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4章
自第一次去拳室之后，叶知秋就真正喜欢上了打拳。
虽然每次起身出门对他来说仍不算是很容易的事情。
但只要收到秦见鶴的信息，只要抵达拳室，他的心情就又会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从最开始，每次纯发泄般毫无章法地挥拳，到心底那些始终被压抑着的连绵阴云被一点点发泄出来，他用了一个周的时间。
一个周后，叶知秋累瘫在拳室厚厚的橡胶地面上。
如雨的热汗带走了他心底最后的那点沉郁与自怨自艾。
他闭着眼睛躺在地面上，叫了一声秦见鶴的名字。
“嗯？”秦见鶴应了一声，抬手在柜子上取了瓶水过去，在叶知秋身侧落座。
这一个周来，无论叶知秋的情绪是平静亦或是失控爆发，秦见鶴从未劝慰过他一句。
更从未纠正过他的出拳姿势。
但正是这种最大限度消减存在感的陪伴与包容，才让叶知秋可以真正放下心防彻底放松和发泄出来。
被汗染湿的眼睫缓缓抬起，叶知秋浅棕色的眼眸犹如汪着一层温柔的水雾一般。
他轻轻眨了眨，直到视线清晰地对上秦见鶴漆黑的眼眸，才缓缓开口。
“秦见鶴，”他问，“你刚开始过来时，跟的是哪位教练？”
秦见鶴是年少生病时被聂凤君带过来练习，跟的老师，性格大概率也会比较温和宽容一些。
虽然已经多年过去，那位老师也未必还在这家拳馆里，但叶知秋还是想要问一问。
他本能地相信秦见鶴的任何选择。
“是一位姓王的老教练，”秦见鶴坐在地上，一只手撑在身后侧眸看他，“怎么，想要正式学习吗？”
“嗯。”叶知秋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缕笑来，“我喜欢。”。
他的黑发被汗染湿，齐齐笼向脑后，只一动，汗水便顺着额角向耳后滑落。
“不过，那位王老师早就离开了。”秦见鶴说，视线落在叶知秋因运动而被染成绯色的修长眼尾处，思绪不觉荡到了别的地方去——
齐鑫历年来的情人名单，以及他对姜楠多年的执着暗恋。
手捧珠玉全不知，却一心向往瓦砾。
秦见鶴见过愚昧的人，但却从未见过如此愚昧的人。
“怎么？”见他看着自己没有说话，叶知秋疑惑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眼角，“我脸上染上什么脏东西了？”
“没。”秦见鶴重新坐直了身体，“虽然王老师已经离开，但拳馆还有其他不错的教练，我之前帮你了解过。”
他顿了下，问，“需要一对一吗？”
对于这个问题，叶知秋像是早已想过一般。
“不需要，”他说，“跟外面的小班就可以。”
来的次数多了，叶知秋对综合格斗区或多或少都有了些了解。
“六人一组的那种就好。”他说。
见秦见鶴看着他没说话，叶知秋的眼睛弯了起来。
“不是因为钱的问题，”他说，“我用钱的地方不多，最近还赚了些，手头不拮据。”
边说，他边抬手撑地坐起身来。
“秦见鶴，”他转了话题，“前几天，我遇到陶若晴了。”
秦见鶴依然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在此之前，我其实是很害怕再遇到他们的，先是自尊心不允许，再是，我很怕面对内心的那些猜测，有时候我会想，”他抬眼，视线落在天花板上，“如果真的会遇到的话，我大概也只会逃跑。”
“我为什么要遇到他们，用自己的狼狈不幸，做他们幸福成功得意洋洋生活的佐味品呢？”他笑了一下，偏头看秦见鶴，“可是，当我真正遇到她时，我才发现，我其实并没有那么脆弱。”
这其中，这段时间的治疗成效，重新拾起赚钱技能的底气，身边朋友们的回归，以及秦见鶴在身边的陪伴……
或许，每一步都起到了重要作用。
可除此之外，叶知秋也有些怀疑，或许也有自己固步自封，不敢迈出第一步的原因在。
所以现在，无论再难走的路，再抗拒的事情，他都会逼迫自己先迈出第一步再说。
“你知道我干了什么吗？”身上的汗意慢慢消散，叶知秋笑着将那天发生的事情和秦见鶴说了一遍。
“很多年前，高文烨背着叶知夏追求我，我看不过他的为人，于是后来告诉了叶知夏。”叶知秋说，“原本是想要他看清高文烨的真面目，另觅良人，却没想到，他们夫夫却因此恨上了我。”
