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4章

    明鸢又开始躲墨玉。
    事实上也不用她去刻意躲,因为墨玉这几天就像是人间蒸发一般彻底失去了踪迹,连个口信都没有留下。
    于是她更加心安理得地将自己困在龟壳里,拒绝去想和墨玉有关的所有事情。
    “明姑娘,您这样可不行啊。”
    “有什么不行的。”明鸢低着头用力捣药,药杵打得梆梆作响,“不就是不见面嘛,这很正常。”
    “不是……我是说你再这样打下去,药杵就要断了……”
    明鸢一怔,赶紧低头看向手里快被自己捏成两截的药杵,颇为不好意思地递给王彩彩。
    “抱歉,我会赔的。”
    “这倒没事,相比之下我更在意你的情况。”她颇为担心地在明鸢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开始给她把脉,“心律不齐,你最近有心事?”
    明鸢不置可否,只是将脸别过去,右手不自然地在袖口的绣花上捏一捏。
    王彩彩见她这样,又问:“莫不是因为我上次借你的那本书不管用。没事,我这里还有,保证能让你追到那个人。”
    “不不不,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个真不用。”想到上次那本书里的各种香艳细节,她的脸上就忍不住泛起一阵热意,同时无比庆幸墨玉没有看到,否则她真是死了的心都有了。
    明鸢低下头,用术法将药杵修好,低声道:“我只是有些迷茫。”
    “王大夫,或许你的批注是对的,没有必要在不喜欢自己的人身上费心思。我之前也喜欢过一个人,我对他掏心掏肺,可他对我只有利用。虽然后面已经及时止损,但我……”
    她微微一顿,伸手轻轻捂住自己的胸口,长叹一口气:
    “我有些怕这些事会重蹈覆辙。”
    明鸢自嘲地勾起嘴角,低头看向自己的掌纹:“可能是我眼光不好吧,每次都看错人。以前家里的姐姐也说我手相不好,情路注定会坎坷。”
    “但你就没想过要去争取一下吗?”王彩彩见她这番萎靡不振的样子,忍不住皱起眉道,“我是说过不要在不喜欢自己的人身上浪费精力,但你不去查,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你。”
    “说不定他其实早就喜欢你很久了,只是因为一些原因不敢告诉你呢?”
    “怎么可能呢。”
    明鸢眨眨眼,噗地一声笑出声。哪知王彩彩却依然严肃,压根就没有开玩笑的样子。
    “你得主动啊!”她恨铁不成钢地按住明鸢的肩膀摇晃,“你不去仔细了解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你,你也不想就这样错过吧。”
    “我也不知道。”明鸢低下头,自嘲似地扯扯嘴角,“我觉得很迷茫。”
    对师尊的喜欢是雏鸟情结,她一只小鸟背井离乡来到凌华宗,无依无靠的,喜欢上温柔而强大的师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至于对墨玉……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会和他在一起她就本能地感到害怕。同时她也庆幸好在墨玉没有发现她的感情,否则这一定很难收场。
    对他,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不必担心我,我真没事的。”明鸢抬起头对她挤出一个笑。
    见她的态度如此坚决,王彩彩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转移话题:“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呢,要不留下来?你医术高明,盟主会一定很欢迎你的加入。”
    明鸢摇摇头:“多谢你的好意,但这里并不适合我。”
    从前在凌华宗当大弟子的时候受到的条条框框已经足够多,她实在是不想再重复这种生活了。
    “那你打算如何?”
    “还没想好,可能会回昆仑山一趟吧。”
    她低声喃喃,同时心里也忍不住在想,她至少还有昆仑山可以回,那墨玉打算怎么办呢?
    之前听他说他是玄天州某个富贵人家的少爷,父母皆被魔修所害,恰好被路过除妖的段衡一行人遇到才捡回来当徒弟。
    他一人无依无靠,哪怕是消失几天也没有人发现,许多人表面与他交好,实则对他只是利用。
    意识到自己又开始想他,明鸢赶紧在袖子里猛掐自己。
    见明鸢仍是那副迷惑的样子,王彩彩心里也不免着急,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帮她,只好将今早的话又说了一遍:
    “明姑娘,我还是觉得他喜欢你。你若不信的话找个机会去问问看就好了。”
    ***
    雨过天晴之后,明鸢沿着青石板路往码头走去。
    实际上她也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做什么,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到哪算哪,直至被一阵轰鸣声吸引住视线。
    在路上行走的修士也和她一样停下脚步,循声朝着天上看去,
    “封家的船就是气派啊。”其中一个黑皮肤修士啧啧叹道,“他们是为了封原少爷来的吧,来好几天了都。”
    “封少爷?”明鸢愣神,上前询问,“你是说封原吗?”
    “是啊姑娘,你还不知道吗,仙盟大会前不久重启了。以擂台竞技的方式选出最终获胜者。我记得是封原拿下了魁首。”
    “他这么厉害?”明鸢若有所思地皱起眉。
    她对他的印象就是不好惹的大少爷,但是整体实力并不强,居然能打赢那么多人吗?
