想到这里,又觉得不吉利,自己暗暗啐了几口避谶。 这时院中忽然有了不同寻常的响动,乾隆小心翼翼起身,轻手轻脚抱起小九,将他放到龙床最里侧,扯起鄂婉身上的被子给儿子盖好。 小九睡得正香,被挪动了很不高兴,才要哼唧转脸贴到了额娘的身子,绷紧的小手小脚立刻放松,缓慢翻身,紧紧贴着额娘睡沉了。 母子天性,鄂婉刚才睡得像猪一样,打着轻鼾,这会儿被儿子贴上来,自然而然地侧卧,将小九护在身体内侧。 见母子睡相和谐,乾隆这才披衣下床,沉下脸朝外走去。 走到院中,抬眼见李玉抹着汗迎上来。乾隆回头看寝殿,示意他噤声,将人带到偏殿才开口问:“出了什么事?” 李玉僵硬道:“皇上,罗桑丹贝坚赞殁了。” 殁了?乾隆蹙眉,罗桑丹贝坚赞是菩萨顶的掌印扎萨克大喇嘛,地位颇高,修持圆满,不是应该说虹化么? 大半夜菩萨顶的大喇嘛死于非命,七窍流血。李玉怕惊了圣驾,这才没有直说,等皇上自己反应过来,才道出实情。 乾隆要去看,被李玉拦住:“皇上,刑部的人、内务府的人和五台县的县令都已经过去了。大喇嘛死相凄惨,您还是别去了,等结果也是一样的。” 不知为何,忽然想到路上遭遇的那拨悍匪,乾隆“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李玉,折身回到寝殿。 坐在床边,望着婉婉和小九安稳的睡颜,乾隆有些后悔昨日的冲动,他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言对小九的期许。 要知道这里是五台山,不是紫禁城,哪怕有禁军护持,谁也不敢拍胸脯保证百分百安全。 翌日,用过早膳,鄂婉才听说大喇嘛遇害的消息,心中不安的情绪升到顶点。 此次出巡遭遇悍匪,皇上派人把她和小九接到龙撵上,驻跸菩萨顶行宫,也一直将她和小九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慎春带人去接了敏嫔和愉妃母子过来。”鄂婉得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明玉和愉妃母子拢到身边,保护起来。 菩萨顶是皇家行宫,大喇嘛是皇上亲封的国师,曾穿龙袍主持法会,不但管着五台山全山的黄庙宗教事务,对地方政务也有一定的辐射,地位非常高。 大喇嘛在自己的地盘死于非命,很难想象行宫已经被人渗透成什么样了,仿佛哪里都不安全。 明玉第一个赶到,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说:“昨晚搜宫,折腾到天亮,觉也没得睡。” 小九看见明玉就扑,吵着让她讲故事。 鄂婉把儿子抱住,含笑哄他:“等会儿五哥也要来,让五哥给你讲故事好不好?姨姨累了,想睡觉觉。” 明玉把小九当亲儿子养,从来有求必应:“一宿而已,哪里就这么金贵了。” 把手伸出去,却见小九往回缩了缩,指着里间说:“姨姨累,睡觉觉,小九等五哥。” 明玉感动得眼圈都红了,欣慰地看向鄂婉:“这孩子打小就贴心,也不知随了谁。” 接收到来自嫡长闺的质疑,鄂婉笑开:“明玉,你胆子肥了,敢背后吐槽皇上不贴心。” 明玉哈哈笑,指着鄂婉:“你别岔开话题,小九难不成是皇上生的?” 小九不明所以,到处捡笑,一会儿看着姨姨笑,一会儿看着额娘笑,把屋里人全都逗笑了。 笑声穿透死亡的阴霾,让屋中所有人紧绷的心弦得以放松,鄂婉才将明玉安置到配殿补眠,愉妃带着五阿哥便到了。 愉妃的情况比明玉还糟糕,眼底一片青黑。五阿哥还好,没有困倦的迹象,脱鞋上炕陪着小九玩。 “昨夜搜宫,皇上不让吵着娘娘,派人叫醒娴妃,娴妃又叫上了臣妾。”愉妃一边说,一边忍不住打呵欠,眼泪汪汪。 鄂婉没问搜宫的情况,先问五阿哥:“你去搜宫,把永琪交给谁了?” 娴妃也真是,有福未必同享,有苦一定大家扛,平日还要摆出人淡如菊的模样。 见贵妃别的不问,先问永琪,愉妃忙用手帕拭泪:“永琪很乖,有乳母和保姆在身边陪着。” 鄂婉蹙眉:“那怎么行!左右这回出巡只带了小五和小九两个小的,这几日让永琪留在我身边吧。” 论起安全,哪里也没有皇上身边安全。 自从遇到悍匪,皇上便将贵妃和九阿哥带在身边,没想到永琪也能跟着沾光。 愉妃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拒绝。 说话间,有小宫女走进来禀报:“娘娘,娴妃派人来叫愉妃过去,说有事商量。” 半夜搜宫,连惊带吓,铁打的人也要吃不消。况且愉妃身子本来就弱,无事还有病痛缠身,如何禁得住这样折腾。 “寿梅,你带愉妃娘娘去配殿补眠。” 鄂婉按住要起身的愉妃,又吩咐慎春:“你跑一趟,请娴妃过来。” 搜宫可不是小事,本该由她这个贵妃出面。 娴妃很快到了,与愉妃一样眼底青黑,加之身形消瘦得厉害,三十出头的年纪已然现出老态。 她身边跟着一个人,鄂婉认得,正是昨日穿着清凉候在院门口吹冷风的张贵人。 张贵人进宫之后并不得宠,太后早已放弃这步棋,娴妃倒是没放手,一直将人带在身边。 这次出巡的名单,鄂婉看过,并没有张贵人的名字。直到遇上悍匪,损了一辆马车,鄂婉才发现张贵人坐着宫人们的车跟来了。 “贵人路上受到惊吓,不是病了么?怎么这么快就好了?”鄂婉这样问是有根据的。 当时被悍匪损毁的那辆马车上恰好就有张贵人,马儿被箭矢射中屁股,拉车狂奔,跑进附近一片树林,差点侧翻。 车上的几个老嬷嬷受惊晕倒,张贵人擦伤脸颊,手臂脱臼,脑袋似乎撞到了,被救下时几个老嬷嬷人都清醒,只她在昏睡,太医施针都扎不醒。 这才几日,又是吹冷风,又是半夜搜宫,张贵人眼中虽有血丝,人却精神得很。 张贵人见问,并未如从前那般畏畏缩缩,不卑不亢道:“嫔妾出身乡野,身子骨强健,这点皮外伤不算什么。” 鄂婉着意看她脸上的伤,此时只能看见一道淡淡的红痕,越发显得楚楚可怜,难怪昨日敢带伤争宠。 似乎一切都能解释得过去,但逻辑链太过完美,鄂婉心中反而升起怀疑:“我记得张贵人刚进宫时,身体并不好,三天两头地病。” 先是吃撑了积食到发烧,后来静饿,又饿到脱水,几个循环下来,人都瘦脱了相。 后宫琐事颇多,鄂婉当时也只听了一耳朵便抛到脑后,如今想起来,怎么看张贵人怎么不对劲儿。 说话间,皇上到了,鄂婉带人迎出去,对上皇上投来的视线时,飞快眨了眨眼。 刑部、内务府和五台县的人查了半宿,又是搜宫又是搜山,也没见查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前几日路遇悍匪,昨夜大喇嘛被毒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悍匪身上,奈何那伙悍匪全被绞杀,并没留下活口。 乾隆早起骂了一圈人,撤了五台县的县令仍旧无济于事,强压下怒气来找鄂婉求安慰,谁知才见到面,便听见了这样一段心声。 【张贵人有问题!菩萨保佑!皇上懂我!】 张贵人就在身后,若真是在小树林被人掉了包,鄂婉不敢往下想,也不敢声张。 不管对手是谁,有本事制造混乱,易容混进来,身上不可能没有功夫。 眼下皇上在,她在,娴妃也在,身边还有这么多宫人,对方杀一个够本,杀俩赚一个,鄂婉不打算给对方这个机会。 当然,也可能是她杯弓蛇影想多了。但遇上这种事,人命关天,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过一个。 奈何事与愿违,皇上似乎并没注意到她的暗示,也没有任何要走的意思,如常站定,平静叫起。 站在院中问了她几句,又问娴妃昨夜搜宫的事,然后一眼看见了站在人群中的张贵人,含笑对她说:“你昨日穿得单薄,又吹了冷风,怎么不在屋中好生将养?” 与昨日在院外看见人时的表现,判若两皇。 说着走过去,拉起张贵人的手,温柔地低头呵气:“手这样冷,走,朕送你回去。” “……” 正文 第67章 皇上带张贵人离开,院中静了一瞬。鄂婉捏着帕子的手心直冒汗,强自镇定说:“皇上,西配殿还空着,不如让张贵人先去那边歇着。” 与此同时,乾隆脑中响起心声:【菩萨保佑!*皇上听话!】 鄂婉在心里给菩萨跪了,可皇上好像没听见,理也不理拉着张贵人的手朝外走。 “皇上!” 鄂婉没忍住喊了一声,在两人回头时,快步走过去说:“皇上答应陪九阿哥一起用午膳,怎么说走就走了?” 乾隆看一眼张贵人,对鄂婉说:“这你也要醋,朕先送她回去,等会儿过来陪永琛用午膳。” 他们默契地都没用素日习惯的称呼,鄂婉用了九阿哥称呼儿子,皇上则直呼大名。 目光接触的瞬间,各自读懂了彼此的心意。鄂婉眼眶发酸,站在原地没动,目送皇上拉着“张贵人”的手离开。 小九和永琪都在屋中,皇上怕动起手来伤到他们,主动将人引开。 嫌疑犯找到了,鄂婉哪里还有心情问娴妃昨夜搜宫的事,将人撇下匆匆去找傅恒。 傅恒来得很快,不让她跟着,鄂婉只得回来看顾两个孩子。 快到用午膳的时辰,也不见皇上过来,鄂婉不放心派人出去打听。 没一会儿,靖秋神色古怪地走进来说:“娘娘,毒害大喇嘛的人抓到了!是张贵人!” 鄂婉才不管什么大喇嘛,站起身问:“皇上呢?皇上有没有受伤?” 靖秋摇头:“皇上没事,倒是娴妃替皇上挡了一刀,疼晕过去,到现在还没醒。” 鄂婉长出一口气,说话间,院中有人通报皇上来了。 再难抑制劫后余生的喜悦,鄂婉冲出屋子,一头扎进男人怀中,痛哭出声。 乾隆将人抱住,轻拍后背:“没事了,没事了,朕不是来陪你和小九用午膳了吗?” 鄂婉这时候才反应过来,院子里有人,想要松开手,却被人拦腰抱起进了屋。 小九早饿了,一直在问五阿哥:“皇阿玛什么时候来?咱们什么时候能吃饭?” 这会儿见皇阿玛抱了额娘进来,他欢喜得直跳,也张开小胖胳膊要抱。 乾隆只得将鄂婉放在炕上,转头抱起小九,又见永琪眼巴巴看着,所幸一下抱起来两个。 警报解除,用过午膳,鄂婉让愉妃带五阿哥回去,然后送走明玉,才开口问皇上今天发生的事。 这件事并不复杂,却说来话长。 “在被张家发掘带去京城之前,张贵人便被白.莲.教盯上了?”鄂婉听了一个开头,忍不住发问。 乾隆抱着小九,轻轻用胡茬蹭他的脸:“不是盯上了,她几岁时家乡闹灾,正好遇上无生老母妖言惑众,便随家人一起加入了白.莲.教。” 想起张贵人平时畏畏缩缩的样子,鄂婉感叹:“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装得可太像了,完全看不出来参加过.邪.教组织。 “你以为白.莲.教是什么厉害的教派,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小九被蹭得痒了,抬起小胖手抓脸,被乾隆捉住手腕,在被胡茬扎过的地方用力亲了一口。 “存在的时间长,不代表有多高明。再说张贵人一家都是边缘人物,有了利用价值才被摆上台面。”他说。 可禁军周密的防守,还是被人撕开了口子,甚至出了事都找不到凶手。 还有一处,鄂婉不是很理解:“既然白.莲.教的目标是皇上,为什么要对大喇嘛下手?” 乾隆冷笑:“毒害大喇嘛之前,她不是也来找过朕。只是朕的心都在你身上,没有理会她。” 情话张嘴就来,用最冰冷的语气,说着这世上最动人的情话,那感觉就像被冰封住,心却软得一塌糊涂。 鄂婉垂眼,男人似乎没有察觉,自顾自道:“她没办法引起朕的注意,便打起了大喇嘛的主意,想要胁迫大喇嘛对朕不利。大喇嘛没有随了她的心意,她便将人毒杀。” 然后制造恐慌,让行宫先乱起来,再趁乱分散禁军和侍卫的注意力,伺机行刺。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奈何她把什么都算到了,却没想到逆天的易容术,还是被鄂婉看出了破绽。 更没想到,他能听见鄂婉的心声,被提前预警。 但她不笨,很快反应过来,当场行刺。 谋划得不可谓不周全,反应也不慢,胆子也够大,但身上的功夫差点意思。 有了警惕心,他一个人便能制服,谁想这时候娴妃忽然冲过来,平白挨了一刀,差点没命。 “娴妃救驾有功,皇上不该这样说。”传出去恐怕令人寒心,鄂婉下意识提醒。 男人看她一眼,抬手刮她鼻头:“朕只在你面前说,对外自然不会。娴妃要是有你一半机变,何至于挨这一刀。” 鄂婉看他:“皇上不觉得臣妾自私吗?” 娴妃虽不明就里,好歹跟去了,关键时刻敢往上冲。她明知有危险,却站着没动,眼睁睁看着皇上带杀手离开。 乾隆哼笑:“朕只嫌她碍事。” “张贵人”一刀不中,飞快补刀,又伤了一个侍卫。若没有娴妃搅局,他早将“张贵人”拿下,又怎会平白多出一个人受伤。 大清入关多年,各地仍有反清复明的势力活跃,出巡不可避免会遇上一些。 圣祖爷六下江南,遇上的也不少,先帝索性足不出京,却请了有名的师傅教他内家功夫。 一边读书一边办差,一边学功夫,很苦但有用。 别说一个“张贵人”,便是对上十个“张贵人”,他也不怕。 出门遭遇悍匪,驻跸菩萨顶大喇嘛被杀,搜查一夜无果,却让杀手摸进了自家后院。 乾隆脸上无光,恨不得将人碎尸万段,谁知出手时被娴妃拦了一下,差点又搭进去一个妃子和一个御前侍卫。 他怎能不气。 余光瞄见小九猫着腰,伸出小手自炕桌下摸出一只半尺长的纯白海螺,看起来有些眼熟。 见他的注意力被海螺吸引去,乾隆将人放在炕上,任凭他自己玩耍。 “那真正的张贵人现在何处?” 听见鄂婉问话,乾隆将目光从小九身上收回:“刺客耐不住刑,全招了,傅恒已经带人去缉捕,相信很快会有消息传回来。” 与好消息一同传回来的,还有娴妃苏醒的消息。 在太后的劝说下,皇上念她救驾有功,恢复她贵妃之位。 “娴妃无宠无子,复位也不会威胁到你的地位。”这几日鄂婉身上有些舒服,明玉白天过来帮忙带孩子,并没跟着太后去礼佛。 菩萨顶出了这样的凶事,所有人都心惊担颤,甚至有人提出回銮,皇上理也不理,每天陪着太后礼佛,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太后的兴致好像也没受到影响,今儿扶着皇上的手,亲自爬上螺黛顶朝礼五方文殊。 上辈子年纪轻轻爬香山都费劲儿,这会儿听说太后一把年纪爬上了螺黛顶,鄂婉舒舒服服坐在屋中,心中感叹:难怪人家能活到八十几岁。 “贵妃没有协理六宫的权柄,也不过是个空架子。”鄂婉对娴妃英勇救驾还是有几分敬佩的,换做是她,未必敢。 如果娴妃今后能消停些,鄂婉也不会为难。 几日后,真假张贵人和白.莲.教的余孽被押解回京,皇上有意将他们枭首示众,杀鸡儆猴。 与此同时,整个山西境,乃至北直隶,所有官府都动了起来,联手围剿白.莲.教,疑罪从有,格杀勿论。 眼看一场浩劫即将到来,傅恒怕引起动乱,劝皇上三思,差点又被摘了顶戴。 不仅如此,张贵人是张家送进宫的,皇上明发谕旨,取消张廷玉死后配享太庙的恩典,一口气将张廷玉的两个儿子削成白板,赶回桐城老家。 “皇上再生气,也该等圣驾回銮之后再动手。” 太后礼佛虔诚,却并不反对杀戮,只担心这时候动起手来引发民变,让归途变得不太平。 皇上宽慰太后:“朕调了京营前来护驾,这几日便到了。” 太后点头:“皇上心中有数,哀家就放心了。” 疑罪从有,格杀勿论,鄂婉听说之后只觉心惊肉跳,不知会有多少百姓无端被牵连,屈死于刀剑之下。 白.莲.教自宋朝便有,不止反清复明,属于谁当政就反谁的组织,无差别攻击所有政权。 经过前后多个政权围剿,白.莲.教不但没有被消灭,反而不断壮大。 为什么会这样,用脚趾也能想明白。封建制度吃人,穷苦百姓不想被吃掉,被迫报团取暖。 白.莲.教发动的这次自杀式行动,目标是皇上不错,但目的应该不止是皇上。 侥幸成功,名扬天下,失败了也不怕,后续会引来统治者的暴怒和屠杀。 统治者的暴怒和屠杀正是白.莲.教生存的土壤,牺牲几个人,并不吃亏。 如此恶性循环下去,皇上登基之初的怀柔政策,将被全盘否定,几年政绩白费。 而白.莲.教将在屠杀中盛开,不断网罗教众,与朝廷作对。 又不知会有多少条性命被断送。 鄂婉有心想要劝一劝,奈何皇上正在气头上,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不能直挺挺往上枪口上撞。 恰在此时,又闹出一桩事来,恰好给了鄂婉机会。 事情的起因是菩萨顶的大喇嘛被毒杀,虽然不是吉利的虹化,却因为大喇嘛顶着活佛的光环,死后转生,必须尽快找到转世灵童,承袭衣钵。 活佛逝于菩萨顶,其转世灵童应该就在五台山附近。 这一日,鄂婉带小九去给太后请安,被路过的两个年老的喇嘛看见,当场下跪磕长头。 喇嘛是方外之人,见了宫中妃嫔不过作揖行礼,并不用跪下磕头,更何况是朝圣般地磕长头。 鄂婉朝旁边避了一下,小九却笑呵呵地示意保姆放他下来。落地之后,好奇地绕着两个老喇嘛转圈,不认生地去摸他们手上的转经筒。 “永琛,不可对大师无礼。” 鄂婉说着示意保姆过去抱人,却见两个年老的喇嘛匍匐在小九脚边,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诵经,又像祷告。 保姆怯怯地不敢过去,小九大约觉得好玩,摸过转经筒,又去摸老喇嘛的黄帽子。 鄂婉才要阻止,就听其中一个老喇嘛欣慰地对另一个说:“转世灵童终于找到了。” 另一个老喇嘛也欢喜道:“五台山下也找到一个,还需金瓶掣签才能确定。” “……” 两个老喇嘛完成仪式起身,恭敬地对鄂婉说:“贵妃娘娘,九阿哥身边可有活佛传下来的法器?” 贵妃摇头,转眼见九阿哥抱了白螺出来玩,两个老喇嘛见了齐齐弯起眉眼,其中一个笑道:“不用掣签了,九阿哥有法螺在手,必然是活佛的转世灵童。” 说着便要弯腰抱人,被玉糖一把推开:“好不知事的喇嘛,九阿哥是皇阿哥,怎么可能是什么转世灵童,是你们想抱就能抱的吗?” 鄂婉也被唬了一跳,走过去抱起小九,还算礼貌地对两个喇嘛说:“两位大师请便,本宫要带九阿哥去给太后请安了。” 到了太后下榻之所,正好娴妃也在,含笑问:“贵妃今日怎么来晚了?” 不等鄂婉回答,立刻有知情人把刚才在院外发生的事讲了一遍,最后道:“谁能想到咱们九阿哥有这么大的福气,竟然是活佛转世呢。” 鄂婉看向说话的那个人,原来是从前服侍张贵人的玉屏,不知何时被调到太后身边来了。 “玉屏挪了地方,我竟不知。”鄂婉以贵妃之位协理六宫,太后身边的人事调动如何不晓得,这样说不过是给玉屏没脸,提醒她认清自己的身份。 玉屏是娴妃荐来的,太后看着好便留下了:“人这几日才来,许是还没报到你那里。” 鄂婉“哦”一声,打算岔开话题,谁知玉屏又道:“太后,两个老喇嘛认出了九阿哥是活佛的转世灵童,这事总不能瞒着皇上。” “玉屏!” 鄂婉不悦道:“主子说话的时候,哪儿有你一个奴才插嘴的份儿,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玉屏被训得红了眼圈,拿眼瞄着太后,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 太后最重规矩,自然不会偏袒玉屏,更不会因为一个小宫女下贵妃的面子:“玉屏,你今日话太多了,退下吧。” 玉屏含泪退下,娴妃轻飘飘接话:“玉屏嘴是碎了点,但她说的话不错。大喇嘛是皇上亲封的国师,曾经穿龙袍主持法会,都说他是皇上在佛门里的替身。如今大喇嘛替皇上挡了一劫,喇嘛庙着急为活佛寻找转世灵童情有可原。” 那也不能拿她的儿子过去填活佛的缺……鄂婉到此时终于明白了这一切背后暗藏的机锋。 皇上宠爱小九,并对他给予厚望。那日在殊像寺当众说起,多半入了某些人的耳,碍了某些人的眼。 娴妃自潜邸入侍,孩子没生出来一个,到敢来算计她的儿子了。 鄂婉淡笑,扶了扶耳上硕大圆润的东珠说:“娴妃说起大喇嘛替皇上挡灾的事,我却记得……张贵人原本不在随行名单上,后来是怎么加上去的,还得找了人来仔细查查。” 给娴妃复位贵妃,圣旨尚未颁下,册封礼当然也没办,哪怕所有人都提前称她一声娴贵妃,鄂婉仍旧称娴妃。 就是要明明白白告诉娴妃,敢动小九,她就敢搅黄了对方的贵妃位。 娴妃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捂着肩膀直蹙眉,太后瞧见了说:“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快回去吧,养好了再来请安。” 等娴妃离开,鄂婉才让人将小九抱给太后,转而说起行宫里的琐事,半句不提转世灵童。 太后知道鄂婉不愿意,小九这么可爱,被皇上给予厚望,就是太后自己也舍不得。 太后假装不知,菩萨顶的喇嘛跑去求见皇上,把九阿哥手持法螺,是活佛转世灵童的事说了,并请皇上割爱,让转世灵童随他们返回西藏,完成活佛衣钵交接。 消息传过来,明玉急得团团转,要不是鄂婉拦着,差点去求太后垂怜。 愉妃也着急,捏着帕子说:“这事娘娘不方便出面,臣妾去求皇上。” 这会儿小九玩累了,已然睡着,五阿哥抓着那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法螺,对鄂婉说:“贵娘娘,大喇嘛遇害那日,儿臣过来跟九弟玩,并没见过这只螺。” 两个大人还不如一个小孩子,见五阿哥跟自己想到一起去了,鄂婉抬手摸了摸五阿哥的头:“永琪真聪明,贵娘娘也正在想这只螺的出处。” 正如五阿哥所说,大喇嘛出事那天,鄂婉也没见过这只螺。等到刺客被制服,皇上过来同她说起事情原委时才出现,好像是藏在炕桌底下,被小九猫腰拿出来的。 这只炕桌从她住进来就没换过,一直摆在外间的大炕上,鄂婉问过洒扫的宫女,并没人见过这只白螺。 刺客出现那天,皇上将人带出院子,她跑去找傅恒搬救兵,短暂地离开了一会儿。 她离开的时候,明玉和愉妃在配殿休息,五阿哥和小九在屋中玩耍,鄂婉问身边服侍的:“皇上把刺客带走之后,我出去了,娴妃在做什么?” 如果没记错的话,当时娴妃也在院中。 鄂婉出去的时候,留了慎春和靖秋看家,靖秋回忆了一下说:“娴妃没有立刻离开,她说帕子落在屋里了,回去取了一趟才走。” 慎春点头:“娴妃进屋时,九阿哥饿了,奴婢吩咐人去端点心,一转眼便没人了。” 联想到那日在太后面前,玉屏和娴妃迫不及待的表现,以及大喇嘛出事那夜的搜宫由娴妃主持……鄂婉才将整个事件的逻辑关系理顺。 好一招顺水推舟,将计就计。 恰在此时,院中响起请安声,皇上来了。 鄂婉捏了捏帕子迎出去,膝盖还没弯一下便被皇上扶起,任由皇上携了她的手进屋。 愉妃带着五阿哥跟着出去,又跟着进来,寸步不离,随时准备替九阿哥求情。 皇上进屋便问起小九,得知他玩累了睡下,什么也没说拉着永琪问起功课,勉励他出门在外,也不要放松学业。 教导完永琪,皇上又问了愉妃几句日常起居,便端茶送客。 愉妃假装没看见,拉着儿子的手杵在绣橔上当起了钉子户。 乾隆猜到她们母子留下的用意,失笑说:“你们退下吧,朕与贵妃有话说。” “皇上……” 愉妃才要开口求情,被鄂婉出声打断:“永琪读书的时辰到了,姐姐且带他回吧。” 说完递给愉妃一个安抚的眼神,暗示她自己可以搞定。 愉妃接收到信号,心中越发感激贵妃。她本就不得宠,若因此事忤逆了皇上,往后的日子恐怕会难过。 日子难过不要紧,只怕拖累了永琪。 目送愉妃母子离开,鄂婉心口有些发堵,闷闷的不舒服,肩膀耷拉下来,不自觉露出愁容。 乾隆挥手遣了屋里服侍的,拉了鄂婉的手说:“闹事的喇嘛已经被朕处置了,活佛的转世灵童也在五台山下的一个村庄里被找到。” 鄂婉:“……” 她就知道皇上舍不得小九,正感动着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想什么便说了出来:“娴妃说大喇嘛曾穿龙袍做法事,被人视为皇上的替身,那么小九若是大喇嘛的转世灵童,是不是也可以被看做是皇上的替身?” 乾隆诧异,握紧她的手:“你舍得?” 鄂婉缓缓抽回手,敛衣裙正式拜下:“臣妾舍不得,但上天既然给了小九转世灵童的身份,让他代替大喇嘛成为皇上的替身,臣妾想请皇上只惩罚刺杀事件的罪人,不要迁怒百姓,收回搜捕白.莲.教的成命。” 唯有如此,才能减少百姓对朝廷的仇视,让白.莲.教失去开花结果的土壤,自然凋零。 不管是朝廷围剿白.莲.教,还是白.莲.教反对朝廷搞事情,最后倒霉的都是穷苦百姓。 世道太平,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至于小九……鄂婉也替他打算了。 住在菩萨顶,跟着太后礼佛的这些日子,鄂婉没闲着,旁敲侧击了解到圣祖爷和先帝在世时,都曾被黄教视为文殊菩萨的化身,所以五台山这个文殊菩萨的道场,才会受到几代帝王的青睐。 到了当今这里,更是被喇嘛教视为“转轮王”兼“文殊菩萨化身”。 如果顺着娴妃的阴谋诡计,顺势推小九一把,让他成为活佛的转世灵童,皇上的替身,为他增添一点宗教背景和神话色彩,对他有益无害。 但鄂婉只想要宗教背景和神话色彩,绝不允许儿子被人抱去西藏坐床,传承衣钵。 不说别的,只一个高反就能要人命。 正在鄂婉绞尽脑汁想办法,如何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的时候,忽然听见小九在门外说:“今世佛不拜来世佛。” 对呀,黄教为了奉承皇上,称皇上为今世佛,而黄教拜的却是来世佛。所以皇上见佛不拜,只行平辈礼,官方的说法叫“瞻礼”。 就是看一眼,打声招呼的意思。 刚才皇上也说了,佛活的转世灵童已然找到,小九不凑这个热闹也罢,只做皇上的替身好了。 说话间,李玉抱着小九进屋:“皇上,九阿哥醒了,非要过来。” 鄂婉立刻猜到刚才那句“今世佛不拜来世佛”是谁教的了,朝李玉投去感激的目光。 主意是皇上的主意,李玉哪里想得出这么损的对策,在皇上抱起九阿哥时,朝鄂婉努努嘴。 正文 第68章 “贵妃心善,你所求,朕准了便是。” 鄂婉扶着皇上的手起身,听他掂着儿子道:“权当是为了咱们永琛积福了。” 李玉觑着皇上的脸色说:“去年九阿哥出生时,皇上差点下旨大赦天下,是太后说小孩子骨头轻,怕福报太多不受用,这才作罢。” 李玉是皇上的心腹,他的态度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皇上的态度。 出生即大赦天下,纵观整个清朝也没有几份,鄂婉之前刚好刷到过一个视频,专门介绍过。 崇德二年,海兰珠生下皇八子,皇太极视其为嫡嗣和储君人选,颁下大清开国以来第一道大赦令。 顺治十四年,董鄂妃生下皇四子,顺治帝视其为嫡出,颁布皇第一子诞生诏书,大赦天下。 乾隆十二年,富察皇后生皇七子,乾隆帝在其满月时下旨大赦天下。 不过这些被帝王偏爱的孩子,都没活过两岁便夭折了,难怪太后竭力劝阻。 原来皇上在永琛刚出生时,便有了大赦天下的想法,鄂婉心中甜蜜,嘴上却道:“永琛福薄,不敢奢望大赦天下,有这一次赦免也够了。” 乾隆示意李玉退下,挽着鄂婉的手坐在炕上,含笑说:“只生一个确实单薄,多生几个才保险。” 胸闷的感觉再次袭来,这回还伴随着胃里的翻涌,鄂婉掩口干呕。 乾隆怔了一下,抬眼与鄂婉四目相对,扬声吩咐:“传太医。” 太医很快到了,诊脉过后说是饮食不加节制,影响脾胃运化,引发胃气上逆所致。 翻译过来就是:吃太饱,撑的。 太医走后,乾隆以手扶额:“山上出了这样的事,朕怕你受到惊吓,抽空便过来陪你。你可倒好,心大胃口更大,吃素斋能把自己吃积食了。” 想到自己迟来的月信,鄂婉抚着胸口长出气:“臣妾还以为又怀上了。”吓死个人。 顺着纤纤玉指看向她胸口,雪峰好像长大了一些,鄂婉已然是少妇,孩子都生了一个,那儿怎么还会长大? 他凑过去,抬手揉了一把,唬得鄂婉直往后躲:“皇上,青天白日的,要做什么?” 果然变大了,乾隆眸色愈深,将人捞过来,低头在她耳边说:“你总能给朕惊喜,让朕迷恋。” 鄂婉推他:“皇上,这里可是佛寺。临行前,太后叮嘱过后宫里的所有人,不可在佛寺做出对菩萨不敬的事来。” 驻跸菩萨顶之后,皇上守身如玉,不曾召幸过任何妃嫔。眼看要回銮,怎么忽然守不住了? 太后信佛,至少表面功夫做得很好,鄂婉可不敢在寺庙里胡来。 乾隆听完心声,知道媳妇难做,想要将人放开。奈何这女人提前挣扎起来,用力过猛把前襟的盘扣崩开两颗,露出下面一段雪白。 他顺从心意伸手进去,轻轻揉捏,这女人跟着哼出声来。 看一眼外面的天色,鼻腔被女人身上好闻的香味占领,佛寺行宫里,最圣洁清冷的白檀香都被这女人丰腴的身段染上了红尘的味儿,忽然变得活色生香。 低头吻上去,趁着屋中无人,没来得及脱衣裳便来了一次。 一次不够,将人抱进内室,继续。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拔步床上的动静才消失,鄂婉无力地伏在男人胸前,拿拳捶他:“万一怀上了,看皇上怎样向太后交代?” 乾隆抚着她汗湿的鬓发,哼笑:“若真怀上了,太后问起,朕就说被贵妃引诱了,一时没忍住。” 鄂婉气得扯他辫子:“来了多少回,皇上心里清楚,一时没忍住好说,时时没忍住,从天亮忍到天黑一直忍不住?皇上敢说,太后都未必敢信。” 乾隆搂着美人哈哈笑:“都怪贵妃秀色可餐,朕吃了这些日子素斋,偶尔开一次荤,怎么也要吃够了才行。” 鄂婉将手探入被中,握住:“皇上可吃够了?” 乾隆“嘶”一声,低头咬她耳垂:“吃你没够。” 几日后,闹事的喇嘛被集体释放,但佛祖的转世灵童已然被皇上敲定,就是五台山下农户家的幼子。 灵童找到之后,喇嘛庙又被迫对外宣称,九阿哥手持法螺,与佛祖有缘,是文殊菩萨的第二化身。 第一化身是皇上。 “娘娘,文殊菩萨还有第二化身?”绯婉气不过。 当初得知大喇嘛被人毒死,娘娘便想出了这个主意,趁着搜宫的机会,将大喇嘛身边的重要法器白螺顺出来,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九阿哥面前。 也是贵妃心大,竟然没认出法螺,就让九阿哥拿着到处招摇。 白螺是法器,在黄教中地位超然。菩萨顶到处都是喇嘛,要不了几日便会被发现。 正赶上大喇嘛遇害,黄教的人急于找到转世灵童,九阿哥有法螺在手,何愁当不上这个转世灵童。 当上转世灵童,便要被送去藏边坐床,传承衣钵。 且不说九阿哥能不能当成活佛,才满周岁的小儿,能不能熬过一路舟车劳顿都是问题。 等九阿哥夭折,娴妃娘娘晋封贵妃,又能与西林觉罗氏平起平坐了。 若西林觉罗氏能有先皇后一半想不开,因丧子自伤自怜,娴贵妃娘娘就有本事见缝插针,拿到协理六宫的权柄。 谁知事情并没有按照她们预想的发展下去,首先太后不给力,死活不接话茬,之后喇嘛闹起来,皇上去找贵妃,留宿一夜,什么都变了。 从大喇嘛被毒杀,娴贵妃便开始了筹谋,只为将九阿哥排除在继承人之外,让贵妃无所倚仗。 之后刺客暗杀,娴贵妃更是冲上去替皇上挡了一刀,所幸刺客手上的准头不够,这才避开心脏,伤到左肩。 人当场疼晕,流了好多血。 这一切辛苦筹谋,甚至受伤流血,非但没把九阿哥排除在继承者之外,反而又给他添了一层佛光。 文殊菩萨的第二替身。 第一替身是皇上,第二替身不用明说,也知道是太子了。 绯婉能想到的,娴妃自然也想到了,气到内伤。但以目前的情形看,除了忍下这口气,并没有更好的法子。 “皇上说是,便是了。”她咬牙说。 就算在九阿哥身上失败了,至少她替皇上挡刀,皇上口头说要复她贵妃之位。 先复位,再做图谋。 圣驾回銮,小半个月过去,九阿哥已然成了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文殊菩萨第二化身。 皇上明发谕旨,因九阿哥求情,只将刺客相关人等秋后问斩,不再追查山西境内,乃至整个北直隶的白.莲.教,已经被捕的,疑罪从无,从轻发落。 几乎把九阿哥捧上了天,宫里宫外都在为九阿哥歌颂功德,京城甚至有人大张旗鼓为九阿哥建起生祠。 但娴妃复位贵妃的事,好像被遗忘了,皇上再没提起。 赔了夫人又折兵,娴妃如何能忍,况且她即将复位的消息已经传开,后宫好多妃嫔都改了口,若是不了了之,她无疑将沦为后宫最大的笑柄。 娴妃去找太后,请太后在皇上面前提起,都被皇上搪塞过去,再无下文。 就在娴妃气到吐血,却又百思不解的时候,鄂婉悲催地发现自己这个月的月事又没来。 “娘娘,赶紧传太医过来瞧瞧吧。”搬到翊坤宫之后,寿梅依然管着内务,很快留意到鄂婉月事的异常。 寿梅的意思,鄂婉明白,但不用传太医,她忍着恶心,几乎可以断定自己又揣上崽了。 得宠之后,只手遮天,呼风唤雨,只一样不好,便是容易揣崽。 皇上硬件优越,续航能力强,每次完事之后都要清洗很久。 鄂婉想过喝避子汤,奈何汤药太苦,又是大寒,偷偷喝过几次便束之高阁了。 也想过体验一下司寝嬷嬷的手劲儿,可寿梅劝她三思,一来瞒不住皇上,让皇上知道了肯定生气,二来那份罪就不是人受的,揉完半条命都没了。 鄂婉不想承认,自己怕苦又怕疼,怂包一个。 “且等等吧,瞒不住了再说。”鄂婉掐指一算,这个孩子是在五台山有的。 去之前,太后三令五申,才回来半个月,她就被诊出有孕,不是等于把太后的脸扔在地上踩吗? 太后的三令五申有多严重,皇上都要洁身自好,只在去的路上,偷偷摸摸抱着她滚了一回床单,在快回銮时又滚了一回。 还都是算着日子滚的,谁能想到就揣上崽了。 好巧不巧,小九又刚好成了文殊菩萨的第二化身,正是佛光普照的时候,若爆出她在五台山揣崽,皇上和小九两个化身的脸也都别要了。 皇上的脸可以不要,因为他本来就不要脸,他若要脸,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但小九的脸她还是很看重的。 于是鄂婉瞒下了揣崽之事,怕提前暴露,把每隔几日的平安脉都停了。 怀小九的时候,鄂婉几乎没有任何孕反,该吃什么吃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连宫斗都没耽误。 奈何这回不一样,每天早起胃里都犯恶心,除了白糖拌白粥,什么也吃不下。 “你这几日在节食吗?” 乾隆留心观察了几日,发现从前那个无肉不欢的小美人一去不复返,人消瘦一圈不说,那两个寿桃严重缩水。 要知道她住在五台山的时候,嘴都不老实,时不常让人下山偷偷买肉菜打牙祭,从不肯亏待自己。 怎么回宫*了,反而吃起斋饭来? 鄂婉忍着恶心,生吞了皇上夹给她的鸡丝,弯起眉眼道:“皇上上回说臣妾越发圆润了,臣妾也怕中年发福,不得不早早打算起来。” 乾隆回忆了一下,是有这么回事,可他分明是在夸她。 他不喜欢干瘪美人,珠圆玉润才更有层次和韵味。 挥手让屋里服侍的人都下去,他拉过她的手说:“朕最爱你丰润娇羞的模样,饿瘦了,便不美了。” 鄂婉胃中翻涌,听见他这样说才好受一些,就着他的手,吃了鸡丝和云腿。 等人一走,又原样吐了出来,仍旧只能喝白粥。 “慎春,你等会儿去养心殿说一声,就说我身上不舒服,没办法陪皇上用午膳,让皇上自己吃吧。”午膳的油水比早膳还多,鄂婉实在吃不下肥鸡大鸭子。 慎春忖着时辰去了,跟着皇上一起回来。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传了太医没有?”大约是走得急了,皇上脸有些发红,额角青筋鼓起多高。 当着满屋子的人把她抱在怀里,轻声软语地问,好像声音大一点能把她震碎似的。 鄂婉把早膳吐了,再也吃不下,只喝了水便昏沉睡下。睡也睡得不踏实,梦见仙人将两只玉兔交给她。 她怀里揣着两只兔子,小心翼翼走在路上,骤然被吵醒,睁开眼看见皇上焦急的脸,心口仿佛被小兔子踢了一脚,心跳漏掉半拍。 “皇上怎么来了?臣妾没事。不过是早膳吃多了,有些积食,想要躺一躺,睡会儿就好了。” 余光瞄见慎春,鄂婉猜她一定去过养心殿了:“臣妾怕睡过了时辰,耽误皇上用膳,这才让慎春过去说一声。” “不妨事。” 皇上今天格外好说话,收敛起帝王之气,化身平凡人家疼爱妻子的丈夫:“朕也不是很饿,等你睡醒再吃也是一样的。” 鄂婉这回揣崽,吃不下还贪睡,一觉醒来早过了用午膳的时辰。 她眼皮动了动,还没睁开,便听见一个稚嫩的童声说:“额娘什么时候醒啊,儿臣肚子饿了。” 又听一个低醇的男声说:“小九饿了回屋去吃,别等了。皇阿玛答应你额娘,等她醒来一起用膳。” 小九没动,压低声音问:“皇阿玛,额娘肚子里真有小宝宝了吗?”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皇上把小九抱了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应该有了。” 小九笑起来:“我不饿了,我等额娘醒来一起吃。” 皇上叮嘱小九:“你额娘怀着小弟弟,前三个月不想让人知道,你可别说漏嘴了。” 小九问为什么,皇上说:“太多人知道,会把小弟弟吓跑。” “皇阿玛放心,小九不说,跟谁都不说。”小九立刻保证。 小孩子到底闲不住,小九又问:“皇阿玛,额娘肚子里为什么会有小弟弟啊?” 皇上沉默半晌才答:“都是皇阿玛不好。” 小九追问:“小弟弟是皇阿玛放进去的?” “小九真聪明,皇阿玛不该这么着急把小弟弟放进去,等你再长大些就好了。”皇上的声音很低很沉,说到最后几乎无声。 又是沉默,沉默过后继续说:“以后小九有了心爱的姑娘,不能像皇阿玛这样着急,知道吗?生孩子很疼,放小宝宝的人要格外注意,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小九懵懂点头:“儿臣不会让喜欢的人疼。” 鄂婉静静听着,惊讶于皇上的洞察力,也怕他把儿子教坏了,终于睁开眼眸。 见她醒了,大的小的都弯起眉眼。小九身子骨强健,平日跟小炮弹似的,此时小心翼翼爬上床,规规矩矩坐在鄂婉身边。 “额娘,你醒了,渴不渴?”小大人似的,学着鄂婉照顾他的样子,照顾鄂婉。 鄂婉说渴,他也不动,拿眼看皇上,好像在说“皇阿玛犯了错,轮到弥补的时候了”。 皇上无奈笑笑,起身去倒水,端过来递给小九。 小九喂到鄂婉唇边,鄂婉支起身子喝水,明知故问:“小九今天怎么忽然长大了?” 小九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还用小手把嘴捂上了,只是嘿嘿地笑。 鄂婉把茶碗递给皇上,起身将小小人儿抱在怀里。小家伙不肯坐在她腿上,远远避开她仍旧平坦的小腹,又怕额娘觉得不够亲近,扬起笑脸亲了她脸颊一下。 小肚子适时叫了一声,鄂婉将人抱起:“还没用午膳么?跟着皇阿玛和额娘一起用吧。” 还没下床,小九早已朝皇上伸出小手:“额娘刚睡醒,身子虚,要皇阿玛抱。” 又怕鄂婉吃心,被皇上抱起来,还不忘探身过来,用小鼻子蹭蹭鄂婉,补充说:“小九最爱额娘,怕额娘累着。皇阿玛力气大,让皇阿玛抱。” 很有一种“皇阿玛犯了错,此处应该有补偿”的意思,赏罚分明。 “怎么样?头晕不晕?”有个小家伙挤在前头嘘寒问暖,乾隆这会儿才跟鄂婉说上话。 鄂婉点点头,早膳都吐出去了,又一下睡了这么久,确实有点头晕,像是低血糖。 “你坐在床上别动,朕先把小九抱过去,再来抱你。” 皇上忽然的殷勤,让鄂婉感到陌生,从前骄傲别扭不可一世的帝王,此时格外好说话,温顺得像一只亲人的大型犬。 然而大型犬的温柔还没完全展现出来,小型犬又开始了自己的表演,他扭动小身子说:“小九会走路,想自己走,皇阿玛抱额娘吧。” “……” 就像皇上自己说的,这回遇喜确实是他的错。在五台山她劝过,也挣扎过,可她越挣扎他越兴奋,偷偷摸摸,却又不管不顾。 有了这个心理依据,鄂婉坦然被皇上抱起,走出内室,放在外间的炕桌旁。 此时炕桌上的饭菜已然摆好,都是鄂婉爱吃,且清淡少油的。 小九长得像皇上,性格也有点像,表面温和实则强势,善于洞察人心,在餐桌上更是无肉不欢,偏爱重口。 知子莫若母,见小九蹙了蹙眉,鄂婉才要开口,听皇上扬声说:“贵妃这几日脾胃虚,吃不了荤腥,带九阿哥回屋用膳。