“这件事情真实存在，只要陶若晴去跟叶知夏确认，就会知道真相，至于其他的……”他微微顿了下，微笑道，“就全是我胡扯的了。”
一句假话很容易被人拆穿。
可一句假话中掺杂了一部分真话的话，就变得可信多了。
他顿了顿，重新垂下眼去，缓缓道，“和叶洪宪生活了这么多年，没有人比陶若晴更清楚和这种人生活在一起是什么样的滋味儿了，所以，我确定，她之后一定会去查高文烨。”
“如果查不到，也会在她心里埋下一根刺，”秦见鶴看向他，“将来，只要高文烨略有不轨，叶家自然难得宁静。”
“高文烨是什么样的人，我当年就见识过，我不相信这么多年他就真能干干净净，”叶知秋仰头喝了口水，“将来我等着看。”
“我猜，”秦见鶴笑了声，“你最近应该没关注娱乐新闻。”
“怎么？”叶知秋愣了下，随即意识到了什么。
“前两天，高文烨和叶知夏因被记者拍到在车里激烈争吵上了热搜。”秦见鶴说，“这么多年，他们两个走的一直都是恩爱夫夫的路线，所有的利益与荣辱都绑定在一起，如果能忍耐的话，绝不至于在外面吵成那副样子。”
不仅如此，这两天，秦见鶴手里搜集到的资料还要更多。
陶若晴确实找人查了高文烨，而且也确实查出了问题。
新烨不少艺人都和高文烨有过“露水情缘，”或为钱，或为资源。
之前，叶知夏之所以一直没有发现，完全是因为高文烨做事十分小心。
且，他和齐鑫不一样，他从不保持长期的关系。
结果一出来，叶家立刻就闹翻了天。
叶知夏性格本就偏激，据说，不顾那几位艺人有没有片约在身，当场就把人召回了公司，并掌掴了其中两位。
而那两位之中，有一位这两年发展的还很不错。
地位甚至已经超越了叶知夏。
人红底气足，且叶知夏和高文烨利益一致，就算不谈感情，也绝不会自毁长城对外透露这些丑闻。
仗着这一点，对方已经以公司苛待艺人为理由，在考虑解约的事情。
Q.L这些年投资的电影不少，在圈内地位颇高，所以得到这个消息并不难。
而之后，陶若晴还特意去公司见了新烨的财务主管。
具体说了什么不得而知，但她离开后，高文烨对叶知夏的态度便从新和软了下来。
既然能在财务方面做出威胁拿住高文烨七寸的话，那毫无疑问，新烨的的账目绝对不干净。
秦见鶴不动声色地笑了下，看向叶知秋的眸色多了几分欣赏之色。
如果说，陶若晴拿住了高文烨的七寸的话。
那么初次交锋，几句话之间，叶知秋也精准地拿住了陶若晴的七寸。
不过，叶知秋并没有因此自得。
“我只是觉得，既然我可以面对陶若晴，那么，我应该也可以和其他人相处好，”叶知秋说，微微顿了下，才有继续道，“我想试试。”
“好，”秦见鶴手掌在地上一撑，站起身来，随后，他微微弯腰向叶知秋伸出手来，“走吧，带你去见见你未来的教练。”
叶知秋的身体底子不太好，正式开始训练后，也是循序渐进。
不过，他每节课练习的虽然不多，但好在几乎每日都来，进度上到也勉强能够跟得上。
运动量上来，他胃口上也多少跟着打开了些。
虽然还是比不上正常人，但以前厌食恶心得症状却也已经许久不曾出现过。
小班两位教练，性格都十分和善，对待学员也分外耐心。
六位学员都是新手，彼此相处也十分和谐，虽然慢热，但几天后，叶知秋也还是慢慢融入了集体中。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变多了，举止形容上的拘谨也减少了。
虽然还是瘦削，可脸上的气色却一日好似一日。
不过，相对于叶知秋状态越来越好，这段时间来，齐鑫的日子却并不好过。
这些年来，齐韵赖以生存的几个大客户，以及一直保持合作的上游供应商，齐齐在这段时间里出了问题。
几乎是一夜之间，齐韵便被架在了中间，难上难下，却根本找不到原因。
而齐鑫和齐瑞昌也不得不分头出去跑客户和工厂，以期找到问题的症结，赶紧将一切拉回正轨。
家里没有人，叶知秋的生活慢慢变得规律。
他好好吃饭，认真锻炼，专心工作，每晚早早上床休息……
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少了，注意力也开始慢慢集中起来。
而除此之外，他平时做的最多的事情，则是去齐鑫书房，试着去猜那台保险柜的密码。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齐鑫当年的那台旧电脑应该就锁在里面。
而当初，他为齐韵设计的那些署了齐鑫名字的设计稿，应该也还都保存在那部电脑里。
