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3章

    金宝宝和李少君在京中呆了一个周的时间。
    一个周的时间不长,但在两人的精心喂养下,外加心情转好,叶知秋原本瘦到凹陷的脸颊线条竟一点点变得平滑流畅了起来。
    各自返程的前一天,两人把叶知秋带去商场,准备为他添置些衣物。
    原本在叶家做少爷时,叶知秋是最爱美的。
    衣物饰品一柜一柜不说,无论多夸张的色彩和设计,他也都能完美驾驭。
    而后来学了服装设计后,他的眼光就更是挑剔,几乎从没穿过重样的衣物。
    可是现在,他苍白憔悴不说,就连身上的衣物,也大都是几年前的款式。
    有不少件,金宝宝和李少君还相当眼熟。
    只是,当初的合体衣物,此刻穿在身上却因过度瘦削而显得格外空荡。
    可即便如此,他好像也没有为自己添置衣物的意思。
    像是没有兴趣,又像是,对于生活中那些属于点缀的部分,他早已忘记。
    还是金宝宝哄着说是自己要买衣服需要参考,叶知秋才肯跟随前来。
    他们没有走远,就在附近的商场。
    因为最开始叶知秋有点抗拒,所有三人一进门就直奔目的地:六楼服装区,Q.L的专柜位置。
    可真到了六楼,叶知秋又不似刚开始时那么抗拒了。
    因为,他的视线很快就被各家专柜里的衣物面料吸引住。
    这段时间里,虽然看了无数场秀,也恶补了各个品牌这几年的新品。
    可那一切,毕竟是通过冷冰冰的屏幕。
    多少都有点隔靴搔痒的感觉,不够真实,也不够全面。
    可是此刻,缤纷的色彩,各种布料的光泽与制作成衣物后,因厚薄程度差异而产生的垂坠感与自然纹理的质感,一眼可明。
    更加鲜明,也更加直接。
    叶知秋看得有点入神。
    以至于走到Q.L专柜门前时,他都还在微微侧眸。
    还是金宝宝与他相握的手掌忽然用力,才让他回过神来。
    “怎么?”他问,可话刚出口,人就僵在了原地。
    专柜大门处其实很宽敞,可偏偏他们与正要外出的两位客人走了顶头。
    那是两位打扮非常华美的贵妇人。
    虽然已经多年未见,可叶知秋却并不陌生。
    “小秋?”看到叶知秋,陶若晴显然很惊讶。
    不过,那惊讶一闪而逝,随即,她立刻微笑起来。
    叶知秋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年没有见过陶若晴了。
    当初,介绍齐鑫给他的是她。
    后来,顶着叶洪宪压力,知心贴心给他勇气和鼓励的是她。
    而再后面,以叶洪宪动怒为由,再不见他,将他拒之叶家门外的,还是她。
    曾经,叶家是他的家。
    可后来,叶家却变成了他心底永远都无法跨过去的一道坎。
    也因此,这些年来,他一直没有放弃过对叶家的关注。
    叶家发展的很不错。
    他离开之后不久,叶洪宪就斥巨资收购了大厂淘汰下来的一套二手设备。
    靠着价格上的优势,这些年来,这套设备日夜不停,让叶家终于可以步出原先那种不尴不尬的境地。
    要不然……
    一向看不上陶若晴的周太太,又怎么会和她一起逛街?
    太太圈里那些太太们,一向是看不太上陶若晴的。
    虽然她百般讨好,但她们也只偶尔受邀和她一起品品茶打打麻将。
    至于相邀逛街,吃饭这些相对亲密也更私密的活动,她们几乎从没叫过陶若晴。
    时移世易,如今,叶知秋再见到这个自己曾经最为信任也最为亲近的人,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对方才合适。
    如果说以前,他不敢也不愿意面对自己那些不堪的猜想。
    可是现在,那些猜想早已经被间接证实。
    进而,之前一切无法讲得通的事情,也全部变得顺理成章了起来。
    说不恨是假的。
    可叶知秋恨的却也不仅仅是单独的哪一个人。
    他更恨的是,他们把别人的命运当做玩物一样,无耻地玩弄在掌心里。
    把别人的爱与信任,当做最锋利的武器,轻轻松松送进别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去。
    可是,如果这样子的话,他又算是什么?