朕记得让御膳房做了火腿笋丝汤,送去九阿哥屋里。” 小九不到两岁,鄂婉不敢让他吃大鱼大肉,素日会限制他的饮食。火腿笋丝汤味道浓郁,鲜香可口,却足够清淡,不会损伤小孩子的脾胃。 鄂婉很满意,但小大人并不买账,凑到鄂婉身边,靠着她的胳膊说:“小九想陪额娘用膳。” “好好好,额娘跟小九一起吃。” 怀着小九的时候,孕期没受过一点罪,鄂婉格外疼他,吩咐人去御膳房把火腿笋丝汤端来。 结果汤还没端来,魏贵人和那贵人联袂到了。 去五台山之前,皇上多数宿在翊坤宫,偶尔政务繁忙脱不开身,也会传魏贵人侍寝。 可回銮之后,皇上一日三餐都在翊坤宫用,夜夜宿在这里,就差把南书房也搬过来了,自然没空理会魏贵人。 这是着急了? 鄂婉想看看她还有什么花样,皇上却不许:“贵妃在用午膳,没空见人,让她回吧。” 竟是直接赶客 无独有偶,魏贵人也没想到自己进不了门,她问传话宫女:“这话是贵妃说的,还是皇上说的?” 传话宫女如实回答:“贵妃娘娘说请两位小主进来,皇上不让。” “……” 恰在此时,火腿笋丝汤端来了。这道菜原本是鄂婉最爱,谁知才闻到一点油腥味,胃中便是翻江倒海。 鄂婉趿鞋下炕,以帕掩口朝内室跑,玉糖还没反应过来,寿梅早拿了痰盂追进去伺候。 小九吓了一跳,瘪着嘴眼中含泪要追,被皇上拦腰抱住:“乖儿子,咱们去养心殿用膳,别吵你额娘了。” 乾隆也没想到鄂婉这回害喜这么严重,怕小九在这里闹人,膳也不用了,将人抱起就走。 魏贵人被真相伤了心,在院中怔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屋里有动静,抬眼见皇上抱着九阿哥匆匆出门,又惊又喜。 她迎上去行礼,皇上淡声叫起,脚步没停。 “皇上还没用膳吧?嫔妾早用过了,不如将九阿哥交给嫔妾,免得打扰皇上。”算上巡幸的日子,魏贵人已经被皇上冷落了两个多月,不免有些心慌,见着机会自然要上。 小九生下来住在咸福宫,后来搬进翊坤宫,几乎没怎么去过养心殿。 听鄂婉说这小家伙卡颜,除了她和明玉,最喜欢被漂亮的小宫女服侍,乳母和保姆也喜欢漂亮的,对太监啊嬷嬷啊都不感兴趣。 先皇后身边的四个大宫女不必说,年纪虽然不小了,却个个都是标致人。服侍鄂婉的寿梅和玉糖也不差。 说小九卡颜,鄂婉何尝不是。 举目望翊坤宫满院子的莺莺燕燕,再想想养心殿那边伺候的太监和老嬷嬷,乾隆看魏贵人和那贵人都顺眼了。 并没把宝贝疙瘩交出去,而是道:“你们两个来养心殿侍膳吧。” 魏贵人有些失望,只是侍膳么,那贵人这个从没热过的冷灶欢喜起来,拉着魏贵人应是。 鄂婉吐完从里间出来,不见了皇上和小九,问人去哪儿了,玉糖谨慎地说:“皇上怕吵到娘娘用膳,带着九阿哥回了养心殿。” 鄂婉朝外看去,魏贵人和那贵人也走了,又问:“魏贵人和那贵人呢?” 玉糖吞吞吐吐:“被……被皇上叫走了。” 正文 第69章 再回到炕桌上,火腿笋丝汤已然被撤下,望着满桌子素菜,鄂婉也没了用膳的兴致,只喝了一碗白粥,吃了一小碟凉拌菜便乏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理智告诉自己:你怀孕了,没办法侍寝,皇上又是一个闲不住的男人,有人代劳不好吗?不是魏贵人,也会有别的妃嫔。 奈何心里有道坎儿,始终迈不过去。 先皇后在时,她尊敬先皇后,却对先皇后的恋爱脑不以为然。 可等她体验过皇上的坚硬与激情,温柔和体贴,哪怕心智坚毅,也很难不沦陷吧。 质疑先皇后,理解先皇后,成为先皇后,鄂婉摇头,想要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脑袋。 她不是恋爱脑。 企图将乾隆皇帝拴在自己的裤腰带上,这个想法就很找死。 她不想死,更不会找死。 很快抛弃了这个可怕的念头,转而将全部心思放在宫斗上。 她协理六宫之后,一头扎进琐事中,分身乏术,更没有纯贵妃那样大的官瘾,每天都要组织队伍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可不代表她能忍受某些人舞到面前争宠。 即便她这次怀孕反应大些,虚弱到无法侍寝,也不能便宜了魏贵人。 午睡醒来,明玉已然到了,鄂婉问玉糖:“怎么这个时辰就把敏嫔请来了?” 不等玉糖回答,明玉指了放在墙角的座钟让鄂婉看。鄂婉一看早过了约定的时辰,歉意道:“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身上乏得很。” 她在五台山怀孕,让太后知道了又是一桩公案,还是不要把明玉拉下水吧,省得她在太后身边服侍有负担。 明玉关切地看过来,像在闺中一般抬手摸上她额头,又摸自己额头:“没有发热就好。在五台山发生了那样的事,谁不后怕,我回来也做了好几天的噩梦。你是贵妃,又要服侍皇上,又要照顾九阿哥,连惊带吓,可能是累狠了。” 说着朝左右看看:“小九呢,怎么不见他?” 鄂婉扶额,玉糖气呼呼把午膳时发生的事讲了一遍,最后道:“皇上抱走了九阿哥,到现在也没让人送回来。” 同为后宫姐妹,明玉对魏贵人的手段有些了解:“出身卑微,姿色也不是一等一的好,能从普通宫女做到贵人的位份,至今独居延禧宫,可见不是善类。今日她能从你宫里把皇上抢走,明日说不定还会做出什么更出格的来,你要早做准备。” “咱们想到一起去了。” 鄂婉拉起明玉的手说:“不然也不会请了你来。” 明玉睁大眼睛:“我有什么能帮你,你尽管说,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力。” 这就是嫡长闺了,鄂婉心中感动,叫来靖秋,与她耳语几句。 靖秋不可思议地抬眼看鄂婉,见鄂婉点头,转身走进内室,很快拿了一只白玉小瓶出来。 鄂婉接过小瓶,递给明玉,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惊得明玉差点掉了手里的东西。 “能行吗?”明玉耳根红透,脸也烧起来。 鄂婉打包票:“这是我第一次侍寝时,皇后娘娘赏的秘药。我之前用过,效果嘛……就还好。皇后娘娘给我那瓶用完了,这瓶是我托富察家另配的,刚拿到手。” 听她说是先皇后用过的,又有富察家托底,明玉眼前模糊:“这东西肯定很难得,你自己留着用吧。” 说着要还给鄂婉,鄂婉朝她眨眨眼:“我用不着,这瓶本来就是给你配的。” 明玉再次被震惊到了:“皇上……宫里很多人都受不了,你承宠最多,居然什么都不用么?” 天生型号匹配,当然不用辅助,眼见明玉一张俏脸都要烧起来了,鄂婉没再刺激她,转而说起自己为她量身定做的争宠计划。 乾隆难得在养心殿陪小九用膳,自然十分重视,挥手示意李玉和松佳嬷嬷退下,只让魏贵人和那贵人伺候他的心肝宝贝。 小九喜欢漂亮姐姐不假,但他只喜欢翊坤宫里的漂亮姐姐,对养心殿这两位并不感冒。 他人小,却不傻,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谁对他的好是真的,谁是虚情假意,一眼便能看穿。 比如眼前这两位,表面看在殷勤伺候他用膳,眼睛一直往皇阿玛身上瞟,声音是好听的,但听进耳中并不舒服。 他身边的一个保姆与玉糖是同乡,两人闲下来便凑在一处叽叽咕咕。她们以为他年纪小,听不懂,说什么都没背着他,全被他听到心里去了。 听了满耳朵八卦,小九知道东西六宫的女人都是他皇阿玛的,她们对他的额娘并不好,总想与额娘相争。 小九经常去寿康宫给皇玛姆请安,记住了这些女人的样子,并且对她们没有任何好感。 在大眼睛小嘴巴的女人又一次拿眼瞄皇阿玛的时候,小九故意打翻汤碗,将整碗火腿笋丝汤扣在她的裙摆上。 她先是吓了一跳,只顾拿帕子擦自己的裙摆,完全不管他被打湿的袖口。 还是皇阿玛接过李玉手上的布巾给他擦拭,不悦地训斥了那两个女人。 那两个女人齐齐跪下请罪,其中大眼睛小嘴巴那个趁着皇阿玛不注意,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小九记下了,当场大哭起来,指着她说害怕。 皇阿玛训斥她没用,连个小孩子也照顾不好,挥手让人退下。 刚刚经历过宫斗,小九脑力消耗过大,用过午膳便在皇阿玛怀中睡着了。 下午皇阿玛带他去给皇玛姆请安,皇玛姆问他为什么是皇阿玛带他来,想起皇阿玛的的叮嘱,生怕额娘肚子里的小弟弟跑了,他忍住没说。 之后他见到了明玉姨姨,扑到她怀里贴贴,在宫里除了额娘,他最喜欢明玉姨姨。 可今天的明玉姨姨好奇怪,怀里抱着他,眼睛也总往皇阿玛身上飘。直到他不高兴闹起来,明玉姨姨才红着脸抱他去院子里玩。 快到用晚点的时辰,鄂婉派人去寿康宫接人,被告知太后留了小九过夜。 太后很疼小九,小九跟太后也亲,却还是第一次留在寿康宫过夜。 独自用过晚点,鄂婉有些忐忑,慎春劝她:“太后自持身份,除了嫡出的皇阿哥,很少留孩子过夜。九阿哥能讨得太后欢心,关键时候也能多一份助力。” 皇上对小九的期望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鄂婉当然明白慎春所说的关键时刻,是什么时刻。 鄂婉点头,坐在外间的大炕上喝牛乳补钙,闲闲地问:“皇上今夜翻了谁的牌子?” 如果非要选一个,她希望是明玉。 晚上没见皇上过来,慎春便派人打听了:“好像翻了敏嫔的。” “那就好。”鄂婉此时也体会到了先皇后当年的心情,既为明玉高兴,心中也有酸涩。 皇上好像忽然发现了明玉的好,也可能是秘药的效果还不错,一连几日皇上都翻了明玉的牌子。 鄂婉适应了几天,如常生活。她很庆幸自己上辈子在金融圈混过,见识过各种优质男,当然也认识了很多负心汉,才不至于长出恋爱脑。 夏天雨水多,雷电也多,鄂婉从小怕打雷,又曾被雷电劈中穿越,每到雷阵雨的时候总是心惊肉跳。 这日,快到用晚点的时辰,雷公好像和龙王在比赛,一阵焦雷过去一阵瓢泼大雨,雷声大雨点也大,屋外白茫茫看不见人。 鄂婉被雷声惊动,脸色发白。身边的小九也吓了一跳,他朝额娘看一眼,飞快站起身,将额娘搂在怀里,用小手捂她的耳朵。 “额娘不怕,皇阿玛不在,小九在呢。”小□□着皇上的样子,温声安慰。 又一道焦雷滚过殿顶,将院中刚刚移栽过来的石榴树劈得焦糊,屋外响起宫人们的惊呼。 小小的三头身被震得一个激灵,仍旧忍着眼泪抱紧额娘,用力捂住她的耳朵,时不时低声安慰。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鄂婉将儿子搂进怀中,反过来用手捂他的耳朵。 院中乱了一阵,很快安静下来。 在又一道炸雷落下之前,男人撩帘进来,将她和孩子一并抱了,嘴里说着:“婉婉别怕,朕来了。” 这回不等鄂婉反应,小九先闹腾起来,伸出小手推皇上:“皇阿玛去别人那儿吧,额娘这边有小九保护!” 鄂婉吓了一跳,忙去握儿子的嘴:“永琛,不许跟皇阿玛这样说话!” 鄂婉心里也有不舒服,但她是成年人,懂得如何取舍。 乾隆摸摸幼子的头,只觉可爱:“婉婉你看,小九会替你争宠了,跟朕玩欲擒故纵呢。” 满肚子的花花肠子也很像鄂尔泰那个老匹夫,三十六计无师自通。 鄂尔泰对他使计,乾隆恨得要死,但对方换成他自己的儿子,便成了聪明伶俐的表现。 皇上可以这样以为,鄂婉却不敢,忙让小九给皇上赔礼。 乾隆趁机抱起儿子,亲也亲不够,话是说给儿子的听的,但更像是给鄂婉的解释:“你额娘身上不舒服,合该静养,留你一个在她身边已经够闹腾的了。” 鄂婉有孕之后,懒怠饮食,晚上睡得也不踏实,偏乾隆一挨到她的身,抚上那瓷白滑腻的肌肤总是忍不住心旌摇荡。 她怀小九的时候,他也想克制来着,奈何不行,总是想得厉害。 那会儿她大着肚子,坐在上面颠簸,乾隆既兴奋又担心。 这回她怀相不好,人很虚弱,乾隆感觉自己越发变.态了,看一眼病美人都能产生强烈的征服欲。 总想把她锁在内室,这样那样变换各种姿势,将人欺负哭。 他御极之后,在床上向来随心所欲,宫里的女人为了取悦他,也是无所不用其极。 鄂婉更是个中翘楚,挺着孕肚争宠,这才把他惯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眼看鄂婉日渐憔悴,乾隆决定约束自己。这时候鄂婉推了明玉出来替自己固宠,甚至给她用上了富察家的秘药,为了让鄂婉安心,乾隆照单全收。 却每天味同嚼蜡。 明玉与鄂婉是闺中好友,奈何在床上总是放不开,用了秘药也一样,实在乏善可陈。 乾隆勉强召幸几回,也算给鄂婉一个交待,也算安了太后的心,真是多一次也吃不下了。 他想鄂婉,想小九,想他在翊坤宫的这个温馨小家。 在这里,他是阿玛,鄂婉是额娘,小九是他们的孩子,鄂婉腹中此时又有了他们的孩子。 屋里屋外都是孩子的笑声,欢快放松,有烟火气,仿佛他和鄂婉是这世间最平凡的一对夫妻。 在矛盾中,终于等来了夏日的第一场雷雨,也等来了回家的契机。 对上儿子气鼓鼓的脸,和妻子哀怨的眼神,他忽然感觉自己错了。 他需要他们,他们也同样需要他。 鄂婉当初能挺着孕肚满足他,他为什么不能为了她和他们的孩子“存天理灭人欲”一回? 乾隆决定不走了,他要克制自己的欲望。 然而想要克制太难了,哄睡儿子之后,那女人身上只套了一件月影纱的长袍在他眼前晃。 单层薄纱,什么也遮不住,却有朦朦胧胧,欲盖弥彰的诱惑。 穿了还不如不穿。 乾隆忍着视觉冲击,抱了人躺下,脑子和心都在克己复礼,身体却自有主张地蓬□□来。 怀里的女人也不老实,一双柔弱无骨的小手到处乱摸,撩得他直冒火星。 “皇上,臣妾……可以。”她企图故技重施,压抑地说。 他抓住那只不安分的小手,深深吸气:“晚膳你只用了白粥,晚点也只喝了一碗牛乳,没力气,别勉强。” 鄂婉没想到男人会是这个反应,是厌倦她了,还是在心疼她? 心疼应该是她想多了,前年她怀小九的时候,生产前几天还在跟眼前这个男人滚床单。 他似乎对孕妇特别感兴趣,兴奋到一次之后仍旧坚硬,那时候鄂婉真害怕捅破羊水,直接生在他身上。 在龙床上恣意横行了几十年的帝王,又怎会为她折腰。 多半是厌倦了她原来的招数,鄂婉才有孕不久,也怕折腾太过动了胎气,于是泥鳅似的顺着胸肌腹肌滑入薄毯中。 男人早已蓬勃向上,被轻微疼痛激得浑身战栗,大手抚过她的后脑,用力按下去又飞快挪开。 喉咙被异物撞击,鄂婉略感不适,虚弱地偏过头去。 下一秒,薄毯中窸窣有声,男人的俊脸出现在面前,低头亲吻她的唇,不带欲.望,更像是安抚。 “婉婉,这回不一样,你需要静养。” 男人声音里带着哑意,话却说得坚定:“朕喜欢你,宠你入骨,爱你入骨,恨不得把心剖出来给你看。你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朕。” 好吧,鄂尔泰你赢了朕,可朕得到了毕生所爱。 乾隆此时只恨鄂婉听不见自己的心声,没办法了解他心中所想。 鄂婉听过太多甜言蜜语,什么剖心啊给命啊,相信男人的嘴,不如信这世上有鬼。 她不语,只是咬住他嘴唇,拼命争宠:“皇上你不想吗?我想了……” 乾隆本来就是箭在弦上,那根弦在听见这一句时猝然崩断,可在走到最后一步时,他再次冷静下来。 因为他摸到,她前额上全是汗。 初夏暴雨过后,夜里凉爽得很,闷在薄毯里也不至于出这么多汗。 多半是虚汗。 吃不下身子虚,怀着孩子争宠心虚。大手朝下探去,摸到满手湿滑,她也已经准备好了,话倒是不虚。 将人朝上托了托,托到合适的位置,转头吻上去,唇齿留香。 与此同时,鄂婉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手下意识抓住薄毯一角,仿佛飘在海上的人抓住了一截绝望的浮木。 她不敢往下看,更不敢掀开薄毯,怕男人停下,更怕曝光之后伤了他的龙脸。 事后,男人没有要她,更没让她以相同的方式取悦自己,她虚脱般软在床上,躺得四仰八叉毫无形象。 伺候她清洗完,男人并没上床,而是去了浴房。 鄂婉没等到他回来,便心满意足睡去。 日子悄然过去,皇上短暂地雨露均沾之后,再次将东西六宫变成冷宫,只宠爱贵妃一人。 贵妃也在雨露的滋养下,如夏日雨后的芍药,越发娇艳妩媚。 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鄂婉的脸上,嫉妒她独得圣宠,压根儿没人去看她的肚子,也没人在意最近太医出入翊坤宫有多么频繁。 但有些事,注定瞒不住,比如鄂婉的肚子,才三个月便显怀了。 这一日太后瞧出不对,温声问鄂婉:“贵妃,你的肚子怎么大起来了?” 见瞒不住了,鄂婉含笑说:“不敢欺瞒太后,臣妾已然有了身孕。” 太后怔住,捻着佛珠问:“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今日才说?” 她不问还不知道呢。 “已经三个多月快四个月了。”鄂婉按照皇上教的回答太后。 太后掐指一算:“是在去五台山的路上有的?” 果然很在意这个,鄂婉摇头:“是在去之前有的。臣妾生下永琛之后,月信一直不准,还以为是产后不调,也就没往那方面想。” “两个孩子离得有些近了。” 太后也是女人,当过妃嫔,自然清楚生育的门道:“不过也好,趁着年轻多生几个,为皇室开枝散叶。” 不是去五台山有的就好,太后对鄂婉的恭顺很是满意。 至此,鄂婉有孕的消息传开,但传开的版本与太后所知的版本正好相反。 “外头都在传,说贵妃的胎是在五台山有的。”乌嬷嬷在外头听了一耳朵,回来禀报太后。 太后派人去敬事房查记档,没有问题,日子对得上,又把太医叫来问话,得到的答案与贵妃所说一致。 “全都对上了。” 太后手捻佛珠,蹙起眉头:“去查查这股流言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乌嬷嬷领命。 这一日,九阿哥正在院中玩骑马射箭的游戏,明玉过来找鄂婉,带来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 “太后把那贵人从巡幸蒙古的名单上划掉了。”明玉招手叫九阿哥过来,拿帕子擦他额头上的汗。 鄂婉不解:“那贵人怎么碍着太后了?” 那贵人出身蒙古,算是太后的半个同族,平日很得太后照拂。 明玉放开九阿哥,看着他跑向院中的迷你校场,笑着说:“也是她自作自受。她嫉妒你,让人私下传闲话,说你这一胎是在五台山礼佛时有的,对菩萨大不敬。太后很介意,派人查了记档,问了太医,把什么都对上了,又让乌嬷嬷去查闲话的出处,一下查到了永和宫那贵人身上。” “这次巡幸蒙古,魏贵人本来在名单上,你知道因着先皇后的关系,太后一直看不上魏贵人。” 明玉是寿康宫的常客,对太后身边的事门儿清:“名单呈上去,太后划了魏贵人,添上了那贵人。谁知那贵人不肯惜福,非要搞事情,最后还是让魏贵人去了。” 如今鄂婉管着六宫事,对后宫跟去巡幸的名单并不陌生,她当时也说让那贵人去,可皇上不喜欢那贵人,便改成了魏贵人。 名单到了太后手上,太后果然划了魏贵人改成了那贵人,当时皇上很无奈,还戏称她是太后肚里的虫。 不成想事到临头,过几日便要出巡,又起了变化。 说话间,愉妃带着哭肿了眼睛的那贵人到了。那贵人见了鄂婉便跪,哭着说闲话是她从延禧宫听说的,她还因此劝过魏贵人,谁知几日后屎盆子扣她脑袋上了。 “乌嬷嬷查访流言的出处,一直查到延禧宫,延禧宫从上到下众口一词,都说是听你说的。”明玉说到这里,与鄂婉对视,彼此都明白了其中奥妙。 愉妃冷笑,道出玄机:“从前听人说魏贵人面甜心苦,我还不信。” 话几乎说白了,那贵人仍旧愣愣的不肯相信:“不能吧……乌嬷嬷问到我的时候,我都没把她供出去。那些话都是她说的,她怎么好意思赖到我身上。” 这便是魏贵人的厉害之处了,鄂婉问那贵人:“流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传的?是你入围巡幸名单之前还是之后?” 那贵人回忆了一下,身子忽然抖了抖:“……是在我入围之后。” 明玉闻言直摇头:“这不就对上了。” 愉妃与那贵人同住一宫,忍不住替那贵人在鄂婉面前求情。 鄂婉的肚子一天一天大起来,眼见瞒不住,皇上提前做出安排,修改了敬事房的记档,统一了太医院的口径。 若没有这一番操作,被流言伤害的就不止是那贵人,应该还有她。 这样一箭双雕的把戏,很像魏贵人能做出来的,鄂婉不了解那贵人,还不了解魏贵人么? 她进宫之前,魏贵人已然挤掉嘉嫔,成了东西六宫最得宠的那一个。 历史上魏贵人也是挂王一般的存在,又怎么会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单纯没心机。 对方胆大心狠,运气好到爆表,每次宫斗都能掺和一脚,然后美美隐身。 城门失火了好几回,都没烧死她这条池鱼。 魏贵人失宠很久了,青春就这几年,她肯定着急。皇上这次巡幸塞外,所带妃嫔并不多,魏贵人急于复宠,当然要跟着去。 奈何在最后关头被太后卡了,魏贵人情急之下便想出了这样一条毒计,既能打击她泄愤,又能挤掉那贵人跟在皇上身边。 正文 第70章 后宫里的争斗永远不会停止,鄂婉不想管,也管不过来。但魏贵人争宠争到自己眼前来,甚至不惜拉自己下水,想不管也不行了。 很快宫里又有流言传出,说贵妃的胎刚到三个月,根本不是四个多月,之所以谎称四个多月,不过是为了掩盖在五台山受孕的事实。 “那贵人不是受罚了吗,怎么还敢乱传闲话?”消息传到寿康宫,太后不悦地问乌嬷嬷。 乌嬷嬷蹙眉说:“那贵人嘴笨,不像那种爱传闲话的。” 太后捻着佛珠,动作一顿:“再去查,不能冤枉了好人,也不能放过坏人。” 接下来几日,那贵人天天跟着愉妃去翊坤宫给贵妃请安,帮着带孩子,偶尔还会被留下用午膳。 乌嬷嬷这回没有查出消息来源,被太后问起,支支吾吾说:“上次的事奴婢一路追查到延禧宫,延禧宫上下众口一词都说是听那贵人说的。” 太后骂了一声“糊涂”才道:“那贵人住在永和宫,素来与愉妃交好。愉妃是谁的人,她是贵妃的人!那贵人不得宠,就得在愉妃手底下讨生活,又怎么敢到处传贵妃的闲话?” 想起延禧宫的魏贵人,太后冷哼:“她倒是个伶俐人,曾与贵妃不睦。” 临行前两天,魏贵人被太后从随行名单上除名,又把那贵人加了回去。 魏贵人再度被踢出随行名单,怎能甘心,于是花银子打通关系,混进了最后几辆宫女嬷嬷们坐的车。 之前出过张贵人的事,鄂婉不得不防,车队还没出城便让慎春和靖秋拿着名册清点随行人员,一下把魏贵人给清点出来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她愿意跟着便让她跟着好了,也值得你怀着孩子劳心费神。” 用过午膳,皇上过来鄂婉的马车陪她,听说此事,笑言:“最后几辆车挤了那么多宫女嬷嬷,非要跟来也有她受的。” “皇上忘了张贵人的事了?” 鄂婉的肚子三个月像四个月的,真到了四个月直筒宽大的旗装也遮不住了,她抱着肚子疑惑地看皇上:“臣妾刚进宫时,听说魏贵人最得宠,皇上夸她是解语花。怎么,臣妾要送解语花离开,皇上心疼了?” 说着别开眼,声音发闷:“皇上若是心疼了,大可把人接到龙撵上去,看谁还敢为难她。” 慎春听出话头不对,忍不住走过去轻轻扯了扯鄂婉的袖子,让她少说两句,不要跟皇上置气。 先皇后在世时,也爱因为一点小事置气,皇上不会说皇后什么,通常冷处理。 一段时间不来长春宫,或者宠幸皇后看不上的妃嫔,给皇后没脸,从而警告皇后,谨守妇德,不要逾越。 贵妃从前不这样,很能体察圣心,大约是这一胎怀相不好,身上总是不舒服,这才脾气暴躁。 若因此惹恼了皇上,真把魏贵人接上龙撵,到时候难受的还是贵妃自己。 万一惊了龙胎,岂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 到了四个月,孕反基本结束,鄂婉又过上了该吃吃该喝喝的日子,只不过肚子有些大,难免影响日常起居。 依着太后的意思,鄂婉合该留宫养胎,不宜随驾。鄂婉觉得挺好,她也不想挺着孕肚舟车劳顿去蒙古旅游。 可皇上坚持要带上她,说不放心让她一个人留在皇宫,好像皇宫是什么龙潭虎穴。 孕妇坐车本就辛苦,胎稳之后夜里偶尔还要侍寝,鄂婉享受过后又觉得很委屈:“臣妾肚子大了,不能侍奉君王,皇上不如将臣妾送回去,让魏贵人搬进来吧。” 慎春闻言吓得一哆嗦,从前先皇后与皇上置气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这不是把皇上往外推么? 悄咪咪伸出的手还没扯到贵妃的袖子,就看见皇上朝她摆手,示意她退下。 慎春:坏菜了。 她走出贵妃的马车,李玉迎上来问怎么出来了。慎春把车里发生的事说了,李玉额上冒汗:“江西巡抚的奏折才到,皇上看过发了好大的脾气,贵妃这时候跟皇上耍小性子……” 话没说完,就听车里传出了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动静,紧接着马车摇晃起来,李玉:“……” 慎春脸一红,忙吩咐人准备热水。 两刻种后,马车停止摇晃。慎春带人进去伺候,皇上餍足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李玉,派人把魏氏送回去,禁足延禧宫,让她消停些。” 李玉:要不怎么说贵妃娘娘会做人呢。 皇上这边的乌云是散了,鄂婉哪里还有脸见人。从前她孕期侍寝都是在自己宫中,通常在夜里,神不知鬼不觉。 这回大白天,在马车里,前前后后都是人。 她不愿意,皇上却说这次带来的妃嫔少,没有一个吃得下,只能拿她当正餐。 鄂婉有一瞬心虚,因为这次随行名单由内务府呈上来的时候人数不少,被她删减了一多半,只带了几个出身蒙古的妃嫔,和平日比较安分的。 没办法,她肚里揣着崽,还要跟在皇上身边与蒙古贵族应酬,实在没精力宫斗,每天防着这个防着那个。 确实没为皇上考虑。 所以被男人亲到腿软,在他压下来的时候,她只是捂脸侧身。 马车里到底不比寝殿,晃得厉害,鄂婉羞得小声提醒男人:“慢着些,轻点,别被人听了去。” 男人在路上一直没吃饱,连着素了好几日,哪里听得进去,只由着自己尽兴。 最后一次,鄂婉软绵绵用脚踹他,他才找到神魂似的,捧着她的脚亲了一口,匆匆完事,叫了水。 巡幸蒙古的车队是这样排列,最前方是前锋营和护军方阵,其后是内务府随从方阵,之后是太后的凤驾,凤驾之后是龙撵。 龙撵周围并行御前大臣与核心官员,以备皇上随时召见,处理军国大事。 后宫妃嫔按位份排在龙撵之后,宫里没有皇后,皇上让鄂婉乘坐皇后凤撵并用半副皇后仪仗,以示恩宠。 也就是说,鄂婉的马车紧跟龙撵,距离太后的凤撵也不远。 “贵妃,你怀着孩子,不能什么都由着皇上。”事情到底传入太后耳中,所幸太后说话时语气十分和缓。 去五台山之前,太后对鄂婉总有些成见,以为是她霸着皇上,不让皇上雨露均沾。 回来之后,因着流言的关系,太后留心观察才发现,不是鄂婉霸着皇上,是皇上钟爱于她。 钟爱到独宠,甚至孕宠的地步。 难得鄂婉怀相好,孕期反应少,龙胎不管怎么折腾都稳得一批,她又是耳根子软的,不敢忤逆皇上,被几句甜言蜜语哄得找不着北。 于是太后翻过成见这座大山,对鄂婉的态度变成了恨铁不成钢。 鄂婉红了脸应是,乖巧得不像孩子妈,倒像一个初为人妇的小姑娘,让太后心生怜悯。 “皇上性子强硬,在前朝如此,后宫亦如是,哀家不是不知道。” 太后怜悯地看一眼鄂婉隆起的小腹,硬起心肠说:“这几日你来哀家车上,给哀家念经书吧。” 皇上是男人,自然没办法感同身受女子孕期的不易。太后是过来人,怀着皇上的时候一直吐到生,故而对有孕妃嫔总是格外照顾。 越往北走,路越难行,路上舟车劳顿,水土不服,再由着皇上这样折腾,太后也怕闹出事来。 但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宫里哪一个妃嫔也不敢忤逆他的意思,关键时刻还得自己出面。 拥有一个怀胎不易的老婆婆是种怎样的体验,鄂婉很快感受到了。 私以为对自己很好很好了,到了太后身边却被判定为孕期粗糙,对龙胎不上心,于是她得到了全方位的保护和照顾。 由于信息不对称,鄂婉被太后拘到身边之后,让皇上感觉很愧疚,以为是自己连累鄂婉被太后盯上,总是想要弥补她。 也是在这时候,乾隆朝最著名的“伪抄邸抄”案爆发,并将由此拉开“文字狱”的序幕。 所谓邸抄,是指由官方或半官方机构,摘抄自内阁发抄的公开政务文件,经提塘官整理后下发各地,供官员和士绅了解朝政。 主要在官僚体系内流通,也可能被民间翻印扩散。 很像后世政府网站上公开的简报。 乾隆十四年,朝廷发布了皇上南巡的公告,转过年便有人伪造了邸抄,给乾隆皇帝罗列了十大罪状,比如南巡劳民伤财,比如轻易开启战端,穷兵黩武,导致金川战事一度陷入被动,还有扩建圆明园铺张浪费,骂乾隆好大喜功、贪财好色,根本不会治理国家等等。 “朕南巡是为了安抚江南士民,视察河工,整顿吏治,章程朕都写好了,怎么到了别人眼中就变成了贪图享乐,可与炀帝比肩?”收到江西巡抚鄂容安的奏折,得知有人假借兵部侍郎孙嘉淦的名义,罗列他十大罪状,并伪造邸抄,在士林间流传,乾隆勃然大怒。 可是他心里清楚,自己再生气也不能在朝堂上表现出来,不然会显得心虚。 先帝在位时,也遇到过这种事。当时江南儒生曾静委派弟子携书信前往西安,妄图策反当时的川陕总督岳钟琪,反被批捕。 曾静也给先帝罗列了十大罪状,比如谋父、弑兄、贪财、好色等等,先帝的选择是与之辩论,令其忏悔,然后到处宣讲,反向输出。 乾隆非常不解,几次劝先帝杀了曾静,都被婉拒。 如今轮到自己被人污蔑,乾隆才深刻体会到了做皇帝的不容易,和先帝当时的顾虑。 杀一个曾静容易,但他带来的负面影响由谁消除。 乾隆气得脑仁疼,却又不能发泄在前朝,所以见到鄂婉时,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对她说了。 眼看男人身上属于康熙皇帝的情绪越来越少,转而向其父雍正皇帝靠拢,很快会变成一个治国严苛的君主,鄂婉心里着急。 不是说雍正皇帝治国严苛不好,而是乾隆根本不是雍正。雍正皇帝遇到曾静,能亲自下场与之辩论三日夜,最后给了曾静戴罪立功的机会。 等到雍正帝薨逝,乾隆御极,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诛妖道,杀曾静。 雍正皇帝治国严苛,却不嗜杀,但乾隆不一定。 听完这段心声,乾隆再一次对鄂婉刮目相看,没想到对方把自己看得这般透彻。 承位之初,三年无改父之道视为孝,乾隆延续了前朝的国政。但他很快发现,在十几年高压之下,吏治是清明了,但八旗的根本被动摇了。 继续这样发展下去,大清将彻底失去根基,从而被前朝官员裹挟,不出几代便会走上前明的老路。 于是他一改严苛,统以怀柔,十几年过去,他的苦心没人理解,反被下面的人扣上了十宗大罪。 收到奏折之后,愤怒之余他一直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对他们太好了,以至于他们都以为他好欺负,可以随意诋毁,随意拿捏。 质疑先帝,理解先帝,成为先帝,他到底是先帝的儿子。 直到今天,他才发现,他根本不是一个像皇玛法那样宽容的人,或者说那些人配不上他的宽容。 他很想杀人,很想很想。 以为自己隐藏得够深,毕竟在位十几年,他很少杀人,没想到还是被鄂婉一眼看穿了。 她了解他,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乾隆忽然感觉很庆幸,至少在她面前,他可以卸去伪装做自己。 “婉婉,朕想杀人,杀尽天下所有辜负朕的人。”乾隆拉起鄂婉的手,倾身过去,抱着她的肚子,将脸埋进她胸前。 随着孕期加深,她的胸又变大了,软绵绵的埋进去很舒服。他每次看见或者碰到这里,都会忍不住心旌摇荡。 今天却感觉格外平静,好像小时候受了委屈扑进额娘怀抱,额娘疼他,理解他,时时刻刻都站在他这一边。 “那些辜负皇上的人,确实该杀。” 鄂婉轻抚男人结实的肩膀和后背,一下一下顺毛捋着:“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皇上以仁孝治天下,他们却拿仁孝二字当做沽名钓誉的手段。” 乾隆心中一动,鄂婉果然懂他,字字句句都说在他的心坎上。 见男人没反应,鄂婉深深吸气,尽量放缓语气说:“但最该死的,不是那些沽名钓誉之人,而是催生出这些罪状的人。” 几日后,圣旨颁下,调江西巡抚鄂容安进京,任左副都御史,入军机处行走,与傅恒一起调查伪抄邸报案。 鄂容安是鄂尔泰长子,也是西林觉罗家长房的当家人,他被调回京城任职,入军机处,昭示了皇上对西林觉罗家态度的彻底转变。 “你再度有孕,按规矩合该封赏,可朕想等你顺利产子,直接晋皇贵妃位,掌六宫事。” 这几日鄂婉被太后拘在身边,夜宿行宫也见不到人,好不容易有机会单独见面,乾隆只得压下心底相思,先捡要紧的事说。 “此次鄂容安回京,朕有意将你阿玛也从江西任上调回来,补户部左侍郎的缺,你以为如何?” 阿玛在江西瑞州知府任上已经蹲了十几年,常年与家人两地分离,能趁着大伯父这股东风调回京城固然是好,可知府是从四品,户部侍郎是正二品,鄂婉觉得不妥。 伪抄邸报案是大伯父揭发出来的,大伯父自从二品巡抚升迁至正二品左副都御史很正常,她的阿玛寸功未建,却连升五级,实在难以服众。 况且张广泗是兵部尚书,二堂兄也在兵部,如今大伯父升任左副都御史,若是她的阿玛再调去户部任侍郎,等于重建鄂党。 鄂婉心中所系从来都是西林觉罗家,是她的家人和全族,而不是所谓的鄂党。 皇帝亲自下场结党,圣祖爷在位时便有过,最后却以索额图饿死在宗人府作结,实在惨烈。 鄂婉不懂帝王心术,更不懂结党营私,她只知道在乾隆朝最好做个纯臣,始终站在皇上这边,才能让西林觉罗家平平安安,富贵尊荣几代人。 “皇上,臣妾的伯祖父活着的时候对臣妾说过,臣妾大伯父这一辈人没有特别突出的人才,臣妾的阿玛更是平庸。” 鄂婉先谢过皇上垂爱,随即谨慎地话锋一转:“臣妾的阿玛老了,身体一直不好,皇上不如给他一个闲差养老吧。” 乾隆想提拔鄂敏是真心的,毕竟他从前对鄂婉实在算不上好,对西林觉罗家也算不上好,可鄂婉一直无怨无悔跟在他身边,无条件满足他,信任他,包容他,甚至能在大事上提醒他。 但正如鄂婉所说,鄂尔泰死后,西林觉罗家这一辈人委实平庸,就算鄂党还在,都没有人能撑起来。 鄂婉果然不像某些妃嫔,一朝得宠恨不得让全家跟着自己鸡犬升天,求他把她全家的烂泥都扶上墙。 不可避免地,让乾隆想起魏贵人来,她得宠之后便是这样,半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他将她的兄长提拔到宫里做侍卫,她那个兄长是怎么回报他的,给他戴绿帽子。 鄂婉不一样,她有母仪天下的胸襟,也有审时度势的能力,乾隆心中无比熨帖,很快拿定主意。 圣驾还没到蒙古,又一道圣旨已然发出,调江西瑞州知府鄂敏进京任从三品太仆寺卿,钱多事少离家近,算是一个很好的养老岗位。 消息很快传到蒙古,各位蒙古王公只恨自己生了太多儿子,女儿太少,漂亮的女儿更少,入不了皇上的眼。 那些生了漂亮女儿的,一个个摩拳擦掌,只等圣驾到来。 皇上当初有多烦鄂尔泰,所有人都瞧在眼中。等鄂尔泰一死,鄂党树倒猢狲散,所有人都在等皇上腾出手来清算西林觉罗家,然后自己找机会分一杯羹。 谁知几年过去,西林觉罗家出了一位贵妃,专宠不说还有儿子,然后圣眷又开始光顾西林觉罗家了。 先是张广泗,然后是鄂津、鄂容安,最后是鄂敏。 听说贵妃又遇喜了,若再生下皇子,怕要封皇贵妃了。 别人宦海沉浮多少年,升官还要看天时地利人和,少一个都不行,西林觉罗家不过送女进宫,几年逆风翻盘,东山再起指日可待。 谁见了能不眼红。 这不是乾隆皇帝第一次巡幸蒙古,从前都是住蒙古包,体验当地生活。考虑到鄂婉有孕,又是第一次来,怕她住不习惯,便驻跸在翁牛特部萨克多罗杜棱郡王府邸。 别看只是郡王府,占地面积非常大,远远看去石门石柱更像一座城堡。 郡王府一共四进的院子,每一进院都有十几间房,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融合了满蒙汉三族的文化。 鄂婉仍是随太后住,安置在第三进院。 “这院子大是够大,奈何到处都是石头,不见半点草木。”玉糖指挥小宫女收拾东西的时候忍不住抱怨。 鄂婉猜到一些原因:“草原上时有疙瘩瘟,院中没有草木,大约是为了防老鼠。” 所谓的疙瘩瘟便是鼠疫。 听到疙瘩瘟三个字,玉糖吓得噤声。 院中也有郡王府的管事嬷嬷,她只听见了玉糖说话,没听见鄂婉的话,当即派人去禀报郡王妃。 还没到用晚膳的时辰,便有大量花木搬进第三进院,给硬邦邦的小院增添生机。 太后瞧见了也说好:“哀家也不喜欢这光秃秃的院子,现在瞧着顺眼多了。” 又看了一眼鄂婉比寻常四个月大出很多的肚子,眼中闪过忧色:“贵妃啊,你就在哀家身边住下吧。” 可不能由着皇上瞎折腾了。 其实鄂婉有点想皇上,跟着他折腾虽然是折腾了点,但心里总是甜丝丝的,被填得很满。 难得太后一片好意,跟着太后被照顾得无微不至,鄂婉也乐得清闲:“太后不嫌臣妾吵,臣妾自然愿意赖在太后身边。” 明玉正在帮着乌嬷嬷指挥人收拾东西,闻言笑道:“娘娘肚里揣着太后的宝贝孙儿,太后疼娘娘都来不及,嫌弃谁也不会嫌弃娘娘。” 听明玉称她作娘娘,鄂婉反唇相讥:“太后您看,有人吃醋了呢。” 太后知道二人在闺中便是好友,只是呵呵地笑。 看看鄂婉又看明玉,去见明玉抬手摸了摸额头,身体忽然朝后倒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明玉身边服侍的都没反应过来,还是鄂婉挺着孕肚将人扶住才没摔倒。 院中顿时乱起来,鄂婉让人将太后扶进屋,同时吩咐传太医,指挥着将明玉抬进正房已然收拾好的大炕上。 正文 第71章 太医来得很快,诊脉过后,满面红光向太后道喜:“恭喜太后,贺喜太后,敏嫔娘娘已经有两个多月的身孕了!” 太后果然喜得不行,散财童子似的给整个郡王府都打了赏,这才想起还没告诉皇上,又派人去前院通报。 皇上听说也很欢喜,让李玉打赏了承乾宫服侍的,人却没来。 “皇上正在前院跟蒙古的几位王公说话,空了再来看敏嫔娘娘。”过来传话的是李玉。 见明玉眼中闪过失望,太后温声安慰:“巡幸不是出来玩的,皇上很忙,你要体谅。” 可谁心里都明白,得宠与不得宠区别有多大。 这回贵妃有孕,还是二胎,皇上正在军机处与内阁商议要事,听说之后撇下所有人匆匆赶去陪伴。 敏嫔娘娘入宫多年,好不容易怀上龙胎,皇上得知只是让李玉过来传话。 鄂婉本来想让李玉再去请了皇上来,听太后这样安慰明玉,倒也不好再说什么。 只能握住明玉的手,暗暗给她打气。 明玉对太后说,皇上忙她能体谅,又转头看鄂婉:“有你陪着我就够了。” 门外敲响二更鼓,鄂婉仍旧陪在明玉身边,见她头晕没有缓解,吃什么吐什么,心中焦急。 “婉儿,你也怀着孩子呢,快回去歇吧,我躺躺就好了。” 见鄂婉坐着不动,明玉吃力地摇一摇她的手臂:“你又不是第一次怀孩子,也不是第一次见人孕吐,怎么还哭了?太医也说了,过了前三个月就好了。” 说着贪恋地朝门口看去,又含泪转头,声音哽咽:“这个孩子是你给的,也是我在龙床上求来的。皇上并不宠爱我,我知道,你也知道,能在这个年纪怀上孩子,我很知足了。” “我怀这一胎也吐,可我能吃粥喝水,你大半日不吃不喝,我实在着急。” 鄂婉抹了一把眼泪,吩咐寿梅:“别找人传话了,你亲自去前院一趟,看看皇上得空儿了吗?” 寿梅服侍在贵妃身边这么多年,发生了多少大事,从未见贵妃这样着急,哪怕知道不合规矩,也忙忙地应是去了。 