以齐鑫的性格来说，那些东西，他绝不舍得轻易删除。
齐鑫学的虽然是服装设计，还特意出国留学过，但事实上，他根本没有这方面的才华。
所以，叶知秋当年还特意把设计灵感以及细节都做了拆分，方便他有更好的理解，以免在面对外界时露出马脚。
当初，为了开拓齐韵的市场，叶知秋日日在外奔波。
算起来，发出去的邮件，十之五六倒都是进入齐鑫邮箱的设计稿以及相关资料。
其中，除了已经做成成品为齐韵带来光环稳定地位的那部分，也有因为太过前卫大胆又或者其他原因暂未发表的那部分，以及一些还未形成系统的零碎灵感。
齐鑫太在意他“天才设计师”的名头了。
这些年来，每每长时间没有新品产出，或者外界有人质疑他的才华时，他总会把那台电脑搬出来，将叶知秋之前的作品与灵感重新拼凑利用。
外加日常收集叶知秋平时的画稿，倒也能维持住人设没有崩塌。
这部电脑里的资料，对他来说，可以说是他灵感的来源，足可以化腐朽为神奇。
原本，这些东西，叶知秋也有一份的。
只是后来，齐鑫让他回家休息时，借着为他升级系统，将里面的数据全部清空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叶知秋借着手机屏幕的荧光，再一次将自己重新组织出来两组密码输入进去。
“ERROR。”
“ERROR。”
提示一遍又一遍地冒出来，全是错误。
叶知秋没有再输入第三次，因为连续三次错误的话，保险柜会自动发出警报声。
即便齐鑫和齐瑞昌都没有在家，他也没敢冒险。
手机屏幕熄灭，空间中重陷黑暗。
叶知秋隐在黑暗中没有动，认真琢磨着问题究竟出在身份地方。
打算等会儿，再输入两组试一下。
他正想的入神，蓦地，手机忽然在掌心里响了起来。
房间里太安静了，叶知秋也想得太过入神，所以铃声一响，他本能地身体微微一弹，心脏狂跳。
直到看清屏幕上是秦见鶴的电话号码，才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
“喂。”将电话接起来，他的嗓音不受控制地有些发虚。
“叶知秋，”秦见鶴问，嗓音微沉，“怎么了，你的声音不太对。”
“没什么。”叶知秋回到自己现在长期居住的次卧关上房门。
“我刚在试齐鑫的保险柜密码，”他如实道，“你的电话忽然进来，被吓了一下。“
对面安静了片刻，好一会儿，秦见鶴才问，“为什么要试密码？”
“证明之前那些设计稿归属权的邮件和资料，应该都在里面。”叶知秋言简意赅地说。
对面再次安静了下来，好一会儿，秦见鶴才终于再次开口。
“这个密码，”他的嗓音缓慢低沉，“或许，我能猜出来。”
叶知秋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啊”了一声。
而对面，秦见鶴一向冷冽果决的眉眼间，也极少见地现出一缕犹豫之色来。
事实上，他没想过要把齐鑫暗恋姜楠的事情告诉叶知秋。
就算将来真的有一天要对他说的话，也不该是现在，叶知秋病情初步好转的时候。
毕竟，对谁来说，自己的感情被人这样玩弄践踏，都是再残忍不过的事情。
可是现在，他好像又不能不说。
因为现在，唯一拖住叶知秋离婚进程的，就是这份“证据”了。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和齐鑫对你的感情有关，”秦见鶴说得很直白，“或许会有点残酷。”
他顿了下，又问，“需要我过来吗？”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叶知秋有点迷惘地握紧了电话。
但片刻后，他又下意识摇了摇头。
“没关系，”他说，“我能承受。”
“好，”秦见鶴也没有拖泥带水，“我不挂电话，有任何情绪都可以说出来，也可以对我发泄出来，不要胡思乱想，不要一个人内耗。”
他顿了下，终于说，“或许，你可以试试姜楠的生日？”
叶知秋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像是意料之外，又像是意料之中。
毕竟，从最开始，齐鑫与姜楠的关系就格外不同。
叶知秋闭了闭眼睛，眼前闪过的，是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的，姜楠与齐鑫那些亲密相处的画面。