    听上去就很不可思议。
    她一边思考一边往前走,没走多远耳坠就不小心滚落到了地上,咕噜咕噜地滚向前方。这里不方便用术法,她赶紧小跑着追上去,没成想竟不知不觉跑到了封家的船前。
    明鸢捡了耳坠就想离去,不料还没走几步就被人叫住。
    “我还以为有哪只不长眼的小鸟误入此处,没想到是你啊。”
    她转过身,便看到一个身着华贵的貌美女子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她赶紧行礼。
    “晚辈见过封家主。”
    “不必客气。”封岚摆摆手,依然笑得和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明鸢,“我听说你在洛城幻境中的表现了,很不错啊,真不愧是段掌门的爱徒。”
    “前辈抬举。”明鸢仍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只是晚辈现在已不再凌华宗的弟子。如今不过一介散修罢了。”
    “是么,但这也这不打紧。既然来到这儿便是有缘,不如上来吃杯茶如何?”
    明鸢下意识想要拒绝。
    但话还没说出口,她就猛地察觉到了什么,于是也改否认为肯定,笑着对封岚点了点头。
    她跟着封家主走上飞舟,被她引进一间灵气缭绕的雅间里,可等仆从推开门之后她才发现房间里还坐着一人。
    “封原少爷?”
    再一回头看封岚那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样,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前辈果然还是没放弃给她相看。
    “这不是赶巧了么,来坐坐坐。”封岚热情地将她拉过来坐下,看看自家侄子又看看明鸢,真是越看越满意,让她幻视了一下镇子上那些过分热心肠的大娘。
    虽然这位前辈很温柔很亲切很像邻家大婶,但明鸢还是相当的坐立不安。
    然而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封原对这次“相看”还非常上心,他们姑侄俩一唱一和的,明鸢有种想要跳船的冲动。
    好在这番尴尬的景象并没有持续多久,不一会儿就有个小侍童匆匆赶来,在封岚耳边耳语几句。
    她眼神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等再抬起头时,还是明鸢印象里那个和善前辈的样子:“你们年轻人自己多聊聊。”
    等封家主一走,整个房间的氛围瞬间变得压抑下来。
    她本来就无心和封原交好,再加上之前他们在密林里还有过过节,现在没闹起来都不错了。
    更重要的是,自从上船之后她就有种说不上的滋味。
    识海不时传来闷痛感,后背明明完好无伤却隐隐约约有种火辣辣的感觉。可等她想要仔细探究时候这种感觉便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这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她深吸几口气,捂住胸口。
    “明姑娘,你这是怎么回事。”封岚见她脸色难看,忍不住问,“莫不是在晕船?”
    “或许吧。”她轻轻摇头,“我有些胸闷,不知方不方便去甲板上透透气。”
    “我陪你罢。”
    “不必。”明鸢毅然决然地摇头。封原见状也没有再坚持,但还是给她派了两个人跟着。
    明鸢表面上没什么反应,实际上等她一离开房间不久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两人放倒,随后以最快的速度朝着甲板的反方向跑去。
    她才不觉得自己是因为什么晕船或者是没休息好才会这样。
    就在方才调息的时候,她清晰地感受到了这艘船上不同寻常的气息,它并不是像表面上那般和谐,在平静无波的水面下,是让人不安的暗涌。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运气好,她这一路都畅通无阻。随着她不断下行,识海中的闷痛也在逐渐增加,待她来到船舱的最底部时,那种感觉更是在一刹那达到了巅峰。
    明鸢没有犹豫,上前几步用力将门推开。
    法阵一被触碰就立即消失,沉重的青铜门被打开,一股潮湿腥臭的气息也扑面而来。
    等她一进入其中青铜门便重重合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啧。”她回头狠狠推了门一把,确定凭自己推不开后才心如死灰地往深处走去。
    里面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见,她贴着墙一路下,还差点被地上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给绊倒。
    越往里走,那股不安的气息就越发明显,她甚至还感受到了浓重的杀气。
    但古怪的是她并不害怕。
    因为在这满屋的血腥味之中,还藏了熟悉的药香。
    它的存在就像是一味定心剂,让她原本烦乱的心绪安定下来,可却给她带来了新的躁意。
    “你是不是在里面。”她一路走到尽头,在船舱尽头条件堪比监牢简陋房间前停下脚步,朝着黑暗处道,“墨玉。”
    屋内的人微微一动,却没有回答她。
    她见状就想要靠近,不料才稍稍走近一些一个火球就朝她射来,险些将她的羽毛烧到。
    “你做什么!”她这下也顾不得什么少女心事了,当即就想上前教训他,没想到还没靠多近就被一堵看不见的墙给挡了去路。
    她在上方重重敲打几下,语气很差地命令道:“把结界打开。”
    可不管她喊了多少声结界都还是一如既往的牢固,反倒是屋内那人肩膀开始颤抖,明鸢猜测是这家伙在取笑自己。
    正当她酝酿情绪准备骂人时,他突然转身看向她,扔给她一颗夜明珠。
    珠子将周围照亮,却依然照不到他身侧。
    “我帮你把青铜门打开,你赶紧回去。路上注意点,别让人知道你来找过我。”
    “你倒是会安排。”她嗤笑一声,“接下来你是不是要说,你这都是为我好,知道的太多反而会惹来杀身之祸。”
    墨玉不置可否,只是道:“我违反了家规,正在受罚。”
    “那又怎样。”明鸢看着他轮廓模糊的背影,语气逐渐和缓下来,“封前辈是你什么人?为什么你会在封家的船上。”
    按照年龄来说应该是他家里的长辈或是师父之类的,总不能是仇人吧。
    “和你有什么关系。”他拧起眉,破不耐烦道,“你能不能别问东问西的,赶紧出去。”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一连消失几天连个信也没有,蛇都知道留小纸条,你呢?!”她用力在结界上拍打一下,委屈地抽抽鼻子,“你一见面就想用火烧我。”
    墨玉自嘲地扯扯嘴角:“可你不是不想理我吗?”