前院的宴会仍在继续,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皇上有了几分醉意,看见寿梅怔了一下,急急问:“可是贵妃那边出了什么事?” 不等寿梅回话,皇上已然起身,跟谁都没交代,提步朝后院走去。李玉拔腿便追,小跑着差点没追上。 “……” 寿梅尴尬地朝席间呆滞的诸王公屈一屈膝,快步离开。 寿梅前脚刚走,皇上后脚便到了,鄂婉和明玉都被吓了一跳,齐齐起身行礼。 皇上扶住鄂婉,才看向她身后的明玉:“敏嫔也是双身子,不必多礼。” 客套而疏离。 明玉知道皇上宠爱鄂婉,却没想到能宠成这样,心里酸酸的,还是为鄂婉高兴,觉得有鄂婉在,她和孩子今后的日子不会难过。 坐下之后,鄂婉果然给力,当场向皇上为她讨封。皇上也很高兴,带着几分醉意说:“敏嫔这些年一直在帮你照顾孩子,如今她也有了孩子,可喜可贺,回宫之后封为敏妃,迁居储秀宫。” 明玉从前住承乾宫,在东六宫,不管去寿康宫,还是翊坤宫,都要穿过大半个后宫,往来多有不便。 储秀宫正在西六宫,就在翊坤宫北面,中间只隔了一条甬道,走动更便宜。 而且储秀宫从前是高贵妃的寝宫,因高贵妃得宠,里头的装潢配置,不知要甩承乾宫多少条街。 高贵妃病逝之后,皇上下令封宫,今日为明玉重启,看谁还敢说明玉不得宠。 大约是惊喜冲淡了孕反,皇上来过之后,明玉能喝下一点粥水了,精气神好转许多。 消息传到太后耳中,太后点点头:“贵妃是个好的。” 然而满意不过三秒,听乌嬷嬷又道:“皇上来了就没走,在贵妃屋里歇下了。” 太后:“……” 是夜,乾隆仗着酒意褪了鄂婉半边纱衣,抱着亲散了鬓发,命人将屋里的罗汉榻挪到院中,置于盆栽的海棠树下,轻轻将鄂婉放上去,摆出侧卧的姿势。 等院中人尽数退下,才揭开她身上的薄斗篷,露出下面玉山一般的身子。 月影纱轻薄,最不耐月光,在银链似的光芒下几乎透明。乾隆试过灯下看美人,在月下果然又是另外一番美景。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听皇上吟出这首诗,鄂婉轻笑:“相传唐玄宗见杨贵妃醉卧,曾说岂妃子醉,直海棠睡未足耳,后来苏东坡据此作《海棠》诗。那时是贵妃醉酒,而非玄宗。” 乾隆被人纠错也不生气,绕着罗汉榻转了一圈,随口说:“绛烛摇红映前堂,海棠春睡倚新妆,莫将唐帝华清事,来比今朝枕上香。” 提起《海棠》诗的典故,鄂婉也觉不祥,忽然想起清朝某位诗人也写过一首海棠诗,放在此处很是应景:“海棠开处日初长,因倚东风半卸妆,莫向夜深烧烛看,春魂已逐梦魂香。” 念完这首诗,鄂婉忙以手掩口,抬眼对上男人灼热的目光,她知道自己完了。 太后夜半被吵醒,问乌嬷嬷出了什么事,乌嬷嬷吞吞吐吐说:“皇上醉酒,宿在贵妃屋里……叫……叫了水。” 太后蹙眉,以手扶额,半晌复又躺下,认命道:“明日让贵妃搬回去吧,哀家累了,换敏妃来住。” 乌嬷嬷嘴上应是,心中却道,皇上又不宠爱敏妃,敏妃住哪儿都很安全,何苦折腾人。 翌日午后,皇上携贵妃一同过来请安。太后瞧贵妃一眼,见她大热天穿了一件立领旗装,还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皇上,贵妃肚子大了,再这样折腾恐怕不妥。”太后到底不放心,一改从前的暗戳戳提醒,直接把话挑明。 鄂婉与太后住在一进院子,昨夜她劝着求着才没闹出太大动静,可能叫水的时候还是吵到太后了。 她闹了一个大红脸,皇上则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朕昨晚醉酒,吐到半夜,让额娘操心了。” 还能不承认?鄂婉惊讶于皇上脸皮够厚。 乾隆说完递给鄂婉一个安抚的眼神。他今日带鄂婉一起来给太后请安,就是怕她被太后责难,这会儿见太后冲着自己来,反而放心不少。 昨夜月下赏美,酒不醉人人自醉,是他孟浪了,太后教训得对。 鄂婉立刻会意,给皇上作证:“是,皇上昨夜喝醉了,吐了几回……没让臣妾起身。” 皇上与贵妃一唱一和,太后还能说什么:“皇上有定力,哀家也就放心了。” 转头看鄂婉:“贵妃搬回去住吧,皇上身边没个可心的人不行。” 等皇上和贵妃离开,郡王妃带着几个女儿来给太后请安。太后瞧着那几个漂亮窈窕的小姑娘,心里又有了计较。 翌日,贵妃抱着九阿哥过来请安时,太后提到了选秀:“先皇后病逝那一年正好是选秀的年份,什么都准备好了,却没办。这两年小选也只是选些宫女,没有能入皇上眼的。明年又到了三年一次的大选,你是贵妃,合该提醒皇上,操办起来。” 乾隆朝的后宫卧虎藏龙,鄂婉斗了一圈才消停,再办八旗大选,宫斗恐怕又要卷土重来,想想都累。 可三年一次选秀是规矩,不仅太后盯着呢,多少八旗勋贵,蒙古王公,甚至是汉军旗的高官都眼巴巴等着。 先皇后病逝那一年有国丧,办不成有情可原,若今年还没有准信儿,怕是要炸锅了。 鄂婉应是,回去对皇上说了,皇上也没有异议:“你怀着孩子,不必太操劳,大选小选都推给内务府就行了。” 心里跟着反酸,乾隆气笑了:“你是不想管选秀的事呢,还是压根儿不想选秀?” 鄂婉别开眼:“有区别吗?” 乾隆把人抱在腿上,轻抚她的肚子说:“你不想管,大可推给内务府,自然有人去管。不想选秀的话,总要有人夜里伺候朕,让朕满意了才行。” “后宫佳丽,没有三千也有几百,还不能让皇上满意吗?”鄂婉负气拿开他的手,不让摸了。 乾隆不摸肚子,改摸手,轻佻得像个纨绔:“那些个庸脂俗粉,看都要看烦了,怎能让朕满意?” 见鄂婉把手也抽出来,乾隆在反思自己是不是把她给宠坏了,转念一想她怀着孩子,心又软下来。 低头去吻她的耳垂,见人又要躲,狠心一口咬住。对方嘤咛一声,乾隆先酥了半边身子,气血翻涌。 不试不知道,孩子都生了一个,他的情绪还是能被她轻易调动。 感谢鄂尔泰临死前送了他一件宝贝,不然乾隆很难想象自己的余生要怎样度过。 他将人翻了一个面,隔着隆起的小腹亲她的嘴唇、脖颈,解开前襟问候水蜜桃,意外尝到一点汁水。 “婉婉,你来陪朕,永远陪着朕,好不好?”昨夜醉酒闹得有些厉害,经过太后提醒,不敢再闹,只想向她要一句准话。 对方喘息着,追逐他的唇,吐气如兰:“皇上一日不厌烦婉婉,婉婉便会陪在皇上身边。” 嘴上这样说,心里却不是这样想的,短短几息时间,已然想到人老珠黄,相看两厌了。 她从来不是一个悲观的人,为何得宠之后变得如此患得患失,乾隆又开始检讨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让她如此不放心。 “选秀的事,朕去跟太后说,你心里不舒服,便不选了。”他想了半天也只想到这一件事。 他妥协了,鄂婉还悬着心:“皇上打算怎样说?” 乾隆避开她的唇,只亲脸颊和发顶,不带情.欲,纯纯安抚:“放心,交给朕,不会让太后疑心你。” 相比激.吻和进.入,对方明显更喜欢拥抱和安抚性质的亲吻,乾隆仿佛发现了新大陆,并且决定在孕期执行。 几日后,太后听皇上说起八旗选秀又要推迟,第一个反应便是:“怎么,贵妃不愿意么?” 婆媳矛盾永远这么不可调和,乾隆转动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贵妃又不是皇后,还管不到八旗选秀。” 说着把那份罗列他十大罪状的*伪抄邸报递给太后,无奈道:“这份邸报已经在官场流传开,幸亏江西巡抚鄂容安发现得早,才没被翻抄到民间。” 太后仔细翻看,气到手抖,怒道:“一派胡言!” “有些事,并非空穴来风。” 乾隆刚看到这份邸报时,反应跟太后差不多,恨不得把幕后诋毁他的人抓起来五马分尸。 但等他冷静下来,尤其听完鄂婉那一番话,又觉得有些话说得还算中肯。 在太后震惊的目光中,乾隆轻咳一声:“倒数第三条说到选秀铺张浪费,朕觉得有些道理。先帝在位十三年,按每三年一次大选,每年一次小选,应该办四次大选,十三次小选。然而先帝在时,统共只办过三次选秀。” 不查不知道,查过之后,乾隆也是心惊:“皇玛法晚年耳根子软,过分体恤朝臣,从国库借了不少银子出去。先帝想尽办法才追回来大部分,又励精图治攒下这偌大家业。当年曾静诋毁先帝,坏话说尽,唯独没提铺张浪费。朕今年两次巡幸,明年还有南巡的打算,实在汗颜。” 见太后张了张嘴,乾隆继续说:“南巡不是去游玩,安抚江南士绅、视察河工、整顿吏治迫在眉睫,这笔银子不能省,但选秀嘛……朕觉得后宫人不少了,足够为皇室开枝散叶。八旗大选迁延一年,花销也不算小,眼下西南战事方歇,能省则省吧。” 太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皇上说出来的话?皇上的性子与先帝截然不同,与圣祖爷更像,这也是当初为什么会被圣祖爷一眼看中,带在身边培养的主要原因。 看似温文尔雅,骨子里非常骄傲,好战且好色,能折腾,折腾起来挥霍无度。 皇上在位十五年,从来没为银子发过愁,也从来没把银子瞧在眼中,亲耳听见皇上说出“能省则省”四个字,太后差点感动落泪。 正如皇上所说,后宫人数不少,是先帝在位时的几倍,斗得也比先帝后宫厉害得多,太后听着都累。 明年的八旗选秀不办便不办了,能省下一大笔银子,但皇上身边不能只有贵妃一人伺候,怎么也要再添上一两个可心的。 太后一边心疼银子,一边心疼儿子,吩咐人让郡王妃带着她那几个女儿过来请安。 乾隆还能不知道太后是什么意思,朝候在门边的李玉使眼色,李玉会意,硬着头皮走进来说:“皇上,喀尔喀扎克萨亲王和驸马还在前院等呢,说有要事禀报。” 前朝有事,太后自知留不住皇上,等皇上离开让人请了贵妃过来商量。 郡王妃有了年纪风韵犹存,她的几个女儿更不必说,都是美艳窈窕那一挂的。 鄂婉瞧着底下那几个水葱似的姑娘,很快猜出太后的用意。又听太后果然提起选秀的事,心里别扭着,嘴上却道:“太后眼光好,臣妾自叹弗如。” 太后对她的识大体非常满意,当场挑了一对姐妹花,对郡王妃说:“贵妃刚入宫那会儿跟着先皇后学规矩,也是个贤惠人儿,你把女儿送进宫大可放心。” 郡王妃笑着谢过太后,又说了一骡车恭维鄂婉的话,坐了一会儿便心满意足地告辞了。 太后越瞧那两个小姑娘越喜欢,最后还是让鄂婉带走了,叮嘱说:“这两日便安排她们侍寝吧。” 鄂婉应下,带人离开,让乔顺去前院禀报皇上,将两个小姑娘安置在配殿便撒手不管了。 用午膳时,鄂婉吃得不香,一直在碗里数饭粒。乾隆挥手让侍膳的宫人退下,亲自给鄂婉夹菜:“郡王妃愿意送,太后乐意收,便带回去养着好了。” 鄂婉低头扒饭,没动皇上夹的菜:“草原上的姑娘热情奔放,长得也好,皇上不喜欢么?” 没吃饺子,乾隆被迫灌了一肚子醋,夹了鄂婉最爱的火腿喂到她嘴边:“你不喜欢,朕又怎会喜欢?” 鄂婉抬眼:“那两个姑娘天真烂漫,真的很好。皇上若不喜欢,何必带回宫,不如还给郡王妃,让她们自行婚嫁。” 一入宫门深似海,若不得宠,一两年见不到皇上的面也不奇怪。与其守活寡困死宫闱,倒不如放鸟归林,少做些孽。 乾隆听完心声,深以为然,午睡后召见了萨克多罗杜棱郡王,并安排祭奠了对方的父亲老萨克多罗郡王。 萨克多罗杜棱郡王没想到圣驾驻跸他家,还有如此礼遇,激动得热泪盈眶。 “贵妃有孕,走这一趟十分辛苦,又赶上敏嫔遇喜,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回到郡王府,乾隆喝一口茶,平易近人地说:“难得郡王妃细心,送了一对姐妹花过去给贵妃解闷。有她们陪伴,贵妃今日午膳都多用了一些,朕心甚慰。” 余光瞄见萨克多罗杜棱郡王笑容发僵,乾隆好脾气地道:“你祖上于朝廷有功,你本人也尽心报效,朕有意封你的两个女儿为多罗格格。” 萨克多罗杜棱郡王唇角抽了抽,清楚地从皇上眼中看到了一行字“给你个台阶赶紧下,朕耐心有限”,忙打了袖子撩衣摆下跪谢恩。 消息传到后院,慎春她们几个都惊了,还能这样操作? 鄂婉也惊了一下,但很快平静下来,配合皇上叫了两个蒙古小姑娘过来说话。 两个小姑娘还以为皇上来了,贵妃让她们过去请安,进屋时有些畏缩。见屋中只有贵人和她身边服侍的,这才放下心。 郡王妃想要什么已经在太后面前表现得很清楚了,鄂婉摸不准两个小姑娘的意思,先把封号的事说了。 两个小姑娘都是聪明的,姐姐闻言好像轻轻松了一口气,妹妹更加天真烂漫,立刻把鄂婉当成好人,什么都愿意跟她说。 她操着蹩脚的满语,不甚流利地说:“贵妃娘娘,皇上给了我们封号,是不是就不会带我们离开草原了?” 鄂婉温和地笑,不答反问:“你们想离开草原吗?” 姐姐抿了抿唇,似乎不知如何回答,妹妹干脆道:“不想。我和姐姐都不想。” 鄂婉问为什么,还是妹妹先接话:“我和姐姐都有了喜欢的人,他们是草原上的雄鹰。” 等妹妹说完,姐姐才扯了扯她的衣袖,妹妹扬起笑:“贵妃娘娘是好人,怕什么!” 原来是这样,鄂婉心中一动:“既然你们都有了心仪的人,郡王妃为什么要送你们进宫?还没告诉她吗?” 提到这个妹妹也犹豫了,鄂婉看向姐姐,鼓励她来说。 姐姐蹙眉想了很久,攥了攥拳才下定决心:“他们从前都是牧民,跟着阿布打仗也只是小头领,额赫看不上。” 门不当户不对,鄂婉脑补出了小黄毛引诱大小姐的剧情,又怕是自己想错了,耽误两个小姑娘的好姻缘。 看一眼院中怒放的海棠,鄂婉心中一动,含笑说:“这样吧,把他们的名字留下,过两日我办个赏花宴,将人请来。若他们真是好的,皇上自然会给你们做主。” 刚才还满脸愁容的小姑娘顿时欢喜起来,齐齐跪下谢恩。 下午,鄂婉带着小九去给太后请安,当着郡王妃的面,将赏花宴的事说了,太后果然欢喜。 转头对郡王妃说:“哀家说什么来着,贵妃最是贤惠,不是那等爱拈酸吃醋的。这事你仔细去办,多请些老亲戚来热闹热闹。那天给两个孩子好生打扮打扮,没准儿皇上看见就喜欢了。” 敢情郡王妃是来告状的,鄂婉心里有自己的盘算,并没拆穿,仍旧和颜悦色:“是啊,不知道皇上是怎么想的,祭奠完老萨克多罗郡王,便说要封两位姑娘为多罗格格。人还没见过,怎么就要给封号了?” 见鄂婉果然不知情,太后笑眯眯说:“趁着圣旨还未颁下,赶紧把赏花宴办起来。” 郡王妃巴不得,忙了两天两夜,在第三天就把人请到位了。 两姐妹蔫巴巴跑来告诉鄂婉,她们的雄鹰都来了,但他们家里的女眷没有接到邀请。 她们求了郡王妃,郡王妃无论如何都不答应。鄂婉感叹于姐妹俩的天真和实诚,心说送这样单纯的女孩子进后宫,无异于将刚出生的小羊羔送入狼窝。 大约是萨克多罗郡王府的后院太清净了,才让郡王妃敢把女儿送进宫。 反正鄂婉与皇上说过了,皇上也答应了帮忙考察,男方家的女眷能来更好,来不了也没关系。 两边家境悬殊,即便两姐妹嫁过去也没人敢为难。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皇上那边很快给鄂婉回信,说两个少年都很好,性格温厚,骑射了得,容貌也清俊,已经被破格提拔。 赏花宴上,皇上到后院来了,不管太后怎样撮合,郡王妃如何表现,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鄂婉和她的肚子。 鄂婉顺着太后的意思,把两个小姑娘推到皇上面前。皇上看也没看就说刚才校场比试,有两个蒙古少年表现优异,与这两个姑娘尤其般配。 郡王妃来不及阻止,皇上兴之所至开口赐婚,板上钉钉。 皇上赐婚,谁敢不识抬举,太后无奈地笑了笑,郡王妃差点当场晕过去。 正文 第72章 从翁牛特部离开,鄂婉随皇上驻跸在巴林部,也就是那贵人的老家。 那贵人如愿回家,对鄂婉很是感激。鄂婉趁热打铁,请那贵人及其族人帮忙。 “寻找生了痘的病牛?”那贵人听完脸色都变了,“牛身上长痘传人,能让人发热,贵妃娘娘找那个做什么?” 相比翁牛特部,巴林部更富庶,牛羊也多,找到痘牛的概率更高。 听那贵人这样说,巴林部显然有牛生痘,鄂婉感觉老天都在帮她。 小九满周岁了,虽然身子骨强健,有了之前七阿哥的例,鄂婉也不敢让他再种人痘。 非常默契地,太后和皇上都没提让小九种痘的事,可在天花肆虐的时代,小孩子种痘可能夭折,不种也可能夭折。 每到冬天,天花便要在京城肆虐一阵,与其坐以待毙,或者赌孩子命大,不如将更安全的牛痘提上日程。 这次巡幸蒙古,鄂婉一早便存了寻找痘牛的心思,故而央求皇上带了两位擅长种人痘的太医随行。 鄂婉假托太医院在这方面有发现,说牛痘可以预防痘疮,那贵人并不怀疑赶紧吩咐人去找,第二天顺利找到痘牛,连同养牛的牧民一起带了来。 蒙古也有天花,鄂婉可不敢见牧民,只让种过人痘的太医去接触,果然很有收获。 “这个牧民全家都懒,懒得到水草丰美的地方放牧,围栏里时常有牛感染痘疮。” 太医此行有重大发现,激动得声音发颤:“他们全家都感染过牛痘疮,只是轻微发热,没在意便过去了。去年巴林部爆发过一次天花,家家缟素,只这个牧民一家安然无恙。他们实在太懒,懒得放牧,懒得远离疫区,仍旧住在老地方,也没有被感染!” 众多牧民中间,总会有几个天赋异禀的,太医怕有差池,又用了几天时间走访当地牧民,很快找到了好几个相似案例。 “皇上,贵妃娘娘,臣等几乎可以肯定,种牛痘也可以预防天花,症状比人痘轻很多,风险更低。” 两个太医都是国手,且在人痘领域颇有建树,他们的话非常有分量。 皇上立刻重视起来,询问具体细节。 鄂婉静静旁听,在心里盘算,像懒惰牧民这样感染牛痘疮肯定不行,至少小孩子不行,还得进一步从牛痘中提取脓液,按合适剂量使用注射器才更保险。 可惜她不是学医的,不知道牛痘疫苗的合适剂量是多少,一时半会儿也发明不出针筒注射器。 样子她都知道,恐怕以现在的科技水平,做不出来。 鄂婉一边听太医兴奋地汇报,一边在心里盘算。乾隆一边听太医汇报,一边听鄂婉心声,同步“看”到了鄂婉脑中牛痘疫苗和针筒注射器的样子。 心中震动。 自从能听见鄂婉心声,他隐约猜到一些什么,事后又觉得不可思议。 鄂婉刚进宫时,他以为被鄂尔泰算计了,强烈的自尊心让他无法接受现实,更无法接受鄂婉。 直到鄂婉主动争宠,用各种方法侍寝,让他初尝了她的美好。 永琛出生之后,她带给他的美好,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拉长变得稀薄。正相反,他越来越迷恋她,不止迷恋她的身体,还有她的灵魂。 总能轻易被她的情绪感染、牵引,乐在其中,乐此不疲。 他默默感谢鄂尔泰,感谢对方快死了还不忘算计自己,苦心孤诣在三十六当中选了美人计,千方百计把鄂婉送到他身边。 从乾隆三年选秀到十年大选,历经七年,幸亏鄂尔泰没有放弃,幸亏富察家主动退出,幸亏傅恒是个谦谦君子…… 但凡有一条不成立,这么好的鄂婉将永远消失在他的生命中。 乾隆简直不敢设想,如果没有鄂婉,他将过着怎样的生活。 直到今日,在鄂婉的心声里听说了牛痘疫苗和针筒注射器,这两样鄂婉似乎很熟悉,他却从未见过的东西,乾隆觉得他不仅应该感谢鄂尔泰,还要感谢上天。 鄂婉是上天给他的馈赠! 鄂婉还在想,怎样在皇上面前巧妙提起针筒注射器,乾隆已经自己画出图纸,安排内务府造办处去做了。 在承德的避暑行宫里,鄂婉无力地伏在龙床上,手里紧紧抓着薄毯边角,在灵魂出窍的最后时刻,忽然对抵在她身后的男人说:“皇上,牛痘提取液用这样的方式注射进人体内,预防天花的效果更好,推广起来也更方便。” 乾隆:“……” 从踏上回程开始,她的梦里全是这个。他也根据她的梦境,让内务府改了好几轮,终于造出与她梦境中一模一样的物件来。 两个擅长人痘的太医,连同巴林部那几头长了痘疮的奶牛,全都被提前送回京城。太医院也没闲着,一直在按照他的命令昼夜加班提纯牛痘脓液,等针筒注射器造出来,立刻在疫区用活人实验。 所有新鲜的名词都出自鄂婉梦境,他照单全收,可牛痘提纯液使用的剂量,鄂婉似乎也不知道,只在梦里一遍一遍重复必须做大量实验。 夏秋天花病人不多,勉强够太医院练手。乾隆已然部署下去,今冬在盛京、北直隶和南直隶分别开设专门的医馆,免费为百姓注射牛痘疫苗。 等到永琛满三岁,牛痘提纯液的用量怎么也能测算出来了。 到时候,先让王公大臣和宗室家的孩子先注射,没问题再给永琛用。 这一趟巡幸下来,鄂婉已然到了孕中期,才五个多月肚子却大得吓人,她本人非但没瘦,还圆润了好几个维度。 夜里侍寝,皇上把脸埋进雪峰之中,感觉有些窒息,侧过脸吟诗:“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当年唐玄宗迷恋杨贵妃便是这样吧。” 鄂婉腰身苗条的时候,婀娜窈窕,让他痴迷。如今丰腴不少,夏天抱着遍体生凉,冬天温如暖玉,真真儿尤物,谁能不喜欢呢。 “这诗也是这时候念的?皇上越发孟浪了。”鄂婉被他缠得没好气,也没了脾气。 烈女怕缠郎,这句话不错。从前她争宠的时候,皇上一身正气,绝不肯为美色所误,真让人怀念。 可谁让她越来越爱吃醋,搅黄了选秀,又不许他宠幸别的妃嫔,就只能挺着孕肚自己上了。 这具身体也被他调.教坏了,七八日没有便想得厉害。 另一边的钟粹宫,娴妃听说了一桩旧事:“当年寒哲难产另有隐情?” 钟粹宫从前是纯贵妃的寝宫,纯贵妃被皇上送去畅春园看房子之后,原来在这里服侍的人都没跟去。丹芷被送去了慎刑司,其他人留下一小撮原地看家,剩下的都被内务府回收了。 丹若曾经在纯贵妃屋里服侍过,因是个大嘴巴爱打听事,被纯贵妃嫌弃,打发去看库房,倒也留了下来。 原以为纯贵妃只是去畅春园养病,病好了还能回来,谁知再无音信。 这时候钟粹宫的人才接受现实,纯贵妃不是去畅春园养病,而是犯了大错被圈禁起来了。 就在众人纷纷找门路,想要离开钟粹宫的时候,娴妃忽然空降。 丹若得到消息,第一个巴结上来。想要巴结娴妃的奴才多了,丹若立刻送上投名状,把自己听说的连同想象,添油加醋告诉了娴妃。 “有一回纯贵妃与丹芷说起这事,奴婢正在外间当值,不小心听见了。” 其实丹若只模糊听见了一点,架不住她胆子大,敢猜:“奴婢在潜邸时,见纯贵妃娘娘给哲悯皇贵妃送了许多好东西,快把那边的库房塞满了。哲悯皇贵妃羡慕纯贵妃好生养,照着纯贵妃的食谱吃到临盆,结果胎儿过大,硬是没生出来。” 说到最后语气暧昧,目光一直往西边飘。 在潜邸的老人儿中,娴妃进宫最晚,连哲悯皇贵妃都没见过两回,更不要说这些私密事了。 原来纯贵妃在皇上登基之前干了一票大的,难怪忽然被送去畅春园看房子。 想到贵妃那个比寻常孕妇大很多的肚子,还有后宫诸人对她的趋奉,娴妃咬咬牙:“去库里寻些好东西给翊坤宫送去。” 提起翊坤宫,娴妃就恨得牙根麻,死死盯着丹若:“捡贵妃爱吃的送,送最好的,别怕费银子。” 丹若知道投名状起效了,含笑应下。 钟粹宫接连几日送了不少好东西过来,终于引起鄂婉的重视,她问慎春:“娴妃中邪了?” “娘娘说笑了,想是娘娘地位稳固,钟粹宫那位想要与娘娘化干戈为玉帛呢。”慎春试探着说。 自从搬进钟粹宫,娴妃逐渐沉寂下来。可慎春永远不会忘记她是怎样撺掇太后给七阿哥提前种痘,间接害死了七阿哥,更不会忘记皇后娘娘因她的挑拨受了多少委屈,这才没撑住撒手人寰。 这些事慎春没忘,鄂婉自然也不会忘:“冤家宜解不宜结,但有些仇,不想解就能解的。她愿意送,我照单全收,放进库房就好了。” “娘娘,娴妃送来的都是吃食,送的全是娘娘爱吃的……好东西。” 寿梅总感觉哪里不对:“她竟是半点都不避嫌。” 贵妃娘娘有孕,各宫都送了东西,却没有几个送吃食的。原因无他,为了避嫌,孕妇入口之物,怎么能随便送。 靖秋从前在长春宫当差,经常往外跑,多少知道一点事情:“奴婢记得当年哲悯皇贵妃有孕,纯贵妃也送过好些东西。” 都是从钟粹宫送来,都是花钱如流水,都是送给孕妇,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慎春闻言脸都白了:“哲悯皇贵妃难产是因为胎大,死活生不出来,最后一尸两命。” 屋中静了一瞬,鄂婉轻笑:“我就说,娴妃怎么忽然转了性情。” 看过娴妃送来的东西,果然都是好的,鄂婉大手一挥:“悄悄分送去储秀宫、永和宫。” 明玉是她嫡长闺,跟她口味差不多,正好送去给明玉养胎。 娴妃从翊坤宫搬出来之后,原先住在翊坤宫的妃嫔也都挪了地方,那贵人刚好被分到了愉妃住的永和宫。 愉妃出身平常,母家底子薄,送些给她和永琪补身体。那贵人家里有矿,但在寻找痘牛这件事上帮了大忙,合该给些赏赐。 娴妃从来都是这样,能借别人手办的事,自己绝不出面。身边的爪牙被拔光了,只能自己动手,也只会躲在阴沟里算计人,反正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给她送东西,看上去像求和,实际上仍带着算计。偏偏你看穿了她的算计,却没办法宣之于口,或者拿她怎么样。 鄂婉手痒,吩咐靖秋给傅恒带话:“皇上让傅恒调查伪抄邸报案,看看能不能拔出萝卜带出泥,查一查娴妃的母家。” 娴妃出身平常,自己又不得宠,她阿玛不过是正黄旗的一个四品佐领,管着三百号人,哪儿来的银子跟出身江南巨贾的纯贵妃学送礼。 鄂婉六个月的肚子看着像是要生了,皇上急得不行,把太医院所有擅长妇儿的太医全都薅到翊坤宫,给鄂婉诊脉。都说母体康健,胎相稳固,却没有一个人能解释她肚子大于常人的原因。 与此同时,宫中谣言四起,传得神乎其神,最恶毒的猜测传播最广。说鄂婉这一胎得自五台山,对菩萨不敬,这才遭到天罚,五个月像是即将临盆,生下来也是个怪胎或者妖孽。 “娘娘,流言的出处查到了,是景仁宫里一个扫地的小内侍乱传的。”靖秋走进来禀报。 流言所说也不错,这一胎确实来自五台山,但她信仰神佛往往有所图。 属于“平时不烧香,出事让佛刚”的那一挂。 企图用恶毒流言吓唬她,让她心神不宁自乱阵脚,甚至伤害腹中的孩子,是对方想多了。 流言对鄂婉几乎没什么影响,之所以派人去查不过是为了维护贵妃的尊严。若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传她的闲话,她怎么好意思协理六宫。 再次怀孕之后,鄂婉野心膨胀,想要的更多,绝不止贵妃之位。 如果连针对自己的恶毒传言都压制不住,也会让人怀疑她的能力,阻碍她更进一步。 听靖秋禀报完,鄂婉沉吟:“景仁宫么?” 慎春跟着猜测:“颖嫔最近很得宠,会不会是她?” 颖嫔便是从前的那贵人,从蒙古巡幸回来之后没多久,因巴林部配合寻找痘牛有功,那贵人晋位为嫔,赐封号颖。 从永和宫迁出,住进景仁宫,取代婉嫔成为景仁宫的主位,主持一宫事务。 巴林部本来就是蒙古诸多部落中最富足的,对朝廷也最忠心,刚刚从蒙古巡幸归来,皇上刻意增加了对颖嫔的宠爱,纯属政治需要。 颖嫔年轻漂亮,人却单纯,不像是那种背信弃义之辈。 提到背信弃义,鄂婉脑中不由浮现出魏贵人纤细的身影。 延禧宫好像就在景仁宫东边,两座宫室之间只隔了一条甬道,近得很呢。 思及此,鄂婉轻笑,吩咐靖秋:“找人把调查结果知会颖嫔,到底谁在作妖很快会有结果。” 正文 第73章 几日后,景仁宫那边闹起来了,颖嫔拉着婉嫔到翊坤宫找鄂婉评理。 颖嫔见到鄂婉便跪下了,真心实意道:“臣妾得娘娘抬举才升到嫔位,此生结草衔环无以为报。偏偏臣妾才搬到景仁宫,成为一宫主位便从景仁宫传出对娘娘不利的流言,都是臣妾无能,还请娘娘责罚。” 婉嫔一下听出了颖嫔的弦外之音,跟着跪下说:“颖嫔这样说便是要折煞臣妾了,臣妾从前是管着景仁宫的庶务,可也不敢让人传贵妃娘娘的闲话。” 颖嫔转头看她,连连冷笑:“婉嫔姐姐从前是翊坤宫的常客,之后贵妃娘娘搬进来住,怎么见不着姐姐的人影儿了?” 暗指婉嫔是娴妃的人。 婉嫔确实是娴妃的人,可娴妃迁居钟粹宫后另有对付贵妃的筹谋,并不屑这种隔靴搔痒的小动作。 她一直是娴妃的人,所以才能得太后一点怜惜,靠着熬资历熬到了嫔位。奈何娴妃看不上她胆子小,更喜欢用泼辣的纳兰氏和阴险的金氏,甚至是后来的魏氏,都不愿意带上她。 可这回娴妃一动,她立刻猜到了对方的意图。 婉嫔也是自潜邸入侍,当年哲悯皇贵妃是怎么没的,她或多或少听说了一些。 于是她选择作壁上观,静等娴妃得手,如当年纯贵妃在潜邸时那样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贵妃西林觉罗氏。 原以为什么都不做,便能跟着娴妃鸡犬升天,谁知颖嫔忽然闹腾起来,非说是她在背后编排贵妃。 天地良心,她简直比窦娥还冤。 “贵妃娘娘,捉贼拿脏,捉奸拿双,仅凭一张嘴诛心肯定不行。” 颖嫔是直肠子,她若是能拿出证据,绝不会拐弯抹角地诛心。 婉嫔一向胆小,遇事爱慌张,见她这会儿气定神闲,鄂婉相信了她的说辞,却故作不经意道:“诛心之言固然不能全信,可有一句话说得不错,景仁宫从前是婉嫔你做主,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你想撇清恐怕也难。” “娘娘教训得是。” 婉嫔谨小慎微了半辈子,什么样的大风浪没见过,不成想在阴沟里翻了船,咬着后槽牙说:“请娘娘给臣妾几天时间,让臣妾去查。” 到底看看谁要害她。 贵妃含笑点头,站在贵妃身后服侍的慎春抽冷子说:“婉嫔娘娘是宫里的老人儿了,平日最守规矩,贵妃娘娘自然是相信娘娘的。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娘娘的眼光要放开些,除了自己住着的景仁宫,周围的邻居也要查一查才好。” 婉嫔闻言心中一动,她好像知道是谁了。 又几日,流言平息,婉嫔很聪明,查到了也没来翊坤宫打扰鄂婉养胎,而是跑去寿康宫狠狠告了魏贵人一状。 太后本来就不喜魏贵人,把人叫来罚跪不说,还给出三日限期,让魏贵人搬出延禧宫正殿,去东边的配殿居住。 延禧宫东边紧挨着缎库、茶库和果库,非常嘈杂,东配殿根本没法住人。 “魏贵人得宠时,最是怕吵,皇上破例让她住了延禧宫主殿。” 说起昔年旧事,明玉仍是恨的:“后来我被分到延禧宫与魏贵人同住,她便端起一宫主位的款儿,把我安置在嘈杂的东配殿。饶是如此,仍嫌不足,三天两头装病痛,只为将我逼走,独占一宫。” 常欢、常喜一直服侍在明玉身边,闻言只觉解气,常欢接话道:“风水轮流转,五年过去,魏贵人仍是贵人,早就失宠。娘娘已然是敏妃了,肚子还揣着小阿哥,所住的储秀宫富丽又清净,不知比延禧宫好了多少。” 常喜没有常欢嘴巴伶俐,却比常欢更会做人:“我们娘娘能有今日,多亏贵妃娘娘提携。” 鄂婉拉着明玉的手,转头对常欢、常喜道:“我与你们家娘娘从小一起长大,比亲姐妹还亲,往后在我面前,不许说这样客套的话。再让我听见一星半点,可不饶你们。” 明玉只是静静地笑,她非常满足,觉得此生都圆满了。 夜里皇上过来,鄂婉把太后处置魏贵人的事说了,皇上淡淡“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便去抱鄂婉的大肚子。把脸贴在上面,轻声问孩子怎么长得这样胖,还责备孩子长太胖,连累母妃行动都不方便,结果被孩子踹了一脚。 “婉婉,他又踢朕。”男人眉眼含笑向鄂婉告状,哪里有半点职业帝王的样子。 小九闻言也轻轻趴在鄂婉肚皮上,等了一会儿,小嘴贴在肚皮上说:“十弟,我是哥哥,你也踢我一下好不好?” 自从鄂婉肚里的球能动了,小九便对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每天跑来求踢。 也不知是小九的运气差,还是肚里的小家伙过早被血脉压制不敢动手,总之被踢的永远是皇上,小九求了几次都没能如愿。 “额娘,他怎么只踢皇阿玛不踢我?我想他踢我。” “……” 小九才一岁半,容貌比端慧太子和五阿哥永琪还要像皇上,用太后的话说,与皇上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但他只是长得像,脾气却越来越温厚。皇上说小九长得像他,脾气更像鄂婉,太后也不赞成。 “皇上小时候也是个温和的孩子。” 太后说着说着流下泪来,忙拿了帕子擦:“都是哀家不得宠,皇上才不得不去争,不得不去抢。” 最后争来了,也抢来了,皇上却变了,变得越来越像先帝,有些刻薄寡恩。 太后说每次看见小九,就好像看见了皇上小时候,对小九比谁都疼爱,连带着看鄂婉这个宠妃都顺眼许多。 “额娘得宠,孩子也少遭些罪。”再有人在太后面前告状,太后统一是这个说辞。 鄂婉怀着二胎,正赶上明玉也怀孕了,太后主动把小九接到寿康宫去养,养得唇红齿白,直接把小九养*成了老祖母眼里的梦中情孙。 原本不怎么走动的几个老太妃都闻着味儿摸了过去,把小九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太后更乐呵了。 小九被几位老太太溺爱,却没有生出一分骄矜,反而变得更加沉稳谦逊,只在鄂婉和皇上面前会表现出一点小孩子的脾气。 “永琛这一点,与西林觉罗家的人有些像。” 这么多年过去,鄂婉终于在皇上嘴里听见了他对西林觉罗家真心的褒奖:“先帝在时,将鄂尔泰视为知己,给西林觉罗家的恩典半点不比年家少。可惜西林觉罗家适龄的姑娘太少,不然也能出一个墩肃皇贵妃了。到最后,年羹尧恃宠而骄,辜负了先帝,鄂尔泰一直兢兢业业,为朝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鄂婉听不见乾隆的心声,自然不知道话里所谓的“死而后已”其实与她有关。 孕期很快来到第八个月,西林觉罗家的人被允许进宫给鄂婉请安。 长房老夫人去年病逝了,长房的人在守孝不宜进宫,这回来的只有觉罗氏和鄂婉的嫂子。 “托娘娘的福,家里都挺好的。公公刚回京那会儿有些虚劳,咳到躺不下,皇上知道以后安排太医到家里看诊,差点转了痨病,吓人得紧。病愈之后,公公在太仆寺的差事很清闲,也体面,身子骨比从前好多了。”嫂子富察氏是个爽朗明快的人,给鄂婉请安之后笑着介绍了家里的情况。 受家族影响,哥哥鄂显成亲很晚。正因如此,才等到皇上解禁西林觉罗家和富察家联姻,请了富察夫人做媒,娶了富察家旁支的姑娘。 虽然是旁支,大嫂的娘家受富察一族的庇佑,父兄都在内务府当差,家境非常殷实。 觉罗氏见到女儿,激动得说不出话,只顾着上下打量,眼中含泪。 富察氏很能理解婆母的心情,当初小姑两次参加八旗选秀,在那样糟糕的情况下进宫,天知道遭了多少罪。 天家富贵,也最是无情,父子兄弟尚且说杀就杀,更不要说罪臣家送进宫的女儿了。 换做一般人恐怕早吓死了,可她这位小姑子硬是逆风翻盘,从初封最低等的答应,只用了不到四年时间便爬上了贵妃的位置,并且专宠至今,又怀上龙胎,把西林觉罗家从悬崖上一步一步拉了回来。 这样的事若非亲耳听说,亲眼所见,打死富察氏也不敢相信。 听说小姑从前在家受尽宠爱,一朝进宫生死难料,如今骨肉团聚,全族安好,也难怪婆母会如此失态。 富察氏是第一次进宫,也是第一次见到贵妃,她想象中的贵妃肯定貌如天仙,手腕了得,不然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皇上迷得神魂颠倒,轻易放过了西林觉罗家。 等见到真人,说貌比天仙可能有点过了,但白是真的白,白到发光,肌肤吹弹可破。 眉眼与婆母有几分像,却更年轻娇俏,时光并没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已经是孩子娘了,若忽略高高隆起的小腹,只看脸和腰身仍然像个十八九岁的姑娘。 仿佛她从进宫开始便很受宠,并未经历过任何挫折,一直顺风顺水走到今日。 余光瞄见婆母拉着贵妃的手抹眼泪,富察氏很快明白过来,眼前的光景是贵妃想让她们看见的模样,刻意抹去了曾经的困境和悲苦。 她不知道,但婆母都清楚。 到底身在皇宫,皇上宠爱贵妃,随时可能驾临,婆母这样哭泣总是不妥。 富察氏没办法劝,只能说些宽心的事来安慰:“公公调去太仆寺之后,相公也有了差事,与臣妾娘家哥哥一起在内务府当差。差事清闲,油水却足,贴补家用不在话下。” 婆母闻言果然破涕为笑,擦着眼泪补充说:“显儿能去内务府那么好的衙门当差,也是皇上的意思。有亲家和大舅兄帮衬着,很快上手,不必你阿玛操心,养活咱们一家老小不成问题。” 儿子先成家再立业,如今能够顶门立户,是最让觉罗氏高兴的。 阿玛差事清闲体面,兄长也有了好去处,鄂婉又问起弟弟来:“九十四还在读书么?他从小喜欢读书,是个走科举的好苗子,可不要荒废了。” 随着小九一天一天长大,皇上从忌惮西林觉罗家到施恩西林觉罗家,现在又对西林觉罗家产生出不满来。 原话是:“鄂尔泰活着的时候多能干,让先帝视他为知己,把张广泗驯得服服帖帖,临死都不忘给朕用美人计,挽大厦于将倾。你的祖父鄂尔奇在贪腐案爆发之前,也曾是户部尚书,官至内阁大学士。怎么到了下一辈,全都是庸碌之才,人丁兴旺却没有一个能看的。” 想起伯祖父弥留之际给西林觉罗家下一辈的评价,面对皇上的质问,鄂婉百口莫辩。 提到九十四,觉罗氏来了精神:“九十四是读书的种子,明年参加春闱。皇上当面考校过他,直夸他有想法有见识。人被皇上安排去翰林院编书了,每天跟在金大人身边,受益匪浅。” “金大人?可是内阁大学士金德瑛?”鄂婉追问。 觉罗氏诧异:“娘娘也知道金大人?” 何止知道,鄂婉还听说这位金大人正是明年春闱的阅卷和副主考。 每天跟在春闱阅卷和副主考身边编书,又曾得皇上考校,来年春闱九十四怕不是要奔着前三甲去了。 “等九十四有了功名,高家再不肯将女儿嫁过来,我会想办法让两家体面退亲。”鄂婉抚着肚子轻飘飘说。 九十四与高家的亲事是皇上属意的,奈何当时高家姑娘和九十四年纪都还小,两家商议过几年再办。 九十四比高家姑娘大两岁,苦等好几年,每逢节庆都带了礼品登门,也不见高家有嫁女儿的意思。 媒人上门询问,高夫人只说女儿体弱,想多留几年。 当时皇上乱点鸳鸯谱,高家不敢不买账,便一直拖着,鄂婉也不想强人所难。 觉罗氏闻言吓了一跳,迟疑着问:“这桩亲事可是皇上做主……” “额娘不必担心,我自会向皇上解释清楚。”强扭瓜不甜,鄂婉也没耐心勉强谁,九十四又不是讨不到老婆。 中午皇上过来,鄂婉把九十四与高家姑娘的亲事说了,最后道:“这桩亲事到底是西林觉罗家高攀了人家,人家不愿意,还是不要勉强的好,免得到时候弄出一对怨偶来,闹得家宅不宁。” 这两年西林觉罗家是起来了,但起来的只有长房的鄂容安和鄂津,与昔年煊赫相差甚远。 长房与二房早已分家,长房起来了,几乎与二房无关。 事情的发展进一步证实了高家的猜测,二房的顶梁柱鄂敏从江西瑞州知府任上调回京城之后,去了清水衙门太仆寺,没有实权。 鄂敏的长子鄂显在内务府当差,油水虽足,却远离权力中心。 长子继承家业,九十四这个次子只能自己闯,考科举有多难,即便高家没人考过,也是知道的。 鄂显被退亲之后,又娶了富察家显赫旁支的女儿,高家的姑娘嫁过去,恐怕要被压制,很难如意。 静静听完鄂婉的心声,想起九十四展现出来的过人才能,乾隆点头:“这桩亲事拖了好几年,很没意思,退了吧。” 不等西林觉罗家想出办法给高家面子,暗示女方先退亲,圣旨已然颁下,收回给高家和西林觉罗家赐婚的恩典,许双方自行婚嫁。 圣旨颁到西林觉罗家,全家都松了口气,富察氏笑道:“没想到贵妃娘娘这么厉害,多少年的心病,说解便解了。” 鄂显也说:“等九十四来年高中,不知高家会不会后悔。” 觉罗氏早对高家没了耐心,不想再提此事,拉着富察氏说起给九十四相看的事。 经此一事,富察氏特别迷信她这位贵妃小姑,劝婆母不用着急:“贵妃娘娘不是说要等到九十四高中吗,到那时婆母挑儿媳只怕会挑花了眼呢。” 全家只有九十四一人闷闷不乐,觉罗氏骂他不争气:“你不是最崇拜傅恒吗,你看看人家傅恒,亲事全听家里安排。” 九十四挑眉:“额娘我是年轻不是失忆,傅恒当年为娶姐姐闹绝食差点饿死。他那是听话吗,那是哀莫大于心死。除却巫山不是云,反正娶不到心里的姑娘,娶谁都无所谓。” 他不能走傅恒的老路。 接旨之后,高斌心中五味杂陈。