    他的命运,又算是什么?
    “哎哟,小秋呀。”对面周太太也微笑,“好久没看到你了,怎么结了婚都不回家看看了?”
    当初叶知秋回家找他母亲的那份相册,于滂沱大雨中被陶若晴关在叶家大门外淋了许久的事情是瞒不住人的。
    所以此刻,周太太这样问,倒像是在故意影射陶若晴一般。
    叶知秋没说话,只礼貌地冲周太太微微笑了一下,随即,他的视线重新移到了陶若晴身上。
    陶若晴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和刚才一样,她脸上的笑容慈爱而柔和。
    “怎么这么瘦了?”她问,像是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嫌隙,依然母慈子孝一般。
    曾经,叶知秋无数次想过。
    陶若晴从小把他带大,其中的种种慈爱怎么可能都是假的?
    也是因此,才让他久久无法对那份所谓的“亲情”释怀。
    即便确定了齐鑫和陶若晴之间确实有合作后,他都仍觉恍惚。
    可是这一刻,看着陶若晴面上,犹如面具般镶在脸上的“慈爱”,叶知秋一颗心终于清明了起来。
    “过得不好,自然就会瘦了。”他淡声,认真地打量着陶若晴。
    和他相反,这些年来,陶若晴过得显然很好。
    虽然已经年过五旬,但她看起来顶多四十出头的样子。
    皮肤光滑细腻,只微笑起来眼角才有一点点细纹。
    就连身材,也保持得极好。
    陶若晴本就爱美,这些年来,叶家发展稳定,且又除去了他这枚眼中钉肉中刺。
    更不用说,前两年叶洪宪在参加一个民间组织举办的商业活动时,又正式对外界透露,将来叶家的产业,会交到她的孩子叶知夏手里……
    各方面都称心如意,她自然状态绝佳。
    “哎呀,周太太,”陶若晴笑着,“还烦您等我一等,我开解这孩子两句。”
    前面有个茶座,周太太点了点头,径自前往,而陶若晴则向叶知秋走近一步。
    见状,李少君不动声色地往叶知秋身前一挡。
    “没关系。”叶知秋抬手,在李少君肩头拍了拍,“你们先进去,我马上就来。”
    “一起吧。”金宝宝说,握着叶知秋的手没有放松。
    他们往外走了走,到了专柜对过的栏杆处站定。
    “看,你结了婚,这两个也不到家里来了,”陶若晴叹息一声,看着叶知秋,“还怪那次大雨天,妈把你关在大门外呀,其实都是你爸……”
    “那些事情我早就忘了,”叶知秋说,他的表情和语气都很平静,平静到有点麻木,“有什么话,您直接说吧。”
    “其实也没别的,毕竟齐家现在发展的也不错,你也不需要我操心了。”陶若晴微笑,“我知道,你心结打不开,是因为齐鑫在外面那些事情。”
    叶知秋当初爱的那么炽烈决绝,齐鑫这个名字,对他而言,绝对是最有杀伤力的武器才对。
    闻言,叶知秋还没说什么,金宝宝脸色就先冷了下来。
    “齐鑫可是您介绍给小秋的。”他说,语气里毫不留情,“他身边那些人,我怎么看着也大都是新烨的?”
    “我当年就算介绍,也当然是介绍最好的,”陶若晴面不改色,“但婚姻怎么样,最终还是要看自己如何经营。”
    她刻意避开了“新烨”两个字,苦笑道,“不过,这一点妈妈也确实帮不到你,你看你父亲就知道了。”
    叶知秋无意和她说这些,更无意在口头上向她追责。
    这些年来,他被人有心折磨糟践,过得不人不鬼,可陶若晴之流却更加风光无匹。
    他不过是他们的战利品。
    准确来说,他的悲惨,他的不幸,不会让他们有丝毫的悔改之意。
    相反,这是他们洋洋得意,恨不能到处炫耀的战利品。
    所以,口头上的讨伐算什么呢?
