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与死对头绑定后》 正文 第1章 “按这副药方去药铺拿药,水煎一个时辰便好,一日三次,连服七日你妹妹的病便能痊愈了。” “多谢仙士!仙士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 凡人少年眼含热泪,说着说着双膝一弯就要往下跪,却被一双素手轻轻托住了双臂。 “仙士?”他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少女。 他为了妹妹已经奔波了许久,四处求药,精神疲惫,眼下稍稍放松下来,终于注意到眼前之人的容貌,微微怔愣。 少女唇红齿白,眉眼如画,穿着一袭白衣,以一条白色发带将头发随意扎起,慵懒无比。 头顶唯一的亮色便是发髻上的青羽,白发被微风吹起,在夕阳霞光下映出细碎的金,缱绻又温柔。 “不必行如此大礼。” 明鸢将怔愣的少年扶起,又把对方塞给她的铜板连带着药方一起递到他手里,温声道:“快回去吧,莫要让你妹妹等着急了。” 那少年见此又是好一番千恩万谢,说了好多感激的话,而后连忙转身离开下山。 待人一走,明鸢在嘴边挂了一整天的温柔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疲惫。 “好累。” 她双目无神地躺在太师椅上,感觉自己像一条快要脱水而死的鱼。 她是九州大陆第一大宗门凌华宗的弟子,有救助世人的使命。 凌华宗修行方向不同的弟子被安排的任务也不同,剑修和刀修负责斩妖除魔,乐修食修安抚民心。 而明鸢是医修,便要定期义诊,扶危济困。 明鸢睁开眼,一边咸鱼躺一边将堆成小山高的诊牌挨个排好,将册子上的病人名字一个个划去,同时小声嘟囔:“好累,好想吃芝麻团。” 梁记铺子的芝麻团那在镇子上可是出了名的香,她本打算采完药后去买一个解解馋的,没想到在回来的路上竟遇到个脑子有病的家伙,害她弄丢了草药不说,还抢走了她最后一个芝麻团。 想想就来气。 “怎么躺在这里。” 听到头顶传来青年熟悉的清润嗓音,明鸢蓦地抬起头,看清来人,瞳孔微缩。 下一秒,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太师椅上蹦起来,慌里慌张地将乱糟糟的头发捋好。 不到一眨眼的功夫她便恢复成了之前看诊时那温婉动人的模样,令人疑心仿佛方才的一切简直是错觉。 “弟子明鸢见过师尊。” “嗯。”段衡微微颔首,漫不经心地在药庐周围扫一眼,“为师不在的这些日子,在药庐可还适应?” “回师尊,一切都好。” 明鸢一边作答一边用余光偷偷打量他,心里不禁紧张起来。 她平时在师尊面前都是温婉如水与世无争的样子,刚刚却那样乱七八糟躺着,简直不像话! 这下在师尊心里的形象坍塌了,师尊若是因此厌弃她,她就……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时,段衡突然在她煎药时用的炉子前停下,拈起一小撮药渣。 “这药是你配的?” “是,是弟子配的。”明鸢紧张地咽咽唾沫,手指揪着袖子,“今日来的病人病症有些奇怪,医书上并未有记载,弟子便按着自己的经验来配了。” 难不成是她做错了? 她头压的很低,怕一抬眸就能看到段衡厌弃的表情,可又不想错过偷看他的机会,只得偷偷地瞄。 “这么紧张做什么。”段衡见小徒弟神色古怪,忍不住轻笑出声,他放下手中药渣,抬手轻轻揉了下她的脑袋。 “阿鸢,这次做的不错。” 青年身上淡淡的松香如一股清风笼罩住了她,明鸢微微一怔,随后心脏连着扑通几下。 她连忙咬住唇瓣,眼神挪开,好在现在天色渐暗,否则她脸颊上那抹不自然的红晕定会被他察觉。 “多谢师尊夸奖。” 自从师尊和师兄接了个斩杀妖魔的悬赏令后便成日往山下跑,他们已有许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单独相处。 明鸢紧张得几乎不敢抬眸与他对视,表面维持着温婉的笑容,背地里悄悄将手指扣了又扣。 这段时间,她几乎是天天逮着门派里的百事通问东问西,甚至为了打扮成他喜欢的模样还高价买来能够改变容貌的法器,在行为举止上更是小心翼翼不敢出现一丝差错。 她一面担心师尊发现她的别有用心,一面又担心他看注意不到。 段衡并不知道她千回百转的小心思,他只是慢吞吞翻看她的诊脉记录,时不时温声询问看诊时细节,末了对她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明鸢困惑地走近,还未等询问,看到他拿出了个玉盒子递给她。 她打开,微微一怔,是一条锦织发带,青白相间,漂亮梦幻。 “我们阿鸢也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医修了,总是用树枝簪发可不行,为师回来的时候碰巧看到的,觉得很适合你。” 师尊送她礼物…! 明鸢拿着盒子站在原地,整个人晕晕乎乎的,仿佛至身云端之中。 可段衡接下来的话却将她一下子从云端打入地底。 “本来还有些担心你能不能好这 个师姐的,现在本座可算是放下心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你师弟初来乍到,性子又腼腆,你这做师姐的往后可得多照顾他一些才是。” 明鸢杏眸瞬间瞪圆。 师弟? 什么意思,师尊收了其他弟子? 她默了几息,即便已经有了答案,她却仍旧执拗地想要问清楚。 “师尊收了新弟子么?” 段衡翻着诊册,并未注意到她的异常,轻声:“嗯,他叫墨玉,是个颇有天赋的孩子。” 明鸢努力挤出一个明媚的笑,“这样啊,那师尊打算将他收做外门还是内门?是住在北峰还是南麓?阿鸢到时也好回去提前给他收拾收拾房间。” “墨玉与你和杜琮一样都是本座的亲传弟子,自然也同我们住在一处。” 明鸢深吸一口气看向他那张俊逸出众的侧颜,只觉得四肢发凉入坠冰窖。 方才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所有小心思瞬间烟消云散,面前只剩下冷冰冰的现实。 师尊夸奖她,摸她的头,给她带礼物,那都不过是因为她是他的徒弟。 他看她的眼神清澈无杂念,是实实在在地将她当成晚辈疼爱。 可她却不一样。 她对师尊的心思不可示人。 对师尊而言她与大师兄并无不同,都是苍鹤峰的弟子,不过是因着她是小师妹他才对她多加关照罢了。 眼下他又有了新的徒弟,只怕这份关照也要归了他人。 思及此处,明鸢心底禁不住泛起酸楚,正当她刚想趁机问问那新来的小师弟时,忽然瞥见自己的发尾开始由一点点变回墨绿色。 不好! 她今日看诊太忙,竟忘了碧荷镜改变容貌的效果只能维持七天。 而她这头白发是为了迎合他的喜好才特意用法器变白的。 明鸢赶紧把开始变色的发梢捂住,匆匆找了个“师尊弟子身体不适”的借口后就以最快的速度往后院跑去。 没想到跑的太急,夜色昏沉,她在路上撞到了人。 明鸢慌乱不已,无暇去管为什么会有陌生人出现在药庐里,只想着找个没人的地方重新把头发变白。 “不好意思,麻烦让一下。” 对方却没动,目光打量着她,金色的眸子在黑暗中缓缓眯起,语气戏谑,“稀奇啊,你这头发还会变色?” “和你有什么关系!让开让开!”明鸢才发觉白色已经褪至一半,连忙用手捂住,想从他身边走过。 她觉得他的声音好似有些耳熟,但眼下也无暇顾忌。 可对方却并未让开,像尊大佛似地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明鸢越是着急他越是不让,两个人一时间僵持不下,愣是将这条狭窄的小路堵得严严实实。 这家伙怎么回事! 月亮一点点爬上梢头,就在明鸢打算直接来硬的时候,她身后不远处忽的传来了大师兄杜琮的声音。 “明鸢?” 明鸢一僵,心知不能再这样耗下去,赶紧将碧荷镜从乾坤袋里掏出。 随后立即调动全身上下的灵气,以最快的速度将头发重新染白。 她这边刚刚将碧荷镜放回乾坤袋中,杜琮也刚好在夜色中走到了他们二人身边。 明鸢连忙收起眉宇之间的戾色,转身对杜琮笑:“大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来者是个皮肤黝黑的青年,长的高高大大的,背后背着把极为醒目的黑刀。他的面色和他的刀一样冷,往随意那一站就让人脊背发凉。 他没回答明鸢的问题,只是偏头看墨玉一眼。 大师兄一向沉默寡言,平时说话都是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蹦,可明鸢和他相识多年,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师弟。 她将这个讨人厌的称呼在口中咀嚼几遍,随后转过身朝那人看去。 方才天太黑,她也一直慌乱着自己的头发,现在才看到对方不过是个年纪与她相仿的少年。 他生得极其俊俏,一头如墨的黑发高高束起,露出漂亮得过分的五官。 待看清对方容貌后,明鸢震惊地瞪大眼。 “怎么是你!” 与满脸不可置信的明鸢不同,少年神色清润无比,察觉到她抵触的情绪也不生气,只是对她轻轻挑起唇角。 “原来这位就是明鸢师姐。” 正文 第2章 杜琮没有错过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 他探究的视线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扫过:“你认识?” 明鸢一听,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地叫起来:“大师兄,可不能让他入门,这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 担心墨玉会从中作梗,她急吼吼地冲到杜琮面前,倒豆子一般地将前几日的所见所闻全部说了个干净,只是掩去了一些不必要的旁枝末节,并且非常添油加醋地把对方的罪行又给拉高了一个台阶。 她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打量墨玉的神色,心想若是他恼羞成怒突然冲上来袭击他们,她就是拼了命也要阻止! 可墨玉却始终没有动作。 他只是优哉游哉地站在原地,打量着她发髻上不停晃动的羽毛,面上虽不显,心情却十分愉悦。 自从那日分别后他们已有五日未见,但那天小姑娘被他拔了尾羽后崩溃大哭的模样现如今还历历在目。 他自认为不是什么好人,也不会因此愧疚,拔了就是拔了,现在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不过是因为明鸢当时的神色实在太有意思。 就像她现在指着他骂骂咧咧一样有趣。 “你那样看着我做什么!” 察觉到身后“不怀好意”的目光,明鸢跺脚警告,“你可不要乱来!我师兄和师尊都在这里,我可不怕你!” “师姐为何要如此污蔑我?”墨玉垂下眼帘,待他重新抬起头时又恢复成了先前的纯良模样,甚至还红了眼眶,好似受到什么巨大的委屈一般。 只见他满脸无辜地朝明鸢控诉道:“我爹娘都为魔修所害,我又怎会是魔修?师姐,你说是不是。” 明鸢被他看得打了个寒颤, 从今夜的第一次碰面到现在,“师姐”二字他一个叫了两次,第一声恭恭敬敬是与前辈见礼,而这第二声……不知为何,她竟从这简单的两个字眼中听出了几分哀怨。 像是那种知道夫君纳妾后不吵不闹,只是默默将新妇敬的茶含泪咽下的那种哀怨。 她刚刚疑惑为何自己会这种诡异想法时,后脑勺就被大师兄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杜琮直接忽视少女如芒刺背的视线,公事公办地对墨玉拱拱手,然后转转向明鸢,吐出几个冰冷的字,“今夜回去领罚。” “师兄!”明鸢大声抗议。 虽然师兄所谓的“罚”也就是把她关起来抄书而已,但她也不想抄啊,很累手的好不好。 杜琮见她还想争辩,缓缓竖起一根手指,厉声道,“多说一句,多抄一次。” “师兄,我不!” 杜琮扫她一眼,然后竖起第二根。 明鸢:…… 啊啊啊好气啊,明明她说的就是实话,为什么她还要被罚,都怪那家伙! “无妨。”墨玉主动忽视她能杀死人的目光,朝杜琮勉强挤出一个脆弱的笑,“这几日来往凌华宗的弟子众多,师姐兴许只是认错了人,这倒也不能怪她。” 杜琮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已知晓,然后面无表情地举起剪刀手在明鸢眼前晃晃。 此时无声胜有声。 明鸢仍不死心,“师兄,他就是装的,这家伙心肝黢黑,你别信他。”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但是——” 他默不作声地把小拇指也了竖起来。 “四次。” 杜琮本就生得黑,如今薄唇一抿剑眉一拧,神色肃然严厉,又背个大砍刀门神似地站着,好像只要明鸢再和他顶嘴,他就会马上拎着她的衣领把她关进柴房里关禁闭。 见状,她只好委委屈屈地将话重新咽下。 恰好此时乌云被风吹开,清冷的月色斜斜照在少年身上,他便这样一动不动地在风中站着,任由马尾被吹得东倒西歪,简直像朵小白花一般可怜。 明鸢有些错愕。 莫非当真是她认错了?不可能啊,她明明记得很清楚,就是他。 墨玉盯她片刻,无奈地叹出口气,“若是师姐再不相信,那我也只好立心誓自证清白了。” 明鸢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说,不由得怔住。 心誓可是修士之中最严重的誓约,一经违背轻则粉身碎骨重则魂飞魄散永世不得翻身。 “不不不,倒也不必如此。”明鸢连连摆手,“就这样吧。咱们还是赶紧去师尊那里为好,免得要他久等。” 这墨玉要真是那家伙还好,她就当是为门派除害了。可要他不是,那她这欺负师弟的罪名不就落实了么? 这可比被师尊逮到偷懒严重多了! 她在袖子底下攥紧拳头,暗想倒也不急于一时,反正她以后有的是机会求证他是不是那个人。 恰好此时杜琮腰间的元灵镜珠亮起,师尊催促的声音从其中传来,他们也不打算再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结,有什么事先回去再说。 可才刚刚走出几步,明鸢就发现墨玉落在了后头。 “怎么?”她让杜琮先走,自己则大摇大摆地走到他跟前一级台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故意磨磨唧唧地不走,该不会又是想去干坏事吧。” “我可告诉你啊,你去哪我都会盯着的。” “是么?”见明鸢话中带刺他也不恼,只是若有所指地往下方瞥一眼,露出为难的神色,“那若我想去茅房,师姐也要跟着么?” 说着说着还故意揉了揉肚子。 明鸢眼角倏地一抽。 “你胡说八道什么你!” 修仙之人大多辟谷,就算是修为低下的外门弟子也会修行特殊功法避免如厕,明鸢还是头一次听到如此粗鄙的话语,当即就变了脸色。 “快去快回,我只给你一刻钟的时间!” 话一说完就她赶紧捏着鼻子连连后退,生怕沾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般,跑的那叫一个飞快。 待她一走,墨玉即刻敛起唇边的笑意,剑眉微微拧起,明明人还是那个人,但周身的气场却完全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不紧不慢地走向灌木丛,用黑剑拨开枯枝败叶,冷声道:“出来!” 很快,刚刚风平浪静的树林里便传来淅淅索索的声音,周围的鸟雀虫鸣亦也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丝丝缕缕的黑雾不住地从林中各处窜出,最终幻化成一个浑身是血的成年男子。 要是杜琮还在这里,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不久前他和师尊在宁天州除掉的魔修。 只不过他现在要比先前在宁天州的时候虚弱不少,肉身几乎全被段衡他们毁了,灵体也是要散不散的,若不是如此,他也不会藏匿在这里这么久都没被发现。 “贤弟,我就知道你在这里。”待黑影一成型,便迫不及待地叫道,“我果然没猜错,不枉我冒险赶到这里来,如何,你成功拜段衡为师了么?” 墨玉不置可否,只是抱着胳膊对他淡淡地挑一挑眉。 男子对他的冷淡全不在意:“太好了,主上若是知道你混进凌华宗一定会大大嘉奖你的!” “有话直说。”墨玉摩挲着剑柄,没声好气地打断他,“我没空听你废话。” 男人嘿嘿两声,搓搓手,“贤弟,我知道你前些日子得了青鸾羽,对么?” 听到这话,墨玉眼皮猛地一抽。 “这青鸾羽可是好东西啊,不仅能增进修为还能替人重塑肉身。”对方全然没有注意到他变化的脸色,依旧在自顾自地说着,“为兄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这样,你把这青鸾羽给我,待我重回魔域后定会替你在主上面前多多美言几句的——额!你做什么!” 冰凉的剑鞘抵在他的脖颈上,男人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就你还想要青鸾羽?”他慢条斯理地抽出长剑,金色的眸中似有流光闪过,“你也配。” 那是看猎物的眼神,带着浓浓的嗜血意味。 旁人或许不懂,但男人认识他多年,知晓墨玉这是动了杀心。 他暗道不好,当即就想重新化为黑雾逃离,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威压如大网一般从天而降,将他牢牢定格在原地。 男人知道自己死期将至,却仍不放弃:“你不能杀我!我可是主上身边的得力干将,你若是杀了我,主上绝不会放过你!” “你私自带妖兽袭击宁天州打草惊蛇,毁了主上的计划,本就该死。”墨玉三两步走上前,用剑尖抵在对方眉心处,不轻不重地往下一压,“当然,这也是主上的意思。” 少年身上毫不掩饰的杀气席卷而来,男人猩红的双目瞬间睁大。 “你骗我!主上是不会放弃我的!我知道了,肯定是你这混小子背叛了我们,你以为这样就能成为正道弟子?!我告诉你,你和我们一样,身上流的血都是脏的——” 啪。 还未等他说完话,一柄利刃便刺穿了他的眉心,从上至下,硬生生将其劈成两半。 墨玉面无改色地将剑重新收回剑鞘,弹去溅落在自己袖子上的肉块。正想着要怎么将这里清理干净时,就听到传来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他转过身,就见明鸢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两根不知道从哪摸来的厕简。 正文 第3章 明鸢其实一开始没打算来找墨玉。 她甚至无比阴暗地想,他最好被妖兽袭击带走或者是在山里迷路,永远都不要出现在他们面前,反正她也不想给他当师姐。 可当她看到桌上放着的全新弟子令牌时,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想起师尊临走前对她说的话: “万仙州又出事了,我们现在得去那边一趟。阿鸢,你自己可以带师弟回山门替他办理入门手续么?” 她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没问题师尊,阿鸢保证完成任务。” 哪怕再不满,她的脸上也依旧挂着甜甜地笑,接过玉牌的动作轻快又自然,实际上早就想好了抛下墨玉的方法。 黑夜最容易滋生妖鬼,尤其是在阴气颇重的深山之中,墨玉明显是有点修为但不多的那一挂,这种类型的弟子最容易被它们盯上。 而她只需要回到门派中好好睡一觉,第二天醒来替他收尸即可。况且还是墨玉自己要求落单的,和她有什么关系,就算是师尊也不能责怪她。 只要把传送符撕碎就好了,只要撕碎她就能瞬移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躺在软绵绵的床榻上,不需要再在冰冷的药庐里过夜。只要撕碎,师尊就会回到自己身边,讨人厌的师弟也不会再出现,她就能回到从前平静的日子。 但…… 不知为何,只要她触上符纸,脑海里便会不自觉地闪过墨玉躺在地上被妖鬼开膛破肚的画面。 冰凉的玉牌已经被她攥得发热,硬邦邦的边角扎入她的掌心,不疼,却让她有些难以呼吸。 “不行!” 少女猛地睁开眼,抄起厕简朝着山下拔腿就跑。 风声在她耳边呼啦啦地吹过,她的心脏也咚咚直跳,吵闹得她什么都听不见,此时此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要是墨玉就这样死了,她绝对会为此歉疚一辈子。 **** “师弟,师弟你在哪啊!” 她原路返回他们分别地点,可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她皱着眉,正欲换个地方找找时,突然嗅到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明鸢心里暗道不好,赶紧顺着气味源头寻觅。 作为医修,她对气味很是敏感,几乎是毫不费力地就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师弟,师弟你在哪儿!” 明鸢急切的呼声在看到眼前画面时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漫天的血色遮住了刚刚探出头的明月,尸块与内脏肆意散落在青石板上,魔气混杂着难闻的腐臭味弥漫在空气中,让人几欲作呕。 方才还长得和朵小白花似的师弟手执长剑站在原地,他低垂着眼,殷红的鲜血顺着他漆黑的衣袍滴滴答答地落下,溅落起点点血花。 他全身上下皆是墨色,唯有眸中闪着点点金光,见明鸢看过来,他便对她咧嘴一笑,舔去唇边的血。 若是大白天见着她兴许会骂他两句有病,可现在她只觉得渗人,总觉得他很像话本子里那种会吃小孩的恶鬼。 她脸色发白,双腿发软地后退几步,险些跌坐在地。 她连魔修都没见过,更别说这般血腥的场面,在那里“你”了半天都说不出 一个字,两股战战抖个不停,一副快要被吓哭的模样。 “你都看到了?”他无所谓地擦去脸上的血,脸上笑意不减,就好像只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一般轻松,“没关系,我很快就会处理干净。” 见他朝自己走来,明鸢见状忍不住失声惊叫,抄起厕简就往他头上砸。 “你别过来!” 竹片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身上,不疼,可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眸却一点点暗下。 少女心跳如战鼓,想跑又不知该往何处跑,只能死死地捏着腰上的乾坤袋,好像这样就能带给自己一些力量。 她用力地瞪着他。 “我告诉你!我可不怕你,我身上有很多法器的!” 虽然她作为个大夫没有独自应对魔修的经验,但她再怎么说也是宗门正儿八经的长老亲传弟子,大不了鱼死网破,说什么也不能给师尊丢人! 她一边说着一边试图掏符纸,可越是害怕手抖得就越厉害,好半天都摸不出个一二三,抖抖抖个不停,若她现在还是原型,现在只怕已经炸毛。 墨玉盯她片刻,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笑出声。 他越是笑,明鸢就越觉得他瘆人,心里也越发后悔出来找他。 她早就该想到的,他能被那个眼光极其苛刻的男人挑中收为弟子,又怎会是她想象中的那种脆弱修士。 思及此处,她心慌得更厉害,只能强迫自己与他对视,试图劝服他。 “你若是杀了我,我师尊绝不会放过你。” “你放过我吧,我发誓绝不会将今日的事情说出去。” 说了两句墨玉都没什么反应,她又哆哆嗦嗦开口,“你是不是还对之前我凶你的事情生气的,我和你道歉,我不该冤枉你的。” 可他不断逼近的脚步却依然没有停下,剑尖在地面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声音。 眼见他和自己的距离已经缩短至半步,明鸢干脆心一横,干脆破罐子破摔: “好吧好吧我承认我是对你有过杀心,但是我这不是赶回来救你了吗!” 也不知是她方才哪句话戳中了他,方才还在狂战不已的墨玉立即变了脸色,提起剑二话不说就向她劈去,磅礴的魔气瞬间将她包围,压抑得她几乎动弹不得。 雪亮的白光逼到她跟前,她吓得闭上眼睛。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反而一股清冷的松香气扑入她的怀中,驱散了弥漫在她周围的血腥气。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陡然对上一双金眸。 她心下一惊,还未来得及叫喊出声便听到墨玉哑着声音开口,“你要救我?” 方才的变故发生得实在太快,她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以至于在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的情况下就已经点了头。 “很好。” 墨玉走到她身侧,长臂一伸越过她将那把扎在石缝的长剑拔出,浓郁的魔气也在一瞬间散去,明月再次从云后探出后来,照在少年沾满鲜血的半张侧脸上。 而明鸢也终于看清了魔气的来源。 那是一具扭曲到极致的身体,就这般死不瞑目地仰躺在她身后的石阶上,胸口被长剑捅出一个大洞,正在不住地往外冒黑气。 她舔舔干裂的嘴唇,有些不敢置信:“这是魔修?” 所以他方才不是想杀她,而是在帮她么?! 可墨玉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抬眸凉凉地看她一眼,然后就这样直挺挺地朝她栽倒了下去。 明鸢赶紧手忙脚乱地接住他,可依旧被砸了个够呛。 她被推着向后踉跄两步,直接一个不稳就这样重重摔坐在地上,这后腰也不知磕到了哪儿,疼得她直咧嘴。 果然还是不该来找他! **** 这一路明鸢扛得尤其艰辛。 后腰也不知撞到了哪儿,她现在只要稍稍一使劲儿就会开始疼,再加上墨玉她高不少,就算她拼命把他扛到肩膀上双脚依旧拖地,整个人像小山似地压过来,她走得每一步路都像是在上刑。 更可恶是这家伙昏迷了也不忘折腾她,不是拼命挣扎扭动就是用听不懂的话在那咕咕哝哝,还用他那只脏了吧唧的手在她的白裙子上反复蹭。 气得明鸢好几次想把他丢下去。 “可恶,等我回去以后一定要苦练御剑飞行!”她恨恨地发誓,“不练好我就不叫明鸢!” 好在药庐离得不算远,待一走进小屋中她就迫不及待地将他扔到了床上。墨玉软绵绵的身体撞在硬邦邦的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啧,要不是我明鸢人美心善,我才不帮你。”她晃晃自己酸痛的胳膊,故意将药柜翻得咚咚响,“混账东西,看我在不在你的药里加黄连就完事了!” 但不悦归不悦,她倒也没忘记正事。趁着墨玉还在昏迷的功夫赶紧将乾坤袋里的法器掏出来,贴着他的脸和胳膊一一晃过去,试图检测出他身上的魔气。 可她测了半天法器也没有一点反应。 不管是二长老的符,还是大长老的法器,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不是魔,是和你一样的修士。 “不应该啊。”明鸢困惑不已地挠头,“难道真是我多想了?” 可他舔去唇边鲜血的动作真的很像个魔……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先将这个问题放下,并十分细心地把它和“关于墨玉是不是拔她的讨厌鬼”这个问题放在一起,等待时机到来后再解决。 可为了以防万一她还在房间四处贴了针对魔修的符纸。 她一边忙活一边碎碎念他,方才的担惊受怕转化为了愤怒的心情,而愤怒的时候是她嘴皮子最溜的时候。 对方手指微动,也不知到底听到没有。 她撇撇嘴,虽然心中还有无数怨气要吐,但对着个昏迷不醒的病人也实在骂不下去,只能先按照惯例在他身上撒特效麻沸散,然后再用小刀挑开他的衣襟,检查他到底哪里有受伤。 鲜血和伤口黏黏糊糊地贴在一块,他又穿的一身黑,完全看不清楚伤口具体在哪。她只能一点点将他的衣服划破,直至完全将上衣脱去。 正当她打算把他的里衣也给一起脱下来时,突然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手腕。 措不及防对上一双金色的眼睛,她心中一惊,险些握不住手上的刀。 倒不是因为他的瞳色有多吓人,而是他眸中的戾色太过露骨,让她下意识还以为自己回到了一刻钟之前。 ……那时候,他站在一片血色中回头,也是用这种眼神看她。 杀气并未在她身上停滞多久,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什么,攥着她手腕的手也随之松开。 明鸢心有余悸地看着他变幻莫测的神色,猜测是她的强效麻沸散起了效果。 经她改造后的麻沸散效果奇佳,不仅化神以下的修士都能轻松放倒,而且药效存续期间不会有一点痛楚,简直就是疗伤神器。 唯一的副作用就是药效还不太稳定,病人有时会治着治着就突然醒来胡言乱语,严重的还会崩溃大哭并毫无保留地说出自己的秘密。 她小心翼翼地揪着床单一角,好奇他会是哪一种。 只不过还没等她看个明白,墨玉就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他没睡着,只是双目空洞地看着房梁,手臂无力地放在床上。 是新的后遗症,发呆。 明鸢默不作声地在自己的小本本上记下一笔。 她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确信药效已经完全发作后她便再次捡起丢在一旁的匕首继续检查他受的伤。 怎料衣服还没完全扯开,她就先他的怀中摸到了根墨绿色的羽毛。 墨绿色的…… 她的羽毛…… 回忆措不及防地涌上心头,明鸢只感觉脑袋里似乎有一根弦断了,名为愤怒的情绪就这样在她胸腔中炸开。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她绝不会看错人。 那天趁她下山采药之时害她掉进陷阱里又趁乱拔她尾羽的混蛋分明就是他! 正文 第4章 毛茸茸的青色羽毛就这样在她的掌心轻轻挠动,每挠一下,明鸢心中的火气就会原地上涨一分。 身为一只爱干净的小鸟,明鸢每天晨起第一件事就是飞到灵泉边梳洗羽毛,将其从头梳到尾,将漂亮的青色尽情展现在明媚的日光底下。 她对她的每一根羽毛都极为爱护,尤其最长的尾羽。毕竟他们青鸾一族同旁的神鸟不同,总共也就那么一根尾羽,且在修炼成型前极容易掉落,所以她对其一直非常小心。 然而!然而! 明鸢几乎是用尽全力才没有将匕首插进他的胸腔中。 ——她当然想这么干,可再怎么说墨玉也是师尊亲自带回来的弟子,她就这么把他杀了,师尊知道后必定会将她逐出师门。 更重要是她到现在还有些摸不清墨玉的实力,方才那种迎面而来的窒息感她到现在回忆起来都还心有余悸。 “烦死了!” 明鸢憋着一股怨气地将羽毛揣进兜里,正打算起身去隔壁屋子找找有没有能压制这家伙的法器,顺便看看汤药熬好了没有,就突然察觉到后颈传来一股寒意。 紧接着一股强横的力量从天而降,就这般朝着她的肩狠狠往下一压,又将她逼回了原位。 明鸢一屁股坐在被褥上,凉意如刀锋一般贴着她的后颈一点点刮过,害她起了身鸡皮疙瘩。 明明周围什么也没有,她却无端嗅到了血腥味。 凉意顺着后颈一路向前,最后停留在她的喉咙处。 这是她最脆弱的地方,饶是明鸢心理素质再好都忍不住胆寒,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向上攀去,就摸到了一双骨节分明的手。 他的手凉得吓人,她碰到的刹那还以为自己在摸一块冰。不过好在他并没有掐死她的打算,就只是单纯地覆在她脖子上而已。 “你这是做什么?”明鸢咽咽唾沫,决定还是软着来,“我不是答应会救你了吗?” 身后之人没有任何反应。 只是按在她喉咙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些,冰凉的指腹擦过她的颈部,让她心脏再次猛地一缩。 “墨玉?”她捏着他的食指不放,又试探性地叫了几声。 依旧没有什么回应。 明鸢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果不其然对上一双灰蒙蒙的眼眸。 少年耷拉着脑袋坐在床上,长长的墨发垂下将他的半张脸遮住,应当是还没有清醒。 见麻沸散的效果还在,明鸢始终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些,同时也不忘在心中又记下一笔:第五条副作用,会让病人发狂攻击大夫。 既然没清醒那就好处理,她以最快的速度在他肩膀和腰腹几处大穴上点了几下,很快墨玉就又重新倒了下去。 伤口因为他方才的动作再次挣开,鲜血透过浸润了百色的里衣,不过这次明鸢在没能顾得上替他包扎,几乎是等他一合上眼就立即跑了出去。 她跑的飞快,几乎是头也不回,可等她跑到大门口看到书写在牌匾上的“悬壶济世”四字时,脚步又硬生生停下来。 ……不对,她跑什么。 凌华宗门规,凡是医修就必须对所有病人来者不拒,只有两种人可以拒之门外,一是与他们势不两立的魔修,二是对他们抱有杀心的恶徒。 可墨玉并不是魔修,那些贴在屋内四周的符纸并没有反应,而且他对她也没有杀心——尽管他刚刚做出的举动非常危险,但明鸢也不得不承认,她并没有在他身上感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杀气。 更别提是她自己亲口答应了要救他。 明鸢内心纠结无比,在回去和逃跑中反复挣扎,恍惚之间嗅到一股苦涩的药味,抬头一看,才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之间又绕回了药庐前。 卧房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她方才桌面上的碗被摔成好几块,药渣胡乱倒在地上,应当是有人想要试图起身喝药却因为手脚无力而不小心摔碎了药碗。 明鸢正纠结要不要推门直接进去时,就听见房间里传来两声轻咳。 紧接着是少年带着些许戏谑的沙哑嗓音:“怎么不进来,难不成你又想逃跑?” “谁要逃跑。”明鸢是个受不得激的,直接就推开门走了进去,冲他抬起下巴,“我不过是临时有些事要出去而已。” 墨玉随意瞥她一眼,继续歪歪斜斜地靠在被褥给自己包扎伤口,要不是他唇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她都要忘了他其实身受重伤。 明鸢皱起眉,对他这种不爱惜自己身体的行为很是不满,但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过去一把夺过他手上的纱布,然后随手丢到旁边。 “做什么?”墨玉眯起狭长的丹凤眼,话中讥讽不减,“改变主意了?打算救我了?” 大抵是意识到自己已经败露,他不再在她面前伪装善良无辜小师弟,说话也夹枪带棍的。 明鸢没说话,在他身侧坐下,将他从头打量到脚。 腰腹上的伤口包扎的还算凑合,看样子他先前没少给自己处理外伤,不过手法相当烂,只要他再稍微挪动一点伤口就会再次崩开。 不过令她意外的是他清醒的速度。强效麻沸散的药效很强,就算是元婴修士也得昏迷至少两个时辰,可他只昏迷了不到两刻钟就清醒了,除了手脚不麻利外没什么副作用,这简直闻所未闻。 “墨玉是吧。”她清清嗓子,难得正眼看他,“咱们做个交易怎么样?” 对方则仍是那副懒散模样,“说。” “我可以治好你身上的伤,包括你灵府受到的伤,但是你得发誓绝对不会杀我。”她微微一顿,又补充道,“立心誓。” 方才的事情还历历在目,那种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感觉她可不想再经历一次了,只能趁这个机会先给自己上层保险。 本来以为墨玉会迟疑纠结,没想到他答应的倒是爽快,手指一咬破就对她立下了誓言。 亮晶晶的小光点从墨玉的手指飞出后就钻入了明鸢体内,这是誓言生效的意思,她拍拍胸口,无端地觉得安心不少。 有倚仗后她腰杆也挺直了,往他跟前一站就神气无比地命令他把腿放下。 “你现在伤的很重,最好给我老实点,否则就是南极仙翁来了也救不了你。”见他不动弹,她又恶狠狠地补上一句,“你现在可不只是外伤,灵府也伤的厉害,在这里只有我能救你,听到没有。” 墨玉对她挑挑眉,面上不屑,但还是乖乖将腿放下。 啧,这刚刚还被他吓的要死要活,现在已经能坐在他身边趾高气扬地对着他指指点点了,也不想想看就算他不能杀她又如何?他多的是法子能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单纯的笨蛋。 “什么?”嗅到对方身上不怀好意的气息,明鸢敏锐地抬起头,“我可警告你,千万别乱来,你现在的性命可是掌握在我身上。” 墨玉敛起目光,对她摊摊=开手,示意她继续。 明鸢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确信他暂时无害之后才把强效麻沸散掏出来,拈起他衣摆一角打算往他身上撒。 “不用这个。”墨玉挡住她伸过来的手。 “不用?”她有些意外,“你是在担心副作用?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待会儿会在你身上贴镇静符……” “和这个没关系,你直接包扎就行。”他摆摆手打断她,对她一昂下巴,“不用脱我衣服,就这样包扎。” 明鸢白他一眼,想嘲笑他两句在她个大夫面前装什么贞洁烈男,但又怕他会突然激动导致伤口裂开,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这些话留到以后再说。 她动作很是迅速,不一会儿就将他腰腹上黏糊糊的布料全部裁剪清理干净,血淋淋伤口就这般展现在她眼前,看起来颇为触目惊心。 她将小刀在烛火上烤几下,开始认真给他挑腐肉。 “你要是痛就和我说。” 他伤的太重,几乎是到了深可见骨的地步,明鸢看得触目惊心,忍不住道:“要不我给你用点止痛的药?” “用不着。”墨玉扫她一眼,“做好你的事就行。” “呵。” 明鸢见他这样,手上动作也不再留情,该往哪戳就往哪戳。浓重的血腥味很快在屋内蔓延,不知道的还以为误入了什么屠宰现场。 她抬头看向墨玉,就见他仍一动不动地仰躺在原地,唯有额上不断涌出的汗珠暴露了他正在遭受剧烈痛楚的事实。 倒是个能忍的。 她啧啧两声,低头迅速替他将伤口缝合好,刚准备最后再替他检查一遍,一抬眼就瞥见他正盯着自己发髻上的青羽发呆。 “你还想做什么。”她警惕地直起身,“我可告诉你啊,我现在是看在你是病 人的份上不和你计较,但不代表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待师尊回山之后我就将此事告诉他,让他看清你这骗子的真面目。” “骗子?”墨玉听后敛起脸上的笑,不紧不慢地从身下掏出一物,“师姐说别人的时候,可有也看看自己呢?” “你!” 她看着他手中那两根半绿半白的头发,瞬间变了脸色。 他怎会有她的头发?莫非是方才他们在小路上对峙的时候她弄掉的?她竟会大意道这种程度! 她咬咬牙,拳头被攥得咔咔响,“你想怎么样。” 若是要丹药或是钱财,她给便是,左右她在凌华宗的这些日子还有不少积蓄,虽然是肉痛了些,但只要不将这事捅到师尊面前,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见她一副随时随地会蹦跶起来的紧张样,墨玉忍不住笑出声。 “我么,倒也不要什么别的。”他双臂交叠枕在脑后,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我就想在凌华宗好好修行,还请往后行个方便。” “就这样?”明鸢皱起眉,满脸写着不信。 依照她对这家伙的了解,他的要求绝不止于此。 果不其然,下一瞬她方才还放在手边的尾羽就突然失去了踪影。 “还有就是,身为师姐是不是该送点见面礼给师弟呢?”他不紧不慢地把玩着手中羽毛,在明鸢震惊的目光中弯起唇角,“我这要求不过分吧。” 若是这不过分还有什么是过分的! 明鸢暗暗磨牙,真恨不得现在就趁他病要他命。 可是不行。 她闭上眼,用力攥紧了掌心的木簪。 尖锐的那端戳疼了她的掌心,脑海中浮现出师尊的脸,她又冷静下来。 待睁开时,她又恢复成了先前温婉大方的仙女模样。 “行,我答应你。” ——而她心里想的却是:就算不能亲手动手又如何?反正她以后多的是办法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愚蠢的混账。! 正文 第5章 #求助,有没有什么杀人后不被发现的方法?# 明鸢抱着镜珠在床上翻了个身,继暗器制作大全后又开始在元灵境上搜索“毒死人的一百种方法”。 元灵境是九州大陆最大的交流平台,其功能囊括了交易,闲聊等等,还有不少修士在上方发展出了一段段镜珠恋。以前明鸢有什么不懂的都会上去发帖问问,总会有好心道友告诉她答案。 但这次她却什么也没问到,甚至还有不少好事者怀疑她是潜入修真界的魔修,要将她绑到仙盟那里去。 明鸢直呼冤枉,她不过就是个想杀个师弟而已她有什么坏心思呢,但对方显然并不接受她的说辞,甚至还拉了不少人一起骂她。 于是她又气哼哼地爬起来与他们对骂。 直至镜珠亮起,师尊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提醒她要记得带师弟回门派办理入门手续时她才意识到——她竟然真的一夜没睡。 都怪墨玉! 她骂骂咧咧地从床上爬起,边收拾衣服边整理被褥,一回头就发现圆滚滚的小镜珠被她掉在床缝间,心念一动,又将其拿起来贴在耳边滚了几圈。 心上人的嗓音清朗好听,让她忍不住捂住心口。 这才多久没见面啊,她竟有些想他了。 明鸢搓搓脸颊,直至将脸上热意用力搓下去后才跳下床。 彼时门外已是天光大亮,她提着裙摆朝外走,突然瞥见站在井边的少年,不由得一怔。 他穿得一身白,墨色长发用一根发带松松扎起,发辫肆意散在肩上,日光在他身上撒下一圈金边,将他的清俊眉眼衬托得格外柔和。 衣服是她给的,并不是什么法衣,不过普普通通一件袍子,竟被他穿出了清冷仙尊的感觉。 人模狗样的混账东西。她在心里给了他一个相当客观的评价。 “来了?”瞧见她朝自己走来,墨玉对她弯一弯眸子,语气古怪,“我还以为你想赖账,打算一个人偷偷跑掉。” “你当我是你?” 明鸢剜他一眼,从怀中掏出个东西甩给他。 他轻松抓住,摊开手掌一看才发现是块玉牌。 玉牌触手温凉,上方篆刻着他的名字,外形和明鸢那块一模一样,象征着他们亲传弟子的身份。 明鸢见他动作灵活,忍不住吃惊:“你这就好了?” 她还以为他至少要躺几天,就算她捣的药再厉害也没到这种程度吧。 “谁知道。”他耸耸肩,随手将令牌挂至腰上,“大概是因为我天赋异禀,是难得一见的天才吧。” ……真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明鸢冲他翻白眼,抬手在水井前抛出张符纸,很快一个临时传送阵便成型,在地面上闪闪发光。 只是她在即将催动法阵动作顿了一下。 他自然没错过她不自在的深情,朝她投来疑问的目光。 “……杂务堂的执事是个讨人厌的家伙,咱们最好避着他点。要是避不开也别搭理他,他有病的很。” 说罢小小地“呸”了一声。 墨玉头一次见到她对除自己以外的人展现出这种厌恶的情绪,忍不住又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师兄高看几分。 一道白光闪过,他们面前的景致出现变化。 前方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上方灵气缭绕,不难猜出其中的主人是谁。大殿边上还有好几个零零散散的偏房,忙碌的弟子们在其中来来往往。 他们大多穿着灰褐色长袍,挂着木质令牌,对少数几个腰上挂着青铜牌的弟子很是尊敬,一口一个师兄师姐地叫。 这也难怪,毕竟修真界以实力为尊,身为九州大陆第一宗的凌华宗更是将这点发挥到了极致,论资排辈不看年龄,纯看能力。 当腰上挂着玉牌的明鸢二人一出现,理所应当地就成了在场所有弟子的焦点。 几乎是他俩走到哪里炽热的目光就追随到哪里,走得近了还能隐约听到“这就是掌门的亲传弟子啊”“不愧是他们”的嘀咕声。 明鸢对此早已习惯,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就径直朝着杂事堂走去。只是她走了两步都没听到墨玉说话,于是又停下脚步,回过头等他。 就见他垂着头沉默不语,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剑眉紧紧锁着,脊背更是说不出的紧绷。 “哟。” 明鸢发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声。 “怎么,你该不会是觉得不自在吧。”她笑得眼睛都尖了,一边“哎呀哎呀”的一边用胳膊肘捅他,“你可得习惯这些啊,毕竟咱们是掌门亲传弟子,可不能这么上不得台面呢。” 墨玉白她一眼,打开她欠揍的手。 难得扳回一局,明鸢笑得更开心了。 她双手抱胸,冲他无比得意地昂起下巴:“怎么,怕了?你若是怕的话可以现在就下山啊,我会和师尊好好说的,省得到时候你面对其他外门弟子的时候——” 她憋了一肚子的嘲讽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看到个白袍弟子从他们身边经过,然后一个不稳就要往她身上摔。 紧接着她就见方才还一副我好紧张我不想动弹的墨玉长臂一伸,轻轻松松的就将快要摔倒的少年拎了起来,甚至替他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 “多,多谢。”那少年一直低着头,支支吾吾地和他们道谢。 大抵是因为他腰上挂着同样象征亲传弟子身份令牌的缘故,墨玉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模样还算清秀,白净清秀的脸上布满红晕,低眉顺眼的,看起来尤其好欺负的样子。 穿着件白衣服整得和个生面团似的,又白又没用,随便一摁就能憋下去一大块,隔老半天才慢悠悠地缓起来,简直就是将窝囊二字发挥到了极致。 墨玉面无表情地在心里评价他。 明鸢本来以为他是个来帮忙的外门弟子,没想到定睛一瞧才发现是个面熟的。 “你就是三师叔新收的弟子?”她眼睛扫过他腰上挂着的亲传弟子玉牌,不确定地问。 “正是,在下裴文柏,筑基三层丹修。”那弟子似是才注意到她,赶忙跑过来略带歉意地向她行礼,“方才的事,还请明师姐勿怪。” 哦,原来姓裴啊。 “无妨。”她对这个姓氏没什么好印象,于是看向他的目光也冷淡了不少,“这么说,你和杂事堂的执事不止 是师兄弟,还是亲戚咯,所以你今天是来帮他忙的?” 世家大族都有往内门塞人的习惯,反正凌华宗也不嫌钱少,他们要塞自然也不拦着,因此像这种兄弟或者姐妹都在同一个长老座下的情况并不少见,明鸢本来也就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他竟支支吾吾地红了脸。 墨玉在她身边一边摇头一边啧啧。 明鸢斜睨他一眼,警告他不要乱说话。 于是他狭促地笑起来,竖起两根手指在唇边比了个钗。 害羞的师弟并未注意到他们的动作,他的头依旧压得低低,嘴唇微动,但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红晕从脖颈一路爬到耳朵根,红得快要滴出血。 明鸢听了好一会儿才听出来他是在问他们是不是来办理新弟子入门手续的,他可以代劳。 “很快的,明师姐等我一刻钟便好。”小师弟红着脸说道。 这种送上门的好事明鸢当然不会拒绝,当即就让墨玉把玉牌递到了他手里。反而是裴文桓一脸的受宠若惊,替人跑腿还得拼命说谢谢。 如此倒反天罡的举动让墨玉又开始大小啧。 于是明鸢再次用毫无杀伤力的目光警告他。 待裴文柏一离开,门外就只剩下一对互相看不顺眼的师姐与师弟。 明鸢与墨玉干笑两声,而后又不约而同的别开眼,在裴文柏看不到地方脸上的表情那是各有各的精彩。 “看不出来啊,那团小生面和你还挺熟的。” “你能不能不要随便给人取外号,这样很不礼貌。”明鸢皱起眉对他的这种行为表示反对,“以貌取人很不好,若是我管你叫黑黢黢你乐意么?” 他浑身上下全是黑,不管他叫黑黢黢叫什么。 “哦。”墨玉很是平静地点点头,“那你就该叫白闪闪。” “你胡说八道什么!”明鸢听后气得就撸起袖子要上,可一想到在外面打架有损自己的形象,于是又讪讪地将手放下。 哼,才不是因为打不过他。 “生气了?”他摸摸下巴,若有所指地看向她的发髻,“不过我也觉得这个词有些拗口,要不你还是叫小绿吧。” 他故意将两个字咬的特别重,就好像是在强调什么一般。 于是明鸢好不容易平息的怒气轻而易举地就又被调起。 她平生最厌恶的就是自己的发色,所以明知对方有意激她,她也依然上套,不顾有其他弟子路过此处,指着他开始口吐芬芳。 为了能够配得上师尊,明鸢对自己素来要求很高,温柔婉约笑不露齿那都是最基本的,更别说是说脏话出格的行为。 ——虽然她所谓的“脏话”来来回回也不过是“混账”“讨厌鬼”这些软绵绵的字眼,还没有墨玉先前在市井中听到万分之一脏。 他掏掏耳朵,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明鸢见状更加愤怒,就当她忍不住提高声调拿出毕生所学时,墨玉倏地往她身后伸手一指: “师尊来了。” 明鸢心中大骇,慌忙往身后看清,甚至因为动作太急还踩到了白裙子几脚。 可等她回头后却发现那里却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颗枯草从面前飞过。 “墨玉!”她心中的火气已经窜到最高,刚想再把金针掏出来时,就见少年再次朝她身后一偏头。 “你还想骗我?!” 明鸢冷笑两声,就在她即将给这个讨厌鬼致命一击时,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响亮的口哨: “哟,明鸢,这么巧呢?” 正文 第6章 说话的人是个年纪二十上下的俊俏公子。 他五官生得与裴文柏有三分相似,衣襟处同样纹着裴家家徽,可周身气质却与小生面截然相反。 他穿着颜色鲜亮的衣衫,头上发冠及腰带皆镶着满满当当的珠宝,一双桃花眼藏在折扇后不住地朝四处乱瞟,若不是他腰上挂着与他们一般无二的白玉牌,他们根本不会将他和亲传弟子四个字联系在一起,还以为是哪家的花孔雀成了精。 见他朝他们走来,她一双秀眉不动声色地皱紧。 “明鸢,咱们多日未见你怎么这副表情,这样我可是会伤心的哦。” 他这话说得极其暧昧,桃花扇对她摇个不停,一边说还一边对她“暗送秋波”,但明鸢并不想接茬,硬邦邦地将脸扭到一边:“关我什么事,而且你比我后入门,应当叫我声师姐。” 明鸢虽然脾气不好,但在与人对话时不管心情如何烦躁脸上都会挂着温和的笑。这还是墨玉头一次看她在除他以外的人面前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忍不住对裴霖侧目。 “师姐?你在开什么玩笑呢,你我一起入门,谈不上谁先谁后,硬要说的话,你还得叫我声师兄才是。”他刷一声将折扇合起,视线若有所指地在少女明媚的面容上停留片刻,目光粘腻,“来,叫声师兄听听?” 说老实话裴霖的声音并不难听,长得也还算不错,但不知为什么好好的一张脸就是被他用得比膳堂后面的潲水桶还要油腻,随便说两句话就能让她恶心到要原地作呕。 明鸢不想继续与他掰扯废话,二话不说拉着墨玉就要离开,可拽了一下她都没拽动,少女心情更加不妙,眉心几乎要皱成个川字。 “急什么。”他不动声色地将袖子从她手里解救出来,饶有兴趣地打量明鸢因为愤怒而微微鼓起的脸颊。 他和明鸢交情不深,几乎古怪的是每次见到她都在生气,不是被吓到吱哇乱叫就是点着他的鼻子骂骂咧咧,温柔二字他从未在她身上看到过。 但古怪的是,她在遇上裴霖时流露出的情绪,和她之前的任意一次都不同。 少女唇角崩的很紧,白皙纤细的手指用力攥着裙摆,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平息内心翻涌的愤怒情绪。 所以相比起来他,她是不是更讨厌花孔雀一些? 墨玉歪着头思考,但想了一会儿又觉得没必要就就纠结这个,明鸢喜欢谁不喜欢谁都和他没关系,他只需要在旁边看好戏就够了—— 才怪。 “没看到我师姐生气了吗?”墨玉不动声色地挡住他看向明鸢的视线,居高临下地嗤笑道,“她让你赶紧滚远点,以后少在她面前出现,听懂没?” ——他不仅要看戏,还要拱火。 他比裴霖高小半个头,往他跟前一站阴影直接将他完全遮住,压倒性的气势笼罩下来,裴霖瞬间就蔫吧了,说话气焰也压低不少。 “你谁啊,我之前怎么没在凌华宗见过你。” “师姐不让我和你说话。”他往明鸢身边虚虚一靠,模样乖极了,好像什么受欺负的小媳妇一样。 ……我看你也没少说啊! 裴霖欲骂又止,但因为不知道这家伙什么来头他也不敢贸然行动,只得咬牙切齿地瞪向他。 “等等!”就在墨玉转身的档口,裴霖敏锐注意到了什么,目光凝在他空荡荡的腰带上,“没有令牌你是怎么进来的?” 不等墨玉回答,他就已经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 相貌不错,个子也高,皮肤却比他白了整整一个度。跟在明鸢身后低眉顺眼的,又没有令牌,现在嘴上叫着师姐不错,但谁知道他晚上躺在床上时会管明鸢叫什么。 他出身世家大族,对养炉鼎一事已见怪不怪。包括他家中的几个堂兄堂姐房里都养着一两个,只不过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所以在外头多半都会以兄弟姊妹相称,欲盖弥彰一下大家都懂的事。 想不到明鸢看着清高,其中私底下和他们也差不多嘛。思及此处,再看向墨玉之时,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耐人寻味。 尤其是她这才刚没说几句话就要拉着墨玉走的举动,不是欲盖弥彰是什么。 “跑什么,莫不是心虚了?”裴霖嬉皮笑脸地对明鸢伸出手想要抓住她,还没等他碰到,他就被先被一只有力的手扣住了手腕。 二人力道悬殊,裴霖挣扎了几下都没能挣脱开,他气急败坏地想要强行掰开对方的手,哪知还没触到他的袖口,手腕处便传来针扎一般的疼痛。 “你!” “我看师兄手腕上有只苍蝇,我帮你打掉。” 墨玉冲他笑笑,顺势将手松开。 “说起来咱们这仙山上按理是不会有蚊虫 的,师兄你却特别招苍蝇喜欢,该不会这就是传闻中的同类项吸引吧。”他故作惊讶地捂住嘴,对明鸢偏过头,“师姐,你说是不是啊,好可怕呀。” 裴青捏着疼痛不止的手腕后退两步,待再看向墨玉时眸中已多了几分狠戾之色。 “你小子竟敢伤我,你可知道我是谁!”他恶狠狠地说话一边大力挥舞他的折扇,恨不得把裴家的家徽怼到他脸上,“还骂人!当我是傻的听不出来么?” 但偏偏对方是个眼瞎心盲的,完全无视他说的那些话,还一个劲儿地往明鸢身后躲。 “师姐,他欺负我,好可怕呀。” 说完又在众人视野盲区中迅速戳了一下明鸢的青羽, 明鸢:…… 她都快烦死了。 小姑娘说呀是可爱,大男人说呀是恶心,明鸢被他这两声弄得嘴角都麻木了,现在还没殴打他全靠信(师)念(尊)在支撑。 于是她转过身就看到裴文柏在那里缩头缩脑的,眼前一亮。 “裴师弟,你怎么站在那里一直不过来。” 在角落蹲了半天终于被注意到的裴文桓莫名有种想哭的冲动。 其实他早就办理好墨玉的入学手续了,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回来会撞见这堪比修罗场的画面,他们三人的话他插不进去,又怕直接上前会成为新的靶子,只能将自己在角落缩成一团不出声。 若不是明鸢陡然和他搭话,只怕他还能再缩上一会儿。 “还快过来,裴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看到堂弟那副不值钱的样子,裴霖觉得相当面上无光,真恨不得现在就和他断绝关系。 裴文柏被瞪得心惊胆战,不过绕是如此他倒也依旧记得自己的职责,于是在堂哥彻底发怒前小跑到墨玉跟前,将装满新生所需物品的乾坤袋与弟子玉牌交给他。 方才一直臭着脸的裴霖在看到墨玉那块玉牌时,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 “等等,所以你刚刚是去帮他办事去了?他就是掌门新收的那个弟子?!” 从来吝啬收徒的掌门突然从山下带回了个来路不明的少年的事情在凌华宗并不是什么秘密,事实上今天偷看他们的路人十有八九都是奔着墨玉来的。 大弟子是百年难遇的剑修天才,二弟子是昆仑山青鸾神鸟。有两个徒弟珠玉在前,这第三个徒弟该要优秀到了什么程度,才能被这位眼高于顶的段掌门看中。 杂务堂里的其他弟子纷纷放下手中的事,悄悄朝他们投来目光。 目光汇聚之中,裴文柏无辜地缩缩脑袋:“那个,哥你不知道吗?” 裴霖气得快要咬碎后槽牙。 他还真就不知道。 他看墨玉一直缩在明鸢身后身上又没什么灵力,只当他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没想到他竟是掌门亲自从宁天州带回来的徒弟。 他一抬头,果不其然就看到明鸢正捂着嘴憋笑。 裴霖气急败坏地揪住堂弟的衣领,“你个废物!刚刚躲在后面偷看那么久,怎么不出来提醒我!” 裴文柏被吼得委屈不已:“不是啊哥,我是想提醒你的,但是你一直忙着和明鸢师姐说话根本不搭理我。” “你闭嘴!” 看他们两兄弟吵吵闹闹,明鸢忍不住幸灾乐祸起来。 她心里当然清楚裴霖为什么总针对自己。一来是因为他生性欠揍,二来……当年他们一起拜入仙门的时候,段衡在他们二人之间毫不犹豫地将玉牌放到了她面前。 一开始他是愤怒的,毕竟他和掌门一样修的都是剑道,为什么反而是那只只会摆弄药草的鸟入了主峰。 但后来他再知道明鸢是从昆仑山来后又释怀了,毕竟论家世他确实比不上她,而且这也恰好说明了段衡就是个敷衍趋势的小人,压根就不值得他拜。 怀着这样的心态,裴霖相当看不起他们主峰的人,遇到黑门神似的杜琮他支支吾吾,遇到脾气温和的明鸢他重拳出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中过得无比舒心。 直至墨玉的出现。 裴霖牙齿咬的咔咔作响,好似是被迎面扇了个巨大的耳光,脸上火辣辣地疼,但偏偏又吵不过他,只能将这口气放在喉咙和唇齿间反复吞咽。 片刻后,他突然看向裴文柏:“我问你,刚刚他可有用探灵珠测过灵根?” “这个……”裴文柏迟疑,“按理说新弟子入门都得先测测灵根,但我觉得墨玉师兄应该用不着这些吧,毕竟是掌门亲自带回来的……” “我问你有没有!” 裴文柏拨浪鼓似地疯狂摇头。 “很好。”他像是终于抓到什么把柄似地邪笑起来,向裴文柏伸出手,“既然如此,还不快拿出来?” 明鸢不赞同地拦住他们,沉声道: “裴师兄,你这是要做什么。” “这不明摆着吗?”裴霖摇摇手指,嘴角嚣张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这新弟子入门第一天测灵根是咱们宗门的传统,你难不成是想替着小白脸破例?” 明鸢没功夫搭理他话里说的什么小白脸,她咬咬牙,把跃跃欲试墨玉扯到一边,用密音传耳警告他: “你别搭理他。” “为何?”墨玉面无表情地再次将手抽出。 “你是不是傻。”见他当真要过去,她赶紧眼疾手快地把他的手捞回去,“人家明摆着就是要为难你,不管你待会儿测出什么灵根,他都有话说,这么简单的道理你还不清楚?” 裴霖这个人她是了解的,这家伙仗着自己背靠世家裴家又是罕见的金单灵根,在门派里一向目中无人,就算是其他亲传弟子他也一向不放在眼里。 待会儿不管墨玉测过什么灵根都没有用,区别不过是嘲笑两句还是嘲笑三句的差别罢了。 “哦。”墨玉听罢微微颔首,若有所思道,“可单灵根之上,不是还有天灵根么?” 明鸢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你说你是变异单灵根还是天灵根?胡说八道也不带这样的吧。” 若他当真是单灵根,只怕刚出生没多久就已经被修真门派带走了吧——就像杜琮一样。 哪还能等到现在。 裴霖听不见他们说话,只是隔着斑驳的树影看到他俩在那里拉拉扯扯的很是不爽,于是又拍着桌子催促了几句。 他们几个亲传本来就惹眼,凑在一起更甚。争吵的这一小会儿功夫他们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好事者,正叽叽喳喳地低声讨论。 