贵妃西林觉罗氏有多得宠,他不是看不见,而且人家比自己死去的闺女有福,马上都要生二胎了。 可人不能只看眼前,他混迹朝堂,早看出皇上宠爱贵妃不惜亲自下场为鄂党招魂,先是将曾经的鄂党骨干张广泗调回京城任兵部尚书,内阁大学士,军机处大臣,之后又提拔了鄂津和鄂容安。 西林觉罗家二房没几个能用的,却出了一个很会读书,且颇通人情世故的九十四。 那孩子逢年过节总是亲自登门问安,高斌很看好他。 不止高斌看好他,皇上也是一样。 尽管西林觉罗家并不如从前煊赫,却让高斌仿佛看见了圣祖爷在时赫舍里家的影子。 世人都说赫舍里家在朝堂争斗中全身而退,殊不知太子胤礽被废,索额图饿死在宗人府之后,不用圣祖爷动手,赫舍里家也早早地败落了。 贵妃生的九阿哥聪慧康健,是太后的眼珠子,恐怕也皇上心中的接班人。 与西林觉罗家结亲,等于提前站队。 且不说宫里的孩子难养活,只说当年废太子胤礽的受宠程度,绝不比如今的九阿哥差。 板上钉钉的继承人说废就废,牵连了一大批索党中人家破人亡。 高斌不敢赌,他擅长投机,却绝不会提前站队。 哪怕笑到最后的当真是九阿哥,他也只是后悔,不至于覆家灭族。 高夫人是单纯看不上九十四,勋贵人家子弟去考科举,说出去也不怕人家笑话。 高恒此时赋闲在家,仍旧斗鸡走狗,做他的膏梁纨袴,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在乎。 却耐不住妹妹整日以泪洗面,看见他就哭:“皇上只是收回恩典,取消赐婚,又没说不许你嫁人?你哭什么!” 高斌一共生了一儿两女,已故的慧贤皇贵妃是原配所生,性子也随原配,是个笨蛋美人,续弦后来生的一儿一女,儿子随了续弦,脑子好像被狗吃了,只最小的女儿像他。 高妙宜闻言掩面哭泣,也不说话,高恒脑子一抽:“你是不是喜欢上西林觉罗家那个小书呆子了?” “九十四才不是小书呆子。”少女心被戳穿,高妙宜脸飞红霞,眼泪反而流得更多。 想到多年前,他自己也曾真心喜欢过的那个姑娘,高恒咬咬牙,俊美的脸上浮起一抹笑:“三日后是瓜尔佳府上老夫人的寿宴,额娘肯定会带你去,西林觉罗家与瓜尔佳氏有亲,觉罗氏肯定也会出席……” 高妙宜插嘴:“觉罗氏要带也只会带女眷,他明年春闱下场,恐怕遇不上。” 高恒一脸坏笑:“这个你不用管,我自有办法让他去。” 高妙宜拉住高恒的袖子,急急道:“他明年要下场了,哥哥不许伤他。” “你以为那小子是什么善类,便是我想伤他,也未必能办到。”法子还没想好,高恒很伤脑筋。 高妙宜看高恒一眼,从袖中取出信笺,红着脸递过去:“哥哥把这个给他,他自然能来。” 高恒诧异:“你们已经……熟到这种程度了吗?妙宜,万一不成,或者不甚传扬出去,于他没什么,于你可是有大麻烦的。” 毕竟圣旨颁下这么久,他妹妹急得火上房,对方半点反应都没有。 说着打开信笺,下意识念出来:“一张机,晓莺啼转柳烟低。临妆喜理春衫袂。眉间心事,指尖轻绕,空自捻花枝。两张机,忽闻夫人道佳期。生辰宴邀群仙至。倏生一念,欲约君往,共赴玉台仪……” 没念完,便被妹妹打断:“哥哥!” 高恒看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无奈拍着胸脯打包票:“你放心,有哥哥在,定把那小子请到你面前,将生米煮成熟饭。” 说完有些后悔,以为妹妹被冒犯了,肯定要被气哭。谁知她郑重点头,认真说:“非常之时,只能用非常之法。” 高恒:“……” “在瓜尔佳府的寿宴上,九十四被高恒绑去高家,与高家姑娘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非要负责?” 事情闹大,鄂婉很快得到消息,惊得差点御前失仪,当着皇上的面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 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荒诞不经,离奇又离谱。 首先,九十四明年要下场,不可能跟着觉罗氏去赴宴。而且这段时间,他每天都泡在翰林院编书,给金大人打下手,哪里有时间吃席? 其次,瓜尔佳府的老夫人办寿宴,且不说瓜尔佳府上的门禁有多严,只说傅恒作为孙女婿指定会参加,就不可能让高恒那个纨绔绑走九十四。九十四最崇拜傅恒,即便赴宴也会跟在傅恒身边。 最后,高家一直拖着不肯结亲,一下拖了这么多年,明显是不想把宝贝女儿嫁到西林觉罗家。高恒作为长子,不可能不知道其中缘由,吃饱了撑的跑去别人家绑架九十四,将人送回自家毁掉亲妹妹的清白。 每一样都说不通啊,除非高恒失心疯了,或者……本来就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正文 第74章 都说一孕傻三年,鄂婉震惊过后脑子依然转得飞快:“皇上,莫非……” 见鄂婉呛咳,乾隆赶紧给她拍背,示意她别说话,由自己来说:“是高家和西林觉罗家托大了,把什么都想到了,却没问问两个孩子的意思。” 其实不是两家托大了,而是自己得宠之后有些昏了头,忘了古代男女也会自由恋爱。 “皇上,臣妾想见见九十四和高家姑娘。”这个要求不合规矩,可鄂婉太着急了,生怕自己棒打鸳鸯,让两个相爱的年轻人生生错过。 乾隆沉吟半晌,看一眼鄂婉高高隆起,大得吓人的腹部,下意识想要拒绝。 可对上她亮晶晶的眸子,心又软了下来,与她约法三章:“只给两刻种时间。” 至于由头,他来想好了。 还没见到预想中差点被她打散的苦命鸳鸯,鄂婉先听说了明玉带来的八卦。 “瓜尔佳府上的寿宴,我额娘也去了,就跟在你额娘和富察夫人身边。” 明玉抱着并不明显的肚子,给她讲八卦:“也不知怎么回事,九十四忽然不见了,你额娘以为他先回去了,可他并没带上贴身的长随。富察夫人劝你额娘别急,遣了身边的人去问傅恒,这才发现傅恒也不在,听说是身体不舒服,先回府了。” 宫里有规矩,妃嫔怀孕满三个月和八个月的时候允许家人进宫请安,明玉刚好过线,见了家里人才能知道这么多。 “傅恒身体不舒服?他没事吧?”已然知道失踪事件最后的结局,鄂婉转而关心起傅恒来。 明玉遣了屋里服侍的,才趴在鄂婉耳边低声说:“他不是身上不舒服,是心里不舒服。我二弟当时跟九十四一样跟在傅恒身边,高恒那个没脑子的见着九十四,丢了一封信笺便要带人走。傅恒能让吗,抢先打开信笺,一下看呆了。” “信是谁写的?里面写了什么?”鄂婉赶紧问。 明玉摇头:“傅恒没念出来,我二弟也不清楚,只知道九十四看过之后就要跟高恒走,像被人下了降头。傅恒又拦,问九十四可想好了,你猜九十四怎么说?” “怎么说?” 对上明玉的眼,听她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原来是这一句,难怪傅恒会放他离开。 几日后,宫里为已故的慧贤皇贵妃做道场,允许高家女眷出席,高夫人带着高妙宜进宫来。 与此同时,鄂婉快生了,皇上破例允许西林觉罗家的女眷再次进宫请安,并要求带上九十四到养心殿考校。 春闱之后的殿试,皇上才是真正的主考官,能在殿试之前再见天颜是何等荣宠。 于是在皇上的东拼西凑之下,鄂婉不但见到了九十四和高家姑娘,也同时见到了两家的女性长辈。 不用问,根本不用问,鄂婉只看看就明白了两个当事人之间的情意,和那句“我心匪石,不可转也”的分量。 西林觉罗家的女眷在翊坤宫见到高夫人和高家姑娘,委实吃了一惊。议亲的事被高家晾了这么多年,等到皇上收回成命,高家又反悔了,搞出绑架人的勾当,震惊之余又是气愤。 彼此见礼之后,觉罗氏皮笑肉不笑地说:“风风光光的赐婚高家不稀罕,非要弄出这许多事来,让咱们如何向贵妃和皇上交代?” 事情闹成这样,唯有结亲才能收场。既然结亲是注定的,富察氏将来要与高家姑娘做妯娌,便不想把两家的关系闹得太僵。 她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婆母的袖子,含笑说:“两家议亲确实拖得有些久了,可皇上只不过收回了赐婚的旨意,许两边自由婚配,并没说不能结亲。” 鄂婉对富察氏的表现非常满意,接上她的话头,问高夫人:“夫人以为如何?本宫的幼弟可还配得上令爱?” 高恒胆大妄为惯了,这一回却是捅了马蜂窝。老爷不愿与西林觉罗家结亲就是怕站队,私下已经跟她说得很明白了。 西林觉罗家从前就不是高家能惹的,现在也一样。高恒绑了人家的儿郎,要是再不同意这门亲事,怕是要将对方得罪狠了。 再说九十四在家里住了一夜,住的还是妙宜的绣楼,家里很多奴婢都看见了。 高夫人得知后当场气晕,醒来便对上了老爷阴沉的脸,听他冷声说:“孽是恒儿造的,咱们得想办法描补,先把人送回去,择日登门赔礼。” 高夫人听说还要登门赔礼,把脸往人家脚底下放,恨不得打死高恒这个不孝子。 “老爷,出了这样的事,妙宜的亲事……” 老爷坐在圈椅里重重叹气:“时也运也命也,想不站队也难了。” 谁知还没等到他们亲自去西林觉罗家登门赔礼,却先在贵妃的翊坤宫遇见了。 “从前妙宜身子骨不好,这才耽搁了。” 听贵妃话里有话,高夫人忙起身跪下:“都是臣妇太疼女儿,总是舍不得,让亲家误会了。如今妙宜身子养好了,高家这边也请了媒人,过两日高斌和臣妇去西林觉罗家商议亲事。” 一家有女百家求,西林觉罗家与高家也算门当户对,议亲之事合该男方主动请了媒人去女方家提亲,女方若无异议,两家才能坐在一起商量。 如今高家摆出这样低的姿态,觉罗氏终于出了心里的一口恶气,富察氏也觉得好。 鄂婉笑眯眯让高夫人起来,之后便不言语了,殿中气氛尴尬。 富察氏刚要和稀泥,却听自家小叔胳膊肘往外拐:“男女两家议亲,岂有女方俯就男方的道理?长姐你说是不是?” 鄂婉明白九十四是真心爱慕高家小姑娘,生怕前不久发生的事影响了她的闺誉,更不想让她在议亲时受委屈遭人非议。 从前错在高家,但高家也付出了代价,至少赐婚的恩典没有了。 也是鄂婉一时疏忽,只考虑了两家的情况,没有照顾到两个当事人,差点棒打鸳鸯。 见觉罗氏瞪九十四,富察氏尴尬地笑,鄂婉清了清嗓子说:“既然两边的媒人都请好了,便按照嫁娶的规矩让媒人来办吧,省得媒人得了鞋,却没有跑腿的机会。” 众人都笑。 高家小姑娘长得有几分像已故的慧贤皇贵妃,能有几分像她已经是过分漂亮了,与九十四当真是郎才女貌,般配得紧。 鄂婉喜欢漂亮的小姑娘,再加上慧贤皇贵妃生前也与孝贤皇后亲厚,便有意抬举她,不想她今后的婚姻被前几日的事蒙上阴影。 于是褪下腕上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套在她腕上,含笑说:“九十四性子温厚,偶尔有些倔脾气。婚后他若是对你不好,你就进宫来同我说,我来给你撑腰。” 为了能嫁给心上人,她不得不铤而走险,把清誉也搭上了,原以为贵妃会不喜,谁知进宫之后得贵妃如此抬举。 高妙宜诧异地看了贵妃一眼,乖巧点头,眼圈发烫:“娘娘放心,臣女嫁过去一定孝敬公婆,和睦兄嫂。” 说完跪下磕头谢恩,磕头时被九十四扶住了:“妙宜,长姐在家时最疼我,动不动就磕头反而生分了。” 鄂婉本来给寿梅使了眼色,让她去扶高家小姑娘,结果寿梅只迈出一步,又笑着退了回去。 平时都是她和皇上撒狗粮给别人吃,今日总算尝到了狗粮的滋味,鄂婉半开玩笑半是敲打地对高夫人说:“夫人您瞧,咱们九十四多会疼人,妙宜若是早嫁过来,身子骨怕是早养好了。” 高夫人在心里抹一把冷汗,满脸堆笑,附和点头。 两家迁延了几年的亲事终于尘埃落定,皆大欢喜。 等高家母女离开,觉罗氏看了一眼女儿硕大的肚子,担忧地说:“上回来就看你的肚子过于大了,你阿玛托人从川蜀觅得一位有名的女医,最会接生。人已经送去内务府了,只等验明正身便可进宫来服侍你。” 富察氏跟着补充:“要说这全天下最好的郎中都在太医院,可太医到底是男人,近身伺候并不方便。娘娘生产的时候也只能候在外间,由稳婆传话,斟酌应对。娘娘生九阿哥时没法子,家里没有这个条件。如今家里好了,自然要为娘娘分忧。” 川蜀的女医么?鄂婉的阿玛是雍正八年的进士,通过庶吉士考试,在翰林院授编修。乾隆二年,外放江西瑞州任知府,这两年被调回京城。 从未去过巴蜀,如何从那边寻来女医,鄂婉感觉额娘没说实话,也不拆穿,只拿眼看她。 觉罗氏就知道瞒不过,讪讪地说:“其实这个女医是你姨母推荐给我的,当年先皇后生二阿哥的时候,便是她在产房里伺候。” 觉罗氏在家是独女,她嘴里的姨母不是别人,正是富察夫人。 也怪她粗心,上回进宫请安看出女儿的肚子有些大,只当是宫里膳食好。回家之后,经由儿媳提醒,她才觉出不对。 正在担心女儿的安危,便接到了富察家的请帖。富察夫人也没跟她绕弯子,直接将女医带到她面前,让她想办法把人送进宫。 当时她都惊了,问富察夫人怎么知道贵妃的肚子大于常人,富察夫人委婉表示,听家里人说起过。 富察家能进宫的女眷,除了富察夫人,便是傅恒的福晋瓜尔佳氏。 可先皇后病逝,两人都没有进宫的机会,觉罗氏很快又想到了另外一个人,傅恒。 难怪富察夫人讳莫如深,对方不想说,觉罗氏也很有眼色地没有问。 将女医领回家,怎么把人送进宫就成了难题,觉罗氏求了好几拨人也没成功。 那一日,瓜尔佳氏过府来给她请安,委婉提到她娘家在内务府有些门路,可以想办法将人弄进宫。 觉罗氏大喜,最后动用了瓜尔佳氏,和长子岳家的关系,终于让这位女医成功进入内务府挑选宫女的名单。 这会儿见贵妃问起,觉罗氏故意掩去复杂的过程,只含含糊糊说了结果。 富察家的情,尤其是傅恒的人情,贵妃不用知道,自有西林觉罗家来还。 其实觉罗氏不说,鄂婉也猜到了这个女医是谁找来的。川蜀在西南,富察家谁去过西南,不言自明。 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份人情,没有追问,含笑吩咐寿梅盯着点内务府那边。 围绕鄂婉的肚子,和即将到来的生产,三人说了好一会子的话,眼看到了饭点,觉罗氏坚持告辞离开。 富察氏也道:“听说娘娘有孕之后,皇上时常过来用膳,撞上了总是不美,也耽误娘娘这边的事。” 说话间,养心殿派人来了,陪笑对三人道:“皇上知道贵妃娘娘思念家人,特命御膳房做了席面送来。皇上还说今日前朝事忙,就不过来陪娘娘用膳了,让娘娘自己吃。” 等三人谢恩之后,又笑着提醒慎春:“膳食里有江鱼,皇上不放心娘娘自己挑刺,让姑姑在旁边看着点。” “……” 膳食很快上桌,望着桌上那一盘几乎不会有什么刺的清蒸松江鲈鱼,婆媳俩都沉默了。 几日后,川蜀女医正式上岗,进屋给鄂婉行礼过后,看见慎春和靖秋眼前一亮。 来之前她就听说贵妃西林觉罗氏得宠,比当年的贵妃高氏更甚。当时她还不信,这会儿亲眼看见先皇后身边的慎春和靖秋服侍在贵妃身边,便由不得她不信了。 “多年过去,两位姐姐别来无恙。”江济蘅轻车熟路地跟两人打招呼。 又是八月天,又是后宫,故人都在,先皇后却芳魂永逝。 慎春泪目,靖秋忙扯了一下她的袖子,暗示她克制情绪,别让贵妃娘娘伤心。 当年皇后病逝东巡归途,贵妃娘娘一滴眼泪也流不出,只是默默地拒绝吃喝,一宿一宿睁着眼,好像陷入了巨大的悲伤,爬也爬不出来。 幸亏被太后叫去安慰皇上,这才勉强进食,不然那样深重的悲伤恐怕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慎春仰头望天,才没让眼泪流下来。 与慎春的感伤不同,靖秋见到江济蘅就头疼。 这家伙原来是世家闺秀,因酷爱学医时常进山采药,一来二去竟与山上的悍匪相爱。 悍匪能有什么好人,糟蹋了她的人也糟蹋了她的心,提上裤子跑了。 自此,江济蘅封心锁爱,最见不得别人夫妻恩爱,属于看见河中鸳鸯交颈,都得拿了竹竿捅开的程度。 奈何她医术了得,在南边很有些名气,便被富察家挖来照顾皇后的胎。 皇后尚未嫁进宫,只在永安寺偶然见过皇上一面,便对皇上芳心暗许。 听说皇上字写得一般,皇后回家刻苦练字。皇天不负有心人,皇后的字终于被先帝看见,顺利嫁进宫,成了宝亲王福晋。 皇后怀着二阿哥时,哪怕有寒哲捣乱,仍旧与皇上蜜里调油,恩爱非常。 江女医进宫之后,哪里见得了这些,每天给皇后灌输邪门歪道的思想,说什么男人都靠不住,靠男人不如靠自己。 皇后很爱听她说话,却并不赞同她的说法,经常与她私下论辩。 后来被皇上知道了,气得不轻,若不是皇后拦着,差点砍了她的脑袋。 这也是后来为什么皇后怀着七阿哥的时候,过程并不顺利,却再没人提起江女医的缘故。 听说这位大仙出宫之后,四方云游,到处接生,并不总在川蜀,到底是哪个大聪明又想起她,千方百计把人弄进宫来。 “江……宫女,你现在也是宫女了,自然要守宫里的规矩,不该说的别说,不该做的别做。”靖秋暗戳戳警告。 江济蘅连皇上都不怕,又如何会怕靖秋,反呛道:“靖秋姑娘多虑了,九爷派人从闽南十万大山里找到我,可没说让我进宫做宫女。他要是这样说,我就不来了。” 说着看向贵妃,唇角带笑:“他只告诉我宫里有位娘娘遇喜四个多月肚子大得离奇,连太医院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我一听好家伙杏林国手都没辙了,说什么也要进宫来长见识。” “九爷答应过我,照顾这位娘娘顺利生产,自然有人送我离开,我没想抢宫女的差事。” 说完便伸手要去摸鄂婉的肚子,半路被玉糖拦住,挽了手臂,姐姐长姐姐短地给哄了出去。 正文 第75章 鄂婉早看见慎春和靖秋一个劲儿地给玉糖使眼色,见人离开才问:“这位江女医不是伺候过先皇后生产吗,你们为何这样谨慎?” 慎春欲言又止,还是靖秋忍不住,把江女医从前在长春宫时的战绩说了,最后道:“她最见不得人家夫妻恩爱,总要从中挑拨。皇上烦透了她,当年差点砍了她的脑袋。” 慎春补充:“所以先皇后怀七阿哥时,才没人提起她。那日西林觉罗夫人过来,说送了一个女医进宫,奴婢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她。早知是她,就该劝娘娘婉拒。” 还有这种事,太有趣了,可鄂婉最关注的还是江*女医的医术如何。 “医术没得说,什么邪门的法子都有,但用上了很有效。” 慎春和靖秋都不喜欢江女医,闲她贫嘴饶舌,但没人能否定她的医术:“当年她在宫里服侍先皇后待产,正好赶上一位王爷家的侧福晋难产,孩子死活生不下来。先皇后怜惜,让江女医过去瞧瞧,她就敢在人家侧福晋身上动剪子。所幸母子平安,血也很快止住了,不然连先皇后都得跟着受褒贬。” 医术好就行,听起来胆大心细,人品也不差。至于性格上有点女权主义的倾向,在这个时代的确过于超前,但鄂婉是穿越者,接受起来毫无压力。 让人把江女医叫进屋,招呼她过来给自己做检查,听对方絮絮说:“娘娘既然曾得先皇后照拂,为何不能在翊坤宫提九爷?” 都是玉糖刚才提醒的,听得她一头雾水。 慎春一听头就大了:怎么到了贵妃面前,又多出一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毛病? 寿梅也是额角冒汗,刚才听江女医说话做事还算靠谱,感觉慎春和靖秋她们有些言过其实,可听见这一句,她拿起扫把赶人的心都有了。 余光瞄见慎春要张嘴训斥,鄂婉用眼神制止了,按江女医的要求转了一下身,抬起胳膊,方便她用手掌测量腹围。 “这里不是长春宫,九爷到底是外男。” 见贵妃给出合理解释,江女医果然不肯罢休,一边认真测量,一边八卦地问:“九爷为何如此关注贵妃娘娘的肚子?当时我正在闽南山里给人接生,他居然能派人找到我,肯定费了不少力气。” 鄂婉坐着给她量,还不知道自己这肚子是怎么回事,却感受到对方心里的八卦之魂正在熊熊燃烧。 “我的额娘与富察夫人是族中姐妹,自幼交好。富察夫人很疼我。” 江女医对贵妃印象不错,人敞亮,不像宫里的贵人说话从来说半句留半句,非要让人猜。 猜不对还得遭殃。 她喜欢跟敞亮人对话:“既然有这样一层关系,娘娘为何没嫁去富察家?先皇后是极好的,富察夫人也很好,九爷更是人中龙凤。” 比面热心冷的皇帝好伺候多了。 鉴于乾隆三年的遭遇,江女医说话再冲,还是把最后半句生生咽了下去。 “这样的话最好私下也不要说,对你对我都不好。”鄂婉觉得江女医有意思,并不代表可以容忍对方口无遮拦,给自己招祸。 江女医欣然接受了鄂婉的提点,量完腹围,又量四肢,看脸,把脉,再没多一句嘴。 做完检查后,她“啧”了一声,笃定道:“娘娘肚子大是因为怀了双胎。” 当年伺候先皇后的胎,江女医跟太医院打过不少交道,深知那群“老油条”的厉害:“脉象如此明显,奴婢不信太医院诊不出来。他们就是太谨慎,诊出双胎也不敢说,生怕出了差错,让宫里的贵人们空欢喜。” 尤其是皇上,眼睛里不揉沙子,真的会杀人。 中午乾隆过来,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鄂婉身后的江女医,额角青筋鼓了又鼓,很快垂眼扶鄂婉进屋。 皇上看江女医的时候,慎春的心差点从胸腔里蹦出来,因为当初送江女医出宫的时候,皇上对皇后说再也不想见到她。 上回江女医进宫便是九爷找来的,为此皇后特意叮嘱过,九爷想来心知肚明。 这回贵妃胎大,太医院找不出原因,九爷又把江女医弄进宫来,慎春真怕皇上会处置了江女医,更怕因此连累九爷和富察家。 谁知皇上额角那条青筋鼓起多高,明显是认出来了,却忽然垂眼,假装没看见,慎春心念电转,恍然大悟。 皇上宝贝贵妃和她肚里的孩子跟眼珠子似的,又怎么可能不知道翊坤宫来了新人。 若无皇上点头,不管是富察家还是西林觉罗家,走再多的门路,都不可能把人弄进宫。 对上李玉含笑的眼,慎春更安心了。 从皇上过来,到进屋之后,慎春和李玉之间的眉眼官司都被鄂婉尽收眼底,知道江女医是傅恒请来的,却是经过了皇上同意才能进宫。 进屋之后,鄂婉高兴地告诉皇上:“江女医说臣妾可能怀了双胎。” 江女医的诊断十分笃定,鄂婉怕有差池,所以用了“可能”二字。 江济蘅领了贵妃的好意,并不敢在皇上面前多言,只是微微点头。皇上不问,她坚决不开口,免得被嫌弃话多。 皇上的嘴巴很毒,江济蘅可不想自讨没趣。 江女医不说话,乾隆也不想搭理她,只含笑对鄂婉说:“你乖乖待产,等来日诞下麟儿,朕封你为皇贵妃。” 江济蘅曾经服侍过先皇后,皇上爱重先皇后也都是发乎情止乎礼的,何时说过如此肉麻的话,更不曾承诺什么。 皇上在江女医心里是面热心冷的,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而且毒舌。 像“乖乖”这种哄孩子时才用的叠词,真是从皇上嘴里说出来的? 正在江女医目瞪口呆的时候,忽然感觉一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听皇上冷道:“江氏,你务必伺候好贵妃的胎,若有差池,朕移你三族。若平安顺遂,朕便随了你的意,在太医院开设女医科,由你主持。” 江济蘅大喜,当初她在皇后面前提过,皇后觉得太过大胆。耐不住她再三请求,皇后还是在皇上面前提了一次,结果碰了软钉子。 皇上只说让皇后好好养胎,不要为前朝的事操心。 后宫不得干政的铁牌立在交泰殿门口,皇上非要把这事归类到前朝,皇后根本没资格置喙,也不敢再管。 那一次,是江济蘅距离成功最近的一次。 没想到十几年后,在她垂垂老矣之前,还能有得偿所愿的一天。 这回她谁也没求,皇上却为了贵妃和她腹中的双胎,如此轻易地实现了她毕生的愿望。 脑中一阵恍惚,好像在做梦,直到贵妃笑着提醒她谢恩,江济蘅才慌忙跪下,谢主隆恩。 “行了,你们都出去吧。”皇上照例赶人,众人如常退下,慎春最后一个离开,贴心地关上了门。 “青天白日的,怎么把门关上了?” 大约高兴过了头,门还没关上,乾隆便听见了来自江女官的聒噪,不悦道:“都八月的天了,怎么还有蝉叫恼人?” 慎春关门的手一顿,忙给江女医使眼色。江女医也是个妙人儿,当真开口学了两声蝉鸣。 鄂婉没撑住“噗嗤”笑出了声:“皇上惯会取笑人。” 乾隆不想与人分享自己得知鄂婉怀着双胎的喜悦,等人走了拉起鄂婉的手,放在唇边吻着:“婉婉,你不知道朕有多高兴,双喜临门,宫里从来没有过。” 第二天,皇上在朝会上着礼部完善皇贵妃册封的章程,会后将内务府总管和钦天监监正叫到南书房,安排皇贵妃册封典礼事宜。 前朝后宫一片哗然。 太后得到消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理由仍旧是老生常谈,鄂婉资历不够。 “额娘,贵妃肚里有两个。” 乾隆伸出两根手指,激动地告诉太后:“双喜临门,大清开国以来,后宫从未有过!” 乾隆继位时便立志要做出一番事业,奈何海晏河清,盛世太平,谈何容易,恐怕要用一生来完成。 之后他阶段性地迷恋过一阵嫡子继承,想要在嫡子培养方面,超越圣祖爷,甚至是秦皇汉武唐宗宋祖。 毕竟这些明君凑在一起,都没凑出一个顺利继位的太子来。 可现实又给他狠狠上了一课,永琏各方面都很优秀,却在九岁那年被一场风寒带走。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十六年过去,皇后再度有孕,但生下来的孩子细瘦孱弱,不到两岁便夭折了。 无人时,乾隆跪在奉先殿仰头问列祖列宗,他是不是也没有这个福气? 转过年,皇后病逝在东巡途中,乾隆又后悔又自责,甚至跑去五台山祈福,求老天再给他一次机会。 正是在那一次出巡,鄂婉怀上了双胎。 乾隆觉得这一定是上天给他的恩赐,奖励他继位多年夙兴夜寐,殚精竭虑。 皇上的心病,何尝不是太后的心病,但鄂婉到底出身西林觉罗家,又是罪臣的孙女,立她为皇后恐怕会寒了王公勋贵们的心。 太后说出了心里的顾虑,反而激得皇上冷笑:“朕的家事轮不到别人置喙。他们若敢反对,朕便直接封鄂婉为皇后。” 反正都是要被反对的,不如一步到位。这样他便可以一下拥有双喜临门,和嫡子继承了。 就在乾隆开始惦记乾清宫那块正大光明匾时,听太后叹口气说:“那还是封皇贵妃吧。” 在寿康宫顺利过关,前朝果然如太后预料的那般不太平。 大约是前两年皇后病逝,他对王公勋贵下手太狠,而今在朝堂上提到册封皇贵妃的事,并无一人站出来反对。 倒是御史上折反对颇多,归纳起来无外乎两个方面。 其一是外戚干政说。援引清初的“严禁外戚干政”的祖训,明说鄂党遍布朝野,盘根错节,虽然有被打压,但随着张广泗、鄂容安等人的回归,隐隐有抬头之势。 更有胆大者,在奏折里写道:“高官掌兵权,后宫掌内权,二权合一,则君权危。” 其二是德行有亏说。这样的措辞比较隐晦,暗指鄂党与张党互相倾轧期间,内耗国力,残害忠良,德行亏损。家族声望败坏,西林觉罗家的女子不配为六宫表率。 御史写道:“西林觉罗氏门风不谨,结党营私为朝廷痼疾,其女若居高位,恐令天下视后宫为权斗之工具,有损皇家威仪。” 前朝的风波很快传到后宫,让鄂婉很是不安。她劝皇上事缓则圆,等孩子落地再说:“若两个都是阿哥,双喜临门,皇上只需稍加弹压,风波可平。” 毕竟生育有功,也是后宫晋升的依据。 “若是一儿一女,龙凤呈祥,再等上一段时间,皇上也能弹压风波,不至于让文官们闹得太厉害。” 汉人民籍的苏氏都能凭借两儿一女破例封贵妃,抬旗之后的鄂婉,同样手握两儿一女,如何不能封皇贵妃? 说到这里,鄂婉有些底气不足:“若是两个小格格,也很好,但臣妾封皇贵妃之事,恐怕要从长计议了。” 又给自己打气:“不过臣妾年轻,又有皇上的宠爱,还愁生不出小阿哥吗?” 鄂婉今年才二十八岁,正是生育的黄金年龄。 “二十八也不小了,再生恐怕会伤了身子。”相差近三百年,乾隆心里的黄金生育年龄显然与鄂婉不同。 孕晚期,又是双胎,肚子压得难受,鄂婉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就想找人说说话。 “皇上这是嫌弃臣妾老了?”鄂婉明知不是,故意撒娇。 乾隆能听见她的心声,自然不会上套,只是宠溺地用鼻尖碰了碰鄂婉的鼻尖,低声说:“朕比你大了很多,朕嫌弃你,等于嫌弃自己。咱们一起变老,在朕心里,你永远也不会老。你永远是乾隆三年,盈盈站在海棠花影里,古灵精怪的小姑娘。永远是乾隆十年,背负全族希望,在绛雪轩前婀娜玲珑的小姑娘。” 说着闭眼吻了吻她的唇:“但朕最爱的,还是那年琼岛春阴,你站在白塔上俯瞰朕时的模样,青春懵懂,娇俏可人。看你一眼,朕感觉自己都变年轻了。” 鄂婉眨眨眼,调皮地用睫毛扎男人高挺的鼻梁:“原来皇上那时候便喜欢上臣妾了吗?” 她一直以为是在进宫后,准确点说应该是在那年的水嬉宴上。 因为从那次水嬉宴开始,所有人都在说皇上对她有意。 乾隆鼻梁被摩挲得有些痒,心里更痒。 鄂婉不方便翻身,他自己挪到另一侧,从背后抱住人,揉着桃儿说:“是,朕早就被你迷住了。” 鄂婉被他揉得直哼哼,颤声问:“那皇上喜欢臣妾什么?桃儿大还是花样多?” 耳珠也被咬住了,轻轻舔舐吮吸,男人声音变得越来越低哑:“这样舔过的地方,朕都喜欢。” 热意从脸颊顿时漫上全身,鄂婉感觉自己在男人的唇舌之下,就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子。 不知何时叫了水,鄂婉被男人折腾得从“精神小妹”到“觉主降临”,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 半睡半醒间,仿佛听见有人说:“朕不是前明那些窝囊皇帝,被臣子耍得团团转。” 鄂婉以为自己在做梦,谁知到了月底,前朝风波再起。 傅恒牵头调查的伪抄邸报案有了最新进展。经查,第一份伪抄邸报出自江南落榜的举子。此人自幼胸怀大志,奈何志大才疏,总觉得怀才不遇,时常聚众斗酒,偶尔也会说些大逆不道的言辞。 这样一个小人物的酒后之作,为何会被夹进邸报流传出去,就很值得深思了。 查到这里,原本配合傅恒办案的上虞备用处,越过傅恒这个牵头人,将始作俑者与江苏史家捆绑在一起,并且认定这个举子是江苏史家旁支,欲上报治罪。 正在这个当口,反对鄂婉晋封皇贵妃的声音悄然被这场风波压了下去。 “苏家不是富可敌国吗?怎么这样没用!”娴妃搬进钟粹宫之后,通过纯贵妃从前的旧仆,与江南首富,纯贵妃的母家搭上了关系。 苏家答应帮她复位贵妃,甚至染指中宫,条件是让她收养六阿哥,并且将其托举上皇位。 提也没提被送去畅春园看房子的纯贵妃。 到这时娴妃才明白过来,曾经强到不可一世的纯贵妃也不过是江南巨贾手中的棋子。 一旦失去作用,成为弃子,就什么也不是了。 与苏家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她也可能成为像纯贵妃那样的弃子,奈何对方开出的条件太有吸引力了,根本没办法拒绝。 娴妃不甘心,不甘心被鄂婉取代,甚至被超越。更不甘心今后几十年都在鄂婉的手底下讨生活,仰人鼻息。 丹若觑着娴妃神色,递上一杯茶:“娘娘有所不知,这次扇动御史反对贵妃晋升的人正是文渊阁大学士史大人,江苏溧阳是他老家。史大人并未参与伪抄邸报,却被上虞备用处揪着不放,说明皇上生气了,但不想把事情闹大,这才利用伪抄邸报一案,敲山震虎。” 见娴妃蹙眉,并没接那碗茶,丹若斟酌道:“咱们这位天子在前朝向来是一言堂,顺他者昌,逆他者亡。仅先皇后病逝那段时间,多少封疆大吏落马,不光史大人害怕,苏家也怕。” “这事就完了?让本宫坐等贵妃封皇贵妃?” 娴妃咬牙:“若是这样,本宫与苏家的合作还有什么意思!” 丹若走到娴妃身后,轻轻给她揉肩膀:“没完,当然没完。贵妃不过仗着肚里那团肉才敢肖想皇贵妃之位,若是不小心没了,便是皇上也不好再提。” 说起这个,娴妃不由有些小得意:“原先没有苏家助力,我也防着她呢。你看贵妃的肚子,六个月时便像是足月了,与当年哲悯皇贵妃在潜邸时的怀相何其相似。即便她比哲悯皇贵妃身子强健,把胎养得太大,也未必能生下来。” 鄂婉怀着双胎的事,除了翊坤宫屋里伺候的,只有皇上和太后知晓,并未对外公开。 为了防止娴妃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不断耍花样,鄂婉每天都让人熬煮娴妃送来的那些好东西,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分送去明玉和愉妃处。 娴妃一直以为鄂婉肚子大得不正常,是因为吃了她送去的补品。 丹若早知娴妃不简单,可她觉得光有这些远远不够:“奴婢听说当年哲悯皇贵妃生大阿哥的时候就不顺利,也是难产,差点一尸两命。可贵妃生九阿哥十分顺利,好像没怎么疼便生完了,说不定这回也能让她逃出生天。” 纯贵妃与贵妃已然撕破脸,若让贵妃得势,苏家作为纯贵妃名义上的母家怎么可能落着好。 娴妃本来笃定鄂婉养大了胎,一定逃不出哲悯皇贵妃当年的宿命,可听了丹若的话,心里又有些不确定了。 丹若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赶紧趁热打铁:“奴婢记得魏贵人好像养了一只异瞳波斯猫,体型非常大,平日最爱在御花园玩耍。若是那猫,一个不小心,扑在贵妃肚子上……” 猫发.春一般在春秋两季,此时正是深秋,情绪不稳定倒也说得过去。 “可宫里的猫都经过猫狗房的调.教,即便发.春也不会随便扑人。”娴妃自己也养了一只波斯猫,还是公猫,春秋两季会有些躁动,稍加安抚就好了。 丹若抿了嘴笑:“娘娘养的是公猫,并不知道母猫揣崽后有多凶。” 娴妃心中一动:“明日你便抱了雪松去御花园,想办法让魏贵人养的母猫尽快揣上崽。” 一连半个月皇上都宿在翊坤宫,偶尔叫水,让江女医怨念丛生。某日忖着皇上快到了,她忍不住跟鄂婉八卦:“母猫揣崽之后,公猫都忍着不碰母猫,可笑这世间的男人还不如猫。” 鄂婉知道她在含沙射影谁,才要开口提醒,就听门口响起低醇男声:“什么公猫母猫?谁家母猫揣上崽了?” 江女医目的达到,自然不敢跟皇上较劲儿,如实说:“奴婢听说魏贵人养的母猫揣上崽了,娴妃养的公猫对它百般呵护,有好吃的都叼给母猫吃。” 乾隆如何听不出江女医是在嘲讽谁,不过是当着鄂婉的面不好发作罢了。 也不理江女医,只问候在门外的李玉:“宫里怎么会有能让母猫揣崽的公猫?” 娴妃那只猫是有来历的,李玉把自己知道的说了:“那只公猫是进贡来的,来的时候没骟。当时正赶上娴主子升贵妃,太后将便那只猫赏了娴主子。猫狗房找上门是要骟的,但娴主子舍不得,就耽搁了。” “现在让猫狗房的人过去,把猫骟了。”乾隆迁怒道。 “……” 皇上口谕骟猫,猫狗房怎敢不用心,娴妃又怎么敢拦,于是公猫很快为爱情献身,喵呜一声变成太监喵。 公猫去势之后,皇上也收敛许多,来了不过是陪鄂婉说话解闷,主殿夜里不再叫水。 也不知是猫狗房下手太重,还是波斯猫命不好,被骟过之后那只公猫居然没挺过感染,几天后魂归喵星。 哪怕快到了江女医和钱院史联手估算的预产期,鄂婉也没有放弃锻炼,每天都会扶着宫女的手,在翊坤宫的大院子里转上几圈。 这一日明玉过来了,说御花园的“金佛座”开花了,邀约鄂婉过去赏玩。 明玉怀相不好,遇喜之后过了三个月还在吐,吃喝不香,人逐渐消瘦下来。 鄂婉很担心,明玉却说她额娘怀她的时候就是这样,天生的,不会有事。 自从怀上龙胎,明玉很少外出,不是不想,而是因为吃得太少,没力气。 多亏了娴妃让人送来的滋补品,对明玉的孕吐居然有效。 难得明玉有力气出来赏花,鄂婉哪里会拒绝,于是与她携手去了御花园。 太后信佛,丰台花房投其所好培育出了一种叫“金佛座”的菊花名品。 走进御花园,远远望见遍地金黄,明玉指着金黄花丛说:“婉儿你看,绿蕊细瓣的便是金佛座,它与别的菊花不一样。” 鄂婉朝金佛座看去,顿时无语,这不就是夏天野地里常开的小黄花么?只不过花盘大很多,换汤没换药。 明玉很久没有出门,兴致极高,鄂婉不忍心煞风景,正绞尽脑汁想要找个角度夸一夸金佛座,忽听头顶一声凄厉的猫叫。紧着一道白影闪过,然后见明玉挡在她身前,又捂着肚子缓缓倒下。 血自她裙下蜿蜒流出,洇湿了金佛座生长的土壤,有一瞬鄂婉仿佛看见花开得更妍丽了。 正文 第76章 “传太医!快传太医!”用尽全身力气喊完这两声,鄂婉感觉身.下有热流涌出,以为是血,用手一摸原来是羊水破了。 软轿很快到了,鄂婉拉着明玉的手,坚持与她共乘一轿,不顾众人反对将人接进翊坤宫生产。 “我生育过,只是羊水破了,不用管我,去……去救明玉!” 阵痛袭来的时候,鄂婉抓住江女医的手,几乎是哀求:“去救明玉,无论如何要……要保住大人。” 明玉被发狂的猫撞了肚子,流出来的是血不是水,万一难产可能会面临保大还是保小的问题。 在宫里遇上这种问题,太医一般情况下都不用请示,必然竭尽全力保住龙胎。 至于产妇的死活,只能听天由命。 太医职责所在,鄂婉知道她说了也白说,但江女医不是太医,不是男人,便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江女医身上。 敏妃受惊早产,情形凶险,按理说她应该先顾最危险的那一个。但九爷见她时,除了给出天价诊金,只说了一句话:“保住贵妃和她腹中的孩子。” 除去天价诊金,最要命的是,皇上还许了她在太医院开设女医科。 那可是她毕生所愿。 但此时此刻,江济蘅还是被贵妃与敏妃之间的姐妹情,和贵妃刚刚对她说的后半句话深深震撼了。 贵妃的产房本来设在东耳房,所有东西都是准备好的,有一天皇上过来,又让把西耳房照样也收拾出来。 皇上的原话是:“贵妃腹中怀着两个,双喜临门,产房也要应景准备两个才行。”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匪夷所思,如今派上用场,方知皇上圣明。 乾隆得到消息,撂下一屋子军机大臣,匆匆赶来翊坤宫。 听说敏妃也要在这里生产,他不由微微蹙眉。但想到明玉为救鄂婉才被猫撞了肚子,以至早产,而且鄂婉与明玉相交甚深,素日有什么好东西都让人往承乾宫送,便没说话。 这时候鄂婉所在的东耳房已经有痛苦的呻.吟传出,而西耳房只有稳婆和宫人面色仓皇地频繁进出,静得吓人。 鄂婉这会儿生也算足月,敏妃勉强只有七个月,明显是毫无响动的西耳房更凶险,但乾隆的眼睛始终盯着东耳房。 见江女医退出来,乾隆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抓住人问:“贵妃怎么样了?可有危险?” 江济蘅不敢欺君:“贵妃并没被猫撞到,只受了一点惊吓,现在羊水破了,产程顺利。不过怀着双胎,可能要生久一点。” 见皇上沉着脸没说话,她便要去西耳房,又被叫住:“贵妃还没生完,你去那边做什么?” 同样是妃嫔生产,谁得宠谁不得宠简直不要太明显,皇上这心都快偏到咯吱窝了。 江济蘅不卑不亢:“是贵妃吩咐奴婢去西耳房照看敏妃的胎。” “胡闹!” 这是江济蘅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龙颜震怒”。从前听说天子一怒,流血漂橹,她还不信,眼下全信了。 听见这一声不轻不重的胡闹,江济蘅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她敢在鄂婉面前耍贫嘴,用猫来含沙射影,却不敢在皇上跟前说一句废话,转头又回了东耳房。 阵痛的间隙,鄂婉一直在分心听着西边耳房的动静,听不见明玉喊疼,心往下沉。 抬眼见江女医撩帘进来,鄂婉眼泪都要下来了,忍着悲声问:“明玉……明玉是不是……” “奴婢还没过去,便被皇上赶回来了。” 越了解贵妃在皇上心里的分量,江济蘅说话越小心:“娘娘别哭,还要留着力气生孩子。” 鄂婉不是第一次生孩子,知道眼下一切正常,索性放开了喉咙喊话:“皇上,敏妃是为了救臣妾才早产的。她是头胎,怀相本来就不好,求皇上让江女医去西耳房救治,不然臣妾心中难安!臣妾这边万事顺遂,定然能平安生下孩子!” 