    只会让他看起来更像个可怜可悲毫无办法的弱者。
    只会更满足他们心底的那些恶心与丑陋。
    如果命运真的是一座天平的话,他要做的,就是让自己一点点好起来,然后亲手将自己失去的东西,从天平的另一端拿回来。
    从他们的血肉与心脏中撕出来,挖出来,抢回来。
    “不过呢,”陶若晴观察着叶知秋的表情,虽为叶知秋和金宝宝李少君破冰而忧虑,但也因叶知秋瘦削落魄的形容而微微安心,“男人哪有几个不偷腥的,看开点,过几年年龄大些说不定就会重新回归家庭了。”
    “看开?”叶知秋轻声,片刻后又问,“所以高文烨在外面有人,您也会劝叶知夏看开吗?”
    “什么?”闻言,陶若晴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叶知秋究竟在说什么。
    这些年来,高文烨和叶知夏感情极好,可谓是夫唱夫随,琴瑟和鸣。
    且在针对叶知秋这件事儿上,高文烨更是没少出力,对她可谓是颇为讨好。
    外加,新烨的发展也很不错,高文烨在娱乐圈也有了一定的地位和话语权……
    所以,她对他最初的偏见早已消除。
    高文烨对叶知夏那么好,那么贴心,他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下作事儿?
    陶若晴心底不由地升起一股被冒犯到的愤怒感。
    可高文烨也是男人,又身处乱花渐欲迷人眼的娱乐圈里。
    愤怒之中,又有些尖刺从心脏内部生根发芽,刺破血管表皮冒出头来,让她极度难受。
    “如果文烨也这样的话,我会劝夏夏反省一下自己最近对他的关心是不是不够。”陶若晴说,心里虽已波涛翻滚,疑窦丛生,可面上却依然不动声色地向叶知秋灌输着自己的观点,“毕竟,事情都有两面性,不是吗?”
    “作为父母,”她微笑,“当然希望孩子的家庭安定平稳。”
    “那就好。”闻言,叶知秋笑了下,“有件事情,之前怕您担心,所以一直没有告诉您,只和叶知夏说过。”
    他微微顿了下,“当年,高文烨其实是退而求其次才选了叶知夏。”
    “什么?”陶若晴没听明白,好一会儿后她才蓦地张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定了叶知秋。
    看到她脸上的面具终于裂开,叶知秋微笑。
    “要不然,”他问,“这些年来,高文烨为什么持续不断地向齐鑫床上送人,这倒是让我想到了齐鑫的一个朋友,总是挑拨我和齐瑞昌的关系,你知道么……”
    他声音轻了一点,“他巴不得我在齐家的处境越差越好,好像我和齐鑫离了婚就能看上他一样?”
    “谁呀?”
    “哪个龟孙?”
    闻言,李少君和金宝宝齐齐发声,像是恨不能立刻就去把那人给办了一般。
    叶知秋没有答,只对陶若晴点头告别。
    “我们还要去买点东西,”他说,“先过去了。”
    “那混账到底是谁?”等到避开陶若晴,李少君重又冷着脸问了一句。
    齐鑫确实有这么一个朋友,叫王群,是齐鑫在国外留学时的同学,和姜楠同样是校友。
    只是,金宝宝和李少君即将启程,他不想他们担心。
    而且,他现在对齐瑞昌都已经毫不在意,又怎会在意鼓动齐瑞昌的王群?
    “其实我只是在故意诈她。”他说,微笑,“很显然,她对高文烨的要求和对齐鑫并不一样,是不是?”