明鸢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真恨不得现在就变回小鸟冲出人群。正当她打算放手一搏和裴霖摊牌时,袖子突然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唉,明鸢。” 陡然被人直呼大名,她下意识举目,就见少年眨着一双灿金色的眼睛对她笑。 “做什么。”她自己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不如我们来打个赌怎么样。”不等明鸢说完,他就在那里自顾自地把话接上,“就赌……我能不能让那家伙哭着向我们道歉。若是我失败了,我就主动离开师门。” 明鸢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你说真的?”这世上还有这种好事? 墨玉看她一下生气一下高兴的,不知为何,心里的那把小钩子也跟着扬起。 他这个人虽然总是笑嘻嘻的,真正感兴趣的却不多,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他就特别想知道把明鸢彻底惹毛会有什么后果。 啊,那一定特别有意思。 思及此处,他笑的更高兴了,狭长的眉眼弯弯,像只讨人厌的狐狸:“但与之相反,我要是赢了,你也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正文 第7章 “你要是输了,当真会离开山门?” “师姐似乎对自己很自信。”墨玉轻笑一声,抬眸看她,“就这么笃定我会输,就连我会提什么要求也不问么?” 明鸢不说话,只是埋头向前走几步。 心里却在嘀咕那不是当然的嘛,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不会觉得他能赢。 要是天灵根那么烂大街他们都不用修行了,仙界直接人满为患好吧。 墨玉轻扯嘴角,朝着另一边的裴家兄弟走去。就在他们说话的当口裴霖已经让堂弟把探灵珠摆了出来,还拉来了好几个杂务堂的弟子作证。 阵势倒是闹得大,但墨玉并不在意,就在他挽起袖子准备握住法器时候,跟在他身后的明鸢突然叫住他。 “师姐还有什么事?” 明鸢微微一顿,低声询问 他,“你的那个什么要求,应当不违反门规吧。” 她对自己的判断是很有自信的,但不知为何,一看他在那笑眯眯的就觉得有诈,尾羽也隐隐作痛起来。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这家伙是疯又不是傻,她明鸢现在再怎么说都是他名义上的师姐,凌华宗对这种前后辈的关系看得极其严格,他要是对她有点什么小动作,不用她说,唾沫星子都能吐死他。 于是不等他回答她就抢先一步止住了话头。 “算了算了,就当我没问。” 他对她挑挑眉,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测灵根的方法很简单,只需要将手放在探灵珠上后注入灵力即可。凌华宗的弟子们大多都是双灵根或是三灵根,所以珠子上也会浮现两到三种颜色,像裴霖是罕见的金单灵根,所以珠子在他手上时,浮现的是耀眼的金。 探灵珠在他们手上都转了一圈,最后才落到明鸢跟前。 “明鸢,你要不要检查一下?”裴霖下巴抬得高高,语气嘲讽,“免得到时候又说我杂务堂私底下做手脚,我可承受不起这罪名。” “裴师弟多虑了,三长老乃是九州大陆闻名的器修,我又怎会怀疑他做的法器有问题?” 她这般坦然的态度倒是让裴霖有些意外。 本来准备了满肚子挖苦话的裴霖瞬间觉得没滋没味起来,殊不知这俩关系差到极点的两人居然会有目标相同的时候:让这个讨厌鬼滚出山门。 “墨玉师弟,请吧。” 众目睽睽之下,墨玉将探灵珠拿起。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将此处包围成一个小圈子,站在后头的还想使劲垫脚尖往上看,然而—— 一刻钟过去,珠子刚刚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噗。” 不知是谁先憋不住笑出声,其他人也纷纷乐起来,裴霖笑得最厉害,大腿拍得啪啪地响。 他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一只手搭在墨玉肩膀上:“可真有你的啊,连个灵根都没有,你是怎么混进来的,也教教我呗。” “师兄这话说的不对,我可不是混进来的哦。”墨玉腼腆笑笑,将他的手拍开。 大家或是怀揣或是全当看乐子似地围着他笑,将他方才的表现反复拿出来当笑话咀嚼。墨玉游刃有余地应付着那些人,杂务堂里都是快活的气息,只有明鸢的脸上黑得不像话。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在她的设想里,墨玉或许会是普通的双灵根或是三灵根,然后再在众人的奚落声中灰溜溜离场,从此消失在凌华宗里。 又或是运气好一点,他真测出了单灵根。但这也代表不了什么,裴霖这种人绝不会和他道歉,说不定还要再挑点刺,比如说他的灵根像萝卜。 可他现在直接就没有灵根,这下可好,直接就把事情推到了另一个极端。 一个没有任何修仙资质的人却成了第一宗门的掌门亲传弟子,其中的猫腻出在谁身上自然不言而喻。 人群中甚至有人在窃窃私语:“你们说他该不会是掌门在凡间的私生子吧,我看年龄也对得上……” “还真是,要不然掌门为什么那么急吼吼地下山啊,肯定就是因为他……” 这些声音并不大,却尤其刺耳,明鸢听得脸颊发烫,那些恶意揣测的话就像是巴掌一样一个劲儿地往她脸上扇。 “都住口,掌门也是你们能妄议的?” 她这一嗓子倒是让那些正在窃窃私语的弟子们都顺利停下了。可他们看向墨玉的目光却依旧带着戏谑,似乎已经笃定他肯定和掌门沾亲带故。 修真界以强者为尊,就算墨玉占着个亲传弟子的身份也代表不了什么,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没有灵根的废物罢了。 于是乎连带着看向明鸢的目光都嘲弄起来。 明鸢轻扯嘴角,表面上她看上去依旧端庄清冷,可心底里她正在用脏话狠狠攻击这帮人。 ……啊啊,好想去将他们都打一顿啊,但是不行,不可以给师尊惹麻烦。 “明师姐看起来很不服气啊。”察觉到她的怒意,裴霖向她看过来,似笑非笑道,“你在凌华宗多年,应该比谁都清楚本门收徒的规定,哪怕是最次的杂役那也得是练气修为,可墨玉师弟连却……师弟愚钝,能否让师姐来替我解解惑啊?” 明鸢被噎得说不出话,她想解释,但又不知该如何说明,只恨昨天晚上撞见行凶现场的时候没有及时掏出留影石。 她愤怒地瞪向罪魁祸首。 “师姐瞪我做什么。”墨玉冲她一摊手,“我就要离开山门了,师姐不高兴么?” 见明鸢被他气得不轻,他又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若是你现在就认输,说不定我可以答应你再测一次。” 她先是一怔,随后攥紧拳头:“凭什么。” “那就没得谈咯,我离不离开的都无所谓,但是你也不想让师尊的名声因此受损吧。” 一提到师尊,她方才昂扬的斗志果然蔫吧下来。 明鸢垂着眸子犹豫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成。”墨玉对她勾勾唇角,然后向裴霖伸出手,“裴师兄劳驾,让我再试一次。” 裴霖对他这种自取其辱的行为倒是不抵触,甚至还有点看好戏的意思,他对他身边的那个小弟子努努嘴,后者很快就就把珠子送过来了。 “请。” 杂务堂是归三长老所管,在堂中当值的弟子多多少少也都和裴霖一个鼻孔出气。反正测就测呗,他们不介意再笑一次。 可下一瞬,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方才风平浪静的珠子突然一下子变得光彩琉璃了起来,五行五种颜色来回变化,它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而珠子的热度也热到了极点,那股热浪将周围所有人席卷,有人暗道不好想要冲上前阻止他,却又被明鸢以两根银针逼退。 “急什么。”她昂起下巴,“你们不是都检查过了吗?还怕出差错?” 听到她这么说,那几个弟子也只好咬着牙恨恨地退回去,同时继续注视着那里的变化。 珠子颜色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就在它快要定个在红色的上面时—— “砰!” 强大的灵力以墨玉为中心向周围四散开来,将三丈之内全部夷为平地,强大的热量烘烤着他们的面庞,比日光还要灼热上万倍。 这这这,这是何等强悍的力量,居然能以一己之力捏碎了化神修士造的法器。 等等,不对,那喷涌而出的似乎并不是灵力,而是…… “不对劲!大家快后退!” 裴霖瞬间意识到不对想要逃离,但下一刻他就被一股强劲的力量卷起,还未等他召唤出结界就被狠狠摔到了地上,泥巴噼里啪啦地溅落下来,将他的花孔雀造型糊得一塌糊涂。 其他弟子摔的摔跌的跌,空地上烟尘滚滚,将他们所有人都包裹在迷蒙的沙尘之中。 明鸢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本就是个不擅战斗的大夫,面对这种状况一点办法也无,只能依靠身法不停躲避从天而降的污泥。 不料就在她因污泥沾到身上而困扰之时,变故陡然发生,一只长达二十丈的巨大地龙破土而出,明鸢躲闪不及,竟被生生地顶到了半空。 失重感瞬间袭来,狂风贴着她的脸颊划过,她连羽翼都还来不及展开,就被拥入了一个冷冽的怀抱之中。 “师尊?”明鸢在他怀中惊喜地抬起头,“你回来了?!” “去那里躲好。”段衡拍拍她的小鸟脑袋,然后转身踏入烟尘之中。 有了化神修士的加入,那只作乱的妖物很快就被收服。可杂物堂前的这块空地也被碾得七零八落,完全看不出之前的样子。 段衡捏着地龙妖的脖子将其塞进葫芦里,随后才转过来看他。 “阿鸢,你没事吧。” 明鸢摇摇头:“我没事,师尊,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去万仙州了么?” “我和你师兄捉妖归来恰好路过这里,没想到那地龙突然暴动挣脱了束缚,也不知是什么原因。” 他顿了顿,伸手在她毛茸茸的头顶又揉了两把:“不管怎么说,你没事就好。” 男子的手掌宽厚温和,在 她的羽毛上轻轻擦过,将她一颗砰砰乱跳的心扰得安定下来,什么地龙啊灵根全部置之脑后,她只能嗅得到师尊身上好闻的白梅香。 可刚刚的动乱除却她之外还有不少修为低阶的弟子也受了伤,明鸢就是再喜欢师尊也不能将同门丢下不管,只能与段衡告别,转身匆匆向那些人走去。 那些方才嘲笑他们的弟子们皆缩着脑袋躲在角落里,看到她过来,脸上的神情是一个赛一个的难看,可又不得不求她帮忙,只能低三下四地向她道歉。 明鸢被他们一团人围在中间别提有扬眉吐气了,可她又不能表现得太得意,只好拼命掐大腿避免让自己笑出声。 “无妨无妨,方才的事我一点也不介意。” 她皮笑肉不笑地给那个造谣段衡有私生子的弟子包扎伤口,然后“一不小心”手劲大了点,又“一不小心”把他伤口撕开个口子。 那弟子在地上疼得鬼哭狼嚎却一点也不敢质疑明鸢的医术,还在疯狂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身体有什么问题。 明鸢冷笑两声站起,正准备去霍霍下一个嘴欠的家伙时就被裴文柏叫住。 生面团似的小师弟难得靠谱一次,竟找来了七八个医修帮忙,他们多是外门弟子,虽比不上明鸢,但治疗这些外伤也绰绰有余。 “师姐,墨玉师兄呢?” 明鸢懒得纠正他叫错的称谓,只将他的手拉过来给他施法疗伤,随意道:“不知道,你问他做什么。” 裴文柏盯她片刻,欲言又止:“我是刚刚在看到他,身上都是血,看起来很严重的样子。” 明鸢给他治疗的手一顿。 “他刚刚往哪儿去了。” “啊?师姐你要去找他吗,我刚刚好像看到他往树林角落那里去了。” 明鸢点点头,转身大踏步离开,然后……然后果断朝和树林正相反的方向走去。 去看他,怎么可能,她还没找他算账呢。 且不说他如何忽悠她让她认输,光是他引导那些人诋毁师尊这点,就够他死一万次还不够的。 这次的地龙事件也不知道和他有没有关系,最好没有,否则她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她走的好好的,半路上就突然伸出只手将她拽至角落,后背贴在冰凉的墙壁上,还未等她开口,独属于少年人身上的气息便劈头盖脸地将她笼罩其中。 “你想让我付出什么代价?” 明鸢恶狠狠地瞪着他几眼,胳膊从他从他手里抽出来:“你装什么傻,你敢说今天的事情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和裴霖他们可不一样,她昨天可是确确实实地见识到了这家伙的恐怖之处,他绝不像他表面看着那么无害。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她死死地盯着他,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为什么探灵珠无法测出你的灵根,还有那只地龙又是怎么回事?” 她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他却一个也没回答,只是抬眸懒洋洋地瞥她一眼,抱着胳膊倚靠在墙上打哈欠。 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的时候,他的状态闲适又放松,眉宇之间有一股说不出的懒散劲,看得明鸢拳头痒痒。 “小绿,你搞搞清楚,输掉赌约的是你。”少年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耳坠上的流苏,哂笑道,“你与其在这里质问我,不如想想待会儿要怎么兑现赌注。” 听他提及这件事,明鸢的眼睛一下子瞪大。 他怎么有脸说这些的,明明就是她被骗了好不好。 “怎么,想要赖账?”他摸摸下巴,意味深长地在她的满头银丝上停留片刻,“赖账也行,可若是被师尊知道你头发……” 明鸢几乎快要被他气出内伤,牙齿咬得咔咔响,“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别搁那磨磨唧唧的!” 要灵石也好,要法器也好,只要不违背她的底线她都会尽力满足。 墨玉冁然一笑,并不急着回答她,而是顶着她杀人的目光在她头上毛茸茸的青羽曲指一弹。 “我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该提什么要求呢,不如这样吧。” 他突然俯下身,两人视线短暂交错,明鸢被他金色的瞳孔看得呼吸一窒,但下一瞬他又站直了身子,仿佛方才那短短的对视只是她的幻觉。 他依然抱着胳膊靠在墙上,笑得欠揍又讨厌。 “亲我一口,怎么样?” 正文 第8章 明鸢几乎疑心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毛病。 可对方的神色却不似作伪,甚至还催促着在她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让她快点兑现诺言。 “不是,你什么意思,在开玩笑?”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么?”他朝墙后瞥一眼,淡淡道,“你最好快一点,否则我待会儿就改变主意了。” 一边说着还一边意味深长地看向段衡所在的方向,讨人厌的流苏耳坠也随着他的动作在他肩上拂过。 他的目光太过直白,若不是明鸢自信自己对师尊的心思藏的很好,再加上墨玉来到凌华宗加起来总归都不超过十二个时辰,她一定会以为他知道了些什么。 明鸢想也没想地就摇头拒绝:“这个绝对不行,你给我换一个。” “哦。”听到她这么说他也不意外,只是看她片刻,然后用最平静的声音说出最炸裂的话,“那你就去亲师尊或者大师兄吧。” 少女杏眸瞬间瞪圆。 “怎么,不敢?”墨玉嗤笑两声,“那就去亲裴霖好了,哦对了,时间仅限现在,你在我们几个人中挑一个吧。” 这是能挑的吗,这旁边有那么多人在呢! 虽然她意中师尊,但也不代表她能接受在那么多人面前亲他,师徒之间的伦理问题是一道越不去的坎,她不能让师尊背负这项罪名。 至于大师兄那就更不能够了,她觉得自己可能刚靠近就会被这个脑子里只有剑的钢铁剑修揍飞,然后还要被罚抄书。 裴霖的话……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胃里的酸水就开始翻腾,亲他那张破嘴和吃屎有什么区别。 “想好了吗?”墨玉在她面前打个响指让她回神,同时欠兮兮地提议,“其实那只地龙妖也不是不行哦,我看它有四排牙齿呢,亲起来一定很有意思。” “滚!” 事已至此,她当然知道墨玉这厮就是在故意恶心他,偏偏这赌约是她亲口认输的,还不能轻易赖账。 “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你说呢。” 她反反复复深吸好几口气后才勉强平静下来,在他们四个人一只妖中间纠结片刻,最终还是在丢人和丢命之间选择了揪住他的领口。 亲亲这种事她之前也没做过,只能僵硬地扯着他衣领迫使他往下压,同时踮起脚尖往他唇角上凑。 墨玉从善如流地配合她低下头与她对视,黑发不经意在她手背上擦过,带来丝丝麻麻的痒。 她心里有多慌动作就有多慌乱,再被他这么一看,脑子嗡的一下就直接将人用力抵在了墙上。 少年的衣领已经被她抓得皱皱巴巴,为了缩短两人的身高差,他不得不俯下身子与她凑近,任由她整个人按在他身上,远远看过去,倒有几分抢强民男的意思。 可与他极为被动的姿势不同,他的神色尤其泰然自若,金色的眸子缓缓眯起,似是在好奇这只满脸紧张的小青鸾能被他逼到什么地步。 明鸢捏着他的领口僵持片刻,终于一狠心用力抬起头朝他嘴上袭去,可就在她将要碰上的刹那,墨玉却突然将她推开。 “算了,总觉得好恶心。”他故作嫌弃地擦擦嘴,将她往后推推和他拉开距离,“还是换一个吧。” 明鸢:“……” 不是!你还嫌弃上了,她才是最有资格说他恶心的那个好吗! “你!又!想!换!什!么!” 她发誓,如果这家伙再提什么乱七八糟的要求,看在西王母娘娘的份上,她一定会用银针狠狠扎他的屁股。 墨玉大概也没想彻底惹毛她,非常见好就收地耸耸肩:“没想好,过几天再说吧,不过你放宽心,我不会为难你的。” “呵呵。” 明鸢白眼一翻,真想把他那晃来晃去的耳坠拽下来算了。 可老天没给她动手的机会,不一会儿段衡和三长老就拿着新的探灵珠走 了过来。化神修士效率就是高,这才不到一炷香时间就已经将被毁的七零八落的杂务堂修复完毕,甚至还有闲暇功夫探听了一下方才这里发生的闹剧。 三长老摸着白须道:“既然如此,你就再测一次罢。” “弟子明白。” 墨玉在段衡面前一向乖得出奇,也没再耍什么滑头,听话地将探灵珠握住。不一会儿小珠子便发出刺眼的光芒,五种色彩交融变幻,最终定格在金红两色上。 火金双灵根,很适合修炼剑道,但也没什么特别的,凌华宗里十个剑修有九个是火金双灵根,这也非常符合在场除开明鸢之外的所有人对他的第一印象。 总而言之,在几个长老们轻飘飘的推诿中,这件事就这样揭过,只有明鸢觉得哪哪都不得劲,旁人都离开了,她还站在原地发怔。 “地龙妖的事与我无关,我可没兴趣和这帮蠢货计较。”墨玉在经过她身侧时开口。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明鸢抬起头下意识问道。 可就像之前很多次那样,他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坏心眼的少年只是用狡黠的目光在她侧脸停留片刻,随后笑着离开。 正文 第9章 从山下回来之后虽然发生闹剧与闹剧不断,但也逐渐回归正轨。 主峰的房间很多,杜琮给墨玉随意附近找了一间让他住着,具体住哪里明鸢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昨天的事情带给她的冲击实在太过巨大,以至于她昨晚上做了一晚的噩梦,梦里都是墨玉在追着她亲。 亲着亲着就变成地龙妖了,还口吐人言说用希望她不要介意它有四排牙齿,因为它即将长出第五排。 更可怕是最后地龙妖竟然长出了裴霖的脸,他说这里那么热闹他怎么能不来瞧瞧,所以他也要亲亲。 然后明鸢就被吓醒了。 大概是这梦太过惊悚的缘故,她醒来之后就一直不在状态,恍恍惚惚地洗漱,恍恍惚惚地去膳堂捡了个包子做早饭,一直到她走进学堂之时都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的。 “明师姐,快来这里,我给你留了位置。”梳着双环髻的少女见到她来赶紧拍拍自己边上的位置,一脸激动地推荐,“我这个位置可好了,保准掌门看不到我们。” 明鸢打着哈欠正要走过去,就见姬望舒话音刚落,身边一圈空位置迅速被好几个膀大腰圆的男弟子占领。 眼见好友气得要骂人,明鸢赶紧摆摆手表示没事,然后径直到第一排坐下。 反正……她本来也打算来前排坐。 境界已接近元婴的她早就不需要听这种外门弟子的入门基础课了,但她还是不厌其烦地准准时准点过来报道,原因无他,因为这堂课的授业师尊是段衡。 理论课向来无聊,他们是能往后躲就往后躲,那她就可以尽情地在第一排欣赏师尊的美貌。 想到这里,她就忍不住发出痴汉一般的“嘿嘿”两声,还没嘿到第三声,就瞥到身边有一道影子打下来,她一回头就看见那条讨人厌的金流苏耳坠。 “你来做什么?” “自然是来听师尊的课啊。”墨玉非常自然地在她身侧坐下,“毕竟师姐都快元婴了还来听练气的课程,这种勤奋好学的精神令师弟惊叹,我必须得向追上师姐的步伐才行。” 明鸢已经懒得吐槽他浮夸而做作的演技,只是不动声色地朝着身边挪了挪,嫌弃道:“……那你就不能坐到旁边去?” 非要坐到她旁边,知不知道这样很烦啊。 特别是她现在一看到他就想到昨晚的梦,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在跳。 墨玉一脸诚恳地摇头,露出一副求知若渴的表情:“那可不行,这里角度最好,正对着讲桌,而且师尊说了,有什么不懂不会的都可以问你,我坐这儿不是正好方便问问题嘛。” 最后几个字还特意着重强调了几下,也不知道在强调些什么。 明鸢被他怼的噎得半死:“……随便你。” 段衡此时已经走进学堂,她干脆转过去不搭理他,开启她光明正大的盯师尊之旅。 但不得不说这种课程就是很无聊,后排弟子已经开始悄悄打起了瞌睡。明鸢依旧很精神,哪怕这堂课的内容她早已倒背如流,但也不妨碍她将笔记抄得满满当当。 她得意洋洋地将笔放下准备去嘲笑嘲笑墨玉,哪知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他居然写的比她还要多出整整半页! 明鸢那该死的好胜心刷一下窜得老高,连师尊都不偷看了,就搁那儿一个劲地猛猛学。 两个人在第一排热火朝天地学习,看着台上段衡那叫一个欣慰。 他在案几上用指节叩几下,视线不自觉地向下瞥去,轻咳两声:“……关于方才提到的剑法,不知有哪位愿意上来协助本座展示一番?” 听到师尊要点人,明鸢想也不想地就直接窜了起来,也不管她一个医修会不会用剑,反正举手再说。 瞥到身边同样蠢蠢欲动的墨玉,她在心中嗤笑他不自量力。 不管是论关系亲疏还是论为人处世,她明鸢都远胜于他好吗,谁才是宗门里最受欢迎的师姐,谁才是和师尊最宠爱的弟子,这还用想—— “墨玉,你上来。” 少女灿烂的笑容瞬间僵在嘴角。 她不敢置信地转身瞪向他,但墨玉已经离开座位了,她杀死人的目光只能送给块缺了个角的破蒲团。 随着他起身走动,后方的不少弟子都纷纷抬起头朝他看去。他们多数人虽没有亲眼目睹昨日大战地龙妖一事,但却对这位灵根神奇的师兄很是好奇,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他。 墨玉泰然自若地走到师尊身侧,接过他递来的茯苓剑。 茯苓剑是段衡的本命灵剑,剑身轻盈修长,尾部还吊着由青色羽毛制成的剑穗。他目光在剑穗上稍停一下,随后莫名其妙地勾了勾唇角。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墨玉刚才在嘲笑她。 “师尊要让弟子如何做?” “看好,本座只演示一遍。” 段衡在地上随意捡了根树枝,简单地比了几个剑招,使出最后一击的时候树枝瞬间化为一柄利刃射出,将千里之外的麻雀精准射落,学堂中也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他挥手拂去袖子上的灰尘,转身看向墨玉:“方才可看清了?” “回师尊,弟子看清了。” 见他回答笃定,段衡看他的眼神又多了不少欣赏:“好,看到五丈外的那棵树了么?你按照我方才做的,将上面那片枯叶击下来即可。” 修仙之人目力极佳,五丈的距离对他们而言并不远。难的是方才段衡从始至终都没有使用灵力,全靠自己强悍的臂力。 就算墨玉拿着茯苓剑,但他顶破天也不过是个金丹而已,怎么可能同相掌门比较。 大家议论纷纷。 坐在后排的弟子们也不困了,一个两个的都凑到最前面想看看墨玉会怎么做。和明鸢关系最好的外门弟子姬望舒也提着裙子小跑到她身边的蒲团上坐下,用胳膊肘小心捅她。 “我感觉掌门给的任务好难啊,听起来就恨不可能,你说他能做到么?” “能,怎么不能,要是连他都不能那整个凌华宗也没人能了。” 她说话不阴不阳的,带着浓重的个人情绪色彩,可姬望舒却愣是没听出来,还很激动地拍着明鸢的大腿表示:“是吧,我也觉得墨玉师兄一定能做到。” 啧,这才多久就叫上师兄了。明鸢哼哼两声把拍开她放在自己腿上的手,决定暂时和她绝交一刻钟。 众人瞩目之下,墨玉终于挥动茯苓剑。 明明不过是几个普通至极的动作偏被他得如行云流水一般,惹得台下不少弟子暗暗惊呼,还有好几个女弟子激动地交头接耳,想等下课后去和他搭话。 只见一道寒光直射而出,枯叶簌簌而落,学堂中的起哄声也瞬间达到顶峰。 他抱臂笑着,随意把玩着剑柄上的青色剑穗,眉眼飞扬,张狂又放肆,满身的少年气。 “不错,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然有如此天赋。”段衡无比欣赏地对他点点头,“我看这茯苓剑你用的也挺顺手的,不如本座今日就趁这个机会替它另择一个主人可好?” 众弟子见状皆愣在原地。 段衡说的轻飘飘,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所谓赠剑意味着什么。 与此同时,所有的谣言与背后重伤的话也都将不攻自破:段衡收他为徒是因为是看中了他在剑上的天赋,想让他继承自己的衣钵。 但出乎意料的是墨玉并未接过茯苓剑。 “谢师尊抬爱,但弟子并未有夺师尊所爱的想法。” 他垂眸将剑穗掌心勾了勾,明明是在对段衡说话,却意味深长地看了明鸢一眼,“若是师尊愿意,将这剑穗送我便好。” 相比起来历不凡的神剑茯苓,剑柄上挂着的碧绿色小剑穗就普通许多,不仅是其他弟子,就连段衡也忍不住失笑:“墨玉,你可想好了,机会只有一次,你纵是看不上我这把茯苓也行,本座这里还有其他剑。” “茯苓剑是上品灵剑,弟子不敢唐突。”他对段衡拱一拱手,语气笃定,“弟子不过是见到这剑穗的第一眼便喜欢得不行,所以才斗胆求师尊割爱。” 他微微一顿,视线不经意间在明鸢惨白如纸的脸颊上掠过,而后拔高声音:“弟子见那剑穗实在精致漂亮,想必是哪位重要之人赠与师尊的吧,若是您觉得为难的话便罢了。” 他这话故意说得委屈可怜,可眸中却不见丝毫委屈之色,反而满满的都是看好戏的神色。 若不是周围有那么多人在场,明鸢真恨不得上前狠狠给他一拳。 这是她亲手为师尊做的剑穗,用的是她身上最漂亮的羽毛,就凭他也配肖想?! 可…… 她将“重要之人”四个字在口中轻轻咀嚼两三次,随后悄悄朝着段衡投来紧张的目光。 但意料之外的,段衡却突然笑起来。 “这剑穗名曰碧清,是个小姑娘送本座的生辰礼物。”段衡将剑穗解下放至墨玉手中,眸中却是连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温柔之色,“若是她知道你这样喜欢她做的法器,她一定会很高兴吧。” 高兴? 墨玉用余光瞥见明鸢那快要喷出火的眼睛,嘴角无声勾起嘲讽的笑。 不过,这对师徒的事与他也没什么关系。 所以他只是以双手恭敬接过碧清剑穗,朗声道: “弟子谢过师尊。” 正文 第10章 “明师姐,师姐你走慢点!” 姬望舒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拉她的胳膊,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师姐,师姐你走那么快做什么,我都快跟不上你了。” 明鸢没说话,只是僵着身子站在人群中。午饭时刻膳堂里人声鼎沸,但她心跳空空,什么都听不见,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三个字: 为什么。 为什么师尊就这样把碧清剑穗送给他了。 那可是她亲手制成的啊,不仅用了多种名贵的玉石点缀装饰,她还其中掺了自己的心头血,总计炼制了七七四十九天才制成。怕师尊不肯戴,她还软磨硬泡地缠了他好久。 可段衡却只当她在说孩子话。 那时候是这样,今天也是这样,所以她在他眼里就一直是长不大的小姑娘是么? 过往的回忆一口气涌上心头,她有些想哭,又不知该哭些什么,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反复吞噬着彼此,就连呼吸都在灼灼地疼。 “师姐,你没事吧……”姬望舒见她这样也不敢说话了,支支吾吾地去拉她的胳膊。 “无妨。”她深吸一口气,背过身去胡乱地在自己脸上抹几下,“我待会儿有点事,就不和你一起吃饭了。” “啊……好,但是师姐你真的没关系吗?” “我没事。” 明鸢对她笑笑,转身向膳堂中走去。 修士大多辟谷,所以膳堂里卖的也都是些有助于修行的灵果仙露,明鸢一走进去就有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 “今日的餐食是桂花露?” “对啊。”有几个内门弟子认出她,站起来同她打招呼,“明师姐,还是老样子,用葫芦装给你?” “不必。”明鸢摇摇头,抬眼在膳堂里扫了一圈,发现没找到自己想找的人, “墨玉呢?” “墨玉师兄方才好像来了一会儿,但是来过没多久又走了。” “走了?”她皱起眉,“去哪了?” 几个弟子赶紧给她指明方向。 明鸢顺着他们所指的方向走去,很快就来到一片药园,但这里依旧是空荡荡的一片,只有两个草药堂的弟子给百鬼草除虫。 “唉?师姐你问他吗,他刚刚是来了一会儿又走了,应该是往那个方向去了。” 明鸢谢过他们,随后快步朝那边走去。 下一个地方是灵兽园。 “不好意思啊师姐,你说你来的怎么那么不巧呢,他这前脚刚走。” 下下个地方是戒律堂。 “唉,我刚刚好像是有看见他的,不过一下子就不见了。” 明鸢:“……” 所谓事不过三,更何况这都第四次了,她现在就算是个傻子也回过味来了。 怪不得,怪不得她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原来是这样啊! 她径直走进树林,然后重重给了树干一脚,没声好气地凶道:“我知道你在附近,赶紧给我下来。” 树叶刷啦啦地落,随着落叶飘下的还有少年压抑的笑声。 他双手随意枕在脑后,狭长的丹凤眼眯成一条缝,日光在他身后打下一圈金色的边,碧绿色的剑穗挂在他指尖上轻轻甩动,瞧着肆意又张扬。 “哟,这不是小绿嘛。”墨玉笑眯眯地从树上跳下,晃着剑穗痞里痞气地走到她跟前,“这么巧啊,你也来这里散步呢。” “你少跟我掰扯这些有的没的。”明鸢上前两步对他伸出手,厉声道,“赶紧把剑穗还给我。” “不对吧,这明明是师尊送我的啊,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他这话说的实在理所应当,把明鸢都给气笑了。 她也不跟他含糊,直接就上手争抢。 可就在她即将碰到流苏之时他突然将手向上一扬,她扑了空,险些一爪子勾到他的胸口上。 明鸢急急忙忙地收回手,却还是将他的领口稍微扯开了一些,露出白皙的锁骨。 氛围瞬间变得怪异起来,她不敢再看,赶紧将脸转开。 墨玉倒是坦然许多,甚至还有闲心调侃她:“还好我早就料到你对我图谋不轨,今天特意穿了三件衣服。” “你!” 明鸢被气得两眼一发黑,再次扑上去狠狠挠他。 偏偏二人身高差实在明显,她再怎么蹦哒也只能碰到他的袖口,气得她撑在树干上气喘吁吁地破口大骂。 经过这样一闹,她方才那点期期艾艾的情绪已全部烟消云散,现在心里只剩下满满的恨意。 其怨气足以养活三只厉鬼。 她这边累得要死,墨玉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在她跟前悠哉悠哉地走来走去,还故意凑到她面前嘲笑她。 “这就累了?你这体力不行啊。” “闭嘴。” 明鸢咬牙切齿地瞪他几眼,决定先不和他计较,免得到时候闹大了把其他人吸引过来被误会她和墨玉之间有什么就麻烦了。 她深吸几口气,从乾坤袋中掏出根一看就知道品质不凡的剑穗。 “这样吧,我拿它和你换。” “就这些?”墨玉并不领情,依旧抱着胳膊站在原地,“这可不够啊。” “你不要太得寸进尺。”明鸢不悦地皱起眉,“它可不只是个普通的剑穗,更是出自炼器名家诸葛前辈之手的法器,能自己吸纳灵气为主人所用,对修炼大有好处。” “原来如此,当真是神奇。”墨玉恍然大悟地点头,然后理所当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剑穗。 明鸢见状知道自己有戏,又从怀中掏出几个剑修能用得上的法器,墨玉也很讲礼貌,每接过一个都虚心求教其用法,并诚恳地向她道谢。 介绍完毕后她满脸期待地看向他,可墨玉却不说话,只是一味地笑。 明鸢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问:“……所以,你可以把碧清剑穗还我了吗?” “还你?”他疑惑地反问她,满脸的无辜,“我可有说要还你。” 明鸢:“……”可恶啊,她真的好想杀了他!就现在! “再说了,这些东西,可不是这个能比得上的。”他轻轻抚过剑穗上方的流苏,似笑非笑地抬眸看向身侧几乎要气成江豚的少女,“毕竟这里面可是混了你的心头血啊。” “你怎么会知道……”明鸢猛地抬起头,还未来得及说完就看 见他嘴角不断抽搐,正在努力憋笑。 见明鸢眼睛瞪的滚圆,他笑的就更开心了,一边锤树一边捂嘴笑个不停。 “别笑了!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我?我不知道啊,我诈你的了。”墨玉十分爱惜地将剑穗贴身收好,得意道,“若是这样的话那我就更不可能给你了,这可是能保命的宝贝。” 青鸾不仅是上古神兽,用其心头血制成的法器具有强悍到可怕的治愈之力,不管佩戴者受到怎样的攻击,只要有它在,这条命就不会丢。 可心头血却极难获取,稍有不慎就会毙命,哪怕是明鸢这样的金丹修士当时获取之时都险些走火入魔,完全就是拿命在赌。 但她当时并不后悔,她虽然只是一只情窦初开的小鸟,但也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保护自己喜欢的人。 “墨玉,你最好不要太过分。” 就当她正满肚子搜刮骂人词汇之时,肚子突然不合时宜地传来一声响。 两人面面相觑。 “怎么,急着出来找我,没吃饭?” 明鸢剜他一眼。 怪谁,还不是他一直跑来跑去的耍人,她又没特意修习辟谷之术,也是会饿的好吗。 “这样吧,要不你请我吃个饭怎么样?” “什么?”明鸢使劲盯着他,怎么也想不通他怎么会说出这么恬不知耻的话。 “咱们先前不是打了个赌嘛,你还欠我个要求没兑现。”他漫不经心地耸耸肩,“请我去镇子上的芙蓉客栈吃饭,这就是我的要求。” “就这样?” 芙蓉客栈……一个客栈而已,听起来也还算便宜,她脑子里自动浮现出吵杂的大堂和柜台后打瞌睡的掌柜。 但是她总觉得按照这家伙的性格,绝对不止吃饭那么简单。 “吃个饭还能有多复杂?”他见她犹豫不决,忍不住嗤笑一声,“不过你要是实在想亲地龙妖我也不拦着。” “这只是吃饭的问题吗!” 明鸢顿了顿,缓了口气才道:“师弟,你初来乍到可能不知道,咱们作为亲传弟子不可随意下山,需得提前至少三日找师尊申请才行,按照我凌华宗门规第三十二条……” 她门规还没念完,就被他不耐烦地打断。 “不是,你觉得我是那种会守规矩的人?” 明鸢一噎。 她想起那天他屠杀魔修的血腥场面,很是难得地没有反驳他。 但现在又有了另一个问题。 山门前站着两个守卫弟子,会一一核查下山弟子的身份,如果他们贸然出现的话肯定会惊动师尊,就算变回原型或是用传送符也不行,绝对会触发山门前的法阵。 “这个简单,我带你绕过法阵就行。” “带我?”她一愣。 墨玉嬉皮笑脸地对她勾勾手指,“你过来。” 明鸢一头雾水地走过去。 与身上常年染着冷梅香的段衡不同,他的气味淡得几乎没有,身躯冰凉,贴近他时明鸢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刚想问他打算怎么带他闯出去,双脚就腾空而起。 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将她的心扰乱了半拍。 还没等她一声惊呼说出口,她就以头朝地的姿势被他扛在了肩上。 明鸢:? “你个混蛋快放我下来!!” 正文 第11章 “你xxx的,老娘早晚有一天要杀了你,呕——” 繁华的城镇角落站着分别身穿黑白两色的男女,他们容貌和周身气质皆不俗,远远看去,就像是话本子中游戏人间的神仙侠侣。 如果忽视他们现在的动作的话。 白衣女子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肚子嗷嗷地干呕,而那名黑衣男子就站在她旁边就抱着胳膊笑,同时身法灵活地躲避她的拳头。 “你是真不行啊,稍微抱一下你吐成这样。” “你住嘴。”她脸色苍白地抬起头狠狠瞪他,“而且你管那叫抱?”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扛半扇猪肉呢,扛着她在林中窜来窜去的,早知道她当时就吐他身上。 墨玉不以为然:“还不是因为你太弱了,而且我又没抱过人。” 尸倒是抛过不少。 明鸢咬牙还想骂他两句,可刚一开口胃就开始翻江倒海,只好弯下腰继续。 “行了行了。”墨玉见好就收,上去拍她的肩膀,“还能不能行,不行咱就回去吧。” 一听到这话明鸢就精神了,身子瞬间站直。 她才不要回去,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虽然路上是狼狈了点,但是机会难得,她必须狠狠地玩一玩才行。 *** 一刻钟后,墨玉将她领至一家富丽堂皇的大酒楼前。 这里装饰古典,其中来往食客衣着穿戴非富即贵,就连店门口都嵌这玉石,明鸢还没有走进去,就开始肉疼了。 “搞错了吧,这不是客栈吗?”不应该是那种三两个食客挤在巴掌大的几张桌上的那种江湖客栈吗,这么豪华是要闹哪样啊。 店小二满脸堆着笑:“是客栈没错,但我们这儿同时也是镇子上最大的酒楼,您可别小看我们,就连洛阳和京都都有我们分铺呢。” “这么厉害?”她下意识捂着荷包退后,才刚退半步肩膀就撞到了墨玉硬邦邦的胸口。 一抬眸,她就见少年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看来师姐这是又想赖账了,既然如此那师尊那边我也只能……” “你不要再说了!我请!我请还不行吗!” 她心知这趟多半是躲不掉了,只能硬着头皮随他走客栈。 墨玉似乎是这里的常客,一进来就轻车熟路地坐到某个靠窗的隔间,招手将店小二叫过来。 “蟹粉狮子头来一份,金玉满堂来一份,还有……” 明鸢听着他报菜名,只觉得内心哇啦哇啦地在滴血。 事已至此,她也只能期待这家店物美价廉一些,哦不,物不一定要美,但是价必须得廉。 明鸢怀揣着对荷包的美好期望抬头看向店小二,就见他将手中册子一翻,然后口齿清晰地吐出三个字:“三千两。” “多,多少?”她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多银子! 店小二又笑着重复了一遍,随后非常善解人意道:“当然了,付灵石也行,您给我这个数就成。” 看着小二摊开的巴掌,明鸢差点背过气去。 五百灵石是什么概念,都足够在膳堂吃上整整一个月了。 而且这店里的还不是灵食,只是些凡间食物而已,它凭什么! 店小二见她一脸犹豫的样子,脸上的笑容也垮下来:“姑娘,您若是付不起便罢了,小店也不会强买强卖。” 他说完后又转过去嘟囔:“想不到啊想不到,看着那么光鲜亮丽的,没想到连吃个饭都吃不起。” 他后半句话说虽声若蚊呐,但明鸢却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她皱起眉想要反驳,没想到墨玉竟然先她一步站了起来。 店小二见他表情不妙,下意识后悔一步,没想到他竟笑着揽过了他的肩膀。 “哎呀呀小二哥,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 他冲明鸢点点下巴,非常哥俩好地按在店小二肩膀上:“这位可是我师姐,传闻中的九州大陆第一医仙,可活死人肉白骨,请她出一次诊那得用上万两黄金才行,上万两黄金是什么概念你知道吗?” 店小二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连连摇头。 墨玉的嘴角咧得更大,在他肩上重重一拍: “把你们整个客栈买下来都绰绰有余。” 店小二被他拍得踉跄一下险些摔倒在地,但脸上依旧还是赔着笑脸:“是,客官您说的对,像姑娘这样的大人物怎会在乎这区区三千两,是小的狗眼看人低,小的这就是去吩咐厨房。” 他逃也似地往后厨走去,还没迈出几步就被墨玉拎住了衣领,像拎小鸡似地将他提溜回了原来的位置。 “急什么啊,我这还没点完呢。” “那,那客官您还想吃什么?”小二做低伏小地看着他,笑得那叫一个谄媚。 “你这话问的不对啊。”他捏着小二肩膀的手微微使劲,对方疼得瞬间哆嗦起来,但依旧还是赔着笑脸,转身改冲明鸢点头哈腰:“是,是小的弄错了。应当问这医仙大人才是。” “等等,我不是……”明鸢挣扎着想要反驳。 “不如就先给我师姐来两碗雪梨羹润润嗓子吧,记得要从天山雪梨。” “等一下,我不要……” “哦?还不够么,那就再上来一份美容养颜的乳樱酪罢。” “等,等等啊!” “师姐这是怕吃甜的太多会腻么?那就再来一壶茶,记得要上好的碧螺春,毕竟也只有这样的茶才配得上我师姐这样的美人。” ……… 店小二和墨玉两人在那一唱一和,将明鸢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她也在一声声“医仙”“花容月貌”的称赞下逐渐迷失自我,他们说什么她都飘飘然地点头。 她素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若是墨玉阴阳怪气她两句或者是笑话她她还能理直气壮地怼回去,可是面对这样的夸赞,她真的招架不住啊! 客栈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豪客,所以从跑堂到掌柜的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洋洋的笑,生怕这大客户跑丢了,赶紧以最快的速度将菜端上来。 他们每端上一盘,明鸢的心里就抽痛一下,她想要试图制止住店小二疯狂上菜的行为,可每次当她试图开口,迎接她的就是铺天盖地的一顿夸。 可恶!话都到这份上了,还让她怎么找借口退菜啊! 很快什么酱肘子烧花鸭就摆了满满一桌子,甚至还有些摆不下,盘子摞地像小山高。 “这么多,你吃得完?”明鸢看着菜肴一样一样地往桌子上摆,杏眸瞪得老大。 “师姐难得请客,我这做师弟的不捧捧场怎么行?” 明鸢听后无比心疼地捞起一个肘子,泄愤似乎地在上面狠狠一啃。 反正山下又没有凌华宗的人,她就算做作也没人看,还不如自在一点。 哦有一个,不过他是狗。 但是气归气,她也不得不承认,这种一口咬下去就滋滋冒油的感觉真的很好。 以前在山上天天灵果灵植的,对修炼倒是助益,但哪有大鱼大肉来的痛快。 “不是,你多久没吃饱了?” 她这饿死鬼投胎的阵势把墨玉都给看愣了。 “你管我。”她给他一记眼刀,然后幻想面前这只烧鸡就是墨玉本人,咔擦一声把鸡脖子咬断。 卤香在唇齿间荡漾,她的心情好不少,连带着看对面那家伙都顺眼了些,于是大发慈悲地夹给他两块生姜。 “这是土豆,吃吧。” “……你当我瞎?” 墨玉嘴角微微抽搐,然后将碗里的姜丝挑出去,然后礼尚往来地地给她夹了两瓣蒜。 “这个时节的菱角最新鲜了,你尝尝。” “这黑豆你也试试。”明鸢不甘示弱地给他夹豆豉。 “别老吃肉,来点青菜。”墨玉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香菜。 “……” 两个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地夹来夹去,筷子在餐盘上疯狂打斗,甚至出现了残影,惹得旁边的店小二和掌柜的在那里面面相觑。 他们好像没有在菜里放豆豉和姜吧,好像没有吧。 二人斗了一会儿,明鸢才想起来还有正事要做。 于是她将两人都不喜欢的姜块夹出去,又主动给他夹了两块两人都喜欢的炸藕盒。 墨玉轻轻挑眉。 “那个,你刚刚说我可以在吃饭的时候劝你把,这有用吗?”她搓搓手,试探性地问道,“那我开始劝了?” “你试试。”他毫不客气咬了两口藕盒。 明鸢思索片刻:“我已经给了你其他的法器,按理来说你应该把碧清剑穗还给我才是,否则这对我不公平。” “公平?”他听到这话嗤笑一声,“那按照我的理,这就是公平。” “你!”她猛地将筷子撂在桌子上,“你怎能这么不讲理。” 墨玉奇道:“你头一次认识我么?” “你!” 她咬咬牙坐回原位,开始继续思考接下来要如何做。 硬抢肯定抢不过,软的来她又低不下头,难不成只能去和大师兄告状吗,但是听说最近半妖闹的很厉害,她也不想给大师兄添麻烦。 正想着,楼下突然传来嘈杂声。 明鸢好奇地推开窗往下看去,险些被飞过来碎片砸到。 “不好意思啊客官,是那些半妖在闹事,打搅到诸位的雅兴了真是抱歉。”掌柜的匆匆赶来点头哈腰道歉。“妖祸,您也知道的。” “你们怎么不将他们赶走?在客栈门前做这种事很影响生意的吧。” 她刚才可是都看见了,那些半妖将他们客栈里好几个酒坛子砸得稀巴烂,甚至打伤了好几个店小二,若不是有个刀修正好路过此地,这些半妖估计能将这芙蓉客栈全部砸了。 掌柜的讪笑两声:“这也要能赶走才行啊,您常年在仙山上可能不懂的,咱们在小镇子做生意的凡人啊,其实过的很难。” 少女秀眉蹙起。 她先前下山顶多也就是在药庐里义诊,几乎没有到过镇子上,但对半妖这个群体也有所耳闻。 他们大多是人族与妖族私相授受诞下的产物,因为血统的缘故,大多数半妖都有着嗜血暴戾的本性,他们对杀戮情有独钟,尤其喜欢虐杀。 明鸢曾治疗过一个被半妖重伤的师兄,他的肚子直接破了个大洞,内脏就这样从其中流出来,怎么堵都堵不住。 自那以后她也治过不少同门师兄师姐,但毫无疑问的,受到最重的伤都是来自半妖之手。 “半妖这东西,当真是恶心至极。”她瞥了窗下一片狼藉的空地,冷笑两声,“要我说,仙盟就该下令将他们全部给抹杀干净。” “可出生并非他们能选择的。” “那又怎样。”她向后一仰,毫不掩饰身上的浓浓恶意,“这种人不人妖不妖的怪东西,从一开始就不配活着这世上。” 她完全没注意到对面人的脸色已经变了,依旧在自顾自地说着。 “像这种从骨子里就肮脏至极的玩意,我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啪!” 茶杯被重重砸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她被他吓了一大跳,刚想询问,可一抬头就见到见少年的脸色黑得几乎快要滴出水。 还不等她询问,下一刻就见他将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头也不回地朝客栈外走去。 “喂!你做什么去。” 明鸢盯着他消失不见的背影,心里莫名其妙地烦躁了一下。 正文 第12章 鉴于墨玉这种阴晴不定的行为,明鸢只当做是他脑子有毛病。 她也懒得去追,干脆就坐下来继续吃饭,吃不完地就装乾坤袋里,还非常贴心地把几盘没碰过的糕饼分类放好,打算到时候拿去给姬望舒也尝尝。 收拾好后她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将荷包掏出来,无比心酸地开始盘算自己付完这顿饭钱后还剩多少。 可她在这边左等右等,就连灵石都清点两次了还没见到人过来算账,只好将他叫过来。 “掌柜的,一共多少灵石?” “仙子,您这一桌得六百四十灵石才行。” 明鸢听后险些原地去世。 都怪墨玉刚刚给她胡乱加东西!这平白多了一百多个灵石,她本来还想省点钱给师尊买生辰贺礼呢! 可没想到掌柜的话锋一转,摇起了头:“不过,这桌方才已经有人付过了,是一个穿黑衣的公子,长得很俊俏。” 明鸢一愣。 她看着掌柜手上的算盘,咬了咬下唇。 *** 因着墨玉给她整的这么一出,她总觉得心里烦躁的要命,就连吹到她脸上的风她都能给它挑出八百个错来。 她在大街上胡乱地走,一抬眼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走到了聚宝阁前。 聚宝阁是他们凌华宗一位长老闲来无事在山下开的,但是开店时间和位置都不固定,全随长老心情,所以明鸢也只是在吃饭的时候听师兄提起过。 她思索片刻,还是决定推开门。 “哟,这不是阿鸢么?”妖艳无双的女子从柜台后抬起头,扭着杨柳细腰朝她走去,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想买点什么,说给姐姐听啊。” 明鸢后退两步,躲过她摸向自己脸的手:“弟子见过清河长老。” “啧,和你师尊一模一样,小姑娘家家的天天板着个脸做什么。”她强行在她左右两边脸颊上拧了一把,像搓面团一样揉到满意了才摆摆手坐回原位 ,“我这里倒是有不少新进的好东西,你要不要看看。” 她将满满一箱子的东西噼里啪啦地全部倒出来,挨个递给明鸢看。 “姐姐我这里啊,也有很久没开张了。这样吧,我今天呢就讨个彩头。你买两个我给你送一个怎么样?送的那个你随便挑,什么都行。” "弟子多谢长老。"她摸摸自己被揉红的脸。 清河长老是丹修,因此她所谓的宝贝大多都是些适合木灵根修行的玉石或是法器,对明鸢自己倒是适合,她替自己挑了两块青玉后犹豫不决地抬起头,吞吞吐吐地问: “长老,您这里可有适合剑修的法器?” “这有是有,不过你买它做什么……”清河长老拨弄算盘的手一顿,了然地笑起来,“我知道了,小鸢这是要送人的吧,男的女的,是咱们门派的么?” “长老莫要取笑弟子了。”明鸢欲盖弥彰地咳嗽两声,“送我师兄的。” 听到是送杜琮,清河长老也没了继续逗她的心思。毕竟谁都知道掌门座下大弟子是个实打实的剑痴,不是无情道胜似无情道。 “自己挑。” 她对着角落里一个庞大无比的箱子遥遥一指,随后继续账本对着打瞌睡。 明鸢埋头在箱子里翻翻找找却没发现什么比较有用的,不是品阶太低就是灵根不匹配,她翻找半天也只找到适用于所有灵根的增幅灵石。 想起方才和清河长老说的话,她又拿块用于铸剑的玄铁,打算到时候送给大师兄。 就在她准备起身之际,手肘突然撞到了一块晶莹剔透的赤色玉石。 玉石中封存着一簇微弱的小火苗,却温暖无比,她只是稍稍将手覆上就能感受到磅礴的火灵力。 她故作镇定地捧起三样灵宝,紧张地问道:“长老,您方才说的话还作数么?” 清河长老头也不抬地对她摆摆手。 明鸢大喜过望,生怕她反悔,赶紧掏钱付款。 她捏着莹润的石头,只觉得心脏跳得实在厉害。 出来之时已近天黑,所以清河长老又送了她一盏灯笼。 明鸢看出来这灯笼并非凡物,刚想要掏灵石给她,却被她笑着推回去。 “拿着吧,这镇子上一到晚上就不安生,你小心些。” 明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再想冲她道谢,一抬头就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藏宝阁的痕迹了。 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场幻觉。 *** 日渐西沉。 明鸢提着灯笼往回走,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好像越走越不对劲越走越不对劲起来,就好像在黑夜之中,有什么人在盯着自己一样。 在凡人的街道上不能用术法,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超前走,心想尽快出镇子化为原型飞回去就好了,可她就像是撞上了鬼打墙,不管怎么走都一直在原地转圈圈。 周围浓雾四起,静谧得有些不可思议。 明鸢心中暗道不妙刚想要逃,下一瞬就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按到了墙上,她被对方身上刺鼻的味道呛得喘不过气,只能挥动四肢奋力挣扎。 “唔!” “臭娘们别乱动。”男人招呼手下将她的手脚按住,然后不轻不重地拍拍她的脸,“我看你大包小包地从里面出来,是拿了什么好东西吧,要不拿出来给哥几个瞧瞧?” 他灼热而恶臭的吐息喷在明鸢脸上,让她胃里又开始翻腾,但更吓人的还是那两个手下雪亮的刀光,好像随时就会劈到她脖子上一样。 她心中突突直跳,知道自己这怕是遇上了半妖。 从前就听师兄们说过,半妖是介于妖族和人族之间的存在,他们不被人族承认也不被妖族接纳,只能流窜在各个大陆之间,靠强抢落单的修士为生。 “你们当真要抢我?就不怕得罪凌华宗么?”明鸢握紧拳头让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就算不怕得罪凌华宗,那昆仑山呢?” 他们几人听到这番话后对视一眼,东西也慢下来,就在明鸢以为万事大吉之时,他们却突然迸发出一阵强烈的爆笑。 “你说你是凌华宗的?还是昆仑山的?”为首的那人笑得前仰后合,“有证据吗?拿出来给老子瞧瞧啊!” 明鸢冷笑一声,就要掏自己的腰上玉牌给他看,没想到却摸了个空。 糟糕!莫非是她今早起的时候迷迷糊糊的,忘记带玉牌了! 男人见她僵在那里一动不动,烦躁地用刀柄拍拍她的脸:“还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拿出来。” “要是我拿不出来的话,你们还能饶我一命吗?”明鸢小心翼翼地询问。 她才话音刚落,刀风就已经逼她喉间。 “怎么,耍老子玩呢。”他上下打量她一眼,“小丫头片子长得不错,这样吧,你若是能伺候好哥哥们,今夜就留你个全尸怎么样。” 她看到几人眼中的淫邪,紧张得用力咬紧了下唇。 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她心里想起的,居然是墨玉那句阴阳怪气的话。 “讲理?那是你们正道人士才会做的,咱们这种歪门邪道啊,从来都是弱肉强食。” 眼见那几双手就要往她腰上摸来,说时迟那时快,她猛地攥紧手上的银针就往离她最近的一个男人的穴袭去,她的动作又狠又准,直接就将他击得硬生生退了半步。 有效? 明鸢心中一喜,转动右手银针就要乘胜追击,哪知刚移动两步胳膊就被人从后面按住,反手一扭被死死摔在了墙上。 少女白皙的侧脸贴着墙根,她被蹭得生疼,感觉自己的侧脸都被蹭掉了半块皮。 该死,还是不行,一打多对她这个本来就不擅长战斗的医修来说还是太难了。 她这一番动作明显惹怒了几个男人,他们毫不怜香惜玉地捏着她的下巴,眼看就要往她嘴上亲上来。 恶臭的气味逐渐靠近,明鸢心下一横直接就恶狠狠地冲着他的虎口咬了一大口,趁着男人吃痛的瞬间以最快的速度同时撕破传送符和通讯符,试图求救于距离她最近的同门。 可对方的速度也比她想象的快许多,霸道蛮横力量从天而降朝她袭来,将两张还未来得及发挥作用的符纸瞬间击碎。但令人出乎意料的是,就在那股灵力即将碰到她身上时,灯笼突然迸发出一股蛮横强大的力量,将为首的男人整个弹了出去。 在逐渐熄灭的烛火中,男人单膝跪在地上,捂着自己血流不止的右眼,用尽全力嘶吼道: “靠!给老子杀了这个死娘们!” 明鸢见状心知他们已经被自己彻底激怒,也不敢再恋战,趁着那两个手下去看顾他们老大的空隙朝身后扔出几根银针,随后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迷雾中。 她跑得飞快。 心跳快地快要蹦出胸膛,跑到最后就连呼吸都变得逐渐灼痛,双腿麻木不已,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敢停下。 她不敢变回原型,青鸾的羽毛极其显眼,她要是飞在天上不出片刻就会被发现。 然而,然而。 “就在那里!老子看见你了!” 明鸢咬紧下唇想要强撑着继续跑,可双腿宛若缠了千斤坠,软绵绵地抬不起一点力气,胸腔里那颗砰砰乱跳的心的速度似乎也已经抵达极限,她知道自己快要跑不动了。 难道就要这样放弃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迹,暗巷中的一只手突然伸出将她拉住,随后眼疾手快地捂住她想要呼喊的嘴。 对方的手指和胸膛都凉得过分,她就像是掉进坨大冰坨子一般,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可他身上淡淡的松香味又太过好闻,让她因为紧张而狂乱不已的心也一点点安静下来。 她抬起头想要看看他的脸,却只看到了一张没有五官的木制面具。 可还容不得她多想,那几个半妖的脚步声就一点点靠近。 明鸢大气不敢出,紧张地藏在角落里看他们。感慨好在她的运气还没有坏到家,那些人见找不到就自顾自地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她心下一松,刚要让身后那人先放开她,就察觉到自己的荷包不知何时竟开了个小口子。 明鸢决定收回她方才说的话,她的运气就是坏到了家。 —— 因为就在下一刻,莹润漂亮的赤色玉石从她小口子从落下,咕噜咕噜地滚至青石转上,发出一声脆响。 脚步声随之而至。 正文 第13章 “我说怎么去哪里都找不到你呢,原来是躲在这里啊。” 为首的男人举着火把朝他走来,虽唇边勾着笑,可看向明鸢的眼神满满的都是怨毒。 他对两个跟班努努嘴,他们便迅速将掉落在地的玉石捡了起来,献宝似地递给他。 “赤鸣玉?果真是好东西啊,看来老子今天真是捡到宝了。” 他把玩着手中玉石,将火把举起,欣赏猎物惊慌失措的神色。 “你身上还有其他好东西吧,都给老子交出来。” 少女不语,只是死死地盯着他那张面目全非的脸。 半张脸几乎被烤到焦黑,左眼空洞洞的正不住地往外流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计其数,有一道伤疤从头顶一路划到脖子,看起来尤其骇人,哪怕是明鸢这样的大夫也不由得感到心惊动魄。 她下意识想起那死在山道上的魔修。 “你干的?” 身后人声音冷不丁响起,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说实话,他能被她伤成这样,明鸢也很意外。 她本来以为清河长老给的灯笼不过是普普通通的防御法器,没想到居然这么厉害。 “做的还凑合吧。” 少年冷不丁地在她肩膀上一拍,随后将面具随手扣在她头上。 “小绿,你欠我个大人情。” 听到耳熟的声音,明鸢手忙脚乱地把面具取下来,等她抬起头时才发现四周不知何时设了个结界,她拼命垫脚也只能看到结界后他模糊的背影。 “等等,你干什么去。” 该死!这家伙不会是打算把她就扔在这里了吧。 隔着结界,她听不到那边说话,看也看得不清楚,只能勉强看到四个人影走在一起。这种什么都不明朗的感觉让她心里又憋又难受,于是泄愤似地朝结界上狠狠踢了一脚。 另一边,在场几人中除却明鸢之外,感到震惊的还有那几个男人。 他们显然也没想到这里还能遇上其他人,一个两个的都瞬间警惕起来,刚想质问,却在看到他真容立即失去血色。 “是你?你怎么会和正道人士混在一起。” “别说的那么难听嘛,什么叫混。”墨玉悠哉悠哉地在剑柄上轻叩两下,“我不过是赶巧路过这里而已,顺便行善积德。” “行善积德?”为首的男人将最后这四个字反复咀嚼两遍,似乎觉得极其可笑,“看到老子那半边脸了吗?是这小娘们干的,你要是真想行善,就过去跟哥几个一起把她做了,看在你出力更多的份上,我们还能让你先尝尝她的滋味。” 