说着盯向屋中稳婆,稳婆被盯得一个激灵,赶紧上前查看,扯着嗓子保证说:“皇上,贵妃娘娘身体康健,两个小皇子也都好,只等瓜熟蒂落。” 乾隆闻言心下稍安,这才能分心听西边耳房的动静。 安静得可怕。 想到鄂婉一边生孩子,一边还在担心敏妃的安危,乾隆心中烦躁,迈步朝东耳房走去。 不出预料被慎春和李玉两个门神拦住。 李玉抢先说:“皇上,血房不吉利!” 乾隆不理,推门要进,又听慎春劝:“皇上,血房不吉,若是被太后知道,又是贵妃娘娘的一桩不是。” “搬把椅子到这里来。”乾隆到底没有推开门,转头吩咐李玉。 隔着门板,允许江女医去西耳房照顾敏妃的胎,最后扬声对鄂婉说:“婉婉,朕哪儿也不去,就守在你的门外,等着你和咱们的孩子。” 鄂婉点头,想起皇上看不见,在阵痛到来之前说:“皇上放心,咱们的孩子不会有事。” 乾隆深深吸气:“婉婉,谁有事你也不会有事。” 慎春和李玉听见这一句都惊了,忙忙地清空后院,不许闲杂人等乱听乱传。 生小九的时候没感觉特别疼,双胎果然时间更长,威力也更大,鄂婉一度疼到头脑发晕,眼前模糊。 能看清人的时候,还是会问一句:“敏妃那边怎么样了?” 回答她的永远是皇上,答案都是平安。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剧痛之后,听见稳婆喜道:“生了,生了,是个小阿哥!多漂亮的小阿哥!” 鄂婉几乎疼到晕厥,喘息着问起明玉,然后听皇上说:“快了,敏妃也快生了,她那边很顺利。” 又一阵剧烈疼痛之后,鄂婉全身虚脱,却感觉无比轻松,很快听见了稳婆喜悦的声音:“又是一个小阿哥,娘娘大喜!” 上回鄂婉生九阿哥的时候,便是这几个稳婆接生的,如今还是老班底。 她们在内务府当差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服侍过多少贵人娘娘,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这么大福气,在这么短的时间接连生下三个小阿哥。 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没能生出一儿半女,甚至都没怎么见过皇上,在大选之后便成了红墙黄瓦间的一个摆设。 像先皇后、纯贵妃和嘉贵人这样的都算很有福气了。 直到贵妃西林觉罗氏出现,手握三个皇子,几乎可以在后宫横着走。 然而贵妃看过两个小阿哥之后,问出的第一句话却是:“快去看看,敏妃生了没有?” 答案是还没有。 “娘娘身子强健,产道宽,生头胎的时候就很顺利,生二胎哪怕是双胎也不会太慢。” 有个稳婆过去瞧了,回来禀报:“敏妃娘娘怀相不好,孕期消瘦得厉害,加上骨盆和产道都狭窄,又受惊早产,疼得叫不出声,恐怕……会难产。” 说话间,院中有一阵的乱,鄂婉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叫来靖秋问发生了什么。 靖秋只说是稳婆将双生子抱去给皇上看,皇上很高兴,给了厚赏,翊坤宫众人正在谢赏。 鄂婉觉出不对,盯着靖秋的眼睛一言不发。靖秋哪里是能藏住话的,慌忙跪下说:“敏妃娘娘难产,孩子的头卡着下不来,流了好多血,人已经疼晕过去了。” “皇上怎么说?”鄂婉第一个反应是问皇上的意思,生怕明玉被去母留子。 靖秋白着脸没有回答,但答应已然呼之欲出,这也是后宫的常规操作。 鄂婉挣扎起身,套上一件袍卦鞋也没穿就要下地,被寿梅和靖秋按住,听寿梅道:“娘娘,这都是命,人不能跟命争。” 鄂婉冷冷看她们一眼,吓得两人松开手,慌乱地给她穿鞋。才推开门,便撞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不由分说被人拦腰抱起放回床上。 跟在皇上身后的还有江女医,鄂婉吃力地探身向后,问江女医:“敏妃怎么样了?” 江济蘅刚才在屋外已经跟皇上说过她的救治手段了,但皇上不同意。 对上皇上不善的目光,江济蘅斟酌道:“敏妃娘娘的情况不是很好,大人和孩子只能保一个。” 对比刚才稳婆说的话,鄂婉望着江女医一字一顿说:“用剪刀,把两个都保住。” 她说这话时,没看任何人,乾隆却感受到了她压抑在心底的恐惧。 江济蘅没敢应是,拿眼瞄着皇上,等他做最后决定。 不管是皇宫还是民间,孕妇都不许碰剪刀,主要是怕伤到胎神,从而生下先天残缺的孩子。 残疾的孩子会被视为不祥。 从业至今,江济蘅只在穷人家的产妇身上动过剪*刀。因为穷人家娶个媳妇不容易,现有的若是死了,可能要打一辈子光棍。 大户人家宁可损失一个产妇,也不想承担产妇可能会生下残疾孩子的风险,为家族招来灾祸。 “皇上……” 谁知贵妃才说出两个字,皇上便点了头,江济蘅应是立刻出去准备。 等了两炷香时间,终于等来好消息,明玉生下一个小格格,母女平安。 稳婆把小格格抱到皇上面前的时候,鄂婉在旁边看了一眼,只见襁褓里的小婴儿十分瘦小孱弱,还不如她刚刚产下的双生子。 “皇上,臣妾没有女儿,想收她作干女儿。”鄂婉忧心地说,这也是她在孕期里便与明玉说好的。 她是贵妃,比普通妃位尊贵不少,明玉的女儿有她这个干娘照拂,将来出嫁也能多得一些恩典。 有了七阿哥和八阿哥的例,乾隆一直不喜欢身体孱弱的孩子。他让稳婆把孩子抱走,转身对鄂婉说:“想要女儿,咱们再生。你还年轻,朕也不老。” 相比儿子,乾隆更偏爱女儿,也愿意宠着,可宫里身子骨孱弱的孩子太容易夭折。他见这个孩子生下来气息微弱,生怕将来有个三长两短让鄂婉伤心。 他至今还记得,永琮夭折那会儿鄂婉的反应。 男人眼中的悲悯让鄂婉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情,她强笑说:“皇上,生死有命,臣妾不会强求。当时那只猫从树上窜下来,若不是敏妃奋力扑到臣妾身前,现在难产的那个人应该就是臣妾了。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是救命大恩。” 乾隆见她态度坚决,沉吟片刻点头,照着双生子的例打了赏,吩咐太医院精心调理敏妃和小格格的身体。 又让靖秋过去打听了一下明玉的情况,听说已然清洗完睡下了,鄂婉才放心,对皇上说:“月子里不能见风,臣妾想留了敏妃在这里跟臣妾一起坐月子。” 她自己也才生产完,刚刚擦了汗,眼看额上又沁出一层。乾隆拿来帕子替她擦拭,边擦边说:“翊坤宫里的事,你自己做主。别想那么多了,睡吧。” 鄂婉心里记挂着明玉母女,身体很累,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她依言假寐,合上眼睛却在想等会儿把明玉母女安置在哪里。 乾隆能听见心声,自然知道她没有真睡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起身离开。 他要是一直不走,她能一直闭着眼等他离开,还不知要消耗多少精神。 鄂婉闭眼听着熟悉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消失不见,才缓缓睁开眼,重新套上袍卦,趿鞋朝外走去,唬得慎春和寿梅忙忙拿了斗篷和抹额追出去。 与东耳房的喜庆热闹不同,西边的耳房里静得出奇,鄂婉裹着斗篷走进去,又吓了常欢、常喜一跳。 她们俩正在发愁,敏妃昏睡,小格格也昏睡,如何将两个身体孱弱,且昏睡的人弄回储秀宫。 “你们不用忙了,我与皇上说过,就让敏妃和小格格在这里住下。我让人把西边的书房腾出来了,那里也是个套间,很方便。”鄂婉坐在床边,望着明玉安静的睡颜说。 这时外边传来小孩子孱弱的哭声,乳母很快走进来,见鄂婉也在,愁眉苦脸道:“小格格醒了,饿得想吃奶,可小格格是早产,人小嘴巴也小,套不住奴婢的奶.头。” 清宫里的小格格刚出生时,一般会配两个乳母,两个保姆,因明玉早产,只有一个乳母及时到位了。 鄂婉闻言叫来双生子的六个乳母,竟然也都对不上型号。她想了想让众人退下,伸手解了自己的衣襟说:“把小格格抱过来,让我试试。” 她胸.大,奶.头却小,皇上经常打趣说像在雪峰之巅放了两颗红豆,圆润可爱,最是相思。 “娘娘产后还要复宠,怎么能给孩子喂奶?”常欢知道自家娘娘的心思,视贵妃如亲姐妹,遇事宁可自己受委屈,也不想委屈了贵妃。 今日更是……扑出去替贵妃挡了那只硕大的波斯猫,这才早产加难产。 若是敏妃娘娘醒来,知道贵妃亲自给小格格哺乳,恐怕又要心疼地训斥她们不懂规矩了。 “九阿哥刚出生的头十天都是贵妃娘娘亲自喂奶,贵妃娘娘的奶是淡黄色的,带着油花,非常补孩子。”寿梅最懂贵妃的心,见她产后虚弱,不想再让娘娘来解释这些耗费体力,一边接过嗷嗷待哺的小格格递过去,一边含笑说。 鄂婉接过孩子,轻车熟路地哺乳,型号刚好匹配:“我奶多,涨一回奶两三个孩子吃不完,多出来的也要挤掉浪费,不如拿来给咱们三格格当口粮。” 宫里娘娘的身子本来就金贵,等闲不会给孩子哺乳,生怕破坏胸型将来不好复宠。 贵妃娘娘刚刚产下一对双生子,只让乳母喂,自己却跑来给三格格产粮,常欢终于明白敏妃娘娘为何会对贵妃掏心掏肺了。 她值得。 小格格人小胃口也小,吃几口便累得睡着了。鄂婉又让人抱来自己那两个狼崽子似的好大儿,吸干了剩下的初乳。 常喜看看那对双生子吃饱了还能加一餐,而三格格吃下的那一点还不够小阿哥塞牙缝的,不禁羡慕道:“刚才两个小阿哥出生时,哭声震天响,敏妃娘娘听见了,直夸贵妃娘娘好福气。” 鄂婉让人抱走双生子,看着明玉身边大红襁褓里的小小女婴,柔声说:“本宫生了三个儿子,独独没有女儿命,已经得到皇上同意,让三格格给本宫做干女儿了。” 常欢、常喜闻言又惊又喜,齐齐跪下谢恩。 听太医说完明玉的情况,知道只是体虚睡一觉便能缓过来,鄂婉终于放下心,回屋休息去了。 一觉醒来,入夜了,鄂婉按之前的优先级给三小只喂奶,这才抬眼看早已坐在床边的男人:“皇上,御花园里扑臣妾的那只猫很像魏贵人养的异瞳波斯猫。臣妾素日去御花园散步,经常遇见那只猫,也算混了一个脸熟,应该不会轻易被攻击。而且那只猫性子温顺,又胖又懒,不像是能爬树的。” 乾隆回到养心殿的时候,鄂婉和明玉被波斯猫袭击已经有了初步的调查结果:猫是魏贵人养的,经常被放到御花园玩耍。那猫此时已然揣崽,有了一定的攻击性,但见过那只猫的人都说,它几乎不会爬树。 也就是说,这只有攻击性的揣崽母猫是被人放在树上的。 至于为什么会被放在树上,答案已经很明确了,只不过中途发生了插曲,被敏妃挡住,没有撞到鄂婉的肚子。 之所以如此推测,是因为敏妃有孕之后,几乎足不出户,即便有人想要害她,也不会想到在御花园。 反倒是鄂婉时不时去那边散步。 “延禧宫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被送去慎刑司了,相信很快会有结果。”推断出幕后黑手要针对的人是鄂婉和她腹中的双生子,乾隆半点耐心也无,只想尽快把人揪出来,千刀万剐。 然而下午慎刑司过来禀报,魏贵人受了刑,坚持说什么也不知道,碧桃快被打死了,仍旧叫屈。 鄂婉进宫日浅,不了解慎刑司是个怎样的地方,乾隆心里清楚得很。莫说魏氏这样娇滴滴的宫妃,便是身强力壮的悍匪也未必能熬过慎刑司刑罚拷问。 到现在什么也没审出来,说明找错了人。 猫确实是魏氏所养,除了魏氏还有谁能利用那只猫加害鄂婉呢? 乾隆蹙眉沉思,忽然听鄂婉问:“不知皇上是否问过猫狗房,魏贵人养的猫素来温顺,为何突然发狂?” 那只异瞳波斯猫鄂婉在御花园不止见过一次,看起来高傲冷漠,实则是个憨憨。 有一回被不知哪里来的野猫欺负,吓得只敢往人身后躲,压根儿不敢还手。 连野猫都怕,又怎么敢扑人? 乾隆连夜传了猫狗房的老太监问话,虽然那只波斯猫已经被打死了,还是从老太监口中摸到了一点线索。 正文 第77章 “回皇上的话,那只猫从前经常在御花园溜达,性子温顺得很。只是不巧,它最近揣上了崽,这才性情大变。” 老太监的话不由让乾隆想起江女医嘲讽他不如公猫的话来,顿时想起了让那只波斯猫揣崽的元凶。 当时听见江女医指桑骂槐,他气不过,碍于鄂婉即将临盆,恐怕有用得着江女医的时候,便将气全都撒在了那只公猫身上。 如果他没记错,那只公猫应该是娴妃养的。 “把钟粹宫负责养猫的奴才送去慎刑司审问。”乾隆面无表情吩咐。 魏贵人出身寒微,位份也不高,可以将人直接送去慎刑司,但娴妃不行。 辉发那拉氏是大族,娴妃又是先帝指给他的侧福晋,自潜邸入侍,资历深,位分高,得太后青眼,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能轻动。 李玉带人匆匆去办,没能将人送去慎刑司,只带回来一个消息:“皇上,钟粹宫那只被骟了的公猫没了,娴妃再没续养,把养猫的小内侍打发回了内务府。那个小内侍前几日拉痢疾,被内务府挪出宫去,没两天病死了。” 好一个死无对证! 鄂婉无声冷笑,对方下手够快,且做得干脆利落,这一回又只能自认倒霉了。 谁知皇上却道:“既然是这样,就把娴妃的心腹宫女送去慎刑司。” “……” 魏贵人养的猫在御花园同时惊了贵妃和敏妃的胎,以致敏妃难产,消息很快传到钟粹宫。 “可惜这一局让敏妃给搅和了。”长长的护甲划过红木桌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却只留下了浅浅的痕迹,娴妃望着自己的护甲暗暗咬牙。 翊坤宫里服侍的都是先皇后生前所用的老班底,针扎不进,水泼不进,想要人为制造一场意外,还能全身而退,委实不易。 丹若也很惋惜:“那只波斯猫比一般狗都大,从树上窜下来砸到人肚子上,威力可想而知。可谁又能未卜先知,提前知晓敏妃孕吐了那么久忽然有力气逛园子。她也怀着龙胎呢,那可是一辈子的指望,竟然说扑上去就扑上去了。” 见娴妃咬碎银牙,丹若连连叹息,绯婉倒是心大:“敏妃跟贵妃是什么关系,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若敏妃难产有个三长两短,也够贵妃喝一壶了。况且那猫窜下来,虽然没有砸中贵妃的肚子,不是也把她吓得要生了吗?” 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看娴妃一眼:“多亏娘娘早有准备,舍了那么多好东西,让贵妃养大了胎,再被猫一吓,当年哲悯皇贵妃难产的戏码恐怕又要上演了呢。” 娴妃听了绯婉的话,心里终于好受了一点,放弃磋磨红木桌面,坐等好消息从翊坤宫传来。 结果等来一个坏消息,贵妃生了,平安诞下两个小阿哥。 两个?怎么会是两个?原来对方那么大的肚子,不是被她送去的吃食催大了胎儿,而是一胎双宝。 双生子的杀伤力实在太大,尤其是对于入侍多年至今尚未有孕的娴妃。 得知愣怔许久,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紧接着又传来敏妃转危为安,生下女儿的消息。 筹谋了这么久,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娴妃嘴里念叨着两个儿子,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笑话。 她是先帝指给皇上的侧福晋,在潜邸时除了福晋,她是第一人。 可起点再高又如何,论宠爱她远不如寒哲、高氏、苏氏和金氏。 等到皇上御极,被格格高氏越过,人家初封贵妃,她只能屈居娴妃之位。 至此,头上除了皇后,又多出一个贵妃。 高氏是继寒哲之后,第二个入侍的,资历深,她忍了。 后来苏氏母凭子贵封妃,与她平起平坐,她也忍了。 乾隆十年,高贵妃病逝,她与纯妃同批册封贵妃,她觉得自己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也是在那一年,鄂婉选秀进宫。 当时皇上正在打压党争,鄂婉这时候进宫的目的,真的好难猜啊!皇上始终对鄂婉淡淡的,鄂婉也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到处抱大腿。 后宫因为她的到来,风波不断。 皇上最讨厌搅事精,却总是对鄂婉网开一面。那时候正赶上西南战事,她以为皇上对鄂婉的宽容不过为了安抚贵州总督张广泗,让他为朝廷卖命。 直到皇后病逝,鄂婉忽然得宠,继而专宠,她才反应过来……得宠就是得宠,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 鄂婉产子之后封贵妃,她反而被降了位份。 从前太后对她说,天家情薄,皇上更是薄情郎中的薄情郎。不是皇上不肯对谁用情,而是他在坐上龙椅的那一刻便将毕生的情爱都给了万里江山。 “后宫的女人,谁不是苦熬岁月熬过来的?”太后说。 她相信了,可鄂婉的出现将这个谎言撕得稀烂。 皇上根本不是薄情郎,也没有把毕生情感都赋予万里江山。皇上与这世间最普通的男子并无分别,也可以毫无底线地去爱一个人。 不宠就是不爱,没有那么多高深莫测的意思。 当太后的谎言被无情撕碎,露出下面最不堪的自卑,娴妃感觉自己都要碎了。 每日早起把自己拼凑好,到了晚上碎裂一地,今日贵妃喜提双生子的消息,就像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娴妃想要尖叫想要发疯。 再回首,才发现被谎言欺骗的日子有多美好,至少在那个谎言中,后宫里的每个女人都是一样的。 正当娴妃游走在崩溃的边缘,又得知整个延禧宫都被皇上搬去慎刑司审问了,只因为魏贵人的猫惊了贵妃的胎。 即便得宠如魏贵人,也被用了刑。 娴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脑袋嗡嗡的。 魏贵人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如往常一样放了猫在御花园玩耍。畜生发狂惊着了贵妃,循例不过罚几个月例银,再不济顶多降位份,从未有过让妃嫔去慎刑司受刑的情况。 那可是慎刑司啊! 再说贵妃受些惊吓,照样平安产子,就连敏妃也没事,皇上竟如此狠心,半点不念旧情,仿佛贵妃是稀世珍宝,她们这些人都成了不值钱的瓦片。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娴妃将炕桌上所有茶具扫落在地,双手抱头,拼命尖叫,似乎想把心里积压的不平之气全都用嘴吼出去。 绯婉和丹若吓坏了,齐齐上去安抚,好话说尽,堪堪止住了娴妃的尖叫,恰好在这时养心殿来人,要带走绯婉和丹若。 娴妃再次被深深地激怒了,彻底失去理智,抄起炕桌下针线笸箩里的剪刀朝养心殿来人捅去。 变故发生得太快,谁也没想到,幸亏养心殿来人离得足够远,闪身躲过。 见娴妃状若疯癫,跟在他身后的人一拥而上,将人制住。 娴妃怒极,力气大得惊人,很快挣脱束缚,将剪刀对准自己。绯婉和丹若吓死了,赶紧扑上去抢。 妃嫔自戕可是大罪,不光连坐家人,身边服侍的也难得善终。 剪刀偏了一些,没有刺中娴妃的心窝,却割断了一绺青丝。 养心殿的人见势不好,哪里还敢带人走,转身跑回养心殿禀报去了。 “什么?娴妃剪了自己的头发?”鄂婉听说之后的第一个反应居然是,娴妃又没做继后,还没到断发的时候吧。 在清朝,剪头发非同小可,也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说法。按清代礼仪,只有皇上或太后去世,皇后和众妃嫔才可剪发表示哀悼,便是“国丧断发”。 如今皇上、太后健在,娴妃忽然剪头发,可以解读成“咒皇帝和太后早死”,属于“大不敬”之罪,且情节非常严重。 “这事宫里都传遍了。” 不用打听,靖秋去外面转一圈就听得满耳朵:“有人说娴妃疯了,也有人说是意外,还有人说娴妃本来想要自戕,被绯婉她们拦下才只是剪掉了一绺头发。” 这么刺激的吗?原来娴妃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坚强,有耐心,也不过是个纸老虎。 中午用膳的时辰,皇上没过来,派人带话说政务繁忙,在南书房吃了。 下午靖秋又带回来一条消息:“娴妃被禁足了,绯婉和丹若还是被送进了慎刑司。” 然而鄂婉根本没心情关注,因为明玉昏睡了两天两夜,到现在都没有苏醒。 三格格倒还好,有奶便是娘,已经把“大奶瓶”鄂婉当成亲娘了,每天晚上都跟着鄂婉睡,抱走就哭个不停。 好在双生子有彼此就够了,并不怎么黏鄂婉。小九一直跟着皇上,吃住都在养心殿,非常省心。 夜里皇上过来,见三格格又又又睡在了鄂婉床上,眉心蹙了蹙,倒也没说什么。 “这几日若是忙,皇上不如把永琛送去寿康宫。”见皇上蹙眉,鄂婉不动声色将三格格往床里挪了挪。 皇上看了熟睡中的三格格一眼:“永琛聪慧,性子沉稳,已经在南书房开蒙了,每天跟着侍讲学士读书。” 鄂婉闻言吓了一跳:“永琛还不到两岁,已然开蒙了?” 有五阿哥做例,鄂婉隐约摸到了宫里皇子的培养顺序。 三岁开蒙,六岁进上书房读书,十三、四岁一边读书一边学着办差,十五岁上朝站班,二十岁左右独当一面。 提到永琛,乾隆舒眉展目,勾着唇角说:“永琛还不到两岁,却比五岁的永璇会读书,认字也多。” 永琛满周岁便被皇上带在身边,由皇上亲自指导学业。太后不止一次感叹,说皇上在永琛身上倾注的精力,不比永琏少,几乎可与圣祖爷在时的废太子胤礽相比。 八阿哥早早被送去阿哥所,他身边都是些不识字的宫女、内侍。 这样比较有失公允。 似乎被皇上看穿了心思,听他微微笑说:“今日朕让永璇先学识字,过一刻钟再让永琛学,最后让两人默写,永琛全对,永璇错了一半。” 好吧,智力上的差距确实存在。 鄂婉又问了永琪的功课,同样得到了皇上的认可。 “永琛很聪明,但年纪太小,怕他被底下的奴才们糊弄了,朕让永琪在南书房陪他读书。”皇上十分心大地说。 永璇五岁,明年进上书房读书。永琛不到两岁,让永璇陪永琛读书还说得过去。 永琪今年都十岁了,正是读书进益的好时候,怎么能让他放下学业陪永琛这个小娃娃读书? 鄂婉想要说什么,转眼见皇上梳洗去了,等人回来才接上话头。 听她说完,皇上挑眉看过来,直白道:“陪太子读书,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永琪被挑中是他的福气。” 永琛刚出生的时候,皇上便流露过类似的意思,并未明说。今夜当面锣对面鼓地讲出来,唬得鄂婉赶紧让屋子里的人都退下。 翌日,鄂婉叫了愉妃过来说话,与她说起了皇上对永琪的安排,没提太子的事。 愉妃闻言先是吃了一惊,进而大喜:“娘娘在月子里,不知道阿哥所的事也正常,四阿哥、六阿哥和八阿哥争着给九阿哥当伴读。皇上先挑了与九阿哥年岁最近的八阿哥,永琪羡慕得跟什么似的。” 鄂婉好奇:“这有什么好羡慕的?” 想到陪九阿哥读书的人换成了永琪,愉妃脸上全是笑:“上书房里的先生都是翰林院的老儒,如何能与南书房里的侍讲学士相比?那些人可都有经天纬地之才,平日跟在皇上身边答疑解惑,所知所讲全是实打实的经略治世的文章。” “可永琛还不到两岁,永琪跟在他身边能学到什么?”南书房里的先生虽好,奈何学生太小,鄂婉不理解。 愉妃朝她眨眨眼,压低声音说:“娘娘可听说过陪太子读书?” 鄂婉:“……” 明玉昏睡几日终于醒来,正在她苏醒的那一日,娴妃因谋害皇嗣、断发大不敬等罪名,被降为贵人,迁居畅春园与纯贵妃、嘉贵人作伴去了。 与此同时,傅恒查出娴贵人的阿玛讷尔布参与了伪抄邸报,令皇上震怒,将辉发那拉氏全族流放。 鄂婉想替明玉求贵妃之位,被明玉婉拒了:“别费那个力气了,我并不得宠,携一女求贵妃位太过勉强。” 于是鄂婉求了皇上,把明玉的功劳加在三格格身上,封了她做固伦公主。 两人做完双月子转眼到年关,在这期间明玉的身子一天一天好起来,可不管她怎样讨好三格格,三格格都只认鄂婉。 “咱们三格格有福,注定是固伦公主的命。”在明玉想要抱三格格又一次被无情拒绝后,常欢苦笑着给自家娘娘解围,顺便奉承鄂婉。 妃嫔所生的女儿通常被封为和硕公主,只有皇后生的公主才有资格成为固伦公主。常欢所说的“固伦公主的命”,暗指鄂婉将来封后。 这时永琛撩帘跑进来,身后跟着一长串人,瞧瞧额娘怀里的小妹妹,再看看炕上相拥而眠的两个弟弟,和一脸落寞的敏娘娘,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利索脱鞋上炕,扑进敏娘娘怀中,嘴里说着:“额娘只疼三妹妹,我给敏娘娘当儿子好不好?” 明玉感动得热烈盈眶,抱着永琛儿一声肉一声,鄂婉看着好笑:“我把永琛换给你了。” 明玉抱着永琛,脸上全是为人母的满足:“那敢情好,算起来还是我赚了。” 众人都笑。 三格格缠着鄂婉这件事,为之烦恼的不止明玉,还有皇上。 鄂婉生永琛的时候,出了双月子便能侍寝。等到双生子落地,产程同样顺利,月子里恢复得也很好,不出意外很快便能侍寝。 谁知半路杀出一个三格格来,日夜都要跟着鄂婉睡。 “敏妃在御花园替你挡了一下,你也竭尽全力护住了她,和她的孩子。现在敏妃做完了双月子,三格格也缓过来了,总住在翊坤宫算是怎么回事?”又一次夜里被三格格踢醒之后,乾隆有些烦恼地说。 鄂婉将三格格换到靠墙的那一边哄睡了才道:“敏妃的孩子,难道不是皇上的孩子吗?三格格跟臣妾亲,跟皇上也很亲呢,晚上总要挨着皇上睡。” “鄂婉,朕是不是太纵着你了?” 乾隆还是宝亲王的时候,福晋怀了孩子,他便去别的格格屋里睡,直到孩子出了满月挪到耳房去住,福晋的身体也恢复如初,他才会跟福晋同.房。 现在可好,他成了九五之尊,反而沦落到要与襁褓小儿抢媳妇的地步。 因屋里有孩子,鄂婉让人在墙角点了一盏宫灯,借着朦胧灯光,抬眼见美人肤白如雪,丰盈如上好的羊脂玉,低头拍哄孩子的时候,眉眼低垂,仿若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 仙子此时鬓发松散,衣衫凌乱,莫名让人心情悸动,想要将她拉入万丈红尘。 手抚上她凝脂般的脸颊,从脸颊滑到脖颈,拨开寝衣,露出下面醉人的春光。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美人如斯,春光无限,他不由触景生情,轻.吟出声。 循着男人的目光低头,鄂婉脸颊发热,抬手想要将被剥开的寝衣合拢,却被人捉住手腕,拉到怀中。 “皇上,这里有孩子。”鄂婉羞得不敢看他,只回头看孩子。 又拿这个搪塞他,乾隆连人带被抱起来,大步朝外间走去。 大约是相思太久,两人都有些难耐,直闹到三更天,听见屋中孩子的哭声才停下。 “等会儿让人把水盆端进去。”鄂婉来不及清洗,只抓起寝衣套上,趿鞋往里间跑。 快跑到里间门口,腿似乎软了下,脚步有些踉跄。 就是这一下踉跄,让乾隆心里莫名生出了一种偷.情的快感。 都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原来是这种感觉。 乾隆迷恋上了这种感觉,经常半夜才来,抱起鄂婉到外间欢.好,然后被孩子的哭声打断,仓皇收拾残局。 有一回闹狠了,鄂婉累得起不了身,轮到他匆忙套上寝衣跑去里间哄孩子。 更刺激了。 然而好景不长,三格格夜里总找不见额娘,似乎感受到了鄂婉被人分了心,不再只黏着鄂婉,开始接受明玉。 过年的时候,被明玉成功留在身边睡了一宿,夜里再不肯找鄂婉。 明玉就住在鄂婉隔壁,夜里皇上过来时动静不小,她如何不知。 宫里没有皇后,贵妃摄六宫事,过年这段时间鄂婉忙到飞起,晚上还要承宠,实在辛苦。 鄂婉在外头忙,明玉就帮她管着翊坤宫的大小事务,直到年过完才请辞,非要抱着女儿回储秀宫。 “反正住了这么久,索性等春日暖和了再搬吧。” 三格格在翊坤宫养得白白胖胖,别看是早产,在大动作上并不逊色足月落地的双生子。 反倒是明玉最近帮着她干这干那,都累瘦了,鄂婉想留她在身边补足了精气神再回去。 鄂婉的心意明玉领了,但明玉表示留下也补不了精气神,鄂婉问为什么,明玉看她:“晚上动静越来越大,睡不着。” 鄂婉:“……” 春暖花开的时候,鄂婉手握三子晋封皇贵妃,前朝后宫再无一人反对。 正文 第78章 鄂婉怀着双生子的时候,太医院开始研究牛痘,到双生子快满两岁,首批牛痘疫苗问世。 相当于把后世的技术与当时的生产力嫁接,以太医院为据点,集结了全国人痘方面的专家,甚至一些旅居的传教士,终于做出了第一支可注射的牛痘疫苗。 恰逢南直隶闹天花,太医院立刻带上价值连城的牛痘疫苗赶往疫区,很快掐断了天花病毒的转播。 太医信心满满地去,敲锣打鼓地回,一度被南直隶的百姓视为神仙。 太医院不敢居功,把神仙的形象套在了鄂婉身上。等太医院派去的人返回京城,南直隶都传开了,说宫里的皇贵妃是痘疹娘娘下凡。 “江南好,好江南,痘疹娘娘下人间。西巡路上得妙药,挤出牛痘化金丹。小金簪,点臂间,孩儿不闹痘儿蔫。昔日红点爬满脸,今日笑涡映春帘。婆婆挎篮送莲藕,阿爹挥锄下田欢。都说娘娘手儿巧,种下平安满江南。痘儿圆,井水甜,歌声飘过十八弯。牛痘花开百姓家,岁岁安康乾隆年。” 永琛摇着小脑袋背完了南直隶传唱的童谣,一脸与有荣焉道:“舅舅说这首童谣是南直隶的百姓为额娘所做,舅舅还说南直隶好多个痘疹娘娘庙都换成了额娘的生祠。” “舅舅?”鄂婉诧异地看向皇上。 不等皇上开口,永琛已然笑道:“是小舅舅,他被皇阿玛调来南书房教我和五哥读书。五哥可喜欢小舅舅了,每天缠着他问这问那。小舅舅去过好多地方,还写了一本游记,皇阿玛也在看呢,说很有趣。” “皇上,九十四还年轻,哪里教过学生?” 真不是鄂婉谦虚,九十四从小就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他寄情山水,边游玩边读书,与宫里对皇子“书读百遍其义自见”的教育理念南辕北辙。 “朕试过九十四的学问,给永琛启蒙,教永琪读书绰绰有余。” 乾隆本人也是“书读百遍其义自见”的受害者,当年为了完成皇玛法安排的学习任务,他背书背到喉咙破裂出血。 当时他就在想,还好他不是皇玛法的儿子,不然早疯了,可能都熬不到二伯那么大岁数。 己所不欲,他便不想再将这个恐怖的学习任务加诸在儿子身上。 当然,仅限于聪明的儿子,那些不聪明的还是按老办法来。 也不怪鄂婉会这样想,宫里对皇子的教学模式基本在皇玛法执政时便固定下来,翰林院那些侍讲学士都是这么教,甚至他们自己都可能是这么学的。 想要突破很难,乾隆试用了几个人都不满意,这才将九十四从翰林院调到南书房来教永琛和永琪。 去年春闱,九十四高中探花,之后通过庶吉士的考试入翰林院做了编修。 同年娶大学士高斌的小女儿高妙宜为妻,婚后夫妻和睦,家宅安宁。 牛痘疫苗在南直隶临床试用成功,很快在江南推广开来,但由于注射器和针头造价昂贵,牛痘脓液提纯也需要大量人工,导致疫苗价格高昂,普通百姓家负担不起。 就在鄂婉给内务府造办处施压,企图降低制造成本,把注射器和针头价格打下来的时候,前朝冒出一个大聪明,说为了方便朝廷统治,不建议将牛痘疫苗在民间普及。 这个大聪明不是别*人,正是皇上的好弟弟和亲王。 “京城在北边,北方相对安定,南边又是天.地.会又是白.莲.教,还有罗.教和斋.教,皆由贼首煽动百姓作乱,不得不防。” 按照和亲王的逻辑,南边的天花不用管,否则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太后怎么说?”鄂婉问明玉。 这两年鄂婉有子万事足,很少过问前朝政事,这次和亲王的表态还是明玉在寿康宫听裕贵太妃对太后说起的。 因事涉牛痘疫苗,明玉才留了心眼,把裕贵太妃与太后的对话听了一个齐全。 “太后说佛祖都只度有缘人。” 明玉想了想回答:“倒是裕贵太妃心中不忍,说这话不该由和亲王来讲,有伤天和。” 心疼也是心疼自己儿子,与百姓无关。 这时门外响起脚步声,敢在翊坤宫跑动的,只有她生的那三小只了。 门帘掀开,永琦和永瑞手拉手跑进来,身后跟着一长串保姆、宫女和内侍。 “额娘,什么时候用膳?”永瑞抢先说。 这对双生子一奶同胞,性格却大相径庭。 永琦,人如其名,温润如玉,模样像鄂婉,性情却像皇上登基之前。 永瑞,也是人如其名,活宝一个,模样也像鄂婉,性格却不像。他的性格不像鄂婉,也不像皇上,慎春和靖秋她们私下都说永瑞的性格像极了七阿哥永琮。 七阿哥早夭,没人敢当着鄂婉的面说,可是鄂婉早看出来了,只当是七阿哥投胎回来找她了,想要当一回她的儿子。 永琛长得像皇上,性格也像,不像温润如玉的宝亲王,而是像乾纲独断的乾隆帝。 他最得皇上疼爱,日日被皇上带在身边,几乎成了挂件,就连早朝时龙椅旁边都给他放了一把交椅,许他旁听。 永琦性格宽容温厚,像极了御极前的皇上,更招太后喜欢,一个月有半个月住在寿康宫,满周岁便跟着太后去永安寺礼佛。 只有幺儿永瑞活宝似的哪儿也不去,只守在鄂婉身边,也更得鄂婉偏爱。 “你又饿了?”鄂婉抱起永瑞,总会不自觉地想起永琮,眼圈发热,声音不自觉变得温柔。 相比安静的永琦,永瑞最喜欢被人摆弄。他坐在鄂婉怀里也不老实,侧过身用小手抱着鄂婉的腰,将小脸贴上来,娇憨地说:“玩一会儿就饿了。” 永琦早被明玉抱了,斯斯文文对鄂婉说:“额娘,到用膳的时辰了。” 鄂婉留了明玉,吩咐摆膳。 永瑞生下来就比永琛和永琦更依赖眷恋鄂婉,用膳的时候习惯性坐在鄂婉身边,紧紧贴着。 鄂婉索性将他抱在怀中,亲自喂饭。 此时怀里抱着两岁大的永瑞,鄂婉忽然想到了一个普及牛痘疫苗的法子。 这一日,她带着双生子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太后轻车熟路接过永琦抱在怀里哄着,抬眼看永瑞时眉心渐渐蹙起。 “皇贵妃,你今日给永瑞穿的这身衣裳……哀家瞧着有些眼熟。” 鄂婉抱起永瑞,低头亲他小脸,永瑞咯咯笑起来,笑声顿时充满整间屋子。 此情此景,仿佛昨日重现,不必鄂婉回答,太后自己也想起来了。 永瑞身上穿的这件缂丝袍服明显有些窄小,是永琮一岁半时太后赏的。当时永琮试穿宽松许多,太后说是特意做大了的,等两周岁穿上正合适。 只可惜那孩子没福,一岁多便去了,到底没穿上这套合身的袍服。 忆起往事,太后低头垂泪,慌得永琦用小手去擦,嘴里糯糯喊着:“皇玛姆不哭。” 鄂婉抱紧永瑞,眼泪滚落。永瑞看了永琦一眼,笑着仰起头,张开嘴巴去接泪水,滑稽的样子逗笑了永琦,却看哭了屋中所有人。 “太后,是七阿哥回来了!”乌嬷嬷看见这样熟悉的一幕,老泪纵横,再也顾不得规矩和忌讳,哽咽着说。 鄂婉借着拭泪的机会,朝明玉递去一个眼神。明玉会意,含泪说:“当年若不是和亲王舍不得自己的儿子,七阿哥也不会那么早被送去种痘……” 乌嬷嬷的儿子、孙子都在内务府当差,最近被总管内务府的和亲王查出贪了银子,二话不说就打,半点面子都不给。 在内务府当差的,哪个不贪银子,和亲王也照样贪。和亲王吃肉,连口汤都不给底下人喝,也忒可恶了。 “是啊,当年圣祖爷在旗人中间推广人痘,老裕亲王立刻站出来支持,让世子第一个接种。” 乌嬷嬷适时接话:“皇上待和亲王如一奶同胞的亲弟弟,轮到和亲王支持皇上的时候,他说他舍不得儿子。皇上也是没办法了,这才和先皇后商量,让七阿哥去种痘。” 说着说着呜咽起来:“可怜七阿哥身子骨弱——在除夕夜就走了——他还那么小——黄泉路上要一个人走——” 她的儿子、孙子都挨了打,找太后也不中用,最后还是皇贵妃说动了皇上才保住了两个人的差事。 今日见皇贵妃有意针对和亲王,乌嬷嬷瞅准机会,说什么也要踩上两脚。 经过乌嬷嬷这一番连说带唱,太后果然动怒了,掐着佛珠的手微微发抖。 “朕过去给太后请安的时候,太后忽然与朕说起了推广牛痘疫苗的事。” 中午,乾隆带着永琛、永琪到翊坤宫来用膳,与鄂婉说起此事:“太后谨守祖训,从来不肯干预朝政,今日还是第一次。” 鄂婉给永琛和永琪夹菜,垂着眼说:“太后信佛,信佛的人都心善,最见不得黎民百姓受苦。” “说完疫苗的事,太后翻旧账,又数落起了弘昼的不是。”乾隆觉得很反常,问过才知道上午只有鄂婉带着孩子们去请过安。 不等鄂婉接话,永琪已然道:“皇阿玛忘了,五叔上个月打了乌嬷嬷儿子和孙子板子。乌嬷嬷最疼她孙子,想来是在皇玛姆面前告状了。” 永琪今年十二岁,除了陪永琛读书,已经开始在内务府历练,跟着和亲王办一些简单的差事。 乾隆闻言点点头:“亏得你提醒,倒是把这事忘了。” 永琛本来在默默吃饭,听到这里忽然放下碗筷说:“皇阿玛,儿子觉得皇玛姆所言不错。今日先生讲了《孟子.离娄章句上》第九节,其文有云,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 乾隆挑眉,没想到一个四岁的孩子能用《孟子》来劝谏他,故意板起脸说:“得民心者得天下,不过是老生常谈。在民间推广牛痘疫苗要花很多银子,朕也很为难。” 早朝上议起这件事的时候,永琛也在场,把和亲王的话听了一个齐全,当时他就觉得很不妥。 奈何他只是观政,并不许开口,便忍下了。 回到南书房与五哥说起,五哥让他专心读书不要管。 他问小舅舅:“为什么书里讲的,和朝堂上的不一样?为什么五叔反对推广牛痘疫苗,救百姓于水火?为什么朝廷要防着百姓?” 小舅舅告诉他:“朝廷以少数的旗人统治多数的汉人,这便是症结所在。而四书五经本来就是汉人的经典,以汉人制汉人,自然与以旗人治汉人不一样。” 他当时陷入沉思,却在今日的饭桌上忽然想明白了,斟酌道:“书里讲的都是以汉人制汉人的法子,并没提到以旗人治汉人,以少数治多数的方法。儿臣认为,若朝廷以为自己是旗人的朝廷,那么百姓也会以为朝廷是旗人的朝廷。反之,若朝廷以为自己是天下的朝廷,那么百姓也会以为朝廷是天下的朝廷。” 乾隆心中一震,眯眼看向永琛:“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永琛摇头,认真说:“都是儿臣自己想出来的。” 乾隆又看永琪:“你怎么说?” 永琪垂下头,似乎有些羞愧,半天才抬起来,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饭桌上这两个孩子,小的四岁,大的也才十二,如何能经得住皇上的审视。 而且看皇上的脸色,明显晴转阴,即将转暴雨。 永琛刚刚那一番话,听起来并不复杂,却狠狠戳痛了皇上这个旗人统治者的软肋。 如果说汉人统治汉人,不过是阶层的划分,那么旗人统治汉人,在阶层划分之上,还有一层种族划分。 殊不知统治者与百姓之间的划分越多,政权越不稳固。 元朝便是最好的例子。 乾隆被迫听完鄂婉的心声,内心震动更甚。 几日后,有御史弹劾和亲王贪墨。经查属实,乾隆把弘昼叫到面前狠狠训了一顿,让他回家面壁思过。 和亲王被赶回家之后,官场人人自危,生怕自己被牵连。结果皇上只骂了和亲王,并没让人彻查,而是在某个不起眼的早朝,忽然宣布要在全国推广牛痘疫苗,不分旗人、汉人。 对于皇上的决定,傅恒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并且自掏腰包捐出万两白银。 其他官员一看还有什么不明白,和亲王反对被申斥,傅恒是皇上心腹中的心腹,自掏腰包支持,谁再敢反对就是傻子了。 汉籍官员感激涕零,五体投地跪下,高呼:“皇上圣明,万岁,万万岁!” 纷纷解囊捐款。 还有那些曾经跟着和亲王贪墨的,自以为这是皇上给的机会,赶紧把贪污的银子捐出来,生怕被查。 南直隶的百姓感受过牛痘疫苗的好,推广起来并不费力。免费打一针可保这辈子不得天花,做梦都要笑醒。 可在消息闭塞的时代,牛痘疫苗推广不出意外地在北边受阻。 