    “你吓死我了,”金宝宝仍心有余悸,“你都不知道你刚说话的时候,有多真实,一点看不出来是在唬人。”
    三人进店,金宝宝和李少君恨不能横扫男装区全部为叶知秋带回家。
    不仅如此,每个款式都还准备了两个尺码。
    一个尺码是现在要穿的,一个尺码,则是等他再长点肉穿。
    已经进入十二月份,部分春装也已经上架,所以除了冬装,春装两人也看着选了许多。
    买好东西,三人在楼上吃了顿火锅。
    之后,金宝宝和李少君将叶知秋送回金悦华庭。
    “店里明天会把衣服送过来,记得给人开门。”李少君叮嘱,“还有,少和陶若晴来往,她没安好心。”
    虽然叶知秋什么都没有对他们说。
    但谁都不是傻子,谁也不是瞎子。
    陶若晴针对叶知秋,无非是为了叶家的家产。
    可他们谁都清楚,叶知秋从未想过那些东西。
    他以前贪玩儿,万事不放在心上,巴不得家里的重担能落在叶铮身上,他只管手里有零花钱就好。
    他其实是心思再单纯干净不过的一个人。
    他那样信任那样爱着他所谓的“家人。”
    李少君心里难受,但面上却一点不显,“等着,今年过完,我跟老爷子说调回来。”
    “嗯。”叶知秋微笑。
    “还有,”金宝宝补充,“一定要好好吃饭,下次我回来,一定要比现在胖,知道吗?”
    “好。”叶知秋又说。
    “还有,还有,”金宝宝又说,“如果有任何事情一定要联系我和少君,如果我俩来不及,一定要找秦总,知道吗?”
    “好。”叶知秋说。
    他冲两人摆了摆手,又忽然想起了什么般,抬起的手掌在空中顿了顿。
    “世界上,”他问,语气中略带了一点犹疑,“真的有人会无条件对另一个人好,帮助另一个人吗?”
    “那必然没有。”毕业后,李少君对现实世界有了更深刻的认识,闻言立刻道。
    “我倒没有那么悲观,”金宝宝偏头沉思,“我觉得应该会有的。”
    “幼稚,“李少君嗤声,“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好,除了友情亲情外,要么就是爱情,再或者就是利益相关,不可能无条件。”
    他说着又看向叶知秋,“具体情况说说,我好好帮你分析。”
    叶知秋被他刻意表现出来的老道模样逗得笑弯了眼睛。
    “不用,”他说,“我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啊?”看着对面二人齐齐张大的眼睛,叶知秋笑着推两人上车。
    他站在路边,看着金宝宝和李少君那辆车子汇入到车流中再难寻到踪迹后,才转身步入小区。
    夜色已浓,小区里的路灯映出一圈圈的光晕来。
    叶知秋缓缓往自己居住的12号楼走去。
    这一刻,这段时间来困扰他的事情终于尘埃落定,彻底从他心头卸了下去。
    是啊。
    秦见鶴帮助他,也是因为利益相关。
    两人互相帮助,互相携手,是为了一起变得健康。
    而如今,他决定对齐韵出手,也只是如他之前所说,是为了曼晴的空缺。
    这样很好。
    叶知秋不想欠人太多的人情。
    因为现在的他,什么都还不起。
    *
    十二月上旬,再一波寒流来袭。
    下午下班时,魏杰握着资料进了秦见鶴的办公室。
    强压住眼底的兴奋,他的举止动作一如既往得沉稳。
    “秦总,”扣上房门后,魏杰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秦见鶴的办公区,“叶知夏确实和叶洪宪没有血缘关系。”
    “嗯?”秦见鶴抬眼,视线从电脑屏幕上收回来。
    “王昌群,也就是叶家的司机,不喝酒,不抽烟,每日只负责驾车,取样反而不是太容易,”魏杰说,“但叶洪宪外面情人不断,应酬更多,且烟酒上瘾都很大,要取得他的样本就容易太多了了。“
    边说话,他边将自己手里的文件夹递到秦见鶴手里。
    文件夹里是一份鉴定资料,秦见鶴垂眸慢慢翻完,唇角终于勾出一缕浅淡的笑意来。
    “要爆出去吗?”魏杰问,“还是直接递给叶洪宪,让叶家闹翻天?”
    “先不用,”闻言,男人凤眸微抬,眼底现出一缕极少见的戏谑之意,“刚刚爆出来的新闻,叶知夏高文烨这对恩爱夫夫,被媒体拍到激烈争吵……”
    秦见鶴嗓音微顿,笑道,“先让他们闹着,找到适当的时机,再把这份资料抛出去。”
    好钢用在刀刃上,他要让这份资料发挥其最大的作用,方不辜负这份“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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