以及，姜楠朋友圈中那一条条和齐鑫相关的内容。
每一次都踩在界限上，但又没有越界太多。
让人如鲠在喉，犹如看不到边的凌迟般，备受折磨。
曾经，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他们两人的关系。
但每次旁敲侧击或者稍露不快，就总被齐鑫反将一军。
在他口中，他和姜楠是最好的朋友，而叶知秋则不识大体，无理取闹。
在齐鑫之前，叶知秋没有过任何感情经验，很难给出更有效的比对和判断。
因此，这样的话听多了，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点小心眼了。
所以之后，无论多难受煎熬，他都没有再就这件事情说过什么。
“叶知秋？”对面男人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随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我现在过去。”
叶知秋心头很冷，但又并没有觉得很难受。
知道齐鑫和陶若晴互相勾结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齐鑫从未对他有过什么真感情了。
他已经接受过一次冲击，他挺了过来。
最重要是，他也早已不再喜欢齐鑫。
更不用再像之前那样，因为对未知的恐惧和缺乏安全感，而把这座房子当做自己唯一的归宿。
他重新获得了勇气，也获得了生存之道。
他甚至渴望可以早一点摆脱现在的一切。
所以，齐鑫喜欢谁，和谁在一起，他早已不再在意。
可是这一刻，想到齐鑫之前次次反咬一口的丑陋模样，想到姜楠每每在朋友圈晒出来的，和齐鑫相关的那些内容带给他的痛苦和迷惘，他还是觉得恶心得厉害。
他沉默着拉开房门，再次进了书房。
根据齐鑫使用数字设置密码的习惯，他垂眸输入姜楠的生日。
姜楠的生日他记得的。
因为每年，齐鑫都会特意为他准备礼物。
有两次，因为他出差在外，还是叶知秋亲自去定的礼物。
手指僵硬地按过一个个数字，终于，保险柜的柜门发出咔哒一声，锁被打开了。
叶知秋沉冷地拉开柜门，果然，那台旧电脑就放在柜子的最上层。
“秦见鶴，电脑在里面。”他说。
“好。”秦见鶴说，“还有十分钟，我会到金悦华庭。”
叶知秋点了点头，一时有点说不出话来。
他冷静地打开电脑，记忆中的密码提示错误，所以，他再次输入了刚刚那组打开保险柜的密码。
电脑成功解锁，叶知秋熟悉地进入曾经已经作废的那个老邮箱。
他插入U盘，将自己当初发给齐鑫的所有资料打包拷贝进去。
十分钟过去，他将电脑关机，重新收回保险柜里，捏着那枚U盘出门。
叶知秋的心脏是冰冷的，麻木的，但又是激动的。
他快速下楼，直到走出单元门之后才意识到这么冷的天，自己竟然忘记穿棉服就奔了下来。
但他并没有回去。
黑夜中，他一路小跑了起来。
任凌冽的寒风如刀一般割过他的面颊，刺透他的身体。
直到来到大门口，他的脚步才终于停了下来。
门外秃了叶子的法桐树下，昏黄的路灯光晕中，秦见鶴正靠在车门上抽烟。
看到他的身形，他像是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抬脚迎了过来。
“怎么没穿棉服？”他问，嗓音莫名显得有些严厉。
“我……”叶知秋跑得气喘吁吁，但看到秦见鶴的一瞬间，他却笑了起来。
他摊开手掌，让秦见鶴看。
“我拿到了。”他说，“密码是正确的。”
只是，他的尾音很快就被风吹散了，而他的人，也猝不及防地被人抱进了怀里。
浅淡的木质香调萦绕在鼻尖，叶知秋闭了闭眼睛，被冰冻的内心又一点点融化。
“来。”秦见鶴握了他的手腕，边走边脱下自己身上的大衣裹在叶知秋肩头，带着他坐上自己的车子，将空调温度调高。
“为什么不穿棉服？”他再次问，语气和表情都分外严肃，有一种让人心生畏惧的威压感。
可叶知秋却只安静地回视他，视线坚定地陷入他漆黑深邃的眼眸中去。
“我……”
秦见鶴的大衣对他来说太大了，他被包裹得极严实，只一张雪白的小脸露在外面。
好不容易养出一点血色的嘴唇被冻得青紫。
“我想要快点见到你。”叶知秋说。
“秦见鶴，”他叫了一声秦见鶴的名字，片刻后认真说，“我知道你能救我，我想要你救救我。”