为了尽可能压缩成本,疫苗成批生产,做出来也放不久,再推广不下去恐怕要糟蹋了,白白浪费了国库的银子。 和亲王被放出来之后才知道自己为什么丢了内务府的肥差,气得暗中找人散播谣言,说南直隶疫区使用牛痘疫苗死了好多人,都被瞒下了。 学着南直隶传唱的童谣,也在坊间找了一个落榜的穷书生写下一篇诋毁牛痘疫苗和皇贵妃的顺口溜。 “西林花,开得恶。牛痘针,藏阎罗。扎一扎,花上头。孩儿脸,黄如秋。都说好,能避灾。坑得人,哭起来。针尖尖,扎得深。冤死鬼,绕城门。” 乾隆将顺天府尹递上来的奏折摔在地上,冷笑连连,吩咐上虞备用处去查,到底是谁在跟他唱对台戏。 调查结果全都指向和亲王。 正文 第79章 皇上大怒,可也只是将人叫进宫又骂了一顿。 和亲王摸准了皇上的脉,越发肆无忌惮,甚至赴宴醉酒之后亲自证实了童谣的可信度。 乾隆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却拿弘昼没办法,谁让先帝只给他留下这一个亲弟弟呢。 但凡有第二个,不至于让他背上赶尽杀绝的坏名声,他都能砍了弘昼的脑袋。 “和亲王府前年添了一个小阿哥,与永琦和永瑞差不多大,据说还没种痘。”鄂婉这个“据说”是听乌嬷嬷所说。 乌嬷嬷只有一个儿子,儿子又只给她生了一个孙子。这个孙子在内务府当差贪了点小钱,被和亲王逮到打断了腿,从此落下跛脚的毛病,很难说到好亲。 这会儿见和亲王屡次被申斥,乌嬷嬷便把她从裕贵太妃那里听说的消息暗示给了明玉。 明玉转头告诉了鄂婉。 乾隆和太后一样都不是内耗自己的人,很快将永琮夭折的原因归结到别人身上,上回漏了弘昼,现在全都想起来了。 几日后,皇上给宗人府施压,让宗人府从皇室近枝挑一个适龄的孩子出来接种牛痘疫苗,打破北边对疫苗的恐惧。 这种事圣祖爷也做过,却是裕亲王主动站出来挑大梁,并没用到宗人府。 宗人府接到差事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皇室近枝,适龄幼童,没有接种过人痘,宗人府巴拉巴拉人头,除了和亲王府的三阿哥,好像也没有别人了。 宗人府前脚刚找到和亲王说起这事,后脚便收到了和亲王去世的消息。 和亲王给自己出活丧,也不是头一回了。第一回发生在雍正五年,闹过之后彻底失去了夺嫡资格。 等到当今御极,出活丧已经成了和亲王敛财的手段。 皇上就和亲王这么一个亲弟弟,满朝文武谁听说他死了不得去吊唁,谁去吊唁能空着手? 有时候明知道是假的,也得去,就怕万一哪天遇到真的,会被摘了顶戴。 此时掌管宗人府的不是别人,正是履亲王允祹。这位履亲王从小养在苏麻喇姑身边,熟知宫廷礼仪,从雍正朝起便是著名的“白事”专家,亲手送走了不少叔伯兄弟。 “皇上,弘昼又要出活丧了。”允祹自雍正朝开始到现在,已经派人给和亲王府凑过三次份子钱了,原以为事不过三,没想到还有第四回,很是无语。 乾隆垂眼,转动了一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淡声说:“他自己不忌讳就让他办。只一样,劳烦十二叔通知下去,宗室谁也不许去随礼。” 弘昼落拓不羁惯了,有人说他是真傻,有人说是装傻。乾隆只有他这一个亲弟弟,不管是真傻也好装傻也好,都是要包容的。 但这回不一样。 他有意借着牛痘的东风,将鄂婉扶正,弘昼却没眼色地跑出来搅和,就别怪他不顾兄弟情分了。 履亲王依言通知下去,宗室内部心照不宣。消息不胫而走传到前朝,朝臣们见本家都不随礼,便也歇了去捧场的心思。 于是丧仪那天,和亲王照常坐在棺材里,顺手从供桌上拿了一个苹果啃,边啃边美滋滋地等人送钱上门。 先帝无嫡子,所有庶子都能继承皇位,他却在雍正五年给自己出了一回活丧,向皇阿玛和朝臣们展示了自己的荒唐,彻底退出储位之争。 他把皇位都让出去了,皇兄就应该厚待于他,但凡有一点让他不舒服的,他就如法炮制给自己出活丧,表示抗议。 每次他闹一闹,皇兄便妥协了,最后还能收一笔份子钱,稳赚不赔。 可今日他等啊等啊,也不见有宾客登门,忍不住把管事叫来问话:“爷去世的消息都送到位了吗?怎么这个时辰了还没人来?” 管事把这套流程都走熟了,也很纳闷:“奴才这就派人去催。” 弘昼坐回棺材里,继续啃苹果:“赶紧去,挨家挨户地催!” 别耽误他收钱。 谁知管事匆匆去了小半日,弘昼都快把供桌上的祭品啃完了,也不见有人来。 “王爷,消息全都送出去了,名单上一户都没落下。” 管事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下去:“奴才让人挨家挨户去催,可……可实在不凑巧,名单上的所有人都有事来、来不了。” “混账!”弘昼吃了太多祭品,撑得难受,“人一辈子就死一回,爷都死了,他们居然敢不来参加丧仪!” 管事:别人是一辈子死一回,可您都死第四回了。 在弘昼心里,他想死几回就死几回。于是跳出棺材要亲自去催,却被福晋拦住,听她无奈道:“谁家好人自己上门去催别人参加自己的丧仪?王爷就不要诈尸了!” 说着带人往外走,身后跟着两个保姆,其中一个保姆怀里抱着他的幼子。 弘昼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后院立刻传出章佳氏哭嚎的声音:“吴扎库氏,你怎么敢不经过王爷同意就把琨儿送进宫种痘?你怎么敢的!你还我孩子!还我孩子!” 福晋一行人仿若未闻,越走越快。 弘昼这时才明白过来,慌忙手脚并用要爬出棺材,却被长子和次子联手按了回去。 “儿子昨夜与大堂兄喝酒,听说皇上让履亲王知会宗室,谁也不许来参加您的丧仪。” 弘昼的长子永璧扬声说:“阿玛,这回不一样了!” 弘昼这些年管着内务府,早被酒色财气掏空了身体,被两个儿子按进棺材里,差点摔倒。 此时后院章佳氏的哭嚎声逐渐弱下去,像是被人带走了,次子永瑸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接上话头:“我在内务府也听说了。” 都听说了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告诉他,让他今日出了这么大丑,弘昼很想站起来,抽两个儿子耳光。 然而等他当真站起来,发现永璧和永瑸都比他高出了半个头,又改口:“还不快扶我出去!” 走出棺材,在灵堂里转了一圈,弘昼被愤怒控制的头脑终于冷静下来。 若两个儿子所言非虚,这回皇上对他的态度真的不一样了。 他在早朝上拳打内阁大学士讷亲都没事,这次不过想要将牛痘疫苗囤积居奇,卖一个好价钱,怎么就不行了? 朝廷花了多少银子研制牛痘疫苗,凭什么免费给汉人用? 让他们像猪下崽似的越来越多,然后调转矛头反清复明? 江南富庶,人也精明,可比北边难管多了。 皇兄的心思越来越难猜了,从他宠爱西林觉罗氏,亲自下场给鄂党招魂开始,自己就没摸准过一次龙脉。 这回可好,拍马屁直接拍在了马腿上。 他没有去追福晋,而是进宫去给太后请安,结果太后也不见他了。 当年在潜邸的时候,他的额娘和皇兄的额娘都不得宠,只能相依为命,报团取暖,这才躲过了李侧福晋的明刀,和年侧福晋的暗箭,在潜邸像小透明一样长大。 在皇兄被皇玛法接进宫之后,钮祜禄额娘几乎把所有母爱都给了他。皇兄御极之后也没变过,太后依然拿他当亲儿子养,总是劝皇兄善待于他。 今天怎么全变了? 弘昼在寿康宫吃了闭门羹,正想去问自己的母妃,却在寿康宫门外见着了皇贵妃西林觉罗氏。 往年的宫宴上也有见面,却都只是匆匆一瞥,如今日这般撞对脸,还是头一回。 走近了看才发现,“岁月从不败美人”这句话是真的。鄂婉已然过了而立之年,孩子都生了三个,却仍是当年琼岛春阴下娇艳欲滴的模样,好像一只即将成熟的水蜜桃,随时等人采摘。 “王爷……” 被身边的内侍喊了一声,弘昼才回神,按规矩给皇贵妃行礼。 鄂婉刚刚见过和亲王福晋以及她抱来的孩子,含笑对弘昼说:“昔年有裕亲王献子种人痘,活百姓无数。如今有和亲王的幼子第一个种牛痘,等到牛痘疫苗在全国推广开,相信王爷在史书上也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皇贵妃真会说话,让本王心里熨帖得紧。” 弘昼咬牙:“若真有这样名垂青史的机会,皇贵妃为何不让双生子种牛痘,非要推别人的孩子出去?” 似乎想到了什么,弘昼眯眼:“记恨我当年爱子心切,没让自己的儿子种痘,导致七阿哥提前种痘夭折?” 鄂婉是恨。 如果当年弘昼的孩子没有退出,永琮也不会被要求提前种痘,也许再晚上一年半载,等身子骨养起来了就不会早夭。 可是恨归恨,鄂婉不会因为这恨就去害别人的孩子。牛痘疫苗已经在南直隶很多疫区进行了临床试验,不管是提纯工艺,用量掌握,还是注射器的制造,都得到了验证。 见弘昼瞪着她,咬牙切齿,鄂婉笑生两靥:“皇上本来想抬举王爷,让王爷在青史上留个贤名,不至于因为出活丧敛财沦为笑柄。既然王爷不愿意,主动让出青史留名的机会,那本宫就不客气了。” 鄂婉针对弘昼,设计他入局,不过是想搬开牛痘疫苗全国推广之路上的绊脚石。 没真想逼他献出幼子。 弘昼冷哼,拱手:“多谢皇贵妃成全。” “皇贵妃,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给太后请过安,鄂婉把自己的想法讲了,太后手一抖差点掉了佛珠。 抱紧怀中的永琦,又看在炕上玩耍,像极了永琮的永瑞,太后几乎低吼着表态:“哀家不同意!绝不同意!你死了这条心吧!” 宗室有那么多孩子,和亲王的福晋不是送了人来吗,怎么也轮不到皇上的孩子冲锋陷阵。 永琮种痘夭折之后,太后真是怕了,再没提过给宫里孩子种痘的事。 哪怕永琛已经四岁了,双生子和三格格也有两岁多,早该种痘,太后自己不提,也听不得别人提。 谁提跟谁急,生怕这几个孩子有事。 当初商量给永琮种痘的时候,鄂婉百般阻拦,怎么轮到自己孩子身上反而大方起来? 种人痘都有风险,牛身上的痘就安全了? 太后虽然是深宫妇人,全国推广牛痘疫苗这事闹得很大,她亦有耳闻。听说种牛痘跟种人痘不一样,不是把痘痂磨成粉吹进鼻孔,而是用针头扎进胳膊里注射。 听着都疼。 再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平日头发都不能轻易剪,扎胳膊就行了? 太后还听说接种过牛痘疫苗之后,只需静养,不用单独隔离,越发地不放心。 万一在宫里传开可怎么好! 因为种牛痘与之前用惯了的人痘接种方式不一样,太后的顾虑也是北边绝大多数人的顾虑。 “太后,永琛四岁了,永琦和永瑞也到了年纪,早该种痘。” 天花在前朝肆虐,本朝也没消停,宫中时常有传播,并不是不种痘就能避开的。 可不管鄂婉如何给太后解释,太后都是一句话:“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鄂婉也是无语,就怕太后拦着,她才没说让永琛先接种,而是选了双生子,结果还是一样。 “三格格也长大了,不然让三格格先来吧。”明玉见鄂婉说不动太后,便站出来给她解围。 “不行!”鄂婉和太后几乎异口同声。 太后没好气地看鄂婉一眼,对明玉说:“哀家舍不得永琦和永瑞,难道就舍得和瑾了?皇上的孩子都是天之骄子,怎么能以身犯险!” 鄂婉则解释说:“和瑾到底是早产,再养两年更稳妥。” 晚上皇上过来,鄂婉把今天在寿康宫发生的事说了,最后道:“和亲王不愿意,辜负了皇上的信任,臣妾想让永琦和永瑞接种。一来他们出生时,各地都有成双成对的祥瑞出现,双生子也一直被天下人视为祥瑞,影响最大。若他们能顺利接种,相信北边百姓的顾虑很快会被打消。二来他们两个身子骨强健,也到了接种的年龄,为保万全,还是早些接种的好。” 听鄂婉说完,乾隆仿佛一下回到了乾隆十三年。当时先皇后对他说过的话,言犹在耳,可转眼间贤妻没了,爱子也没了。 断然拒绝的话才要出口,胸臆间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自信,非常强烈,让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乾隆知道那不是他的自信,而是鄂婉的。 次年春天,双生子同日在绛雪轩和养性斋接种牛痘疫苗。 是夜,鄂婉睡得香甜,身边人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翻个身,一会儿给她盖被子,一会儿碰碰她胳膊,一会儿从背后抱她。 鄂婉被吵醒,回头看他,揉着眼睛问:“皇上不困么,明天还要早起上朝呢?” 应景般地,窗外响起三更鼓。 乾隆将怀中人翻了个面,鼻尖贴着鼻尖反问:“鄂婉,你这个狠心的女人,就一点不担心永琦和永瑞吗?” 去年她提出让双生子接种牛痘疫苗,皇上眼也没眨便同意了。之后不管太后如何反对,皇上始终站在她这一边,不曾动摇。 鄂婉当时在心里给皇上狂点赞,以为皇上到底是皇上,见识比太后多,遇事能够理性思考,懂得顾全大局。 职业皇帝就是职业皇帝。 怎么双生子才被送去种痘,都没去圆明园,就在宫里的,第一个晚上皇上就担心得夜不能寐了? 还反过来抱怨她狠心? 鄂婉刚要开口解释,唇便被封住了,很快被撬开牙关,肆意扫荡,跟鬼子进村似的。 紧接着被荼毒的是胸和腰,鄂婉吓了一跳,轻.吟出声:“皇上,我还……还没准备好……” 前戏快到好像没有,这是鄂婉侍寝之后从来没有遇见过的情况,而且她刚刚睡醒,身体还没反应过来。 脑中下意识浮现出有关的长度和硬度,以及青筋鼓起时狰狞恐怖的样子,鄂婉吓得闭上了眼睛。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今夜恐怕她要受点罪了。 然而想象中因为干燥带来的疼痛并没有出现,鄂婉紧闭的双眼睫毛轻颤,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被撩起的寝衣下摆。 自云端坠落的瞬间,她才被填满,身体是圆满的,心也跟着圆满了。 男人抱紧她,哑声说:“婉婉,三个孩子太少了,不保险,咱们多生几个,好不好?” 此前宫里的孩子接种人痘,通常需要单独隔离一个半月,身边只有乳母、保姆和太医。 这回双生子种痘,哪怕是在宫里,太后也不放心,天天都要带上鄂婉去御花园散步等消息。 接种第一天,两个孩子都有些低热,太后焦心不已,第二天没等到天亮便驾临翊坤宫,非得拉着鄂婉过去打听。 “太后何需亲力亲为,派个人去就好了。”鄂婉一连几夜侍寝,哪里起得来,直接被太后堵在了被窝里。 幸亏皇上早起上朝去了,不然多尴尬。 双生子种痘发热,做娘的居然还能睡得着,太后眼睛都立起来了:“当年皇上被带进宫种痘,一个多月,哀家吃不下睡不着,人都瘦了一大圈,好像大病一场。” 鄂婉是穿越者,对牛痘很有信心,却也能体会太后此时此刻的心情,赶紧收拾好,换上一副担忧的神情,陪太后去打听消息。 不出预料,两个孩子仍在发热,但并没烧起来,吃喝如常。 听说扎针的时候永琦哭了一鼻子,太后心疼得直抹眼泪。又听说永瑞没哭,还把永琦哄好了,太后这才破涕为笑,对鄂婉道:“永瑞那孩子是来报恩的,还是你有福气。” 午后靖秋过来禀报:“娘娘,两个小阿哥退热了,太医院的人说精神很好。”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鄂婉还是长长吐出一口气,松开捏紧帕子的指尖。 七日后,永琦和永瑞被送回翊坤宫,两人的小胳膊上都有一处红肿,那是接种过牛痘之后留下的。不出意外将在一个月内发脓、结痂,最后留下一个浅疤。 没等鄂婉带着两小只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太后已然登门,一手搂一个乖孙,问鄂婉:“不用一个月吗,怎么七天就出来了?” 宫里给小阿哥种人痘,至少需要单独隔离一个月,确保退热且没有传染性了再放出来,过程非常磨人。 接种牛痘其实根本不用隔离,在南直隶那些贫苦百姓哪里有多余的房子用来隔离,不过是宫里的皇阿哥娇贵,这才多住了几日,由太医院的人日夜守护。 “牛痘疫苗剂量小,不会传人,住七天满够了。”鄂婉含笑解释。 双生子成功种痘的消息很快传到宫外,没几日太医院在京城各处设置的临时接种点都忙碌起来。 蝉鸣响起时,王公大臣家没有接种过人痘的孩子全都种了牛痘。 九月天高气爽,永琛在绛雪轩种痘成功,三格格也在转过年满三岁的时候完成了牛痘疫苗的接种。 “皇兄,宗室的孩子都种过牛痘了,怎么没人管和亲王府?”想起当初自己为了不让幼子接种牛痘,又是出活丧又是求太后,弘昼再浑脸上也有些发烧。 他本不想来自己打自己的脸,奈何福晋催得紧,说别人家的孩子都种痘了,只和亲王府没动静显得很不合群。 因为永琮种痘夭折,和亲王府后来添的孩子都没种痘,存货积压严重。 彼时乾隆正在练字,闻言抬头看弘昼:“朕怕你没死够,再出一次活丧。” 弘昼就知道会被打脸,干脆自己抬手轻轻抽了自己一耳光,腆脸说:“臣弟向皇兄保证,从此再不干那等荒唐事了。” 没人捧场送银子,净出洋相了。 好巧不巧,才在养心殿被皇兄打了脸,走到夹巷又遇上了皇贵妃,弘昼也是服气。 狭路相逢,躲是躲不开的,弘昼硬着头皮上前行礼。 “王爷怎么顶着大太阳进宫了?”不是鄂婉嘲讽人,主要和亲王特别怕晒,好像有日光性皮炎,通常不会选这个时辰进宫。 还不是中午养心殿人少,他跑来求皇上不想被太多人看见。他刚才已然求了皇兄,以皇兄对皇贵妃的宠爱,想要瞒她是不可能的。 早晚要丢脸,不如一次性丢干净算了,弘昼苦笑:“臣弟求皇上准许太医院派人去臣弟府上给几个孩子接种牛痘。满京城王公勋贵家的孩子都接种完了,单剩下一个和亲王府,显得多不合群。” 和亲王从来眼高于顶,在她面前很少称臣,更不要说自称臣弟了。* 鄂婉受宠若惊,听弘昼又道:“当初皇嫂好心提醒,被臣弟错当成驴肝肺,白白错过了为皇兄分忧的机会,臣弟懊悔不已。” 皇嫂?鄂婉闻言倒退一步,环顾四周,板起脸说:“本宫不过是皇贵妃,不敢当王爷一声皇嫂,还请王爷慎言。” 皇上曾对她说起,他们弟兄几人当中,就属弘昼心眼最多。奈何他没赶上一个好额娘,这才不得不装疯卖傻,退出皇位之争。 这些年做下的出格行为,也不过是为了明哲保身。 鄂婉很怕被人暗算了而不自知。 谁知弘昼大咧咧笑道:“皇兄的心臣弟向来看不懂,但皇兄对皇嫂的心,几乎摆在明面上了。不仅臣弟能看懂,前朝后宫又有谁看不懂呢?” 正文 第80章 牛痘疫苗在全国如火如荼接种的时候,西北传来好消息,与大清打了七十多年的准噶尔起了内讧。其中一方的大贵族阿睦尔撒纳带着不少部族和牛羊归顺大清,阿睦尔撒纳本人更是主动提出为清军带路,攻打准噶尔汗国。 乾隆大悦,决定出兵准噶尔,开拓圣祖爷和先帝都没有完成的王图霸业。 然而当他在朝会上提起时,却遭到了朝臣们一致反对,连傅恒都觉得阿睦尔撒纳不可信,奏请皇上三思。 “当年三藩作乱,所有人都说要和谈,稳住吴三桂,让他在西南当他的土皇帝。他老了,还能活几年,他那几个子侄没有一个顶事的。” 乾隆憋了一肚子气,到翊坤宫就是发泄,不管鄂婉听不听得懂,都要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换成是朕,也会坚决撤藩,不论付出多少代价!” 有永琛这个耳报神,鄂婉对前朝之事也有一些了解,知道皇上想干什么,也清楚朝臣们的反对。 但皇上没提准噶尔,只说圣祖爷平三藩,鄂婉也不好联系时政,只静静听着。 “眼下准噶尔内讧,阿睦尔撒纳来归,是多好的机会,朕都心动了,可军机处那帮老东西被准噶尔吓破了胆,只会劝朕以大局为重,免起刀兵。” 乾隆冷笑:“他们以为先帝在时,朝廷的军队惨败给准噶尔,朕继位这么多年,还是不行!他们太小看朕了!” 眼见皇上心意已决,鄂婉不敢再劝,只是问:“兵部尚书张广泗怎么说?他也反对么?” 提到张广泗,皇上眯起眼笑了,挥手屏退屋里服侍的,将鄂婉抱在膝上亲了亲说:“当年若不是你劝朕留下张广泗,朕今日的处境恐怕还不如皇玛法刚撤藩那会儿。” 也就是说张广泗是为数不多的支持者,他支持皇上也就意味着西林觉罗家支持皇上,从前的鄂党支持皇上。 “你大伯鄂容安也不是孬种,主动站出来领兵西征准噶尔。”皇上抱紧鄂婉,好像又找到了一个同盟者,“婉婉,等鄂容安功成之日,便是你封后之时。” 若她封了皇后,永琛和双生子便是嫡子了。 好大一根胡萝卜吊在眼前,张广泗和西林觉罗家想不为皇上卖命也难。 十月,西北传来捷报,准噶尔平定了,困扰了大清七十几年的宿敌,终于在乾隆朝被彻底荡平。 皇上大悦,亲往太庙告慰先祖,祭祀社稷坛,祈求边疆稳定,物阜民丰,到天坛地坛感谢皇天后土庇佑,祈愿国家长治久安,同时为阵亡将士超度祭祀。 然后大笔一挥,亲自写下册立皇后的诏书,还没来得及颁下,西北军报又至。 阿睦尔撒纳因不满朝廷把新疆分而治之,削弱他的影响力,起兵造反。 彼时清军在伊犁只留了五百人镇守,集体殉国,定北将军班第,西北经略、大学士鄂容安战死。 噩耗传到京城,朝野震动。 “娘娘,您快过去瞧瞧吧,皇上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午膳都没送进去。”午后李玉急急到翊坤宫来搬救兵。 大伯父鄂容安既是西林觉罗家的族长,也是长房的当家人,更是目前西林觉罗家官位最高的人。 他战死在伊犁,对刚刚开始恢复元气的西林觉罗家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 对鄂婉本人更是。 因为皇上曾经承诺过她,鄂容安建功之日,便是她封后之时。 现在一切都泡汤了。 鄂婉也没用膳,腹中空空却不觉得饿,大约是饿得久了,有些反胃般地难受。 听李玉说皇上的反应跟她一样,鄂婉还有些诧异。 对西北用兵之初,皇上便以圣祖爷平三藩为例,说当初圣祖爷力排众议,中间虽有波折,结果却是好的。 皇上以平三藩为例,应该已然做好了中间有波折的心理准备,不可能因为一时的失利就不吃不喝惩罚自己。 要知道,圣祖爷当年平三藩,可是差点弄丢了整个江南,被逼得差点御驾亲征。 如今江山稳固,不过是皇上想要开疆拓土,立下不世之功,超越圣祖爷和先帝罢了,并未伤筋动骨,皇上为何如此自苦? 他从不是一个愿意内耗自己的人。 鄂婉带着疑惑,跟随李玉去了养心殿,此时殿外堆了不少人,连太后都到了,却没有一个人敢去叫门。 鄂婉给太后行礼,又受了众人的礼,这才走过去拍门:“皇上今日午膳为何没去翊坤宫用,臣妾过来问问。” 语气轻松,带着点嗔怪,半句不提保重龙体的话。 太后闻言看向鄂婉,心中有些感佩,西林觉罗家的顶梁柱都倒了,难为她还能吃得下饭,还有心情争宠。 这大约就是身为宠妃的自觉吧。 活该人家得宠。 再看站在自己身边的敏妃,才看见鄂婉,眼圈都红了。 太后环顾四周,瞧见眼圈红了的,不止敏妃,还有傅恒、鄂婉的弟弟九十四和自己的乖孙永琛。 撒娇撒痴似乎失效了,面前的红木雕花门依然紧闭,鄂婉感觉反胃的症状更明显了,忍不住以帕掩口干呕出声。 “婉儿,你怎么了?”明玉几乎第一时间走到她身边。 门还是没开,鄂婉朝明玉眨眨眼。明玉瞬间会意,焦急地吩咐李玉:“皇贵妃脸色不好,快传太医!” 话音未落,红木雕花门开了一道缝儿,鄂婉被人拉进去,门又关上了,发出沉闷滞涩的声音。 “……” 大选进宫之后,类似的情形鄂婉只见过两回,一回是先皇后病逝东巡归途,另一回便是现在了。 不同的是,此时书房里没有冲天的酒气,被拉进去的瞬间目光便被地上一幅巨大的舆图吸引了。 舆图的西北、正北方向摆着类似沙盘模型的小人,鄂婉眼前一亮:“皇上在排兵布阵?” 男人没有回答,而是关切地问:“你刚才怎么了,要不要传太医来看看?” 鄂婉实话实说:“饿得有点反胃。” 男人终于肯抬眼看她,用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问:“想吃什么?” 鄂婉认真想了想,开始点菜:“和顺斋的砂锅白肉,庆云楼的葱爆海参、糟溜鱼片。” 只是说一说这些荤菜,胃里就开始翻涌,不得不以帕掩口再次干呕。 托着她下巴的手平移到肩膀,捏了捏,听他说:“饿得久了,怎么能用这些荤腥,还是滚了鱼片粥来吃吧。再配几个开胃的小菜,你这几日都瘦了。” 鄂婉蹭过去,搂住皇上的腰:“皇上操劳国事,也瘦了呢,只吃鱼片粥能吃饱吗?” 这么多年过去,男人还是经受不住“事业线”的考验,一下搂紧她的腰,让两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鄂婉低呼,下意识仰起头,唇不可避免地擦过男人凸起的喉结。 喉结上下滚动,男人低头发狠般吻她,直吻到她双腿发软站立不稳,才哑声说:“婉婉,朕想御驾亲征。待朕凯旋,便封你做皇后。” 鄂婉知道,她是罪臣的孙女,又是西林觉罗家的女儿,即便有皇上的宠爱,手握三子,想要封后始终差点意思。 所差的那一点意思,皇上本来打算用大伯父鄂容安的军功补上,谁知没成。 不但军功没了,人也没了。 如果鄂婉所料不错,皇上这一次御驾亲征肯定会带上二堂兄鄂津,让他把大伯父的军功补上。 不想当皇后的皇贵妃不是好皇贵妃,能做正室谁愿意为妾,鄂婉想封后不假,可与皇上的安危相比,后位又算得了什么。 “皇后肩上的担子太重了,这也做不了,那也行不通,一举一动都要为天下女子做表率。” 鄂婉故意用事业线蹭人,撒娇说:“臣妾心眼小,最爱拈酸吃醋,可挑不起这样的重担。比起皇后,臣妾更愿意做您一辈子的宠妃,让您一辈子捧在手心里。” 心口不一的小妇人,乾隆心说。 乾隆十年,鄂婉进宫,鄂尔泰病逝,鄂党群龙无首,西林觉罗家风雨飘摇。 那么重的担子压在肩上,也没见她喊苦喊累,还有精力一边勾.引他,一边抱各种大腿,挖空心思往上爬。 如今眼看到山顶了,即便听不见心声,他也不会相信她的话。 她之所以这样说,不过是害怕战场上刀枪无眼,让他陷入险境。 原来自己在她心里这样重要,已然超越了皇后之位,和整个西林觉罗家,甚至是永琛的将来。 很多人都曾或明或暗地问过他,为什么如此宠爱鄂婉。此时此刻乾隆很想反问,这样好的女人,难道不应该宠爱吗? 不爱她,爱谁? 爱那些一门心思争宠,恨不得三年抱俩,企图母凭子贵,光耀门楣的女人么? 没有鄂婉的时候,他只能宠爱她们,与她们相互利用。自从鄂婉陪在他身边,他便厌倦了后宫里的所有算计。 “婉婉,朕想与你生同衾,死同穴。”男人吻着她的发顶说,不带半点情.欲。 自古只有帝后才能合葬。 生同衾简单,想要与皇上死后同穴,她就必须封后。 “皇上春秋正盛,臣妾也还不老,往后机会多得是,何必急于一时。” 鄂婉收起宠妃那一套,抱紧皇上的腰说:“准噶尔的主力已然被平定,那个叛徒不过是强弩之末。杀鸡焉用牛刀,皇上御驾亲征也忒抬举他了。” 刚看到战报那会儿,乾隆几乎暴怒,恨不得立时将阿睦尔撒纳抓来千刀万剐。 听完鄂婉一席话,他被愤怒冲昏的头脑才冷静下来,这时门外响起傅恒的声音:“皇上,臣请领兵征讨准噶尔,平定反叛。” “不行!”没等皇上开口,鄂婉已然道。 说完才想起“后宫不得干政”的祖训,抬眼对上男人疑惑的目光,鄂婉清了清嗓子,破罐子破摔道:“本宫的大伯父尸骨未寒,傅恒大人是想抢军功么?” 她知道傅恒不是这个意思,但她必须这样说,不然就说不清楚了。 在她对乾隆朝少得可怜的印象中,只记得傅恒有一次带兵死在了战场上,具体是哪一年哪一场战役,实在不得而知。 为防万一,阻止傅恒上战场就对了。 恰在此时,有“及时雨”来给她解围了,很快张广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皇上,臣张广泗自请领兵讨伐反叛!” 乾隆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鄂婉,鄂婉抬手进行无实物表演,缝嘴巴。 转过年,张广泗领兵从南北两路夹起,平推到伊犁。 好死不死,张广泗前脚才赶到伊犁,准噶尔刚刚被朝廷册封的四大汗王集体反了。不止准噶尔,就连从前臣服的喀尔喀蒙古也拉起了造反的大旗。 彻底截断了清军的补给线和后路。 几乎同时,南疆回部大小和卓反叛,新疆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当初平定准噶尔达瓦齐部的时候,回部的大小和卓和他们的族人被达瓦齐囚禁在伊犁,是大清的军队将他们救出。” 乾隆再一次遭到背叛,肺都要气炸了,当即决定向西北增兵,并放出狠话,不管对面是否投降,但凡高过车轮的男丁一律屠杀,女人孩子与披甲人为奴,不得稍存姑息。 彼时鄂婉已经有七个月的身孕了,正在翊坤宫待产第三胎,眼见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将至,她有些坐不住了。 “皇上,臣妾有个主意,或可解眼下危局。” 数日后,傅恒带着牛痘疫苗和太医院的人北上,马不停蹄来到正在闹天花,生灵涂炭的喀尔喀蒙古。 之后清军的物资补给经由喀尔喀蒙古送至前线,张广泗也不负众望死守至增援赶到,与喀尔喀蒙古骑兵一起剿灭阿睦尔撒纳残部。 又挥师南下,与回部内应接头,一举擒杀大小和卓。 喀尔喀蒙古临时倒戈,原因像风一样吹遍整片草原。清朝大皇帝不计前嫌,给草原送来了牛痘疫苗,可以预防天花。 那时候受天花蹂躏的不止喀尔喀蒙古,还有准噶尔和南疆的回部。 消息传开之后,让人心本来就不齐的反清联盟变得越发不齐,逐渐从内部瓦解。 先是准噶尔内部的墙头草生出异心,之后南疆的回部也出现了同样问题,被善于玩弄人心的张广泗加以利用,各个击破。 军队的损失不过是喀尔喀蒙古刚刚叛变那会儿,等增援一到,几乎势如破竹,好似砍瓜切菜。 西北捷报传来,正赶上鄂婉生孩子。 又又又生下一个小阿哥,母子平安。 鄂婉看了一眼明显比正常孩子大了一圈的男婴,叹口气说:“还是没能生个女儿出来。” 寿梅笑:“三格格多亲娘娘,与亲生的没有分别。” 鄂婉躺在床上,虚弱地纠正她:“那个就是亲生的。” 乾隆在产房外才看过捷报,稳婆便抱着大红襁褓出来向他道喜,他接过孩子,勾唇说:“朕有四个嫡子了。” 嫡子?李玉愣了一瞬,赶紧带头跪下:“恭喜皇上,恭喜……皇后娘娘!” 帝大悦。 乾隆二十二年,颁金节前,傅恒带领太医院的人回到京城,冬至节后,张广泗得胜而归。 傅恒劝降喀尔喀蒙古有功,赐郡王爵,世袭罔替。张广泗封一等英勇公,加太子少保。鄂容安以身殉国,在原来大学士的基础上,加太子太保,赐谥号“刚烈,入祀昭忠祠。鄂津杀敌英勇,晋升兵部侍郎,入军机处参赞军机。 此时的西林觉罗家,鄂尔泰配享太庙,鄂容安入祀昭忠祠,鄂津在军机处行走,九十四升任翰林院学士,每天在南书房陪皇上和皇子读书,前途不可限量。 “婉婉,册封皇后的圣旨早写好了,是朕亲笔。” 第一次围剿准噶尔时,他便在起草,涂涂改改终于写成:“等过了年,朕打算在大朝会上公布。” “你是朕的妻子。永琛、永琦、永瑞和小十二都是朕的嫡子。”乾隆抱着襁褓中沉甸甸的小儿子,含笑看向鄂婉,“咱们一家人,齐齐整整。” 然而临近年关的时候,有官员上折请立九阿哥永琛为太子,于是一呼百应,请立太子的奏折像雪片似的飞进南书房。 正文 第81章 “傅恒怎么说?他可参与了?”鄂婉得知后,脸上原本的笑容隐去,问前来禀报的靖秋。 靖秋这些年在鄂婉身边一直从事情报工作,前朝才闹出动静,她便知道了。但她到底只是一个宫女,能打听到消息已然费了一番功夫,实在不知具体参与人是谁。 事关重大,鄂婉第一次使用了先皇后留给她的暗线,询问傅恒在这件事中的态度和做法。 得知傅恒并未参与,鄂婉长出一口气。又传西林觉罗家的女眷进宫,了解到鄂津、九十四、张广泗与傅恒一样,都没有跟风,鄂婉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英雄所见略同,他们大约也看出了蹊跷。 “娘娘,五福晋来了。”有小宫女进来禀报。 五阿哥永琪在年前成亲,皇上指了西林觉罗家长房的姑娘给他做嫡福晋,可见有多看重。 “燕然,不必拘礼,快过来坐。”鄂婉对上娘家的堂侄女自然要比旁人亲切。 五福晋含笑走到鄂婉身边,也不坐下,轻车熟路给鄂婉揉肩膀,边揉边说:“最近前朝闹得沸反盈天,永琪心里不踏实,让我过来问问姑母是个什么情况。没有姑母的话,他不敢跟。” 永琪果然是个聪明的人,鄂婉拍拍五福晋的手:“你跟他说大人们的事小孩子不要管,让他专心读书。” 五福晋刚刚嫁进宫,自然不敢多问,含笑说记下了。 中午,皇上带着永琛过来,与鄂婉、双生子、三格格一起用膳,热热闹闹一大桌人,气氛融洽。 等双生子和三格格去午睡了,皇上向鄂婉说起立储一事,眉眼带笑:“婉婉,你说是母凭子贵好,还是子凭母贵好?” 鄂婉垂眼没有立刻回答,心思瞬间百转,看皇上的神情,不像在考验她,可说出来的话,实在可疑。 见母妃迟迟不语,永琛开口说:“皇阿哥,儿臣选子凭母贵。没有额娘,哪儿来的孩儿。” 鄂婉一惊,强忍着才没抬手去握永琛的嘴,佯怒道:“皇上春秋正盛,哪里用得着这么早立储,那些上折子的朝臣也忒不知事了。” 圣祖爷在时,废太子还不是子凭母贵满周岁便被立为太子,可结果怎样? 惨遭两废两立,被圈禁至死。 一废太子时,圣祖爷五十四岁,鄂婉掐指一算,皇上今年四十六。 就算永琛还小,只有八岁,那么十年之后呢,二十年、三十年之后呢? 不敢想。 永琛的经历与当年的废太子何其相似,即便额娘活着且受宠,也不该如此托大。 从小跟着皇上吃住,由皇上亲自启蒙,手把手教导读书习字,小小年纪已然展现出了过人的智慧和精力。 最最关键的是,永琛性格随了皇上,却从来不是温文尔雅的宝亲王,而是乾纲独断的又一个乾隆帝。 两个乾隆帝将会在未来碰撞出怎样惊人的火花,父与子,君与臣,又该怎样相处……鄂婉想想头都大了。 乾隆心里的火热,在听完鄂婉的心声后,整段垮掉。 他不是皇玛法,永琛也不是胤礽,鄂婉嫁给他这么多年,孩子都生了四个,居然对他没有半点信任。 刚进宫那会儿,她怕他,怕他清算西林觉罗全族。侍寝之后,她还怕他,怕他喜新厌旧,薄情寡恩。 人到中年,她贵为皇贵妃,距离皇后只有一步之遥,手握四个皇子,她依然怕他,怕他像当年圣祖爷那样对待她的儿子。 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对他放下戒心,坦诚以待? 话不投机,乾隆去内室看了小十二一眼,便带着永琛离开了,没在翊坤宫歇晌。 他需要时间消化她的防备,也会给她足够的时间想明白。 乾隆能听见鄂婉的心声,鄂婉却是两眼一抹黑,以为永琛的话激怒了皇上,以为皇上给她的选择果然是一次试探。 她通过了,但永琛卡住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皇上都没来翊坤宫,倒是翻了几次魏嫔的绿头牌。 当年波斯猫扑人,以致鄂婉和明玉早产,皇上暴怒将波斯猫的主人押去慎刑司用了刑。 后来查明,此事与魏贵人无关,皇上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不得已升了她的位份。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听说昨夜皇上又传了魏嫔侍寝,早起坐在妆镜前,鄂婉细看自己的眼角眉梢,已然有了岁月的痕迹:“我从二十六岁侍寝,一直受宠到三十五岁,也该知足了。魏嫔比我年轻六岁,今年还不到三十,正是皇上最爱的年纪,就让她风光几日好了。” 此时寿梅接替慎春的位置正在给鄂婉梳头,闻言抿了嘴笑:“这次的立储风波闹得很大,虽说被压下去了,皇上心里总会有点不舒服,过几日便好了。在风波之前,娘娘可是独宠,上个月十五一晚上叫了三回水。” 生下小十二之后,鄂婉歇了要女儿凑好字的心思,决定封肚,慎春完成了先皇后的嘱托,自请去给孝贤皇后守陵。 鄂婉给了慎春一大笔养老银,许她出宫,又拜托傅恒多加照拂。慎春走后,寿梅接替了慎春的位置,服侍在鄂婉身边,同时管着翊坤宫的内务。 “以为你是多稳重的一个人,竟也学着玉糖她们浑说。” 鄂婉透过妆镜看寿梅,却把自己的脸说红了:“叫水哪里是因为那个。” 决定封肚之后,鄂婉把想法告诉了皇上。皇上也舍不得她受苦,更舍不得她喝寒凉的避子汤,却也不愿意委屈了自己,于是用上了不少避孕的法子。 其中就有古代的避孕小雨伞——动物肠衣。 那夜身.热.情.动,男人忽然起身下床,从拔步床边的抽屉里摸出一个木质的小盒,蹙眉盯着看了一会儿。 眼神里的嫌弃满得都要溢出来了。 下定决心似的从小木盒里抽出一片白色半透明的东西,背过身忙活起来,半天身体轻颤,好像在承受什么。 “皇上?”鄂婉喘息着卧在床上,被折腾得不上不下,耐不住出声催促。 男人似乎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要转身,却在转身的瞬间扯掉了什么东西,扔在地上。 鄂婉盯着那片白色透明的东西看了一会儿,认出是鱼鳔,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皇上是看不起自己,还是太看得起鱼鳔,那个狰狞巨物让后宫妃嫔受了多少罪,怎可能被塞进鱼鳔里? 大约被她的笑声羞了脸,男人索性把一整盒鱼鳔都扔在地上,搓着手朝她走过来。 鄂婉怕他把鱼腥味染到自己身上,扬声叫了水。 净手之后,鄂婉问他还有什么,很快见到了羊盲肠和一些根本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鄂婉笑得不行,拎起羊盲肠问:“这个套得上去吗?” 男人握着她的手往上套,能套上才怪,又一次失败,又一次叫了水洗手。 “婉婉,朕算了日子,今天不易受孕。” 重新上床之后,他还是难耐,委委屈屈说刚才套那些东西的时候有点疼。 鄂婉心又软了,终于让他得手痛痛快快来了一回。 于是叫了第三回水。 历史上令皇贵妃可是挂王一般的存在,在这一世被鄂婉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倒下。 没想到在皇上知天命的年纪,还能发光发热。 出于避孕的考虑,鄂婉觉得皇上雨露均沾也不错,便没理会,只一门心思调查起了立储风波。 傅恒、张广泗、鄂津都没出手,到底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想要将她和永琛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趁着永琛还小,必须把幕后黑手揪出来。若等到他成年,皇上七老八十,再被人搞这一出就危险了。 太子是高危人群。 此时的鄂婉早已不是当年刚进宫的小可怜,她手上有太多人可以用,但她都没用,而是让寒笙给大阿哥带了话。 宫宴那日,鄂婉在交泰殿前面的广场见到了大阿哥。 大阿哥一上来就表明态度:“皇贵妃,我无意储位,不会与九弟相争。” 此次立储风波中,几乎众口一词支持永琛,也不乏有人提到过立长。 毕竟鄂婉如今只是皇贵妃,不是皇后,而大阿哥的生母也是皇贵妃。 鄂婉含笑:“立储的事,听皇上的。” 又问起调查进展,大阿哥果然没有让她失望:“最先上折的那几个人从未参与过党争,既不是从前鄂党的人,也不是张党那边的。他们都是汉人官员,品阶不高,政绩普通,只有一个共同点,都是苏州人。” 苏州两个字咬音极重,大阿哥想了想,还是道:“纯贵妃是苏州人,苏家是江南巨贾,富可敌国,不得不防。” 原来是资本的力量么? 鄂婉隐约感觉,这些年发生的好多事背后似乎都有苏家的影子。 哪怕纯贵妃倒了,三阿哥殁了,也没耽误苏家在前朝后宫兴风作浪。 这回终于图穷匕见,冲着她和永琛来了。