说罢,身后两个跟班也跟着笑起来。 “哦?是么。”墨玉抱着黑剑微微挑眉,突然笑起来,笑的那叫一个爽朗。 那几人以为有戏,刚想上前和他继续谈判,没想第一个字刚一吐出,整个人就被一股极其霸道的即将按住了头部,狠狠砸向地上的石砖。 他清晰地尝到口中的血腥味,心中的恐惧和求生意志膨胀到极致,他想逃,但墨玉却比他要快上一步,转瞬之间就已经将他的内丹生生刨出。 “真是的,我都说了我今天就是想行善积德,为什么你们都不信呢。” 他故作苦恼地把玩着手中的内丹。 眼见自己老大被制裁,两个跟班早已控制不住跪在了地上,哆哆嗦嗦地看着他,汗水如雨水一般噼里啪啦的轻落而下。 “干嘛不说话。” 他背着手站起来,晃悠晃悠地走到两个跟班身前,然后猛地一脚踩在他们的手上,将其踩得血肉模糊。 “饶命,饶命啊……” 那几人疼得已经快要说不出话,少年身上蛮横的杀气从天而降,再加上明鸢先前在他们身上造成的伤口,这新伤和旧伤叠加在一起,他们疼得快要失去理智。 “其实我今天是想放了你们的。” 听到他这么一说,那三人迅速抬起头,可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他那柄利刃已然出窍。 “可是,谁让你们看到了我的脸。”他歪歪头看他们,半张笑脸藏在黑暗中,“而且还得到了赤鸣玉这样的好东西。” 不好! 事已至此,他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什么行善积德,什么看脸,那都是借口,他和他们一样从一开始就是奔着赤鸣玉来的! 仙盟律法是定给正道人士看的,像他们这样的歪门邪道从来不屑于遵循,甚至在一刻钟前,他还嘲笑明鸢的天真,没想到现在竟砸了自己的脚。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又能说得清楚自己深处在哪一环? 可眼下已容不得他们多想。 只听一阵闷响,雪亮的剑影已逼至他们跟前,血腥味接踵而来,很快,他们便听见自己人头落地的声音。 浓雾随着他们的死亡渐渐散开,亮着微弱火光火把在地上滚几圈,将照耀地砖得格外亮堂。 明鸢在墙根后探头探脑几下,确定无误后这才小心翼翼地跑到火把附近,寻找在打斗中掉落在地的赤鸣玉。 光线此处光线极其昏暗,玉石又很小,但好在她今天的坏运气用完了,所以就在某个石砖缝隙之间找到了小石头,然而就在她兴高采烈地即将碰上之时,一只手抢先夺走了玉石。 她抬起头,对上一双灿金色的兽瞳。 明鸢心里咯噔一跳,这双眼睛她以前还见过一次,就是她撞见他凶杀现场的那天。 “你怎么会在这里。”明鸢强装镇定站在原地,目光却情不自禁地向后看去,寻找那几个倒霉蛋的尸体。 “自然是收到你的传讯符过来的。”墨玉抱着胳膊不动声色地晃过去,挡住她的视线,“唉,看什么呢。” “没什么。” 传讯符会通知距离她最近的同门弟子,墨玉会过来并不奇怪,她眨眨眼,强迫着自己收回视线。 只是这段时间他在宗门里装乖的时间太多,连带着她都快忘记了他是个多么危险的家伙。 明鸢深吸一口气,悄悄从怀中摸出留影珠,然后再故作镇定地对他伸出手。 “所以,可以把赤鸣玉还我了吗?” “为何要还你。”他将赤鸣玉上上下下地抛,在它飞到最高处时一把纂住握在掌心,“你方才也听到了,我也是奔着它来的。” 明鸢瞪着他:“但它对你没用啊。” 墨玉斜睨她一眼:“难道就对你有用么?若是我没记错的话,此物是对火灵根才有效吧,从你一个木灵根瞎掺和什么?” "我送人不行?" “送人?那正好,师弟在此多谢师姐相赠宝物了。” “你!”明鸢被他理所应当的语气噎得说不出话,快要被他气到抓狂,“你和那些半妖有勾结,就不怕我告诉师尊?” 刚刚虽然隔着结界和浓雾她看不清也听不见,但她也能从他们之间简单的肢体动作中猜出个一二三。再联系今天早上在客栈时他莫名其妙的生气,墨玉和这群半妖没关系她直接生吃xx好吧。 “你会么?”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再怎么说我也算救了你,你这样算不算恩将仇报。” “你试试呢。”明鸢同样不服输地昂起下巴,“救我?今日若不是你非要让我下山,我会遇到这些?说不定这几个半妖就是你引过来的吧,要不然怎么会那么巧刚好在这里出现,又刚好把玩救下。”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猜测靠谱,胸口咚咚直跳,用力攥紧了手中的留影石。 来吧,露出破绽吧,哪怕只有一点也好,只一点也足够让他被逐出师门了。 可出乎意料的是,墨玉听到她说完这番话一不生气二不辩解,反而放声大笑起来。 “有那么好笑吗?”明鸢皱起眉。 倏地,一阵疾风吹过,将她的半缕头发硬生生卷起又斩断几寸,她恍惚着后退两步抵到墙根上,少年身上的冷香混杂着血腥味逼至她跟前,她下意识闭上眼睛。 “小绿,你还是真不怕我杀你啊。”他在她耳边极轻极肆意地冷哼一声,随后松开她。 她睁开眼,才发现那枚留影珠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手里。她急忙摊开手掌,发现 原先攥着留影珠的右手,掌心上方已然变成了赤鸣玉。 到底是什么时候……!这家伙和她的实力差距有这么大吗。 墨玉面无表情地转着手中的小珠子:“你想拿这个去给师尊告状对不对?” 明鸢不说话,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我记得之前我们就约好了的,我说我只想在凌华宗好好修行,还请行个方便。” 他一字不落地将他们那日的对话完完本本地复述出来,每说一句,就用拇指推一推小珠子。 等留影珠恰好在他手中转够一圈他才停止回忆,阴冷地看着她:“你不是一心只想把我逐出师门吗?那你要不要和我来猜猜看,我们谁会先被段衡赶出去。” "你怎可以直呼师尊大名!" “我不过是叫叫他的名字而已,哪能比得上你。”他微微一顿,“若是我没记错的话,赤鸣石稀罕就稀罕在,它除了被用于修行之外,还是结契时必不可少的法石。” 他每说一句便走近一步,直至将她逼至墙角,让她被阴影完全笼罩,只能对上他那双荡魂摄魄的兽瞳。 明明什么都没做,她却好比被他用视线从头到尾全部扒.光。 他眯起眼,一字一句道: “你觊觎他,肖想他,想和他做尽天下大不韪之事。” “明鸢,你看他的眼神可算不上清白。” 正文 第14章 回去的这一路上,明鸢都在恍惚之中。 最后墨玉是和她怎么说的来着? “从今往后,你别来管我,我自然也不会去管你的事,但若你再来碍事,那就别怪我让段衡知道你的真面目。” 她到现在还能回忆起他说这话时冷得惊人的语气,仿佛下一刻就会拔出剑来架在她脖子上一般。 等她回过神来时,手中的赤鸣玉已经被她攥得汗津津的了。她不知心里是庆幸还是担忧,庆幸是东西还在,担忧是她最大的把柄已经握在了他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压抑住自己狂乱不止的心跳。 她脑子乱糟糟的一片,直至临近大门前才反应过来,她可不能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若是被师尊知道,定会让他失望。 想起师尊,她混乱的思绪又多了几分酸涩。 她一面怕对上他,一方面又想去问一问他关于剑穗的事。面对墨玉时哪怕他再危险她都敢冲上去和他当面质问,但师尊却不一样。 他是干净的皎皎月色,是高不可攀的天上神仙,像她这样的,哪怕只是仰望着他都算是亵渎。 或许墨玉说的对,她就是脏得要命,明明做徒弟就该知足了,为什么还总要肖想自己不配的东西呢? 乌云悄悄遮住明月,她一个人站在梧桐树底下踢着小石子玩,一下又一下,绕着冷风打圈圈,直至被一人拉住。 她抬起头,就看到神明垂眸看着她,温柔地询问她为何还不回房。 他的掌心宽厚温和,轻轻覆在她头顶上,将她凌乱的心绪一点点抚平,又将披风解开披在她身上,耐心替她系好带子。 明鸢注视着他漆黑的发旋,泪水就这样滚下来。 *** “冷不冷?” “……弟子不冷。” 明鸢跪坐在蒲团上,紧紧地裹着他那件对她而言大的有些过分的披风,看着面前替自己烹茶的俊美青年,有一种虚幻到不真实的感觉。 所以她真的被师尊带回来了?他还给她穿他的披风?还让她来他的房间?! 明鸢盯着他的背影,偷偷在披风下对着自己的大腿就是一掐。 好疼!看来不是做梦。 “怎么了?”段衡注意到她古怪的神色,走到她跟前单膝跪下,用手背碰碰她的额头,“可是身体不舒服?” 心上人的骤然靠近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她担心会被他看出端倪,赶紧缩缩脖子,将自己的小半张脸躲进披风里。 可他身上暖和而又好闻的味道就这样包裹着她,哪怕明鸢已经有意控制,心跳还是砰砰地在胸口敲个不停。 “没,没事的。”她紧紧咬着下唇,好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听起来太过颤抖,“弟子很好。” 她以为这样说就能糊弄过去,没想到段衡却皱起了眉。 下一刻,他便一把将她的手臂从披风里拽出来,不由分说地按在自己膝上。 他身上的气息骤然逼近,明鸢磕磕巴巴地问:“师尊,您要替我看诊?” “你问的这是什么话。”他伸指替她把脉,好笑地看着她,“阿鸢,你的医术都是我教的。” 明鸢闹了个大红脸,支支吾吾地将头埋下去不说话了。 段衡替她把了一会儿脉,缓缓摇头:“看样子身体没什么毛病。” “当然!”明鸢挺直了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心虚,“我就说我没事嘛。” 段衡摇摇头,对她的说辞并不认同:“我的意思是,你身体是没什么,问题兴许出在心里。” “阿鸢,你近来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烦心事吗?她总不能告诉他,她所有的心绪不宁都是因为他吧。 她咬咬下唇,将脸扭到一边不说话,两颊微微鼓起,看起来软绵绵的像两团小包子。 段衡看她片刻,突然笑起来。 “阿鸢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呢。”他无奈地摇摇头,替她将微乱的领口拢好,“记得你刚刚来凌华宗那会儿,就那么一丁点大,还没个马扎高,自尊心却强的很,明明想家却憋着死活不说,只是晚上躲在被子里偷偷哭。” “师尊……”骤然被师尊揭短,明鸢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笑笑,不紧不慢地接着道:“被本座发现后还嘴硬得不得了,说自己才不是因为想家,只不过是扎了错针,不小心扎到了哭穴。” “师尊,我错了我错了。”生怕他还要继续再说下去,明鸢赶紧连连求饶。 经过那么一闹她整个人也放松不少,脊背也不再像那般僵直。 段衡低下头与她对视,耐心道:“所以可以告诉师尊,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不等她回答,他又道:“是因为墨玉?” 明鸢一愣,猛地抬起头。 见状,段衡就知道自己猜对了,无奈笑笑:“本座就知道,你打小就不会藏事,心里想着什么全写在脸上。” “有那么明显吗?”明鸢挠挠脸,心说也不是这样吧,要不然她早就被逐出师门了。 他递给她一杯茶:“也是本座想的不够周到,当时不过是见到墨玉这孩子天赋异禀,想着好苗子不可埋没就带回来了,没有考虑周全,这点是本座不好。” “才不是这样。”明鸢用力摇头,“师尊怎会错呢,这整个凌华宗都是您的,您想收谁为弟子不行,为什么要考虑其他人的想法。” 段衡叹了口气,伸手揉揉她毛茸茸的脑袋。 “但本座担心你会因此而不高兴啊。” 他的动作实在太过温柔,明鸢又想哭了。 “弟子没有怎么会生师尊的气呢……师尊才不会错。” 就算他把剑穗送给别人了又怎样,反正千错万错都是墨玉那厮的错!师尊一点问题也没有! 段衡见她如此这般也不再继续询问她这个问题,只是替她将面前的茶杯倒满:“既然如此,那就来谈谈该如何你私自下山这件事吧。” 明鸢猛地瞪大眼。 她怎么就忘了!她今天可以被师尊亲自逮回来的,就是想赖都赖不掉。 “阿鸢知错,这就去戒律堂领罚……” “不急。”他摆摆手,示意她坐下,“在这之前本座还有一个问题要问。” “师尊请讲。” “你今日不是一个人下山的吧。”他敲敲木桌,平静的语气中无端地带了点审视的味道,“还有谁?” 明鸢呼吸一窒。 *** 接下来的一刻钟,段衡又问了她不少这趟下山后发生的事。 凡是能说的她都说了,包括在山下遇见清河长老一事。 “原来如此,清河师妹回来了啊。不过听起来半妖又开始猖獗了,想不到他们的速度竟如此之快。总之,本座会多加注意。” 尽管他语气依旧平和温柔,但明鸢就是紧张不已,等她回到自己房间将衣服换下来时才发现,背后不知何时已经全湿了。 但不管怎么说,师尊也没有真的闹到戒律堂那里去,只是象征性地让她去三长老天燕的药田帮忙罢 了,这处罚甚至都比大师兄的要轻松太多。 哦不对,他还弹了一下她的脑门,说要让她下次长长记性。 她揉揉自己的额头,想到师尊方才无奈的语气,心里就甜津津的。 可是…… 下山的问题倒是解决了,但赤鸣玉还能送出去吗。 她要是就这样大刺刺地送出去,肯定会惹人生疑。可这等好东西并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得到的,况且师尊破镜在即,也会需要它的加持。 或许是因为今天事情实在太多的缘故,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次日醒来之时,已是个艳阳天。 明鸢简单洗漱一番后便拿上乾坤袋往药田走去,可到了之后才发现还有个熟人也在这里。 “明鸢师姐!”裴文柏从比人还要高得多的草药中探出头来,惊喜道,“你是来帮我除草的?” “我是来……”她险些将受罚二字脱口而出,赶紧咬住舌尖,“对,没错,我就是来帮忙的。” “那正好。”他乐呵呵地将药锄递给他,“有师姐帮忙我就放心多了,我师尊说,若是我不小心把草药当杂草除了,他就把我剁吧剁吧当花肥。” 他对此紧张得不得了,因为天燕长老真的会这么做。 “你一个丹修,还分不清这些?”明鸢挑眉。 裴文柏吐吐舌头:“师姐,你是知道的,我在亲传弟子中资质是最差的,要不然我早就和师兄他们一起下山卖丹药了,也不至于还在这里拔草。” 她拍拍他的肩膀,表示理解。 “不过……”他挠挠头,有些犹豫地看着明鸢,“说起来,墨玉师兄那边真的不要紧吗?” “什么?”她一愣,下意识问道,“他又怎么了?” 裴文柏似乎也有些意外明鸢居然对此事毫不知情:“你不知道吗?墨玉师兄因为私自下山一事被戒律堂堂主罚了,整整五十鞭呢,可吓人咧。” “什么!可我明明……” 她明明没有告诉师尊墨玉下山的事啊,他问是问了,但她也含糊过去了啊。 “其实本来没那么多的,是他自己主动领的五十鞭。”裴文柏对此也很纳闷,“师姐,你说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啊。” 正文 第15章 五十鞭是什么概念。 戒律堂的鞭子并不像凡间的戒鞭一样,伤伤皮肉就罢了。那是长老院特制的法器,每打一下都能精准落在灵魄伤,其造成的伤害几乎不可逆转,许多弟子因为承受不住,甚至主动要求退出宗门。 能走完这个流程的少之又少,明鸢知道墨玉厉害,但没想到他居然能承受五十鞭。 更没想到他都这样了居然还能撑着下床行礼。 “弟子见过师尊,咳咳咳。” “你快回床上去。”见他要行跪拜礼,段衡赶紧按住他不许他动,“伤成这样,就不必在意这些了。” 倒也不怪段衡紧张,墨玉现在脸色苍白如纸,单薄的中衣下隐约可见明显血迹,感觉随时就要倒下。 得到师尊的首肯后他缓缓躺回床上,长睫扫下遮住他漂亮的眼睛,脆弱得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明鸢站在门边气得不轻。 又装!又装!他就只会在师尊面前装可怜。 也不看看他昨天是怎么大杀四方的,她到现在都还记得他身上那刺鼻的血腥味,以及他当时按耐不住的兴奋。 可段衡果然就很吃他这套,语气一下子就软下来:“你初来乍到,又不熟悉门规,这其实也不怪你,不过你为何又突然想要下山?” 墨玉垂下眼眸:“弟子是因为……” 明鸢抱着胳膊冷笑,心说他接下来多半就是要将她捅出来了,顺带在茶言茶语一番,譬如什么:“师尊也别怪师姐,都是弟子不好非要下山,才将师姐牵连进来。” 又或是“千错万错都是弟子的错,弟子当时就不该争强那剑穗,否则也不会惹恼师姐。” 她都已经做足心理准备了,但出乎意料的是,墨玉从始至终都没有提到她。 “不过是对山下有些好奇罢了,倒没有什么别的原因。” 他说的坦然大方,目光也清亮干净,却至始至终都没有落在她身上。 *** 从墨玉的院子出来后,明鸢心里一直憋着一股火。 她也不知道在烦躁些什么,但胸口就是莫名其妙的烦躁不安。 反倒是段衡颇为欣慰:“本座倒是没想到,你们师姐弟的感情那么好。” “什么?”明鸢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难道不是么?”段衡转过身,用我该拿你怎么办好的眼神无奈地看她一眼,摇摇头,“一个两个的,都学会包庇对方了,不过你也不必担心,他的伤我已简单替他看过,没什么大事,过几天便能好。” “哼,早知道当时就直接把他捅出去了。” 明鸢撇嘴小声嘀咕。 都怪她心里的道德感在作祟,一想到他救了自己一命揭发的话就卡在喉咙里出不去,谁能想到这家伙事后会去自己跑去领罚啊。 她心不在焉地拧着手中的衣摆,目光却落到段衡光秃秃的剑柄上。 “还在介意剑穗的事?” 明鸢一愣,猛地抬起头。 “师尊,您知道?” 见青年眉眼温润,她心跳一下子加速,刚想趁热打铁询问他为什么要把剑穗送给墨玉时,就被他揉了揉脑袋。 动作亲昵,可却是长辈对晚辈的那种爱护,不带有一丝一毫的旖旎。 “阿鸢,你已经长大了,不该再像孩子那般什么东西都斤斤计较。” 他叹了几口气,符手逆光而立,日光从他身后打下金色的轮廓,看起来既近又遥远。 “不过就是一个剑穗而已,为师这里想要多少有多少,他毕竟是你师弟,你做师姐的,总该大度一些。” *** 明鸢不语,只是一味地拔草。 她动作又快又精准,不一会儿就搞定了两亩药田,看得裴文柏目瞪口呆,赶紧劝她慢一点。 “师姐,你别那么急,我怕待会儿你干完了我这边还啥也没有,师尊会骂我的。” 他这边汗流浃背地想劝他多休息休息,说的嘴皮子都干了,可明鸢却只能听到师尊二字。 “裴师弟,你说。”她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若是天燕长老一直将你当成小孩子,你该怎么办。” “那可太好了!”裴文柏一拍大腿,“这样的话他就不会把所有的脏活累活都扔给我做,也不会经常忘记给我灵石。” “可是。你不觉得一直被当成孩子有点不好吗?” “哪里不好?”裴文柏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明鸢盯着手中的药草欲言又止,脑子里不知何时却想起墨玉的话。 他说,她看师尊的眼神露骨直接,并不清白。 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看他。喜欢这东西又不是她能控制的,而且她已经很用力地去控制自己了。 “……反正我不想当孩子。”她小声喃喃。 裴文柏没注意听她说的话,话锋一转:“说起来,你这段时间有去看过墨玉师兄么。” “我没事管他做什么。”明鸢没声好气地呛,“若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裴文柏听到这话后赶紧起身送她,目光却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送了她两瓶丹药。 “劳驾师姐替我带给墨玉师兄。” 明鸢随意应付两声,事实上却压根就没打算真去看他。 一想到师门里的几个男人,她心里就一阵憋闷。 自上次和他吵架后她就再也没有和墨玉说过话。他伤得太重,这几日几乎都不出房间,她也刻意不去见他,每次路过他的院子都绕着走, 而师尊也不在山上,身为一派掌门,段衡肩上的担子比任何人都要重,明鸢就是再想见他也没有办法。 况且……她现在也不是特别想见他。 明鸢回到主峰,刚推开山门就得知杜琮闭关的消息。 “今日检查命灯的任务就拜托师姐了。” “好。” 她谢过传话的童子,转身往祠堂走去。 桌子上摆着数个牌位,都是凌华宗历代的掌门与长老。牌位后则是一片蓝色的灯海,那全是凌华宗弟子们的命灯。 她回忆着大师兄的日常工作细节,掏出纸笔将其一一记录下来。 外门弟子少了两盏,估计是被邪修杀了,得记下……北峰那边有两盏灯忽明忽暗的,估计是清河 长老的弟子被困秘境中,也记下,待会儿遣人通知她…… 她在大大小小的蓝色灯火中转悠,可就在她转身的一刹那,手边的一盏命灯突然没来由地闪烁了一下。 灯座还很新,就摆在她的命灯旁。 那是墨玉的灯。 “怎么会这样。”她赶忙走过去仔细查看,确定不是自己眼花后皱起眉,小声嘀咕道,“可师尊不是说他没什么大碍么?” 若是她没记错的话,大师兄那边也给他送来了不少药,而且这几天也有不少外门弟子过来给他们送丹药,她都撞见好几拨了。 按理说命灯不该这么微弱才是。 难不成,这些东西他从来就没用过? 明鸢心里咯噔一跳,也不顾师兄的任务还有多少,当即就往房间奔去。 墨玉的房间就在她隔壁不远处。 窗前还亮着灯,她正要敲门,没想到才轻轻一推木门就给推开了。 房间里很昏暗,空气中满是浓烈到刺鼻的血腥味,不敢想象他伤的到底有多重。 她用力吸吸鼻子,却没有闻到一丝一毫的药味。 黑发黑衣的少年盘腿坐在床上,他睫毛,看起来像是在承受着莫大的痛苦,就连明鸢靠近他他都没反应,一直到她走到他跟前才冷不丁地开口: “哟,师姐怎么那么有雅兴,大半夜的来找我?” 还有闲心阴阳她,看来伤的还不够重。明鸢翻翻白眼:“来看看你死没死。” “那你放心,我好着呢。”他冷笑着抬起眸子,“怎么,听到我没事,师姐是不是很失望。” 明鸢没说话,只是径直在他身边坐下。 “是为了讨好段衡吧。”墨玉毫不掩饰话中的尖酸刻薄,“要不然像我这么脏的人,怎配让堂堂青鸾大人亲自来看望。不过你可要失望了,这几天师门里就我们两个,你就是装好人也没人看” “你没完了是吧。”明鸢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我来是有事想问你。” “成,那你说,是关于那封信的,还是关于半妖的事情……” “墨玉,我是个大夫,我必须对每一个患者负责。”明鸢厉声打断他,“你老实告诉我,你上次的伤是不是还没好。” 墨玉不置可否,只是微微挑眉。 看到他这样,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人是不是有什么受虐倾向啊,她不来监督他就不会给自己上药是吧。现在新伤和旧伤叠在一起,他不死都算他命大。 “我要看看你的伤口,就现在。” 不等他回答,她便将手不由分说地放在他的腰带上,作势就要扯开。 墨玉一滞,急忙去扯她的手臂。 明鸢恰好将手向上抬,于是就这样好巧不巧地就这样短暂交叠在一起,虽然隔着一个指节的距离,他却能清晰无比地感受到她身上的温度。 “……我自己来。” 他将向后挪动与她稍稍拉开距离,明明身在冷冽如寒冬的山谷,却没来由地感到有些燥热。 正文 第16章 他既然这么说,那明鸢也没什么拦着的理由。只是她担心他趁她一转头就会做些小动作,于是干脆脱了鞋袜坐上脚踏,盯着他脱。 她的目光太过直白,墨玉难得的有些不自在起来。 于是待脱到还剩下里衣时,他停了下来。 “继续啊,你穿着衣服我怎么帮你看病。”明鸢催促。 说完后她突然反应过来:“哦对,你好像有怪癖,不许别人看你的身体。” 墨玉轻轻皱紧眉,依然沉默着。 见他死死捏着自己的衣服不放,像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一样,明鸢就越发火大。 “墨玉,你知不知道你快死了啊。”她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你的命灯火苗就那么一点点大了,你真的会死的你信不信。” 他垂下眸子,没说话。 大抵是因为他今夜看起来格外虚弱,明鸢胆子和声调也同时大起来,不轻不重地在他手背上戳了一下:“你是不是担心我会趁机捅你一刀?那你就放宽心好了,我明鸢好歹也是有医德的,就是再讨厌你也不会做出落井下石这种事。” “不是。” 不是怕她会趁机下手,只是他身上有些东西,不能让她看。 二人就这样沉默下来。 片刻后,墨玉终于妥协。 “下腹不行。”他有些别扭地松开手,“除此之外,都可以。” 明鸢古怪地看他一眼,想问为什么的,但看他那样感觉也不是会好好回答的,干脆就任由他去了。 因为太久没有处理,衣服已经和伤口黏糊在一起,她干脆去找了把小剪子将其剪开。 好好的衣衫被她剪得一柳一柳的好比丐帮再世,明鸢捕捉到了他一言难尽的表情,瞥瞥嘴:“心疼?到时候再给你几件就是。” 墨玉别开眼,没应她。 说心疼也算不上,他只是人生头一回穿这名门正派的衣服,觉得有些新奇罢了。 往后也不知还能不能再重新穿上这一身白,兴许,这第一次就是最后一次。 剪子很是锋利,咔嚓咔嚓几下就将他腹部以上的衣服全都去了。明鸢果然说到做到,他既然不许她碰他腹部,那她就好好地留着衣服没碰。 可光是胸口处的伤口就足够让她心惊胆颤。 衣服几乎已经和血肉黏在了一起,甚至还有不少腐烂的迹象。而且还有许多致命伤,他全都没有处理,新伤挨着旧伤,将他的上半身染得几乎血红一片。 伤的最重的地方紧紧贴着心口,几乎是擦着致命处过去的,从前方一直捅到后背,形成一个不小的孔洞,鲜血止不住地从其中流出。 看伤口并不新,应当是他从前的旧伤,也就是他上次藏着掖着没让她看,否则明鸢再怎么说也不会让他拖到现在。 墨玉见她发愣,嘲讽地扯扯嘴角: “你害怕啊?” “闭嘴。”她抬头狠狠瞪他几眼,后槽牙咬得咔咔响,“我现在没心情和你吵架,你老实告诉我,这些伤是怎么弄出来的。” 致命又不完全致命,伤口周围还有些许毒素,重伤他的人比起想要他的命,更像是为了给他一个教训。 见他还是那副爱答不理的死样子,她生生气笑。 真是那啥不急那啥急,多少人渴望能找到她向她寻医问药,可眼前这家伙她紧巴巴地凑上去想给他治疗她还不要。 “我必须知道对方的流派和手法才能对症下药,要不然也只是治标不治本。”明鸢咬着牙,“你要不说也行,那就等死吧,我不会给你收尸的。” 墨玉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是………见春散。” “你说什么?”明鸢蹙起眉。 见春见春,名字倒是好听,可它确实一种极其厉害的毒。 这种毒对化神以上的修士没什么用,可对元婴以下的修士几乎是致命,唯一的缓解之法便是灵兽的血肉或皮毛。 “难怪那时候你要拔我的毛。”她恨恨地盯着他,“那你就不知道和我好好说吗?我肯定会给你治的啊。在医修面前众生平等,任何人都有活命的机会。” 她顿了顿,不知想起什么,又恨恨地补充:“当然,半妖除外,这种东西只配去死。” “哦,师姐倒是有原则呢。” 墨玉发出一声讥讽的冷笑。 明鸢倒是没察觉到到他眼底的冷意,她现在已经被他身上各种各样的伤口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他看起来年纪和她差不多大吧,怎么身上会有那么多疤,这家伙小时候到底过的是些什么日子啊。 最早的一块疤应当是他五岁以前留下的,明鸢思考自己五岁之前的日子,那时候她才破壳没多久,天天赖在西王母娘娘脚边撒娇,哪里知道什么江湖险恶。 “说起来,你爹娘呢?”她捏着银针突然发问。 墨玉无所谓地耸耸肩。 看他这样,她心里也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可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生硬地转移话题:“等一下,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而且,见春这种毒可算不多见,是是谁给你下的。” “你似乎对毒很了解?” 察觉到自己说漏嘴,明鸢威胁似地挥舞银针以 掩饰自己的心虚:“别打岔,你赶紧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要不然我怎么给你疗伤。” “我得罪了一个人。”他转过脸,声音冷淡得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就这样。” “哇塞,真是一个敷衍的回答啊。” 说了也和没说一样,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出来,要不是因为仇恨,对方干嘛有事没事捅你一刀。 不过,她对此也不意外。凌华宗毕竟是宁天州第一大宗门,掌门和其座下二弟子又人美心善,他想来这里避仇家也不奇怪。 她咂咂嘴,动作利落地将药抹在他后背上,然后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转过来。 “这戒鞭打的还挺狠的,你说你,你是自己去领什么罚。”她用手指在他后背为数不多的好肉上戳下一个手指印,“你看你,我就是想在你背后写字都不敢用狼毫笔。” “做错了事不该罚?”他推开她乱戳的手。 明鸢对此并不认同:“那也不该是五十鞭。你看我,师尊就罚我拔了几天药草而已。而且你是新弟子初犯,他对你肯定也不会重罚,顶多就是比我少罚两天,不能再多了。” “那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去自己领罚。”他不正面回答她,而是反问。 “谁知道你。”明鸢冷笑一声,“指不定是想通过苦肉计降低其他人对你的警惕吧,不过这招对其他人有用,对我可没用,你死了这条心吧。” 墨玉听罢冷哼一声,又不说话了。 她盯着他的侧颜,总觉得他今晚好像有些奇怪。 不仅不和她吵架,沉默的次数比他们认识以来她碰到的还要多,像是心里藏着一团事,直接就把那个伶牙俐齿的墨玉囚禁住了。 但是这和她有啥关系,她就是个大夫,只负责治病拿诊金就行了。 “成,治好了,这瓶丹药是裴师弟托我带给你的,这瓶是我配的,关于见春散的解药我也没头绪,得回去再查查。” 她将银针收起,自顾自地又叮嘱了他好一通,然后对他伸出手。 “做什么?” “怎么,你看病不想花钱?”明鸢奇道,“看在你请我吃饭又救过我的份上,我也不要你灵石,你把从我这里抢走的东西都还给我。” 她舔舔唇,十分热心地建议:“反正你拿着也没什么用,不如赶紧还给我,咱们这就两清了。从此你想干什么都行,只要不违反门规,我绝不干涉。” “你真这么想?”墨玉抬起眸子。 明鸢颔首:“这是当然,难道你不觉得我这个条件很合理么。” 只是要回属于她的东西而已,又不要什么别的,就连她都忍不住夸赞自己善良,什么是以德报怨啊,这就是以德报怨! “可以。” “当真,你说话算话。”听到他答应,明鸢眼前一亮。 可还没等她开始高兴多久,就见他闭上眼,又慢悠悠地躺回了床上。 “可以是可以,但不是现在,你过七日后再说。” “什么?”明鸢震惊地抬起头。 “你知道的,我受伤了需要闭关,三日不可见人。” 他慵懒地伸出三根手指在她面前晃晃:“包括你也是。要是这段时间里你再像今晚一样闯进我房间,东西你就永远别想拿回来了。” “哈?”她简直疑心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不要脸之人,她今日可算是长见识了。 “随你的便吧!你以为你这里有多好,你求我来我还不来呢!” 她恶狠狠地剜他一眼后就转身离去,将木门摔得震雷响。 就在她转身离去的瞬间,墨玉脸上立即换上了痛苦难耐的表情。 他将布条塞进嘴里,然后从床下掏出一瓶见春散,拔出瓶塞,撒在自己身上。 漆黑的液体一点点渗入他的体内,划过那根被他仅仅贴在胸前的青鸾羽,在给他的□□带来巨大痛苦的同时,也给他的内心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清净。 见春散对于人族来说是毒,可对于他们半妖一族来说也是抑制狂暴的良方,再配上青鸾羽一起,足够他撑过最痛苦的这几日。 可是即便这样也还是不够。 他长舒出一口气,将口中的布条吐掉,随后用力将身上碍事的衣服扯下。 若是明鸢方才诊疗得再仔细些就会发现,他身上的许多伤痕其实并非人为,而是用锋利的爪子挠出来的。 而那一直被他掩盖着不许她看的小腹上方向,则是一块块渗血的黑色龙鳞。 正文 第17章 “说的好像谁稀罕照顾他似的,我呸,我还巴不得离他远一点呢。” 明鸢骂骂咧咧地回到祠堂继续手头上的工作。凌华宗的弟子命灯并不多,她不出一刻钟就已经将其全部检查完毕。 就在她将命灯情况一一传达给他们的师长后,她也收到了自己师尊的讯息。 镜珠亮起的瞬间,她原本愤怒浮躁的心就像是被棉花软乎乎地打了一拳,不疼,可余韵却尤其明显。 她贴着墙缓缓蹲下,犹豫地捏着小小的珠子,将其小心握紧在手心。 犹豫再三,她最终还是将镜珠贴在耳边。 不一会儿,段衡清润的声音便从其中传来,果然如她所料,他先是问了一下这几天凌华宗的情况,又问了问杜琮闭关的事,甚至还仔细叮嘱她要好好照顾生病的受伤。 明明这条讯息是传给她的,可是从始至终他都没有问起过她的情况。 明鸢很不开心。 若是以前,就算事情再多,他也不会忘记关心她,有什么东西肯定先紧着她。 她闷闷不乐地将脸埋进膝盖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改变的呢? 不错,好像是从墨玉来之后,他的目光就移动到了他身上,对她也不再似从前那样疼宠。 “该死的墨玉。” 她越想越气,隔着几堵墙对着墨玉的屋子狠狠挥了挥拳头。 因为太生气的缘故,她离开祠堂的时候脚步也是急匆匆的,就连身后的命灯什么时候改变了颜色都不知道。 *** 明鸢白天和裴文柏徒手拔了半亩地的草,晚上又替杜琮巡灯,半夜跑去给墨玉治病,她心力几乎要消耗殆尽,于是一沾枕头便进入了梦乡。 可她这一觉睡的却依然不安稳。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她身上一般,死气像一只无形的大手虚虚覆盖在她的喉咙上,随时会往下一压。 起初她以为自己是遇到了梦魇,便开始调整内息想将自己从半梦半醒中释放出来,可她当她试图调动灵力的时候就发现自己的筋脉就像是被堵住一般,怎么都使不出力。 与此同时,一股热浪向她奔涌而来,明鸢心头暗道不妙,赶紧鼓足力气调动全身灵力,想办法先让五感恢复。 眼见周围越来越热,她体内的木灵根已经快要承受不住,明鸢知道自己不能再拖延下去,直接强行将灵力运转到极限—— “咳咳!” 体内蛮横的力量让她从床上直接摔到地上,她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赶紧爬起来朝周围看去。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她可算是知道为什么周围那么热了。 明鸢跌跌撞撞地冲出屋子,张口就是一句我靠。 是火,是熯天炽地的大火, 可古怪的是一没有黑烟二没有任何烟熏味,热浪中满是浓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以及她在梦中嗅到的死亡之气。 这不是普通的火。 她现在也顾不得什么仙女不仙女的形象不形象的了,将裙子一提就光着脚往火光中跑去,一边跑嘴里还在疯狂飙着脏话。 “墨玉!你个缺心眼的又在搞什么啊!” 她用力挥开快要烧到自己面前的火苗,以最快速度撕破清水符。 清泉从天而降,将火焰尽数浇灭,可还没等她高兴多久,那火竟又原地死灰复燃了。 她不死心,又扯破几张,但不管水有多大,火苗都能够在转瞬间恢复原状。 这大几百灵石买的符纸说没就没,明鸢心疼得要命,于是在心里又把墨玉骂了一千遍。 但好在清水符也不全是完全无用,在她锲而不舍的努力下可算是开辟出了一条路,足够她顺利走到房门前。 明鸢深吸一口气,努力克服住木灵根对火的恐惧,然后用力将门推开。 和外面的火光滔天不同,这里几乎就像是一座冰窖。 桌椅板凳上覆着 薄薄的霜,哪怕她已经在身上加了一层灵力护体,可还是忍不住地打哆嗦。 越往里间走,四周就越冷。床榻和桌椅都已经被拆得四分五裂,她踏入内室的第一反应还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废墟。 而那个让她不要靠近自己的少年就坐在废墟最上方,他双眸紧闭,唇上脸上都是雪,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 “怎么回事。”她在他面前蹲下,眉头紧锁,“我不是已经帮你治过了吗?你怎么会走火入魔。” 她对自己的医术很有信心,也诊疗过不知多少患者,按理说不应如此啊。 莫非,是其中出了什么差错…… 她还来不及细想,一股蛮横的力量便从下方朝她袭来。好在她从进来开始就早有准备,直接就朝着他风池檀中两处要穴掷去银针。同时利用身法巧妙饶至他背后,重重刺入他脊上命门。 墨玉身躯晃动两下,动作迟缓下来。 看来有用!她心中暗喜,响指一打变出数根天蚕丝束缚住他的双手,双手握紧向下一勒,试图通过悬丝诊脉的方法来判断出他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可就在她预备注入灵力探查之时,其中一根天蚕丝竟原地断裂。 还不等她吃惊,数百根视线就在转瞬间一根接着一根全部断开,下一瞬,挣脱了束缚的野兽就猛地朝她袭来,将她咚地一声撞在地上。 她被他砸得头晕眼花,臀部也被冰凉的地板冻得够呛,求生的意志和愤怒直接将她体内的潜能调动到极限,曲起膝盖就是往上狠狠一冲—— “你个死人玩意给我冷静一点啊!” 只听咚的闷响,少年先是浑身一僵,然后摇摇摆摆地向后退两步,接着重重倒在地上。 明鸢盯着紧闭的双眸,先是庆幸,而后又是深深地后悔。 完了,她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打过架,没想到头一回打架就这么有天赋,但他应该没事吧,要不然到时候也不好和师尊交代啊…… 她小心翼翼地蹭过去想探他的鼻息,可才刚靠近一点点就被他突然攥住手腕往怀里拖,他力气太大,她还来不及挣扎鼻尖便嗅到一股冷香。 明明四肢冷的要命,可他的胸膛却比门外的火还要热。 他抱得很紧。 双手拘在她的腰上强迫她坐在自己怀里,力度大得恨不得把她勒死。可下巴蹭她的动作又无比温柔,呼吸一下轻一下重地从她耳畔扫过。 明鸢挣扎着抬起头,措不及防撞上他的一双金瞳。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要不然怎么会从他浑浊的双目中看出讨好二字。 可他抱着,却也只是抱着,并未做出其他动作,明鸢悬着的心逐渐放下,开始思考该怎么让他恢复清醒。 之前好像也有过类似的情况,那时候他也是像现在这般差点掐死她。不,和现在不同,若说当时他是出于本能的防备她,那现在就是在出于本能的靠近她。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的缘故,她总觉得屋子外的火似乎要小了一些。 她心里瞬间有了个大胆的猜测,干脆趁此机会按住他的手臂,往他的体内注入灵力,试图用这样的方法替他将紊乱的内息调转回正确的轨道上。 这样的方法对她而言极其冒险,毕竟火灵根绝对克制木灵根,她稍有不慎就会被他反噬,可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别的方法,比起自保她更想救人。 “你记着,这可是你欠我的最大的一个人情,等你恢复之后最好给我磕三个,不,四个响头才行。” 灵力在二人之间流转,她能感受到他体内的躁意被一点点平息,温度逐渐回升,落在他们肩上的霜雪也逐渐消融。 她伸长脖子想要再看看外面的火势,可她才抬起头,缠在她腰上的手就骤然一紧。 “唔!” 她直接一个脱力彻底被他扣在怀中,黑白两色头发紧紧交错,纠缠得越发明显。而他微凉的鼻尖也落在她的肩上,深深一嗅。 明鸢差点尖叫出声。 因为出门出得匆忙,她身上不过只薄薄一件单衣,被他这样一揉一抱,虚虚系着的衣带就这样松散了大半,只需要再拉一拉,就能被完全扯下。 明鸢自出生起还是第一次和同龄异性接触得这么近,她也是头一回知道,原来男子的手比她要大出这么多,只需再向上一些,他的拇指便能蹭到她砰砰乱跳的心口。 而就在她的身后,似乎也有什么东西开始苏醒,抵在她的后腰。 她不敢再动弹了。 屋外的火因她而熄灭,屋内的火却又因她而点燃。 慌乱之间,她好像在地上摸到了什么东西。 “蛇鳞?” 可还来不及等她细想,院门外便突然传来强烈的灵力场波动,这代表着有人在试图打开她设下的结界。 明鸢脸色一白。 因为来者……是段衡。 正文 第18章 明鸢的心瞬间提至嗓子眼。 她所有的术法都由段衡亲手教诲,尽管她在屋内屋外已经舍下重重阻碍,但他要想解开也是分分钟的事。 所以她必须在这段时间内赶紧逃回自己的房间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否则被他看到自己和墨玉这样衣衫不整呆在一块儿的样子,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墨玉,你听我说。”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自己混乱的思绪,艰涩道,“咱们打个商量,你先放开我行不行。” 她的声音尽可能的轻,压得低低的,因为害怕被外面的段衡听到,所以她说这话时无限靠近他,带着清淡药香的吐息就这样落在他耳边。有些痒。 墨玉搭在她腰腹上的手动了动,却仍未松开她。 明鸢不死心,又好说好歹地劝了几句,可要看段衡的气息越发逼近,他却依旧没有一点想要放开她的意思,反而嗅她还嗅上了瘾。 她抬起头,在他的怀里僵硬地扭过身子地去够乾坤袋里的强效麻沸散。 既然软的无用,那就只能先来硬的了,至于后续会有什么副作用,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墨玉现在抓着她的手。 她柔软的皓腕就这样被他握在其中,他甚至还有些恶劣地用带着薄茧的指腹去蹭她手背上的那颗小痣。 明鸢心尖一麻,原本绷直的脊背瞬间软下一半。 “喂,你快给我放……” 明鸢话还没说完就迅速咬住自己的舌尖,因为她突然感受到了师尊的气息,很近,就在门外。 她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生怕他会突然出声暴露,她又抬手去捂墨玉的嘴。 但这回他却意外地乖顺,眨眨眼看她,一动不动地端坐着。 明鸢稍微放心了一些,随后用空出的那只手试图把两个人的衣服整理好。 她衣带是破了几个口子,但无伤大雅。还能用。将外衫一批也看不出个大概,应该不会显得太那什么。 墨玉那边就难办一些,他的衣服在“走火入魔”中几乎已经被彻底撕毁,只需要再多划拉几下,他的上半身就彻底赤裸。 但眼看师尊就要走到门边,她也再顾不得这许多,一把扯过落在地上的被子将他全身包裹,遮的只剩个眼睛。 可墨玉非但却不配合,还突然舔了一下她的掌心。 明鸢:!!! 她快疯了! 就在这时候,门外响起敲门声。 “可有人在?” 师尊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悦耳,若是从前明鸢会觉得高兴,但她现在只感觉这就是道催命符。 见无人应答,段衡又敲了几下。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她看到他被风卷起的衣摆。 明鸢进来时并未锁门,只需要轻轻一推就能推开。段衡之所以没有那么做,纯粹是在保全弟子的颜面。 他是个好师尊,她却不是个好徒弟。甚至……还在因为师尊没有及时关心自己耍小孩子脾气。 明鸢垂下眼眸,心里涌起说不上的酸涩。 “起开。” 她恶狠狠地瞪墨玉一眼,用力推开他扣在自己腰上的手。 她本来以为他会继续缠着不放,没想到轻轻一碰就推开 了。 明鸢趁机机会赶紧逃至门边,想要主动将门拉开,可身后那个讨人厌的家伙却又如影随形一般地跟上来,紧紧贴在她身后。 她瞬间僵在原地。 门外段衡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敲门的动作陡然一轻。 明鸢抢先一步开口:“师尊!” 说罢再顾不得其他,一把将门扯开,看向站在门外的段衡。 他仍是那副仙风道骨的样子,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的眉宇之间多了几分躁意。 “阿鸢,你为何会在这里。”他的语气很轻,明明是极其温柔的态度,却让明鸢忍不住头皮一麻,“这不是你师弟的房间么?” 她正准备回答,身后便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她以为是墨玉又要做什么破坏,可等她回头时却见身后空空如也,方才还扯着她衣角的讨厌鬼已经不知去向。 明鸢有些意外,心想他难道是因为看到师尊所以害怕逃走了? “阿鸢。” 段衡的语气已经有些不耐。 “我是来救师弟的。”明鸢只好硬着头皮,双手无措地揪着袖口,“我看到师弟的院子起火了,就想来帮忙,毕竟师尊您也说,同门之间要互相关照……”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布料也越搅越紧,小到几乎听不见的时候,她听见段衡发出一声冷笑。 明鸢咬咬下唇,视线也就不自觉地落在他的衣摆上。 哪怕是站在废墟上,白衣也依旧一尘不染,可他的衣摆上却多了被火烧出的小洞,她想忽视都不能。 所以师尊方才耽误那么久,该不会是被火绊住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师尊今天晚上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就连身上的味道好像也有些不对的样子。 段衡上下打量她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可最后到底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了屋子。 明鸢盯着他的背影片刻,随后赶紧小跑着追上去。 “师尊,您今天怎么提前回来了……啊!” 不等她说完,段衡就突然转身,紧跟在他身后的明鸢来不及停下,直接一头扎进他怀中,她下意识深深一吸,果真闻到一股极其浓烈的桃花酿味道。 师尊……竟然会喝酒?! 不等她惊讶,段衡便捏着她的胳膊将她拉开,素来温柔的人此时此刻对她的动作强硬又疏离,眸中也在这一瞬间闪过许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以为他会立即将她推到一边,可他却依旧按着她的胳膊不放,用侵略性的目光将她从头扫到脚。 青年俊美的脸颊近在咫尺,明鸢差点心脏骤停。 “……师尊?” 段衡突然松开手,冷冷地命令道:“一直捂着脖子做什么,把手拿开。” 明鸢素来听他的,这么一说便立刻放开手,偏过脑袋好让他看得更清晰一些。 少女脖颈修长,在月下白得发光,银白色的头发从她的颈侧扫过,像一块无暇的美玉。 他附身凑近她,桃花酿的味道就这样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她周围,明鸢几乎是用尽全力才没有叫出声。 他看了一会儿,终于满意地抬起头,又示意她把手伸出来。 “手背。” 他的目光从她的指节至手腕一寸寸扫过,最后停留在她脸上,审视地看着她。 “你碰过毒了?” “没有!”明鸢立即摇头,“师尊放心,弟子谨遵您的教诲,绝不会碰毒!” 段衡不言,就这般沉默地盯着她,似乎要盯出些端倪来。 她赶紧再三保证自己绝没有碰过毒。 “那便好。”他突然伸手触碰她的脸颊,修长的指骨头在她脸侧不经意间蹭过,带给她丝丝麻麻的痒意,“毒这种东西,最是肮脏,就和那群半妖一样。”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挑起唇角:“阿鸢还是这样干干净净的好。” 明鸢愣愣看着他指节上的脏污,才反应过来他刚刚是在帮自己擦脸上的灰。 “弟子多谢师尊。” “谢本座做什么。”他垂眸弹去手指上的灰尘,又恢复成了从前的温柔模样,“回去吧,好好歇息。” 明鸢点头应下,可心里却觉得困惑不已。 墨玉的院子里发生那么大的事,为什么师尊却一点也不在意,反而把她拉过来纠结什么脏不脏的问题,就好像他根本就并不在意他们那些弟子的死活一般。 不可能不可能!师尊素来慈悲为怀,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怎会像她想的那么无情。 "哦对。"就在她纠结时候,段衡突然开口,“既然你师弟的院子烧了,那明日不如就让他搬到北边的院子去吧,至于被烧毁的那间院子放着便好。” 明鸢住在最南边,她对这个提议自然没有任何意见,当即就满口应下。 月亮悄悄爬上梢头,师徒二人并肩行走,清风从他们之间钻过,吹起他们同样银白色的衣服。 可明鸢却没办法好好享受这一刻的安宁,因为此时此刻她的袖子里还塞着半截蛇皮。 就在刚刚,师尊让她把手伸出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就把蛇皮塞进了袖子里,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着,总而言之等她反应过来时,她竟然已经捏了一路。 这玩意当真是比山芋还烫手,想扔又不行想抓着又别扭,所以墨玉的屋子里到底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啊,他看起来也不像是那种会养灵宠的人啊!总不可能是从哪里偷偷抓的吧…… “阿鸢,我们已经到了。” 明鸢猛地从混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这才反应过来她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前。而段衡就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唇边勾着淡淡的笑意。 明鸢还想再和他相处一会儿,可她今晚实在太累,还满脑子想着蛇皮的事,于是简单谢过师尊后便匆匆回到了房间里。 她走得太急,所以也就自然没有注意到在她转身的瞬间,从他眸中一闪而过的占有欲。 正文 第19章 明鸢醒来的时候总觉得手里黏糊糊的似乎抓着什么东西,掌心一摊开才发现是蛇鳞。 “呜哇!我怎么还抓着这玩意。” 她吓得瞬间清醒,赶紧把它扔进火堆里。 火堆中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她注视着橙黄色的火焰发了一会儿呆,听见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她气馁地将毫发未损的鳞片揣进兜里,随后走出门,就见段衡负手站在的昨夜那一片废墟前,身边还跟着两个器修,似乎正在讨论修院子的事。 见明鸢在站在原地发呆,便对她招招手,让她过去。 “阿鸢,过来,站在那里做什么。” “师尊?”她仰起头看他,见他眉目如玉,仿佛昨夜的不对劲只是她的错觉。 他伸手揉揉她的脑袋,双手指夹着她头上的羽毛搓了一下,小鸟舒服眯眼。 果然昨晚就是错觉吧,师尊还是那么温柔。什么疯狂什么的都只是错觉。 “师尊这是在给师弟迁院子么?” 段衡颔首,似乎对墨玉并不想多提。明鸢哪怕心里再好奇也不会自讨没趣,便乖顺地站在一旁等师尊和那名器修说完话。 大概是因为墨玉的院子烧的实在太厉害,他们二人商谈了许久,听得明鸢都困了。正当她觉得昏昏欲睡之时,一朵冰蓝色的花突然送到她跟前。 “师尊,这是……” “为师昨夜返程路上捡到一朵小花,觉得它和你甚是相配,要不要戴上试试看。”他轻笑着将花递给她,明鸢却只听到了“戴”这个字眼,还以为师尊要帮自己戴上,赶紧便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等着段衡动作。 可她左等右等,都没等到他动作,只看到他嘴角正噙着一抹笑意,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明鸢的脸登时变得通红,赶紧双手接过小花,快速将其别在发髻上。 就在她指尖触碰到花瓣的一刹那,她猛地感受到有一股极其精纯的经历从花瓣一路滑至她体内,将她的五脏六腑充分滋润。就连昨夜的疲惫都横扫一空,她觉得自己现在就算是再治二十个病弱都没问题。 “这是灵心花?”明鸢指尖视若珍宝地轻轻落在花瓣上,“可以大幅度增强木灵根吸收灵气,但我记得它极难获取,师尊您……应当费了不少劲吧。” “这倒也没有。”段衡失笑,曲指在她眉心轻轻一敲,“不过是朵小花而已,本座到底是化神修士,阿鸢是不是太小看你师尊了?” “师尊……”明鸢鼻头一 酸,突然觉得自己真是个坏徒弟。 师尊外出还记着替自己找东西,可她居然还猜忌他,觉得他偏心师弟,更是差点被他“抓奸在榻”。 都怪墨玉,都怪他。 段衡似是看出她的心思,突然开口:“阿鸢,你往后不必再去医治墨玉了。” 明鸢猛地抬起头。 “凌华宗的年末考核即将开始,你身为本座的亲传弟子,还有其他事要忙,墨玉那边本座会安排其他医修照顾他。”段衡负手而立,淡淡道,“若无必要,你也不必再去找他。” “可是师尊,您不是说过,我们为人医者的不能轻易放弃每一个病人……” 她支支吾吾地想要解释,突然被段衡打断。 “阿鸢,你不是最听师尊的话了吗?” 察觉到他话语中的不悦,明鸢赶紧闭嘴。 “是,弟子明白。” *** 师兄闭关,师尊不知在忙活什么,又不许去探望师弟,明鸢一下子就闲了下来。 她盯着平静无波的湖面,心里莫名地感到一阵空虚。 其实她之前每天也是这样子的吧。师兄基本不搭理她,师尊又太忙,若不是如此她也不会有事没事就跑到外门去姬望舒他们玩。 但为什么现在又突然不习惯了呢? 算了,管他呢! 日头晴朗的午后,明鸢沿着小路蹦蹦跶跶地向前走,时不时摸一下头上的灵心花,嘴角几乎可以咧到耳后根, “明师姐,又有什么好事呢,笑得那么开心。”姬望舒行至她身侧挪揄她,“莫不是有那位师兄给你送情笺了” "才不是。"她摸摸花瓣,欲盖弥彰地轻咳两声,“望舒,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姬望舒点点头。 明鸢轻咳两声,开始向她讲述昨夜发生的事。不过她模糊故事的主角,只简单用你我他替代。 说完后她又把昨天师尊古怪的地方也一起告诉了姬望舒。 “所以,你说他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不就是吃醋?”在听完她的转述后,姬望舒脱口而出,“要不然平常脾气那么好的人为什么会突然生气,这不合理。” “吃醋?” “那是当然,而且你还说他在第二天就给你带回来了礼物,还不许那个男子靠近你,还能是因为什么啊。”姬望舒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拍大腿,“他就是喜欢你!” 所以师尊,其实也是有点喜欢自己的么? 意识到这个问题存在的可能后,她的心跳瞬间加速。 “可这是不可能的啊。”明鸢捂着心口喃喃自语。 “为什么不可能。咱们修的又不是无情道,谈情说爱多正常,除非……”姬望舒眯起眼,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你和他在一起是蔑伦悖理的事!” “……没有,你少看点奇怪的书。”明鸢急急地打断她。 眼见姬望舒就要猜到真相,她赶紧转移话题:“望舒,上次拜托你的事怎么样了。” “哦这个啊,我已经问过了,按照你的要求,赤鸣簪的话半个月不到就能做好,价格也好说,三十灵石就成。” 半个月啊……也成,刚好能赶上师尊的生辰。 明鸢点点头,从乾坤袋里掏出灵石递给她。 “不过师姐你上次不是说不用做了么?”姬望舒接过灵石好奇地问,“怎么又突然改主意了?” “就是想做而已。” 明鸢含糊两声,心说那当然是因为她现在知道师尊的心意了啊。 若不是不知道师尊现在在哪里,她真想直接扑到他怀里好好诉诉衷肠。 做成簪子也之前她就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既不会太明显,又能把心意暗示到位,简直完美。她原本是想做个香囊的,但总觉得太过明显,若是被有心人知道只怕是会对师尊不利,还是簪子好。 想到师尊温柔的笑容,她的心就砰砰地乱跳成一团。 他总说她是小孩子,可她今年在青鸾一族已经算成年了,他应当没有理由拒绝她了吧。 “原来如此,不过明师姐你怎么不自己去找炼器堂,你是亲传弟子,到时候说不定连这三十灵石都给省了。” “毕竟你也是器修,我比较相信你的眼光。”明鸢违心地敷衍她。其实是因为她自己不方便去,不然师尊肯定能猜到是送给他的,到时候还有什么惊喜可言。 “原来如此。” 姬望舒喜滋滋地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因为她们已经又到了长老议事堂前。 这里张灯结彩,似乎有一场庆典将要举行。 有不少在这里帮忙的弟子见到她,纷纷上前来打招呼。 “明师姐来了。” “这是在做什么。”她指着房梁上花里胡哨的装饰问。 她才有几天没来这里,怎么就搞成这样了? “这个啊,这个也是大长老的安排。”被问话的少年笑呵呵地回应,“这不掌门九百岁大寿嘛,四海宾客都会来,我们就想着要装点得好看一些。” “都会来?”明鸢愣住。 段衡不喜奢华,平时也是能简朴就简朴,以往的生辰都是他们在自己的小山头度过的,哪能想到今年的阵势会这么大。 她揉揉微酸的眉心:“这事我师尊知道吗?” 那弟子干笑两声,没说话。 看他这样,明鸢也能猜到他们是私自妄为。 她叹口气,无奈摆摆手:“快撤了,等会掌门看到只怕又要生气。” 弟子露出为难的表情:“师姐,这恐怕不行,因为大长老特意交代过,这次过来的可不止我们宁天州的宗门,北冥州的玄天宗也……” “天玄宗来就来,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明鸢皱眉,“赶紧撤了,大长老那边我去说。” 他们背着他弄成这样指不定师尊会有多生气,他们劝不动大长老,但她的说话还是有份量的,多多少少也会给点面子。 哪知那几个弟子的神色再次露出犹豫的神色。 “怎么了?”明鸢抬起头看向他们,“你们怎么都这副表情。” “明师姐,您别为难我们了,那天玄宗那位来头是真的不小,您在那位面前,怕还真是说不上话。” 那弟子说着说着突然瞥到了什么,眼神躲躲闪闪地低下头。 “怎么了,天玄宗那位到底是什么来头。”明鸢见他不说话,困惑地上前追问,还没张口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明鸢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就见一个花容月貌的年轻女子款款向她走来,身上穿着的是与他们完全不同的玄色道袍,手握一柄烟杆。 她抬起头,口中缓缓吐出一缕白烟。 “小姑娘,听说你要找我?” 白烟喷到少女脸上,她捂着口鼻咳嗽两声,还没缓过劲来,脸颊就猝不及防地被对方捏了一下。 “年纪那么小就想着管大人的事了,真是可爱。”她似笑非笑地松开手,长长的烟杆也在她掌心轻飘飘地打个圈,“不过啊,有些事还是少管比较好。” 明鸢不说话,只是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面前这个女人给她的感觉很不舒服。 明明两个人是第一次见面,但是明鸢就是觉得她对自己有一种说不出的敌意。 正文 第20章 明鸢不说话,其他人也不说话,大家眼观鼻鼻观心地低着头,人群中只有白烟在其中缭绕。 半晌,那女子突然笑起来。 “若是无事,便散了吧。”她摆摆手,将烟斗放进乾坤袋中,转过身来对明鸢轻轻一挑眉,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可还是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这一走,屋内的凝重的气氛才一下子化开,他们也终于能大口喘气。 “明师姐,这位就是天玄宗的长老李兰菁。”刚刚那名弟子过来小声和她解释,“据说是元婴修士。” “元婴修士又怎么?”