虽然每次起身出门对他来说仍不算是很容易的事情。
但只要收到秦见鶴的信息，只要抵达拳室，他的心情就又会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从最开始，每次纯发泄般毫无章法地挥拳，到心底那些始终被压抑着的连绵阴云被一点点发泄出来，他用了一个周的时间。
一个周后，叶知秋累瘫在拳室厚厚的橡胶地面上。
如雨的热汗带走了他心底最后的那点沉郁与自怨自艾。
他闭着眼睛躺在地面上，叫了一声秦见鶴的名字。
“嗯？”秦见鶴应了一声，抬手在柜子上取了瓶水过去，在叶知秋身侧落座。
这一个周来，无论叶知秋的情绪是平静亦或是失控爆发，秦见鶴从未劝慰过他一句。
更从未纠正过他的出拳姿势。
但正是这种最大限度消减存在感的陪伴与包容，才让叶知秋可以真正放下心防彻底放松和发泄出来。
被汗染湿的眼睫缓缓抬起，叶知秋浅棕色的眼眸犹如汪着一层温柔的水雾一般。
他轻轻眨了眨，直到视线清晰地对上秦见鶴漆黑的眼眸，才缓缓开口。
“秦见鶴，”他问，“你刚开始过来时，跟的是哪位教练？”
秦见鶴是年少生病时被聂凤君带过来练习，跟的老师，性格大概率也会比较温和宽容一些。
虽然已经多年过去，那位老师也未必还在这家拳馆里，但叶知秋还是想要问一问。
他本能地相信秦见鶴的任何选择。
“是一位姓王的老教练，”秦见鶴坐在地上，一只手撑在身后侧眸看他，“怎么，想要正式学习吗？”
“嗯。”叶知秋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缕笑来，“我喜欢。”。
他的黑发被汗染湿，齐齐笼向脑后，只一动，汗水便顺着额角向耳后滑落。
“不过，那位王老师早就离开了。”秦见鶴说，视线落在叶知秋因运动而被染成绯色的修长眼尾处，思绪不觉荡到了别的地方去——
齐鑫历年来的情人名单，以及他对姜楠多年的执着暗恋。
手捧珠玉全不知，却一心向往瓦砾。
秦见鶴见过愚昧的人，但却从未见过如此愚昧的人。
“怎么？”见他看着自己没有说话，叶知秋疑惑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眼角，“我脸上染上什么脏东西了？”
“没。”秦见鶴重新坐直了身体，“虽然王老师已经离开，但拳馆还有其他不错的教练，我之前帮你了解过。”
他顿了下，问，“需要一对一吗？”
对于这个问题，叶知秋像是早已想过一般。
“不需要，”他说，“跟外面的小班就可以。”
来的次数多了，叶知秋对综合格斗区或多或少都有了些了解。
“六人一组的那种就好。”他说。
见秦见鶴看着他没说话，叶知秋的眼睛弯了起来。
“不是因为钱的问题，”他说，“我用钱的地方不多，最近还赚了些，手头不拮据。”
边说，他边抬手撑地坐起身来。
“秦见鶴，”他转了话题，“前几天，我遇到陶若晴了。”
秦见鶴依然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在此之前，我其实是很害怕再遇到他们的，先是自尊心不允许，再是，我很怕面对内心的那些猜测，有时候我会想，”他抬眼，视线落在天花板上，“如果真的会遇到的话，我大概也只会逃跑。”
“我为什么要遇到他们，用自己的狼狈不幸，做他们幸福成功得意洋洋生活的佐味品呢？”他笑了一下，偏头看秦见鶴，“可是，当我真正遇到她时，我才发现，我其实并没有那么脆弱。”
这其中，这段时间的治疗成效，重新拾起赚钱技能的底气，身边朋友们的回归，以及秦见鶴在身边的陪伴……
或许，每一步都起到了重要作用。
可除此之外，叶知秋也有些怀疑，或许也有自己固步自封，不敢迈出第一步的原因在。
所以现在，无论再难走的路，再抗拒的事情，他都会逼迫自己先迈出第一步再说。
“你知道我干了什么吗？”身上的汗意慢慢消散，叶知秋笑着将那天发生的事情和秦见鶴说了一遍。
“很多年前，高文烨背着叶知夏追求我，我看不过他的为人，于是后来告诉了叶知夏。”叶知秋说，“原本是想要他看清高文烨的真面目，另觅良人，却没想到，他们夫夫却因此恨上了我。”
“这件事情真实存在，只要陶若晴去跟叶知夏确认，就会知道真相，至于其他的……”他微微顿了下，微笑道，“就全是我胡扯的了。”
一句假话很容易被人拆穿。