    “我!”明鸢下意识想要反驳,可想起自己这些日子躲着他的举动,又觉得莫名心虚。
    她沉默良久,轻声道:“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却是第一次离一颗心那么近,近到伸手就能触碰到,只要一转头就能对上他的视线。
    可他也不总是在那里。
    他身上秘密太多,在她眼里他就是一团迷雾,看不清也捉摸不明白。
    会患得患失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什么都瞒着我,什么都不告诉我。”她靠着结界坐下,将脸埋进膝盖里,“墨玉,你让我觉得很不安。”
    角落里的那道黑影一僵,缓缓朝她转过身。
    墨玉看着她头顶颤抖的羽毛,突然开口:“不让你过来,是因为我在受罚。”
    他大抵是不太习惯和别人解释这些,语气有点生硬:“封家的家规森严,弟子违反门规时其他人不得来探视,否则一律打入笼中受罚。我怕牵连你。”
    明鸢张张口:“这么说你是封家的人?那家主是你……”
    “我娘。”他面无表情地回。
    “可你们长得一点也不像。”明鸢还在震惊之中,“既然这样,那为什么封家的下一任家主会是封原,不管是实力还是身份你都比他合适许多啊。”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长得像我爹,她厌恶我也正常,再说……”他摩挲着怀中的香囊,嘴角翘起,“家主一事,谁能说的准。”
    明鸢完全没有被他悠
    闲的状态影响,反而越发着急:“那我该怎么让你出来,我去求封前辈管用吗,她好像还挺喜欢我的……”
    “小绿。”
    他冷不丁地打断她:“你问了我那么多问题,现在该轮到我了吧。”
    明鸢捏紧夜明珠。
    她在心里预设了许多问题,从宗门秘闻到她在这里的原因,没想到他问的居然是:
    “你现在还讨厌我吗?”
    明鸢下意识想要说讨厌,话还没到嘴边就听见他说:“我在这周围画了法阵,说谎的人会变成秃顶。”
    “你当我三岁小孩呢。”
    “你大可以试试。”他的目光在她如海藻般的墨绿色头发上停留一瞬,“看看你的羽毛会不会掉光。”
    这家伙真是被关了也不忘嘴贱!
    但宁可信其有也不可信其无,可她又不知该怎么坦率,干脆破罐子破摔倒打一耙——
    “还不是因为你!”
    “我?”墨玉挑挑眉,“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明鸢从不会无缘无故地讨厌一个人,之所以这样,还不是怪你先招惹我。要是你不讨厌我的话,我怎么会去讨厌你呢。”
    她说得理直气壮,原本胡搅蛮缠的话都在她的生拉硬扯下变得有道理起来。她本以为这么说之后墨玉会气馁,没想到他却大笑出声。
    “你笑什么。”她被笑得心里发虚,耳朵也有点红。
    墨玉笑够了,起身向她走来。隔绝在他们之间的结界也随之消失,她也终于能将他看清。
    她原本以为他只是单纯地被关禁闭,可等他走近之后她才意识到,他的伤比她想得要重上许多。
    若是寻常人早就痛到面目扭曲,可他却还是那副很高兴的样子,甚至比捡到灵石还要高兴。
    “你说我讨厌你?”
    “那不然呢?”明鸢被他盯得面色发紧,忍不住向后退了半步,对方却像是早就预判到她的动作一般,长臂一伸便将她紧紧抱住。
    她被迫埋进他怀里,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草药香。
    少年人的心跳沉稳,贴在她的耳边敲。而他也趁机低下头,不轻不重地在她莹白的耳垂上啄了一口。
    “我喜欢你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讨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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