明鸢板起脸,愤愤不平道,“就算是元婴修士那这里也不是她天玄宗,凭什么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行,我得找她去。” 弟子一听急忙将她拦住。 “师姐师姐,我劝你最好还是别!” “为什么?”眼见他又开始在那里支支吾吾,她便转过去看向自己的好友,“望舒?” “师姐你不知道吗么?”姬望舒拉过她的袖子,将她扯到一边,低声道,“其实大家私底下都 在传,咱们怕是要有掌门夫人了。” 明鸢的眼睛一下子瞪圆。 她不敢置信地按着姬望舒的双臂,拼命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些:“当真?我怎么从来没有听师尊说过。” “所以也只是传闻而已。我也觉得掌门一心向道,这辈子都不可能成亲,可他们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她摸摸鼻子,小声道,“师姐,你知道的,若是只有一个人这么说恐怕还不可信,但是大家都这么说,说不定就成真了呢?” “怎么可能。” 明鸢装作满不在乎地轻笑两声,声音却逐渐艰涩:“师尊可从没和我提起过,也没有和大师兄提过啊。” 而且望舒不是说师尊是喜欢她的么,这个什么长老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姬望舒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具体的事情。 “其实我们大家也都只是听说,天玄宗长老和咱们掌门曾经有过不浅的交情,而且两宗似乎还有联姻的打算,甚至还有人说,李长老已经是掌门的未婚妻了……” 后面的话明鸢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满脑子都是四个字:“怎么可能” 她努力告诉自己,既然师尊从来都没有和她提过这件事,那想来这什么宗门应该不重要吧。可一想到对方在自己面前那趾高气扬的态度,她一下子又不确定起来。 今天早上起来的好心情全没了。 她摸摸自己头顶上的小兰花,不顾姬望舒劝阻径直向外奔去。她想找那名女子问个明白,兜兜转转终于找到天玄宗的弟子面前,可他们却说长老已经回去了。 “明道友,咱们长老先回天玄宗了,只怕是要等开宴后才来。她说您若是想找她,可以等那时候再说。” “开宴,那便是三日后?”她瞥瞥嘴,心说还真是什么都赶到一起了。 墨玉也说让她三日后来找他,那什么长老也说要等三天,就好像这三天是什么封印一般,一旦过了这三天便会发生意想不到的大事。 但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她自然不可能再纠缠,只好礼貌谢过他们几人,转身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路过墨玉的房间时,她突然有一种想要闯进去看看他的冲动。 但她还是忍住了。 不仅是因为他们那个幼稚的约定,还是因为昨日发生的事,她此时此刻都没有力气将门推开。 思量再三,明鸢最终还是决定选择静候时机。 三日光阴转眼到来。 这一日,凌华宗里迎来了成百上千的客人,奇珍异兽停满了一整个山头,还有各式各样的他们从没见过的飞舟坐骑。 姬望舒在内的许多外门弟子对此非常惊奇,一个两个地捂着嘴小声尖叫,甚至还想上前看看悬崖边那个半透明的船是不是真的能坐。 相比之下明鸢就沉着冷静许多,她自始至终都安安静静地跟在段衡身后,听他和不同的宗门长老觥筹交错。 她看着被装点得过分富丽堂皇的大殿,又看着那些穿戴着花枝招展的其他门派弟子,总觉得自己这样似乎有些太素了。她浑身上下全是白,除了点缀在发髻上的灵心花外再没有其他颜色。 想起那个花枝招展才天玄宗长老,她心里就哪哪都不得劲。 师尊真的会喜欢那样的人吗?但他明明就说过的,喜欢她纯白无瑕的样子,所以她这么多年才坚持不懈地穿白衣,并将头发也染成白色。 “在紧张?” 听到师尊在和自己说话,她骤然从纷乱的思绪中扯出来,摇头否认。 “以前在昆仑山的时候也参加过几场宴会,所以还好。”明鸢深吸一口气看向他,“师尊放心,弟子不会给您丢脸。” 段衡见她如此,笑道:“无妨,阿鸢不必一直跟在我身后,去好好玩吧。” “可师尊,您毕竟是一派掌门,今日大师兄不在,总得有人替您抱剑。”明鸢犹豫着道,并不想就这样离开,“否则只怕会让其他门派的长老笑话。” “不必,为师自己来便好,去玩罢。” 见段衡这么说,她也不好再坚持,只好先暂同其他几名说着话的前辈告别。可没想到,就在她一离开以掌门为中心的小圈子的一刹那,她便被十几个个不同门派的弟子包围。 “我是世家封家的……” “明道友,在下是从乐华城的来的……” “见过明师姐,我是……” 他们一个两个忙不迭地做着自我介绍,盯着她的眼睛闪闪发光,这明争暗抢的劲儿让明鸢有一种不小心掉进狼窝的错觉。 她在心里偷偷给自己鼓劲,让自己不要露怯,最后捏住袖子,摆出她最熟悉的姿态,非常端庄得体地挨个回答他们的问题,并主动替他们倒茶。 “原来如此,几位来到凌华宗想必应该辛苦了吧,如有招待不周,还请多多担待才是。” 她的一颦一笑皆排演过无数次,所以哪怕她再紧张也挑不出任何任何错处,那几名弟子果然被她折服,暗暗交头接耳真不愧是大宗门的亲传弟子,这气量就是和他们不一样。 但明鸢却无心和他们闲聊这些有的没的。 稍稍取得他们的一些信任后,她便开始仔细打听起了天玄宗。 她故意问得漫不经心,一直在绕着圈子问问题,就是想从他们口中得出李兰菁和师尊的关系。 可不管她怎么问,那些人都半杆子打不出个屁来,就一直盯着大殿里的那颗夜明珠和桌上那两盘桂花酥问东问西,不管说什么最后得能变成阿谀奉承她的话。 明鸢唇边笑意早已僵硬,揣在袖子里的手也早已忍不住握成拳头,若是此时有人撩开她的头发,甚至可以看到她额角已经青筋暴起。 就在她即将崩溃之时,终于有人出来站出来给她解了围。 “一直围着做什么呢,我来之前就是这样教你们的?封家的脸都给你们丢尽了!” 女子凤眸一瞪,围着明鸢的其中几个青衣少年登时缩成了鹌鹑,一个两个地皆低着头怯怯离去。其他人见状也不敢再围着她,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告辞。 “抱歉,他们没有让你为难吧。” “没有,多谢封前辈。” 她生得一张好相貌,仙姿玉色的,就是眉眼凌厉了些,旁人与她对上视线时候往往不会先惊叹她是容貌,而是先被她的气势所逼退。 明鸢听说过她,据说她其实并不姓封,是偏房所生的庶女,却凭借着强悍的手腕坐上了家主之位,且还在短短百年间就将封家发展成了宁天州第一世家,当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可现在她瞧着对方的侧脸,却只觉得非常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尤其是她眯起眼时说话的神情和语气,总给她一种说不上的熟悉感,可她很确信自己从未和封家的人有过接触,更别说是他们的家主。 “你就是段掌门的亲传弟子?”她上下打量明鸢一眼,欣慰地点点头,“资质不错,修到什么境界了?” “多谢前辈夸赞。”明鸢挠挠脸,有些不好意思道,“晚辈现在还是金丹大圆满。” “你就是机缘未到而已,等它到了你自然就能突破。” 还不等明鸢开口,就听她话锋突然一转:“说起来,你可有婚配?” 正文 第21章 “您说什么?” 刚刚被那么多人围着她都还能装成个没事人似的谈笑风生,可现在封前辈看起来只是开个玩笑,她便有了落荒而逃的意思。 “前辈说笑,晚辈年纪尚小,还未想着成家立业。” “哎呀那还真是可惜,其实我家里有好几个弟子都挺不错的,特别是我侄子,若不然给你看看画像也行。” 明鸢又是虎躯一震。 昨天听望舒说其他宗门有意与凌华宗联姻,她便一门心思将目光聚集到天玄宗身上了,那还能想到,她这个掌门亲传弟子也是联姻预备役之一啊! “前辈,这个当真不必!” 见明鸢如此坚持,封家主也不好再说什么,恰好此时又有人来找她说话,明鸢这才找到借口开溜。 “小姑娘。”她微微勾起唇角,狭长的凤眸中似有金光闪过,“我很喜欢你,若是有机会,记得来宁天州做客。” “一定。” 看着在人群中游刃有余的封家主,她长长地舒出 一口气。 说实话,她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受欢迎,她从小在凌华宗长大,对“第一大宗门”这点毫无概念,今日真情实感地感受到这一点。 所以师兄闭关是不是就是为了躲宴会,毕竟他可是大弟子,就算是联姻也是先找他。 那师弟呢?他才刚来门派多久,就能猜到自己有可能会被拉出去联姻? 她一边想一边往嘴里塞灵果,吃着吃着身边又涌来一群人,她以为又是奔着她来的,结果没想到他们只是恰好选中了她旁边的位置,明鸢松下一口气,继续坐回去吃东西。 那一群人似乎是药王谷的弟子,正在谈论着某种药材。 出于医修的本能,明鸢悄悄竖起耳朵。 “说起来,我还是觉得虺蛇的蛇鳞更厉害,听说它就是被三昧真火炙烤都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你敢去取蛇鳞?你不要命了,这玩意十几年才换一次鳞,而且时候性格相当暴力凶残,还会生出火焰保护自己,谁靠近就烧谁。” “此话当真,这么吓人?” “对啊,我有个师兄曾想去偷取蛇鳞,结果直接活生生被烧死了。” 他们说着说着便离开了位置,只留下一头雾水的明鸢。 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耳熟呢? 摸着兜里的蛇鳞,她神色一凛。 所以师弟之所以受伤,该不会是因为他偷偷在房间里养了虺蛇吧。 怪不得,怪不得他阴险狡诈又恶毒原来是主随灵宠啊。 明鸢越想越觉得有可能,灵果也不吃了,当即就决定找师尊去。 她本来还想着待会儿找个理由去见师尊,将贺礼送给他。 现在这理由想都不用想了,这下她不仅能把师弟给逐出师门,还可以吸引住师尊的注意力,免得李兰菁趁虚而入,简直就是个一箭三雕的美计策。 她暗暗捏紧手中的蛇皮,心跳如战鼓。若真是虺蛇这样的邪物,那墨玉再天赋异禀长老院都保不住他,逐出师门都算轻的,搞不好还会被拔除灵根,让他永世不得修行。 难得捏住这样有力的把柄,明鸢兴奋得呼吸都在颤抖,她快步朝门外走去,寻找师尊的踪迹。 但宴会上的宾客实在太多,一路上还总有这个门派那个门派的弟子拦着她想和她攀关系,她又不可能将人推开,只能硬着头皮与其周旋,再找准机会开溜。 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等她好不容易闯出人群时,手心已全是汗。 她倚靠在墙根,缓缓张开手,小心翼翼地在触碰掌心灿若星河的宝石。 细碎的赤色光点在它周围萦绕,她就像是捧了一手的萤火虫般,美好得像场梦。 “这不是那块赤鸣玉嘛?” 身后冷不丁传来少年的嗤笑声,明鸢吓了一跳,手一滑,险些将簪子摔在地上。 “墨玉?”她警惕地握着簪子后退两步,背后紧紧贴着墙,“你在这里做什么?你主动领罚不就是为了躲联姻吗?” “哟,这都被你猜到了?”他挑眉,泰然自若地靠在她身边那根柱子上,“不过很可惜啊,联姻不联姻的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我不去,只是为了躲一个人而已。” “是不是封前辈。” 明鸢脱口而出。 说完之后就连她自己也愣了一下。世家宗门高高在上的家主和来历不明的阴暗少年,再怎么说都不该将他们联系在一起。 她忍不住想去看看墨玉的眼睛。 “瞎看什么呢。”他扯扯嘴角,脸一别躲开她的视线,“什么封不封的,你是不是又在宴会上认识了什么奇怪的人。” “封前辈才不是什么奇怪的人。”明鸢撇撇嘴,心道莫非真的是她想多了? 若墨玉当真和封家有关系,那他就不可能会拜入凌华宗。封家这一代子嗣不丰,能上得了台面的更是少之又少,以他的资质,他们绝不会任由他流落在外。 算了,他怎么样关她什么事,当务之急是—— “你赶紧把剑穗还我。” “没带。”墨玉抱着胳膊,非常理直气壮。 “你!”明鸢被他气到险些失态,赶紧轻咬舌尖让自己冷静下来,“那你就给我让开,我待会儿在找你算账。” “你急着做什么去?” 墨玉叫住她。 明鸢才懒得搭理他,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师尊。她已经和主峰山上的精怪们都沟通好了,一等辛时的钟声被敲响,他们就同时,点亮山间的萤火。 到那时候,天上孔明灯升起,林中荧光闪烁,而她又在这时候把她精心打造的赤鸣簪掏出来,师尊一定会被她的一番心意所感动。 到那时,她便顺势暗示师尊自己对他的心意。 明鸢想得乐津津的,真恨不得原地捧着灵心花转几个圈圈。但她身后那人实在黏得紧,她想把簪子掏出来看看都做不到。 “你能不能别一直跟着我。”她不耐烦地往后瞪。 “那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想去找师尊。”墨玉也跟着她停下,审视着看着她,“然后找他告我的状对不对。” 明鸢心虚别开眼:“你有什么证据啊。” 而且这怎么能叫告状,这明明就是正义的揭发! “别岔开话题。”他目光凌厉,“你前段时间从我屋子里拿走了东西吧,你把它还给我,我就把碧清剑穗还你。” “我拿你东西做什么。” 明鸢不承认,但目光却忍不住瞥向自己的衣兜。 “你自己心里清楚。”墨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冷哼两声,“别耍什么小花招,明鸢,你也不想被其他人知道你对段衡的……” 他话才说到一半便突然停下,随后意味深长地朝明鸢身后努努嘴。 明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凉亭边缓缓走过来一男一女,正向他们的方向走来。她心下一惊,想也不想地就扯着墨玉躲到角落里。 “不是,你把我拉过来做什么。” 墙根的位置很窄,他不得不与明鸢紧紧贴在一块。他们靠的太近,他几乎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弧度和嗅到她身上的淡淡药香,让他的思绪不自觉地飘回那个晚上。 明鸢才没有那么多的想法,此时此刻她的全身心都落在那对男女身上。 随着他们一点点靠近,她也逐渐看清那白衣男子的脸。 是段衡,而那一直跟在他身侧的女子也不是别人,正是李兰菁。 他们走得很近,两个人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话,视线时不时交错在一起,而又轻轻别开。 明鸢的眼睛气得都要瞪红了。 偏生墨玉这厮还在一边煽风点火:“唉,你说他们是什么关系,咱俩是不是准备有师娘了?。” “你少给我说两句!”明鸢的眼睛始终不敢离开段衡,真生怕他们会在她注意不到的地方再偷偷做出什么事。 不过还好,自始至终他都和李兰菁保持着一定距离,神色淡淡,看她的表情也和看其他人没什么不同。 明鸢可算是觉得宽慰了一些。 可还未等她高兴多久,就见到李兰菁突然拉过段衡的衣领,踮起脚尖,随后将他猛地往下一压—— 明鸢愣愣地看着他们耳鬓厮磨,只觉耳边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只听得到轻风的呜咽声。 正文 第22章 “你做什么。” 女子突如其来的靠近让段衡忍不住皱起眉,还不等她触碰到自己他便将她用力推开,厉声到:“李长老,还请自重。” “这么正经做什么,开个玩笑而已。”李兰菁被推开也不生气,依旧笑吟吟地把玩着手中的烟杆,“衡哥,你果然还是老样子啊。” 段衡不说话,只是盯着不远处那片刚刚被风拂过的树影,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好像在树下看到了明鸢。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可笑。 阿鸢最是黏他,若是见着他肯定就马上跑过来了,又怎会躲在那里呢。 *** 明鸢确实是在那里。 光线太暗,从她的角度看不见段衡的具体动作,她只能看到看到师尊和那个叫李兰菁的女人亲吻拉扯,亲近得不得了。 而她自己只能在远处注视着他们离开,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到。 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如同坠入冷池,一点点往下沉,再也无法呼吸。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墨玉满不在意地靠在柱子上,懒洋洋打了阁哈欠,“我说,你至于吗,而且师尊又没有……” 他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又把到嘴边的话给咽回去。 也是。 明鸢的夜视能力并不如他,所以他应当没有注意到段衡推开李兰菁的那一段。还以为他们当真接了吻,也怪不得她崩溃成这样。 “你到底想说什么?” 明鸢转过来看他,眼中水汽氤氲,好像眼泪随时就会掉下来。 墨玉皱皱眉,递给她一张帕子。 见她这样,他现在也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 自从那天灵力失控被明鸢误打误撞救下之后,他这几日都刻意躲着不想见她。不是不能见,是只要一看到就觉得心烦,体内的灵力也再次蠢蠢欲动。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因为段衡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他竟然觉得心情颇好。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没什么。” 墨玉压下心底的困惑,将此事含糊过去,并告诉自己: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大善人,干嘛要主动替这对师徒解开误会。他恨不得他们俩误会越深越好,最好到老死不相往来的程度。 明鸢抬眸瞪他几眼,贝齿在朱唇上轻轻一咬,抬腿就要往段衡离开的方向冲。 “等等。”墨玉眼疾手快的抓住她的胳膊,“你该不会是想去找他们吧。” 她没回话,只是想用力甩开他的手。 第一下,没甩开。 第二下,他抓的更紧了。 “你放开。”她强撑着自己快要崩溃的情绪,冷声道,“我现在没工夫和你在这里耗。” “哦,可我很有功夫啊。”他耸耸肩,似乎是打定主意要抓着她不放。 与满脸惨白的明鸢不同,他神色淡淡,就好像这发生在她身上堪比天塌下来的大事,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件玩乐事罢了。 他甚至还不痛不痒地“劝”着她:“明鸢,你不至于这样吧,他不就是和那女的亲了一下么?” “你懂什么!”此时此刻他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明鸢直接狠狠地将帕子扔在地上,怒道,“你又没有喜欢过谁,你在这方面有什么资格嘲笑我!若是你喜欢的人当着你的面和其他人卿卿我我,你能坐得住?!” 墨玉对此嗤之以鼻。 “那真是抱歉啊师姐,我这辈子估计是不可能喜欢谁的,你说的那些在我身上也不会发生。” “还有,你刚刚说我对你指手画脚?”他顿了顿,不咸不淡地笑两声,“对,我就是看不顺眼你,我就是见不得你好过。明鸢,我真是不明白,段衡比你大了个几百岁,当你爹都绰绰有余了,你喜欢他做什么。” “关你什么事。”明鸢怒极反笑,毫不收敛地讥讽回去,“你又好到哪里去?除了会威胁我之外还会做什么,有那功夫回去好好把你那破屋子修一修不好吗?” 恬静悠扬的月夜下,两个人剑拔弩张。 明鸢心情不悦,可墨玉这边的躁意也一点不比她少。 她越是骂他,他心里就越是烦躁,大抵是因为护心鳞丢失的缘故,看着少女朱唇一张一合的,他就有一种想要揪住她的脸颊狠狠搓揉的冲动。 最好把她弄到气急败坏,反正发脾气总比哭哭啼啼要好。 他将脸别开,在心里疯狂念静心咒。 明鸢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是吵不赢自己怂了,于是冷笑两声,想用力将手抽出来。 但没想到墨玉却在此刻突然发难,她避之不及,手臂被他这么一撞,袖中的赤鸣簪便突然飞出,叮当一声摔在地上。 漂亮华贵的玉石在地砖上滚了几圈,上方被摔出的裂缝也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滚至明鸢脚边,叮一声,碎成了好几瓣。 恰逢此时,辛时的钟声响起,无数孔明灯飞入星河之中,地上也浮出点点萤火,天上天下,将凌华宗照得格外明亮。也让她脸上的窘迫与不堪一览无遗。 她捧着碎裂的赤鸣簪,总觉得此时此刻就连藏在草丛间蟋蟀的都在嘲笑她的痴心妄想。 “你找的器修不行啊,我们那天打成这样都还好好的,怎么现在稍微掉在地上就给裂成——” 不等他说完明鸢就猛地转过身,扬手就是一巴掌。 可少年偏头轻松躲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眸中笑意更深。 明鸢抽回手,再看向他时,心中的厌烦已经变味了恨意。 他脸上的戏谑之意、这些日子听到的谣言、以及李兰菁那若有若无的宣誓主权行为——都在这一刹那一股脑地涌入她的识海之中,心中汹涌澎湃的怒意快要冲破胸腔,她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和墨玉搏命。 为什么呢? 为什么她与他无冤无仇,甚至数次救治他的性命,他不仅不帮她,还要这样阻拦她。 她只是想要喜欢一个人而已,为什么就那么难。 都是墨玉的错。 要是他从一开始就不在的话就好了。 她用力握紧拳头,任由尖锐的碎片划破自己的掌心,可脸上却一反常态地平静。 决定好了,今天晚上就离开凌华宗吧。反正她从一开始来这里的原因就是为了段衡,修行医道也好,穿白衣装成端庄仙女也罢,都全是为了讨他一个人欢心。 至于墨玉……她咬紧牙根,默默在心底写下计划。 既然明着来打不过他,那就别怪她玩阴的。 **** 这场繁华最终以主峰这对师姐弟的不欢而散为结尾。 明鸢也没有向墨玉讨要碧清剑穗。她回房后的第一时间就开始收拾起了行李,并放飞信鸽告知昆仑山那边自己准备离开凌华宗的消息。待做完一切后,她才开始翻找自己的乾坤袋。 医毒本就不分家,即便段衡多次耳提面命让她不许接触毒,但在学医的这么多年里,明鸢多多少少还是偷着学到了不少用毒的本事。 她将小药瓶一样样摆出来,开始研究待会儿是用哪个比较好。 这个不行,这个药效发挥的太猛了,到时候墨玉七窍流血不好收拾。 这个也不行,药效发挥得实在太慢,估计她还没跑出凌华宗就会被逮住。 这个…… 思来想去,她最终将目光凝在掌心的黑色玉瓶上。 无色无味,一经触碰必将会中毒,更重要的是它并不会取人性命,顶多就是让他瘫在床上半个月而已。 不过,说起来,她总感觉今天晚上师弟的状态似乎有些,但她又说不上是哪里古怪。这种感觉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晚上。 但愿是她想多了吧。 她给自己鼓鼓气,随后将玉瓶往怀里一揣,立即出发。 她一路轻车熟路地摸到墨玉房门口,先在窗上戳破一个小眼,悄悄让自己的灵识钻进去。 很好,什么也没有,想来他应当是睡熟了。 明鸢往他屋子里吹进一些迷香后静待半刻钟,随后蹑手蹑脚地从窗户翻进去,二话不说就径直往他的床榻上走去。 毕竟是头一次干坏事,她的心跳的很快,因为她实在太过紧张,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房间里的不对劲。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被子,打算直接给他来个措手不及,哪知被子掀开却不见师弟,里头只有一只巴掌大的小黑蛇。 一人一蛇面面相觑。 便是在她出神的片刻,小蛇突然咬了她一口,并将她的血珠卷入口中。 明鸢:?! 而与此同时,她的识海里响起一个声音: “主仆契约成立。” 小蛇瞬间化作巨蟒,把她卷进了被子里。 正文 第23章 身为一只青鸾,明鸢和其他鸟族同胞不同,她胆子比他们大。 小时候刚破壳没多久她就曾单枪匹马捉回一只蛇,长大后更是出于制药的目的用过不少蛇皮蛇胆,就连在野外遇到蛇她也能面不改色地将其一击抹杀,但这并不代表她就不怕蛇! 冰凉凉的蛇鳞贴着她的小腹滑动,蛇尾在她的光洁裸露的小腿上轻轻一勾,明鸢险些尖叫出声。 巨蟒差不多有她的半个腰身那么粗,轻轻松松地就将她缠绕在其中,蛇信子轻飘飘的从她耳边拂过,发出刺耳的嘶嘶声,让她有一种自己随时随地就会被它吞吃掉的错觉。 它低下 头,与她对视。 明鸢清晰地在它金色的竖瞳中看到了自己战战兢兢的身影。 要死了!墨玉怎么会在屋子里养这么恐怖的东西啊! “墨玉,墨玉你藏哪去了你赶紧出来!” 她双手撑在床上,不抱希望地冲着外面叫了几声,鸟族的本能让她颤抖不已,她几乎是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才没有昏迷过去。 见外面没有人应答,她又试着叫了几声,可回答她的只有蛇信子的嘶嘶声。 明鸢有种想死的冲动。 她觉得大概是墨玉在他的房间里下了什么针对她的诅咒,只要她一踏进他的屋子里就准没好事发生,上次是险些被他弄死和差点被师尊撞破,而现在又是被这条莫名其妙的蛇给缠住。 她伸出手试探性地在蛇鳞上戳了一下,确信对方对自己并没有攻击欲后才吞吞吐吐地开口: “蛇大哥,你先放开我好不好,你应该是认错人了,我并不是你的主人。” 她前面说的那么多蛇都没有一点反应,偏偏在提到“主人”这两个字的时候蛇瞬间激动起来,猛冲着她吐蛇信子,明鸢全靠着拼命往后缩才没被舔到。 但上面是躲过去了,下面的蛇尾却又开始不安分地往她裙摆里钻。 明鸢赶紧眼疾手快地捏住它蠢蠢欲动的蛇尾。 此时此刻,她非常后悔自己穿着普通的衣服就来了,早知道这家伙的房间里这么危机四伏的,她就应该在身上再套几件冬衣。 小黑蛇不明白她此时心中所想,只是用尾巴蹭蹭她的掌心,希望她能放开自己。 “我先说好啊,我可以放开你,但是你可不能再随便乱蹭我知道没有。” 它歪歪蛇脑袋,随后抬起头,试图用尾巴尖儿戳戳她的胸口。 她再次手忙脚乱起来。 “这里也不许戳!” 她态度十分坚决地捂住自己的心口。 小蛇只得怏怏地垂下蛇脑袋,委屈地拍拍被子。 明鸢盯着它反光的蛇鳞,总有种它其实能听懂自己话的错觉。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这只蛇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灵气,完全不像是开过灵智的样子。 山上的钟声再次响起,她知道自己决不能再这样拖延下去,就打算起身离开。 可没想到就在此时她又听到门外传来了说话声,明鸢瞬间屏住呼吸。正当她以为上次的事会再次上演之时,声音却又远去了。 原来只是两个巡夜的小侍童。 她心里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庆幸,只觉得心里实在闷得慌。 折腾了一晚上最后什么也落到好,喜欢的人没追上,讨厌的人没报复,还莫名其妙地被一只蛇缠住了……疲惫感涌上心头,明鸢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顷刻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与手段。 巨蟒依旧缠着她的身子。 被褥很暖和,有一股让人感到莫名安心的冷香,于是她就在巨蟒的“怀抱”中,不知不觉失去了意识。 等她醒来后就发现自己回到房间里。桌面上依旧摆着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桌椅摆放的朝向也和她昨天晚上离开前一模一样。 所以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只是个梦? 她拍拍脑袋,觉得还真有可能。 不然哪有那么荒谬的事,墨玉的房间里一下子多了只那么大的黑蛇,还有什么鬼的主仆契约,怎么想都觉得怎么荒谬。 隔壁御兽宗的长老当年驯服灵兽的时候可以花了三天三夜呢,哪有咬说一口就能结契的。 “应该就是最近太累了,等回到昆仑山后,我得好好休息才是。”她用清水拍拍自己的脸,刚拉开门就看到杜琮像个黑门神一样地站在自己门外。 明鸢给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大师兄,你出关了?” 杜琮沉默着点点头,示意她随自己过来。 明鸢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按理说大师兄提前出关应该是好事才对,毕竟这意味着他提前打通了筋脉。她想询问他具体的修行情况,可看他板着个脸,她还是不敢开口问,只好安静地跟在他后面。 片刻后二人停下,明鸢看着面前安静院子,忍不住问:“师兄,你带我来墨玉这里做什么。” 杜琮没说话,只是径直走到大门前一脚踹开门,随后放出追踪蝶。 蝴蝶飞过的地方皆浮现出一串串红色的脚印,而其中一串从墨玉的院子里一直延伸到明鸢的房间中,看颜色非常鲜艳,应该是刚踩出来不久。 明鸢看着脚印浮现,心里是说不出的吃惊,所以说昨天的事不是做梦,她是真的和墨玉的蛇签订了主仆契约? 杜琮做完这一切后,审视地看着她:“你昨晚做了什么?” “我,我没做什么啊。”她盯着那串脚印,心里也情不自禁地开始冒冷汗。她也没想到师兄居然会这么大手笔用上追踪蝶,只好硬着头皮回,“师兄,难道你觉得我能打得过墨玉吗?” 杜琮将追踪蝶收回来,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沉声道: “确实。” 明鸢:?虽然是实话但是从大师兄嘴里说出来还是好伤人怎么回事。 “我不是怀疑你。”他走进院子里打开房间门,“师弟失踪,你是最后一个和他接触的人,所以我只能来问你。” 明鸢跟着他走进去,很快就被房间里的凌乱程度给震撼了一下。 她昨晚是翻窗摸进来压根就没走正门,且一进去便直奔床榻,压根就没注意到外间还能乱成这样,简直像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也难怪大师兄会如此上心,连话都变多了。新弟子才入门没多久便在宗门里被贼人掳走,这怎么看都像是在啪啪打他们凌华宗的脸。 “那师兄觉得会是什么人?” 杜琮摇头:“不知,师尊已派人去查。” 可墨玉压根就没在宴会上露过面啊,他们绑他做什么。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干脆趁机去找自己的碧青剑穗和青羽。 贼人似乎并不是为了劫财而来,他的房间乱归乱,但东西也都好好地放在那里。就是地上有几道奇怪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爬过一样。 明鸢在绕过两个花瓶三张椅子之后,可算是枕头底下找到了掉落在地上的剑穗。 “还好还好,他没弄坏。”她将剑穗放回怀中,低下头继续翻找羽毛,可不管她怎么找都没找到,就好似凭空蒸发一般。 “他总不能是把羽毛给吃了吧。”明鸢带着满肚子疑问走出房门,就看到段衡站在门口等他们。 她瞥瞥嘴,不情不愿地站过去。 段衡见到她,也笑起来:“阿鸢,可有什么收获?” “回师尊的话。”她拱拱手,并不直视他,只是一板一眼地回话,“弟子也没什么头绪,只猜测这贼人兴许修为与师弟相差不大,否则房间中也不会有这么多的打斗痕迹。” “不错。”段衡赞许地点点头,见她垂着脑袋板起个脸,还以为她是因为杜琮怀疑她而生气,“阿鸢,你也不要怪你师兄,毕竟他也只是着急。” “弟子并未怪他。”明鸢认真地摇摇头,却依旧还是不看他。 段衡见状有些无奈,想再和她说说话,就被从院子角落赶来的杜琮打断。 他一抬头便见他那大弟子黑这个脸,从怀中重重拍出一封信,厉声道:“当真是贼人。” 那信笺上字迹潦草凌乱,说的大抵便是他们已经将墨玉绑架至某处,想要救他就必须带多少赎金云云。 “凌华宗层层守卫,他们应当跑不远才是,你去山下附近看看,若是有消息,便立即传讯回来。” 说罢他又转向明鸢,正要开口安排她留下和自己一起在山上调查,就见她又跑到杜琮那边去了。 他见她如此这般冷淡,还以为她还在生气,便对她招招手:“阿鸢,你过来。”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明鸢只好犹犹豫豫地晃过去,却自始至终低着头。 “怎么一直低着头?”他俯下身与她对视,轻声问道,“为师给你的灵心花呢?” “不知道。”她瞥瞥嘴,小声咕哝,“可能是被蛇吃了吧。” 段衡没将她这番话当真,还以为她只是在同自己置气,无奈笑起来:“无妨,往后有机会再给你送。你今日先和为师一起好好调查调查 墨玉的院子,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线索。” 若是从前,听到能和师尊一起单独行动,她肯定会高兴得原底蹦起。 可当她稍微想再靠近他一点时,昨夜的回忆便像一盆冷水一般从头浇灌下来,将她心底的火苗彻底浇灭。 少女轻咬下唇,正纠结要不要答应师尊时,衣服好像被什么东西向后扯了一下,像是在阻止她靠近。 她下意识往袖子里看一眼。 下一瞬,她迷茫的双眼立即变得坚定无比: “不!可是弟子更想同师兄一起下山找人。” *** 师兄妹二人一前一后地走下山,一路无话。 杜琮本来话就少,他们俩待在一块的时候基本上都是明鸢一个人在自说自话,现在明鸢也不说话了,便彻底沉默下来,山间步道上只能听见落叶的沙沙声。 但她并不是不想说话。 而是因为她袖子里装着一只蛇,她没办法说话啊! 现在,明鸢已经完全可以确定昨天晚上的事既不是做梦也不是幻觉,她就是莫名其妙和一只蛇定了主仆契约,而且那只讨人厌的家伙还非常黏自己。 她躲在大师兄后面扯蛇尾巴,试图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把它扔出去。 丢掉,必须丢掉。这要是被师尊他们发现她养这种邪物那还得了? 她这边正在和袖子较劲,前方的杜琮却猛地停下,吓得她心一下子提至嗓子眼,还以为他发现了什么端倪。 “为什么?” 杜琮冷不丁地开口询问,她愣了一下,过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为什么不留在山上。 还好还好,不是问蛇的事。 她松了口气,支支吾吾道:“我是大夫啊,那些贼人来者不善,万一伤到你怎么办。再说,师弟身上的伤还没好,到时候说不定也需要我……” “是不是因为师尊。”他突然出声打断她。 黑面青年目光如炬,在他面前一切谎言似乎都无处遁形,明鸢被他盯得难受,同时又感觉蛇在袖子里蠕动,她怕杜琮看出端倪,只好硬着头皮承认。 “也不是因为师尊,主要就是我觉得的的。”她欲盖弥彰地加大声音,“就是觉得,咱们都长这么大了,不该像小时候一样总黏着师尊,而且我觉得你们一定会需要我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虚得要命,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杜琮的眼睛,因为她清楚自己才没有她说的这么冠冕堂皇,她之所以躲出来,不过是害怕与师尊独处而已。 害怕只要一看到他,就会想起昨天的那副画面。 杜琮见她支吾也没再追问,而是话锋一转:“我其实怀疑师弟并非被修士绑架。” “啊?” 杜琮招招手,给她看追踪蝶显示的信息。 明鸢凑过去,小蝴蝶便在他掌心简单演绎昨天发生的事情,桌椅板凳确实倾覆不少,但这打斗的痕迹确实很有可能不是两个人弄出来的,因为她自始至终就只看到了一个人的脚印。 “师兄的意思是,那封信是骗我们的,师弟其实是自己离开的?”这样说来,那这约也没必要赴了,妥妥的一个鸿门宴啊。 杜琮微微颔首:“墨玉最近可有什么古怪之处。” 明鸢心里咯噔一跳,心说这一遭果然还是来了。 先前师尊没问,她还以为自己就能这样糊弄过去,没想到盘问她的会是大师兄。 她憋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说出实情:“我那天应该是撞见师弟好像走火入魔了。” 袖子里的蛇又开始作乱,她没工夫想说辞,只好硬着头皮将那日的事情全部吐出,当然中间省略了许多她和墨玉这样那样的细节,只简单说明了自己当时给他治疗时他的反应。 “既然如此,那为何先前不说。”杜琮皱起眉。 明鸢早就猜到师兄会因为此事训斥自己,感觉滑跪道歉:“这……因为当时我并不确定,所以才没说。” 她这错认得爽快,杜琮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厉声让她下次不许再犯并且回去罚抄书。 “除此之外呢,还有什么不对劲。” “我还捡到了一块蛇鳞。”明鸢挠挠脸,思索片刻后将那日从药王谷那里听到的事情结合她的推测告诉杜琮,“我怀疑师弟是在偷偷饲养凶兽。” 说罢便从怀里一掏,想将那块蛇鳞掏出来给杜琮瞧瞧。 可她刚一往袖子里伸手,小黑蛇便立即凑过来想要咬她的手指,不许她找。 明鸢不服气,试图用一只手按住它一只手掏,奈何对方动作过分灵活,蛇信子在她指腹上蹭过,叫她头皮一阵发麻。 他也注意到她的古怪,朝她看过来,明鸢只得放弃寻找蛇鳞,干笑两声: “这……我确实是捡到一块虺蛇的蛇鳞来着,但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就不见了。” 杜琮皱皱眉,正要再仔细询问之时,一股强大的灵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朝她袭来,明鸢避之不及险些撞上,还好杜琮在一旁眼疾手快地抡剑替她挡了一下,这才没受伤。 她盯着剑鞘上的黑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毒,而且还是妖毒。 不等他们多想,方才还清朗的天幕瞬间被浓雾覆盖。 这雾起的又快又猛,不出片刻便彻底将他们笼罩在浓雾之中,明明是大白天,但她却几乎难以看到脚下的路。 好熟悉的雾气,简直就和她那天在小巷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明鸢将银针捏在手中,警惕道:“这里怎么会有半妖。” 他们现在并未脱离凌华宗的范围,这些妖就这样明张目胆地动手,疯了吗? 不等他们反应,又有几道白光从雾中向他们刺来,尽管明鸢和杜琮奋力抵抗,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受了伤。 雾气浓而粘稠,他们就像鬼打墙一样在原地一直兜圈圈,还得时刻提防那些会从背后偷袭的冷箭。 “这样不行啊师兄,敌明我暗,我们坚持不了多久,得想个办法从雾里出去才行。”她一边掏出防御法器一边急匆匆道,“我上次中过类似的招数,我可以去试试破阵。” “好。” 杜琮拔出剑,给她丢下记得“记得躲好”几个字后便一头钻入了浓雾中。 杜琮一走,她周围便立即安静下来。抬眼她隐约能看到雾中闪烁的光芒,猜测是大师兄应该将那些半妖引开了。 明鸢也不敢怠慢,赶紧掏出罗盘寻找方向。 托姬望舒的福,她身上带着不少防御法器,暂时是不用担心安全问题——才怪! 她才刚走出没几步,那已经追向杜琮的白光竟又原地掉头向她追来,明鸢也顾不得什么扔蛇不扔蛇的了,向着罗盘所指的方向拔腿就跑。 所以到底为什么要追着她不放啊!她好像也没做错什么吧! 小小的指针在她掌心不停转动,她一面催动防御法器一面看路,却逐渐意识到好像有不对劲的地方。身后的敌人一直追着自己,但并不袭击,而是兜圈子一样地和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比起杀掉她,它似乎更喜欢欣赏猎物挣扎的过程。 明鸢单手撑在树干上大口喘气,就在她忙着骂那不知名的妖兽时,她便摸到了树干上的一处凸起。 “等等,这不是我之前留下的记号吗?” 这也意味着,她这段时间一直在原地转圈? 她强迫自己敛下心中的恐惧,开始试探着放出灵识用他们宗门专用的术法去寻找大师兄的踪迹,但很遗憾,没有。 看着空荡荡一片的识海,她用力捏紧袖口。这也就意味着她和大师兄彻底失散了,她必须独自一人面对这一切。 她求助地看向手中的罗盘,却发现它的指针早就不转了,上方一点灵气也无,估计是不知在什么时候被毁坏掉了。 俗话说的好,好事不单行,坏事却成双。 完了,这下子全完蛋了。 浓雾中白光再次闪烁,是那只半妖是在寻找她。她赶紧屏住呼吸 不敢再动,但心里也清楚,只要自己还在阵法中,被找到也是早晚的事。 明鸢深吸一口气,死死地盯着浓雾中的黑影,打算破罐子破摔放手一搏。可就在她即将准备冲出去之时,藏在她袖子里的小蛇突然缠住了她的手指。 “你做什么,我现在可没时间和你闹。”她甩甩手,想将小蛇甩下去,但对方却执拗地抓着她不放,蛇尾掰开她的手指,将她的食指卷起。 明鸢眯起眼,还想呵斥它,就见它捏着自己的手指的尾巴突然收紧,随后猛地往某个方向一拽。 便是在此时,敌人的杀气瞬间逼近,而她因为小蛇的这么一拽,愣是躲过了这一击。 木箭就这样擦着她的脸颊过,狠狠地扎在她身侧的树干上。明鸢看着那枚足够扎穿她脑袋的利箭,心有余悸地拍拍心口。 小蛇再次扯动她的手指。 明鸢不动,它便从袖口里钻出来,嘶嘶两声,蛇尾朝着南边摆。 “你是让我跟你去那个方向?”她下意识问。问完又想抽自己嘴巴,她真是疯了,怎么会想到和一只蛇说话。 然后她就看到那只蛇对着自己点了点头。 ……好吧她果然是疯了。 但现在也没有什么别的方法,她只好顺着它指引的方向前进,身后闪烁的白光也在一点点暗下来,杀气减弱,她知道自己是已经躲开了那个人。 她舒出一口气,同时加快步伐。 小蛇带着她左拐右拐,终于在一处巨树底下停下,它用蛇尾拍拍她,表示阵眼就在其中。 “这里面应该不会有什么陷阱吧。” 也不知道拐到什么地方了,周围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她想点亮周围看一看情况,小蛇就从袖子里钻出来嘶她。 无奈,明鸢只好乖乖摸黑,伸手树干上戳几下,竟然真的感受嗅到了血腥之气。 她鼓起勇气,想用力将其推开,却突然听到有人说话。她赶紧掩住自己的气息,蹲在草丛里偷听。 来的是一男一女,男的矮胖女的高挑,站起来怎么看怎么不登对,偏偏他们关系极为紧密,看上去就像是一对爱侣。 “你确定这个阵法真能困住他?你上次不是说他只一剑就杀了我们大哥吗?” “放心,他身上被我下了蛊,这次他在我手底下可讨不到便宜。不过这小子也怪聪明的,居然想到利用他们宗门的戒鞭来驱蛊。不过那又如何,他的根基已经被我坏了,这次鹿死谁手还说不定呢。” 那女子听到他这般说,又依偎在他身边娇滴滴地夸了几声。 听着他们的对话,明鸢秀眉微微拧紧。 戒鞭,蛊……所以这些人是墨玉的仇家吗?那先前怎么没听他提起过,而且他既然中蛊为什么不来找她,非要去自讨苦吃领罚。 明鸢缓缓挪动位置,继续偷听那二人说话。 方才雾气太浓她什么都看不见,眼下云雾被风吹开,她才隐约看到那男子的半张脸。 这!这不就是上次在小巷子里堵她的那个男人?他竟还活着! “二哥,你情报靠谱么,那小子现在当真打不过我们?” “那还用说?他们以为自己识破了我们的伎俩又如何?没想到我们居然会在他们山道上布下陷阱吧。等酉时三刻一到,我们便收拢阵法的,给他们来个瓮中捉鳖!” "不会有意外?" “不会,那个厉害的已经被我们引开了,我猜,眼下小妞儿正在被我们的人吓得直发抖吧。” “哼,那贱女人杀我兄弟二人,我定要她偿命!” 二人的笑声从不远处传来,尖锐而难听。 明鸢现在确实在发抖。 但她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好哇!原来就是这两个人设计他们。但人又不是她杀的,明明就是墨玉动的手,但凭什么把锅甩在她头上!和她又没有关系! 她又把墨玉拉出来骂了几遍。 待他回来之后,她定要让他在床上躺一个月,不,至少一年才能解气! 正想着,一枚月色的玉石映入她的视野之中。 直觉告诉她,这就是整个阵的阵眼,只要将它破坏,他们就能从这里出去。 “什么人在那里!” 男人的呵斥声传来,她还以为自己是被发现了,赶紧躲进草丛中,可过了一会儿才发现他并没有对着自己拆方向。 明鸢心中暗道不好,往袖子里一瞧,里面果真空空如也。而那只蛇现在正贴在地面上,一点点向那两个人爬去。 它跑出去做什么! 她心中警铃大作,想把它叫回来奈何又不会说蛇语,眼见男人就要看到它,她一着急,想也不想地就将银针甩了出去,精准地扎入他的涌泉穴之中。 男人吃痛跪下,明鸢便以最快的速度奔向悬于院子中的那枚玉石,可就在她即将触碰到之时,一柄铁扇突然挡住她的去路。 “本来还想去找你呢,没想到啊,你竟自己撞上门来了。” 高挑女人冷笑一声,随后开始朝她发起进攻。 她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且招招都是本着要害去,明鸢被她打得措手不及,很快就落入下风。 “我还以为有多厉害,也不过如此嘛。”她捏紧手中的扇子,眯起眼看明鸢,“就你那样,你是怎么杀掉我弟弟他们的。” “我什么时候杀他们了!”明鸢一边被迫接招一边,崩溃大喊,“是我师弟干的,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找他去啊!” “呵。” 女人冷笑一声明显不信,而后又加快攻击。 而另一边,方才被她击打在地上的男子也直起身子,抄起手中的家伙就朝她轮去。 危急时刻,她忍不住冲地上爬行的蛇大喊出声: “蠢蛇!你还愣在那里做什么!赶紧帮我啊!” “你居然指望那条蛇,真是可笑……” 只听咕噜一声,在场的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们就这样看着那只小黑蛇化为巨蟒,随后蛇口大张,啊呜一口便将阵眼吞了进去。末了还吐吐蛇信子,看起来非常意犹未尽的样子。 阵眼被吃,整个阵法自然就就没有撑下去的必要,高挑女人狠狠瞪她一眼,撂下两句狠话后便带着同伴离开了那里。 待人一走,一直强撑着的明鸢也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金丹,不,这两个人的实力应该接近元婴甚至更强,在打斗过程中她注意到他们身上旧伤未愈,若不是因为如此,只怕她早就死于那女人的扇下。 白白捡回一条命,她现在就连双手都在颤抖。 巨蟒重新变回小黑蛇爬至她身边,卷起她的一根手指,用两颗小黑豆似的眼睛盯着她,似是在祈求她不要把自己扔掉。 明鸢瞥瞥嘴,朝它伸出手。 小蛇立即将脑袋一缩,可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它也没有被人扔出去,她只是很轻很轻地在它的头上戳了一下。 “蠢蛇,我认可你了,以后咱们好好干啊。” 明鸢对它咧嘴一笑,而后脑袋一沉便失去了意识。 她想,她和这只蛇总有点八字不太对付,要不然为什么遇见它之后她不是受伤就是昏迷,倒霉事一茬接着一茬。 但大概又总有那么一点缘分,所以她才能够化险为夷。 而就在她昏迷之后—— 身侧的巨蟒俯下身,轻轻地舔去她伤口上的血迹。 正文 第24章 “想不到这些半妖竟然这般过分。” “不过。她能坚持这么久也挺厉害。” “人是找到了,可是……” …… 一片混沌之中,明鸢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想看看到底是谁一直在她身边絮絮叨叨个不停。 床帐是熟悉的云纹,香炉里放着她特喜欢的茉莉香,桌面上医书凌乱,还有未干的砚台——这里是她在山脚下设置的药庐。 可她怎么会躺在这里,她不是下山找师弟去了吗? 明鸢揺晃着撑起身子想往外看去,但身体却虚软得使不上劲,眼看她就要 往床下栽,一双大手赶紧将她扶住。 他的动作温暖而熟悉,明鸢心头一酸,眼眶立即红了,下意识喊出:“师……” “别动,休息。” “……师兄。” 杜琮在她身边坐下,用粗糙的黑掌拍拍她僵硬的肩膀。 “愣什么。” “没事。” 明鸢干笑两声,正在寻找可以钻进去的地缝。 好丢脸啊,居然差点把师兄认成师尊了,还好她没有说什么其他的话,否则就是让她跳一万次魔渊都不够的。 她深吸一口气,待内心彻底平静下来后才看向他。 “师兄,我昏迷多久了?师弟有没有找到?你可有受伤?那个两只摆阵的半妖可有抓到?师尊那边你同他说明情况了么?” 她在问第一个时杜琮还准备回答,可看她放鞭炮似地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后,他便二话不说离开了房间。 还不等她困惑,就见杜琮又绕了回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面如菜色的少年,然后将人一放,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裴文柏?” “明,明师姐。”裴文柏摇摇晃晃地站直身子,挠挠脸,“那个,我师尊让我过来帮你们配药。” “天燕长老有心了。”她颔首。 二人又随意寒暄几句,等见杜琮离开屋子后,他才一改方才的端正做派,捂着脸哀号起来。 “师姐,你都不知道你伤的有多重,你这一觉,足足昏迷了五日。”他叹口气,给她看自己贴满膏药的手臂,“不过还好,不管怎么说也算是醒来了,要不然我还不知道要给你再搓几天的补气丹。” 明鸢嘴角抽搐着将目光从他腕上的狗皮膏药挪开:“所以我为什么要吃补气丹,我受伤了不该是治病吗?” 说来她也纳闷,她本来还以为自己受重伤醒来后第一时间见到的会是温柔的师尊,没想到来的只有大黑个子和怂小个子,而她心心念念的人却不见踪影。 明鸢低下头,扯扯自己的被褥。 她下意识去找自己的蛇。 可左右看看,身边却是空荡荡的一片,就连被蛇爬过的痕迹都没有。她试着放出一些神识想寻找它,可就在放出的刹那她立即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裴文柏见状,赶紧火急火燎地递给她一颗补气丸,拍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师姐你不知道吗?你其实身上没受伤,你就是灵力亏空。所以暂时还是别用灵力为好,免得坏了根基。” “灵力亏空?”明鸢接过将补气丸咽下,感觉身体好了不少,这才询问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我明明……” 她看着自己,突然想起所谓的主仆契约。 “小裴。”她直起身子,在被褥上盘膝而坐,“替我护法。” 说罢不等他答应,便兀自开始查探起了自己的识海。 她看着吃下去的丹药在她体内化作一股股灵气,经她灵根洗涤后后周转到奇筋八脉中。而其中最大的一团却逆流而行,直直向识海中心游去。 她顺着那个方向看去,就发现自己灵根旁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金色的光团,她往里探查,便发现里头躺了一只小蛇。 所以这也就是说,她吃下去的一半丹药,有将近一半都拿去供养这只小蛇了。 “不是吧。”明鸢震惊地睁开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手掌。 她原本以为自己不就是契约了一只普通的灵兽而已,说不定等过两天这契约就自动解开了,但现在看看,这契约比她想的要复杂许多。 完了,这契该不会是…… “等等,我有个问题要问你。”她压下心中的震惊,看向裴文柏,声音艰涩,“你可有契过本命灵兽?” 裴文柏先是一怔,然后笑出声:“师姐,你拿我开玩笑呢。咱们宗门里谁不知道,这本命灵兽比本命法器还要难找。而且就算找到了,结契过程也极容易失败,就连我们长老到现在都还没找到本命灵兽呢。” 但就是这样明鸢才不明白啊! 对旁人来说那么难的事,怎的落到她身上就这么简单。况且这不是墨玉的灵兽吗,难道说他们以前没有结契? 越想越乱,她干脆翻身跳下床。 “我找师尊问问去。” 可她的手才刚刚放到门,又停下来。 不行,她不能就这样去找师尊。她清楚他对这些妖物的厌恶程度,若是被他发现自己竟契了一只虺蛇,定会大发雷霆。 假如这时候墨玉再推动一把…… 她咬咬下唇,心烦气闷地坐回床上。 站在一旁的裴文柏还以为她是在因为没找到墨玉一事烦闷,赶紧递给她两枚补灵丸,安慰道:“师姐,你也不要太担心,墨玉师兄他一定会没事的。” “谁担心他了!”她咬牙切齿地在床榻上拍打一下,沉默片刻后又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所以,有他的消息吗?” 裴文柏先是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可以肯定的是他确实没被贼人掳走,是自己离开宗门的,兴许是遇到了什么机缘吧,说不定咱们宗门又要多一个元婴修士了。 机缘。 明鸢听着他羡慕的语气,垂下眸子,发出一声冷笑。 此时夜色已近黄昏,裴文柏也不好继续待在她屋子里,陪她闲聊几句后留下两味药材便离开了屋子,临走到门前却突然被明鸢叫住。 少女挠挠脸,欲盖弥彰地轻咳两声: “我师尊他今日是不是很忙。” 见裴文柏扔愣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恨铁不成钢地在心底翻翻白眼,刚想说算了便见他一边掏着某物一边从往外从里走进来。 “等等,师姐,你不说我都忘了。”他在怀中摸索几下,将几样东西掏出放在桌面上。 “这两包草药是我师尊托我带给你的,他说你肯定会喜欢。还有这包糖球是一个姓姬的小娘子托我带来的,她说她是你的朋友。以及这根木棍是我哥的,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根普通的木棍,没错他就是故意的……哎哎哎,明师姐,你可别拿它打我啊。” 他将东西一样样摆至于桌上,竟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大部分都是补身体用的丹药,还有些凡间的零嘴玩物。明鸢兴致缺缺地一一看过去,随手捡了个小木人把玩。 “对了,还有这个。”裴文柏在包里摸索一阵,随后示意她看过去。 明鸢被那一片耀眼的蓝看得晃了伸。 “这是灵心花?” 这么多,足足有一大捧。这种花只一朵就极难摘取,可想而知采花人为了凑够这些到底付出了多少力气。 她掩下狂乱的心跳,双手颤抖地接过花束,故作镇定道:“这是谁送的?” 即便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她还是隐隐地觉得害怕。她轻轻抿唇,眸中紧张情绪与交融,衣摆被她捏得皱皱巴巴。 “当然是掌门了,他还说今天若是有空的话会来看看你。”裴文柏咂咂嘴,一摊手,“师姐,说起来我还挺羡慕你的,你师尊待你真好,不像我,每天不是被骂就是被罚。唉师姐,你笑什么。” “我笑了吗?”明鸢轻咳两声,赶紧绷直自己的嘴角,装作无事发生一般地将花放进特制的琉璃瓶中。 她的动作轻柔得过分,就像是在对待什么心爱之物。插花之时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来,喜悦之情快要溢于言表。 晚间的钟声再次敲响,裴文柏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留下一句多保重身体后便匆匆离开了药庐。 **** 月色太静。 静到只能听见窗外的蛙鸣与她如战鼓锤的心跳声。 明鸢试着打坐调息,但怎么也没办法入定,只要一睁开眼,她的目光便会不由自主地随着灵心花而去。 师尊说会来看她。 他送她那么多花,心里对她应该也是喜欢的。至于那天她撞见的那一个吻是误会也说不定,毕竟夜色那么黑,她就是看错也正常。 那一捧花带来的欢喜冲散了她这些天的焦虑与难受,她现在迫不及待地就想见到他,拥抱他。赤鸣簪坏了也没关系,她会找来更好的东西送给他。 明鸢赤着脚走下床,满心期待地坐在窗边等候,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以确保自己能够以最好的状态迎接师尊。 可她左 等右等,等到月亮爬上树梢,等到青蛙不再鸣叫,她都没有等到心尖尖上的那个人。 只有一只小蛇悄悄从门缝间探出头来,顺着她的小腿一点点往上爬,用蛇脑袋拱拱她。 “蠢蛇?!” 她今天在屋子里找了大半天都没找到,没想到它竟自己回来了。 没盼到喜欢的人反而等来了一只蛇,明鸢也心情复杂地捏着它的七寸将它捞起来,戳戳它的脑袋。 “你这几天去哪了,他们没有发现你吧。说起来你的蛇鳞是不是变亮了一些,是因为把阵法吃掉的缘故吗?” 说完她又便顺着蛇腹往下摸,想看看它到底有没有受伤,可指尖才刚碰到它的肚子,它便激烈地扭动起来,蛇尾用力拍打在她腿上,明鸢赶紧将它放开。 小蛇爬上桌子与她平时,愤怒地“嘶”它。 原本明鸢是怕蛇的,但经历过那天的事之后她对它已经逐渐放下心防,再加上有主仆契约在,她也不担心它会伤害她,所以动作逐渐肆无忌惮起来。 小蛇被她戳得满桌乱爬,可偏偏又不敢咬她,只能蛇尾不停拍打表示强烈的抗议。 最后它只好将自己盘成一团以抱全自己的清白。 明鸢被它逗乐,心中郁结的情绪也消散不少。她凑近打量它的蛇鳞,突然“唉”一声。 “这不是我那天捡到的鳞片吗?怎么它和别的鳞片颜色不太一样。”她好奇地想要触碰那片微微泛着红的蛇鳞,却被它躲过。 金黄色的竖瞳盯着她,警惕她的靠近。 方才逗它的时候反应都没那么强烈。明鸢见状也了然,早听说蛇身上有一块护心鳞,所以她那天捡到的就是这块吧。 不过…… 她看着那块摇摇欲坠的蛇鳞,轻笑出声:“这是你自己补的?不会掉下来吗?” 小黑蛇吐吐蛇信子,转过去不看她。 这副爱逞强的样子倒是和某人有些像。明鸢一怔,在意识到自己想到什么后赶紧大声念清心咒,强行将他从自己脑子里挤出去。 小蛇可比某人要好多了,不像墨玉,每天不是气她就是气她。 “你躺好,我帮你。” 说罢不等小蛇反应,她便一把抓住它的尾巴,在它挣扎之前抢先开口说:“别担心,我就是帮你检查一下而已,你那天屯了阵法玉石,我担心你会有什么后遗症。” 待它在自己掌心安分下来后,她便吟诵法咒就灵力注入蛇身之中。此时此刻,她甚至还能“看”到有无数的丝线连接在他们之中,这便是本命灵契,能将主仆二人紧紧绑定在一起。,密不可分。 她顺着丝线往下仔细检查,却发现这只蛇除了最近吃的太多而变得有些肥胖外,没有任何的不良反应。 “那看来是没什么要紧的嘛。” 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她戳戳它的头:“不过你往后还是要尽量少吃一些凡物,饿了就多吃灵果,争取早点开智。” 小蛇点点头,主动蹭上她的手臂。 明鸢笑笑,又去看向窗外。 还是什么都没有。 所以师尊……今日应当是不会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灯熄灭,转身朝床榻上走去。 小蛇自然而然地跟着她偷偷爬上她的床,明鸢呵斥了它几句都没见它有反应后便随它去了,只警告她不许趁她睡觉的时候爬她的脸。 今日使用灵力过多,不出一会儿明鸢便彻底睡熟。 在夜深人静之时,黑暗中突然亮起一双金黄的竖瞳。 小蛇缓缓向她爬去,只见它在即将触碰到她之时方向一扭,径直爬到她床头的花瓶上,随后化为巨蟒,嗷呜一口果断将灵心花全部吞入口中。 就连飘落在她掌心的花瓣也被它一一舔去。 蛇信子划过指腹时,明鸢眼皮微动,似乎就要睁开。 小蛇赶紧收回舌头,以最快的速度钻进了她的被子里。 春夜清凉好睡,他们便这样相安无事地一起沉入梦乡,直至次日清晨的日光撒在他脸上,将墨玉从混沌中强行扯出。 好几股灵气在他体内同时冲撞,他用了好大力气才勉强睁开眼。 身下的被褥柔软暖和,空气中的药香苦涩难闻,还有他手上握着的东西也软得不像话。 等等。 他不可置信地朝身侧看去。 待意识到他的手放在什么上时,蛇瞳前所未有地震荡起来。 正文 第25章 掌下温润的触感传来,墨玉僵在原地。 他不敢动,生怕这么一动明鸢就会醒来。本来他睡在她床上这件事就已经很说不清,若是被她发现他居然对她做出这种事…… 睡梦中的少女咕哝两声,墨玉头皮一麻,如触电般收回手。 但还好,她只是翻个身后便又重新睡了过去。 他长舒一口气,抬手给她施了个沉睡咒后才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 只一眼,就是山崩地裂。 他将被子掀起又放下掀起又放下,扇出的风直接让明鸢打了几个喷嚏? 