可一句假话中掺杂了一部分真话的话，就变得可信多了。
他顿了顿，重新垂下眼去，缓缓道，“和叶洪宪生活了这么多年，没有人比陶若晴更清楚和这种人生活在一起是什么样的滋味儿了，所以，我确定，她之后一定会去查高文烨。”
“如果查不到，也会在她心里埋下一根刺，”秦见鶴看向他，“将来，只要高文烨略有不轨，叶家自然难得宁静。”
“高文烨是什么样的人，我当年就见识过，我不相信这么多年他就真能干干净净，”叶知秋仰头喝了口水，“将来我等着看。”
“我猜，”秦见鶴笑了声，“你最近应该没关注娱乐新闻。”
“怎么？”叶知秋愣了下，随即意识到了什么。
“前两天，高文烨和叶知夏因被记者拍到在车里激烈争吵上了热搜。”秦见鶴说，“这么多年，他们两个走的一直都是恩爱夫夫的路线，所有的利益与荣辱都绑定在一起，如果能忍耐的话，绝不至于在外面吵成那副样子。”
不仅如此，这两天，秦见鶴手里搜集到的资料还要更多。
陶若晴确实找人查了高文烨，而且也确实查出了问题。
新烨不少艺人都和高文烨有过“露水情缘，”或为钱，或为资源。
之前，叶知夏之所以一直没有发现，完全是因为高文烨做事十分小心。
且，他和齐鑫不一样，他从不保持长期的关系。
结果一出来，叶家立刻就闹翻了天。
叶知夏性格本就偏激，据说，不顾那几位艺人有没有片约在身，当场就把人召回了公司，并掌掴了其中两位。
而那两位之中，有一位这两年发展的还很不错。
地位甚至已经超越了叶知夏。
人红底气足，且叶知夏和高文烨利益一致，就算不谈感情，也绝不会自毁长城对外透露这些丑闻。
仗着这一点，对方已经以公司苛待艺人为理由，在考虑解约的事情。
Q.L这些年投资的电影不少，在圈内地位颇高，所以得到这个消息并不难。
而之后，陶若晴还特意去公司见了新烨的财务主管。
具体说了什么不得而知，但她离开后，高文烨对叶知夏的态度便从新和软了下来。
既然能在财务方面做出威胁拿住高文烨七寸的话，那毫无疑问，新烨的的账目绝对不干净。
秦见鶴不动声色地笑了下，看向叶知秋的眸色多了几分欣赏之色。
如果说，陶若晴拿住了高文烨的七寸的话。
那么初次交锋，几句话之间，叶知秋也精准地拿住了陶若晴的七寸。
不过，叶知秋并没有因此自得。
“我只是觉得，既然我可以面对陶若晴，那么，我应该也可以和其他人相处好，”叶知秋说，微微顿了下，才有继续道，“我想试试。”
“好，”秦见鶴手掌在地上一撑，站起身来，随后，他微微弯腰向叶知秋伸出手来，“走吧，带你去见见你未来的教练。”
叶知秋的身体底子不太好，正式开始训练后，也是循序渐进。
不过，他每节课练习的虽然不多，但好在几乎每日都来，进度上到也勉强能够跟得上。
运动量上来，他胃口上也多少跟着打开了些。
虽然还是比不上正常人，但以前厌食恶心得症状却也已经许久不曾出现过。
小班两位教练，性格都十分和善，对待学员也分外耐心。
六位学员都是新手，彼此相处也十分和谐，虽然慢热，但几天后，叶知秋也还是慢慢融入了集体中。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变多了，举止形容上的拘谨也减少了。
虽然还是瘦削，可脸上的气色却一日好似一日。
不过，相对于叶知秋状态越来越好，这段时间来，齐鑫的日子却并不好过。
这些年来，齐韵赖以生存的几个大客户，以及一直保持合作的上游供应商，齐齐在这段时间里出了问题。
几乎是一夜之间，齐韵便被架在了中间，难上难下，却根本找不到原因。
而齐鑫和齐瑞昌也不得不分头出去跑客户和工厂，以期找到问题的症结，赶紧将一切拉回正轨。
家里没有人，叶知秋的生活慢慢变得规律。
他好好吃饭，认真锻炼，专心工作，每晚早早上床休息……
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少了，注意力也开始慢慢集中起来。
而除此之外，他平时做的最多的事情，则是去齐鑫书房，试着去猜那台保险柜的密码。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齐鑫当年的那台旧电脑应该就锁在里面。
而当初，他为齐韵设计的那些署了齐鑫名字的设计稿，应该也还都保存在那部电脑里。
以齐鑫的性格来说，那些东西，他绝不舍得轻易删除。
齐鑫学的虽然是服装设计，还特意出国留学过，但事实上，他根本没有这方面的才华。