就算立储风波被压下,鄂婉也不能再让苏家美美隐身,躲在暗处时不时来一下,恶心人了。 纯贵妃被送去畅春园看房子,看了这么多年,怕是回不来了。苏家不在江南好好盘着,还敢舞到她面前来,不过是因为三阿哥没有了还有六阿哥。 是六阿哥给了苏家指望。 “这件事你办得很好,不必再追查,我知道该怎么做了。”鄂婉挥手让大阿哥退下。 与此同时,乾隆在养心殿得知了鄂婉与大阿哥的互动,有些气恼。 他给她时间反思,忍了这么久没去见她,原以为她能很快想明白,会像从前那样想尽办法讨好他,取悦他,任他予取予求。 谁知那个女人翅膀硬了,不但没有反思,反而让大阿哥调查起立储风波来。 永璜性格孤僻,寡言少语,没想到调查事情倒是很有一套,居然这么快就查到了苏家。 乾隆很早便注意到了苏家,早到苏家走通了富察家的关系,送女入宫。 之所以容忍至今,一则是苏家做事足够隐蔽,只肯在背后推波助澜,从来不会暴露自己,而且很懂得见好就收。二则苏家有钱,在江南很有影响力,每次朝廷让江南商贾捐纳,苏家都积极响应,出手大方。 为表彰苏家,乾隆让苏氏生下两个皇子,给了她贵妃的位份,但不意味着他会为了苏家这点银子,纵容对方插手立储。 苏家为什么敢舞出江南舞到京城,鄂婉能想到的,乾隆自然早想到了。 年初一,他明发谕旨,把皇六子永瑢过继给慎郡王为嗣子,彻底斩断了苏家最后的指望。 年后皇上依然没来,听说也不再传妃嫔侍寝,只将永琛拘在养心殿指导功课,不许他回翊坤宫。 永琛长得像皇上,性格也像,从小就跟皇上更亲,鄂婉都习惯了。 再说她有四个儿子,只永琛一个跟皇上亲,另外三个都亲自己,特别是小十二非常黏人,根本不给鄂婉时间想念长子。 “额娘你看,这是我绣的手帕。等到额娘生辰便绣好了,送给额娘做生辰礼,好不好?”小十二出生之后,三格格便住在了翊坤宫,每天忙前忙后帮鄂婉带孩子。 三格格与双生子同一天出生,因当时明玉昏迷,之后也不下奶,吃了鄂婉十多天奶水,就把鄂婉当成了亲额娘,长大了也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喊她贵娘娘或鄂娘娘,只喊额娘。 鄂婉一口气生了四个儿子,没有闺女,几乎把三格格当成亲闺女来养。三格格从小到大吃的穿的用的,与永琛比肩,完全是嫡公主的待遇。 奈何这孩子性格随了明玉,懂事到令人心疼。 鄂婉拿起三格格的绣活看了看,只见光泽极好的丝绸面上绣着松鹤延年图,此时松树已然绣好,仙鹤只绣了脑袋和脖子。 三格格娇憨地趴在鄂婉的膝盖上,扬起头说:“我问翊坤宫里的人,额娘最喜欢什么花样,靖秋告诉我额娘喜欢荷花,寒笙说额娘喜欢梅花,可我看过额娘的画,上面有好多松柏。其实额娘喜欢松柏,对不对?” 鄂婉点头,握着三格格的小手翻过来仔细瞧,一眼便看见了指尖上细小的针眼。 “额娘很喜欢和瑾绣的帕子,松鹤延年也是额娘最喜欢的图样。” 鄂婉捏了捏三格格的小手:“可咱们和瑾才六岁,这么小就开始学女红,扎了手额娘心疼。” 和瑾是三格格的封号,因满语的名字太长,鄂婉叫不习惯,便把封号当成了小名。 三格格闻言赶紧合拢手掌,不叫额娘看见伤心。 明玉在旁边说:“女孩子都是这样过来的,六岁该学女红了,就你总是惯着她。” 鄂婉抱起三格格,不满地瞥明玉一眼:“我们和瑾是一般人家的女孩子么,我们和瑾是公主,将来出嫁的时候从针工局挑几个绣娘带过去便好了,哪里需要自己动手。” 明玉从小就说不过鄂婉,也心疼女儿学女红辛苦,闻言只是笑着点头,转而说起了六阿哥过继一事:“别看慎郡王是皇上的叔叔,年纪只比皇上大了七个月。” 说着抿了嘴笑,拿眼看鄂婉:“皇上四十几岁还能跟你生出小十二来,慎郡王如何就生不出了?” 明玉不知内情,鄂婉也不想告诉她徒增烦扰,敷衍说:“好像是慎郡王主动求了皇上,说自己不能生,求皇上在宗室里指一个孩子过继,延续慎郡王府的香火。” 明玉笑:“这样的传言你也信?慎郡王不过是个郡王,怎敢巴巴地求了皇子来给自己当嗣子。”* 顿了顿又道:“许是纯贵妃在畅春园做出了什么出格的事,让皇上厌弃,连累了六阿哥。” 哪里是纯贵妃,分明是苏家人心不足,妄图染指立储,这才惹怒了皇上。 六阿哥本人也不给力,纯贵妃得势的时候娇纵任性,搬去阿哥所之后也不老实,时常找五阿哥的麻烦。 后来纯贵妃迁出宫,三哥忧惧而死,六阿哥没了靠山,如同被戳破的气球一般变得萎靡不振。怕皇上怕得要死,听说有一回被皇上点名检查功课,直接吓尿了裤子。 鄂婉知道皇上对六阿哥很失望,早就撒手不管了,却没想到皇上能狠心将儿子过继给别人。 “六阿哥到底是皇子,皇上迁怒于他,也总会顾念一些。我听太后说皇上有意将富察家的姑娘指给六阿哥做福晋。” 明玉的话给了鄂婉一些安慰,虎毒还不食子呢,皇上终究不是一个薄情寡恩的人。 二月二,龙抬头,年都过完了,皇上依然没来,颖妃却给鄂婉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颖妃就是从前的那贵人,出身蒙古巴林部,因巴林部寻找痘牛有功,那贵人晋位为嫔,封号颖。 平定准噶尔时,喀尔喀蒙古临时倒戈,切断了清军的补给线和后路。又是颖嫔的娘家巴林部挺身而出,协助傅恒用牛痘疫苗策反了喀尔喀蒙古部落的大贵族,这才扭转战局,盘活了西北的整盘棋。 后来论功行赏,巴林郡王封亲王,颖嫔也跟着封了妃。 “你是说……白山和卓家的人受封之后定居京城,还进献了一个维族美人给皇上?”鄂婉听完颖妃带来的消息有些诧异。 颖妃所说的白山和卓家,便是历史上乾隆朝唯一一位维吾尔族妃嫔,容妃和卓氏的娘家。 容妃和卓氏可能没有什么名气,但清宫剧里的香妃实在太出名了,就连鄂婉这个不怎么了解乾隆朝历史的人都听说过她。 白山和卓家与刚刚被朝廷平定的大小和卓同根同源,只不过白山和卓家没有跟着同族的大小和卓造反,反而成了清军在回部的内应。 因共同参与了平定准噶尔、大小和卓,且一同进京接受封赏,颖妃的娘家与白山和卓家走得很近,所以和卓氏人还没进宫,颖妃得到消息便跑来向鄂婉禀报了。 巴林部在康熙朝曾经煊赫过,曾经有一个姑娘嫁进宫,便是后来的十福晋。 谁知九龙夺嫡之后,八爷党被彻底清算,巴林部也因为十阿哥受到牵连,逐渐衰败下来。 能在本朝有机会翻身,完全是托了皇贵妃和牛痘疫苗的福。 皇贵妃圣眷隆重,手握四个皇子,西林觉罗家也有东山再起之势,下一步就看是皇贵妃先封后,还是九阿哥先被立为太子了。 不过这两件事在巴林部和颖妃看来就是一件事——抱紧皇贵妃大腿,跟着吃香喝辣。 “那个即将进宫的和卓氏,臣妾的额吉见过,据说哪怕在整个新疆也是一等一的大美人。”颖妃说完朝鄂婉眨眨眼。 鄂婉会意,但比起被人分宠的紧迫感,她对这位传说中的“香妃”好奇更多:“和卓氏身上有香味吗?” 颖妃:“……” 正文 第82章 “和卓氏身上有没有香味,臣妾不知道,但臣妾听说南疆回部的女子从小用沙枣花泡澡,平日也是香囊不离身。” 那应该是被花香腌入味了,鄂婉善意提醒颖妃:“西域传过来的香料很有一套,你平日也用沙枣花泡一泡,戴个香囊什么的。” 颖妃:“……” 颖妃与愉妃一样都不得宠,在宫里依附皇贵妃,小日子过得很滋润,早歇了争宠的心思。 尤其在那些积极争宠的妃嫔全部失势之后。 盛宠如哲悯皇贵妃,生孩子难产死了。诞育子嗣不费劲儿的纯贵妃和嘉贵人忽然有一天被送去畅春园看房子,一去再没回来。无宠也无子的娴妃闹腾得最厉害,下场也最凄惨。 相比之下,反倒是那些不争不抢的,日子过得安稳。 若能抱上皇贵妃的大腿,得她些照拂,在宫里的日子比在娘家时还滋润,这辈子就这样过了也算值得。 可年前年后这段时间,颖妃敏锐地察觉到皇上对皇贵妃忽然冷淡下来,她这个抱大腿的都有些着急了,皇贵妃本人依然没什么反应。 颖妃冷静下来很快想明白了,皇贵妃专宠这么多年,放眼整个后宫再无敌手。 即便有个爱见缝扎针的魏嫔,也掀不起多大浪花。 直到额吉悄悄传递消息进宫,告诉她白山和卓家要送一个绝色美人进宫。 皇贵妃得宠之后,大选停了好长时间,之后也不过是走过场,由皇上做主给宗室子弟分配媳妇,几乎没有留用。 小选就更不用说了,魏嫔之后再没有一个宫女成功爬床。 后宫多少年没进新人了,这次又是功臣之女又是绝色美人,连颖妃都替皇贵妃捏了一把汗。 毕竟皇贵妃不再年轻。 颖妃与魏嫔差不多的年纪,生得浓眉大眼很有些蒙古女子的明艳,听皇贵妃这样说,起初是不理解,而后恍然。 皇贵妃这是在提携她吧,就像当年先皇后提携皇贵妃一样,颖妃是个爽朗的性子,想什么就问了出来。 鄂婉确实是这个意思,她不年轻了,也不想再有生育,不管能不能封后,都有了退下来的念头。 皇上到底是男人,喜新厌旧很正常,宠妃的位置不可能只有一个人。 她能独宠这么多年,已经是不可复制的奇迹了。 宠妃吃的是青春饭,青春不再,饭也就不再了。人不能太贪心,但也不能坐以待毙,总要未雨绸缪,把色衰爱弛后的路提前打算好。 提携更年轻的妃子上位,丰满自己的羽毛,才是宠妃年老色衰之后该做的。 当年先皇后提携她,也是这个意思。 尽管心里不好受,鄂婉还是提点颖妃,做到了这一步。 乾隆故意冷落了鄂婉一段时间也没见她想明白,为了刺激鄂婉,他连着几日召魏嫔到养心殿说话。 从前觉得魏嫔很会来事,像朵解语花,可这几次接触下来,只觉得俗气,他说什么她都接不上,接上了也是驴唇不对马嘴。 实在无趣。 很快放弃魏嫔,拘了永琛在养心殿读书,不许他去翊坤宫给鄂婉请安。 她不怕他移情别恋,总会想念儿子吧。她想儿子了,自然会到养心殿来探望。 只要她肯来,他就不计前嫌原谅她,照旧宠爱他。 结果那个狠心的女人,不想他也不想儿子,就这么晾着他吊着他,冷眼看着他。 恰在此时,白山和卓家进京受封,有意送个女儿入宫。乾隆还没见过和卓氏,但已经对她的美名有些耳闻,据说是南疆回部第一美人。 也是叛乱的大小和卓中小和卓的前妻。 小和卓为了拉拢和卓氏的父亲娶她为妻,又因和卓氏的父亲不想背叛大清又将和卓氏休弃。 乾隆掰着手指算了一下,后宫佳丽不少,但年轻的不多。 嫔位以上最年轻的便是魏氏,眼看就三十岁了。 和卓氏今年二十六,因为平叛大小和卓艳名远播,既然年老色衰的魏氏打动不了鄂婉,便让更年轻的和卓氏进宫来试试吧。 怕鄂婉忙着抚育孩子不知情,特意让巴林部给颖妃带话。颖妃这些年很得鄂婉照拂,唯鄂婉马首是瞻,她得了这样的消息肯定憋不住要跑去禀报。 和卓氏既是功臣之女,又是边疆一枝花,本人还很年轻,不愁鄂婉不着急。 但凡翊坤宫派人来打听,他便亲自登门给她解释,然后顺理成章留宿。 怀揣希望,等啊等啊没等来翊坤宫的人,却等来了急于争宠的颖妃。 “皇上,颖妃娘娘送鲜花饼来了。” 乍听李玉禀报,乾隆以为是鄂婉让颖妃过来打听消息的,毕竟颖妃一直不得宠,早没了争宠的心思。 乾隆让人进来,远远便闻见一股好闻的花香,叫不上来名字却格外馥郁,令人陶醉。 颖妃提着食盒走进屋中,行礼过后抬眼看皇上,却见皇上颊边浮起一层淡淡的粉,好像喝醉了酒。 都说南疆回部的女人惯用沙枣花泡澡,皇贵妃提醒她,西域的香料庞杂,回部女人可能有自己的泡澡秘方,秘方里不只有沙枣花。 颖妃把消息传回娘家,很快得到了回族女人泡澡的秘方,秘方里除了沙枣花,还有一味依兰花油,据说是天竺秘药。 颖妃将这个秘方分享给皇贵妃,皇贵妃听说“依兰”两个字便笑了,鼓励她先和卓氏一步去争宠。 “你怎么来了?” 皇上脸红了,声音依然冷峻威严,吓得颖妃一哆嗦,颤声说:“臣妾听闻皇上最近操劳国事,心情烦闷,特意做了玫瑰花饼送来,有疏肝解郁之效。” 用玫瑰花做花饼也是皇贵妃给她出的主意,皇贵妃说玫瑰花虽然没有暖情的效果,却可以令人放松,制造暧昧的气氛。 谁知皇上并不买账,气冲冲站起身,看都没看她一眼,大步走出了养心殿。 乾隆等到花儿都谢了,没等来鄂婉,也没等来翊坤宫派来的人,只等来了一个急于争宠的颖妃。 颖妃是蒙古的姑娘心思最是单纯爽朗,这么多年都没变过,背后若无高人指点,怎么能想到给他用这么冲的香,再配上玫瑰花饼这种复杂的操作。 巴林部是怎么起来的,颖妃受了谁的提携,乾隆心知肚明。 放眼整个后宫,所有人争宠的手段和花样加在一起都没有翊坤宫那一位多。 她不信任他在先,他给了她充足的时间反思,等着她想明白了主动与自己修好,结果她人影儿也没冒一个,竟然挖空心思推了颖妃出来争宠。 现在他拜她所赐中了暖情的香,情难自已,相思成疾,不想再嚼后宫里这些新蜡,她必须对自己负责。 乾隆终于找到踏足翊坤宫的借口,甩着袖子离开养心殿,直奔翊坤宫,也不许人通报,直直闯进后殿。 鄂婉此时正在午睡,她穿越过来这么多年仍旧不习惯睡觉的时候有人在旁边伺候。是以乾隆走进内室时,屋里只有鄂婉一人。 春寒料峭,后殿仍然烧着地龙,温暖如春。 走过去,撩开床帐,女人脸朝外侧躺着,肌肤胜雪,大约感觉有些热,薄被褪到腰间,压出纤细腰线,更衬得雪峰傲人。 白瓷似的脸颊上酡着一抹绯红,尽显美人醉酒后的媚态,有那么一瞬乾隆有些怀疑,到底是自己喝醉了,还是对方喝醉了。 他挨着床沿坐下,睡美人似乎被吵到了,不耐烦地翻身向里。他索性踢了靴子,躺在她刚才睡过的地方。 心里委屈极了,奈何身体不争气,挨着她的手臂便想去牵她的手,牵了手又想亲,亲了嘴还不知足只想吃桃,吃了桃子身体热得快炸了,一个没留神便翻身上去,将人吃干抹净。 他吃爽了,对方才醒,迷迷蒙蒙抬眼看他,蹭过来亲他摸他,说自己还没到,求他给她。 于是抱了她在上面颠簸,软透了让她趴在自己胸前,听她晕乎乎说:“皇上多少天没来了,我一定是在做梦。梦里皇上龙精虎猛,我也没有年老色衰,都是正当年的时候。” 这一回不用听心声,她自己睡迷了,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原来她不是不信任他,而是不信任年华老去的自己,不相信年老色衰之后还能像现在一样得宠,害怕“君恩如流水,一去不回头”。 于是堵在胸口的委屈和气氛倏然消散,又倏然凝聚成心疼,一波一波冲击着他。 他把翊坤宫当成自己的小家,在这里他有妻有子,如同俗世最普通的男人一样。 可在鄂婉看来,翊坤宫并不是他的家,他的家是整个紫禁城。 在紫禁城里,他也不是什么凡俗男子,而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他没有妻,却有几百侍妾,将来还会有更多妾室,和数不清的孩子。 翊坤宫是他家里的一隅,她和她的孩子们也不过是他众多妾室子女中的几分之。 他自以为给了她自己所有能给的,而她却在瑟瑟发抖,害怕自己年老色衰之后会被无情抛弃。 说到底,错不在她,是他自以为是,没有给到她想要的安全感。 “婉婉,嫁给朕好不好,做朕的妻子。”他将人抱紧,眼前模糊。 鄂婉确实睡迷了,以为自己在做春.梦,最后被滑入颈窝的冰凉水液烫醒。 浑身都是汗,鬓边碎发贴在侧颊,身子有些发冷,伸手一摸,没有摸着寝衣,却摸到了一手熟悉的湿滑,紧实的腹肌。 耳朵竖起来,听见有人向她求婚。 抬眼对上男人湿润的眸,鄂婉倒吸一口凉气,脸颊蓦地红透,一头扎在他胸前,任凭对方怎么挖也挖不出来。 “再不出来要憋气了,同不同意你倒是给个话呀?”刚才要不够似的,差点把他榨干,这会儿睡醒了知道羞了,乾隆有些哭笑不得。 青天白日的,两个中年人搞这些,鄂婉恨不得憋死在他怀里算了,闷声说:“年都过完了,也不见皇上来,也不见圣旨颁下。听说后宫又要来新人了,臣妾以为皇上早忘了臣妾。这会儿拉着臣妾白日那啥,又算怎么回事,想把旧人羞死给新人腾地方吗?” “哪儿有什么新人?” 乾隆好不容易把人从胸前挖出来,笑着捧了脸亲:“你这听风就是雨坏毛病何时能改?” 鄂婉被他亲得满脸口水,嫌弃地抬起袖子要擦,却只看见一截白皙手臂,袖子呢? 低头一看,对方龙袍穿得整齐,而她此时像一条洁白柔软的藤蔓严丝合缝缠在他身上,怎么看都像是藤缠树,而非树缠藤。 再与男人对视,哪里还有多年夫妻的从容,鄂婉羞得又扎进他怀中。 男人不敢抱紧,只是松松拢着,笑得胸膛震荡:“原来是嫌朕慢了。” 这个女人永远不知餍足,床榻上如此,其他方面也是。 可他喜欢的就是她这种真实的不满足,而非后宫里那些女人虚伪的自谦,以及自谦背后的各种争斗与狠活。 嘴上说一套,背后捅刀子,这种事他见过太多,看都看烦了。 翌日,封后的圣旨颁下,不可避免地在前朝后宫掀起风浪。 只不过这场风浪不是有人反对,也不是有人背后搞鬼,而是因为争当册封使。 “我还记得你封贵妃的时候,所有亲王、郡王都病了,生怕皇上选了自己做册封使。最后还是傅恒站出来扛下。” 明玉说起这个就来气,只恨那时候自己阿玛官位不够高,没资格做贵妃的册封使。 “如今你封后,连病重的履亲王和慎郡王都痊愈了,争着抢着要给你做册封使。” 人心啊,明玉感叹一声,又说起更好笑的:“和亲王为争册封使,都求到太后面前了,把太后磨得没了脾气,亲自与皇上说起。皇上这才选定了和亲王为册封正使,傅恒为副使。” 封后当日,鄂婉又一次扶着靖秋的手去长春宫给先皇后进香,絮絮说:“皇后娘娘,臣妾更进一步成了继后,今后会好好照顾皇上,照顾您想要照顾的人。” 按规矩行过大礼之后,鄂婉又说:“娘娘,是您把永琮送回到臣妾身边来的吗?永瑞越长越像永琮了,性格也像,是个热闹活泼的孩子。臣妾想将他记在娘娘名下,让他代替永琮尽孝,代替永琮照拂富察家。” 说着抱起永瑞,让他靠近去看佛龛上供奉的富察皇后的画像。 原先佛龛上供奉着的是送子观音,鄂婉一口气连生四子,不太敢继续给送子观音磕头,便请走了送子观音,让人挂上了富察皇后的画像。 永瑞起初懵懂,看见画像时挣扎着想要伸手去摸,眼中蓄满泪水,大颗大颗往下掉,却没有哭出声。 鄂婉正位中宫,永琛自然而然成了嫡子。乾隆本来要明发谕旨立永琛为太子,被鄂婉劝住,最后还是把乾清宫那块正大光明匾取下来又放回去。 “白山和卓家也真是,娘娘才封后,他家就急巴巴送女进宫,真真儿膈应人。”颖妃争宠未遂,当真歇了心思,只一味替鄂婉鸣不平。 白山和卓家要送女进宫这事,已经嚷嚷了好几个月,法子用尽也不见皇上点头。 忍到鄂婉封后,再也坐不住了,递了拜帖进来,给太后和皇后请安。 鄂婉初掌六宫,对方又是功臣之家,还真不好驳回,只得答应下来。 “听说那和卓氏嫁过人,还生过孩子,被休弃之后又想进宫为妃,可真敢想。”明玉虽不得宠,却自认对皇上有些了解。 历史上这位和卓氏可是进宫来了,不但进宫来,还成了乾隆帝中老年时期最宠爱的妃嫔,连令皇贵妃都要靠后站。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她想来请安,我便赏脸见上一见。”鄂婉既想看看这位“香妃”到底长什么样,也想试探一下皇上的意思。 毕竟她是皇后了,与宠妃不同,要母仪天下,也要有容人之量。 正文 第83章 和卓氏进宫请安前一日,鄂婉问皇上要不要一起见见,皇上说看情况,有时间就见,没时间就算,很是随意的样子。 但鄂婉了解皇上,在他的字典里只有想与不想,压根儿没有“看情况”三个字。 皇上要看谁的情况,他本人就是那个情况,别人看他还差不多。 既然说了要看情况,鄂婉猜皇上多半是要见了,只不过怕她吃醋,没有明说。 看来和卓氏与魏氏一样,都是命中注定的宠妃,迟早要进宫来的。 乾隆听完心声,静静欣赏了一下鄂婉当上皇后之后吃醋的表情,什么都没说。 翌日,和卓氏跟着她的母亲一起进宫请安,鄂婉在翊坤宫正殿见到这对母女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上辈子刷短视频,有人说新疆遍地是美女,都是迪丽热巴分巴和古力娜扎分扎,鄂婉还不信,现在见到人信了。 和卓氏和她的母亲都是维族长相,标准鹅蛋脸,眉弓和鼻梁很高,眼窝深陷,眼睛深邃,嘴唇饱满,头发乌黑浓密,皮肤白到发光。 再配上高挑的个子和玲珑的腰身,自带与众不同的异域风情。 别说男人,就是鄂婉自己都被迷住了。 可这对母女各有各的美,和卓氏的母亲容貌更立体,瞳仁更黑,头发略带卷曲,而和卓氏眉眼相对平缓,眼睛是深褐色的,头发黑且直。 若非事先知道这两人是母女,鄂婉根本不会有类似的联想。 不过女儿像父亲也很正常。 和卓氏的性格就像她的眉眼,温和得没有半点棱角,不像是生长在广阔回疆的姑娘,倒与江南诗书传世之家的闺秀很类似。 全程都是她的母亲在与鄂婉说话,鄂婉以为和卓氏可能语言不通,试探着问了一句,发现她的满语说得比她的母亲标准多了。 话题三转两转很快转到了送和卓氏进宫这件事上,鄂婉委婉表示她做不了主,要皇上点头才行。 和卓氏的母亲表示理解,只求鄂婉得空在皇上面前提一句,鄂婉答应了。 “那臣女什么时候能去给皇上请安?”和卓氏看起来性格柔和,但对于进宫这件事明显比她的母亲更急切,急切到甚至有些失礼。 她对自己的美貌十分自信,仿佛皇上见了她就会抬她进宫似的。 不过在历史上,和卓氏确实顺利进宫,并且得到了乾隆皇帝的宠爱,直到去世。 人家有这个资本。 “阿依莎,皇后娘娘面前不要乱说话,你的教养都去哪里了?”和卓氏的母亲也被女儿的失礼吓了一跳,急急训斥。 鄂婉贵为皇后,犯不着自降身份为难大臣家的女儿。 她细细打量和卓氏,怎么看都不像二十六七岁,且生育过孩子的,完全就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 “夫人今年贵庚?”鄂婉没理和卓氏,转而问她的母亲。 和卓氏的母亲不明就里,恭敬回答:“四十二岁。” 鄂婉心中一动,和卓氏的母亲看上去有五十岁的样子,可实际年龄还不到四十五。 说明回疆的气候或者生活习惯并不利于女性容颜的保养,不可能让一个二十六七岁饱经磨难,且生育过的女人看起来像十八九岁。 恰在此时,外头禀报,皇上来了。 鄂婉早料到会有这一出,不慌不忙起身带人出门迎接圣驾。 远远看见皇上朝这边走来,他身后居然跟着两个穿朝服的大臣。 走近一看,鄂婉有些傻眼,皇上怎么把傅恒和她二堂兄鄂津带到翊坤宫来了,这恐怕不合规矩。 一行人走到近前,看见和卓氏和她的母亲,皇上好像才想起来身后还带着外男,挥手让两人退下。 鄂婉正想给和卓家女眷引荐,就见刚才将头垂得很低作乖巧状的和卓氏上前一步给皇上请安,声音婉转动听。 皇上淡淡叫起,自然拉起鄂婉的手提步往屋里走,都没给和卓氏母亲请安的机会。 今天从白山和卓家的女眷进宫,鄂婉就感觉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儿,处处透着诡异。 进屋之后,不等和卓氏的母亲提到送女进宫,皇上便端茶送客了。 人走之后,鄂婉问皇上出了什么事,皇上只说再等等,让她这段时间不要再见白山和卓家的人。 “上回娘娘让臣妾用南疆回部女人最爱的香包泡澡,皇上闻了明显不喜欢,被熏得抬腿就走。” 听说皇上见了和卓氏却没将人留下,颖妃一脸幸灾乐祸;“那香味太浓了,臣妾泡澡的时候差点被熏晕。” 提到那个香味,明玉也皱了鼻子:“确实太浓了,你泡了一次澡,好几日身上都是馥郁的花香,远远闻着还行,走近了熏得慌。” 某天夜里,京城有贼人出没,白山和卓家被五城兵马司团团围住,不得不开门配合搜捕。 半个时辰之后,苏家在京城宅邸的大门被五城兵马司敲开,这回不是配合,而是上门搜查。 “苏家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玩掉包这一套!”乾隆从苏氏进宫便留意到了苏家,多年来一边利用一边打压,没想到还是养大了苏家的心。 从查明哲悯皇贵妃的死因,纯贵妃被送去畅春园看房子开始,到后来娴妃跳出来各种挑事,再到魏贵人的猫无端伤人……鄂婉隐约感觉到很多事件背后都有同一个影子。 她也派人调查过,奈何对方藏得很深,连个疑影儿都抓不到。 可能是三阿哥病死,六阿哥被过继,让苏家彻底疯狂,居然在白山和卓家进京的路上把人劫持,绑了和卓家的姑娘,将自家维族小妾生的女儿换给了白山和卓家,并威胁不听话就撕票,玉石俱焚。 白山和卓家曾经被准噶尔囚禁在伊犁好多年,被清军解救才得自由,家主只有一儿一女,爱若珍宝。 这会儿爱女被劫持,家主救女心切,自然任苏家摆布,当真将苏家的女儿带进了宫。 正是鄂婉几日前见过的那个所谓“和卓氏”。 几日后,苏家以藏匿贼人的罪名被抄家,家主苏鸣凤被秘密押解进宫,投入慎刑司,由慎刑司和上虞备用处联合审问。 这一审才发现,从纯贵妃苏氏入侍潜邸开始,苏家便有了争储位的心思。 纯贵妃并不是富察家以为的什么江南瘦马,她是家主苏鸣凤嫡出的女儿,却自小被按照江南瘦马来培养,目的便是送进宫服侍皇上生儿子,以图皇位。 扶持身上有一半苏家血脉的孩子上位当皇帝,助苏家成为天下第一家,几乎是苏家家主苏鸣凤毕生的理想。 当金钱成为一长串数字的时候,资本大佬们将不可避免地把目光转向权力。 在后世,甚至有国家被财阀把持。 所以中国上下五千年,历朝历代的统治者都有“抑商”的举措。 乾隆皇帝好战,眼睛里不揉沙子,奈何“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帝王的所有战功都是金钱堆出来的,这才能容忍苏家到如今。 眼下西南安稳,困扰了大清七十多年的准噶尔也被平定,顺手把南疆回部都收拾了,海晏河清,而苏家却被养大了心,企图染指立储,正撞在枪口上。 都不用上演“鸟尽弓藏”、“兔死狗烹”那样俗套的桥段,苏家现场表演自己藏自己,自己烹自己。 要不怎么说乾隆是最幸运的皇帝呢,爷爷给力,爸爸给力,臣子给力,连豢养的鹰犬都如此省心。 白山和卓家也因此获罪,但功过相抵,皇上只是把之前的封赏收回,仍旧许和卓家永居京城,作为满汉与边疆民族融合的标杆。 就在鄂婉以为此事告一段落的时候,没想到还有后续。 “白山和卓家也太自负了,闹出这么大事还想把女儿送进宫,真以为他们和卓家的姑娘是仙女下凡吗?” 皇上气笑了:“一个嫁过人生过孩子的寡妇,凭什么以为朕会喜欢?” 此时鄂婉正坐在妆台前卸钗环,闻言回头看皇上一眼:“臣妾见过冒名顶替那一个,确实惊为天人,说不定正主更美呢。” “家有贤妻,便是天仙朕也消受不起了。” 皇上摸一下脑袋,朝后靠了靠说:“上了年纪,腰劲儿不足,亏得很。” 鄂婉不信,夜里稍微撩拨一下,直折腾到半夜才歇。 “皇上不是说身子亏空了吗,还敢这么折腾?”清洗过后,鄂婉伏在男人怀里控诉,声音娇软。 男人哼笑,胸膛震动:“吃你没够,再多一个也吃不下了。” 乾隆三十年,法兰西波旁王朝路易十五遣使访问,想要与清朝建立更广泛的贸易往来和文化交流,来使特别提出想要购买牛痘疫苗,遏制天花在法兰西的大流行。 鄂婉听说法国来人了,哪怕只是乾隆那位法国笔友的爷爷,也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生怕乾隆目前小清新的审美被西方影响,变成十全大花。 “怎么,法兰西送来的贡品你不喜欢?”不管鄂婉是否喜欢,乾隆都挺喜欢,特意挑了一套富丽堂皇的彩色瓷偶摆在翊坤宫的书房。 那套瓷偶几乎是西方洛可可风格的集大成者,鄂婉瞧见眼皮直跳,忙按着眼角说:“色彩太浓郁太复杂,看久了头晕。” 鄂婉心潮起伏,乾隆能感受到,见她对法兰西贡品如此排斥,他也觉得过于繁复,看着不够典雅,甚至有些俗气。 于是让人把这些贡品全都束之高阁,再没看上一眼。 “皇上也不必一棍子全打死,那些千里眼啊、自鸣钟啊、气压计和铜制的枪炮模型还是很有意思的。” 想到清朝一贯的闭关锁国,会在今后两百多年里逐渐落后于西方,然后被列强轰开国门,火烧圆明园,抢走那么多奇珍异宝,鄂婉就心痛不已。 “永琛很喜欢这些,皇上不如赏给他把玩。”乾隆如此强势,此时又正值盛世,让他与西方交流引进先进技术怕是不成了,但鄂婉觉得儿子还能抢救一下。 她不知道,乾隆能听见她的心声,并且听完这一段后被深深震撼了。 托了九年制义务教育的福,鄂婉想到圆明园就会不可避免地想起上学时看过的那些纪录片,和小学春游时去过的圆明园遗址公园,以及接受的那些爱国主义教育。 清晰的影像在鄂婉脑中一帧一帧出现,也在乾隆脑中一帧一帧呈现,真实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哗啦”男人手中茶碗落地,把鄂婉吓得回神,同时掐断了脑中回忆,听男人凉凉说:“法兰西人想买牛痘疫苗也不是不可以,但不能用银子,得用朕感兴趣的东西来换。” 乾隆迷恋鄂婉,一方面是见色起意,还有就是能够听见鄂婉的心声,让他觉得鄂婉是真善美的化身,配得上他的喜欢,另一个重要的方面就是鄂婉的心声与普通妇人心中所想不同,带着先知的神秘感。 除了鄂婉的心声,乾隆没听过普通妇人的心声,也不用听见,很多时候一眼便能看穿。 能够洞悉人心,是乾隆从娘胎里便有的天赋,不然也不能以庶出的身份,在圣祖爷一百多个孙辈中胜出,并且让皇玛法将他带在身边悉心教导。 鄂婉心声里的先知属性,从提出牛痘疫苗的那一刻便显现出来了。 乾隆曾让钦天监和黄教的喇嘛批过鄂婉的命格,得出的结论惊人一*致:贵不可言,天佑大清。 居然与永琛的命格一模一样,一个字都不带差的。 几日后,乾隆将与法兰西人交易牛痘疫苗的事交给了永琛,命首席军机大臣傅恒辅佐。 别看永琛今年只有十六岁,早已熟读经史子集,与内阁大学士论辩不落下风,同时兼修算数几何天文历法,精通多种外语。 他与法兰西使者交流坚持用汉语,也能听懂法兰西使者之间用法语沟通的内容。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谈判哪有不顺利的,很快达成了用先进火器换牛痘疫苗的共识。 除了这一宗交易,永琛还大胆提出开放海禁,在东南沿海开设多个贸易口岸的设想。 乾隆对永琛的谈判结果非常满意,却对开放海禁犹豫起来。 于是与鄂婉说起,鄂婉不置可否,夜里却做了一个梦,把火烧圆明园和甲午海战清晰地呈现在乾隆脑中。 法国使者乘兴而来,满意而归,所求基本实现,唯一让他们不爽的事只有牛痘疫苗的谈判。 可谁也没有想到,正是因为这次谈判换回去的牛痘疫苗,成功挽救了法兰西国王路易十五的生命,让他免于被天花病毒感染。 路易十五没有死,年纪又与乾隆相仿,于是乾隆皇帝有了新笔友。 不是历史上法国的断头皇帝路易十六,而是他的爷爷路易十五。 至于路易十六还能不能成功上位,法国还能不能在路易十五的统治下爆发大革命,就不在鄂婉的关注范围内了。 那是永琛这个有实无名的储君应该考虑的。 鄂婉此时的关注点在寿康宫。 太后年前病了一场,情绪一度低落。转过年小选,内务府挑了几个聪明伶俐的宫女送去寿康宫给太后解闷。 这几个宫女确实伶俐,把太后哄得病情日益好转,从情绪低落很快过度到情绪亢奋。 太后情绪一亢奋就觉得皇上这些年很委屈,堂堂天子后宫七零八落,身边只有一个皇后。 皇后早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保养再得宜眼角也有了细纹,听说都开始用染发膏染头发了。 太后心疼儿子,感觉儿子比先帝还惨,于是挑了两个伶俐的宫女推到皇上面前,想着给皇上身边添个小可人儿。 太后的病情才有好转,皇上自然不可能驳太后的面子,但海禁打开之后,前朝政事堆积如山,别说什么小可人儿了,就是皇后那边他有时候都顾不上,便将人一股脑丢给鄂婉,只说让皇后先调.教着。 穿越前鄂婉刷到过一个短视频,标题是男人最爱出轨的两个年龄段,第一个年龄段是三十五岁左右,第二个年龄段是五十五岁左右。 鄂婉进宫时正是乾隆皇帝三十四五岁的时候,而今年他刚好五十四岁。 男人在三十五岁出轨,是因为第一次感受到了身体的衰老,急于用更加刺激的行为促进多巴胺生成,让自己找回年轻时的快乐。 至于五十五岁,则是身体不可逆转的衰老让他们感觉男性魅力即将耗尽,想要在最后的时刻再为自己疯狂一把。 不管是三十五岁还是五十五岁,他们都需要更年轻而陌生的肉.体所带来的新鲜和刺激,让他们感觉自己还年轻还有魅力。 而太后也很会挑人,眼前这两个小姑娘都只有十八九岁的年纪,年轻却并不稚嫩,眼神灵动,身形婀娜,一看就是懂得眉眼高低且好生养的那一挂。 鄂婉今年四十三了,再过两年便要进入更年期,鬓边的白发要靠染发膏来维持,欲望也在降低。 皇上比她大了十几岁,但身子骨依然硬朗,毕竟是要活到七老八十的,好像在历史中乾隆皇帝在六十五岁的时候还能造人,与二十几岁的惇妃汪氏生下最小的女儿和孝公主。 这位和孝公主非常受宠,虽然是妃嫔所出,却破格封了固伦公主,长大之后嫁给和珅的儿子丰绅殷德。 “你说……谁姓汪?”听完玉棠的介绍,鄂婉一下回神。 正文 第84章 此时慎春去给孝贤皇后守陵去了,靖秋也出宫荣养,鄂婉身边又添了新人,但管事的仍然是寿梅和玉棠。 时隔多年,玉棠年纪见长,鄂婉给她改回了从前的名字。 不等玉棠回话,姓汪的小宫女已然上前一步,笑吟吟道:“皇后娘娘,奴婢姓汪。” 汪氏生得漂亮,人又格外伶俐,把太后哄得团团转,在寿康宫时最得脸。 她是第一个被太后选中,要送给皇上的。若不是宫里讲究好事成双,送人也要送一对,又怎会有章佳氏的份儿。 这会儿被皇后娘娘点名问起,汪氏心中欢喜,以为自己才貌出众入了皇后娘娘的眼。 她确实入了鄂婉的眼,不但入了眼,还与历史上的惇妃汪氏对上了号。 眼前的少女十八九岁的模样,鹅蛋脸,杏仁眼,花瓣唇,皮肤白净,身量苗条,肉全都长在了该长的地方。 那双杏仁眼忽闪忽闪的,好像会说话。 果然是个既标致又伶俐的小可人儿,从前太后并不喜欢这一挂,更偏爱端慧沉静的,大约有了春秋口味也跟着变了。 就连鄂婉人到中年,也开始对年轻灵动的人物感兴趣,更不要说步入老年的皇上了。 该来的早晚要来,与其被动接受为难自己,不如各玩各的。 乾隆是皇帝,后宫里的女人严格来说都是他的,任他采撷。而鄂婉是皇后,平时只能见到两个半男人,一个是皇上,一个是太医,还有半个是太监。 皇上老了,早看腻了,鄂婉便给太医院递话,说钱院使老迈身子骨不好,让他专心伺候皇上,准太医院送更年轻的太医进宫诊脉。 “皇后娘娘说了,太医不但要年轻,容貌也得周正些,不能看着伤眼睛。”过去传话的,是玉棠新收的小徒弟叫玉香,跟玉棠年轻时一样,有点愣头青的属性。 钱院使:世道变了,太医不是越老越吃香吗? 从太医院离开,玉香又去了内务府,以高出太医院十倍的标准要求内务府挑选年轻英俊的内侍送去翊坤宫当差。 刚刚接手内务府总管大臣的高恒:皇后飘了呀! 于是在某一日,钱院使带着太医院刚刚海选上来的年轻太医,在翊坤宫门口,与高恒及其在内务府选拔上来的几个俊美内侍撞了一个对脸。 钱院使一怔,随即苦笑:“高大人,这道门我进得,大人进不得。” 内务府能进后宫的,只有内管领,也就是太监,高恒又没净身,如何能进? 这么多年过去,傅恒操劳国事,已然衰老,高恒吃喝享乐倒是没怎么老,对自己的容貌很自信。 他想见鄂婉一面,看看她得宠多年,老了没有。 高恒看一眼翊坤宫大门,撩袍角迈步往里走:“都一把年纪了,哪儿有那么多避讳。” 果然没人拦,畅通无阻。 此时翊坤宫正殿,红木雕花门大开,丝竹管弦声传出,远远能看见舞姬曼妙的身影。 “婉儿,你何必这样,皇上不是还没把人收下吗?”明玉只知道鄂婉得宠,却没想到她的醋劲儿这么大。 皇上都没见过那两个漂亮宫女,鄂婉就先放出话去,要选年轻英俊的太医和太监在身边服侍。 时移世易,皇后与宠妃不同,宠妃胡来那算骄纵,皇后胡来罪名可大了去了。 莫说皇上,便是太后也不能容。 明玉担心得紧,却听鄂婉微醺着说:“男人只要不挂在墙上,哪有一天老实的。十八岁的少年郎爱十八岁的少女,三十八岁的中年男人爱十八岁的少女,五十几岁的老男人也一样。天下乌鸦一般黑。他们黑他们的,咱们黑咱们的,井水不犯河水,都自由!” 这明显是醉话了,明玉挥手让歌舞散去,扶住鄂婉说:“娘娘醉了,净说醉话,回去歇吧,睡一觉就好了。” 明玉年轻时也迷恋过皇上,如何不知其中苦楚,只是没想到鄂婉会陷得这样深,伤得这样深。 “你把一生中最好的年华给了皇上,皇上又何尝不是。” 明玉扶起鄂婉,低声在她耳边劝:“踏入宫门的那一刻,我们都知道皇上是后宫所有人的皇上,是天下万民的皇上,从来不属于一个人,也不可能属于一个人。能有朝夕相处的十几二十年,几乎独占他的宠爱,已经非常难得。如今年华老去,色衰爱弛也是情理之中,你何必这样糟践自己。” 说到这里,将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才能听清:“别说皇上还没宠幸那两个姑娘,便是宠幸了又如何。你忘了,你还有四个儿子,你还有三格格,你是皇后,任凭谁再得宠也终究越不过你去。哪怕是为了孩子,你也不能自伤自怜,更不能因此触怒皇上。” 鄂婉四十几岁才长出来的恋爱脑被明玉几句话拍碎,嫡长闺就是嫡长闺,总能在她走错路的时候把她生拉硬拽弄回正轨。 对呀,再过几年她都是要做祖母的人了,怎么还学人家小年轻爱得要死要活? 永琛今年十六岁,处在青春期,皇上五十四岁,也到了历代明君开始敏感多疑老糊涂的时候。 康熙皇帝五十四岁时在做什么? 一废太子! 思及此,鄂婉一下酒醒。 恰在此时,有宫女进来禀报:“皇后娘娘,钱院使和高大人到了。” 鄂婉才要将人打发走,就听见门外下跪请安的声音。 皇上来了。 海禁一开,事全来了,忙到焦头烂额,乾隆只想摆烂。 听说翊坤宫有歌舞,他在奏折堆里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在旁边认真看朱批的永琛,把御笔塞在他手里,将剩下的奏折往他桌上一推。 在永琛和南书房里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乾隆对好大儿说:“永琛,皇阿玛有些累了,你是个孝顺孩子,合该为君父分忧。” 又扬声对屋里所有人道:“军国大事都处置完了,剩下一些请安的折子便让永琛代为批阅吧。” 说完也不管永琛的反应,起身便走。 此时南书房里不仅有伺候笔墨、茶水的太监,还有被召见,准备奏对的朝廷重臣,除了屋里的,外头茶房里还有排队的呢,皇上就走了? 什么叫军国大事都处置完了,军国大事有处置完的时候么,只剩下一些请安的折子,那他们这些人候在此处算什么? 没人以为皇上忽然离开是因为听说了翊坤宫有歌舞,都猜测皇上之所以这样做,多半是对九阿哥这个有实无名太子的考验。 皇上不再年轻,而九阿哥已然长大…… 皇上这些年乾纲独断惯了,他想走谁敢拦,更没人敢拆穿他所谓的军国大事已经处置完的谎言,只得将目光从皇上的背影转移到九阿哥身上。 看见九阿哥叹了一口气,坦然用手中的御笔批阅起剩下的那些小山似的奏折,遇到问题有模有样地抬头询问,问出来的话直击要害,比皇上的问话还要犀利。 正在奏对的朝臣哪里还敢胡思乱想,忙着搜肠刮肚作答,听完南书房里的几问几答,在排队等候的朝臣也是额上冒汗。 九阿哥一岁起便跟着皇上早朝,果然不是个摆设。 朝臣们如常奏对,书房里伺候笔墨和茶水的太监也如常当差,尽管九阿哥还未及冠,现场没有一个人敢糊弄他。 不过众人在佩服的同时,心里都为九阿哥捏把汗,皇上老了,太子能干,未必是好事。 话说乾隆摆烂南书房,循着歌舞声摆驾翊坤宫,抬眼见满院子的英俊男人。 其中最出挑的那一个,自然是高恒了。 等等,高恒一个外男为什么会出现在翊坤宫,谁放他进来的? 除了京城一枝花高恒,现场还有老迈的钱院使,钱院使身后跟着一个面生的年轻太医。 这个年轻太医长得也很好,身形颀长,宽肩窄腰,面如冠玉,倒是杏林中难得的标致人物。 看完太医再看高恒身后的几个内侍,有的高大英武,有的文弱俊美,竟是春兰秋菊,各有千秋。 “你们……你们怎么在这里?”乾隆望着满院子的英俊少年,忽然想到自己鬓边的华发,和床榻之上有些迟滞的表现,“英雄暮年”的凄凉感蓦然涌上心头。 紧接着无名火噌噌往上窜,压都压不住:“这里是内宫,谁让你们进来的!都拖下去,赏廷杖三十。” 话音未落,早有强壮太监过来拿人。 