而墨玉此时已无暇去管那些,他急急忙忙地走下床从柜子里翻出几件病人落下的旧衣服穿上。虽然不合身,但也总比光着好。 天还未亮全,药庐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一个人也没有,而他就坐在镜子前心如死灰。 好消息是元阳还在,他身上也没什么奇怪的痕迹,所以他和明鸢之间应该勉强还算得上清白。 坏消息是,他完全记不清这几日发生了什么。 最后的记忆就是那天和明鸢争吵后他独自一人回到房屋中疗伤修炼。 再然后的记忆便模糊了,他只知道等他再次醒来时,他已然躺在她的床上。 莫非是他昏迷后被人暗算了?但那人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明鸢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实在是想不明白。 总不能是明鸢暗算他吧,这简直比大长老养的猪会爬树还要让人感到匪夷所思。 墨玉揉揉微酸的眉心,决定还是先将此事报告上去。 他将写好的信笺装好后吹响哨笛,不一会儿便有一只纸乌鸦落入他的掌心,亲昵地蹭蹭他的手。 墨玉将字条塞到它嘴里,然后取走绑在它腿上的那张纸条。 “呵,家主大人还是一刻也不肯消停啊。” 他冷笑两声,手中的纸条也在瞬息间化为灰烬。 倘若明鸢还醒着,一定就能认出这就是封家的秘术纸傀儡。 墨玉收回视线,看向双眸紧闭的明鸢。 少女呼吸绵长,看上去睡得极熟,口中还喃喃着梦话。 他走到她身侧,俯下身看她。 二人的距离不过半根手指,他能清晰地嗅到她身上的药香味和感受到她身上的温暖气息。 她应该是一只很喜欢晒太阳的小鸟,把自己晒得毛茸茸暖烘烘的,把阳光藏进每一根羽毛里,漂亮又干净,和他这种肮脏阴冷的怪物一点也不一样。 他看得厌烦,心中浮起躁意,没曾想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胸腔里突然传来一阵闷痛。 “唔!” 墨玉捂着心口单膝跪在地上,看着连接在他们之中那根若有若无的丝线,满眼地不可置信。 是明鸢!她竟然趁自己不备做出这种事! 他愤怒地想拔剑斩断丝线,可还未等他抬起手臂剑便兀自掉落在地上,就连方才不小心碰到明鸢的剑气也被如数返还给他。 她身上就像是罩了一层防护罩,他根本没办法攻击她身上的任何一处,哪怕是有一点点的杀意都不行。只要被察觉到,他就会遭受到十倍的疼痛。 该死。 他将剑收回剑鞘中,冷眼看她。 “明鸢,真有你的。” 他还真是小看她,原本还以为是个不经世故的大小姐,原来背地里还藏着这样的手段。 窗前的纸乌鸦还在扑棱翅膀等待主人发 话,墨玉犹豫片刻后最终还是将纸条拿回来,重新写了一张。 “属下在凌华宗一切安好,家主大人勿要挂心。” 写至“家主”二字时他动作一顿,眸中难道出现几分复杂。但也只是一瞬而已,很快他又恢复回了往日的模样。 放飞纸乌鸦后,墨玉又转身拿着毛笔向明鸢走去。 他金眸微眯,恶劣在她脸上勾了只翘屁股的小乌龟。 *** 明鸢这一觉睡的踏实,整个灵体就像是被洗涤过一番,走路都轻快不少。她一边伸着懒腰一边往水井边的法阵走去,还没等催动就被权限不足。 “怎么回事?”她伸手石头上拍了几下,“我可是堂堂掌门亲传弟子,怎么可能会权限不够,是不是这阵法年久失修又出现问题了?” 她不信邪,又在上方反复尝试了几下,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明鸢这时才意识到不对劲。 她往腰上一摸,果真,原本放着弟子玉牌的地方现在竟是空荡荡的一片,再往里掏时,她居然还摸出了一张纸条。 明鸢缓缓将其打开,便和一只丑了吧唧的小乌龟面面相觑。 她深吸一口气,稍稍做足心理准备后,趴在井边往水里看去。 水井之中,少女肤白貌美,右边脸颊上躺着一只扭着身子的小乌龟,看起来像是在嘲笑她。 明鸢:…… “是谁干的!最好别让我逮到!” 她一拳轰在石砖上,水井顺便被打得四分五裂,烟尘散去,露出后面裴文柏恍惚怔愣的脸。 明鸢脸上僵硬片刻,赶紧将身上的灰拍去,又装回之前那个温柔师姐的样子,用袖子挡住脸上的小乌龟:“小裴,可有什么事?” “不,没什么。”裴文柏用尽全力才将视线从她脸上的墨迹移开,尴尬道,“我本来是想来给明师姐继续配药的,但是看来你应当是用不上了,恭喜师姐啊。” “是我要多谢裴师弟才是。”明鸢笑着回应,抬起的袖子却一刻也不曾放下,“我会和长老好好夸夸你的。” “好,那就麻烦师姐。”二人寒暄两句后裴文柏吞吞吐吐道,“说起来,听说墨玉师兄回来了……” “回来便回来,与我有什么关系。”明鸢不耐烦地打断。 他摇摇头,迟疑片刻后道:“我听说他这次获得了极大的机缘,有望成为我们这一辈第一个突破元婴的弟子。掌门对他也很看重,他们已经在房间里商谈整整一天了。” “你说什么?” 明鸢猛地抬起头,就连脸上的墨迹也忘了遮:“你说掌门对他很看重?!” 这些日子虽然她不爽墨玉,但心里也知道,在整个凌华宗里自己才是那个最受宠的弟子。亲传弟子中人有不少人将近三百岁都还没突破练气,而她不到百岁就已经达到金丹大圆满,在医术上的造诣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其中天赋可想而知。 在对上墨玉时,她总有种优越感,这是身为师姐的自信。 而现在这种自信也开始摇摇欲坠了。 “那,掌门还说了什么?”她嫉妒得眼都红了,几乎是拼尽全力才没有水井边的木头捏碎,“是送了他法器还是灵丹?” 裴文柏摇摇头。 还不等明鸢心里那杆秤摆过来,就听他说: “掌门没有给他这些。不过我倒是隐约听到掌门答应墨玉师兄,若是他能够在几个月后的仙盟大会赛事上拿下魁首,就将自己的衣钵全部传给他。” 咔吧。 可怜的水井最终还是碎了。 *** “墨玉,你在看什么?” “无妨。”他将视线收回来,对段衡拱拱手,“方才师尊说的,弟子都记下了,还请师尊放心,弟子定不会丢凌华宗的人。” “光是不丢人可不行。” “是。”墨玉笑着在自己脸颊上轻轻一拍,“是弟子说错了,我得努力拿下魁首,为凌华宗争光才行。” 段衡勾起唇角,又给自己添了一杯茶。 二人之间摆着盘黑白交错的棋子,一边说话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下着,静谧的房间中只能听到落子的声音。 半晌,墨玉才放下棋子,对他拱一拱手。 段衡先是一怔,待看清棋盘上的布局后放声大笑起来。 “真不错啊,本座当真是老了,下不过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师尊还年轻。”墨玉低头将棋子收好。 他对此笑而不语,等他收拾完毕后才感慨道:“说起来我也没想到你这一遭竟误打误撞破了境界,也算是因祸得福了。本座这几个弟子里,你入门最晚,但是天赋却最高……” 段衡点到即止,茶盏在墨玉的杯子边缘上轻轻一碰,意味深长扫他一眼。 “但少年人太过张狂,也不是什么好事。” 墨玉心里咯噔一跳,藏在袖子下的双拳不自觉握紧。 “是,弟子知错。” “错在何处?” “弟子不该私自离开宗门,给师兄师姐带去麻烦,还险些害师姐被半妖所害。” “知错便好。”他微微颔首,“自己去戒律堂领罚吧,一百鞭。领完后记得去寒月谷闭关思过。” 墨玉说完就要退下,突然被段衡叫住。 “帮我将这些带给明鸢。” 桌上放着一大捧冰蓝色的灵心花,与他今早在门口看到的那几片被遗忘的花瓣一模一样,甚至更加绚烂美丽。 “是。” 墨玉抬起头将花接过,二人视线交汇,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若有若无的敌意。 正文 第26章 明鸢觉得自己应该是整个凌华宗最倒霉的人。 继弟子玉牌不见后,她的蛇也不见了,怎么找都找不到。可是当她仔细检查房间时,却并没有发现其他人的气息,她一开始还以为蛇是被那些半妖给半夜刺杀了,可后来发现又不是。 药庐前的法阵都还好好的,没有被破坏过的痕迹。 反倒是桌面上的毛笔被人动过。 她心里咯噔一跳,暗想不会是她的蛇生出灵智,大半夜的给她留书一封后走了吧。 仔细想想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它不仅吞了阵眼,绑定之后还分走了她的一部分灵力。 因为这件事,所以第二天上课的时候她一直都浑浑噩噩的,哪怕台上站着师尊都没法用心,一直托着腮帮子发呆。 姬望舒也注意到了这点。 “明师姐,你昨晚没睡好么?还是说你伤没好,要不要我同掌门说一声让你先回去?”她戳戳明鸢的肩膀,在桌子底下给她递过来半颗提神醒脑的丹药,“来,试试这个。” 明鸢婉拒了,随后继续趴在桌子上唉声叹气。 半晌,她才犹犹豫豫道。 “望舒,假如你的本命灵兽丢了,会是因为什么原因。” “丢了?”姬望舒认真想起来,“那肯定得去找啊,自己找不到就发动悬赏,反正总能给它找到。” 明鸢摇摇头:“那要是它是自己走的呢?” “这样说的话那这个主人就要好好反省反省了,毕竟本命灵兽这种东西与主人识海相连,除却真的对主人深恶痛绝这点之外,实在没什么理由走。” 她还不知道明鸢养蛇这件事,只当她是修行过程中遇到了什么难题,所以解答起来也分外尽心,将她所思所学的全都毫无保留地告诉好友。 “你若是不信的话待会儿可以试试唤归咒,若是这样还不行,那只怕是真不行了。” 姬望舒虽然只是外门弟子,但常年走南闯北,游历于各大仙洲,理论知识却非常丰富,明鸢很相信她,可越是相信她,她心里头便越难受。 原本还以为他俩一起打过敌人也算是同生共死的交情呢,结果说走就走了。 “你说的那个唤归咒,是什么样的。” 姬望舒凑近她,在她耳边低声轻喃几句,说完后才叮嘱道:“不过师姐你是知道的,我这人灵根不行,也什么本事契灵兽,所以唤归咒我也没用过,你就随便试试吧,别报太多期待。” 明鸢点点头,就打算在课堂上尝试一番,可还没等她研究透彻时,头顶便传来一道凉飕飕 的视线。 “明师姐,还请好好听课。” 这耳熟的声音让她一激灵,赶忙抬起头:“墨玉?你怎么会在这里。” “师姐能在,我怎么就不能在。”他勾勾唇角,站到她身侧,“走吧。” “去哪。”明鸢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刚刚忙着和姬望舒说话没听课,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都不知道。 她说完后才发现在座的很多弟子都在盯着他们看。 一旁的段衡见她恍惚,走到她身侧解释道:“本节课讲到的是灵力场的冲突,阿鸢能不能给各位师弟师妹展示一下呢?” 原来是灵力场啊。 当两个灵根五行相克的修士在一尺之内同时使用术法时,会形成因为力量冲突而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这也是为什么许多大能在决斗时会挑选在远离城镇的缘故。 他们现在只是展示,使用什么术法都随他们自己高兴。 站在她对面的墨玉已经准备好,明鸢认出他是打算使用天火术。按照正常来说她应当选择木系法术才对,但不知为何,口诀到嘴边时竟然变成了唤归咒。 属于金丹修士的两股灵力场开始在学堂中不断膨胀,坐在下方的弟子们许多也是头一回见到这种场面,不由得瞪大了眼。 明鸢的力量柔而坚韧,是生生不息的草木。而墨玉的力量蛮横强硬,是一击必杀的烈焰。 众人屏息凝神,都在期待着这两位同龄人中佼佼者的斗争,然而—— 就在墨玉刚刚催动口诀成功的下一刻,他整个人突然浑身一僵,捂着心口单膝跪在了地上。而他释放的火焰也在这一刹那全部消失,被草木根茎所包裹在其中。 在场的许多人都见识过墨玉上次课的表现,对此自然无比期待,可谁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虽然他们心里都知道明鸢师姐厉害,但墨玉师兄也不至于这么拉胯吧! “你没事吧。”明鸢抬手将草叶收回来,嘴上虽然说着关心的话,但话里话外却说不出的得意,要是师尊不在这里,只怕她这会儿已经开始大笑了。 墨玉白她一眼,按在心口上的右手却不曾放下。 就在刚刚,他感觉心口的那根丝线抽动了一下。 是契约。契约在阻止他伤害明鸢,而且方才他还感受到了另一股力量,那股力量在想办法将他往明鸢身边推。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按下想要跑到她跟前的冲动。 “你刚才,念的是什么咒。” “没什么啊,就普普通通的法咒。”明鸢轻松耸肩,自上而下地看着他,“是真的很普通哦,师弟。” 他忽视她话中的嘲讽,深吸一口气。 好在,因为她不再继续念咒,那股力量也终于停下,他也终于能够站起来说话。 这次演示便这样以墨玉的吃瘪为结尾。 明鸢整个人都扬眉吐气了,她乐呵乐呵地朝座位上走,路过墨玉时还故作关心道:“你若是身子不舒服的话,待会儿我去给你治治吧,放心,不收你灵石。” 墨玉没搭理她,径直走过,但脸上的神色却难看至极。 她更高兴了。 姬望舒注意到二人的互动,轻轻扯扯明鸢的袖子:“明师姐,你知道墨玉师兄是怎么回事吗?怎么突然就……” “说起来我也不清楚。”明鸢摇头,“兴许只是因为他个人实力问题吧。” 午间的钟声敲响,众弟子纷纷朝膳堂走去。明鸢婉拒了好友们的邀请,打算继续去找她的蛇。 就在她找了个无人的僻静处打算故技重施年初唤归咒之时,墨玉突然出现在她跟前。 “你来这里做什么。” “那你又来做什么。”墨玉抱着胳膊反问她。 “来找我的灵兽。”她瞥他两眼,随后问道,“哦对了,你有没有见过一只蛇。” 墨玉皱起眉。 见到他这副表情,明鸢还以为他知道,赶忙上前一步追问:“你知道?” “……不知道。”墨玉不自然地别开眼。 看他这样,她心里更笃定了,双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就是只大概有我胳膊那么长的小蛇,纯黑色的,眼睛是金色的很漂亮。你见过没有?” 她一边说着一边笔划,指腹也在他的手臂上数次蹭过,听到她说蛇眼睛漂亮时他心中躁意更甚,赶紧打开她的手。 “说了没见过就是没见过,难不成你打算对我用搜魂不成。”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我真的很急!”她咬咬牙,语气不善地瞪着他,“那只蛇是我的本命灵兽你知不知道。” 明鸢说完后心里便有些后悔了。她今天并不打算和他吵架,语气不该这么冲才对。 可意外的是墨玉并没有生气,只是神色变得愈发古怪。 “你知道本命灵兽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啊。”明鸢耸耸肩,“大长老上御兽课的时候说过的,本命灵兽不仅完完全全属于主人,必要时替她挡刀挡枪,还会与主人共享灵力。所以在九州大陆中甚至会有不少邪修选择和自己的本命灵兽双修以增进修为。” “既然知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和……那只蛇结契。” 不知道为什么,她居然从他这番话里听出了咬牙切齿的味道。 明鸢更加困惑:“这不关你事吧。” "怎么不关……"他下意识要将真相脱口而出,但还是在紧要关头强行咬住了舌尖,“罢了。但我可告诉你,那只蛇是不会回来的。” “为什么,莫非是你绑走了它?”明鸢摸着下巴稍微琢磨了一下,意味深长地抬起下巴,“说起来我前些日子也在你的房间里看到过那只蛇,该不会……” 听她这么说,墨玉瞬间屏住呼吸。 “……你是不是也想契它?结果没想到被我抢先了,所以才恼羞成怒将它绑走!” 她越想越有道理,一拍掌:“就是这样!” “我没有。” 听到她这么说,墨玉稍稍放下心来,冷声道:“我只是想警告你,没必要做那种无用功。它不适合你,你们最好早点解除契约。” 虽然明鸢心里也有这种想法,但是她想可以,墨玉一说出来她这逆反心理便上来了。 “凭什么。”她叉腰瞪着他,“你让我解我就解,我告诉你,我偏不,而且我还要将它找回来日日带在身边看顾。将它养得黑黑胖胖的。” 话说完,她便立即调动法术开始催动唤归咒。 她动作太过突然,墨玉阻止不及,整个人已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一抬头便对上明鸢惊愕的眼神。 “喂,你这是怎么了?” 墨玉当然不可能承认自己是因为唤归咒才变成的这样。 心里强烈的抗拒与形成灵契强大的力量带来了巨大的冲突,他几乎是拼尽全力才坚持没有屈服于她。 “我好得很。” 明鸢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一眼,正要继续回去找蛇就被墨玉所阻止。 “你做什么,别耽误我。”休息时间马上就要结束了。而且据可靠消息称,下节课清河长老会用来做法阵课的年末考核。 像他们这些亲传弟子本来不需要参加,但仙盟大会在即,宗门需要挑选有资格参赛的弟子,而参照依据自然就是年末考核成绩。 仙盟大会是整个九州大陆最重要的大事,而其中最最重要的,则是大会赛事。 为了这场十年一遇的比赛,众人皆摩拳擦掌,更有甚者从百年以前就开始准备了。 明鸢本来对此并不上心,左右她一个没多少战斗力的医修进去之后也拿不了什么好名次。可自从那天裴文柏说过之后,她便开始在意起来。 输不输的不要紧!但是不能输给墨玉! 她现在这么着急找蛇,一方面是因为担心它……另一方面,她也有私心。 蠢蛇那么厉害,阵眼说吞就吞。她若是带着它闯秘境岂不是横着走? “你让开。” 眼见明鸢又要催动唤归咒,想到方才那股钻心的疼,墨玉立即出声阻止:“慢着,我知道你那只蛇在哪?” “你知道?”明鸢眼前一亮,雀跃上前两步凑到他跟前,“快说快说。” 墨玉用力压抑住内心的悸动,别扭地朝旁边一扭:“你让我说我就说,凭什么。” 明鸢难得好脾气地说:“那这样吧,我把赤鸣石送你,你告诉我蛇的下落怎么样?” “……那不就是摔坏的那根簪子吗,你还真是会做人情。”他嗤笑。 明鸢被噎了一下,但还是强忍着没发作,耐着性子问:“那你想怎样。” “老规矩啊,来打赌怎么样。”墨玉一挑眉,对着正在往学堂中走高挑女子遥遥一指,“你要是能下节课的法阵考核上胜过我,那我就帮你把蛇带回来。” “但是与之相反的,你若是输了,我要你主动放弃仙盟大会,并和那只蛇解除契约。” 正文 第27章 学堂之中寂静无比,此时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们面前法阵上,法阵边上的纸条还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但是只要耐心查看便会发现,每个人纸条上的内容都不一样。 而最靠近讲桌的那几张纸条尤其复杂,已经到了只看一眼就会令人眩晕的程度。 “距离本次考核结束还有一炷香时间,还未完成的弟子们请尽快。”清河长老在诸位弟子身上浅浅扫一眼,最后看向坐在最上方的白发少女,若有所指道,“若是实在画不出来便罢了。” “高阶法阵对你们这些元婴以下的弟子本来就难,放弃也不丢人。” 她这话一说完,就有两个名弟子坐在前排的举起了手,主动往后走去。 眼下仍坚持坐在第一排的还剩两个人。 他们两人一个一身都是白,一个从头到脚都是黑,分别坐在学堂两端,皆在对着面前的法阵念念有词。 清河长老站在他们前方,缓缓眯起眼。 她原本没打算回来的,毕竟在外云游实在舒服,若不是掌门师兄拜托她好好考验考验这些小孩子,她这会儿估计还在某个城里卖她那些杂货。 不过这帮家伙的实力与耐性和她想象的差不多,这才开考没多久就有不少人放弃了,但也能理解,毕竟阵法这种东西确实不简单,在座的许多弟子也并非阵修。 “唉,希望下一个班的小鬼头们能有点意思咯。”她打个哈欠,目光饶有兴趣地落在最前排的那两个弟子身上。 毕竟是掌门师兄的亲传弟子,她当然不可能让他们和其他人一份考卷,那难度不提高个好几个档次都说不过去嘛。 明鸢现在就是在被这份“特制考卷”折磨得死去活来。 眼下,她死死地凝视着面前不断发光的法阵,倏地咬紧牙关,又往里注入大量灵力。 所谓高阶法阵自然不止是绘制过程复杂,对施法者的精神力要求更是高到离谱,稍有疏忽就会受到灵力反噬。 她逐渐体力不支,感觉脑袋也越发眩晕起来,只能靠咬破下唇伤口处来维持自己的清醒。 指甲深深陷进肉里,鲜红的血滴滴答答往下流。 突然,她喉头一甜,竟呕出了一口血,白裙子被瞬间染红,看起来尤其显眼。 旁边已经作答完毕的弟子看得有些触目惊心,想上前劝她算了,还没靠近呢就被她一记眼刀吓得落荒而逃,只能匆匆离开学堂。 明鸢扭过头,却不急着继续绘制法阵,而是先将视线落到坐在她对面的那名弟子身上。 少年一身黑衣,如墨的长发高高束起,与浑身都是白的她形成了鲜明对比。不仅是穿着打扮,他的状态也比明鸢好上许多,她这边都冷汗直流了,他那边还有闲心优哉游哉地练书法。 可恶。 墨玉这家伙为什么完全不受影响,难道他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已经修炼得这么强了?不,不可能! 明鸢恨恨地捏着手中灵笔,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同时又把清心诀默念了一遍。 然而她这边才念到第三句,余光就扫到高阶法阵绘制完成后独有的紫光。 明鸢猛地抬起头,便对上一双充满戏谑的金色眼眸。 墨玉轻扯嘴角,目光在他们二人的法阵中间来回扫上几眼,无声开口: “你、不、行。” 咔。 明鸢手中的灵笔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 “师姐!明鸢师姐!” 绿荫之中,白衣白发的少女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花草旁,她头发有些凌乱,衣摆上还染着血,整个人就如纤细的柳枝一般仿佛一折就断。 裴文柏才追来就见到明鸢可怜巴巴的一团坐在那儿,声音也不自觉地软下来:“师姐,你别生气,这法阵那么难,画不出来也很正常,而且你又不是阵修,这这画不出就更正常了!” “况且清河长老后来不是也说了么,你是医修,情况和那些专精战斗的修士本就不同啊,况且还她最后不还是给了你甲么?” 她听罢嘴一扁,将头扭到一边,冷笑两声。 “我又不在乎这些。” 因为清河长老给他们俩的评价都是甲的缘故,这场赌局最终以平局告终,但不管怎么说,她心里就是很不舒服。 毕竟一份画的满满当当灵气充沛,而另一份只画了七八成还相当凌乱,这并排摆在一起,谁的“甲”才是真材实料一目了然。 她心情不悦,心里又实在挂念蠢蛇,想着找个理由离开,哪知才一转身就被一人拦住去路。 “裴师弟。” 少年墨发黑衣,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嘴角弯弯,像只笑面虎。 他先是同杜琮打个招呼,随后才像是刚刚发现明鸢在旁边似的,故作惊讶道:“原来明师姐也在。” “墨玉师弟啊,方才真是恭喜你了。” 这里人多,明鸢不可能像私底下一样骂人,只好硬着头皮同他打招呼,看似同门关系和睦,实则在心中骂的很脏。 “师姐真是谬赞了。”墨玉转脸对明鸢点点头,他这笑的那叫一个春风满面,哪还有一个时辰前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其实师姐的表现也是很不错的,毕竟能坚持将高阶法阵画完一大半便已经很厉害了,毕竟你才大病初愈而我刚刚获得机缘,这有些事还是没法比的。” 墨玉就站在她身侧一寸处,他比她高一个头,说话的时候他耳坠上的流苏总会不经意间从她的肩上扫过,从而加深她想要打人的冲动。 他这话说得阴阳怪气,也就只有裴文柏没听出来,还在感慨不愧是主峰的弟子,就是勤奋努力。 “仙盟大会在即,师弟平日里若是有问题也可是问我。”他脸上依然挂着笑容,看起来就像所有关心同门的好师兄一样,“我一定会耐心教导。” 明鸢在旁冷哼一声,并不作答。 虚伪。 也就骗骗裴文柏这种逛个街都会被骗去二百灵石的笨蛋了。 三人又随意扯了几句闲话,直至明鸢脸上的笑快要僵住的时候,裴文柏才被自家师兄提溜走。 待人一离开,她迅速和墨玉拉开距离,一副恨不得他离自己百尺远的样子。 墨玉又恢复了往日那副面无表情的冷淡模样,见明鸢脸上布满嫌弃也不生气,只是用探究的目光在打探她。 “看什么看。”明鸢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扭过头啧啧两声,“我可告诉你,清河长老给我们的评分都是甲,咱们这次算平局,我不会放弃找蛇的。”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也不会放弃仙盟大会。” “但你为什么非要找蛇,火与木五行相克,它不适合你。” “管你什么事?那你又为什么非要阻止我,你应该知道,就算你这么做也没有任何好处。”明鸢还以为他这样是因为想和自己抢蛇,“就算再不适合那也是我的,你有必要在这里指手画脚的吗?” 墨玉没说话,金色的眼睛依旧停留在明鸢身上。 是不带有一丝 一毫感情的目光,他看着,就只是看着,从她的指腹开始看,再缓缓向上移动,直至对上她怒气冲冲的视线。 “有必要。”墨玉偏一偏头,语气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你不觉得这样很好玩吗?” 若是裴文柏在此,定会被师兄师姐的这番变脸给震惊到,素来谦逊良善的师弟性格竟然如此恶劣,而温柔似水的师姐—— 正在磨刀霍霍向师弟。 她气得眼底通红。新仇旧恨叠加起来,心中的怨气愈来愈多。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或是实力差距,径直朝他射去一根银针。 “墨玉!你不要太过分了!” 她动作快得惊人,招招直取对方身上大穴,几个呼吸之内已经刺了数根。 她心知自己不该如此,但她现在已经忍无可忍。 “你抢我剑穗!抢我师尊!现在还要抢我的灵兽!” 墨玉眼皮轻撩,并不在意地反击回去,只不过他并未用上腰间佩剑,就这般赤手空拳地和她打。 他们二人修为相仿,一方不擅战斗一方有意放水,倒也打的有来有回。 只不过身为剑修的墨玉明显身法更胜一筹,不管明鸢掏出多少银针他都能轻松躲过,看似无懈可击的漫天花雨实际上连他的袖子都碰不到。 “该死!” 长长的银针在她掌心转了圈,明鸢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捂着心口连连向后退。 若不是之前那个阵法对她的负面影响还在让她没办法使出力气,她会这么狼狈? 一直与她保持着距离的墨玉突然靠近她,面上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欠揍 “小绿,我可得纠正你一下,这剑穗呢,你自己已经拿回去了,不能算是我抢你的,至于灵兽……我对蛇不感兴趣。” “至于师尊,啧。”他松开她的手腕,眸中冷意浮现,“谁要和你抢他?我又不是李兰菁。” 他故意将李兰菁这三个字咬的特别重,就好像是在强调什么似的。 明鸢的眼睛一下子瞪红了。 “住口!不许提她!”明知对方有意激她,她却依然上套,二话不说就从乾坤袋里掏出大师兄在去年她生辰时候送她的逍遥笔,毫不犹豫地向墨玉袭去。 凌华宗内不许弟子私斗,他们先前那样的小打小闹也就罢了,动用法器的话十有八九会被戒律堂的弟子察觉。 可明鸢早已顾不得这些。 她从来没有那么一刻像现在这般激动过,说不清是恨还是怨,她只想让他赶紧闭嘴。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软刀子,再一点点剥去她身上的衣服,将她的所有不堪都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她气息不稳,动作也逐渐凌乱起来,再加上她本就不精于战斗,不出几个呼吸便再次败下阵来,整个人被他抵在树干上,鼻尖尽是他身上的冷香味。 墨玉看她被自己气得七窍生烟的样子,不知为何,心中却没有丝毫快意,反而觉得烦躁无比。 “你生什么气。”他主动忽视自己心中异样的情绪,故意勾起嘴角嘲讽她,“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 明鸢轻咬下唇,低下头。 见她不说话,他心中竟愈发焦躁起来,甚至有种想要捏住她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与他对视的冲动。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只好一股脑地将所有过错都推到该死的灵契上。 “说话啊,愣着做什么,你——” 不等他问完,一直低着头的明鸢就猛地攥住他的手腕,质问道: “你身上为什么会有灵心花?” “什么?”墨玉因为她突如其来的转变愣了一下。 “我在你身上嗅到那个味道了!”她死死地捏着他的手腕,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你是不是偷了我的花?” 听到她这么说,墨玉动作一僵,生怕她会猜出他们曾同床共枕的事,他赶紧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我才不会偷你的花。”这是实话,他醒来后花瓣早就散落一地,他顶多就是踩了几脚。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师尊给我的花为何会不见,是不是他以后再也不会给我了。” 少女的眸中逐渐泛起水汽。 之前他们打架斗法,她都不曾红过眼,顶多就是骂他几句,骂的还轻飘飘的,远不及他在市井之中听到的那些污言秽语。 可现在,她竟为了一朵花而掉金豆子。 他看她这样,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烦躁再次涌起,甚至比先前还要强烈得多。 他知道自己这次或许是有些过了,他应该和她坦白,告诉她其实段衡没有不送她花,那家伙在意她在意得要命,还特意跑过来给他下马威。 可他并不想看他们解开误会重归于好。 “前些日子,师尊确实是给了我一捧灵心花。” 他知道自己不该,可心中那股无名的怒火却已让他变得愈发扭曲与阴暗。 就像那天他义无反顾地把师尊拜托他送给明鸢的花烧毁一般,他现在还要把她心上的花也一起烧干净。 少年盯她片刻,突然笑起来: “他说,让我替他将花送给李兰菁长老。” 正文 第28章 “啪!” 当清脆过分的响声在窒息到过分的空气中响起时,明鸢已经来不及收手。 她看着被自己打偏到一旁的俊脸,咬紧下唇。 “差不多够了吧。”她垂下眼眸,拼尽全力压抑住内心狂乱不安的躁动情绪,一字一句道,“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呵。”墨玉擦擦脸上的灰,冷淡地看着她,“不信?那你打我做什么。” 他脸上红痕浅浅,隐约能看得出那是一道巴掌印,可见打人者有多么用力。就连鬓角的头发都有了些许凌乱,歪歪斜斜地偏到一边。 明鸢快速地抬眸扫他一眼,而后又低下头。 两个人在这一刹那陷入僵局。 她说话,墨玉气恼,她不说话,他心里更是烦闷。明明是脸挨的巴掌,他却偏偏觉得内心抽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将要溢出。 “明鸢,我说你……”他咬牙切齿地上前两步抓住她的胳膊,手掌还未来得及握紧,便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眸色一凛,赶紧松开。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不远处,清河长老抱着几叠卷轴缓缓向他们走来,“天都快黑了,还不回去么?” 她的出现宛若钻入闭塞房间中的一抹清风,给这个闭塞狭隘的房间带来一线生机。 明鸢也终于能得以大口呼气,她感激地看清河长老一眼,连寒暄的话都来不及说,便转身匆匆离开。 步履匆忙,大有落荒而逃的意思。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 两个徒弟吵架了。 段衡意识到这点的时候,距离清河长老那场突发奇想的考试已经过去一天。 “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 明鸢坐在蒲团上,小心地抱着自己的膝盖,面对师尊的询问,她明显有些无所适从,总不能说是自己打了墨玉吧。 但退一万步说,要不是他说那些话刺激她,她会动手打人吗。 段衡见问不出什么,随意叮嘱两句后便转身离去,只是在临走前习惯性地想要去摸摸她的头,没想到刚伸出手便被她躲开。 指腹擦着她的发梢而过,两人皆是愣住。 “阿鸢这是在同师尊撒气?”段衡笑笑,将手收回,脸上丝毫不见尴尬之意。 “我……”明鸢抬起头想要解释,可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她握紧拳头,支支吾吾半天也只憋出个“抱歉”二字。 心上人就站在自己身侧,她只要一抬头就能碰到他,甚至她现在只需要冲他哭一哭,便能趁机撒个娇。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却一点也不想这样做。 哪怕心里再不情愿,她也很清楚,是墨玉说的话对自己产生了影响,以至于她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心无芥蒂地面对师尊。只要一看到,就会忍不住想起他的话,那天晚上的记忆也会随之涌入脑海之中。 但不知道为什么, 此时此刻的她却不如自己想象的那样生气。 明鸢深吸一口气松开拳头,正要找借口离开这里,肩膀突然一重。 她抬起头,便见段衡剑眉蹙起,不悦地问道:“你为何会受伤?” 不等她回答,按在她肩的手便突地一沉,他声音沉沉,带着些许的质问意味:“是谁伤的你,墨玉吗?” 他语气笃定,似乎只要她点一点头,他就会真的冲出去将墨玉逐出师门。 明鸢眨眨眼,突然意识到这是个好机会。 她现在只需要顺势应下,就能将这个讨人厌的家伙从自己的眼前永远赶走,然后再次回到过去的日子。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话已经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口。她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只将受伤原因归咎于修炼不当,不小心被阵法反噬,丝毫不提及墨玉。 听到她这么说,段衡按在她肩上的手也随之松开,语重心长地看着她:“阿鸢,若是真有什么事,直接来找为师。” “弟子知晓。” “还有。” 段衡俯身向她凑近,似是想要触碰她,可手指还未伸出一寸便又生生停下,化为虚虚一指,唇边笑意浅浅:“这里,记得整理好。” 明鸢暗道不妙,等人一走便赶紧小跑回房间掏出铜镜检查,果不然,她原本服服帖帖的领口今早不知为何竟诡异地翻了出来,看起来那叫一个不伦不类。 更要紧的是因为她的疏忽,白皙的锁骨也就这样露出了一小截,若是再往下还能瞥见浮夸的弧度,怪不得段衡方才会露出那般欲言又止的表情。 她面红耳赤地将领口整理好,捂着心口紧贴床柱坐下。 “怎么会这样……”她猛猛锤了砰砰乱跳不止的胸口几下,恨不得将这圆圆鼓鼓的两团砸扁一些。 她从前都会尽力保证自己在师尊面前的形象是最好的,衣摆服服帖帖,头发连一小根发梢都不允许乱,更别说像今天这样,在他面前失态至此。 明鸢无比懊恼地又锤了自己几下,用力捂住脸。 墨玉,都怪墨玉。 他就像块突兀的石头,将这谭平静无波的湖水搅弄得乱七八糟,自他来之后她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唉。” 早知道当时就该直接和师尊告状的。 可她为什么没说呢? 明鸢托着下巴戳戳荷包里那枚蛇鳞,暗暗咬紧下唇。 她试图说服自己,或许她当时不过是因为在喜欢的人面前太过紧张一时间说不出来罢了,又或许是因为那家伙是唯一知道黑蛇下落的人,她不能就这样轻易放他离开。 但不管是哪个理由都极其站不住脚,烦乱的心绪搅入映着晚霞的春水中,乱成一团麻。 *** 夜凉如水。 树梢沙沙而动,叶片中穿过一道敏捷的身影。 凉风从他耳边吹过,发带在疾跑之中松散开来,他却浑然不在意,反而对着发带相反的方向猛地一抓。 “出来,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他掌心的黑气不断挣扎扭动,最后从他指缝间钻出,融入到墙角的黑影之中,化为一只黑色的乌鸦。 “开个小玩笑而已,那么生气做什么。” 那乌鸦声音尖细,听不出男女,但却戏谑的厉害,还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思:“怎么,莫不是有谁惹你了?我看看,哟这打的可狠咧。” “有事说事。”他后退一步与其拉开距离,斜睨他几眼,右手在剑柄上轻轻一敲,凤眸眯起,“你最好是有要事,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他身上杀意明显,就连方才站在树梢上喳喳叫的麻雀都收了声,方圆几步之内杀气浓郁到让人近乎窒息。 这本是个危险的讯号,可乌鸦却像发现什么新鲜事物般兴奋。 “说说看呗,到底是谁打你,这门派里没几个人能打得过你吧,难道是哪个长老?不不不,他们应该没什么理由打你。” 他说着说着便化为一道黑雾缭绕在墨玉身边,声音突地尖细起来,“啊!我知道了,是那只青鸾对不对,看不出来啊,你也有被女人打的一天——唉!你干什么!” 一股蛮横强大的力量与他擦身而过,最后重重钉在墙上。黑影心有余悸地朝身后看一眼,才发现那不过是根树枝而已。 “你这样可就不对了,冤有头债有主,谁惹的你你就对谁撒气去,冲我来做什么。”他还想嘟嚷两声,待看见墨玉的表情后赶紧噤声,从怀中掏出一封用术法加固过的密件递给他。 他随意接过,却在看到上方的法印时脸色微变。 “倒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仙盟大会在即,有些事我得来叮嘱你。”黑影见他如此,无所谓地耸耸肩,刚想说两句俏皮话笑话笑话他,就突然瞥到了什么,立即消失。 树影被风吹的啥啥所作,月下走来一个纯白的姑娘,她就这样淡淡地站在那里,方才的事也不知看到多少。 墨玉身子没来由地一僵,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小绿,你怎么……” 可下一瞬,她却像是完全没看到他一般,就这样从他身边径直走过,擦肩而过的瞬间长长的袖子卷起些许落叶,却怎么也掉不到他跟前。 墨玉死死地盯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只觉得右脸在隐隐作痛。 “哎哟,这就是那个打了你的姑娘啊。”等人一走,乌鸦便立刻从角落中钻出来,在他身边不停地啧啧啧,“看起来也不是很厉害嘛,该不会是你伸脖子故意让她打的吧,这可不像你哦。” “滚!”墨玉斜睨他一眼。 见他生气,乌鸦便故作害怕地后退两步:“火气真大呢,不过我可提醒你,你要是因为那丫头耽误大事,就算是家主也保不了你。” 他没回答,目光依旧沉沉地盯着明鸢离开的方向,手指在剑柄上不住摩挲,心中的烦躁达到顶点。 “你冲我凶什么,这冤有头债有主,人家不理你那是你的问题,冲我撒什么气——唔!!” 墨玉松开手,神色淡淡地将被拧断脖子的乌鸦甩在地上。然而还不等羽毛碰到地面,那乌鸦便化作一缕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逃到他碰不到的地方。 “啊啊啊真是的,你这个不孝的小子,你知道我做这个傀儡需要多少时间吗,我会和家主告状的!” “是么?” 他垂下眸子,慢条斯理地将手指缝间的血擦干净,冷声道: “那也请你回去告诉我娘,关于明鸢的事用不着她担心,必要时我绝不会手软。” 正文 第29章 从那处法阵考试之后,整个凌华宗的时间流速就像被加快了一般,等众弟子回过神时,距离仙盟大会的召开已不足一个月。 毕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盛大集会,各大峰头的长老们都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疯狂鞭策自己的弟子们,而那些外门弟子也不逞多让,一个两个的也是铆足了劲儿修行。 仙盟大会这东西他们不敢想,但若是能够让长老看到他们身上的勤奋,指不定还能捞个内门弟子当当。 而在这忙忙乱乱的氛围中,明鸢的淡定显得格外突兀。 没有了墨玉,她的日子一下子又回归了平静, 她依旧是卯时起床亥时就寝,定时下山义诊,在自己的小药庐里安安静静地炼药——除了她不再去想方设法讨好师尊外。 “把手拿出来!” 瓷碗重重砸在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响,漆黑的药汁溅落在桌面上,水珠倒映出对面弟子战战兢兢的脸。 他哆哆嗦嗦地端起碗,不知道把胳膊伸出去给她把脉。 “那个,我还 是……”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还没等开口便对上明鸢杀死人的视线,他一咬牙,心一横眼一闭,用力将胳膊杵到她跟前。 看完诊后不等明鸢复述完他的病情便匆匆忙忙地站起来,满脸赔笑地对着站在他们身后负责记录的弟子招手: “我好了,我的病已经完全好了,那个我们是不是可以结束了!!” 负责记录的弟子恍惚地抬起头看看他,又欲言又止地看向站在一旁随意把玩银针的明鸢,嘴张了又张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在成绩单上匆匆写下一个“甲”字后便让他们离开了屋子。 从始至终,整个药庐寂静无声,大家都盯着那位与从前判若两人的温柔大师姐,一边配药一边在心里小声嘀咕。 明鸢才不在意他们。 事实上,她连这场考试的成绩都不在意。 医修年度考核又如何,考核成绩与进入仙盟大会的资格挂钩又如何,她现在脑子里只有两个男人和一条蛇。 不对,现在是三个了。 “别来烦我,我现在心情不好。” 她斜睨追上来的裴文柏一眼,转身就想要避开他,可对方却不依不饶地紧随其后,明明害怕二字都快要溢出来了也不放弃,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你到底有什么事。”走了几步见他还跟着,她愈发不耐烦,冷声道,“若是没事干就去找你师尊好好研究一下你配的药,找找自己得‘丙’的原因。” 医药本不分家,因此他们二人的年末考核自然也是在同一处。明鸢那边考看诊,裴文柏则是考验配药。 她心情不好,所以下手动作也快,不一会儿就已经结束了治疗,神游时随意看了几眼隔壁的裴文柏,自然也将他的洋相尽收眼底。 明鸢温柔惯了,他们还是头一次见到她如此凶狠的模样,以裴文柏为首的诸位弟子皆是愣住,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 他们惊愕的目光盯得她难受,明鸢咬咬下唇,索性不再搭理他,将宣纸往手中一塞便转身离开。 裴文柏见她走远也急了,赶忙追上。 “还有什么事?” 明鸢突然转过头质问他,裴文柏本来就紧张,被她这么一吓险些摔在地上,回过神来后慌忙道歉:“抱歉师姐,我只是觉得你现在的状态有点奇怪,所以想问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搓搓手,一边问一边从下而上小心翼翼地看她。 “明师姐,你现在这个喜怒无常的样子其实蛮吓人的……我们都猜你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夺舍了,所以都不敢来找你说话。” 明鸢没说话,垂下眸子。 吓人……吗? 她不过是没有刻意收敛起自己脾性,装成往日那副温柔得体的样子而已,就把这帮小崽子吓到了? 他们尚且如此,那师尊会怎么看她呢?会不会也和他们一样,觉得她是被鬼上身了。所以这段时间也不再主动过来找她,而是任由她在药庐中自生自灭。 又或者是他现在正与李兰菁打得火热,没空管她这个“失去理智”的倒霉徒弟。 她扯扯嘴角,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极戏谑的冷笑。 “没有那么夸张,我只是心情不好。”明鸢撇撇嘴,将心底翻涌的情绪压下,随口道,“还有,别乱说,我好歹也是神鸟青鸾,怎会被轻易夺舍?” 裴文柏听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转移话题:“哦对了师姐,你也不用太为仙盟大会的事情担心,你一定能进的。” “我为什么要担心这种事?”明鸢反问。 他一怔,后知后觉自己可能以己度人了。毕竟明鸢到底和他不同,人家可以正儿八经的神仙之后,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于是又是好一番的道歉。 “行了行了,这又不是你的问题。”明鸢叹了口气,抱着胳膊靠在树上“我就是单纯的心情不好而已……因为一些问题。” 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将是黑蛇和师尊的事告诉了他个大概。 裴文柏原本懒散的脊背逐渐僵直。 明鸢看他那呆呆愣愣的样,突然有些后悔。 她真是疯了,这种事也是能随便对别人说的吗,而且还是这对这个笨蛋。她就是去元灵境发帖咨询都比这强好不好。 就当她因为感到尴尬而要找借口离开的时候,对方突然开口:“明师姐,所以这段时间困扰你的问题就是失恋和灵兽失踪么?” “……不是失恋……算了,所以,你该不会认识什么世外高人,能一口气帮我解决掉这两件事吧。” 她本来就是开个玩笑,没想到那个榆木脑袋的少年竟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 “有的。” *** 一刻钟后,两人来到某个小巷的路口处。 “这就是你说的世外高人?” 明鸢看着对面这个眼睛半瞎不瞎的中年人以及他歪出去的两颗牙,嘴角抽搐。 “他看起来修为并不高啊,筑基了吗,而且他是散修吧。” “师姐,你可不要小看他。”裴文柏认真地解释道,“他虽然修为不高,但预卜先知的能力也是一等一的强,不过我也没有找过他算命,其实也是别人给我推荐的……” 说到最后的时候他莫名的僵硬了一下,嘟嘟囔囔地将那人的名字给含糊过去了。 明鸢古怪地打量他一眼,倒没再继续追问,而是径直走到摊子前坐下。 她本来就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那个中年人的道具倒是齐全,什么龟甲木签啥都有,像模像样地摆弄了几下,最后突然大叫一声: “哎呀!” 明鸢被他这一嗓子吓得差点掀桌,“叫什么!” 中年人不理会她,又抱着龟甲哎呀哎呀几声后才坐下,摇头晃脑道: “姑娘,我只是意外,你这看似毫不相干的两个问题,答案却是同一个。” “哈?”她明显没听明白他到底在神神叨叨些什么。 他啧啧两声,又让她摇签。 明鸢虽然不理解,但看在是朋友推荐来的份上还是照做了。果不其然,等木签落地时,他又是好一番的叫。 “不会错的不会错的,姑娘,你红鸾星动了,那两个问题的答案,就是你的真命天子啊!” 他这边激动不已,明鸢那边嘴角却抽搐不停。 得,这家伙还兼职干月老生意了呗。 她心里已经认定这家伙就是个江湖骗子了,正想去找裴文柏算账时袖子突然被人拽住。 “姑娘,你就不好奇答案是什么么?” “我问了你就会告诉我?” “那倒不是,毕竟天机不可泄露,我只能告诉你答案就在那边的巷子里。”他顿了顿,随后嘿嘿笑两声,“但你再给我一袋灵石,我可以再和你详细说说……” 明鸢果断将袖子从他手中抽出来。 可抽了一下,没动。 再抽一下,还是没动。 “怎么,你算完了就不想给钱!”中年人嚷嚷起来。 “你做什么。” 她心里不耐烦,正打算回头骂他两句时,一股蛮横的力量从她身后向她袭来。容不得她多想,她将袖子迅速斩断后转身便逃。 事已至此,她也回过味来了,这家伙就是个骗子,讹不到她便想要动粗。 至于托是谁……她冷笑两声,决定回去后就让裴文柏好看。 那几个人的速度不算快,她轻易就将他们甩开,脚步一转进了个小巷里。就在她低头掏传送符时,脑门突然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堵“墙”。 冷松香与独属于少年人的炙热气息扑鼻而来,明鸢一整个僵住。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该是我问你吧。”墨玉不动声色地与她拉开距离,神色淡淡看不出息怒,语气却还是一如既往地欠揍,“怎么,欠钱不还被追杀了?” “哼。” 她瞪他几眼,同时将手中符纸撕碎,可预想中的事并没有发生,他们还在那个小巷子里。 墨玉对她挑眉。 “有结界!”她咬牙切齿地环顾四周,突然就理解为什么那些人追她追的那么不紧不慢的了。 合着他们根本就没想要追上她,从一开始,他们的目的 就是为了将她困住而已。 可更致命的事还在后头。 眨眼间,原本足够容纳下四五个人的空间开始逐渐收紧,他们不得不节节后退,甚至到了挨肩擦脸的程度。 太,太近了。 尽管他们已经在努力屏住呼吸,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受到来自对方的灼灼热气。 明鸢藏在袖子下的拳头也忍不住攥紧。 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 冷战一个月后,他们又以这样尴尬而又奇怪的形式,兜兜转转地走到了一起。 正文 第30章 明鸢总觉得这个死结界是故意的,要不为什么恰恰好只留出他们两个人的位置,而且必须要紧贴才能勉强站下。 她甚至不敢抬头,因为只要稍稍抬起一些便会碰到他的下巴,他的发梢拂过少女白皙的耳廓,痒得让人难受。 墨玉也同样觉得别扭。 如今已快到春末,他们身上穿着一件薄薄的春衫,不需要触碰便能轻易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气氛尴尬至极,他们只能将脸扭过左右两边。 “那个,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沉默半晌后,明鸢不情不愿地开口问,“你该不会也是那个江湖骗子的托吧。” 因为空间不足的缘故,他们就连说话都得尽可能地放轻声音,以免呼出的气息会喷洒到对方身上。 “什么江湖骗子?”墨玉下意识低头扫她一眼,待意识到自己看到什么后又以最快的速度将眼别开,声音艰涩,“是有个小孩抢了我的东西,我为了追他才跑到这里。” “这么巧?” “你觉得这是‘巧’?” 他们短暂地对视一眼,又迅速别开。 不用多说明鸢也知道,他们这是中了同一个人的圈套,而且那个人多半是与他们同门同派的,甚至有过仇的家伙。 但是她素来与人为善,这一个月别说是吵架,连人都不曾接触,到底是哪来的仇家。 “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她觉得这个可能性非常大。 墨玉听后冷笑两声,曲指在自己的右脸上敲敲:“哈,你觉得呢。” 明鸢瞬间被噎住。 他不提还好,这一提,一个月前的尴尬记忆又再次涌上心头,她干笑两声,悄悄把手缩回袖子里。 片刻后,墨玉突然开口:“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未时一刻。” “我们的下一场考核,在什么时候。” “未时三刻……等等!”明鸢后知后觉地咬紧下唇,“你的意思是,他们之所以把我们困在这里,是为了不让我们按时参加考核?” 凌华宗对弟子的成绩抓的极严格,尤其是对他们这样的亲传弟子,其他弟子还好,可要是他们的话,但凡有一科没在年末考核中拿到“甲”,进入仙盟大会的机会都会大打折扣,更别说直接缺考了。 怪不得,怪不得他们被困在这个法阵里后除了觉得有点挤之外什么不适都没有,那个人压根就不想要他们的性命,他只是单纯地为了拖延时间。 “所以等考核一结束,这个结界就会自动解开了是吧。”她咬牙切齿地敲敲身侧无形的墙,“真是好计策啊,他以为没有我们,名额就会落到他头上吗。” 说完后她自己便沉默了。 虽然她很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这样,毕竟一个修行方向就只有一个名额,若是她真的没赶上考试,那去参赛的就是其他医修了。 而对墨玉来说也是如此,凌华宗里数量最多的就数剑修和医修,他俩又是门派里最炽手可热的存在,也难怪会被盯上。 “啧真是的,要是让我知道是谁利用小裴骗我……” “你怎么知道他是被利用的。”墨玉冷冷打断,“万一设下陷阱的就是他呢?” “裴文柏做不出这种事。”听到他这么说,她心里有些不快,“你当所有人都和你一样?” “是吗?” 他自上而下扫她一眼,话里话外若有所指:“你的眼光什么时候好过。” “墨玉!” 明鸢心情激动地站起,但由于空间太过狭小的缘故,她的头顶直接给他下巴来了一发,只听咚了一声响,两个人都捂着身上红肿部位后退一步。 她揉揉酸胀的脑袋瓜,用杀死人的目光使劲瞪他。 这个时候,她就特别想念蠢蛇。 她身边朋友不多,能交心的更是少之又少,而在这其中唯一能全心全意对她的,思来想去也就那只蛇。 若是它现在在的话便好了。 明鸢长叹一口气,半倚靠在结界上,嘴里不自觉地开始喃喃起唤归咒。 然而还没等她念完,肩膀上突然被人重重一捏。 她不悦地抬起头,恰对上墨玉泛红的眼眶。 “你又在嘀嘀咕咕些什么。”他硬邦邦地将手松开,神色有些不自在,“啧,吵死了。” “我爱念什么念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她挥开他的手,哼哼两声坐回原位。 她这人就是逆反心理,若是墨玉不搭理她她兴许念几句觉得无趣便不说了,但他既然要阻止,她不仅要念,还要大声念。 墨玉瞥她几眼,嘴唇微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靠在一旁假寐。 安静的巷尾里响起少女嘀嘀咕咕的诵经声。 明鸢本来就是无聊所以才瞎念的,没想到这念着念着,突然感觉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涌入自己的脉搏之中,她惊异地睁开眼,突然发现就连她腰间银针都在闪闪发光。 “所以本命灵兽和主人的灵力能共享这点,是真的……” 她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试探性地朝着结界挥舞了一拳。 奇异的事发生了,方才不管他们怎么敲打都固若金汤的结界,竟就这样被她打出了一条细细的裂缝。 明鸢又惊又喜,她试着向识海探索,果不其然在其中看到了一道虚虚的蛇影。 所以她现在这么强,是因为蠢蛇的灵力与她的融合了? 明鸢趁热打铁,赶紧咣咣两下又给了结界几拳,在敲打到第十五下时候,面前的裂缝已经快要碎成一张蛛网,只差最后一击。 “墨玉,快来帮我……等等,你这是怎么回事?” 她方才太过兴奋,一直顾不上搭理他,这才发现他脸色竟变得惨白如纸,看起来就像是遭受了什么重创一般。 “没事,你要我怎么帮你。”他随意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再抬起头时又恢复回了先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仿佛先前那个虚弱的模样只是她的错觉。 明鸢上下打量他几眼,确信他不是旧伤复发后才稍微往旁边挪了挪,在结界上敲敲打打:“若是我没猜错的话,这两个点就是这个结界的‘命门’,待会儿我数三下,我们同时对它发起攻击,应该就能将它击溃。” 墨玉微微颔首,难得没有出言反驳她。 “一。”她摆好姿势,将所有力量凝聚在拳头上,“三!打啊!” “啊?” 他还来不及吐槽她这奇怪的倒数方法,眼前的结界就已经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直接击碎。庞大的灵力冲击波将他们甩出来,用力砸在地上。 “呼,可算是出来了。” 明鸢起身给自己松了松肩膀,意外发现她身上竟一点事也没有。 难不成这也是托了黑蛇的福么?她握紧拳头,暗暗发誓一定要将它找回到自己身边。 “你怎么样?”她拍拍裙子上的灰,随口问道,“没受什么伤吧——人呢?” 她身后空荡荡的一片,哪还有什么墨玉的影子。明鸢先是一怔,随后只觉气血迅速从心底往上涌,直冲脑门。 好哇好哇,想不到这家伙就这样抢先跑了,连声招呼也不知道打。 她气冲冲地撕碎传送符转身离开。 而就在她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一条小蛇偷偷从她袖子里爬出,对着坍塌的房屋吐了吐蛇信子。 *** “ 这就是咱们的最后一场考核了,大家都收到自己的成绩了吧,没有问题的话那就由我来宣布结果……” “我有问题!” 少女尖细的嗓音冲破云霄,众人齐刷刷向门外看去,只见明鸢提着裙摆款款迈入其中,她面色冷若霜冰,带着些许生人勿进的味道。 “长老都在这说着话呢,你这样像什么话。”和段衡关系最不好的天燕长老先站起来,试图将她从众人的视线中扯出去,“快退下。” “对啊,有什么问题咱们待会儿慢慢说嘛。”和段衡关系还算可以的清河长老也出来打圆场。 众人议论纷纷,不约而同地朝她投来各异的目光。 有惊讶的,有不悦的,还有……心虚的。 明鸢冷哼两声,暗暗瞪了那人几眼,这才转过身对房间角落某处空地作揖行礼:“弟子明鸢,见过师尊。” “嗯。” 只见一道白光闪过,段衡竟无端出现在了那处空地上。众弟子皆倒吸一口凉气,唯有少数几个内门弟子还算镇定,想来早就感知到了掌门的气息。 但只要凑近看就会发现,来者并不是段衡本人,只是他的一个化身。 他垂眸看她,语气中没有往日的温柔,只有属于师长的严厉:“你方才说,你有问题?” “不错。”明鸢鼓起勇气抬头看向他,目光坚定,“师尊,考核还未结束,不能就这样出结果。” “考核早已在一刻钟前便已结束。”清河长老在一旁小声提醒。 其他人听到她这话也在底下小声讨论起来:“就是,总不能因为你迟到了,就要求大家再重新考一次吧。” “是啊是啊,就算是掌门弟子也不能搞特权吧。” “这样也太不公平了。” “……” 明鸢忽视底下嘈杂的声音,摇摇头:“弟子说的不是考核不是医道,而是别的。” “别的?” 此言一出,不单是底下那些弟子,就连天燕长老都觉得意外:“你不是医修么?” 明鸢没有回答他,而是走到段衡跟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黑漆漆的小蛇,朗声道: “我要参加的考核,是御兽!” 正文 第31章 凌华宗身为玄天州第一大宗门,自然包罗万象。 但哪怕是这样的宗门,资源也会因为掌门和长老的喜好而有所侧重。 所以,在这样成年累月的偏好下,医与剑逐渐成为了凌华宗的两大招牌,世家大族中想要学医或者剑的,首选都是凌华宗。 而与之相对的,则是御兽这一脉的凋零。 发展到明鸢这一脉,还在他们宗门里学御兽的不超过五个人,还都是些杂灵根的外门弟子。所以在决定进入仙盟大会名单时,没有人把这五个人当回事。 “你的意思是,你要带着这条蛇考试?”就连见多识广的清河长老表情都绷不住了,“你不是医修吗?” 什么时候改御兽了?这事掌门知道吗?哦,看他的表情估计和他们一样也是刚刚才知道。 “不错,这是我的本命灵兽,我要参加御兽考试,以兽修的身份参加仙盟大会。”明鸢抚摸着掌心小蛇,看向段衡,“不知师尊可否首肯?” 她看似气定神闲优哉游哉,实则背后早已湿透。 现在的这个情况,对她真是太不利了。 御兽什么的只是临时起意,她一开始就只是想冲上来讨个说法,至于能不能进仙盟大会其实她从一开始就不在乎,但令她没想到的是,师尊竟也在这里。 ——所以,她这脊背就决不能在这时候弯下去。 她咬紧下唇,紧张地等候着师尊的回应。 “嗯。”段衡掀起眼皮看向清河长老,“三师妹意下如何?” “这个嘛……”清河长老摸摸下巴,优哉游哉地往柱子上一靠,“我觉得,这事倒也不是不可。毕竟咱们凌华宗这么多年,来来回回都是这些,我看也看腻了,来点新鲜的也不错。” “柳玉汀,你——”天燕长老气得想要站起,又被段衡轻飘飘一眼给逼得退回了原位。 清河长老昂起下巴,对他得意笑笑:“既然掌门师兄也没什么意见,那咱们就开始吧。” 说罢,她冲人群中一打响指,很快就有两个影仆端着一个大箱子走了上来。众人凑近看去,才发现这箱子里竟是一个又一个用毒沼铁制成的铁环。 “这几个铁环是我偶然在苗疆所得,其中毒性非常强,就连化神修者都不能徒手触碰,更别说是那只没什么灵力的小蛇了。”