所以，叶知秋当年还特意把设计灵感以及细节都做了拆分，方便他有更好的理解，以免在面对外界时露出马脚。
当初，为了开拓齐韵的市场，叶知秋日日在外奔波。
算起来，发出去的邮件，十之五六倒都是进入齐鑫邮箱的设计稿以及相关资料。
其中，除了已经做成成品为齐韵带来光环稳定地位的那部分，也有因为太过前卫大胆又或者其他原因暂未发表的那部分，以及一些还未形成系统的零碎灵感。
齐鑫太在意他“天才设计师”的名头了。
这些年来，每每长时间没有新品产出，或者外界有人质疑他的才华时，他总会把那台电脑搬出来，将叶知秋之前的作品与灵感重新拼凑利用。
外加日常收集叶知秋平时的画稿，倒也能维持住人设没有崩塌。
这部电脑里的资料，对他来说，可以说是他灵感的来源，足可以化腐朽为神奇。
原本，这些东西，叶知秋也有一份的。
只是后来，齐鑫让他回家休息时，借着为他升级系统，将里面的数据全部清空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叶知秋借着手机屏幕的荧光，再一次将自己重新组织出来两组密码输入进去。
“ERROR。”
“ERROR。”
提示一遍又一遍地冒出来，全是错误。
叶知秋没有再输入第三次，因为连续三次错误的话，保险柜会自动发出警报声。
即便齐鑫和齐瑞昌都没有在家，他也没敢冒险。
手机屏幕熄灭，空间中重陷黑暗。
叶知秋隐在黑暗中没有动，认真琢磨着问题究竟出在身份地方。
打算等会儿，再输入两组试一下。
他正想的入神，蓦地，手机忽然在掌心里响了起来。
房间里太安静了，叶知秋也想得太过入神，所以铃声一响，他本能地身体微微一弹，心脏狂跳。
直到看清屏幕上是秦见鶴的电话号码，才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
“喂。”将电话接起来，他的嗓音不受控制地有些发虚。
“叶知秋，”秦见鶴问，嗓音微沉，“怎么了，你的声音不太对。”
“没什么。”叶知秋回到自己现在长期居住的次卧关上房门。
“我刚在试齐鑫的保险柜密码，”他如实道，“你的电话忽然进来，被吓了一下。“
对面安静了片刻，好一会儿，秦见鶴才问，“为什么要试密码？”
“证明之前那些设计稿归属权的邮件和资料，应该都在里面。”叶知秋言简意赅地说。
对面再次安静了下来，好一会儿，秦见鶴才终于再次开口。
“这个密码，”他的嗓音缓慢低沉，“或许，我能猜出来。”
叶知秋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啊”了一声。
而对面，秦见鶴一向冷冽果决的眉眼间，也极少见地现出一缕犹豫之色来。
事实上，他没想过要把齐鑫暗恋姜楠的事情告诉叶知秋。
就算将来真的有一天要对他说的话，也不该是现在，叶知秋病情初步好转的时候。
毕竟，对谁来说，自己的感情被人这样玩弄践踏，都是再残忍不过的事情。
可是现在，他好像又不能不说。
因为现在，唯一拖住叶知秋离婚进程的，就是这份“证据”了。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和齐鑫对你的感情有关，”秦见鶴说得很直白，“或许会有点残酷。”
他顿了下，又问，“需要我过来吗？”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叶知秋有点迷惘地握紧了电话。
但片刻后，他又下意识摇了摇头。
“没关系，”他说，“我能承受。”
“好，”秦见鶴也没有拖泥带水，“我不挂电话，有任何情绪都可以说出来，也可以对我发泄出来，不要胡思乱想，不要一个人内耗。”
他顿了下，终于说，“或许，你可以试试姜楠的生日？”
叶知秋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像是意料之外，又像是意料之中。
毕竟，从最开始，齐鑫与姜楠的关系就格外不同。
叶知秋闭了闭眼睛，眼前闪过的，是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的，姜楠与齐鑫那些亲密相处的画面。
以及，姜楠朋友圈中那一条条和齐鑫相关的内容。
每一次都踩在界限上，但又没有越界太多。