钱院使年纪大了,别说打三十廷杖,打几下就能驾鹤归西,顿时吓得瘫软在地。 高恒是外男,他可是太医啊,他时常进宫来给太后和皇后诊平安脉,怎么也要挨打? 君无戏言,皇上的话已然说出口,除了认命,钱太医哪里敢分辩。 无独有偶,高恒也吓得不轻。他上一回挨打,也是栽在鄂婉身上。这么多年过去,鄂婉飘没飘他不知道,反正他飘了。 居然还敢进宫来见鄂婉讨打,真是活够了。 钱院使不敢求饶,高恒敢:“皇上,是皇后娘娘给臣安排了差事,臣这才带人来给皇后娘娘挑选。” 挑选?挑选什么?俊美的内侍么? 就算鄂婉果然想找些养眼的内侍在身边服侍,也该内务府的内管领带进内宫来挑选,何时外男也能随意出入他的后院了? 还是说,这么多年过去,高恒对鄂婉仍然余情未了,逮到机会便想着来见一面说说话。 当年他让高恒出面引.诱鄂婉,搅黄富察家与西林觉罗家的联姻,高恒确实做到了,把鄂婉迷得晕晕乎乎。 高恒本人也假戏真做,曾经在他面前求娶鄂婉。 陈年往事,乾隆本来都记不得了,今日不知为何又被勾起,那就新仇旧恨一起算吧。 “高恒私闯内宫,另加十廷杖。” “……” 恰在此时,皇后抚着敏妃的手走出来,晃晃悠悠给皇上行礼:“皇上恕罪,是臣妾让他们来的。” 终于来了一个讲理的,时隔多年再次见到鄂婉,高恒一眼看过去,便挪不开了。 谁能想到从前西林觉罗家那个干巴巴的豆芽菜,人到中年反而开出了一朵牡丹花,说一句国色天香并不为过。 正文 第85章 高恒见过孝贤皇后,单看容貌和气度,此时的鄂婉丝毫不输当年的元后。 她怎么长得这么漂亮,自己从前怎么没看出来,难怪把皇上迷得魂儿都没了,硬是将她这个罪臣的孙女,鄂尔泰的侄孙女,捧上了后位。 奈何皇上此时正在气头上,谁说也不好使,高恒觉得鄂婉这时候出来并不明智,不但救不了他们,还可能把自己搭上。 谁知皇上一看见鄂婉,什么脾气都没了,几步过去将人扶住,缓着声音问:“你饮酒了?怎么不在屋里歇着,跑出来做什么?” 好像皇后白日饮酒立了什么大功似的。 皇上问候完皇后,又看高恒,正好与他震惊的目光撞上。高恒震惊于皇上对皇后的溺爱,可乾隆以为他一定是被皇后的姿容迷住了,在肖想什么。 “高恒御前失仪,再加十廷杖。” 高恒:“……” “皇后娘娘救命!”高恒算是看出来了,眼下能救他的只有鄂婉,“娘娘交给臣差事,臣今日前来复命。臣不该私闯内宫,臣知罪了,求皇后娘娘救命!” 五十廷杖打下去,他当场便能与九泉之下的父亲和姐姐团聚了。 喝酒怕吹风,鄂婉刚才被明玉一句话点醒,听到院中动静急匆匆迎出来,被凉风一吹,人又开始发飘,意识也有些混乱。 霎时风起,吹落海棠如雪,仿佛又回到了乾隆三年的选秀,鄂婉醉眼朦胧地看一眼高恒,转头对皇上说:“皇上,高贵妃怎么跪在了地上,还……长了胡子?” 乾隆能听见鄂婉的心声,很快被她心中悲伤的情绪感染,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高恒酷似高贵妃的脸,挥一挥衣袖说:“都下去吧,再有下次,决不轻饶。” 等众人退下,鄂婉从男人臂弯里抽出手,转头找见明玉,晃晃悠悠走过去挽了她的胳膊说:“果然被撂了牌子,咱们回家去吧。我阿玛在宫门外等我呢,来之前只吃了半块点心,现在饿得前心贴后背。” 明玉知道鄂婉喝醉了,递给皇上一个安抚的眼神,扶着人往卧房走去:“好,回家多吃点,累了就睡一觉。” 谁知鄂婉不买账,晕乎乎苦兮兮说:“吃完也睡不了,天还早呢,我额娘肯定会让我跟着绣娘学女红。” 语气轻松活泼,与平日在宫里的持重截然不同。 乾隆以为自己把能给的宠爱都给了她,鄂婉便是这世间最幸福的女人,今日才知原来她在家时是如此无拘无束,被父母爱若明珠。 进宫之后先是被冷落,然后拼命抱大腿,帮着先皇后宫斗。后来永琮出生,她一边带孩子,一边继续宫斗。 经历永琮夭折,先皇后病逝,她几乎崩溃。 但为了西林觉罗家,她还是将自己的碎片重新捡起,缝缝补补拼凑成一个宠妃,这才磕磕绊绊走到今日。 世人只看见了她的成功,又有谁会在意她到底付出了多少。 而他正是她所有苦难的制造者和推动者,却以为自己给予的宠爱能够抚平她心中的所有伤痕,甚至在她疑神疑鬼的时候,还会觉得自己的真心受到了伤害,被人辜负。 相比之下,他作为她的丈夫,能够听见她心声的枕边人,竟还不如两旁世人。 原来这些年她在宫里受尽荣宠,却过得并不幸福。 谁来告诉他,她想要的幸福是什么? 下一瞬,听她压低声音对敏妃说:“被撂了牌子我便要嫁去富察家,嫁给傅恒了,我以后哪儿也去不成了,得留在家里绣嫁妆。富察夫人说了,别人她不管,她的鞋袜得让我自己缝。” 敏妃吓了一跳,慌忙去握鄂婉的嘴,被她偏头躲开了:“一早便说定的亲事,被人听见了也没什么。” 不知想到何事,又晕乎乎笑起来:“傅恒答应我了,这辈子只我一个,不会纳妾。” 说着晃了晃敏妃再次伸过去,准备握她嘴的手,嘻嘻笑说:“明玉,等我嫁去富察家,一定求富察夫人也给你说门好亲。不许男方纳妾,一辈子只许有你一个。咱们不是说好了吗,这辈子一定要找个一心人,白头不相离。我找到了,你也会有自己的幸福。” 听到这里,敏妃似乎也被触动情肠,拉着鄂婉的手,别过头拭泪。 这回不用听心声,也不用别人告诉,鄂婉想要的幸福是什么,乾隆算是听明白了。 他阴沉着脸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示意敏妃扶鄂婉进屋,自己并没跟进去,转身走了。 李玉小跑跟着,在心里给皇后点蜡。这是喝了多少酒,撒的什么酒疯,把这么多年的陈芝麻烂谷子全都给翻出来了,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精准踩在皇上的雷区,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 皇上的脾气这些年确实被皇后磨平不少,但仅限后宫,在前朝依然霸道。 就拿开海禁这事来说,满朝文武都反对,皇上谁的话也不听,大手一挥,定港口开海禁。 还有从欧罗巴传来的那些奇技淫巧,圣祖爷在位时只锁在屋里自己赏玩,皇上却让工部牵头研究,时机成熟进行推广。 皇上对后妃好脾气,不代表能够忍受宠了二十几年的女人心里还有别人,随时可能给自己戴绿帽子。 回到南书房,乾隆翻看了永琛代他朱批的奏折,字迹工整,言之有物,且思想超前,很像他的额娘。 永琛见他去而复返,似乎有些惶恐,慌忙站起身要行礼,乾隆将他按在座位上,转头吩咐李玉:“把乾清宫正大光明匾后头的诏书取出来。” 皇上老了,皇后旧情难忘,太子明睿能干,傅恒权倾天下,李玉斗胆猜测,皇上此时让取来那份秘密立储的诏书,怕是要先拿太子开刀了。 要知道,圣祖爷一废太子的时候,好像正是皇上如今的年纪。 先废太子,再废皇后……关闭多少年的海禁都能重开,还有什么是皇上做不出来的。 李玉闻言慌忙跪下,提着脑袋说:“储君乃国之根本,不宜轻动,还请皇上三思。” 舍了九阿哥还有谁? 大阿哥性格孤僻,二阿哥夭折,三阿哥病死,四阿哥耽于享乐,五阿哥病重,六阿哥过继,七阿哥早夭,八阿哥瘸腿,废了九阿哥,之后的三个小阿哥都是皇后娘娘所生,与九阿哥并无分别。 立谁为太子,都不可能废后。 听皇上要取秘密立储的诏书,又见李玉跪下求情,九阿哥一脸惶恐,南书房里正在奏对的几位内阁大学士还有什么不明白。 齐齐心道坏菜。 九阿哥锋芒太过,果然没通过皇上的考验,恐怕难逃被废黜的命运。 别说皇上有多器重九阿哥,圣祖爷当初对废太子也好得很呐,可九阿哥对上法兰西公使时的游刃有余,以及刚刚展现出来的过人能力,都不允许他们作壁上观。 海禁打开之后,西方的技术和思潮伴随着海上贸易源源不断涌向东方。如何甄别、转化、利用和反制,都需要在本朝之后再出一位圣主明君,以兼容并包的胸怀,带领大清走出困局,保住天朝上国的地位。 翻遍史书,连续两朝都是圣主明君的不少,连续三朝屈指可数,连续四朝几乎没有。 眼下的局势,迫切需要大清来创造历史。 于是几位朝廷重臣,打袖子撩衣摆,跪在李玉身边替九阿哥求情。 原来永琛早已众望所归,乾隆心中再无牵挂,亲自去乾清宫取下正大光明匾之后的立储诏书。 改秘密立储为公开立储,明发谕旨,昭告天下。 乾隆三十三年,乾隆皇帝第一次奉太后巡幸江南,命太子监国,身边只带了皇后、敏妃、颖妃和嫡出的十阿哥、十一阿哥、十二阿哥、三格格。 临行前,鄂婉私下把永琛叫到身边,叮嘱他监国的注意事项,零零碎碎说了很多,总结起来只有一条:不管大事小情,不许自己做主,都要事无巨细地给皇上写信,请求圣裁。 永琛认真听完,点头受教。 相比十六年那一次官宣之后并没有实施的南巡,乾隆三十三年的南巡范围更广,排场更大,却没有出现任何类似“伪抄邸报”案的糟心事。 海禁解除之后,朝廷开放了多处通商口岸,最先受益的便是江南。 通商口岸大多设在东南沿海,江南的茶叶、丝绸、瓷器大量销往海外,贸易顺差惊人,既补足了国库的亏空,又富庶了整个江南。 从西洋舶来的物件也很畅销,在一定程度上丰富了江南的商贸,藏富于民。 如果说乾隆十六年那一次尚未成行的南巡,提前迎来了骂声一片,那份伪抄邸报在很大程度上反应出了江南官场甚至士绅对皇上南巡的态度,那么十七年后,皇上南巡感受到的只有夹道欢迎。 这次南巡所费全都由国库承担,不必江南官场出钱,不必士绅摊派,也没有对百姓额外的盘剥搜刮,甚至朝廷采购还能带来收益。 换谁谁不高兴。 在皆大欢喜中,乾隆三十三年的南巡落下帷幕。 “皇上,这好像不是回宫的路?”圣驾回銮,鄂婉坐在龙撵上撩开车帘往外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儿。 男人握住她的手说:“宫里有永琛主持大局,朕很放心。孩子们也都大了,不必再为谁操心。往后我们就住在圆明园,春日赏花,夏日观雨,秋来看红叶,冬天暖酒烹茶。两人三餐四季,一生一世。” 正文 第86章 永琛的记忆是从周岁多一点开始的,那时刚从五台山回来。有一天用午膳的时辰错后了,他饿得难受,问皇阿玛什么时候摆膳。 皇阿玛说额娘还睡着,没有醒来,让他不要等了,回自己屋里去吃。 他摇头,说要等额娘一起吃。 等啊等啊,等了好久,小肚子都叫了,也不见额娘睡醒。这时候皇阿玛告诉他,额娘肚子里有小宝宝了。 年幼的永琛只是好奇额娘肚子里的小宝宝,却并不知道十弟和十一弟的到来意味着什么。 直到他被皇阿玛抱到养心殿,白天像个挂件似的挂在皇阿玛身上。 皇阿玛上早朝,他窝在皇阿玛怀里睡觉,经常被大臣高亢的声音吵醒。 但他很快适应了。 长大之后,众朝臣夸他处变不惊,其实都是在小时候练出来的。 如果他们小时候也能在早朝上睡觉,肯定也能练成处变不惊的本事。 惊了又能怎样,还是回不去翊坤宫,回不到额娘怀抱。 下了早朝,也不能回翊坤宫,要跟着皇阿玛去寿康宫给皇玛姆请安。 皇玛姆很疼他,却是个爱唠叨的老太太,话说起来没完。 从寿康宫出来,他问皇阿玛自己什么时候能回翊坤宫,皇阿玛说额娘肚子里有小宝宝了,怕吵,要等到用午膳的时辰才能带他回去。 于是他被皇阿玛从寿康宫抱到了南书房,在那里皇阿玛接见大臣,他在罗汉榻上补眠,再也没被吵醒过。 睡醒之后,还没到午膳的时辰,他就在宫女布置好的屏风后玩地球仪,为了弄出点动静,故意在屏风后忽然冒出来的一截舆图上撒尿。 等舆图那一截被扯回去,皇阿玛才发现他睡醒了,于是将他揣在怀里听朝臣们奏对。 朝臣们起初在早朝上看见他,还会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几次之后全都对他免疫了,该说啥说啥。 只有内阁大学士傅恒和鄂容安总是对他格外上心,但凡看见他啃手,便会小声提醒皇阿玛。 他那是啃手吗,他是想额娘了。 在额娘身边时,每回啃手都能引起额娘注意。额娘会温温柔柔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将他沾满口水的小手从嘴里拿出来,用柔软的棉布巾擦干净,然后温声给他讲啃手不好。 奏对结束之后,就到了一天之中最无聊,也是最漫长的时刻,跟着皇阿玛批阅奏折。 小山似的奏折,一筐又一筐被太监们抬进来,摆在书案上,有的奏折皇阿玛要看很久,然后才下笔,但更多的奏折他只是扫一眼便扔在旁边,心情好的时候会写上四个字“朕知道了。” “朕知道了”这四个字,是永琛最先认识的四个字,也是他十岁时每天都要写的四个字。 经常趴在皇阿玛的书案上睡着,把口水流到奏折上,永琛有点嫌弃自己的口水,但朝臣们似乎都很喜欢。 因为被他口水标记过的奏折,通常能得到皇阿玛的批准。 好容易熬到用午膳的时辰,永琛不用人抱,自己往翊坤宫跑,可跑到额娘面前,刚要虎扑熊抱,就被皇阿玛拎住腰带,抱起来了。 “额娘——”他朝额娘伸出小手,眼泪汪汪。 额娘也要抱他,皇阿玛却不给,只低声提醒:“额娘肚里有小宝宝了,经不起你这一扑,更不能抱。” 永琛心疼额娘,以为皇阿玛也心疼额娘,于是攥紧小拳头,忍住眼泪,再舍不得让额娘抱。 可是当天晚上,他被院中的动静吵醒,揉着眼睛问乳母:“阿玛和额娘怎么还不睡?” 乳母脸颊红透,嗫嚅着说:“阿哥快睡吧,夜深了。” 后来十弟和小十一出生,翊坤宫又多了两个孩子,皇阿玛便将他抱到养心殿亲自抚养。 每天只在用午膳和晚膳的时候能见到额娘,听她温声叮咛。 永琛想额娘,很想很想。可他知道,额娘要照顾双生子已经很累很累了,他是大孩子了,不能再给额娘添麻烦。 夜里哭着对乳母倾诉,乳母却说:“宫里有多少皇阿哥,只阿哥一人被皇上接到养心殿亲自抚养,是多大的恩宠,别人求都求不来,阿哥要惜福。” 顿了顿又道:“若阿哥将来能有福分成为太子,皇贵妃娘娘脸上也有光。哪怕皇贵妃一直是皇贵妃,当不了皇后,将来也是太后,是宫里最尊贵的女人。” 别人六岁开蒙,永琛三岁便将三百千全都背熟了,只为给额娘争口气,让额娘母凭子贵像皇玛姆那样成为宫里最尊贵的女人。 大约他的努力被皇阿玛看见了,开蒙之后,他没有像其他兄弟那样进上书房读书,仍旧被皇阿玛带在身边。 额娘知道以后,又欣喜又担忧,将他搂在怀里说:“书是读不完的,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没人知道额娘的怀抱有多香*多软,那一刻永琛不想当太子了,只想永远被额娘抱在话里,不再分开。 奈何幸福转瞬即逝,双生子很快爬上炕,推开他,挤进额娘怀里嬉笑打闹。 那一刻,他甚至有点恨他们。 恨他们的到来,让他不得不远离额娘,恨他们长大,填满了额娘的眼睛和心,更恨他们连一点幸福的时间都不肯施舍给他。 就在他恨上双生子的时候,皇阿玛食言了,再一次把小宝宝放进额娘肚子里。 永琛清楚地记得,那天等额娘醒来用膳时,皇阿玛脸上的悔恨。 皇阿玛说自己错了,不该在他还小的时候,在额娘肚子里放小宝宝。 还以自身为反例,教育他,说女人生孩子很疼,男人要懂得克制,爱她就不要让她受罪云云。 结果双生子还没长大,额娘肚子里又有了小宝宝。 他跑去质问皇阿玛,为什么爱额娘还要让她遭罪,皇阿玛被问得一愣,旋即笑起来:“永琛已然有了两个弟弟,不想再要个小妹妹吗?” 不想,他一点也不想! 可他长大了,渐渐懂得了君臣父子,也明白了在皇阿玛面前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刚才是他太生气了,一时间没忍住。 既然皇阿玛不肯珍惜额娘,那便由自己来珍惜好了。也是从那天开始,想要当太子,甚至皇上的心越发膨胀起来。 终于等到十六岁,皇阿玛外出南巡,让他监国。 周岁上朝,两三岁在南书房玩耍,开蒙之后给皇阿玛研磨、递奏折,最先学会写的四个字便是“朕知道了”。 十岁替皇阿玛回复请安的奏折,十三岁代替皇阿玛处置养心殿事务,朱批奏折,十六岁时监国并不觉得吃力,游刃有余。 南巡之前,额娘叮嘱他的话从左耳进右耳出。除非军国大事,内阁要求上报皇阿玛,他全都以监国的身份处置了,并无不妥。 在他崭露头角,锋芒毕露的时候,朝臣们顺时分成两派。 一派以皇叔和亲王为首,说法与额娘差不多,劝他不要擅自做主,遇事奏请皇上定夺。 另一派以内阁大学士傅恒为首,明着劝他不要擅自做主,暗地里执行他的决策,毫不马虎。 “永琛,你熟读史书,却读不懂前车之鉴么?”在他趁皇阿玛南巡,以整顿吏治为由头,放开手脚清理保皇党,重用自己人的时候,皇叔和亲王指着他的鼻子吼。 前车之鉴并不远,就在圣祖爷那一朝,经常被额娘私下挂在嘴边提点他,永琛如何不知。 “五叔,你别吓唬我,我不吃这套。”永琛只用一句话,便将保皇党的头子和亲王怼到心梗。 半天和亲王才缓过来:“你就作吧,等皇上回来有你好看的。” 皇上南巡这段时间,永琛只给南边写过几封信,还都是写给额娘的。 要说心不虚,是扯谎。 可这回南巡的时间比预定长很多,有一种“乐不思蜀”的感觉,让永琛有时间调配好一切。 原以为圣驾回銮,父与子,君与臣之间会有一场较量,谁知皇阿玛压根儿没回宫,只带了额娘和三小只去圆明园住下。 然后明发谕旨,仍旧让他监国。 永琛心中不安,趁着接旨的机会跑去见额娘,再回到皇宫,底气比之前更足。 在南书房与和亲王撞了一个对脸,和亲王又劝永琛收敛:“你现在只是监国,还没继位呢,小心驶得万年船。” 永琛哼笑:“五叔,您忘了,我有额娘,前车之鉴对我没用。” 说出这句话,永琛只觉凄凉,他想要的从来不是皇位或江山,所求不过是让额娘成为皇宫最尊贵的女人。 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额娘,额娘哭了,像小时候那样将他搂在怀中,轻拍后背说:“好孩子,额娘有你这一句话就够了。天下是大清的天下,也是百姓的天下,可这天下并不太平。海禁封了许多年,外面的世界已然变了,额娘希望你把眼光放长远,把心胸打开,去迎接属于变革的时代。” “你的皇阿玛老了,额娘来缠住他,你尽管放开手脚去做。” 额娘说这话的时候,永琛余光瞥见屏风后闪过一截明黄的袍角。 正文 第87章 在双生子的记忆里,皇阿玛不一定永远在,但额娘永远在,直到额娘肚子里又有了小宝宝。 他们想让额娘抱,皇阿玛说:“额娘肚子里有小宝宝了,不能抱你们,皇阿玛抱。” 皇阿玛的怀抱不香,还硬邦邦的,让他抱着一抱一个不吱声。 “永瑞,从前你还羡慕大哥,说皇阿玛总抱他。” 永琦私下里问永瑞:“现在轮到皇阿玛抱咱们,你可如愿了?” 永瑞瘪着嘴,摇头:“大哥真厉害,居然说谁抱都一样,怎么可能?” 不让额娘抱,他们抱额娘总行吧,结果皇阿玛都没说什么,大哥把他们拎开了,语重心长道:“额娘怀着小宝宝,身上不舒坦,大哥让你们抱。” 当着父母和大哥的面,他们忍了,等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永瑞实在憋不住吐槽:“大哥只比咱们大一岁多,说话怎么跟皇阿玛似的。” 永琦想了想,认真道:“大约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缘故吧。” 永瑞捂了嘴笑:“你说皇阿玛是墨。” 永琦冷漠:“也可能是朱啊!” 永瑞笑得更大声:“你说皇阿玛是猪!” 永琦大无语:没文化真可怕。 尽管住在翊坤宫,却不能与额娘亲近,中间隔着皇阿玛和大哥两道天堑,那种滋味谁懂啊。 有一回永瑞趁人不在,缠着要额娘抱,额娘果然抱了他,当天被皇阿玛发现,当天与永琦一起被打包送去了寿康宫。 从那天开始便永远搬出了翊坤宫。 那年他们才四岁。 永瑞哭着向皇阿玛认错,求他让他们回去,皇阿玛不许。永琦又跑去求大哥,听大哥叹息着说:“你们知足吧,我不到三岁就搬出来了。” “为什么啊?”永瑞大哭。 大哥眼中坚冰融化,疼惜地搂着他们说:“因为你们啊,那时候你们在额娘肚子里。” “……” 那天大哥告诉他们,等额娘再有小宝宝,现在肚子里的那一个也得哭,这就是作哥哥的代价。 “永琦永瑞,你们想不想做哥哥?”大哥问。 “想,做哥哥威风,还能读很多书。”永琦书呆子的本性哪里还掩藏得住。 一向活泼的永瑞反倒蔫吧下来:“我……我不想作哥哥,我不要威风,也不要读书,我只想搬回额娘身边。” 谁不想呢,永琛耷拉下脑袋,任凭两小只在怀里抹眼泪。 五岁时,额娘生了小十二,皇阿玛很高兴,他们和大哥都高兴不起来。 他们嫉妒,嫉妒这个夺走额娘的弟弟。 六岁开蒙,他们一起搬出寿康宫,搬进了阿哥所。 当时阿哥所里只有八哥一人,八哥腿脚不好,却心理阴暗爱欺负人。 被八哥欺负,他们联手打回去,勉强打了一个平手。 几年后,八哥逮到机会又想欺负他们,他们还没出手,就看见才搬到阿哥所的小十二冲过来,跳起揪住八哥的衣领,挥手便是一拳,打得八哥鬼叫。 打完一拳,小十二一个人把八哥轻松举起,像扔破抹布一样扔在地上。 “……” 经此一战,八哥和他身边的人再不敢欺负谁了,直到成亲搬出阿哥所都安静如鸡。 也是从那天开始,永琦和永瑞接纳了小十二,私下总是讨论他是怎么长的,为什么力气这么大。 后来永琦和永瑞先后成亲搬出阿哥所,永琦爱读书,开牙建府之后跟在小舅舅九十四身边在翰林院编书,永瑞则跟着富察家的舅舅傅恒在户部行走。 永琦那边还好,清贵又安逸,永瑞在户部办差期间不可避免地与四阿哥永珹有些交集。 永珹告诉永瑞他各方面都像孝贤皇后所生的七阿哥永琮,背靠富察家这棵大树,未必没有与永琛一争之力。 “四哥,争什么?”永瑞明知故问。 永珹眯眼:“当然是储君之位和将来的……大位。” 自己像七哥的事,不用四哥说,太后从小在他耳边念到大。去富察家做客的时候,富察家老夫人也总是拉着他的手絮叨,说他与早夭的七阿哥像是一个模子里头刻出来的。 “我额娘喜欢七哥吗?”他问富察家老夫人。 富察家老夫人叹息着说:“永琮虽然是孝贤皇后生的,却是你额娘一直在带,像亲儿子一样亲。” 说着落下泪来。 永瑞希望自己像永琮,也与富察家走得很近,并不是为了与九哥争什么,而是单纯想要引起额娘的注意,从而获得更多母爱。 他试过了,很成功。 额娘最疼他。 谁知这点小心思却引来了四哥不怀好意的揣测,于是他把四哥对他说的话全都告诉了额娘。 额娘让他不要搭理四哥,可四哥这个人很烦,逮到机会便要在他耳边念叨。 永瑞决定自己解决,在万寿节那天倾听四哥给他的夺嫡建议,故意设计让皇阿玛也听一听。 转过年,皇阿玛下旨将四哥过继给履亲王,将他彻底踢出了皇阿哥的行列。 永瑞耳边终于清净了,有一日皇阿玛问他关于储君的看法,他说没人能比九哥做得更好。 乾隆五十年,皇阿玛禅位给九哥,自己成了太上皇。 退居二线之后,皇阿玛和额娘很少在人前露面,一年当中有半年在江南度过。 额娘最爱微服私访,皇阿玛也随她,轻车简从,谁也不带,萍踪无定。 永瑞只在景熙六年,去济南办差在大明湖畔偶遇过皇阿玛和额娘。 六年过去,他们还是永瑞印象中的模样,恩爱非常,就像一对热恋中的男女。 彼时两人正在湖边一座茶棚喝茶,额娘忽然转头对皇阿玛说:“四郎,你还记得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吗?” 皇阿玛端起茶碗要喝,闻言放下,想了半天问:“夏雨荷是谁?” 额娘朝皇阿玛眨眨眼:“便是当年四郎初至大明湖畔结识的姑娘,当时四郎与她一见钟情,情根深种。她还在四郎不知情的时候,生下了一个漂亮的小格格呢。” 皇阿玛听完眼前一亮,忙拉了额娘的手腕诊脉:“我看看,是不是又怀上了?” 额娘闹了一个大红脸,羞涩地抽回手瞪人:“老不正经。” 同款狗粮,这些年不知吃了多少,直接导致他们兄弟四人的亲事没有一桩盲婚哑嫁,包括九哥都要娶自己喜欢的姑娘为福晋,婚后甜蜜,夫妻和睦。 “王爷要过去请安吗?”身边的随从轻声问。 永瑞摇头:“只羡鸳鸯不羡仙。走吧,办正事去。” 自孝贤皇后病逝山东,皇阿玛几次下江南都刻意绕开,不愿再踏足这片伤心地。 如今在大明湖畔遇见,可见心结已解。 想到孝贤皇后,永瑞心中一动,办完差事并没有立刻离开,转道去泰山上的碧霞元君祠拜谒。 正文 第88章 和瑾生下来前十天吃了皇后娘娘的奶水,便将皇后娘娘认作额娘,每天像小奶猫似的缠着,一时见不到就哭。 直到两岁上,她才搞清楚皇后娘娘不是亲额娘,与皇后娘娘最亲近的敏妃娘娘才是。 “额娘,敏娘娘不是九哥的额娘么,怎么变成妞妞的额娘了?”年幼的和瑾不解地问。 妞妞是额娘给她取的小名。 此时额娘和敏妃娘娘正指挥人给九哥收拾东西,要送他去养心殿住。 额娘抹着眼泪说:“永琛还不到两岁,我又有了身孕,都没怎么陪在他身边,现在要搬走了,总是我对不住他。” 敏妃娘娘红着眼圈劝:“你那时候怀相不好,前三个月总是吐,后来又跟去蒙古巡幸,精力不济也是有的。” 额娘的眼泪越擦越多,和瑾爬到她身边,拿了自己的帕子给她擦眼泪,听额娘哽咽着说:“多亏有你,不然那会儿我都不知道该指望谁了。” 敏妃娘娘也哭了:“我替你照看永琛,你不是也替我照拂了妞妞?当初我生她的时候难产,昏迷了好几天,妞妞嘴巴小吃不了乳母的奶,还是你不顾双生子,日夜给她喂奶。” 和瑾听糊涂了,于是想什么便问了出来。 “妞妞是你额娘的亲生女儿,也是我的亲生女儿,咱们呀,都是亲生的。”皇后娘娘说。 和瑾一天一天长大,终于在某天搞清楚了,她是敏妃娘娘所生,却是跟在皇后娘娘身边长大的。 皇后娘娘没有女儿,认了她做义女,日常待她比亲生的还好。 “我不管,我是固伦公主,皇后娘娘和敏妃娘娘都是我额娘!”和瑾嘴上这样说,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十六岁那年,皇阿玛要给她指婚,敏妃娘娘觉得好,刚想起身谢恩,却被皇后娘娘的一句话拦住。 她说:“大清的固伦公主多留几年也不愁嫁,十六岁有些小,我想留她到二十岁再说。” 从和瑾记事开始,皇阿玛对额娘从来都是百依百顺,额娘说什么便答应什么,这次也不例外。 和瑾喜欢花,没事便去御花园观赏。 这一日,听说浮碧亭的睡莲在中午开花了,用过膳之后散步消食去赏莲。 “池心睡颜趁晴开,粉瓣初擎露边裁。风动涟漪轻漾处,不知花向哪边栽。”和瑾望着满池睡莲,忍不住吟出一首诗来。 她今年十九岁了,两位额娘从去年开始相看,却故意瞒着她,也不知看上了谁,总是不疾不徐,稳坐钓鱼台的模样。 想要挑明了问,又害羞,虽然知道两位额娘不会害她,选中的人肯定也是好的,心中仍旧有些迷茫。 “质是曾潜璞,形如宛在梁。底须七十二,真叶肃雍祥。诗昔称崔珏,池今见霍光。亶哉双玉合,佳祉兆安康。” 不期头顶有人唱和,她咏睡莲,他诵鸳鸯,哪儿来的登徒子,敢用御诗调戏人。 和瑾抬头,看见一个侍卫装束的人正拿着粘杆坐在树杈上粘夏日聒噪的蝉。 “你是……上虞备用处的人?怎么跑到这边来粘蝉了?”树叶投下阴影,和瑾没看清那人的长相,只是好奇地问。 上虞备用处都是御前侍卫,在宫里牌面大得很,没想到他们也会干这样粗鄙的活计。 话音未落,那侍卫从树上跃下,身姿矫健,落地之后朝她看过来,含蓄一笑,霎时令满池睡莲失色。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能够形容洛神宓妃,用来形容眼前这个俊美男子也毫无违和。 额娘说皇阿玛是颜控,御前侍卫一个比一个英俊,和瑾从前无缘得见,今日一见果然好看。 “放肆!什么人敢在公主面前造次!”和瑾还在犯花痴,身后早有老嬷嬷走出来呵斥。 俊美男子似乎并不畏惧,只是谨守宫里的规矩,和他与生俱来的教养,含笑垂眼,自报家门:“臣和珅,在銮仪卫当差,见过固伦和瑾公主。公主万安!” 和瑾一直盯着他的脸看,目光挪动艰难,再一次被身后的老嬷嬷抢了先:“你既然在銮仪卫当差,就应该明白宫里的规矩,侍卫进御花园要结伴而行。” “你在銮仪卫当差,为何会干粘蝉这种粗活儿?”和瑾觉得太可惜了,这样的容貌和气度,哪怕在銮仪卫也该是打头的门面。 那个叫和珅的俊美男子抬眼,大胆与她对视,勾起唇角说:“臣才被调到銮仪卫去,眼下仍兼着上虞备用处的差事。” 目光像触到什么,恭敬垂眼:“公主方才问起上虞备用处粘蝉的事,殊不知上虞备用处原名叫粘杆处,前身便是干这些粗活的。后来蒙先帝爷看重,这才变成御前侍卫,与内务府一样,只听命于皇上。” 人好看,声音也好听,清越如甘泉落地。 和瑾这会儿才从花痴中缓过来,追问:“你也说了,上虞备用处早已不是粘杆处,你为何还要做从前的差事?是不是在銮仪卫受了欺负?” “臣初来乍到,被排挤是应该的。” 和珅家境一般,但自身能力过硬,又特别善于钻营,走到哪儿都是红人。若不是想要攀龙附凤,结识和瑾这个妃嫔所出的固伦公主,又怎会大热天跑来御花园粘蝉。 浮碧亭这满池睡莲,也是他花了银子托花匠催开的。 但在公主心疼他的时候,他不但不能表现得太强势,还得示弱。 “公主,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老嬷嬷和公主身边的人见这个侍卫还算守礼,公主也不讨厌他,便没追究,只提醒公主离开。 在本朝,不管是上虞备用处还是銮仪卫,都归皇上管,这两处的人做事从来不用向除了皇上以外的任何人报备。 和瑾也知道她是公主,不能轻易见外男,轻轻“嗯”了一声,还是对和珅说:“你的事我记下了,得空会在皇阿玛面前提起。” 和珅没想到事情会这样顺利,一时怔住,居然没接上话。 “谁?和珅?”公主有了心事,并没跟大人说,倒是她身边的老嬷嬷把今日在浮碧亭偶遇銮仪卫的事禀报了,引出鄂婉这惊讶一问。 是了,进度条已然拉到乾隆朝中后期,和珅这个宠臣也要粉墨登场了。 只是鄂婉没想到和珅在被发觉之前,还有过给乾隆当女婿的想法。 可惜他在历史上名声不好,哪怕鄂婉对乾隆朝的历史不甚了解,也听说过和珅的大名。 他是清朝最著名的贪官。 不但贪财,还好色。 和瑾的夫婿她和明玉已然相看得七七八八,并且有了合适的人选。 这个人出身显赫的勋贵之家,家就在京城,与和瑾自小熟识,知根知底。 和瑾长得像明玉,性格却不知随了谁,很有些天真烂漫,没什么心机。 这样一块纯白璞玉自然要找个靠谱的金匣来装,不可能扔进淖泥里任其自生自灭。 奈何纯白璞玉价值连城,在装进金匣之前,难保有人惦记,还得早做打算。 明玉不知道和珅将来会是怎样的光景,听说和瑾看上了一个侍卫急得团团转,想要提点女儿,被鄂婉拦住了。 鄂婉不打算逼迫和瑾,耐心等她自己送上门来,再把话说开。 当初原主看上高恒,被家里按头与傅恒订亲,又是绝食又是投湖,闹得鸡飞狗跳,自己也一命呜呼了。 都是从那时候过来的,少女春心萌动时逆反最强,越是逼得紧越会走极端。 知道和瑾有事找皇上,鄂婉故意将时间错开,不让她见到,很快便等到了人。 “额娘猜猜,那个侍卫肯定长得很英俊,嘴也甜,懂得哄小姑娘开心。”听完和瑾的请求,鄂婉顾左右而言他。 和瑾果然红了脸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不好,鄂婉心说,看样子是一见钟情的桥段,不用些手段很难拆开。 于是表面答应下来,暗地里派人去打听和珅家的情况。 和珅,原名善保,出身于满族大姓钮祜禄氏的旁支家庭,世袭三等轻车都尉,是公侯伯子男之下的第六等爵位,只能算是有编制的八旗子弟。 其自幼父母双亡,带着弟弟在继母手底下讨生活,家里那仨瓜俩枣还不够继母嚼用,很多时候靠借贷生活。 联系到日后的飞黄腾达,此时的和珅绝对是一个美强惨的人设,从小看继母脸色,靠族中长辈施舍度日,察言观色和嘴皮子功夫自然了得。 哄和瑾这样单纯的小姑娘简直像吃饭喝水那么简单。 如果和瑾是个泼辣的性子,或者有心眼有城府,鄂婉也许会给和珅这个凤凰男一个攀高枝的机会。 男人有野心有执行力且有手腕,不是坏事,可谁让和瑾只是一块纯白璞玉呢,嫁给和珅之后恐怕会被人拿捏。 鄂婉把和珅的家里情况对和瑾说了,和瑾做惯了天之骄女,哪里晓得贫贱夫妻百事哀的道理,只是绯红了脸不说话。 明玉急得训斥,反而激起了和瑾的逆反,小声嗫嚅说:“有志不在年高,自然也不在家贫。” 鄂婉示意明玉稍安勿躁,立刻着手安排人试探。 对方有意攀龙附凤,被用来试探的这个人,肯定要有些身份。 至少不能比和瑾差太多。 鄂婉一边让人放出消息,说和瑾公主的亲事有了眉目,一边私下与和亲王的福晋吴扎库氏见了一面。 正文 第89章 皇后苦夏,只跟皇上在紫禁城处置了一些要紧的军国大事,便说身体不适,搬回圆明园避暑了。 和瑾跟着皇后和敏妃搬回圆明园,很快兴致勃勃地投入到水嬉宴的筹备当中。 圆明园的水嬉宴哪年都有,遍邀皇室宗亲,和蒙古的一些老亲参加,并不值得和瑾高兴,可在此之前她得到了一个消息。 和珅作为銮仪卫跟来了圆明园,负责水嬉宴的保卫工作。 也就说,皇额娘果然在皇阿玛面前说情,给和珅安排了好差事。 宫里当差的都知道,在皇上跟前当差不一定是好差事,伴君如伴虎,在太子监国跟前当差也不一定是好差事,依然伴君如伴虎,可在皇后身边当差,绝对是好差事。 赏赐丰厚,差事清闲,关键责任小。 这个消息是皇额娘身边的寿梅透露给她的,可见皇额娘并不反对她喜欢和珅。 皇阿玛自南巡回来便不怎么管事了,一直由太子哥哥监国,而太子哥哥是皇额娘亲生的,她的亲事只要取得了皇额娘的支持,早晚能成。 和瑾心中甜蜜,掰着手指头算日子,只盼早点见到和珅。 当真到了那一日,和瑾偷偷跑去找和珅,可他似乎有心事,对她的态度明显不如在紫禁城时热情,话说得依旧贴心,但总给人一种客套疏离之感。 “我求了皇额娘给你换了差事,你不喜欢吗?”和瑾捏紧帕子,羞涩地垂眼问。 在皇后娘娘身边当差,对别人来说算是好差事,但和珅想要往上爬,总围着后宫的女人转肯定不行。 他不怕伴君如伴虎,只怕凑不到君王跟前去。 但对上小姑娘清澈的眼睛,和珅说不出一句抱怨的话,只淡声道谢。 这时有个面生的小内侍跑过来,给和瑾行礼过后,在和珅耳边说了什么,他的眼睛顿时明亮起来。 那种仿佛倒映漫天星河的明亮,和瑾在浮碧亭的睡莲池边见过,一下就把她迷住了,忍不住芳心暗许。 可此时他眼中的亮光,显然与她无关,只让和瑾觉得刺目。 和瑾伤心离开,漫无目的闲逛,误打误撞在福海附近的一处假山石后撞见了和珅与五叔家的和悦堂姐相谈甚欢。 和悦堂姐比她大一岁,是五叔侧福晋生的女儿,性格不像和婉大堂姐随了五婶,很有些五叔混不吝的感觉。 因性格骄纵跋扈,到今日还未出嫁。 五叔很宠她,对外说要多留几年,可五婶没少到圆明园跟皇额娘吐槽。 “你小子嘴倒是甜,不想跟在皇后娘娘身边当差,调回紫禁城也不难。” 和悦堂姐笑着抬起和珅的下巴,仔细打量过后道:“回家跟你那个继母说,就说本公主看上你了,想要招你作额驸。” 和瑾没想到和悦堂姐如此直白,吓得缩进身后假山,竖起耳朵听。 假山外静了一瞬,半天才响起男人清越的声音:“臣遵旨。” 声音里透着讨好,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戏谑与暧昧。 和瑾闻言扶住假山石壁才站稳,然后背靠上去,缓缓蹲下,以帕掩口无声哭泣。 身边的人都得了皇后娘娘的叮嘱,谁也不敢劝,只能静静等公主哭完,自己想明白。 假山外头的人说定离开,和瑾才转出来,看一眼两人曾经站立的地方,浑浑噩噩朝水嬉宴的方向走。 “妞妞,你去哪儿了?水嬉宴都要开始了,皇后娘娘找你呢!” 远远看见福康安在拱桥那边朝她招手,和瑾忙擦干了脸上的泪,快步迎上去。 福康安是内阁大学士傅恒的次子,从小被抱进宫,陪永琦和永瑞读书,三个人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有他在的地方,肯定能看见十哥和十一哥,和瑾怕被他们看出来,又用帕子擦了擦眼尾。 在拱桥中间碰面,并没见福康安身后跟着人,和瑾这才放下心来。 “妞妞,你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福康安微微蹙眉,明知故问:“你告诉我,我替你教训他!” 他与和瑾公主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到了议亲的年纪险些被一个侍卫截胡,能不气吗? 可皇后娘娘也说了,教训和珅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留住公主的心。 见和瑾不答,福康安强压怒火,温声说:“水嬉宴快开始了,咱们赶紧过去吧。” 水嬉宴上,福康安哪儿都没去,全程陪在和瑾身边。 “十哥和十一哥呢?你怎么不去找他们?”和瑾初尝失恋滋味,满心愁苦,不想扫了福康安的兴致。 平日他最爱热闹。 福康安没说话,将她带去一个僻静的所在才道:“我怕我一个疏忽,把你弄丢了,让别的臭男人钻了空子。” 和瑾正是敏感的时候,立刻听出他话里有话:“福康安,你说什么?” 少年耳根红透,强自镇定说:“妞妞,我知道我在世家子弟中长相不是最英俊的,可我敢说,我绝不会辜负你。我家里的情况你很清楚,我的阿玛只有我额娘一个,并不曾纳妾。妞妞你放心,我……我也不纳妾,这辈子只守着你一个。” 和瑾:“……” 福康安总与十哥和十一哥他们在一起,和瑾从来只把他当哥哥,就没往那方面想过。 忽然被他当面表白,和瑾有些不知所措,抬眼看向对方,觉得他谦虚过头了。 傅恒大人是世家子弟中最英俊的那一个,已经被皇额娘和额娘盖章了,而福康安完美地继承了傅恒大人年轻时的样貌,怎么可能不够英俊? 领略到福康安的英俊,和瑾心里忽然一突,跺脚捂脸跑开了。 “妞妞这是?” 福康安挠头,就听十一阿哥永瑞在身后说:“让你含蓄点,你偏不听,这下可好,让妞妞害羞了。” “那她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啊?”福康安这些年的心思都在和瑾身上,家中只有一个大哥,也无姊妹,实在搞不懂女孩子的心。 永琦敲着折扇笑:“这事我额娘怎么说?” 福康安眨眨眼:“皇后娘娘说青梅竹马不必拐弯抹角,直说最好,不然容易错过。” 永琦点头,永瑞也点头:“听我额娘的就对了。” 夜里,乾隆搂着鄂婉问:“妞妞的亲事定下来了?朕瞧和珅也不错,人长得英俊,能成事。” 鄂婉本来快睡着了,耳边响起男人的声音,不耐烦地“嗯”了一声。 两边都说好了,只等赐婚,现在反悔成什么了? 下一秒,又有声音传入脑中,是脑中,不是耳中:【妞妞虽然是敏妃生的,却跟着鄂婉长大,与鄂婉亲生无差。妞妞看上的明明是和珅,被鄂婉生生拆散,非要把妞妞嫁去富察家,许给傅恒的儿子。】 鄂婉:“……” 来不及细想,大段心声又至:【两个孩子年纪相仿,又是青梅竹马的桥段,鄂婉想干什么?自己没能嫁给傅恒有遗憾,想让妞妞替她实现吗?是了,福康安长得跟傅恒年轻时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紧接着是一波又一波的怨念:【夫妻这么多年,朕多次向她陈情,恨不得将心肝剖出来送给她。鄂婉呢,她年轻的时候害羞,后来无所谓,老了听着似乎还有些腻烦。】 …… 这金手指来得有些晚啊,鄂婉又是新奇又是无奈,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稳住皇上,别让他的怨念把和瑾的好亲事搅黄了。 她轻轻翻身,搂住男人的腰,不敢提心声的事,只将脸埋在他心口说:“皇上说得都对,可妞妞到底是敏妃的女儿,敏妃看好福康安,不想让爱女嫁给穷侍卫,臣妾也不好说什么。” 乾隆哼笑:“是吗?没有傅恒的人情在?” 说完集中精神,自虐般听鄂婉心声,结果什么也没听见。 心声忽然消失,就像很久之前的某一天忽然到来一样。 心声消失了,怀中女人的嘴却好像抹了蜜:“臣妾心里眼里都是皇上,如此良辰美景,提不相干的人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