她对明鸢勾勾手指,笑道,“若你能让那只蛇在一炷香内穿过这十五个环且毫发无损,我就给你一个进入仙盟大会的机会如何?” 听她这么说,天燕长老是彻底坐不住了,但一看段衡那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他也只好骂骂咧咧地坐下。 “十五个吗?” 明鸢上前两步走到铁环跟前,试探性地想要伸手触碰,然而才刚靠近一寸便感觉有股灼痛从指腹间猛地传来。 她身上有灵力都尚且如此,更何况那只蠢蛇…… 明鸢垂下眉眼,刚想开口说放弃,怎料就在这时候,方才老老实实趴在她手背上的小蛇突然就如利箭一般窜了出去。 它动作灵巧且快,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它就已经哈赤哈赤地吐着舌头爬回主人身边邀功了。 “做的真棒。”明鸢拍拍它的小蛇脑袋,又惊又喜地将它放回掌心,“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厉害。” 小蛇蹭蹭她的手指,骄傲地抬起头。 “长老,我这样可算是过关了?” 清河长老笑眯眯地点头,正要祝贺她,就听到人群中传来了反对声。 “这,这不过是民间的小把戏而已,怎能登上大雅之台。”台下一个贼眉鼠眼的弟子抢先站出来,对着铁环指指点点,“那要这么说,杂耍班子里的每个人都是御兽好手了?!” 有人带头,人群中不和谐的声音也越发杂乱,明鸢暗暗将叫的最欢的几个人记住,随后不紧不慢地看向清河长老。 “您意下如何呢?” “若有谁不服气,那也上来试试好了。”她笑得肆无忌惮,对着人群某处遥遥一指,“来,就你,上来挑一个带回去,看看这是不是‘民间小把戏’。” “长老,这……”他们方才可是看到了,这铁环是如何将明鸢的手灼伤的。就连明师姐都尚且如此,那他们岂不是一击毙命。 刚刚叫嚣的最厉害的几人也都沉默下来,一个两个地缩了回去不再叨扰,而其他人则是朝明鸢投来钦佩的目光,羡慕她居然能有一只这么厉害的灵兽。 日暮西沉,这场突如其来的加试也逐渐走向尾声。不管他们服气与否,明鸢进入仙盟大会都是铁板钉钉的事,一想到某人今晚回去后要被气到睡不着,她就忍不住想笑。 “在高兴什么。”段衡曲指在木桌上轻轻一敲,面无表情道,“本座可没说你通过了。” 明鸢眨眨眼,抬手给他沏了一杯茶,笑眯眯道:“可是师尊,您刚刚不就是这意思么?” 小姑娘来撒起娇来软绵绵的,他注视着她毛茸茸的发顶,眼神也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通过自是能通过,但本座要先检查检查你的蛇。” “这……” “嗯?”他掀起眼皮轻扫她一眼,明明什么都没说,但给她的压迫感却已到达了极致。 明鸢心知自己躲不过,只好犹豫地捧起小蛇,将它放在他掌心。 意识到自己要被主人交出去,小蛇开始用力挣扎起来,可蛇尾还没来得及摆动一下,七寸就被人给轻轻松松拿捏住了。 “相貌普通,资质平平。”他一边说着一边捏着小蛇的脑袋强迫它张开嘴,冷笑道,“牙口还算尖利,但身上灵力稀薄,不过是只未开灵智的凡蛇罢了——啧。” “师尊!” 小蛇的牙口相当尖利,不过一口便在他的手指上留下了两个血窟窿,明鸢看得心惊肉跳,但段衡却仍然没有什么表情,仿佛那不过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兽性未褪,喜欢张口咬人。”他缓缓竖起手 掌,不经意地向明鸢展示他拇指上的伤,“阿鸢,你确定这就是你的本命灵兽?” “你若是不想修医道,想改修御兽,大可以同本座说,没必要随便找只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来作践自己。” 他身上的敌意实在太明显,哪怕是迟钝如明鸢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紧张地捏着不断窜动的蛇,担忧地说不出话来。 她还是头一次在小蛇身上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敌意。 但是为什么,它们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吧,而且蠢蛇之前一直都很乖的,怎么今天一上来就…… “抱歉,弟子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她支支吾吾地想要替段衡包扎伤口,可往怀里一摸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带。 啊,应该是在赶回宗门的时候掉了。 明鸢更加尴尬,只能不停地道歉:“师尊,您别生气,我回去之后定会好好教导它,不再让它乱咬人。哎呀你这只蠢蛇,还不快和我师尊道歉。” 蛇嘶嘶地吐着信子,非常嚣张地继续挑衅他。 赶紧将它塞进袖子里,避免他们再次发生冲突。 见她如此,段衡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随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叮嘱她要好好在仙盟大会上表现后便转身离开了房屋。 他动作轻缓温柔,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脸上笑容的弧度也没有丝毫改变,依旧是她喜欢的那个人,她心里最完美的师尊。 但明鸢非常确定。 师尊评价蠢蛇的那几句话是真心的,他真的很讨厌它。 *** “你看你,好端端的咬什么人,不知道这样是不对的吗?” 明鸢坐在窗前用力戳着小蛇的黑脑袋,恶狠狠道,“也就是师尊不同你计较,要是换成天燕长老,搞不好就直接把你抓去炼丹了。” 小蛇昂起脑袋反对,表示它才不会去咬天燕长老。 “你是说,你之所以咬他,是因为师尊之前让我生气了?”明鸢说完后又觉得自己真是有病,居然能猜到一只蛇的心思。 更离奇的是它居然还点了点头。 ……她果然还是很有病。 “好了好了,你先别烦我。”她推推蛇脑袋,将它放到一边,然后轻声念诀,召唤出清澈的温泉水。 小蛇好奇地从衣服堆里探出手,才发现她这是在收拾浴桶准备沐浴。 这一整天过的,又是考核又是被困结界,末了还要猜猜师尊的心思。明鸢只觉得自己身心俱疲,所以当她踏进浴桶时,整个人就如棉花一般彻底化进了水里。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望向水面。 一抬眼,就和一直躲在窗前的小蛇对上了视线。 “你缩在那里做什么。”她直起身子,水流从她身上滚落,发出哗啦啦的水声,小蛇见状下意识就想要逃,可还没挪动几寸就被她轻松捏住了蛇尾。 “跑什么。” 她将它提起,嫌弃地左看右看:“你看你,身上弄到处都是土,这一路跟着我跑过来没少吃灰吧。” 少女身上的香气扑鼻而来,小蛇挣扎的越发离开,但明鸢就是死活不放,一人一蛇僵持片刻,只听啪叽一声—— 方才将堂堂掌门大人咬出血都毫无畏惧的蛇,如今竟被她戳那么几下就因为害怕而掉进了浴桶里,并溅起数朵水花。 正文 第32章 小蛇在水中挣扎的很是厉害,蛇尾在水面上不停拍打着,溅落出无数水花,将她干净的房间弄的到处都是。 “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明鸢抹去脸上的水,把它从水里捞出来,“哦,你该不会是在害羞吧。” 方才还在不停挣扎的小蛇猛地顿住,而后又迅速挣扎起来。 明鸢捏住它胡乱扑腾的蛇尾,忍不住笑:“怎么可能嘛,你连灵智都没有开,估计连害羞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她伸手戳戳他的脑袋,将它随意放在一旁,继续泡澡。 小蛇甩甩尾巴,头垂下去,看起来有些失落。 明鸢见它这样,半开玩笑道:“难不成你还真开灵智了?” 蛇身肉眼可见地一僵。 “不会吧。” 明鸢直起身,震惊地看着它,双手也不自觉地护住胸前。一鸟一蛇大眼瞪小眼,最后以小蛇呆呆地吐蛇信子舔她而告终。 看到它这样,她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还是没有开灵智,还好还好,否则她一定会尴尬死。 她抬手施诀,给浴桶里又加了不少有助于修行的灵草,不过当她从水中站起的同时那小蛇也窜出了屋,消失在夜色中。 明鸢没有在意,将药草撒好后便坐回浴桶中开始翻看医书,仙盟大会在即,哪怕是她也必须打起精神来,否则只会让那个陷害她的家伙越来越得意。 想起在人群中匆匆看到的那一眼,少女杏眸微微眯起。 “裴霖是吧。” 虽然她很生气没错,但现在可不是当面和他对峙的时候,她就是要打那也要堂堂正正地将他打败。 不过以她现在的能力只怕还不足以报仇,得拉其他人下水才行。说起来上次是怎么让他吃瘪的来着,好像是因为墨玉吧。 想到某个欠兮兮的家伙,她的脑海里就不自觉地浮现出在小巷中的那一幕。 呼吸交织,气温上升,原本平静无波的水面也因为她此时心情的起伏而泛起数道涟漪。 “啧!”她咬咬呀,撸蛇的手情不自禁地一重,“鬼才要找他帮忙,那家伙死在外面最好,永远都别回来。” 小蛇被她像面团一样揉来扁去,原本还挣扎一下,到后来也放弃了,只是象征性地甩甩蛇尾。 她翻来覆去地蹂躏它,右手却在触碰到蛇腹时突然顿住。 “等等,你这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她赶紧从浴桶里站起,澡也不泡了,匆匆往身上披件衣服之后便赶紧来到药匣子前,小蛇紧紧跟在她身后想查探一二,又被她按回去。 “你别乱动,病患就该有个病患的样子。” 它嘶嘶吐两声,似乎对比不以为然。 她一边按住小蛇防止它乱动,一边将怀里的珍贵灵药一股脑地掏出来,二话不说就往它身上撒。 “怎么有这么多伤口,都是什么时候伤的。”明鸢将它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心疼,“你这几天到底干什么去了,怎么弄成这样。” 该不会和其他妖兽打架了吧,又或者是被那些半妖盯上……她越想越难受,抚摸它的力道不自觉放轻,真生怕再用力一些它就会原地碎掉。 小蛇明显不知道她有这么丰富的想象力,见明鸢又是叹气又是揉眼睛,还以为她是被风沙迷了眼睛,昂起身子想给她吹一吹。 奈何她站着它趴着,就是绷直了身子脑袋使劲往上伸也碰不到,只能一个劲儿地干着急。 明鸢看它这样,一拍脑袋:“饿了吧,你这几天流落在外一定没有好好吃过东西,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找!” 说罢便噔噔噔地站起来往外跑去,不一会儿便端回来一小盆重物,重重往桌上一放。 “吃吧,别客气。” 它甩甩蛇尾,好奇地往里看一眼,差点被眼前的景象吓昏。 那铁盆里头密密麻麻的都是生的青蛙肉,还有几只还未死透,方才还有一只险些蹬到它的眼睛。 见它蔫蔫巴巴的不肯动弹,明鸢还以为是它受伤太重无法觅食,于是本着要成为一个好主人的心态,非常贴心地拈起一条腿。 “吃吧!” 可蛙肉还没递到嘴边,它就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截,眼看明鸢有强行给它灌蛙肉的心思,它赶紧将头埋进尾巴圈里。 “不喜欢?”明鸢见它这样,还以为是蛙 肉被她放坏了,低头嗅嗅,疑惑道,“没有异味啊。挑食可不好哦,而且你们蛇不是最喜欢青蛙嘛。” 小蛇对她嘶两声,随后用蛇尾卷起一条青蛙腿,随后甩在地上,用实际行动向她表示抗议。 看它态度如此坚决,明鸢也没有再坚持,转身就将蛙肉端了出去。然而还没等小蛇高兴多久,很快她又端了另一盘不明物体过来。 这次不用它探头探脑,她才刚刚走到门口,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就蔓延了整个房间。 蛇瞳瞬间竖起,慌里慌张地用尾巴将两个小黑豆一般的鼻孔赌上。 奈何它的尾巴实在太小,遮得住鼻子就遮不住眼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明鸢把一坨不知是什么的黑色物质从盘中掏出来。 “来,尝尝这个。” “吃吧。”明鸢捏起一根状如老鼠尾巴的墨蓝色粘稠物放到它面前,眉眼弯弯,“我也不知道你们蛇喜欢吃什么,这大晚上的也没有夜宵卖,我就试着自己做了点。” 她嘿嘿笑两声,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道:“火候可能没有控制好,那个,你别介意啊。” 她将小碗往前推推,满脸期待地看着面前那只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装死的蛇。 这可是她头一回下厨呢,老实说就算是师尊都没有尝过她的手艺,还真是便宜蠢蛇了。 “吃啊,试试看。” 见它依旧不动弹,她以为是东西太大它咽不下去,又十分贴心将其切成好几块后装入蛇蛇专用的小碗。 “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 小蛇抬起头看向碗内,不知为何就很后悔刚刚没有选择生蛙肉。 经过明鸢方才的一番操作,那一团黑色物体被切开,露出其中蓝紫色的粘液,若是仔细往里看,还能看到粘液正在不停地“蠕动”。 在让明鸢高兴和活下去之间,它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这什么态度。”见它这样,明鸢故作生气地板起脸,“你要是再这样的话,我就不给你吃了。” 她话音刚落,就瞥见小蛇藏在身后的蛇尾轻轻摆动了一下。 少女眼睛瞬间瞪圆。 见状,它又赶紧将蛇尾收回,然后满脸无辜地对她吐吐蛇信子。 “不吃就算了,可能我确实不懂灵兽吧。”她叹口气,低头将碗里的其他东西分类打包好,自言自语道,“那我就去送点给师兄他们好了——唉?你吃了?” 她看着面前那只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开始狼吞虎咽的蛇,惊讶地眨眨眼。 吃完了碗里的还不算,它又往盘子边上爬,蛇尾将盘子卷起,是一个典型的护食姿势。 然后下一瞬,她就看到它白眼一翻,原地栽倒了下去。 “蠢——蛇——” *** “师姐,放宽心,它没事的。” 凌华宗医修众多,擅长的方向也各有各的不同,有的擅长解毒,有的擅长炼药,还有像陶枝这样擅长和灵兽打交道的。 因为之前被明鸢帮过的缘故,二人也有过不少往来,尤其是明鸢还是医修界的标杆级角色,所以哪怕是被半夜从床上拉起来给一只不知道是什么来头的蛇治病,陶枝也毫无怨言。 “不过,想不到师姐还是兽修,真是看不出来。”她一边给小蛇检查,一边崇拜地看着明鸢,“可惜我今天不在,不然我还真想看看它是怎么从离火环中钻过去的。” 她眼中的崇拜都快要溢出来了,奈何抛媚眼给瞎子看,她现在眼睛里只容得下小黑蛇。 “怎么样,它可还有救?我刚刚用了很多办法,但不知道为什么它就是不醒。”她焦虑地挠挠头,“枝枝,你可一定要帮我。” “这……”陶枝移开目光,支支吾吾道,“师姐,不是我不想,但主要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治啊,这种情况我还是头一回见。” “那该怎么办?”明鸢心急如焚,“要什么药材,你开个价,只要能将它治好,稀释珍宝我也能给你找来。” “师姐,您先别急。”陶枝眼疾手快地按住她,匆匆道,“其实我还有个方法。” “什么?” “我曾在古书看上过,高阶灵兽与主人签订契约后,不仅灵力互通,还能进入对方的识海。您可以直接进入它的识海将它唤醒,但这样也会有些冒险。”她犹豫片刻,缓缓道,“毕竟你们种族不同,修行方式也不一样……” 陶枝点到即止,毕竟她也知道,哪怕已经签订了本命契约,但灵兽毕竟是灵兽,死了再找便是,没必要担这个风险。 见明鸢沉默低下头,陶枝还以为她是打算放弃了,正想好好安慰她一番时,就见她突然抬起头。一字一句道: “帮我护法,我现在就要进入它的识海。” 正文 第33章 明鸢行医多年,接触过的病患不计其数,皮外伤最多,内伤次之,而其中最棘手的便是识海受损。 那是一个金丹后期的剑修,在强行入侵仇家的识海时遭到反噬,人送到凌华宗时已经快不行了,他们几个医修都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火入魔。 而明鸢也是那时候才完全意识到,识海对一个修士的重要性。除却道侣之外,贸然进入他人的识海必定会受到强烈的排斥,轻则被弹出总则灵力紊乱走火入魔,所以她也能理解陶枝的犹豫,所以她也做了完全的准备,就连进入之时手里都握着法器。 没想到她刚一踏入黑蛇的识海,被芬芳扑鼻的杏花香扑了满脸。 “这里是……” 没有受到攻击,没有看到想象中的修罗炼狱,眼前是一片世外桃源,天朗气清芳草鲜美,美好的不像真的。 明鸢好奇伸手向前探去,手边的芦苇荡便轻轻卷起她的手指,一朵杏花随风飘扬落到她的肩头,连风也在拥抱她。 而在芦苇荡的深处,一只小蛇悄悄地缠上了她的手指。 “蠢蛇?”明鸢蹲下将它抱起,无比亲昵地捏捏它的尾巴,“你怎么在这里。” 小蛇也同样高兴地蹭蹭她的指腹,不等她说完便又从她的手上跳下来,欢快地变出一个小球。 小球金光闪闪,比日光还要炫目,却意外的轻盈,只稍稍一碰就能飞得老远。 小蛇欢快地将球叼回来递给明鸢,然后满脸期待地看着她。等她将球扔出后又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把它叼回来。 明鸢:…… 她怎么觉得这只蛇里狗里狗气的。 “但是你现在的状态看起来很好啊。”明鸢摸摸它的脑袋,“识海状态也很不错,甚至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要好。那你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昏迷不醒呢?” 小蛇蹭她手的动作突然一顿。 它舔舔她的手心,最后甩着蛇尾向前爬去。爬一点便回头看一看,似要将她往某处引。 明鸢不明所以,只能跟着它走。 她本来以为芦苇荡后会是一个安宁的小村落,没想到眼前的风景陡然变化,突然从世外桃源变成了纸醉金迷的都城。 艺人在接头玩着杂耍,漂亮的西域舞娘裙摆铃铛叮当作响,达官贵人骑着高头大马从街市上匆匆走过,卷起的金花落在她的肩头。 明鸢自小在仙山上长大,哪见过这些,一时间不由得呆住。再回过神来时,看向小蛇的目光已经呆了几分钦佩。 该不会她这只蛇,以前还当过什么达官贵人的灵宠吧。 可出乎意料的是,还没等她为这盛世繁华的长安城惊艳多久,小蛇便带着她朝巷子深处爬去了。 明明距离不过十丈,但这巷里巷外,却是两个极端。 没有香车鲜花,只有无穷无尽的杀戮与追逐,妇孺抱着嗷嗷待哺的婴儿 跪在路边乞讨,身强体壮的青年人则是走街串巷地敲诈勒索,夺走好不容易攒到的一丁点粮食。 越往深处走棚屋越是破旧,住在这里的也就越乱,她跟着小蛇继续向前,最终在一个不到五寸高的棚屋前停下。 说是棚屋,其实也就是用几片碎布勉强拼凑而成。看不清脸的人们一堆一堆地围坐在墙壁,不知生死。 明鸢没见过这般场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没想到再一低头时小蛇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跑哪儿去了。”她懊恼地挠挠头,顺着印子往前走,不一会儿便在一处简陋的棚屋前停下。 她盯着那只有她个头一半高的门,思来想去,还是咬咬牙钻了进去。 还好这里只是识海幻境而非现实,否则她那么漂亮的羽毛要是沾到这地上腥臭腐烂的脏动作,她说不定会原地发疯。 “咳咳。”明鸢拍拍袖子站起,才发现这小的过分的房间里居然还有两个人。 大的那个看起来十五六岁,小的看着约莫不过七八岁,都穿着破衣烂衫,尤其是小男孩,身上的几块布料勉强遮体。 他看起来状态并不好,瘦的吓人,像是刚生过一场重病。 她本以为这是一对兄弟,没想到下一瞬那少年突然扬起手,毫不犹豫地就给了小男孩一耳光。 明鸢下意识想要伸手阻拦,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触碰不到对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男孩被打翻在地。 “我呸。” 少年不屑地上唾了两口,抬腿又是几脚。随后像提小鸡崽一样将他提起来,开始检查他身上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 “藏哪儿去了,赶紧把东西都交出来。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今天早上有个贵人给了你好东西吧,哟你看这小脸白净就是不一样哈,就连乞讨都比我们容易些。” 他说着又在对方身上翻找了几下,奈何不管怎么翻都摸不出东西,只能恼羞成怒地将其甩在地上。 “不给是吧,那就别怪老子不客气!” 他骂骂咧咧地将小男孩踹倒在地,然后开始在屋子里到处翻找。本就窄小的棚屋在这番摔打下更加凌乱,几乎找不到一件完整的家具。 片刻后,他从枕头下翻出个破旧的布包,试图将其拆开: “藏的什么好东西呢,我看看。” 小男孩抬起头狠狠瞪向他,明鸢这才发现他有一双异于凡人的金色竖瞳。 少年明显也被他这样的眼神震慑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恢复镇定,拿着好不容易翻找出来的锦囊就要离开,没想到才刚一转身,方才一直缩在角落沉默不语的小男孩竟冲了上来,对着他的手臂狠狠就是一口。 少年吃痛摔倒在地,不等他站起,对方冲着又是猛地一口。半大的孩子不会什么功夫,却力气惊人,竟能将比他高出一大截的大孩子咬地鲜血淋淋。 “狗崽子!” 他用力将空袋子往地上一扔,二话不说也扑上去将小男孩按倒在地。 二人毕竟力气悬殊,不一会儿小男孩便占了下风,整个人灰扑扑地被扔在角落里,生死不明。 := “呸。”少年见在他这里讨不到什么好处便骂骂咧咧地离开了,走之前还顺走了屋子里唯一一个完好无损的瓦罐。 明鸢在一旁看得气愤不已,若不是这里只是蠢蛇的识海,她高低要让这混账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你怎么样。”她在小男孩身边蹲下,本能地想要帮他查看伤口,可又很快意识到自己好像没办法触碰到记忆中的人。 正当她打算继续出门寻找蠢蛇,袖子突然被人拽了一下。 “你是谁。”他眯起眼看她,明明伤势不轻,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为什么在我家里。” “你能看到我?”明鸢惊奇地在他身侧蹲下,“我是来找我的灵宠的,你有见过一只黑蛇么?” “蛇?” 他艰难地抬起头想与她对视,可才稍稍动弹一些便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溅落在漆黑的地面上,很快又消失不见。 可他对此并不在意,甚至也不打算继续搭理明鸢,而是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那个小破布包,检查它是否有破损。 明鸢见他看这布包比命还重要,不由好奇:“你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她话音才落,小男孩便以最快的速度用力将布包用力将其护在怀里,满脸警惕地盯着她。 “放心,姐姐和他们不一样。”明鸢温柔笑笑,声音尽可能地放轻,“姐姐是很厉害的大夫,不仅不会抢你东西,还会帮你治好伤哦。” “放屁,还自称姐姐,我看你最虚伪。” ……这死小孩说话怎么这么讨厌呢。 明鸢压抑住不停抽搐的嘴角:“呵呵,总之先不提这个,作为治病的交换,你让我看看布袋子里是什么行不行?” 哪知对方白眼一翻:“我又没让你救。你不是要去找什么蛇么?多管我这个闲事干嘛。” “你!”明鸢气得额头青筋直跳,这种熟悉又讨厌的感觉又上来了,他怎么和某个混账那么像! 正当她打算就这样走掉不再搭理他时,怀里突然被人塞了一物。 “你可以看,但是要小心一些。”小男孩有些别扭地转过脸,“作为交换,我不要你治我,我只想……摸摸你的头发。” 最后几个字说的尤其小声,她没听清,只当是小孩子的什么幼稚请求,便随口应下。 “你收集这个什么。” 布包是里一根碧绿色的鸟羽。 明鸢有点意外,她本来还以为他用生命护着的东西会是什么金银珠宝,结果就是一根青鸾的尾羽? “你是不是知道它能治病,所以才这么珍视它。” 可他却摇摇头,将羽毛重新收回怀中。 “我只是觉得它很漂亮” 是与这个灰扑扑世界的格格不入的,鲜亮的绿。 就在明鸢替小男孩将所有伤口都包扎好后,周遭的环境也开始扭曲变化。 她知道自己得离开了,正想着要不要再帮他检查检查时,他已经跑远消失在了巷子中。 “啧,死小孩。” 明鸢拍拍衣摆上的灰,一低头才发现脚边里趴着一只蛇,也不知在那里藏了多久。 “你怎么在这里?”她戳戳小蛇的脑袋,将其抱起,“我们也得走了。” 小蛇在她怀里蹭蹭以表忠心,随她一起踏入光圈里。 *** 墨玉醒来后,对着落在窗前的白玉兰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他总觉得自己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的细节他已经忘却大半,就记得自己好像变成蛇后做了不少蠢事,玩球当狗什么的,简直不堪回首。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紧闭双目的少女。 她看似是在打坐,其实睡的很香,这头都快掉到地上了。他顺手把她脑袋扶稳,又替她把滑落下来的发簪捡起。 最后,在她的毛茸茸的绿色长发上狠狠搓了几把。 正文 第34章 “明师姐,你感觉如何了?还能坐起来吗?” “小陶?” 明鸢揉揉酸胀的太阳穴缓缓睁开眼,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回到了药庐里,旁边坐着满脸歉意的陶枝。 “抱歉啊师姐。”陶枝双手合十,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我本来是想帮你护法的,但是不知怎的就昏过了,您这次还算顺利吧?” “还行,应该是就回来了。” “哦对了师姐,你看看这个是不是你掉的。” 明鸢疑惑地接过,才发现竟然是她原本打算送给师尊的那根赤鸣发簪。而且居然还被修好了,乍一看一点瑕疵也没有。 “你修的?” “不是啊。”陶枝吐吐舌头,脸有点红,“师姐,你就别取笑我了,我就一个外门弟子,哪来的灵力修这种高阶法器。” “是么。” 明鸢有些不明所以,不过在检查了几遍确信没有其他问题后还是将它稳妥收好,然后开始寻找自己那只神出鬼没的灵兽。 “小陶,你有看到我的灵兽吗?”她皱皱眉,下床四处查看,“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不知道啊师姐,我也是刚醒来没多久。”陶枝不好意思地笑笑 ,一拍脑袋,“哦对,刚刚主峰那边有人过来传话,说掌门让您过去一趟。” “师尊?”提到段衡,明鸢抬起头,有些恍惚。 进入旁人识海的后遗症就是,情绪会在一定程度上受到那个人的影响。 而她不仅进入了,还在识海中陪他玩耍给他疗伤,甚至滞留了整整一个晚上。现在对方的情绪早已连同灵力见缝插针般渗入她的识海,所以当她方才想起师尊时,心里不仅没有尊敬和喜欢,只有满满当当的厌恶。 她被自己的改变吓了一跳,赶紧是屏息凝神,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也因为她现在太过心烦意乱的缘故,竟然没发现,陶枝一直欲言又止地看着她的头发。 “那个,明师姐……” “我没事。”她摇摇头,出声打断她,“师尊在哪?我去找他。” *** “弟子见过师尊。” 云亭水榭前,白衣少女隔着竹帘对亭中人行李,她神态端庄动作大方,唯一令人感到别扭的是—— “你为什么离那么远。”段衡看她防自己像防贼似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莫不是怕本座吃了你?” “师尊说笑了。”明鸢干笑两声 当然不是!她是怕自己吃了师尊啊! 黑蛇对她影响实在太深,她现在只是在距离他三步的位置说话就已经烦躁得想要吐出来,若不是她意志还算坚定,只怕现在已经化身巨鸟上前叨他了。 更古怪的是,她竟还在这厌恶中品出了三分嫉妒。 “既然阿鸢不愿过来,那就只好为师过去了。” 段衡故作为难地叹口气,掀起竹帘就要往她那里走,明鸢来不及后退,脸上扭曲挣扎的表情就这样映入他的视线之中。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给自己钻进去。 “师尊,那个,那个弟子前些日子采药时不慎中了毒,怕影响您,所以还是不要靠近比较好。” 段衡满不在意地笑笑:“本座好歹是修士,还会怕这些么?” 见他又要靠近,明鸢大惊失色地连连后退。 二人距离再次拉大,甚至比方才还要远。 见她这样,他也不再为难,又回到了凉亭里。 “罢了罢了,你既不愿靠近,就在这儿说吧。” 明鸢长舒一口气,暗道还好自己反应得够快,没有让师尊察觉到昨天的事。 她清楚自己昨日之举只是为了救人,更何况蠢蛇还是她的本命灵兽,她这么于情于理都无可厚非。 但心里又有一道声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与旁人这样亲密无间神魂交融,同样也是对师尊的背叛。 “阿鸢,为师说的话你可有听清?” “啊?”明鸢一愣,赶紧将自己从复杂的思绪中抽出,支支吾吾道,“那个,弟子自然是听清了,关于昨天的病人……” “本座说的是仙盟大会的事。”段衡出声打断她的支支吾吾。 “是、是。”明鸢尴尬地脚趾直抓地,热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她头一次怨恨自己是青鸾而非地龙妖,要不然现在还能钻进土里躲一躲。 段衡无奈笑笑,曲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很快一道白光从木盒中钻出,稳稳落入她的掌心。 “师尊?”明鸢捧着手中的发带,惊喜到有些不知所措,“您这是要送我么?” 若不是她担心心中那股不明不白的厌恶情绪会让她做出什么过激的事,她现在高低要冲上去狠狠撒一顿娇。 连着两个月收到师尊的礼物啊!这简直是可以举着大喇叭在门派里到处炫耀的程度! “不错。仙盟大会高手如云,你又是头一回参加,还是得有些高阶法器傍身才行。”他目光在她的发梢上停滞片刻,再开口时语气中已经多了几分意味不明味道,“况且,本座也觉得这根发带很衬你。” 明鸢满心欢喜,自然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刚想着要系上,下一瞬段衡就来到了她的跟前。 “还是让本座来帮你罢。” 他接过她手中的发带帮她系好,一低头就发现明鸢嘴唇抿的紧紧的,似乎是在压抑什么。 明鸢确实是在忍耐。但不是因为害羞,纯纯是因为黑蛇给她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 她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当朝思暮想的心上人站在她跟前时,她心里想的不是怎样与他约会,而是居然会满脑子想着要怎么把他干净利落杀掉比较方便。 “很漂亮。”段衡替她系好后也不急着放开,而是又亲昵地捏捏她的发尾,认真欣赏自己的杰作,“阿鸢还是这样比较好看。” “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脏污。” 明鸢现在满脑子都在与自己对抗,完全没注意到他在说什么。几乎是段衡松手的那一刻她就像离弦的箭般窜了出去,退的那叫一个利索。 “多谢师尊!不过弟子此番还有其他事情,就先退下了,还请师尊谅解。” 段衡注视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脸上的温和笑意一点点消失。若是明鸢仔细看就会发现,他身上的灵气紊乱不已,已经有隐隐走火入魔的征兆。 再睁开眼,玉兰花瓣连同着黑蛇的气息一起在他掌心化为灰烬,消散得无影无踪。 *** 明鸢几乎是一路小跑回的家。 她脸上热意太盛,因此回去后第一时间先是直奔井边。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打水,就先从倒影中看到了狼狈的自己。 脸颊通红衣襟松散,白发中隐隐透出墨绿的颜色,她慌里慌张地掏出碧荷镜,才发现因为自己太久没用的缘故,法器已经失效了。 而现在在她头上起作用的,是段衡方才亲手替她系上的发带。 等一下,所以说师尊该不会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为了讨他欢心才故意把头发染成白色的吧。那这样的话她之前被墨玉威胁的算什么,算她好欺负吗? 明鸢心情复杂地推开房门,刚一推开门就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给拽到地上。 “蠢蛇?!” 她震惊地看着围在自己腰上的蛇尾,双手有些不知道往哪放:“你怎么突然变这么大了。” 习惯了拇指粗的小蛇,她都快忘了,初次见面时这家伙可是只巨蟒。 蛇昂起硕大的脑袋去扯她头上的发带,奈何拽了几下都拽不掉,于是开始泄愤似地叼着发带的尾部咔咔咔地嚼。 “你别弄。”明鸢捏着它的下巴把其推开,故意扳起脸,“别扯我头发,这可是师尊亲手给我梳的,到时候弄坏了怎么办。” 她不提还好,一提巨蟒更加愤怒,长着血盆大口就朝她袭来,却在距离她只有一寸时生生停下,将头扭到一边,蛇尾却不动声色地悄悄收紧。 若换作其他人,只怕早就被这一番景象吓死。然而明鸢早就见怪不怪,甚至还顺势倚靠在巨蟒上,把它的头扭过来,强行按进自己怀里。 “闹什么别扭呢,一说师尊你就不开心,你们到底有什么梁子啊。”她一手按着蛇脑袋一手挠他的鳞片,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完全没有注意到怀中的蛇已经僵硬得宛若一根木棍。 明鸢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哪怕小蛇个子再大,在她眼里还是那只喜欢叼球玩的狗狗蛇。 可墨玉却并不这么想。 如今已近夏天,她又怕热,所以穿的极其清凉。上身裹在薄薄的柯子长裙里,只轻轻一按,蛇脑袋就这样陷进软绵绵的雪堆里。 他羞愤欲死,又因为契约的力量压制无法挣脱开,只能在心里暗骂明鸢不知羞耻。 入定到一半突然变回蛇形这件事就足够让他烦躁了,明鸢还这样对他,当真是火上浇油。 蛇尾在地上使劲乱拍,将草药甩的七零八落。 “唉?” 明鸢抱着抱着,突然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不对。 巨蟒与她紧紧相贴,而在他们的交汇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悄悄顶起了她的裙摆。 明鸢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缓缓掀起裙摆一角往里看去,而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 之势用力将裙摆拉下,脸色古怪地将头别过一边。 巨蟒也顺势从她怀里挣脱,爬到房间角落蜷缩起来,尽可能和明鸢拉开距离。 她回忆着自己方才看到的那一眼,感觉自己的三观正在疯狂遭受到重创。 怎,怎么会这么夸张,而且为什么它还会对自己……它不是一条还未开灵智的小蛇吗? 察觉到扎来的审视目光,墨玉赶紧低下头把脑袋埋进蛇尾里,假装无事发生。他心里很清楚,不管怎么说现在都决不能在明鸢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 半妖血统带给他的诅咒已经让墨玉苦恼了许久。 每年三月的任意一个时间段,他都有可能会变成一条蛇。在这期间他不仅会失去所有记忆,就连灵力也会变得虚弱,随便一个仇家都能将他杀死。 他无法控制也无法阻止,只能在时机将要到来时躲藏起来,避免被其他人发现。这么多,他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直到明鸢这个变数的出现。 他眯起金色蛇瞳,透过蛇鳞上下打量着她。 他猜测,自己之所以能在今早恢复人形以及变蛇后仍能维持自我意识,多半与明鸢脱不开关系。就像上次也是一样,醒来后便莫名其妙地躺在了她的身边。 思绪之间,明鸢已经在他跟前蹲下,她捧起他的脸与他额头紧紧相贴,呼吸缠绕在一起。 “我说你……”她盯着那双金黄的兽瞳,一字一句地问道,“该不会是开灵智了吧。” 不过她说完后又自己否定了自己:“应该不会,都说灵兽开智后都能口吐人言,但看你现在这样……啧,怎么可能嘛,唉,你去哪,那里是那个混蛋的房间!” 就是要乱跑。 墨玉一边往自己房间爬一边在心里暗暗地想,他若是再继续与她像这样继续相处下去,他一定会彻底失去控制。 正文 第35章 几日后,仙盟大会如期而至。 备受瞩目的凌华宗共选出了四名弟子参赛,分别是代表炼药与医术的裴家兄弟,以及一个出身外门的剑修茯苓。 而明鸢是这一行人之中最显眼的存在。明明是医修大师姐但却是以御兽的名义入的比赛,在场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听说她当时操控小蛇跳火圈一事,所以当她一踏入飞舟,就感受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她搓搓胳膊,前去找接引弟子领取令牌,一抬头就看到三个同门正在不远处里偷偷打量着她。 “明鸢师妹,别来无恙啊。”裴霖甩开扇子,冲她一挑眉,“你的灵兽呢?” 他笑得虚伪,明鸢不想和他说话,拿了令牌转身就要离开,没想到还没走几步就被裴文柏挡住去路。 “让开。”她抬眸瞥他一眼,冷声呵斥,“别挡道。” “师姐,那个,我……” 他欲言又止地看着明鸢,支支吾吾半天,可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悻悻地退到了一边。 裴霖也没想到明鸢会直接在这么多人面前扫他们的面子,嘴角有些绷不住。 人群中突然传来声轻笑。 明鸢顺着声音看去,就看到个白衣青年抱着胳膊站在人群中,非常的不显眼。 说老实话,他样貌看着平平无奇,就连佩剑都是最简单朴素的那种,但他就是给她一种说不上的异样感,让她忍不住愣在原地多看了他几眼。 袖中忽地传来一股蛮横的力道,她赶忙回神,随着接引弟子离开。 裴文柏在一旁蠢蠢欲动想追上去,但还没走几步就被裴霖给拽了回来。 “你又想做什么,我可警告你,别给我丢人现眼的。” “哥,我不是,我是觉得我们毕竟都是同门,能结盟还是尽量结盟比较好,而且明师姐看起来很厉害。” “闭嘴,就明鸢那种货色,也配……” 裴霖骂骂咧咧的还没说完,肩膀就突然被人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抬起头,恰对上一双凉薄的黑眸。 茯苓低头瞥他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 “谨言慎行。” 他身上的气场太强,他们直接被镇在原地,等裴霖回过神来想要回怼时,那人已经走远了。 *** “看起来还不错。”明鸢站在房间中间四下打量着,一下子摸摸这个一下子摸摸那个,“真不愧是仙盟,就是有钱。本来听师尊说我们要在船上待十几天,我还以为日子会很苦呢,现在看来他们还挺会享受的嘛。” 她在房间里转了几圈,拈起一枚葡萄扔进嘴里,含糊不清道:“蠢蛇,你晚上要睡哪里,我允许你先挑。” 然而她叫了几声都没见对方回答,整个房间里只回荡着她自己的声音。 明鸢也不恼,而是好脾气地蹲下来戳戳躲在角落里的蛇,抓起它的尾巴肆意把玩。 少女手指滑嫩纤长,就这样顺着他的蛇鳞细细勾勒,动作不轻不重,一下一下地像挠在他心上一般的痒。墨玉忍无可忍地扭过头,露出尖牙嘶她。 “哟,这不是不想搭理我嘛。”明鸢笑嘻嘻地冲他伸出手,用力将他搂抱进怀里,“我看你不是挺喜欢吃醋的嘛,就刚刚我和那个师兄说句话都不让,这么小气啊。” 吃醋? 若不是因为他现在是只蛇,他定然会冲她翻一个大大的白眼。 他用蛇尾强行掰开她的手,吐着蛇信子退到一边,主动和明鸢拉开三步的距离。 三步,这是他这几天算过的,最完美的距离。 若是太近,这家伙就会对自己动手动脚,一不小心就会让他出丑。 可若是太远……也不行。 自从在蛇身里恢复自我意识后,他就发现明鸢似乎能对自己产生巨大的影响,她随便一个举动,都能在他心里激起惊涛骇浪。 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很不爽,偏偏他又找不到变回来的法子,只能忍耐。 想起方才明鸢看那个什么剑修的眼神,他的兽瞳就忍不住竖起。 “怎么了?”她在他身边坐下,大刺刺地靠在巨蟒上。 她轻轻抚上巨蟒的眼睛,感觉他的气息似乎平稳下来后才松开手。 “生谁的气呢?”她笑。 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下来,明鸢已经掌握了与它相处的方法。她差不多可以确定,因为自己进入他识海的缘故,两个人的灵力已经紧紧地交融在了一起,这也导致他开了“灵智”,拥有了人的思维。 所以他会因为她的靠近而害羞,会嫉妒会生气,也会在无形之中越来越依赖她。 “唉,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说话呢。”她也好想听崽崽说话哦。 墨玉完全不知道她居然会有这种离谱的想法,他只觉得她好不知羞耻,说两句便要靠近。明明在半个月前他们还是一见面就要打起来的关系,怎么现在会变成这样。 这种感觉太陌生,让他无所适从。 墨玉闭上眼,用蛇尾拍开她的手,随手沾了点墨水,在地上写了一个硕大的“滚”。 他以为这样就能让她心里产生厌恶,从此远离他。 哪知明鸢竟惊喜地瞪大眼,上来抱住他的蛇尾就是一顿蹭。 “哇,你会写字啊。我还以为你至少得半个月后才学会,来,再写几个给我看看。”她兴致勃勃地将墨水放到他身侧,一边摆弄一边轻声道,“以前小时候啊,师尊就是这样教我练字的,那时候我变身还不熟练,他就抓着我的翅膀……” 提及段衡,她的声音一下子缓下来。 “蠢蛇。”她靠着他坐下,将下巴抵在他的蛇鳞上,轻声道,“你说师尊他对我,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她能感受到他对她的爱护,也能感受到他对她的疏远。他们二人相处多年,关系却始终维持在一个平衡点。她想努力讨他欢心,想要变成他喜欢的样子,但都无济于事,在他的眼里她永远都只是“阿鸢”。 本来那日撞见他与李兰菁之间 的暧昧后她已心死,可那根发带的出现却让她那颗沉寂的心再次死灰复燃。 “他要是早就知道我的头发是用碧荷镜染的,那为什么不拆穿我,还送了我这根能够改变发色的发带。” 墨玉不想听她絮絮叨叨和段衡有关的事,甩着尾巴就要走哪知还没挪几步就又被她拽回来,强行禁锢在原地。 “你说,师尊会不会也喜欢我啊。” 墨玉本就烦躁,听到这话心中的火气愈发旺盛,直接一个甩开她的手,用力在地上写下一个无比的“不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了。”明鸢板起脸,叉腰冲他嚷嚷,“你难道不觉得师尊对我很好吗?你看他对大师兄怎么不这样,对那个混东西怎么不这样?” 见黑蛇呆住,她还特意向他解释:“混东西就是我师弟墨玉,因为他是个十足的混蛋,所以我这样叫他——唉,你干嘛把墨泼翻啊。” 黑蛇不情不愿地把墨水扶稳,转过去不搭理她。 可素来心细的明鸢刺客却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一样,依旧在自顾自地说自己的事,听得他越发火大,若不是因为有契约在身,他现在已经转身离开,哪还像现在这样给她当蛇皮靠垫使。 墨玉眯起眼睛,在地上刷刷写下“李兰菁”三个字。 看到明鸢脸色变化,他总觉得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哪知下一刻她又笑起来,丝毫没有他想象中的局促。 “那个,其实我已经说服自己了……”她抱着自己的腿,将脑袋埋进膝盖里,“师尊喜欢谁是他自己的事,我无权阻止。反正,只要我喜欢他就够了。” “而且就算他和李长老在一起也没关系,我会祝福他们的,真的。” 墨玉被她这番话差点被气得背过去。 自从识海交融之后,他的情绪就越发不稳定,换做从前他只会对她冷嘲热讽一番,但现在他只想给她一口。 “抢。” 他真的不懂明鸢为什么会在段衡面前卑微成这样,和他在一块的时候不是挺能耐的吗,又是扇巴掌又是骂街的,他现在化为人形的话搞不好脸上还有印子。 明鸢盯着地上歪歪扭扭的字,噗嗤一声笑出声。 “哎呀,你才刚开灵智可能不懂,有些东西是没法强求的。” 墨玉在心里直翻白眼。 他从小到大只要想要什么都会想尽一切办法拿到手,左右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而已,实在没办法理解明鸢这样的“大度”的行为。 换个人喜欢不行么? 这天底下又不是没有旁人了,如果明鸢想要的话,他甚至可以…… 他的思绪还在飘忽不定,就听到身侧少女传来噗嗤一声笑。 “而且我是青鸾啊。我们一族以爱为食,若是有朝一日春心萌动,那便会对他至死不渝,不会轻易喜欢上其他人的。” 墨玉盯着明鸢脸上的红晕,很想问她,那假如有一天他要在你和大道之间进行取舍,你会不会为他赴死。 他犹豫半晌,可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换他呢。 若是小绿鸟真的笨成这样,那他就抢先一步把段衡咬死好了。 *** “咳咳咳!” 静谧幽深的密室中,突然传来几声剧烈的咳嗽声。站在一旁的杜琮急忙停止护法,前去搀扶在法阵中的青年。 “没事。”段衡冲他摇摇头,将唇边的鲜血擦干净,“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辰时三刻,师妹他们应当已经上船了。” “是么。”段衡直起身子调整呼吸,看向他,“来,继续帮为师护法。” 杜琮不赞同地皱起眉。 此时此刻,段衡现在身上的灵气凌乱得吓人,且隐隐有黑气溢出,再加上他衣摆上刺目的鲜血,不管从哪方面来看,他现在都极不应该继续下去。 可法阵已经重新亮起,他就算再不赞同也只能照做。 “师尊,您应当知道的,若是再这样继续下去,轻则重伤,重则……您只怕会直接跌落一个小境界。”杜琮迟疑不定地看着他,“您既然已经选择修了无情道,那便没有退路了。” “况且用于证道的人选,您不是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决定好了么?” “小琮。”段衡冷声警告,“你今日的话有些密了。” 杜琮听罢赶紧噤声,不情不愿地锤着脑袋退至一旁。 段衡回过头,看向放在窗边的那束灵心花。 含苞待放,蓝得那样好看,却也是那么脆弱,得耐心呵护才能绽放。 他将花瓣上的露珠轻轻拂去,捻起一点,抹在干裂的唇角。 “再等等吧。” 正文 第36章 仙盟位于整个九州大陆最高的浮空岛玄冥州,周围戒备森严结界环绕,从明鸢他们上船到现在不过两三天,就已经被拦下来检查了好几次。 在座的谁不是门派中天之骄子,哪能受得了这种委屈,哪怕对面是象征整个九州大陆戒律的监天司,也挡不住人群中出现不满的声音。 “还请诸位道友莫怪,我们也是为了防止半妖混进来。”为首的男子白面有须,身着一件玄色道袍,只稍稍向前走一步,便释放出巨大的威压。 那些试图抗议的弟子瞬间变成了鹌鹑,一个两个缩着脑袋躲在那里不敢吱声。 “都搜查仔细些!” 这次明显比上次要严格许多,不仅房间要被检查,就连他们的随身行囊也要被翻出来查看。众人敢怒不敢言,只好排着队等候检查。 走到她身侧时,黑蛇突然在她袖子里蛄蛹起来,明鸢赶紧眼疾手快地将他按住,抬头对面前的男子挤出一个笑。 “少监大人不好意思,我的灵兽有点笨,让你们见笑了。” “哦,是灵兽啊。”对方见她长得漂亮,又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摆摆手便让她过去了。 明鸢看着这一切凌乱归于平静,也心有余悸深吸一口气,同时隔着袖子去捏黑蛇的尾巴,作为他在检查时候乱动的惩罚。 她一不小心用了些力气,黑蛇吃痛,下意识想要咬人,却又在尖牙即将触碰到她的手臂时生生收回来,不情不愿地改用牙磨她的手腕。 一人一蛇便这样玩闹了一小会儿。一直等到飞舟第二次停下。 这次上来的不是监天司,而是一群穿着不凡的公子小姐,一个两个的眼高于顶,很快就占满了半边甲板。 她正想看看这些人到底出身哪些世家时候,就听见身侧传来一声刺耳的巨响。 明鸢循声音望去,才发现声音的源头是两个打扮得极为光鲜亮丽的女子。他们似乎正在对管事发泄不满,要求他给他们换房间。 管事带着几个下属连连道歉,但态度也很明白,房间就这些,想要换绝无可能。 女子听后大发雷霆,又王船舷上抽了一鞭。 明鸢在刺耳的鞭声中朝周围人打听: “他们是谁,为什么要上我们的船。” “那还不是因为现在监天司查的严,一天只有两艘船能上岛嘛。他们不想等,那就只能跟着我们咯。” 白衣青年抱着胳膊冷眼看着那个大吵大闹的女子,颇为不屑:“这帮世家大族的公子少爷,一个两个的在自己家里头作威作福惯了,真希望全天下都得惯着他们呢。” 哦,原来是世家的。 怪不得连蹭个船都能趾高气扬成这样。 “不过,咱们船上的空房间似乎并不多啊,让他们突然加进来,能够吗?” 少女耸耸肩:“这就是吵架的原因了。” 房间不足,若是想上船那就只能睡甲板。对明鸢他们来说睡哪里其实无所谓,但是世家子弟们却并不这么想。 不管是碍于情面还是理面,总而言之谁也不愿让步,吵的那叫一个不可开交。 裴文柏也认出这其中有两人出身裴家,忍不住多看了他们几眼。 便是这几眼,很快就吸引了为首那名女子的注意。 “喂,你,给我过来!”她趾高气扬地往裴文柏跟前一站,鞭子在地上甩得啪啪作响,“这不是咱们的好堂弟嘛,这么久不见了,不如将你的房间让给姐姐们住怎么样?” “我,我……”裴文柏没想到自己会被突然点名,直接一整个僵在原地。 他支支吾吾地想要拒绝,可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在那里“我”了半天也憋不出个字,只能在哪里干着急。 “问你话呢,哑巴了。”裴雪不耐烦地上前推他的肩膀看,明明是金丹修士,却愣是被她这个筑基推得倒退几步,当真是将窝囊二字发挥到了极致。 旁边的管事见状也是着急不已,试图上前劝阻:“您这样不合规定啊,裴道友毕竟是咱们的参赛选手……”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听不懂。”她厉声打断他,神色愈发不耐,“我只知道,这家伙是我们裴家的人,这是我们家的家事,和你没关系。” “别说是让个房间,就是本小姐让他现在滚下船,他都得乖乖照做!” 她这话说得极其难听,哪怕是路过的明鸢都忍不住皱起眉头。 可就算是这样裴文柏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唯唯诺诺地低着头,任由她随便辱骂自己。 墨玉从袖子中探出头,拇指大的脸上写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 他本来对裴文柏就没什么好感,那么大个个子却什么事也做不成,一点主见也没有,只会跟在明鸢屁股后面跑,烦得要命。 他伸出尾巴戳戳她的手腕催促她快些离开,没必要看这遇见的热闹,没想到明鸢竟将他的脑袋往袖子深处一按,大踏步往反方向走去。 “裴小姐。”她从人群中站出,不动声色地挡在裴文柏前面,冷声道,“你是否有些欺人太甚了。” 裴雪也没想到会有人站出来,表情瞬间变得玩味。 “哦,我知道你,你就是那个以兽修身份参赛的医修吧,你是他道侣吗就替他出头,这么喜欢多管闲事呢。”她上下打量着明鸢,嘴角勾起一抹讥笑,“还是说,你喜欢他?” 明鸢不语,只是用力按住袖中试图冲上去咬人的蛇,同时上前一步走到裴雪跟前。 “我是宗门大师姐,自然有义务护好师弟。” 她比她足足高半个头,自上而下地看着裴雪,压迫感十足。 “啧。” 裴雪抹去头上豆大的汗珠,咬牙切齿地后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 她本来还想对明鸢放几句狠话,哪知话还没出口就瞥见甲板那边走来一个红衣青年,见状,她只好带着裴家几人和满肚子怨气离开。 明鸢本以为他来找裴雪,没想到他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她。 “明鸢道友,久仰大名。” 明鸢对世家的人印象一般,但又不能不转身就跑,只能硬着头皮和他搭话。 “我曾听家母提过您,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哦对,您应该还不认识我,我叫封原,是封家的次子。” 封家……她想起那个在宴会上和自己搭话的美妇人,礼貌地对他点点头。 封原又和她唠了几句家常,就当明鸢以为他真是闲的没事干的时候,他忽然话锋一转:“我听说您有一只很厉害的灵兽,能否给我看看呢?” 少女眸色一凛,下意识护住右边袖子。 “为什么?” “就是想看看,道友若是不愿意便罢了。” 他缓缓抬起眼,明明唇边依旧带着笑,但却让人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只有潜藏在暗涌之下的浓重杀意。 “左右咱们在秘境中还会再见的,不是吗?” *** 甲板角落,飞舟管事突然被人叫住。 他本想发作,可认出叫住他的人就是那个方才帮忙劝架的女子后,脸上便换上了恭敬的笑容:“明道友,您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事,就是想拜托你和管事的说一声,将我的房间让给裴家姐妹吧。” “这……”他也没想到明鸢会这么说,不禁迟疑起来,“这,这是为何?她们应该不会再去找你的麻烦了,这实在没必要啊。” “我的房间大些,他们毕竟是两个人,让他们睡偏房还是太勉强了。”明鸢轻松笑笑,“没事,我是自愿的,你尽管放心去安排。” “既然如此,那好罢。” 管事接过她递来的灵石,待确定是上品后便笑容满面地离去了。也是他这么一走,原本还藏在角落的裴文柏直接无处遁形,就这样暴露在他们跟前。 “师,师姐。” 他满脸尴尬地从角落中走出来,不敢与明鸢对视。 “你来做什么。” 明鸢抱着胳膊倚靠在墙角,语气算不上友好:“若是担心你堂姐他们会找你的麻烦,那也大可不必,你毕竟也是参赛选手,仙盟不会让你出事。” “不是。”裴文柏急急忙忙地摇头否认,“我只是想来谢谢你,毕竟我之前……” “不必。”明鸢干净利落地打断他。 裴文柏脸色一僵,掏荷包的手就这样僵在半空。 “你也没必要拿你的丹药给我,我不稀罕,这些东西我有的是。”她看出他的举动,重重地啧一声,“而且就算是想要道歉,也得有点诚意吧。” 他先是一僵,随后破涕为笑。 “明师姐,你这是原谅我了?” “没有。”她迅速否认,踏入船舱前停下脚步,“我只是看不惯师弟被欺负而已。” 说罢,不等他说话,便转身消失在阴影之中。 *** 明鸢回到房间后才发现小蛇的状态不太对劲。 “你怎么回事啊。”她将蛇从袖子里取出来,戳戳他的脑袋,“你莫不是又中毒了?可我没有给你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啊。” 小蛇狠狠瞪她一眼,随后拍开她的手。 明鸢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试图伸手将它抱起来:“你该不会是在生气吧。” 可她还没碰到,桌上的小蛇便瞬间化身成了巨蟒,反客为主地将她卷进了自己的蛇尾之中。 他自这几日起就时不时喜欢卷她一下,她对此早已习惯,因此也没有太多的反应,只是笑嘻嘻地戳他的蛇脑袋。 “让我猜猜,是因为监天司,还是因为封原?”她挠挠它的蛇鳞,“但我也有好好地保护你啊,这不是没有被发现嘛。而且封原想那边我也拒绝了啊,你放心,我不会轻易把你交出去的。” 墨玉被她这番轻描淡写弄得生生气笑。 这是被发现的事吗? 他只恨自己现在说不出话又不能变回人形,否则定要按住明鸢的脑袋用力晃晃,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些什么。 怎么会有人脑子里全是水的。 “说老实话,我总觉得封原有些眼熟。”明鸢一边摸他的蛇麟一边说道,“总觉得好像是在哪里见过。你可能不知道,我有个师弟叫墨玉,和他长得特别像,简直像一家人似的。” 墨玉动作猛地一僵,险些把舌头吞进去。 不过明鸢似乎也只是随口这么一说,并没有太过认真,说完后又抱着他的蛇尾到处蹭了。 现在已经逐渐入夏,飞舟又距离金乌近,她身为一只怕热的小鸟,真恨不得往自己身上丢几个寒冰咒。所以墨玉这个先天体质凉的蛇就成了最好的席子,要不是因为他不乐意,她觉得她甚至可以抱着蛇睡觉。 少年嫌弃地拍开她的手,梅开二度地在地上再次写下一个“滚”。 明鸢依旧没有丝毫被冒犯到,反而抓着他又是好一顿的蹭蹭。 她对黑蛇没来由的宽容让他烦不胜烦,但身上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完全躲不开。 他心中憋着一股气 ,又不知该怎么发作,只好将自己重新变成小蛇,独自爬到一旁不搭理她。 “我知道你在气什么。”明鸢跟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戳戳他的脑袋,“你是不是在生气我帮了裴文柏的事。” 墨玉冷哼一声,心道你还算是有点眼色。 他在等她说自己后悔帮助裴文柏这个白眼狼,没想明鸢却理直气壮地一拍胸口:“我帮他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他毕竟是我的师弟啊,我不可能不帮他的,咱们同门在外就是要互帮互助嘛。” “就算今日不是裴文柏,而是望舒,又或者是随便一个师弟或者师妹,我都会帮忙的啊。” 她说的言之凿凿大义凛然,他听得极其不爽,想也不想地便卷起她的胳膊,在她掌心刷刷写下: “那墨玉呢?” “什么?”明鸢看着地上那几个笔锋凌厉的小字,有些愣。 墨玉写完后就后悔了。 他这是在干什么,他和明鸢的关系如何这他自己心理不是也清楚的不行吗?现在问出来除了自取其辱还有什么用。 可隐隐的,他又在偷偷期望着明鸢的回答。 她会否定吗,毕竟他们也只是名义上的师姐弟,和裴文柏他们还是不一样的。 “我讨厌他。”明鸢毫不犹豫地答。 这个答案并不意外,甚至让他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她恨他才是正常,他们二人天生就八字相冲,若不是因为他手上还有她的把柄,只恐怕—— “但是,我也会帮他。” 小蛇吐信子的动作猛地一僵。 蛇信子从半空中掉下,刚好卡在牙缝之间,与他上下起伏的心情一般无二。 “为什么?” “这要什么理由。”她见小蛇难得一副呆呆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我刚刚不是说了么,咱们是一个门派的,自然要互帮互助啊,就算那家伙再讨厌,那也罪不至死嘛。这是两码事。” 罪不至死啊。 真不愧是名门正派教出来的弟子,说的话就是大义凛然。不像他,自私自利,能为一块饼杀人,和她一点也不一样。 他盯着地砖上的花纹发呆,透过倒影,清晰地从蛇身上看到自己扭曲的嘴脸。 越是听她讲大道理,他就越发厌恶段衡。 为什么要把明鸢教成这样,自私一些不好吗?他真恨不得她现在就回去打裴文柏一顿,才不要就这样轻飘飘地原谅他。 他正盯着不远处的云彩发呆,头顶就措不及防地被人来了一口。 明鸢亲完后又想无事发生一般地坐回去,脸上笑意布满,眉眼也弯弯,像是装满了一池子的盛夏。 她低下头,不等墨玉将“滚”字写完,他的额头上又措不及防地被来了一口。 热意从额头一直蔓延至全身,墨玉也是头一次知道,原来身为一只蛇也能体会到什么是燥热。 明鸢笑着看他,一字一句道: “若遇险的是你,我也同样会奋不顾身。” 