让人如鲠在喉，犹如看不到边的凌迟般，备受折磨。
曾经，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他们两人的关系。
但每次旁敲侧击或者稍露不快，就总被齐鑫反将一军。
在他口中，他和姜楠是最好的朋友，而叶知秋则不识大体，无理取闹。
在齐鑫之前，叶知秋没有过任何感情经验，很难给出更有效的比对和判断。
因此，这样的话听多了，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点小心眼了。
所以之后，无论多难受煎熬，他都没有再就这件事情说过什么。
“叶知秋？”对面男人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随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我现在过去。”
叶知秋心头很冷，但又并没有觉得很难受。
知道齐鑫和陶若晴互相勾结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齐鑫从未对他有过什么真感情了。
他已经接受过一次冲击，他挺了过来。
最重要是，他也早已不再喜欢齐鑫。
更不用再像之前那样，因为对未知的恐惧和缺乏安全感，而把这座房子当做自己唯一的归宿。
他重新获得了勇气，也获得了生存之道。
他甚至渴望可以早一点摆脱现在的一切。
所以，齐鑫喜欢谁，和谁在一起，他早已不再在意。
可是这一刻，想到齐鑫之前次次反咬一口的丑陋模样，想到姜楠每每在朋友圈晒出来的，和齐鑫相关的那些内容带给他的痛苦和迷惘，他还是觉得恶心得厉害。
他沉默着拉开房门，再次进了书房。
根据齐鑫使用数字设置密码的习惯，他垂眸输入姜楠的生日。
姜楠的生日他记得的。
因为每年，齐鑫都会特意为他准备礼物。
有两次，因为他出差在外，还是叶知秋亲自去定的礼物。
手指僵硬地按过一个个数字，终于，保险柜的柜门发出咔哒一声，锁被打开了。
叶知秋沉冷地拉开柜门，果然，那台旧电脑就放在柜子的最上层。
“秦见鶴，电脑在里面。”他说。
“好。”秦见鶴说，“还有十分钟，我会到金悦华庭。”
叶知秋点了点头，一时有点说不出话来。
他冷静地打开电脑，记忆中的密码提示错误，所以，他再次输入了刚刚那组打开保险柜的密码。
电脑成功解锁，叶知秋熟悉地进入曾经已经作废的那个老邮箱。
他插入U盘，将自己当初发给齐鑫的所有资料打包拷贝进去。
十分钟过去，他将电脑关机，重新收回保险柜里，捏着那枚U盘出门。
叶知秋的心脏是冰冷的，麻木的，但又是激动的。
他快速下楼，直到走出单元门之后才意识到这么冷的天，自己竟然忘记穿棉服就奔了下来。
但他并没有回去。
黑夜中，他一路小跑了起来。
任凌冽的寒风如刀一般割过他的面颊，刺透他的身体。
直到来到大门口，他的脚步才终于停了下来。
门外秃了叶子的法桐树下，昏黄的路灯光晕中，秦见鶴正靠在车门上抽烟。
看到他的身形，他像是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抬脚迎了过来。
“怎么没穿棉服？”他问，嗓音莫名显得有些严厉。
“我……”叶知秋跑得气喘吁吁，但看到秦见鶴的一瞬间，他却笑了起来。
他摊开手掌，让秦见鶴看。
“我拿到了。”他说，“密码是正确的。”
只是，他的尾音很快就被风吹散了，而他的人，也猝不及防地被人抱进了怀里。
浅淡的木质香调萦绕在鼻尖，叶知秋闭了闭眼睛，被冰冻的内心又一点点融化。
“来。”秦见鶴握了他的手腕，边走边脱下自己身上的大衣裹在叶知秋肩头，带着他坐上自己的车子，将空调温度调高。
“为什么不穿棉服？”他再次问，语气和表情都分外严肃，有一种让人心生畏惧的威压感。
可叶知秋却只安静地回视他，视线坚定地陷入他漆黑深邃的眼眸中去。
“我……”
秦见鶴的大衣对他来说太大了，他被包裹得极严实，只一张雪白的小脸露在外面。
好不容易养出一点血色的嘴唇被冻得青紫。
“我想要快点见到你。”叶知秋说。
“秦见鶴，”他叫了一声秦见鶴的名字，片刻后认真说，“我知道你能救我，我想要你救救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