正文 第37章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地。 日头高照,鸟语花香,空气中还有一股让人安心的药香。 这里是学堂的外面,天色昏黄一片,古怪的是路上并没有其他人,只有在他面前被气到咬牙切齿的明鸢。 “不就是阵法考核输掉了吗,你别得意,下次我一定会赢回来。” 墨玉看着她上下飞扬的青羽,有些愣神。 他记得这是小半个月前,他和明鸢在清河长老的阵法考核上打赌的那次,但他现在不是应该在飞舟上吗,为何会在这里。 他想询问她这是怎么回事,可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向她走去,直接抓住她的肩膀一把将她扭过来。 “跑什么呢。” “别烦我。” 明鸢十分不悦地向后一打,不偏不倚整个拳头都落在他掌心。他只轻轻一拉,她便被逼着向前走了几步。 少年笑着看她,却并不松开手,而是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她白嫩的手指,金眸微微眯起,“不如咱们换个赌注怎么样。” “什么。”她拼命把手抽出来,不善地看着眼前人,“你又有什么把戏。” “那倒不是,我只是觉得就这样结束还是太可惜了,不如再赌点别的。” 见对方一副恨不得杀了他的样子,他就笑得愈发开心。墨玉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掏出碧清剑穗,上上下下地抛着,系在自己腰间。 “你若是能在一炷香内将剑穗抢到手,我就任你差遣一个月如何?” “说话算话!” 少女二话不说就提着银针冲了上去,她动作极快招招致命,数根银针如游蛇一般灵活地向他袭来,墨玉不甘示弱挥手挡过,二人一时间不分上下。 就见她向上一挑,眼看就要挑断墨玉脖子上的那根细绳,怎料对方却更快一步,直接上前挑断了她白发上飘扬的发带,然后—— 一时间没收住剑气,把腰带也挑断了。 白发与裙子同时散开,她也顾不上是输是赢,慌乱拉起衣服挡住自己,可终究是慢了一步,一双指节修长的手已经按住了她的手腕,顺势把她推在了地上。 少年黑龙垂着眸子看她,露骨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她的双腿之间细细看着,明明不带有一丝一毫的欲望,却让明鸢紧张地手心都出了汗。 “你说,咱们之间有什么不一样。” 没了法术,少女也终究不过只是一个柔弱女子而已,被比她高了近乎一个头的男子按在地上,简直毫无反抗力。见她还想着去够剑,墨玉抢先一步把她的双手高举按在头顶,逼得她几乎是动弹不得。 双手被扣住,她下意识挺了挺胸,柔软饱满浅浅地在他的胸膛上贴了一下,少年的眸子又暗了几分。 “有,有什么不一样的,还不快给我起来!” 她挣扎着想起身,但是越挣扎衣服就散乱的越厉害,衣领处的盘扣微微散开,雪白的锁骨探出了个头,感觉到脖颈一凉,明鸢吓的顿时不敢动了,僵硬地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 “就是不一样。”墨玉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膝盖抵着她的大腿,腾出右手隔着裙子在她的大腿上蜻蜓点水般地轻点几下,“我没见过,让我看看好不好。” “你在说什么疯话!”明鸢羞愤欲死,又不敢挣扎,“还不快放开我,你知不知道你是在做什么!” “你这是在轻薄我!懂不懂!臭流氓!” 他歪了歪头,在她的软腰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明鸢有些受不住,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吟,听到这声后他却更加兴奋,炽热的手指顺着她的细腰上下滑动,惹得她忍不住从牙缝里又挤出了一丝暧昧的声音。 “小绿,什么叫轻薄,你得教教我。” *** 越靠近玄冥州,飞舟就越平稳。天气也逐渐好起来,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动不动就刮风下雨,明鸢倚靠在甲板上打哈欠,有一搭没一搭听着身侧的争吵声。 “让我和明鸢一队?开什么玩笑呢!” 裴大小姐气势汹汹地在桌子上狠狠一拍,叫嚷道:“我不服!我才不要和她一组。” “这位道友请冷静冷静。”负责传话的弟子汗流浃背地擦去额角的汗,“咱们这是团队赛,每个队伍里必须配一个负责探路的兽修,这也是为了你们好。” 见裴雪还要叫嚷,传话弟子干脆拿出杀手锏:“裴小姐,你要是在这样闹事,就算你是裴家的人,我们也有权利取消你的资格。” 听罢她只好愤愤不平地闭上嘴,用力瞪向站在一旁的明鸢。 明鸢才懒得搭理她。 她只是有些意外,封家少主封原居然会和他们分到一组。按理说他身为元婴巅峰,应该被分配到更强劲的队伍去才对,怎么会过来和他们这些金丹凑到一处。 还有茯苓。这家伙她到现在都看不出他的修为,只知道他修的是剑道。但从他敢挑衅裴霖这点来看,他绝对没有她想象的那么普通。 小小一个队伍里藏满了卧龙凤雏,不是大小姐就是神秘男,一个两个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明鸢头疼不已,连带着看裴文柏兄弟都觉得眉清目秀起来。 但很可惜,为了所谓的“战力平衡”,仙盟将裴家兄弟都分到了其他队伍,她本来还期待着能趁这个机会教训一下 裴霖呢,看来也只能另寻机会了。 现在她的队友共有四人,分别是符修裴雪,剑修茯苓,医修封原,以及她那只能吞下任何东西的巨蟒。 想到那只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昏睡不醒的蛇,她就不禁担心起来,越想心里越乱,干脆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 房间里依旧静悄悄的一片,巨蟒藏在层层叠叠的被褥之中,只能看到黑蛇的尾巴。 它呼吸平稳,似乎还未醒来。 “蠢蛇,已经快中午了,还不起吗?” 明鸢想走到床边去叫他,没想到差点被掉在地上的蛇身给绊倒。 “变那么大只做什么,真是占地方。”她骂骂咧咧地抱起有自己腰那么粗的蛇身,想将他放到床上去,没等她碰到,怀里的蛇尾便突地一个用力,将她卷到床上。 清冷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在其中。 蛇鳞贴在她的额头上,凉得让她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蠢蛇?”她推推他的脑袋,想要坐起来,“别闹了,我还有正事想和你说,是关于组队的事,这非常重要。” 换作平时,他早就已经松开她变成小蛇了,但这次不知为什么他什么也没做,只是依旧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尖牙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明鸢心里咯噔一跳。 这些日子她早就被他卷过无数次,除第一次外其他几次都像是在玩闹,可此时此刻他身上的气息却远比他们初见时要可怕得多,令她忍不住想起那只被墨玉劈成两半的半妖。 若是被巨蟒用这样的眼神注视着的时候,他会不会害怕得哭出声。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砰砰乱跳不止的心跳声,想试着用主仆契约去束缚他,可还未等她寻找到制服他的方法,便感受到脖颈上传来湿润的诡异感觉。 蛇信子划过在她白皙的颈侧,蹭去她不慎落在身上的草药,腰上的蛇尾一点点收紧,将距离拉近。 他们再次变得密不可分,甚至还要更紧密一些,因为就在刚刚,明鸢再次感受到了那个让人难以忽视的存在。 不对,是俩…… 她忍住心底的羞耻,用力按住他的后颈,气息不稳地警告道:“蠢蛇,你给我清醒一点,我们种族都不同,是绝对不可能的!给我死开!”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的那句“不可能”触怒了他,缠在她腰上力道猛地收紧,下一瞬,巨蟒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向她脖子咬去。 可却又在即将触碰到她时生生停下,一直蒙在眼眸上的水雾也逐渐散去,他恍惚地盯她片刻,突地将蛇尾松开。 明鸢想起身问他刚刚是在干嘛,不等靠近就被他警告地回头“嘶”了一下,她不敢再上前,只能站在一旁看他变成小蛇消失在房间里。 “真是的。”明鸢难得没上去追他,骂骂咧咧地在桌前重新坐下,“莫名其妙地闹什么啊,要有下次看我不阉了他。” “唉,养灵兽真难啊。有机会再去问问小陶该怎么办,春天真是太讨厌了。” 她将脸埋进掌心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打算给师尊写信平复平复心情,可拿起笔后却不知该如何落下,再多的文字都瞬间变得苍白无力,除了问好外再不知该说些什么。 但从前并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随随便便就能写下上千字的家书,将信笺上的每一处都占满,明明没有写下思念二字,字里行间却处处都是对他的想念。 可现在,当明鸢回过头看时,竟震惊地发现信上写的大部分都是和蛇有关的事,提到自己的少之又少,更别说什么想他的事了。 她总不可能真的和师尊聊那只想咬他的蠢蛇。 可她也舍不得把信撕掉重写,毕竟那么多字呢,写起来也不轻松。但她还能把信寄给谁呢。宗门里的人大多数都没有见过黑蛇……等等,硬要说的话,倒是还有一个。 明鸢摸摸下巴,刷刷几笔将名字改成墨玉。 “废物师弟亲启,你的蛇被我养的很好,它也很听我的话,你不用太嫉妒我,毕竟天赋摆在那里,你想学也学不来。” 一想到墨玉看到这封信后可能会被她气得原地吐血,她就觉得一阵神清气爽。 不过,炫耀完了,还得说说正事。 她思索片刻,又在信的结尾添上一句: “听说灵兽去势后对修行更有利,我想把它阉了,你意下如何?” 正文 第38章 “我的天哪,那是什么!” 尽管来参赛的诸位弟子都是九州大陆中的佼佼者,在师门里见过的世面也不少,可可当进入玄冥州时,还是被眼前的繁华程度给小小地震撼了一把。 堆金积玉,富贵无边,再多的言语在它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只能不住地叹息。 无数飞舟向流行一般从天空中划过,明鸢半趴在围栏上发呆,静静地看着它们在天空划出绚烂的弧度。 “昆仑山没有这样的景致?” “封道友似乎对我很了解。”明鸢回头对他拱拱手,脸上没什么表情,“都管起这样的闲事了。” “明姑娘说笑。”封原笑笑,缓缓走到她身侧,眯起细长狐狸眼,“九州大陆的医修有谁人不知明姑娘的名字……不过,我倒是很意外你最后会以兽修的身份参赛。哦对了,你那只灵兽呢,怎么没见他?” 也难怪他会这么问。对修士来说,本命灵兽无异于她的另一条命。所以通常来说他们都会形影不离,就算离开,也不会超过三尺远。 她移开目光,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主要是她这会儿也不知道蠢蛇在哪里,只能感受到他的气息知道他在甲板上,但是却找不到蛇。 就在昨天发生那件事后,她总觉得自己的蛇变得有点怪怪的。 躲着她冷着她,平时里恨不得住在她袖子里的粘人精竟完全不想靠近她。她想摸头还被他躲开,并露出尖牙威胁。 他这觉也不睡,一天在角落里缩着。更离谱的是明鸢深夜还能听到书信翻动的声音。看完信后蛇更自闭了,对她的排斥简直达到了顶点。 也因为受他情绪的影响,明鸢今早起来画眉时硬生生把眉毛画粗了半寸。 她对此郁闷非常,又不知该如何讨教,只能在甲板上吹风宽心,没想到还有个讨人嫌的凑过来和她搭话。 “没什么。”明鸢不想和他谈这个,转脸岔开话题,“说起来,这次来仙盟大会的人似乎比我想的更多。” 封原见她这样也不急着追问,而是顺着她的话说下去:“那是自然,毕竟滴血冥佩这几百年来还是头一次问世,就算拿不到手,能瞻仰瞻仰它的风采也是好的。” “滴血冥佩?”明鸢困惑。 “你不知道?”封原看她懵懂,不禁有些意外,“这玉佩据说是用上古凶兽黑龙的血制造而成的,据说持此佩者可号令万千阴兵。我本来以为它早就失踪了,没想到就在仙盟手里。 “啧,而且现在还被他们拿出来当做这次大会的彩头。” 明鸢皱眉:“那若是这法器落入心怀不轨之人的手里,九州大陆岂不是很危险?” “这倒不会。”封原耸耸肩,“且不说这法器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也没什么用。” 他稍稍一顿,掏出一张画像递给明鸢:“毕竟这玉佩现 在只有下一半,别说是阴兵,就是两只灵兽都驾驭不动,也就是个比较好看的法器罢了。” 明鸢看着画像上的滴血冥佩,瞳孔一阵震荡。 “这,这玉佩……” “怎么,你见过。”封原挑眉。 明鸢压下心底的震惊,沉默摇头。 她刚拜入师门时曾偷偷进过禁地一次。 那会儿她还小,不知什么门规法纪,被其他人随便怂恿一下就进来了。本以为里面会装着什么奇珍异宝,没想到埋藏在禁地腹地的,居然只有一枚玉佩。 周围一片空旷,偌大的石室中一个供奉着它一个。她好奇地想要触碰,没想到还没靠近几步,就嗅到了一股诡异的血腥味,以及浓郁到让人几乎窒息的杀气。 然后……然后倒霉催的小鸟这样灰溜溜地扑棱着翅膀逃跑了,回来后的第一件事把头埋进被子里叽叽喳喳地哭。 “不过这次参赛的可不只是门派弟子,就连世家与监天司都出动了,竞争力可想而知,咱们得加把劲啊。” “呵呵。”明鸢在心里翻翻白眼,心说这邪门玩意谁爱要谁要,反正她是不稀罕。 恰好此时有信使路过,她便将写给墨玉的那一叠信全塞给他,又多塞了几枚灵石作为打赏。 “明姑娘这是写给心上人的信么?写那么多?” 不知道为什么,她说完这句话后感觉身后传来了凝视的目光。 可一转头,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明姑娘?” “不。”明鸢回过神,轻扯嘴角,“写给一个讨厌的混蛋。” 话音刚落,身后的目光又消失了。 与此同时,身侧响起脚步声。茯苓冷着脸走来,在她面前缓缓抽出佩剑。 不等她开口询问,剑意已逼至她跟前,明鸢下意识闭上眼,凌厉的剑气擦着她的脸颊堪堪而过,将黑影深深刺入木板之中。 说时迟那时快,这边黑影还在挣扎,那边又有数只诡异的影子朝他们袭来。船上有人不慎被他们咬到,捂着血淋淋的侧脸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是魔族?!”明鸢心里咯噔一跳,急忙掏出银针应战。奈何双拳难敌四手,这些家伙还有这么多只,很快她就败下阵来,捂着自己被撕破的袖子气喘吁吁。 不,不是魔族,她没有在他们身上感受到一丝一毫的魔气。莫非是半妖? 很快她又打消了这个想法,监天司检查的如此严格,按理说应该不会有漏网之鱼闯入,除非他们中有谁成功瞒天过海了,但是可能性也不大。 该死!到底是哪来的怪东西。 身后不远处突然传来几声巨响。她吃惊地朝那边看去,竟发现那是那些世家子弟们坐着飞行法器逃跑的声音。 不只是他们,还有不少弟子主动跳下船的,一个两个如同下饺子一般,就这样消失在乌云之中。 明鸢心中大骇,脚步忍不住往那边挪动了几寸,还没走几步,手臂就被人一把抓住。 “别去。” 语气实在太过熟悉,明鸢“师尊”二字险些脱口而出,定睛一看才发现是茯苓。 “多谢。” 他松开手,好似无事发生一般地将掉落在地的碧青剑穗捡起来还给她,并示意她抬头向上看。 乌云散去,点点金光透过云层撒落在甲板之上,与此同时,破了一大半的船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原状。 “恭喜哦,各位通过第一道考验了。”半空中传来拍巴掌的声音,一个瘦小的白色身影从天而降,“不过人比我想的要少,你们还得加把劲哦。” 明鸢盯着这个洋洋得意的瘦小男子,瞬间明白了为什么刚刚茯苓要拉住她。 他是怕她也跟着跳下去,这样就直接被淘汰出局了。 听到瘦小男子这么一说,底下刚劫后余生的修士们瞬间躁动起来:“你什么意思,耍人玩呢,知不知道我们快死了!” 他在一片叫骂声中抬起头,奇道:“可你们也没死,不是么?” 听到底下人还在叫嚷,他干脆将几个人直接丢下船,随后一打响指,把剩下那些人的声音也给一并没收了。 “再说,你们当仙盟大会是什么过家家的地方么?一个两个人五人六的,真遇到点事抗都抗不住。我问你,若今日来的真是魔族或半妖,你们几个该怎么办!” 他声如洪钟,庞大的威压一下子就将全场的人皆震慑在了原地,甚至还有几个胆小的直接湿了□□。 “不过,第二道试炼马上就要来咯,你们准备好了吗?十,九……” 瘦小男子摇头晃脑地数数,明鸢也趁此机会巡视了一下周围。大小姐裴雪没见着,多半是刚刚逃跑了。其他人倒是还在,她还好,茯苓次之,封原的情况最糟糕,半边身子都是血,也不知道刚刚经历了什么。 不等她多想,飞舟又开始剧烈地震荡起来。 “三,二,一!时间到!” 下一刻,脚下踏着的木板瞬间消失,他们就这样直挺挺地坠入无尽深空之中。 *** 不断下坠的过程中,明鸢尝试了很多种办法变回鸟,但都以失败告终。这里就像是有什么禁制一般,将她的灵力压制得死死的。 冷风擦着她的脸颊呼呼吹过,身边还有七零八落的弟子跟着她一起落下。但很快就看不到了,越靠近地面,瘴气就越浓,这种窒息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回想起绫华宗的禁地——都是一样的讨厌。 同时,明鸢能感受到自己体内的灵力也正在不断流失。 眼看就要触及地面,她心里愈发慌乱,没想到就在此时,袖中竟掉出了一只蛇。 “你怎么在这里?!” 小蛇攀在她的肩膀上昂起脑袋,似乎是想要和她说什么,却不经意间蹭过她的唇角,蛇信子沾了几分药香。 明鸢心中一悸。 与此同时,她与地面的距离又再次缩短了一大截。看着这近在咫尺的泥地,明鸢心里很清楚,若是再这样下去,她定会摔得个粉身碎骨。 千钧一发之际,小蛇瞬间变为巨蟒,将她包裹进了自己柔软的蛇尾之中。 正文 第39章 天渐沉。 雾气将整个密林严严实实地笼罩在其中,叫人几乎看不清一丈外的景致,四周安静得吓人,死气沉沉一片。 墨玉低下头,颤抖着手去探眼前少女的鼻息。 察觉到她还有气,他眉心肉眼可见地一松。 虽然还活着,但脉搏却无比微弱,更致命的是她现在的灵力正在肉眼可见地流失,若是再不加以干预,只怕明鸢今晚会死在这里。 他心情复杂地拂去她头上的落叶,掏出两个保命用的丹药给她喂下,随后将她打横抱起。 似是察觉到有人在挪动自己,明鸢下意识往他怀里钻,发梢从他下巴处轻轻划过,带来毛茸茸的痒意,令他忍不住僵在原地。 但还好,她并没有继续,轻蹭几下又沉沉睡去了。 墨玉长舒一口气,将她的脑袋扶回原位。 说老实话,明鸢比他想象的要轻。 他本来以为她胸大成这样,肯定是个小胖子,可真抱起来时才发现她其实很娇小柔弱,与他印象里那个趾高气扬的大师姐完全不同。 脆弱得就像潭边的芦苇,仿佛随时都会死掉。 他突然有些庆幸自己在落入林中不久后就恢复了人身。若他现在还是蛇形,只怕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挪动她。 至于变回来的原因……他看着她唇边被他蹭出的血迹,微微眯起眼。 *** 墨玉的运气还算不错,虽然没有找到密林的出口,但是却在小溪边发现了一处破旧的小屋。 这里简陋是简陋了些,但好在还算干净,而且周围也没什么埋伏。更重要的是,明鸢现在需要休息。 他不会照顾人,只能笨拙地将她放到床上。又不知从哪里找来张湿帕子,小心放在她滚烫的额头上。 可明鸢的情况却并没有好转,正相反,她还因为帕子太凉而打了好几个喷嚏。 “你怎么那么麻烦。”墨玉不耐地皱起眉,嘴上虽然骂骂咧咧,但手里还是老老实实给她重新洗了张帕子,确信不会 凉到她后才敷上去。 明鸢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长长的睫毛在他掌心扫过,墨玉心中一惊,险些将帕子甩到她脸上。 “你做什么呢?”明鸢被溅了一脸水,语气不算好,可也还是软绵绵的,眼中水汽氤氲一片,就连凶起来都像是在撒娇,“是不是想暗算我。” “对啊。”墨玉对她龇牙,“我想用这张帕子把你闷死。” 明鸢才不信,对他轻轻地呸一声后又躺回了床上。床很硬,被子也破破烂烂的,但也总比没有好。她调整了一下帕子的位置,将水抹在自己同样滚烫的脖子上。 狭小破旧的茅屋又安静下来,只能听到对方浅浅的呼吸声。 好半晌,她才缓缓开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怎么,你还知道我是谁呢?” “别废话。”她才没这闲工夫和他斗嘴,伸手在他最靠近自己的右手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仙盟大会查的那么严格,你是怎么混上船的。” 墨玉抿了抿唇,没回答。 他总不能说他是她亲手带上来的,一刻钟前还藏在她的袖子里吧。 “你该不会是抢了谁的名额吧!你把他怎么了,那个人还活着吗?!” 明鸢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等到回答,只当他是默认,焦急得想要坐起来逮他,可身上实在太沉,挪动半天也只挪动了一小部分。 “闹腾什么,还不快躺回去。”他按住她乱动的胳膊塞回被子里,想让她重新躺好,可明鸢却不愿,像条蛇似地扭动起来。 “不成,你得回去和仙盟认错。”她急急地抓住他的胳膊,“不然会给师尊惹麻烦的。” 大抵是因为明鸢病得实在厉害,竟没注意到她眼下与墨玉的距离只剩下不足半寸,甚至比他们最近的那次还要近。身上灼热的体温连带着少女身上的馨香同时扑面而来,墨玉却没有丝毫旖旎的心思,只被她方才说的话气的快要死。 都什么时候了,她不在乎自己快要废掉的身子,还在这里师尊师尊的。怎么,段衡是灵丹还是妙药,喊两声能药到病除不成? “躺回去。”他强硬得掰开她的手,语气不善道,“我要做什么你管不着。” “但是……”明鸢张张口似乎想要再说些什么,还没说几句就听到门边传来一声震天雷般的响。 可怜的木门被摔的摇摇欲坠,可见关门之人心情有多糟糕。 困意袭来,她也不再继续纠结,就这样任由自己沉入梦乡。 也不知过去多久,明鸢被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吵醒。 可屋内实在太暗,她只能看清有一个黑影在自己眼前晃动。明鸢咽咽唾沫,本能地抄起一根棍子握在手里,随时做好敲下去的准备。 她刚把姿势调整好,就听到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 “想杀我?你还是省省吧。”墨玉轻松夺过棍子,还饶有兴趣地上下颠了颠,“这么轻,你确定能在我头上留下口子?” “……知道你脑壳硬了。”武器被夺,吵架又吵不过,她心情郁闷的要命,干脆转过去不搭理他。 “脾气挺大。” 他响指一打点燃油灯,微弱的光线很快就布满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明鸢也终于寻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他也不知从哪里摸来一口锅,正在灶台上煮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明鸢抽了抽鼻子想要嗅嗅这到底是什么,却怎么也闻不出来,只好拼命伸长了脖子去看。可墨玉却好像是背后长眼睛了一般,总能精准抓到她的探头探脑。 “你煮什么呢?”她不情不愿地缩回被子里,对他眨巴眨巴眼睛,“给我的吗?” “不是,喂狗的。” 明鸢才懒得和他计较:“给我一碗。” 她刚刚闻到了,那股味道甜滋滋的,虽然猜不出来是什么,但想来味道应该不会太差。 可当她看到碗中物时五官却皱成了一整团。 “这是什么东西。” “你不是说你想喝吗?喝啊。”墨玉将碗向前一推,对她挑挑眉,“你放心,我可没往里下毒。” 说罢仰头就是一整碗,全程表情没有一点变化。 明鸢看他这样,不禁犹豫起来。 这个古怪的林子完全抑制了她的灵气,再加上瘴气侵蚀的缘故,她现在身体虚弱的与凡人一样,自然也需要进食。 看着碗里的不知名糊糊,又揉揉自己咕咕乱叫的肚子,明鸢心一横,最终还是浅尝了一小口。 “唔?”这味道居然并不难吃。 而且一口下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她的丹田处游走,将她亏空的灵力一点点补上,虽然只有一点,但足以让她舒服不少。 但到底杯水车薪,哪怕是她连吃了两大碗也留不住那些聚起来的灵气,熟悉的疼痛感再次传来,明鸢只好用力裹紧被子,好让自己没那么难受。 难受的时候,她就会去想那些亲近的人。 先是最喜欢的师尊,然后是教导她的大师兄,温柔的娘娘,以及……她垂下眼眸,觉得自己此时此刻最想的,可能还是那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蠢蛇。 但它去了哪里。 这林子里瘴气横生,还不知道有什么怪物,它那么弱小,指不定刚落地就被吃掉了。 “都怪我……”她用力捂住脸,声音有些哽咽。 “你有什么可怪的。”墨玉大刀金马地在床边坐下,舌尖在上颚轻轻一抵,啧一声,“你又没做错什么。” 她唯一做错的就是不该瞎喊段衡的名字,平白无故地给他心里添堵。 明鸢却将脸扭到一边,依旧在嘀嘀咕咕些什么。 他听得烦躁,干脆将她从被褥里提出来,不由分说地就往她的身体里灌了不少灵力。 若是明鸢现在清醒定会通过这灵力察觉到联通在他们之间的主仆契约,奈何她识海被瘴气蒙蔽看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感受到墨玉的莫名其妙。 “你,你突然之间干什么?” “现在可以说了吧。”他松开她,金瞳被烛火照耀的忽明忽暗,“告诉我,你到底在忧心些什么。” 若她是在担心她那堆失踪的法器,他会承诺想办法替她找回来。可若是她还继续提段衡的是,就别怪他不客气。 明鸢擦擦眼角落下的金豆子,小声吐出一个字:“蛇。” 墨玉猛地抬起头。 她被他盯得头皮有些发紧,可还是看在他刚刚给自己灌灵力的份上继续说了下去:“就是我那只灵兽,的一只小黑蛇。我下坠的时候都已经用灵力拼命护住它了,可没想到还是……” “所以你就是在为这件事烦恼?” 墨玉压抑住自己不住抽搐的嘴角,神色有些古怪。 他从小到大孤身一人惯了,从来没考虑过其他人。用蛇身保护明鸢也只是下意识之举动,只是没想到,她竟还反过来保护了他。 难怪,难怪他摔到地面上时并未感受到有多疼,难怪明鸢身上的灵力会亏损成这样。 “你应该知道,它比你皮糙肉厚,不会受重伤。”所以他才会在半空中变大,主动给她当蛇皮垫子。 明鸢却轻轻摇头:“这是两码事,就算他是钢筋铁骨,也要保护他。” 墨玉暗暗咬牙,表面上却故作不经意地问道,“怎么,你就那么喜欢他,那和段衡相比呢?” 他等待着明鸢否认,又或是把话题拐到别的地方上去。 而她却只是嗤笑一声,凉凉地瞥他几眼:“关你屁事。” 没有承认或否认,她却能够就这样在几句话之间,轻描淡写地在他和黑蛇中间画了一道明明白白的分界线。 有多喜欢“小黑蛇”,就有多厌恶“师弟”。 他死死地盯着明鸢一张一合的朱唇,有种想要将它堵上的冲动。 大抵是因为这里瘴气太浓,又大抵是因为明鸢今日总是惹他的缘故——他竟然对一只蛇生出了嫉妒心。 正文 第40章 静谧无声的草垛子中传来火堆燃烧的噼啪声。 裴文柏缩写脑袋坐在角落里,尽可能地让自己存在感降低一点,别被他们注意到。 可他还是没成功。 一个大个子体修大笑着向他走来, 用力搂住他的肩膀,他中午大概吃的是青菜,因为裴文柏好像看到了他牙上的菜。 “兄弟,别客气啊,多吃点。”他大大咧咧地将烤的黑不溜秋的不知名东西塞至他手里,“不够再和老哥说哈。” 裴文柏无奈,只好接过,恰逢此时又有人走来,那壮汉也不再纠缠他,转身往抱着长剑的黑衣青年走去。 “兄弟,来吃点不?” “滚。” “好嘞!” 裴文柏看着茯苓狂拽酷炫地在他们对面坐下,心里对这个外门弟子不禁升起一阵佩服。 好帅好强,他什么时候才能这样呜呜呜。 正想着,一道修长的影子便从他身侧打下,裴文柏转过身,就见封原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下意识缩了缩胳膊。 封原挨着他坐下,皮笑肉不笑道:“相逢即是有缘,咱们能这密林中还能凑到一起,更是天定的缘分,你说是不是?” 裴文柏干笑两声,视线下意识往他袖子上的血迹飘,察觉到封原按在他肩膀上的手一紧,他赶忙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看什么呢?”青年脸上依旧挂着浅笑,漆黑如墨的眸中却一点笑意也无,“裴师弟是发现什么了吗?” “没,没有。”他慌乱地挪开视线,努力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封原是封家的少主,出身名门的大弟子,他怎么可能会有那种眼神呢,一定是他太累看错了。 “裴师弟?” “啊,我在。”他回过神来,努力对他挤出一个还算礼貌的笑,“封道友可有什么事。” “那倒也没有。”封原笑笑,随手拈起一块石子把玩,“我只是想问问,你们宗门内有没有什么传讯的手段。” “现在这里就我们三个,未免势力单薄,若是遇到什么妖兽,多几个人胜算也大,你觉得如何呢?” 话是这么说,但绫华宗的两个人眼下都在这了,封原和他哥又不熟,再回忆起这些天他的举动,指向性不要太明显。 “我只是很担心明姑娘,毕竟再怎么说她也是我的队友,我们不能让她一个人流落在外。”见裴文柏面露犹豫,封原垂下眼眸,深深叹气,“我们已失去裴雪,不能再失去她了。” 他这个理由倒也站得住脚,裴文柏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将一枚玉牌交给了他。 “你拿着它,它能带你找到明师姐。”说完裴文柏心里又有些内疚,明明是自己的师姐,却只能靠着其他门派的人去救,他还真是没用。 “多谢。” 裴文柏自是相信他的为人,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打鼓:“你应该不会对她不利吧。” 封原依旧笑眯眯的,话里话外多了几分粘腻:“我喜欢她还来不及,怎么会对她不利呢?” 当然,若是她能协助自己除掉他的好弟弟,他就更喜欢她了。 *** 破旧的茅草屋昏暗一片,腐烂的霉味弥漫在同样破旧的可怕的床前,空气压抑得可怕,给人一种说不出的绝望感。 唯一令人欣慰的大抵是今日的月色还算不错,透过房顶的破洞照进来,勉强给这间狗都嫌的破屋子增添了几分色彩。 明鸢虚弱地睁开眼,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她当然知道自己生病了,而且病得相当不轻。 本以为昨天稍作休息后就能康复,没想到却越来越严重。头脑昏胀得厉害,呼出的气也灼热不已。 偏偏这种深渊瘴毒对她这样的神鸟全方位克制,还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明鸢在床上艰难地挪动两下,刚想去摸乾坤袋想找到什么灵丹妙药缓解痛,不料却摸了个空。 对哦,她身上带着的东西早在他们掉入秘境的时候也跟着掉没了,眼下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床不知道从哪里扒拉来的破被子。 还不保暖。 “啊嚏!” 眩晕的感觉越发明显,明鸢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支撑,揉着鼻子就要躺下。可还没挪动几分就听见木门传来几声难听的吱呀响,紧接着苦涩的药味在一瞬间代替了压抑的霉臭味,瞬间充满整个房间。 她恍恍惚惚地想坐起查看,还没等抬起头,就被一股蛮横的力道按住额头,硬生生逼着她又躺了回去。 明鸢脑子不清醒,只觉得那股气味好熟悉好安心,于是她试探性地询问,“是师尊吗?” 随后她头顶便传来两声嗤笑。 “不好意思啊,让您失望了。”墨玉特意将“您”这个字咬的很重,话里话外充满阴阳怪气,“谁都不会来救我们,所以你现在只能和我待在一起。” 他嘴上不饶人,但动作却小心,还不知从哪里弄了个靠枕给她垫在腰后。 明鸢的脑子还没转过来,只歪着头呆呆地看着他,任由他摆弄。 见她一副呆愣愣的模样,他瞬间什么戏弄她的想法都没有了,只将手中药碗狠狠往她手里一塞,厉声道,“喝!” 明鸢疯狂摇头,满脸抗拒地将药碗退回去。 “我不要。”她捏着被子向后缩缩,秀气的眉头皱起,小声抗议,“你肯定是想下毒害我。” 墨玉生生气笑。 杀她还需要下毒?她现在比只麻雀还弱,他一口就能把她吞下去。 “那你别喝,”他大刀金马地往床边一坐,然后欠兮兮地去揪她头上的青羽,“让最好瘴气把你全部侵蚀掉,把你变成只没毛的死鸟。” 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光秃秃地躺在棺材里的样子,明鸢眼睛瞪圆。 少年嘴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讥笑,他慢条斯理地在羽毛尾部轻轻一勾,然后朝她挑起眉,“喝不喝?” 明鸢在变秃和被毒死中权衡了一下,犹犹豫豫地端起碗嗅了嗅,看向墨玉,“所以真不是毒药?” “不,就是毒药。”他双手一摊,满脸看好戏的表情,“快喝吧,等你死了我就去告诉所有人你是被自己笨死的。” “你才笨呢!”不就是碗药嘛,喝就喝! 她把碗抬起,二话不说仰起头就是猛灌一口,哪知药才入口她就变了脸色,眼瞅着她要吐,墨玉赶紧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 “不许吐!” 苦涩的药汁被闷在口中,少女憋得小脸通红。 她奋力去扑腾想要把那只讨人厌的手推开,奈何两人力气悬殊,她所谓的挣扎在他那里不过是挠痒痒。 最后他被挠得烦了,干脆上手捏住她的鼻子,明鸢措不及防地呼吸一窒—— 咕嘟。 咽下去了。 “咳咳。” 她现在这样不可谓说不狼狈,那一口药实在太苦太涩,将她的眼泪都得逼了出来,白皙的脸颊红成大一片,看起来就像被狠了。 药汁滴滴答答地顺着她的唇边流下,顺着修长白皙的脖颈一路滑到锁骨处,流下一道令人遐想的水痕迹。 墨玉喉结上下一滚,竟无端地觉得有些燥热。 “你混账!”明鸢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抄起端起碗就往他砸过去,“你怎么不说这玩意那么苦!” “继续。”他忽视少女气到快要冒火的眼神,二话不说又给她重新盛了一碗,“我辛辛苦苦给你找的药,不想死的话今晚就给我全部喝完。” “我不要。”明鸢将脸往旁边一扭,“太苦了,不喝。以前师尊都会给我糖的。” “你让我在秘境里找糖?你怎么不说让我给你整两桌满汉全席来。” “我!”明鸢一噎,她也知道自己现在挺无理取闹的,可她就是想和墨玉对着干,“反正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不给我 糖就算了,还捏我鼻子给我灌药,师尊才不会这样对我!” 不仅不会,还会温柔地将药吹凉,一口一口喂到她嘴边。 怕她觉得药苦,还会从山下给她带糖葫芦。 好想师尊啊,要是师尊在这里肯定不会任由她被这个混账欺负,反正他在师尊面前素来乖的要死,一口一个师姐叫的比谁都甜。 还有蠢蛇,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会认真保护她的,有谁想伤害她都会被他一口吃掉,而且他的蛇麟滑溜溜的特别好摸,还会用脑袋不停蹭她。 想到死去的灵兽,明鸢的眼眶里又忍不住浮起水意。 “为什么是你啊,为什么我会和你这家伙困在这里啊,我好想我的蛇……” “吵死了。”墨玉冷声打断她,三步走上前钳住她的下巴,“它死都死了你还在这里叽叽歪歪的,烦不烦。” 他盯着她水润的双眸,突然有种想要坦白一切的冲动。 说时迟那时快,不等他反应,她便已经张口冲着他的手指狠狠咬了下去,留下一道不浅的齿痕。 “不许你这样说我的崽崽!”明鸢用力地咬着他,含糊道,“反正不管是谁都比你强,因为你就是个大混蛋!” “你!” 墨玉吃痛,却并不放手,反而加大了钳制她的力度。 明鸢嘤咛一声,他的眼神就晦暗一分。 他捏着她白皙细腻的下巴,忍不住用粗粝的指腹在上面磨了磨,随后目光渐渐上移,停留在她的唇畔。 因为生病的缘故,她的唇看起来比往日要白一些,却依旧水润,让他想起她藏在匣子里的软糕。 经过一整晚的辗转反侧,他也大概知道自己烦躁的源头从何而来,可她却对此无知无觉,还在喋喋不休地叨念她那两个讨人厌的家伙。 输给段衡他就认了,毕竟是他出现的太迟,但是那只蠢得要命的蛇,它凭什么…… “行,要喂是吧。”墨玉突然松开手,在她震惊的目光下将碗里的药一饮而尽,随后猛地捏起她的下巴,似要以一种极为霸道强势的姿态逼迫她将药喝下去。 他来势汹汹,眉宇之间尽是她看不明白的情绪。就在明鸢以为他要对自己行不轨之事时,他却突然偏过头,将冰凉的唇印在她墨绿色的发梢上。 “你……”明鸢一时半会儿还未反应过来,怔愣地看着他,“你把药全喝了……” 禁锢在她腰上的手猛地收紧。 明鸢动弹不得,一整个僵硬在原地。 可他却什么也没做。 只是将头埋在她颈窝间,无比眷恋地吸了口气。 “待会儿再给你重新煎。” 月光照耀处静谧一片,只剩下少年人粗重的呼吸声。 正文 第41章 二人就这样僵持了好一会儿,正当明鸢以为他打算抱她抱到天亮时,墨玉却突然脸色古怪地松开了手。 “你先休息。” 他硬邦邦地将脸转过去,像是在遮掩什么似的,还将衣摆往下扯了扯。 还没等明鸢询问,他便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房间,只给她留下一个仓惶的背影。 明鸢仍在恍惚之中,觉得他非常的莫名其妙。 “突然之间跑什么啊……” *** 墨玉将自己关进了院子角落的柴房里。 这里灰尘密布,看上去并不太干净,可他眼下已经顾不得这些,随意寻了个地方简单擦洗之后,便动作起来。 他从来没有这么痛恨过父亲带给他的血统,因他骨子里的龙血,他捣鼓起来时也要比寻常人多上两倍时间。木门被吹得吱呀吱呀地响,将他细碎的呼吸声掩在风中。 不知过去多久,石楠花香在阴影处终于绽放,他缓缓放下手,一言难尽地审视着狼狈的自己。 真是……太丢脸了。 段衡就算了,他竟然会妒忌一只蛇妒忌成那个样子,还险些对明鸢做出这种事。 还好她没有察觉到什么,否则…… 墨玉怀着诡异的心情走出房间,刚一推开门就嗅到一股极其不同寻常的气息。 野兽的本能比思绪转得更快,他抬手向上一扬,用剑鞘生生挡住了这从天而降的袭击。 只听嗡一声,剑鞘上赫然出现了一道深深的剑痕。 “看来你在绫华宗这么久,身手也没有退步嘛。”封原将符收回怀中,似笑非笑地从暗处缓缓走出,“只可惜大哥送我的剑气,就这样被你浪费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 墨玉盯着那张与自己八分的脸,藏在袖中的拳头不自觉攥紧。 与他的警惕不同,封原显得非常泰然自若。 “何必这么警惕,咱们不是一家人么。”他走到他跟前不远处停下,“说起来,姑姑可是想你想得紧呢,一直在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是么?”墨玉勾起嘲讽的笑,“那母亲还真是有心了。” 与其说是问他的近况,倒不如说是在通过他获取绫华宗的情报,若是他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只怕会被她毫不留情地逐出家门。 就像他年幼时那样。 封原上前亲昵地想要拍拍他的肩膀,见墨玉躲开,他也不生气:“弟弟这里可是有病人,不若让我看看?” 墨玉垂眸瞥了眼他腰上的玉牌,扯扯嘴角:“你倒是消息灵通。” 他和明鸢才掉到这秘境里不久他就追来了,想也知道,这其中肯定少不了其他人出力。 他在心里将裴家兄弟列入死亡名单,随后毫不客气地对封原一摆手:“这里有我够了,不必劳烦兄长。” 封原像是听不懂他话中的阴阳怪气:“我也是担心明姑娘,毕竟再怎么说我也是医修,而且她还是我的……” “用不着。”他厉声打断他,曲指在剑柄上轻轻一扣,“这秘境里还有其他封家人吧,兄长还是以他们为先比较好。” “这么说你是不打算放人咯。” “我的师姐,还用不着闲杂人等去操心。”墨玉死死地盯着他,并不打算退让一步。 说来也怪,他平时里都不屑于正儿八经地叫明鸢一声师姐,现在倒是较真起来了。 兄弟二人隔着石桌遥遥相对,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炽热的火光。 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是么。”封原笑笑,侧身像身后看去,“我没有资格,不知他有没有呢?” 他话音刚落,一道强劲的剑气便逼至墨玉跟前,他迅速抬手卸力,但还是被震得手腕发麻。 还不等他拔剑,对方再次向他背后空门处袭来,他的动作快到几乎看不清,如密密麻麻的雨滴一般将墨玉团团包围在其中。 剑意一道比一道蛮横,招招都冲着他的要害处来。墨玉身上本就有伤,再加上因为受到主仆契约制约的缘故,实力仅有往日的□□层,他被他逼得连退好几步,身上也落下数道伤痕。 “铛——” 剑气斩断黑剑,墨玉避让不及,脸颊上碎片被擦出一道不浅的伤痕。 “你真的是个外门弟子?”他垂眸看着抵在自己喉咙上的剑尖,冷笑出声,“这种实力,当个长老都绰绰有余吧。” “茯苓师弟?” 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他们三人齐刷刷回头看去,就看到明鸢白着一张脸站在大门口,明显就是目睹了方才的这一切。 茯苓收起长剑,转身向她走来,却又在走到她跟前半步时停下,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她张张口想要询问,可第一个字还没出口,就感觉喉咙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般 ,她下意识伸手去掏,还未等动作,就咳出了一大滩血。 与此同时,天空中划过一道闪电。 漆黑的森林瞬间被照耀得一览无遗,透过浓雾,可隐约看到隐藏在其中的黑色身影。 明月爬至树梢,瘴气渐浓,死气蔓延开来,不过一慌神的功夫,就已经将小屋完全笼罩在其中。 “所有人后退!小心那些虫!” 只听远处一声剑啸,刚刚试图扑到她身上的蜈蚣瞬间被斩成两截,但很快又有不少虫子爬上来,试图飞到他们脸上。 粘稠的汁液溅落在她的裙摆,将所触碰到的布料瞬间腐蚀。 虽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东西,但可以肯定的是,这绝不是普通的妖兽。 但还好他们人够多动作足够快,很快就将它们全部清扫干净。 可浓雾依旧没有散去。 而且刚刚的虫子有这么多吗? “不好!”明鸢立即意识到什么,捂着嘴向后大退一步,用力抓住距离自己最近的人,“这些虫子会分裂。” 大抵是为了应验她的话,方才被劈成两截的虫子全都以一种诡异的姿态蠕动起来,迅速组合在一起,又变成了全新的姿态。 雾气越来越浓,可见度不足一寸,她甚至看不清自己刚刚抓的是谁,就用力拽着他朝某个方向奔去。 “你们都跟紧我!”她一边狂奔一边咬破自己的手指在空中比比划划,很快半空中便出现了一道碧绿色的光晕。虽然不亮,却足以为她指引方向。 青鸾是西王母的座驾,天生就拥有识破这种迷瘴的本事,不过这招尤其伤身,不到万不得已她也不会使出。况且她现在还病重在身,体内灵力稀薄的可怜,也不知还能坚持多久。 雾气越来越浓,周围不断有妖兽袭来,不过通常还没几步就会被她身边的强大队友一剑封喉,又在补上两刀。 他的手掌比她要大上一圈,很轻易就能将其包裹在其中,热意自掌心处传来,带给她说不出的安全感。 察觉她走的慢了,他还会给她渡一点灵气,然后拽着她继续往前走。 虽然此举不过杯水车薪,但她心里还是对这位看不清脸的大兄弟生出几分感激。 “多谢。” 恰好此时有两只妖兽扑来,于是她的道谢声便就这样被淹没在了打斗声中。 他们追着光晕一路小跑,终于来到一个废弃的水井旁。 绿光嗖一声钻入了深不可测的水井中,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明鸢见状脚步逐渐慢下,可却妖兽们不给她犹豫的机会,待她动作稍微一缓,它们便蜂拥而上,黏腻的口水甩了她一身,又臭又恶心。 眼见它们数量越来越多,明鸢不再迟疑,拽着那人二话不说便直接往水井处跑去: “跳!” 水花溅起,妖兽们扑了个空,只能怏怏地退回原位,试图去袭击另外一个人。 不过它们明显预估错了对手,刚想靠近就被几十把从天而降的剑被砍了个稀碎。剩下的妖兽们也不再坚持,转身便消失在迷雾之中。 一个暗卫打扮的男子收起剑,犹豫地看向眼前人:“主子,咱们是否也要下去?” “没那个必要。”封原摆摆手,“他们爱跳就让他们跳好了,咱们在岸边收网等待就行。” 况且……想到方才茯苓毫不犹豫地跟着跳进井里的那一幕,他就觉得真是有趣极了。 “想不到他们师徒俩居然争抢一个女人,凌华宗还真是有意思。” 正文 第42章 “小姐,大小姐?” 迷迷糊糊之中,明鸢总感觉有人在推自己。 她下意识地以为是墨玉在搞恶作剧,刚要骂人,就听见身边女子激动地道: “大小姐,您可算是醒了,您要是再不起就来不及了。” 大小姐? 明鸢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不敢置信地看着周围这陌生的一切。 这是一个不论是从装饰还是布局都能称得上富贵典雅的女子闺阁,与她的小药庐简直天差地别,明鸢几乎可以肯定,她之前绝对没有来过这里。 她警惕地向后缩缩避开那些丫鬟们炽热的视线,同时尝试着往脉搏一探,竟发现里面空空荡荡的一丝灵力,再一往头上摸,她那满头的银发不知何时也已变成了黑色。 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她最后的记忆,似乎就是在秘境中被那些妖兽追杀,随后掉进井里,关于她是怎么到这里来的,那是一点也想不起来。 但好在发梢上的三根青羽还在,也可算得上是不幸中的万幸。她暗暗松口气,转身看向那跪在床边不停打哆嗦的丫鬟们: “这是可有铜镜?” 几个小丫鬟们面面相觑,皆露出了犹豫的神色。最后还是由一个较为年长的女子将她扶到了梳妆台前,认真地替她打理妆发。 便是在这一眨眼间,房间里又多出了好几个丫鬟。拿铜盆的拿铜盆,拿帕子的拿帕子,甚至还有几个丫鬟专门帮她拿不同的头面站在一旁供她挑选。 这排场之大,可以说是明鸢长这么大以来头一次见。 她定下心神,缓缓向镜中看去,不由怔住。 花容月貌,乌发雪肤,浑身上下都是说不出的金贵……镜中女子有九分像她,但周身气质却与她截然相反。若说她明鸢是天山雪莲,那眼前人便是洛阳牡丹。 她刚想回头问问那几个叫她的丫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就见她们噗通一声全都跪在了地上。 “大小姐息怒!都怪奴婢们不好,当时没有护好您,才让您受了惊。” “受惊?”明鸢困惑不已,见她说着说着又要扇自己巴掌,赶紧将她拦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还不是那个贱人,呸,二小姐。”一个身着绿衣的丫鬟忿忿不平道,“那金钗明明就是王爷送给您的,她却偏要说是您抢的她,就不想想自己一个庶女也配肖想王爷?” “况且咱们大小姐天生丽质,和王爷天生一对,她算个什么。” “就是,比不过还下手伤人。也就是小姐心善,只是让夫人罚她抄几天书而已,若要是旁人,早就将她打发到别庄去了。” 丫鬟们几人你一言我一句的,明鸢听的一个头两个大,但还是从她们的只言片语间勉强拼凑出了前因后果。 她叫季鸢,年方二八,是礼部尚书的嫡女。生母在她三岁那年就已病故,而她们方才说的那个什么二小姐,则是家中方姨娘所出。 这方氏虽说只是个妾,可在后院中却极其得宠,子女也跟着鸡犬升天。所以二小姐季玉也就逐渐不再将她这个嫡长女放在眼里,甚至就连她的未婚夫三王爷都敢妄想。 不仅如此,为了让毁掉这桩婚事,她甚至还想去划花季鸢的脸,还好家仆及时出现才没让她得手。 ——以上,都是丫鬟们的原话。 明鸢听不懂什么嫡不嫡庶不庶的,她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她现在多半是在某个高阶幻境之中,而且没办法使用仙法。 莫非这也是仙盟大会的考题之一? 她心里想着事,那些丫鬟们偏又在旁边哭个不停,明鸢烦不胜烦地曲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扣,挑起眉:“我说,你们也差不多够了吧。” 哪怕她现在只是个凡人,但仙山灵兽的气魄还在,只一眼就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噤了声,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说话。 察觉到她的不耐烦,她们给她打扮速度也加快不少。不过一刻钟就已经打扮完毕,明鸢看着铜镜中明眸皓齿的美人,有些愣神。 “大小姐,您今日这身真是好看。”绿意小心翼翼地给她戴上金步摇,兴奋道,“一定能今日的折花宴上将所有京中贵女狠狠比下去,尤其是二小姐。” 折花宴明面上是皇后娘娘为庆祝春日而举办的宴席,实则是在给京中的未婚贵女们牵红线。据绿意说,明鸢去年就是在折花宴上得了皇后娘娘的青眼,才被许给三王爷的。 “而且奴婢听说啊,到时候三王爷也会去呢。”绿意对她挤挤眼睛。 明鸢对什么王爷不王爷的没兴趣,但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只好干笑两声,随后在丫鬟们的簇拥下小心踏上马车。 马车很是宽敞,按理说应该坐两个人才是。明鸢一打听才知道,季尚书原本是想让她们姐妹俩共坐一辆马车的,奈何季玉闹的厉害,他又偏宠这个女儿,于是便大手一挥,直接将前些日子得的新马车送给了她。 “她居然还嫌弃您起 的晚,抢先一步赶去赴宴会了,当真是视规矩如无物。” 说起这个绿意便咬牙切齿起来,真恨不得现在就将季玉撕成碎片。 相比之下明鸢的心态就好很多——反正他们世家大族的弯弯绕绕她又搞不懂,还不如趁这个机会好好欣赏欣赏长安风光。 她从小到大下山的次数屈指可数,更别说是这样的人族都城,一时间看花了眼,就连马车什么时候停下都不知道。 “不好意思啊大小姐,咱们只能停在这里,前面还得劳烦您自个儿走进去了。” “无妨。”明鸢瞥了眼前方挨挨挤挤的马车,颇为理解地点点头。然而还不等她跳下马车,就感受到了一股过分强烈的视线。 有人在看她? 但一扭头,那股视线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一个被吓坏了的绿意在身后使劲拽她。 “大小姐,您不能就这样跳下马车。” “抱歉。”意识到自己确实有点兴奋过头,明鸢赶紧道歉,哪知绿意被吓得更厉害了,小脸煞白一片。 她安抚性地拍拍她的肩膀,随着人流步入游园中。 *** 折春宴总共会热闹七天,明鸢他们来时已是第三日,皇后娘娘自然已经不在。如今是由长公主来主持宴席,不止是她,还有她的好几个儿子。 贵女们拼了命挤到她身边跟前表现,阿谀奉承的话不要命地往外蹦,将小老太太哄得合不拢嘴。 明鸢挤不进去也没兴趣挤,干脆找了个座位坐下,拖着下巴发呆。 凡人的宴会确实有意思,但太热闹她也不喜欢。长公主茹素,宴席上的糕点也都往清淡了来做,明鸢才吃两口就推到了一边,并不打算再碰。 绿意在一旁急得不行,多次暗示明鸢三王爷的去向,奈何她这位小姐就像个木头桩子似的在那儿一动不动,任她说破嘴皮都不动弹一分。 “大小姐,您要是再不过去,一会儿宴席就结束了,您要是再想见到他可就难了。” “是吗。”明鸢满不在乎地微微颔首,突然对林中深处的凉亭一扬下巴,“那里是谁在弹琴,还挺好听的。” 而且还给她一种说不上的熟悉感。 绿意不情不愿地答:“是二小姐。” 她说完后又想继续催促自家小姐去找三王爷,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见明鸢径直往凉亭走去了。 “大小姐,您等等!” 她在心中暗骂一声,也赶紧跟上,奈何明鸢走得实在太快,等她好不容易追上时,她已经钻进凉亭里了。 亭子周围皆用竹帘遮挡,看不清里面的环境,绿意在外面焦急不已,还要抽空应对一下红梳,也就是季玉贴身丫鬟的阴阳怪气。 她透过竹帘缝隙死死盯着里面,却又不敢贸然闯入,只能在门外独自紧张。 在她眼里,大小姐心地善良又柔弱不能自理,哪是那等恶妇的对手。 短短几瞬她甚至都想象到了大小姐会在里面被如何欺负,正当她打算推开红梳闯入时,就听到里面传来了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想不到墨玉你小子也有今天!” 正文 第43章 “你差不多得了吧。” 墨玉恶狠狠地盯着面前那个时不时从牙缝中挤出几声笑的明鸢:“就那么好笑吗?” “不不不,我只是觉得你现在……”明鸢上下打量着他过分精致的五官,噗地一声又笑出声,“太漂亮了哈哈哈哈。” 事实上她这说的倒也是实话,季玉今日为了参加这折花宴下了不少功夫,穿的也是时下最流行的半袖绣花襦裙,头上一朵簪花,俏皮又不失端庄,正是个标准的大家闺秀形象。 前提他是闺秀的话。 “明鸢!”墨玉低声呵斥。 “唉唉唉,我知道错了,我不说我不说。”她见好就收,捂着嘴在他对面坐下,“唉,所以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察觉到对方那若有若无地往下飘的视线,墨玉的脸色更黑。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用力将衣服下摆往下扯,见她仍是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咬牙切齿道,“我还是男子。不过是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才被迫扮作女子罢了。” 原来方氏在嫁给季尚书前还曾成过一次亲,并且为对方育有一子。奈何夫婿身子不好,早早就撒手人寰。而她也是在寡居两年后才在某次机缘巧合中被季尚书相中,给抬回家里当了贵妾。 能嫁给季尚书她自然是高兴的,但又担心带着个半大儿子重新嫁人会被夫家猜忌,只好将先让他扮作女子,以二小姐的身份入了季家的门。 这一扮便是八年之久,如今知晓他真实身份的只有方氏和一个老仆而已,哪怕是贴身丫鬟红梳都不知。 “什么嘛,居然只是这样啊。”明鸢瞥瞥嘴,往竹帘外瞥了一眼,“说起来,你告诉我这些,就不怕外面的人会听到么?” “无妨,以她们的耳力听不到我们说话。”墨玉曲指在桌上轻轻一扣,将一本泛着微光的卷轴递给她,“你不妨先看看这个。” “这是何物?” “话本子,也是仙盟给的任务指引。”他稍稍一顿,古怪地看向明鸢,“难道你没有?” 明鸢一僵。 她好像从醒来之后就一直被丫鬟们推着走,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什么卷轴之类的。听墨玉这么一说她赶紧在各个口袋里到处翻找,好在她并没有把它弄丢,只是随手装在了一个小锦囊里,虽然纸条有些皱,但也不是不能看。 “这么说来,我们必须要好好演完这一出戏,才能离开这个幻境么?”她看着卷轴上密密麻麻的小子,忍不住皱起眉,“怎么还有那么多限制呢,好麻烦。” 按照上方所说,她和墨玉所扮演的季玉不仅是一对异父异母的姐妹,还是两个恨不得对方去死的“情敌”。 在故事里她与三王爷一见钟情再见定终身,本来该是一对恩爱的神仙眷侣,没想到中途却闯出个心肠歹毒的季玉。就因为他,男女主分分合合几十次才终于走在一起,女主也被在这其中被虐得死去活来。 “心肠歹毒?”墨玉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难道不是因为那个什么三王爷不信任你吗?” 要不然就他怎么可能屡次得手,说来说去还不是怪三王爷不够坚定,总是因旁人的只言片语而动摇。 “你管那个干嘛,这又不是重点。”明鸢双手一摊,“重点是咱们得商量个对策,以后要怎么分工怎么合作,争取早点从这里出去。” 卷轴只是将剧情介绍了个大概,并要求他们按照上方的内容好好扮演。很多细节却并没有告诉他们,只能靠他们自己去推测。 墨玉冷哼一声:“用不着。” 明鸢见他这死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于是乎干脆一把将他刚倒满的茶水抢过,仰起头一饮而尽。 *** 绿意现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大小姐已经在凉亭里待了至少半刻钟,而且自从那声爆笑后就再也没发出过任何声音。竹帘将凉亭遮掩得严实,她也看不到里面,只能在外头干着急。 季玉不论是个头还是力气都比季鸢强不少,若是打起来,她家的这位娇小姐绝对讨不着什么好。 她越想越害怕,甚至已经想象到了季鸢被揍成猪头的样子。 “红梳,你让我进去。”绿意上前两步,想要将其推开,哪知对方力气更大,只捏着她手腕一扭就将她轻而易举地推远了。 “两位小姐在里面说话呢,懂不懂规矩啊你。”红梳叉着腰挡在前面,就是不让她进去,“小心待会儿把王府的人惹来,给你们小姐找 不痛快。” 提到三王爷,绿意那颗躁动的心又逐渐冷下去。 红梳见状更加得意:“被我说中了?也是,毕竟你家小姐这桩婚事来的本就不光彩,当时若不是她用计……” “用什么计啊,那么有意思,不如说给我听听。” “大,大小姐。”在背后骂人被抓现行,红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声音也磕巴起来,“奴婢正在和绿意姐姐开玩笑呢,没说什么。” “是么?” 明鸢眯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哪怕红梳再如何看不起明鸢,但瘦死骆驼比马大,她就是再不受宠那也是主子,岂是她能在背后说闲话的对象。 她这边冷汗都要把后背打湿了,还好墨玉及时出现给她解了围。 “姐姐这说的是什么话,不过一场误会而已,咱们姐妹之间还是不要闹了和气为好。” 他冲明鸢笑笑,不动声色地挡红梳身前,对她恭恭敬敬地行礼:“若是妹妹不小心冲撞了姐姐,那便让妹妹来赔不是便好,为何要为难下人呢?” 他这话说的委屈至极,眼眶中的泪珠子要掉不掉的,任谁看了都要叹一声小娘子真可怜。 然而明鸢却并不饶。 “妹妹这话就说的不对,这偏袒也不是这般偏袒的吧。”她向前两步走到他跟前,冷笑道,“妹妹不妨去问问你那好丫鬟,方才是怎么编排我的呢?” 不论是季玉还是墨玉都比她高一个头,她必须昂起脑袋才能勉强与他对视。好在季玉因为常年困在深宅大院的缘故,身板子并没有墨玉那么硬挺,她和他吵架时也有底气许多。 这么想着,她又骄傲地昂了昂下巴。 恰好此时有王府的仆从过来催促他们快些换上骑射服,好为接下来的马球做准备,二人也见好就收不再继续,跟着王府的仆从一前一后地进房间。 *** “怎么样,我演的还算不错吧。” 一进屋子,明鸢将那副端庄贤淑的贵女做派抛之脑后,大大咧咧地翘起二郎腿:“哼,你要是现在向我低头还来得及哦。” 她本就长得好看,打扮一番后更是光彩照人,墨玉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默不作声地挪开眼。 “也就那样。”他站起身,拍去袖子上的灰,“若是没什么事我便出去了。” “慢着。”见他要走,明鸢赶紧拦住,“你不换衣服吗?” 墨玉停下脚步,用看大傻子的眼神看她:“你的意思是说,你要我上场打马球?就我这个样子,到时候露馅了怎么办。” 他们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奇怪的幻境,若是他在众人面前暴露了男子的身份,颠覆剧情,惹了幻境主人的不快,会不会他们从此就被困在这里再也无法出去了。 明鸢明显也想到了这点,可墨玉的语气很差,让她心里也非常不爽。她嘴唇微动想要骂他,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你不去,那我也不去吧。”她抱着胳膊撇撇嘴,“让绿意和王夫人说一声好了,就说我身子不舒服,没心情出去玩。” 季鸢本就体弱多病,她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墨玉盯她片刻,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屋子。 等他人一走,明鸢二话不说首先就是给距离她最近的枕头一阵暴锤。 “我呸,摆个臭脸给谁看呢。也不想想咱们现在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不和我合作还能和谁啊,茯苓还是封原,人家有没有进幻境还另说呢!” 她将枕头想象成墨玉,又给它来了好几拳,等气消了才勉强停手,抱着枕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她掏出帕子去擦头上的汗,擦着擦着,猛地意识到了不对。 只是打个枕头而已,至于热成这样吗? 更重要的是这股热意居然集中在她的小腹中,就像是有一团火在其中燃烧一般,正在将她的理智一点点粉碎干净。 “该死。” 她行医多年,自然知道自己这是中了媚药,只是没想到的是她会在这时候中招。凭借着之前的经验,她跌跌撞撞地想要推开窗通风,却发现怎么也推不开。 不仅如此,就连门也被一柄大锁给扣上了,就像是有人故意将她困在这里的一样。 回忆起方才凉亭中的那杯冷茶,她缓缓眯起眼。 墨玉和她一样是局外人,没有下药害她的必要,那就只能是他身边的丫鬟了。 她一边骂人一边摇摇晃晃地往桌边走,想要给自己倒一杯凉水,没想到这屋子里连水都没有。她只能再次回到门边,将连贴在冰冷的木板上降温。 不知过去多久,正当她以为自己要因为这该死的媚药死在这里时,房间的门突然被人推开,而她也一个不稳落入了那人的怀中。 “你没事吧?” 男子清越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安抚了她躁动不安的心。 她趴在他的怀中,任由他的半拥着自己,听他用最温柔的语气唤她的名字: “阿鸢。” /:. 正文 第44章 “师尊……” 明鸢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清俊男子,情不自禁地向他靠去,却又在下一瞬被推开。 对方将她扶在座椅上坐下,随后转身就要走出房间。 明鸢赶紧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衣袖。 “别走……”她现在难受得不行,身上麻麻痒痒的难受的不行。若来的人是墨玉说不定还能宁死不屈一下,可那是师尊啊。 是她喜欢了那么多年的师尊。 在心上人面前,怎么可能还能撑得住。 男子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在她面前蹲下,伸手去探她的脉搏。 “放宽心,你现在并不严重,缓缓即可。”他将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递给她一枚丹药,“这颗清心丹你先吃着,我去叫其他人过来。” “等等,你不要走啊。” 明鸢像八爪鱼一样扑上去试图抱住他,却又被他无情地掰开一根根手指,就在她还想着再扑上去时,他突然开口: “这不合适。” 不过几个字,便如一盆冷水将她从头浇灌到脚,令她瞬间清醒。 不是师尊。 师尊不会用这样陌生的眼神看着她。 “抱歉。” 明鸢低下头,将丹药服下。 正如他所说,她确实不严重。只是会让她有点发热和难受而已,还没有到不XX就会七窍流血原地暴毙的地步。 一枚丹药下腹,她又稍作调息,果真身体好多了。就连脖子上还有许多红印子,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看来给她下药的那个人,比起让她失身,更重要的是想让她在那么多人面前失态丢脸。 她突然有些庆幸自己没去打马球,而是选择歇在房里。 热意一点点褪去,她也勉强缓过神来,看向眼前男子。 也不怪她方才认错,他不论是容貌还是气质都与段衡一般无二,唯有看她的眼神不同。段衡看向她时是疼爱与温柔,而面前人看她的眼神只有陌生和疏离。 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询问详情时,门外不远处突然传来脚步声。 男子脸色一变,不等她开口便消失在了房间里。片刻后门外再次传来敲门的声音,明鸢推开一看,才发现来的是快要哭出声的绿意。 “大小姐,您可吓死奴婢了。”绿意嗷一声扑进她怀里,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奴婢听说您中了药还被锁在这里,没事吧,没有人对你做什么吧。” “你怎么知道的?” “是郡主的人过来同奴婢说的,她说您生病了需要照顾,奴婢便带着张大人过来了。” 果不其然,待她一抬头时,就看到了站在她身后的御医及几个丫鬟,以及来看热闹的嘉成郡主和好几个她不认识的贵女。 她隐约记得,这个嘉成郡主同季玉是手帕交,也是话本中的恶毒女配之一,对她敌意很 大。这时候拉着那么多人跑过来看她,绝对不是出于什么关心。 明鸢虽不懂凡间的规矩,却也隐约能从他们的神色猜出,这多半是个大坑。 “不必,我只是有些风寒而已,稍微休息休息便好。”她甜甜一笑,恭敬地对御医行了个礼,“便不麻烦张大人了。” “那怎么行。”嘉成郡主轻笑几声,“您可是我未来嫂嫂,若是有个什么好歹的,表哥能饶么?这样吧,还是让御医给你把把脉比较好。” 他们几人七嘴八舌地将她围住,明鸢实在拗不过,只好同意。 一进房间,嘉成郡主对婆子使了个眼色。不出一刻钟她们便回到了郡主身边,脸色都不好看。 “房间里确实只有季小姐一人,而且完全看不出外男来过的痕迹。” “什么?”嘉成郡主恶狠狠地偷偷瞪明鸢一眼,同丫鬟咬耳朵,“无妨,待会儿让御医给她把脉,还是不是清白之身一探便知。” 明鸢:…… 把个脉还能把出能不能失身啊,你们人族好奇怪。 他们显然也没想到明鸢耳力超群居然将他们的对话完完全全听了去,见她嘴角抽搐还以为她是因为害怕事情败露,心里更加得意。 “季妹妹别担心,张大人医术超群,肯定能瞧出你是什么病的。”嘉成郡主在她身边坐下,拍拍她的手,作出一副知心姐姐的模样。 明鸢才赖得搭理,将手往桌上一搁,任由着对方悬丝诊脉。 不得不说,这张御医确实有几把刷子。 他所看出来的一些情况和她自己检查的差不多,无非是些脾弱体虚的老毛病,但嘉成郡主明显不想看这些,她要的是御医在众人面前亲口说出明鸢失身的事。 明鸢勾起唇角,并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正当她打算调整内息好好整整这所谓的御医时,突然感觉小腹一疼。 她用力捂住腹部,脸色也瞬间变得煞白。 “这,这是怎么回事。” 嘉成郡主见她脸白如纸,吓都吓傻了。她只是想让她难堪,可没想让她死啊。 明鸢自己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就感觉仿佛全身的气血都在往下涌,好像有什么东西将要流出。 但不应该啊,方才那人不是已经给她吃过药了么,为何现在还会这样,难道是药没用? 还好张御医很快反应过来,将明鸢的症状推给了她从娘胎里带下来的寒症,又给她随意抓了两副补气血的汤药,这件事才这样草草揭过。 他看着明鸢片刻,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在嘉成郡主的虎视眈眈下,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告退。 嘉成郡主的目的没有达成,脸色很不好看。 她身为宴会的核心人物之一,她不高兴,其他人自然也就不能自在。明鸢也无意看她们小姐妹的脸色,便顺驴下坡找了个身体不适的借口提前回家。 她本以为今天这场闹剧就能这样结束,没想到刚到门口就被告知她的马车轮子坏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压着心底的火气,冷声道,“可有查出是谁做的?” 车夫摇头:“回大小姐,奴才也不知它是什么时候坏的。” 明鸢用力揉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深吸一口气。 不用他说她也能猜到,破坏轮子的人多半和嘉成郡主那群小姐妹逃不开关系。按照明鸢的性格她现在说什么也要回去给她们点颜色瞧瞧,但她现在是季鸢,只能忍着。 “无妨。”她轻咬下唇,挤出一个微笑,“那咱们去租个马车回去好了。” “可是大小姐……”车夫犹犹豫豫道,“其实奴才刚刚已经去也已经去问过,但周围的马车都被租完了。” 明鸢头上的青筋情不自禁地再一跳。 季鸢啊季鸢,你过的真惨啊,周围群狼环伺的,这个大小姐当的,还不如她在山上过的自在呢。 就在她考虑要不干脆走回去时,绿意突然向她小跑过来。 “大小姐大小姐,三王爷说咱们可以坐他的车回去。” “三王爷?”明鸢一愣,这才想起来还有个叫扶钧的便宜未婚夫,“他怎么知道咱们的车坏了。” 绿意嘻嘻一笑:“那当然是三王爷心里有您,所以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啊。” “别贫嘴。”明鸢剜她一眼。 绿意笑嘻嘻地还想再说,猛地瞥到来人,赶紧闭上嘴退至一边不语。 明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双杏眸缓缓睁大。 “是你?” 对方似乎并不意外明鸢的这个态度,只是在注视她片刻后突然解下身上披风,披到了她身上。 独属于男子的冷香将她完全包裹在其中,明知道对方并不是师尊,但明鸢还是不自觉红了脸。 她紧张地想要拒绝他,却被他轻轻按住。 “阿鸢,你现在的状况还是不要见风为好。”他替她将披风拢好,“还是上马车吧,免得又着凉了。” 他不论是语气还是动作上的小细节都与师尊一模一样,明鸢好不容易坚定的心又开始摇摆起来。 她扶着丫鬟就要踏上马车,突然被人叫住。 她回过头,就看到季玉冷着一张脸站在她身后,眼神冷得像是能杀死人。 他不搭理她,而是径直走到扶钧跟前,躬身一拜:“臣女季玉见过三王爷。” 扶钧见她同自己搭话,忍不住皱眉:“季二小姐可有什么事。” “妾身只是想着,季大小姐毕竟是女子,和王爷共座一辆马车多多少少都有些不妥。说出去倒叫人传了闲话,不是么?” 他缓缓抬起头,明明话是对着扶钧说的,视线却一错不错地落在明鸢身上, “所以,还请三王爷将姐姐还给我。” 正文 第45章 “孤男寡女的,共乘一辆马车不仅有违礼法,而且也会落人口舌。”墨玉依旧笑着看他,“这点,王爷心里应该比妾身清楚才是。” 他这么一说,若是扶钧再继续坚持让明鸢坐他的马车,倒显得他强人所难了。 扶钧嘴唇微动,也没再继续坚持,只是叮嘱了贴身侍卫几句让他跟上他们,别被发现。 没想到还不到一刻钟那侍卫便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他的披风。 扶钧嘴角止不住地抽搐:“是她让你拿回来的?” 不等侍卫开口,他又兀自打断:“算了,不必再说。” 左右她都是他的,也没必要急于一时。 *** “你干什么去。”明鸢嘴里嚼着红糖糕,含含糊糊道,“是不是又去陷害谁了?” 墨玉故意阴阳怪气:“对啊,去杀人放火了。” 她轻哼一声表示不信软绵绵地靠在马车上,又觉得这座椅太硬被膈得有点难受,于是在那里使劲调整姿势。 “你在那里瞎动什么。”墨玉实在看不过眼,用力将马车帘子拉上,“没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你有,你特别有,全京城的人加起来都没你像。”她毫不留情地反唇相讥,“说来说去,还不是怪你把披风还回去了。” 扶钧的衣服又厚又暖和,舒服的不行,她还想抱一会儿呢,就被这家伙不由分说地拿走了。 “你要是冷,就先穿这个。” 他话音才落,明鸢怀里就被塞了个毛茸茸的东西。她用力抖开一看,才发现是一件披风。 不得不说方氏在家里确实得宠,就连她带进来的继子穿的都比她这个嫡长女要好,虽不如扶钧的厚实,但胜在精致,领口滚了一圈白狐裘,衣摆还有绣花。 但她讨厌狐狸。 “我不要。”她把披风往他身上一扔,叉腰坐回原位,“你自己留着穿吧。” 墨玉见她这样,还以为她是心里还念着扶钧的披风,脸色更差: “你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还想把他的东西穿回家里去?” 他越想越气,声音逐渐拔高:“那你就拿吧,你信不信你今天拿回去,咱爹今晚就能罚你跪祠堂。” “那和你又有什么关系。”明 鸢本来肚子就不舒服,方才吵的那两嘴让她连着头也开始疼起来,语气更差,“还咱爹呢,你还挺入戏哈。” 墨玉被她呛得气不打一处来:“你难道就不想早点离开幻境?” 明鸢却不吃他这套,白眼一翻又瘫回马车上,哪怕是身子虚弱也不忘继续呛他: “你那么厉害你就自己出去好了啊,反正你不是瞧不起我,不懈和我合作吗?” “你!”他咬牙切齿地捏着披风,又将它扔回去,“穿上。” 明鸢纯心气他,干脆将披风铺在座椅上当垫子使,冲他昂起下巴,眉间眼里全是挑衅。 墨玉狠狠瞪她两眼,暗暗磨了磨后槽牙,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马车吱呀吱呀地在某处大宅院前停下,明鸢回头瞪他一眼,扶着绿意头也不回地跳下马车。 红梳也是头一回见到这位面人似的大小姐发那么大的脾气,有些担忧地看着墨玉: “二小姐,您和她这是……” “没什么,吵了两嘴而已。”他揉揉微疼的太阳穴,似乎想到什么,又转身叮嘱红梳,“你待会儿给车夫和那几个随行的下人塞点银票,让他们嘴都闭紧点,别将今天的事情传到老爷耳朵里。” 他一边说些一边盘弄腕上串珠,红梳瞬间了然:“奴婢明白。” 她转身从车上把披风拿下来,忍不住唉一声。 “二小姐,您看。” 纯白无瑕的布料上沾染了点点血迹,如梅花绽放在雪里,看起来尤其触目惊心。 这件披风一直被他扔在车上,血迹看起来很新鲜,不可能是他的,那么就只能是…… 墨玉眉心重重一跳,转身往府邸里走去。刚想往明鸢的院子走就被绿意拦下。 “抱歉啊,我们小姐已经歇下了。” 绿意方才也听见了他们的争吵,她本来就不喜欢这个所谓的二小姐,现在对她观感更差:“还请二小姐该去哪去哪,别用来影响大小姐休息。” “你什么意思,怎么对我们家小姐这样说话!”红梳急得想上前替他出头,却被墨玉拦下。 “那我就不叨扰姐姐休息,只是姐姐还有一物落在了我这里,可要我还回去?” 他声量不大,恰好能让屋子里的明鸢听到,既是提醒也是试探。 可他说完后等了半刻钟里面都没有任何回应,她就像是可以晾着他一般,就是不与他说话。 墨玉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那株从墙上探出头的花枝,感觉脸上的巴掌印又在隐隐作痛。 *** “哎呀呀,二娘真是出落地愈发标志了,这次去折花宴可有相上的小郎君没有?” “若是瞧上谁,只管和你爹说,让你爹给你做主。” “咱们二娘才貌双全,配谁配不上。” 当夜季家的饭桌上,几个长辈将他围坐一团,你一言我一句地谈论着京中的适龄男子。 墨玉一开始愿意还和他们闲扯几句,到后面态度就变得越来越敷衍,思绪也总是不自觉地落到斜对角的空座位上。 “看那个做什么。”察觉到他的目光,季尚书瞬间变了脸色,“她爱来不来。真以为自己攀上王府的高枝就了不得了?都不将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和她亲娘一个德行。” “夫君,您消消气。”方氏起身给他倒了杯酒,柔声道,“鸢儿也是好孩子,就是性子有些倔,咱们往后好好教导便是。” 不愧是季尚书全心宠爱的妾室,三两句话就将他哄得服服帖帖,笑得合不拢嘴。 墨玉托着下巴看向那其乐融融的一家子,心说他可算是知道为何原书中的季鸢会是这副唯唯诺诺的性子了。 有后娘就有后爹,她一个孤女又没有依靠,这府中上下唯一对她真心的,恐怕也只有那个叫绿意的丫鬟。 他一时间觉得嘴里精致的菜肴有些索然无味。 好在这顿饭也没有吃太久,季尚书有要是在身,随意扒拉几口后就起身离席。墨玉本也想跟着离开,才刚放下筷子就被方氏叫住。 “玉儿,你别和你姐姐争。”她摆弄着腕上的白玉镯,轻声道,“那三王爷就是个病秧子,成不了什么气候的。她嫁过去也是为了给你和你弟弟铺路,只要咱们能搭上皇家这条线,往后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 “你放心,等到时候娘被扶了正妻,你们兄弟还愁没有好日子过么。” 她这话倒是发自肺腑,但是墨玉却怎么听怎么不爽。怎么有人长得一副菩萨样,张口不是狗言就是狗语。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方氏:“所以在你眼里,季鸢就是块可以随便利用的垫脚石吗?” 说罢不等她回答便转身离开。 *** “王嬷嬷,眼下可还有吃食?” 负责烧饭的王婆子看到是他不禁有些意外,不过很快脸上又换上了谄媚的表情: “真不巧,这个点厨房里也没啥东西了,要不让老婆子给您现场煮点?” 说完就要挽袖子给他露一手,墨玉生怕她真给自己弄个满汉全席出来,赶紧阻止。 “无妨,我自己来就行。” “哎呀这怎么可以,这种粗活累活让咱们下人来就好了啊。”王婆子死死地捏着锅铲不放,大有与它共存亡的意思。 墨玉只好再次使出碎银大法。 他总觉得再这样下去,季玉的小金库早晚会给他败光。 王婆子尝到甜头后果然不再多嘴,眉开眼笑地就离开了房间,还悄摸摸给他塞了几个本来打算偷拿回家的鸡蛋。 明月又悄悄往树梢挪动几分,他叹口气,将鸡蛋放到一边,开始揉面。 *** 明鸢是在迷迷糊糊中被一股香味唤醒的。 她捂着酸痛的小腹坐起来,刚想掀开幔帐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么香,就猛地闻到了一股说不上的腥味。方才还安稳的胃部也瞬间翻江倒海起来,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就先俯在床边哇的一顿干呕。 痛苦中,她感觉有人在拍自己的背。 “小绿,你这是怎么回事。” “你来做什么。”明鸢擦擦嘴坐起来,刚想和他说话又再次闻到了那股腥臭味,于是继续抱着痰盂干呕。 她今夜没吃什么东西,左右也不过吐些酸水。她虚弱地摊回床上,捂着小腹瞥他。 “你身上带的什么东西。”她用枕头埋住脸,“腥。” “胡说八道什么,要不是怕你饿死,你以为我想管你。” 她今天和他吵架他都没破防,却因为这短短一个字险些道心破碎。 “这可是我拿黄鳝熬的粥,煨了整整半个时辰,怎么可能会腥。” “就是腥,你拿远点。” 她现在对气味敏感的要命,现在一点荤腥也闻不得。 墨玉敏锐地在空中嗅到血腥味,不由得想起披风上的那点点血渍:“你是不是受伤了。” “你好烦。”明鸢肚子痛得要命,每呼吸一下便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下涌出,粘腻而难受。 她当了那么多年鸟,没想到才当人没几天就要经历葵水,真是倒霉透顶。 “反正说了你又不懂。”她撇撇嘴,小声咕哝,“而且是谁今早说孤男寡女不能独处的,那你半夜摸进我房间来又算是怎么回事。” 墨玉没想到他也有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一天。 他默了默:“我不一样,我关心姐姐不是应该的么。” 说完他有种想打自己嘴的冲动。 什么姐姐妹妹的,他还真把自己当季玉了。 明鸢难得地没有怼他,反而用很新奇地目光看着他。 “你真想帮我?” 墨玉不说话,用鼻子回应她。 明鸢坐起身,在纸上唰唰写下几个字,随后把字条塞给他。 “你拿着这张字条,去药铺帮我抓点药。” 说完后她就又躺了回去,丝毫不给他一丁点拒绝的机会。 墨玉无奈,只好回去先换身男装,随后趁着月黑风高摸出了季府。 好在洛阳没有宵禁的习惯,他很 快就找到了药铺。店里坐镇的是个中年郎中,显然也是才新婚燕尔不久,墨玉找来时他还在奶孩子。 “……枸杞,当归,红枣,都是女子补气血的,可是给家里娘子抓的药?” “不是。”他果断否认。 哪知他看向墨玉的眼神越发玩味。 “能让你急成这样的,不是娘子,那就是给心上人的了?” 他本就是想逗逗这俊俏小郎君,哪知他竟呆在了原地。 没有急着反对,也没有点头承认。 他只是用手虚虚捂住脸,任由热意一点点漫过耳根。 正文 第46章 王婆子送的那两个蛋很快就派上了用场。 明鸢抱着汤婆子盘腿坐在床上,一边指点他做这做那一边打哈欠,还时不时调侃两句。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时不时因为没穿女装不习惯啊。” 墨玉没说话,只是一味地低头煎药。 好在季鸢在家里不受宠,唯一还算忠心的绿意又睡得死,否则他们弄那么大动静早就被发现了。 见他不搭理自己明鸢也不放弃,依旧不屈不挠地招惹他。 大抵鸟就是这样,和其他人吵嘴的时候觉得累,不吵的时候又不习惯了。总得想点办法惹毛他。 她一会儿要求他给自己倒水,一会儿又让他把掉进缝里的玻璃弹珠捡起来,上面还不许有灰。 他都一一应下。 甚至还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个汤婆子给她捂着,看样子还挺新的。 明鸢吃惊:“你吃错药了?” 这么听话,出去一趟该不会被哪个邪修夺舍了吧。 墨玉将煮好的红糖鸡蛋水塞给她,不咸不淡地一掀眼皮:“对。” 他觉得他就是被下药了。要不然为什么会因为那个郎中的几句话而心慌意乱成这个样子。 他甚至觉得明鸢说的有道理,他就该换上女装。这样他就能把自己当做二小姐季玉,而不是那只觊觎师姐的蛇。 他心如乱麻,就连汤药洒在手上了都不知道。 “唉,我来吧我来吧。”明鸢看着心疼,干脆从他手上抢过。拿碗时指尖不经意间与他触碰,他心中一麻,迅速抽回手。 可那种麻痒的感觉却一直萦绕在心间,上不去下不来,连呼吸都觉得燥热。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答案堵在胸口呼之欲出,他却不敢去揭晓。 “我还有事,你自己好好休息。” “唉!” 不等她把话说完他就已消失在了房里,跑的那叫一个着急。 明鸢撇撇嘴,将碗里汤药一饮而尽。 “那么急做什么,又没人逼他吃药……唔!好苦。” *** 自折花宴后,季家大小姐与扶钧的婚事也逐渐提上议程。 贵女们几家欢喜几家愁,愁的是这么俊俏的王爷以后就不能再随意肖想,欢喜的是这瘟神可算是被人弄走了。 三王爷扶钧俊是俊,但他命硬,之前的好几个未婚妻全都无一例外被他克死。就连皇上赐给他的几个美人,也没有谁能活过七日。 死因不明,下场不明,坊间都传闻他是不是拿那些美人当药引子使了,要不他这几年的身子怎么会好的那么快。 “这传闻怎么能随意信呢?他是身子不好无缘皇位,但人家好歹也是堂堂王爷啊,而且后宅里一个侍妾也没有,你看看,多难得。” 方氏一边和其他夫人拉家常一边绣花,话里话外全身对女儿婚事的赞许,还时不时转过来看他:“二娘,你说是不是。” 若不是墨玉昨天听她说了这番话,他说不定就信了。 他干笑两声随意糊弄过去,同时扯扯自己绷紧的衣襟。 这女装他是怎么穿怎么别扭,也不知季玉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胸口紧绷成这样,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他尚且如此,那明鸢岂不是…… “二娘,你怎么了?怎的那么不小心,喝水都能被呛到。” “我没事。”他不动声色地避开方氏的手,同时把脑子里浮现的脏东西驱散出去,“不必担心。” 方氏笑笑,偏头与嬷嬷吩咐两声,不一会儿,她们便拿来了一个锦盒。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盒子打开,这其中竟是一件巧夺天工的黄金头面,见到众夫人羡慕的目光,她笑得更加灿烂:“这是有北凉使臣入宫朝拜,带来了不少好玩意,我阿姊觉得新鲜,便也给我也寄了一份。” 这话一出周围又是一片羡慕声。说她真是好命,有个姐姐在宫里当妃子,自己又贵为如夫人。虽说名份上有些欠缺,可在这府里,还有哪女人能比她更尊贵? 方氏被哄得高兴了,对墨玉招招手,将锦盒递给他,半开玩笑道: “你拿去,给你姐姐也送一份,省得总有人说我们季家怠慢准王妃。” 来做客的夫人都与她交好,听她这么说,一个两个也顺着她的话笑起来。 唯有墨玉笑得勉强,连附和她都嫌累。 他端着锦盒走出,一出院子便递给了红梳。 “收进库房。” “可是二小姐。”红梳捏着锦盒,有些犹豫,“方姨娘不是说要给您拿去给大小姐么?” 他冷哼一声。 就这种东西还想让明鸢戴,他就连摸一摸都怕脏了手。 他刚把红梳打发走,没想到转身就碰到明鸢。 她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带着细绒毛领的春装里,脸颊白里透着红,眼睛亮得发光。 他好不容易平静的心情又开始躁动起来。 “发什么呆呢。”明鸢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跟前,打个响指,“我最近有点新发现,你要不要跟我出去一趟?” “什么?”他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唇瓣,有点心不在焉。 “哎呀,就是那个什么冥佩嘛,我好像感知到它的气息了,你说仙盟该不会是把它藏到这里去了吧。” 见墨玉仍是那副呆若木鸡的样子,她用胳膊肘捅捅他:“喂,姐姐跟你说话呢。” “别乱动。”他拍开她的手,和她保持距离,“况且你也不是我姐。” “我看你昨天不还挺入戏的嘛,今天就不入了?”明鸢今天心情好,也懒得和他吵,“算了算了,总之咱们赶紧出去,再拖就天黑了。” 绿意紧张地搓搓手:“大小姐,但您的身子只怕不方便吧?” “没事的。”她一摊手,眨眨眼,“今早起来就好了。” 只是头一回来葵水没有经验,所以一时间有点手忙脚乱而已。还好她是个大夫还可以治治,她都不敢想季鸢从前是怎么过的。 “没经验?”绿意困惑。 “对啊我以前都是下蛋。” 绿意:???大小姐? 墨玉怕她再说下去就要露馅,赶紧将人拽走,二话不说塞上马车。 “唉唉唉,你轻点。”她冲他龇牙,“弄疼我了。” 她本来就是瞎嚷嚷一下,没想到墨玉还真放开了她,并低声说了句抱歉。 明鸢露出活见鬼的表情:“你刚刚是在和我道歉?” 墨玉动作一僵,闷闷地“嗯”一声。 明鸢头一回见他吃瘪,于是嚣张地笑起来。 “明小绿!” “哟,还不好意思了?”她笑的更加放肆,刚想再挪愉几句,马车就猛地震动起来,还好墨玉眼疾手快地将她扶住,她才没有摔倒。 他的动作很快,一触即分,就好像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明鸢没将他的反常放在心上,探出头去询问车夫:“怎么回事。” “大小姐,我们的马车撞上了公主 府的车。” “什么?” 明鸢一怔,心说该不会是嘉成郡主吧。她本来就因为扶钧的原因对她有敌意,上次她让她丢了好大的一个脸,要真是她的话,那估计马车她也是故意撞上来找麻烦的。 就像是为了验证她的猜想一般,不过短短几息,女子的尖锐叫声就已经逼到了车门口。 “还不快给本郡主下来!躲在上面做什么呢?” 见他们不吭声,又狠狠拍了车门几下,将可怜的木门拍得摇摇欲坠。 墨玉见状正打算下车查看,刚有所举动就被明鸢拦住。 “别急别急,按照套路待会儿三王爷应该就会过来了,咱们犯不着触这个霉头。” 她也是实话实说,毕竟仙盟给他们的话本子上真有这段,她估摸用不了半刻钟,扶钧就会从天而降英雄救美了。 没想到墨玉听到这话后脸色更黑。 他不顾明鸢劝阻跳下马车,叫住正在骂天骂地的嘉成郡主。 “怎么是你?”嘉成郡主也没想到居然是他,不禁有些意外。 她想踮起脚往他身后的马车看,奈何车门关的实在太严实,愣是什么也看不到,她只好询问墨玉:“季鸢呢?” 她身上的脂粉味浓郁无比,他努力压下腹中的反胃感,冲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貌:“回郡主的话,家姐今日身体不适,并没有出门。” “是吗?” 没堵到想堵的人,嘉成郡主不免有些失望,尤其是看墨玉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心里就更加来气。 她叉腰挡在马车前,不让他们走。 “喂,撞完本郡主就想走,你们季家的人就这么不懂规矩吗?” 墨玉压下心底的厌恶:“那郡主想要臣女如何?” 嘉成郡主撇撇嘴:“你先回答一个问题,你昨天去哪了?说好一起去给季鸢找麻烦的,你怎么不在。” “你难道不想当三王妃了?你之前可不是那么和我说的。” 他嘴角微微抽搐:“郡主误会了,臣女并没有这么想过。” 嘉成郡主却并不相信,又连着追问了他几次,直至确认他是真的不喜欢扶钧后,才不可置信地道: “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喜欢上别人了对不对?” 墨玉凝在嘴角的笑瞬间变得僵硬。 “那郡主觉得,何为喜欢?” 嘉成郡主耸耸肩:“那自然就是时时刻刻想着她,念着她,会因为她靠近让人而吃醋,也会因为她不搭理自己而烦闷。” “是吗?”他下意识往身后马车上瞥一眼,努力压下不断翻涌的心绪。 怪不得。 怪不得他会如此厌恶段衡,怪不得他看不得她被旁人欺负。 以上种种不寻常,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原来是因为他喜欢明鸢啊。 *** 嘉成郡主到底也是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哪怕火气再旺也比不过墨玉这样的老江湖,不过三两句话就将她骗回去了。 他怕他们会撞上扶钧,一上车就催促着车夫赶紧走,省得明鸢到时候见到人就走不动路。 见她想询问,他赶紧岔开话题。 “你说你感受到了滴血冥佩的力量?在哪里。” “你说这个。”明鸢果然被他带偏,她探出车窗,对着不远处的一座高楼遥遥一指,“若是我没猜错的话,应当就在九里香。” 那楼共有三层高,张灯结彩的好不热闹,其间还传来悦耳的琵琶声。 “你确定?”墨玉对此有些不信。 她对他的这态度并不意外:“你要不信就算了。那你要不想想看,是谁带你来到这个幻境的,若不是我的青鸾之力,你只怕早就被那些妖兽吃掉了吧。” “瞎说什么,我可是……”察觉到自己将要说漏嘴,他赶紧咬住舌尖,啧一声,“算我欠你的人情。” “早这样不就好啦。”明鸢笑嘻嘻地掀开车帘,“唉,我们到了。” 窗外是一片歌舞升平的繁华景象。 才子佳人,琼楼玉宇,凡人们能想象到的一切美好事物都在这里聚集,明鸢曾在那只蛇的梦里看到过这样的景象,只可惜梦境到底太过模糊,不如这切切实实的让人感到惊艳。 她和墨玉在车上稍作一番打扮,将衣摆上能被旁人认出身份的一切配饰都摘去,这才走进九里香之中。 她本想低调些去查探法器的踪迹,没想到才刚进门就被好几个店小二团团围住,顶着谄媚的笑将他俩往楼上迎。 “哎呀呀季小姐真是好久没来了,咱们又上了新菜式,可要试试?” 就在明鸢犹豫着要不要顺势应下的时候,她这才发现店小二压根就没有对着她说话。 “墨玉!” 墨玉闲庭信步地走在她身侧,满脸写着我是常客。 “忘了说,这酒楼是方家的产业,里头自然也有我的一份。” “那你不早说。”明鸢恶狠狠瞪他两眼,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耍我很好玩是吧。” “你不也没问么?”墨玉双手环抱在胸前,将菜单地给她,“你随意点,我做东。” “说的好听,你本来就是东家。”她翻开菜单,正打算恶狠狠宰他一笔时候,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一段不太美妙的回忆。 于是她将菜单果断一合:“我不点了。” 上次吃饭被他骗了六百四十灵石的事还历历在目,她才不会在同一个坑里栽两次。 “可我那会儿已经提前付过了,并没有要骗你的意思。”墨玉不赞同地摇头,又将菜单往她那处推。 “你那是没坑吗?你分明就是没坑到!”退一万步说,这家伙坑她的次数还少吗,随便一数十根手指都数不完,编成故事能说个十天十夜。 她用力在桌上一拍,果断又把菜单往他那边推。 于是两人就在那里推来推去。 店小二在一旁看着汗流浃背,又不敢得罪这两位小姐,只好悄悄掩上门想逃跑,不料他刚刚转身就被明鸢呵住。 “等等。” “还,还有什么事?”店小二心惊胆颤地走到他们跟前,不敢抬头看这位过分貌美的姑娘。 “你们这酒楼里,最近可有什么古怪?”明鸢曲指在桌上轻轻一扣,“比如老鼠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晚上听到婴儿的哭成,茅厕里有红衣鬼影之类的。” 滴血冥佩阴气重,在它周围常常有孤魂野鬼游荡,所以明鸢才会那么问。 “大小姐,您说鬼故事呢。”店小二哆嗦着摇摇头,“小的就是个跑堂的,哪能知道这些。” “是么?” 她缓缓眯起眼,审视地看着他。 店小二被她盯着,哆嗦得更厉害,愣是一句完整的话都憋不出来,明鸢看他这样也知道自己是问不出什么了,只好放弃。 “看样子他确实不知道。”她长长地叹口气,随意点几样便宜小菜后就把那快要吓死的店小二打法下去了,“我待会儿再想办法去后厨问问罢。” 墨玉从她点的清炒土豆丝和清炒大白菜是挪开视线,在桌上敲敲,若有所指地轻咳两声。 “嗓子痒就喝水,多大个人了还要我提醒。”她冲他翻翻白眼。 “……我的意思是,你为何不找我帮忙,找我岂不是更方便?” 她盯他片刻,冷笑道:“找你做什么,你不是最不屑和我合作吗?” “但是师姐,我想帮你啊。” 他说这话时故意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上在脸颊上扫下阴影,双手不停搅着帕子,看起来就像是个楚楚动人的可怜小娘子。 明鸢见状不由得怔住。 该死!她怎么忘了,这家伙就是靠装可怜赖上他们凌华宗的。 “别,别做梦了,我才不会就这样被你打动。”她用力转过头不再看他,同时疯狂念清心诀,“我记仇的很!” 她用力攥紧拳头想要让自己更坚定一点,没想到对方凤眸一眯,竟在桌子底下悄悄扯她的袖子。 是一点点地勾,是不轻不重地扯,明明只是在拉袖子,却让她硬生生读出了几分缠绵的味道。 “那你来帮帮我好不好。” 明鸢心中警铃大作。 她后知后觉自己现在只是个凡人,清心诀对她没有一点用处。 他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 露出一个我见犹怜的笑: “求求你了,好师姐。” *** 明鸢试图抵挡。 明鸢抵挡不住。 明鸢选择投降。 “你赢了你赢了你赢了!”她生无可恋地举起双手,“那你说说看,想让我做点什么?是抓鬼还是画阵。” “这个嘛……”他眼睛微微一转,正要开口,突然听到隔壁雅座传来几个男子的交谈声。 他们对视一眼,都心照不宣地偷偷往墙根贴去。 今日是休沐日,季尚书不用上朝。他们今天一整天都没见到他还以为他是书房里处理政务,没想到是和酒楼在同僚里喝酒。 杯盏碰撞的声音与他们稀碎的说话声一起透过窗上被戳出的小洞里传来。 “唉?说起来,咱们是不是快能喝到老季的喜酒了。” “喜酒吗。”季尚书笑着抬起酒杯与对方轻轻一碰,“八字倒是相看过了,但还没纳彩从。估计还得找日子下聘。” “急什么急什么,都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们又大笑起来,将酒水撒得到处都是。墨玉转过头,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 “你这是什么眼神,定亲的是季鸢又不是我。我和扶钧根本就不认识。” 墨玉哼道:“他和段衡长得一模一样,你敢说你不心动?” 明鸢叉腰表示抗议:“我才不是那种肤浅的人。我若是喜欢谁,那定然是喜欢他本身,不管他变成什么样我都能够认出他。” “是么?”听她这番慷慨激昂的说辞后墨玉不仅没有郑重起来,眼中的嘲弄意味反而变得更浓。 明鸢被他看得不自在,干脆继续趴在门边偷听他们说话。 季尚书明显也是喝高了,说话也逐渐放肆起来,完全不顾着人: “等那赔钱货一出嫁!老子就往家里抬轿子!”他用力在桌上一拍,将酒碗里的佳酿撒得到处都是,“直娘贼的,要不是那贱妇死前用她娘家威胁我逼我立下契约,在季鸢出嫁前不许迎正妻,老子还用等到现在?!” “就是,死都不得让人安息。” “娶!为什么不娶,就得夜夜当着新郎官!” 笑声伴着粗话一字不落地传入明鸢耳中,她搭在门上的手一点点滑落,最后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们已经从诗书聊到要纳几房小妾,话题越扯越荤,明鸢却早就没有想要听下去的性质,她回到八仙桌边,往嘴里狠狠地塞了一筷子酸辣土豆丝。 干辣椒就呛人,她连连咳嗽了好几声,却依旧执拗地嚼着,直到眼中泛起泪花。 “季鸢这家伙真是没用,辣都吃不得,害我都被呛哭了。” “嗯,是呛的。”他在在她夹菜的地方同样也夹了根干辣椒,“季家的姐弟两个都不行,辣都吃不了。” 他们就这样嚼着,很快一盘子辣椒便见了底。 隔壁的觥筹交错声还在继续,明鸢却已经擦干了脸上的泪,抬头冲他龇牙咧嘴地笑起来: “你说咱们要不要在这里等到天黑,到时候直接去后厨查探,搞不好我们是第一个找到滴血冥佩的,那样的话本次头筹不就是我们了……” “小绿。”墨玉毫不犹豫地打断她,“今天就算了,下次吧。” 明鸢咬咬下唇,没有回答他。 两人便这样对坐着沉默了一会儿,片刻后明鸢才缓缓开口:“说起来你知道吗,其实进入旁人的识海是一种很危险的行为。哪怕你再谨慎,也会在其中沾染上他的气味,被他所影响。” “他难过时你会难过,伤心时你会伤心,哪怕你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也会或多或少的有所感应。” 她低下头,捂住自己的心口:“我能感觉到,季鸢现在应该很难过。” “但她最后还是在话本当上了三王妃,荣华富贵了一生不是么?所以上天是不会苛待好人的。” “话是这么说……”明鸢缓缓点头,总觉得他说的有点道理又有点怪。 墨玉给她倒杯茶,继续道:“我也曾认识一人,他母亲是世家大族中的贵女,生父却不详,他从出生起就被家里人所厌弃,他们所有人都恨不得他去死。所以啊,在他还不足月的时候,就被下人给扔进了河里。” 明鸢总觉得这听起来有点耳熟:“那后来呢?他是不是被世外高人所收养了,最后拜入仙门过上了万人之上的好日子?” “没,他被流民捡到了。” “哦,那流民中定有几个散修,他们看中了他的资质,于是带回去好好培养,最后成为一派长老,享尽无边富贵与荣耀……” “那倒也没有。”墨玉冷漠无情地打断他,“他因为太弱抢不到馒头,就活活饿死了。” 看明鸢瞪着她,他还非常认真地一点头,郑重其事道:“享年七岁。” “你能不能不要说冷笑话。”她好不容易酝酿的情绪都一哄而散了! 话虽是这么说,但她却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完之后又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于是拼命想办法把笑给憋回去,最后弄了个扭曲的表情。 “都怪你,在那里东扯西扯的。”她恼羞成怒地在桌下抬腿踢他,杏眸瞪圆,“我都没听完他们在说什么。” 他避开她的动作,嬉皮笑脸:“生气了?” “那倒也没有。” 明鸢深吸一口气坐回原位:“人都是这样的,或嗔或痴,或贪或怨,但也有好的一面。就像姓季的对我娘不好,但在朝堂上却是个好官。” “所以我才会想尽办法救每一个人,因为我坚信这世上不会有纯恶,也不会有纯善,哪怕是你也一样。” 明鸢耸耸肩,故意让自己看起来更轻松一些:“对啊,毕竟罪不至死嘛。哪怕是个大恶人,在大夫眼里也是条命是不是?虽然大部分时候我是很讨厌你了,但有时候也觉得,你也挺好的。” 她发髻上的金步摇轻轻摇晃,阳光在她周围的轮廓打出一圈金边,明明衣装打扮都已经有所不同,他却在她身上看到了数日前她在船上那笑盈盈的身影。 “当然也会救嘛,毕竟他罪不至死啊。” 墨玉定定地看着她,嘴唇微动,却也勉强挤出了三个字:“倒也是。” 当真是奇怪。 他明明已经知道自己喜欢明鸢了,但不知为何,总觉得就在刚刚,他好像对她的喜欢又深了几分。 正文 第47章 入夜,整个洛阳城都被笼罩在一片浓雾之中,让人觉得隐隐不安。 “唉真是累死了,咱们这些当下人的真是……谁!” 九里香的店小二正在将灯笼取下,一扭头就感觉到有一股阴风贴着他的脸吹过,可当他再定睛一看,那个诡异的感觉又消失了。 他纳闷地挠挠头。 “难不成是我今天太累,出现错觉了?” 他没多想,刚想转身继续收拾东西,突然用余光瞥见一道黑影从自己身后一闪而过,他慌乱地想要回头查看,没想到肩膀猛地一酸,待他再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倒在了地上。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想要通过观察那人的鞋面来判断他的身份,可惜失败了。 因为他……在漆黑一片的夜色中对上了一双发着光的眼睛。 *** “事情就是这个样子!很吓人吧大小姐!” 绿意一边嗷嗷叫一边用力捂着自己的脑袋:“后来那个店小二愣是在家里躺了好几天都没缓过神来,他们都猜测,说不定他是撞上了不干净的东西,才会变成这样。” 相比起绿意的大惊小怪,明鸢的反应倒是平平无奇,甚至还有闲心在一旁嗑瓜子,试图倒到杨梅冰酪里一起绊着吃。 绿意见状赶紧一把夺过。 “大小姐,您葵水刚结束不久,不可以吃这些,不然下次一定会痛的。” “这么麻烦。”她嫌弃地皱皱眉,还想争辩几句,但看绿意那副坚持的样子,也只好放弃。 她这场葵水来的不久,不过五六日便好全了。但兴许是因为那日不小心撞见季尚书说要再娶的事,大受打击,连带着身体也落下些许病根。 好在季鸢久病成医,所以她在屋里给自己煎煎药什么的 也没人怀疑。 “那后来呢,我记得九里香是方家的产业吧,方姨娘没说什么?” 提到这个绿意就来劲:“她能说啥啊,因着这事儿官府直接把整个酒楼全部查抄了,现在说怀疑这里头藏了命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呢。” “官府?”明鸢皱皱眉。若是他们插手此事的话,她往后想要再调查便困难了。 绿意似乎是想到什么,嘻嘻一笑:“对啊,大小姐您可能不知道,据说带头查案的是三王爷呢,你要是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他就好了。他眼下说不定正在院子里等您呢。” 说是方便查案所以才来季家询问,实际上又是带厚礼又是一番打扮的,到底是因为谁,真的好难猜啊。 “方才奴婢看到了,二小姐一直在试图和他说话,但是王爷理都不理她。还说他是有未婚妻的人,让二小姐自重一些。” 往园子去的路上绿意一直在她旁边絮絮叨叨,一会儿把扶钧夸的天上地下绝无仅有,一会儿又在羡慕他们的感情,听得明鸢一阵心虚。 若是他当真那么喜欢她的话,那那天她中药后为什么要推开她呢,两人干柴烈火这不是顺势而为的事情嘛。要是墨玉的话说不定早就…… 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明鸢赶紧用力摇晃脑袋。 “但我听说这门亲事,当时三王爷答应的并不情愿。”她回忆那天扶钧冷漠的神色,扯扯嘴角,“而且,说不定他根本就不想和我说话。” 不过说老实话这样也挺好,毕竟她也不是季鸢本人。若是他真的将对季鸢的感情转嫁到她身上,那她也觉得膈应。 哪知绿意突然一拍大腿:“不是这样的啊大小姐,王爷以前是不愿意的,但自从折花宴上见过您之后,他的态度就直接来了个大转弯。您知不知道,他就连做梦都挂念着您呢,这可是我听王府的小厮说的。” “又胡扯。”明鸢笑笑表示不信,但还是将自己打扮一番后往花园走去。 今日太阳虽大但却有风,明鸢一踏进园子就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正当她想回头问问绿意可有衣服时,一件披风已经落到她身上。 但也只是一瞬,那人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将衣服拿回,抱歉地笑笑: “也是我忘记了,阿鸢似乎不喜欢我这披风。”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明鸢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哪能放过,赶紧一把按住披风不让他拿走,不曾想竟一下子按到他手上,她脸涨得通红,赶忙慌里慌张地后退几步。 哪怕已经知道他并非师尊,可那么近距离靠近他时,她还是会忍不住将他们当做同一个人。 “阿鸢这是怎么了?” “不,没有。”她用力摇摇头。抬眸偷偷瞥瞥他一眼,又迅速将头低下。 像,太像了,不止是相貌,就连语气也一模一样。她从前听大师兄说师尊在入道之前曾是某个富贵人家的弟子,他当年若是没有意外进入凌华宗,恐怕也就是这样的吧。 但她心里却很清楚这不会是师尊,能进入这幻境的必定都是掉入密林中的诸位弟子。段衡眼下正在凌华宗闭关,绝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男子清冽的轻笑声从她头顶处传来,明鸢才意识到自己盯着他看了多久。 她慌张地想要道歉,却被他轻轻制住。 “我今日来,确实是有些事想要和阿鸢说。”他抬起头,冲绿意温柔笑笑,“不知这位这位姑娘,能不能稍微回避一下呢?” 绿意有些犹豫地看向明鸢,看后者对她缓缓点头后才犹豫地退出凉亭。 她倒并不是担心三王爷会对自家小姐做什么,左右两人都是未婚夫妻,也不差那会儿。她就是隐隐地觉得他们之间的氛围有些古怪。 她困惑地走出园子,恰好遇到正往这里走来的墨玉。 "二小姐。"她一边紧张地上前行礼,一边绞尽脑汁地想要将他引开,“不知您这是打算去哪里呢?”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看她这样,心里也忍不住浮起疑虑,“反倒是你一个丫鬟,不跟好自家小姐,挡在这里做什么。” 说罢抬腿就要往园子方向走去,绿意心急如焚,甚至都有想要跪下给他磕头的冲动。 还好这时明鸢从月门中走出,刚巧和他打个照面。 “你怎么在这里。” “是你?” 二人异口同声地开口,又不约而同地闭上嘴。 明鸢却难得地没有别开眼,反而是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好像能在他脸上看穿个窟窿似的。 墨玉被她盯也没了探究的心思,转身就要离去,不料却被她叫住。 “唉,你做什么去了。”她走到他跟前将它拦下,在他面前晃晃手臂,“黑眼圈重成这样,昨晚是偷鸡呢还是摸狗呢?” 墨玉抬眸瞥她一眼正要呛,又瞥见在她们周围来来去去的丫鬟婆子,只好扁下嘴,捏着嗓子道:“不劳姐姐费心,阿玉不过是受了些风寒,身子不适罢了。” 他本就是遵循季玉的人设行事,茶言茶语一下,哪知明鸢真听进去了,嘱咐小丫鬟在外面候着后当即就把他拉到一旁的角落处,二话不出就想要给他把脉。 墨玉像被针扎了一般猛地抽回手,却没抽开,小姑娘看着柔弱可欺手劲倒大,攥得他动弹不得。 她温热的体温从指腹间传递而来,一路向上,将他的耳朵根一点点烧红。 明鸢却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僵硬似的,依旧在自顾自地说着话。 “你别抗拒就医,是不是昨天出去遭的。你看你还穿的那么少,春寒料峭知不知道。”她说着说着还上手捏了他的袖子一把,嫌弃道,“这么薄,活该你生病。” “我没有……” 他张张口想要反驳,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无辜地笑。 “你还笑呢。”明鸢蹙起眉。她身为一个大夫,就是看不惯这种不爱惜自己的行为,尤其是墨玉这种三天一小伤五天一大伤的,她都不想说她到底给他治了多少次了。 就连他之前惹她她都没那么生气。 “呸,你再这样我下次便再不帮你治了,你找别的医修去吧。” 她伸手用力戳戳他的胸口泄愤,不料却被他反手握住。 少女手指纤细,能轻易被他包裹在其中。 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色,紧紧盯着她那双如黑琉璃般的漂亮眼睛,喉结上下滚动: “那,主子要不要打我?” 不是作为妹妹,不是作为师弟,只是作为蠢蛇在唤她。 明鸢先是一愣,随后用力抽回手。 “瞎说什么你,演二小姐还不够,想把绿意的戏也抢了是吧。”她满脸嫌弃地后退两步,“我看你是脑子也烧坏了,回头再给你下点黄连清火才行。” 墨玉笑而不语,直到瞥见她腰上一闪而过的香囊。 “这哪来的?”他可记得她从不佩戴这些小玩意儿,说是嫌麻烦,现在居然这么妥帖地戴着,很难不让他多想,“是扶钧送你的?” “你凶什么,这本来就是我的。”她低头摸摸香囊上的绣花,嘴角止不住地勾起,“就是我那天在折花宴上弄丢的,没想到被三王爷捡到了,他人真好。” 墨玉的回应是一声冷笑。 她却早就习惯他这种狗里狗气的样子,满不在乎地一耸肩:“哦对,他还约我上巳日一起出去玩呢。” “难不成你还真打算跟他去?”他翻翻白眼,“你和他才认识多久,就不怕他把你卖了?” “况且这种女儿家的节日,他一个大男人去凑什么热闹。”墨玉说完又不屑地呸两声。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那么奇怪。”明鸢忍不住反驳,“况且那也不全是女儿家的节日啊,也有不少才子佳人会……” “不成。”墨玉果断打断她,“总之你不能和他去。” “那我和谁去。”明鸢没声好气地呛。 哪知他却突然笑起来,一把夺过她腰间的香囊勾在指尖把玩:“当然是我。” “ 毕竟在这府上,没有谁的身份比我更合适了。” 也没有谁比他更适合给她绣香囊。 正文 第48章 上巳日又名女儿节,在这天通常家中姊妹或是手帕交都会约着出游,看花灯赏鲜花,还能顺便比一比绣活儿。 当然也有许多少年男女趁机偷偷私会,借着昏暗的花灯拉拉小手亲亲小嘴,顺便在定个终身什么的。 明鸢刚刚在巷子里撞见一对,她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大大的嫉妒。 墨玉一把捏着她的肩膀将她转过来:“拉拉个脸做什么,和我出来你还不乐意了?你看你和我出来多简单,你要是和扶钧出来,搞不好爹还不乐意呢。” “呵呵。”这不是废话吗!这家伙女装是越办越上瘾了是吧,敢不敢在季尚书面前脱裤子啊。 他听后不怒反笑,甚至腾出一只手趁机捏捏她的脸,恶劣道:“姐姐若是再胯着个脸,说不定待会儿丫鬟们就要误会我们姐妹感情不好了,到时候解释起来会很麻烦的哦。” “说的好像好过似的。”不管是在幻境外还是在幻境里,他们都是实打实的死对头,谁要跟他关系好。 明鸢将嘴一扁,挥开他的手:“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松开。” 墨玉见状也没有再继续,反而是用深邃的眼神继续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发毛,总觉得这家伙有什么坏心眼。 但她刚有这种感觉他便别开了眼,拉着她往摊位上逛去。 整条街上张灯结彩什么都有,东边有戏班子正在舞龙舞狮,西边有奇人正演着胸口碎大石和吐火,中间的摊主们卖什么的都有,天南地北的小吃似乎完全汇聚在了这一处,看得明鸢眼花缭乱。 “人间比我想的要繁华。”她在吐火奇人的摊位前停下,忍不住感慨道,“不用法术也能做到这些,凡人当真是厉害。” 墨玉耸耸肩:“还行吧,也就那样。嘴里含一口烈酒对着火把吹,看准时机就行,你要是想学也能学。” “你会?” “要我试试吗?”他一挑眉,食指在手臂上轻轻一扣,“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不是不行哦。” “算了算了。”她幻想了一下,总觉得要是墨玉真在大街上那么干,只怕第二天就会闹得满城皆知,不久后“堂堂季家二小姐当众杂耍”的事儿就会登上小报。 她生怕墨玉真会做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赶紧把他拉走。 她习以为常地等待着他的嘲笑或者阴阳怪气,可一回头便见他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丝毫没有任何的反感。 明鸢心下莫名一乱,赶紧松开手。 “哎呀,两位小娘子,可要看看我们的花灯?” 恰好此时花灯铺子的掌柜出来打破了僵局,明鸢如遇到救兵一般赶紧凑上去,故作忙碌地挑选,以平息自己脸上不断浮起的热意。 店主长得慈眉善目,看他们两人又好看,笑得眼睛都尖了:“这位小娘子,可有看上的?” 明鸢压根就被在看,于是就随意敷衍道:“那个最大的金鱼花灯。” 她本就是随手一指,哪知那店主竟哎呀呀地笑起来:“小娘子眼光真是尖,这可是咱们店的招牌,是不卖的呢,不过您若是实在想要的话那五百文也不是不行……” “不用了。”明鸢挥挥手打断他。她之前没见过这些,本也就是图个新鲜劲,但过一阵子也就散了,为这玩意花五百文实在冤大头。 没想到墨玉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看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他双手环抱在胸前,对她勾起唇角,“姐姐想要什么尽管说,妹妹兜里还存着不少。” 那店主见状赶紧迎上去,对这位的高个子的小娘子又是好一顿地夸。墨玉从始至终笑而不语,只是等他说完后默默伸出两根手指。 “二百文。” 明鸢的眼睛一下子瞪大。 人家说的是五百文吧,这一下子就他缩了那么多,真的不会被打吗! “竹篾倒刺多,可见刀工不行,应当不是南边的翠竹。宣纸一沾水就透,可见品质欠佳,想来也是瓦市里的下等货。还有这画功,啧啧啧,以为弄个名家印章上去它便是了么?” 她见店主脸色越来越差,拽拽墨玉的胳膊想要拉着他离开,可他就像是被凝固在原地一般完全不动。见明鸢着急,他还有闲心逗她:“想来我姐姐也觉得我有些欺负人了,这样吧,我再添个面具,一起算二百五十文可还行?” “你疯了?!”这是幻境里,他俩一没灵力二没法术的,就连丫鬟也是那细胳膊细腿的样儿,真打起来能取得什么好。 没想到那店家不仅没有发怒,反而真的犹豫起来。 “这,这价钱确实有些少,四百文,不能再少了,不然我这可要亏本咯!” 一下子少了一百文,明鸢都觉得自己占大便宜了,可墨玉的态度却依旧坚持。 “就二百五,若是不卖的话我们就走了,铜板也不多给你。” 说罢便作势要拽着明鸢离开。 就在他们往前走出三步之后,那店家果然忍不住叫喊起来:“回来回来,算我倒霉,卖给你们了!” 墨玉洋洋得意地将灯笼递给她,一抬下巴:“如何?” 她回想起店主铁青的脸:“你怎知那些竹篾啊,灯笼纸啊,都是次品。” “猜的。”他将面具往自己脸上一扣,露出下半张脸,“那些东西若真是什么贵货,还能流落到他手里,肯定是紧着世家大族用着。就算真流到他手里,你觉得他会轻易卖出么?” 明鸢恍然大悟,但很快又不赞成地摇头:“不过你刚刚砍价砍的也太狠了,一下子便砍去那么多,也不怕被骂。” 面具下传来一声嗤笑。 “砍价先往狠的砍,他不愿意咱就不买,他要是同意咱就赚了,懂不懂。” “但……”明鸢还想反驳,可第一个字还没完全出口手里的灯笼就把他抢了去。 “我看你简直和这个灯笼一模一样。”他恶劣地故意将手臂抬高不让她够,“价格也一样” 明鸢听出来他是在损她是二百五,对着他白皙的胳膊就是一拧。 墨玉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松手。 “你手劲怎么那么大。”他心有余悸地搓搓自己胳膊上的红印子。 “你头一天知道?”她哼哼两声,得意地将灯笼抱在怀里,昂首阔步地往前走。 墨玉将面具顶在头顶,正要询问明鸢打算去哪儿时,突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想也不想地就把明鸢往自己身边拽,又把面具扣在她脸上,遮挡住她的容貌。 直至确定扶钧没有看到这里时,他才松了一口气,将她放开。 “你做什么呢。”明鸢被他突如其来的这么一遭弄得很是莫名其妙,“好好的干嘛拽我。” “没什么。”他心不在焉地回答她,同时继续寻找扶钧的身影。 还好,他们已经远去了。 看到明鸢那副完全不知情的样子,他先是庆幸,而后又觉得后怕。 他们二人毕竟是在话本中的男女角儿,话本要让他们相亲相爱,那么他们之间的红线肯定会引着他们寻找到对方。所以就算他截胡了明鸢不让她和扶钧出游,他们也会在阴差阳错下偶遇。 他此番是糊弄过去了,但保不准下一个转角会不会遇见。 必 须先找个地方躲一躲。 “唉,那不是季玉吗?” 听到有人呼唤自己,墨玉猛地一抬头,发现竟然是嘉成郡主以及几个在折花宴上见过的贵女。 明鸢显然也认出了他们,赶紧扶稳面具保持安静。 她大步流星地向前走来:“还真是你们啊,我们正打算上画舫游湖呢,你要不要一起来。” 她显然是没认出明鸢,还以为她是哪个随行的丫鬟,倒也没放在心上:“都一起来呗,船上空位多的很呢。” 说完就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去。明鸢没上过画舫好奇得紧,墨玉是则想躲扶钧,两人倒是难得的意见一致。倒是苦了绿意和红梳,不得不先回季府去,还得想法子应付方氏的询问。 画舫不大,总共三四个伺候的仆从。每个坐席之间皆用竹帘隔着,只可隐约看到最中央年轻乐师俊俏的身影。 嘉成郡主她们明显是这里的常客,一来就主动坐到了最东边的位置,还嚷嚷着让乐师再给自己唱几个小调。 随着奏乐声起,侍从们也端着一盘盘瓜果点心挨个送到席位上。明鸢好奇地接过他们递来的玉壶,好奇地嗅嗅。 “这味道好甜,感觉和我之前见过的不太一样。” “哎呀,小姑娘真是好眼力呢,这可是咱们新酿的梨园醉,尝尝看,不醉人的。” 明鸢好奇一闻,果然嗅到一股独属于梨子的甜香,她想也没想地就给自己满上一杯,咕嘟一声全部倒进嘴里。 墨玉劝阻不及,她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喝完大半壶了。 “你别喝那么多。”他想伸手去抢夺,她却轻巧躲过,还趁机将整个玉壶都抱进了怀里。 “这有什么的,大家不都在喝么?” 话说这么说没错……眼下画舫里虽然还算平静,但贵女们似乎已经有人开始喝醉了,尤其是嘉成郡主,歌声一声比一声大,还想试图抢夺乐师的琵琶。 相比之下明鸢则好很多,只是脸有点发烫,嘴唇红的过分而已。 察觉到他的目光,她便冲他笑一笑,湿漉漉的眼睛像是会说话,丹唇微启,吐出一缕梨花香。 他心头狠狠一跳,用力将面具盖在她脸上,既是在警告她,又是在警告自己: “小绿,不许这样看我!” 正文 第49章 一开始明鸢还想着,这到底是幻境里,会不会酒其实也不会那么烈,稍微喝几口便过了。 但她显然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嘉成郡主。 他们几个显然平时也是在一起玩的,虽说不知道季玉这个男扮女装的家伙是怎么混到这帮贵女之中的,但不得不说,他们的关系确实不错,哪怕他那他那样出言讽刺她,她也还是晃晃悠悠地派人过来催他喝酒。 “季姑娘。”嘉成郡主的丫鬟微笑着看向他们,替他们将酒倒满,“别客气,这可是郡主的好意。” 这酒光是味道闻起来都比寻常的要辣上许多,墨玉指腹在杯口轻轻摩挲着,始终没有下手。 丫鬟依旧笑眯眯地看着他,而又又转向明鸢,扬起的嘴角瞬间绷直:“只有一个丫鬟伺候未免太寒酸,郡主又给你找了几个人来。” 说罢,便将手一扬,很快就有三四个纤细白皙的俊俏男子走出来,他们认出那是刚刚在船舱里待命的几个乐师。 本朝思想开化,不止是男子可召妓,女子也可豢养几个看得过的小倌,嘉成郡主他们显然是没少做这些事,所以叫起人来也是轻车熟路。隔着竹帘还能隐约看到的他们在搂搂抱抱。 墨玉有种自戳双目的冲动,也不知道季玉之前是怎么糊弄过去的。 “乐师?那你们可会唱歌。” 和心如死灰的他不同,明鸢对此倒是展示出了巨大的兴趣,她扶正歪歪斜斜的面具,兴奋道:“能不能唱扬州调。” 她以前在山上的时候就常常听姬望舒和她说这些,可惜师尊不让她下山,她只好自个儿在树底下吹树叶摸索。 乐师见是个声音好听的少女,嘴角也不禁扬起:“自然是会的,小姐若是想听,在下可以唱给您听。” “真的么?”她又转身看向其他几位,“那你们都会些什么,能不能也一起展示展示。” “荣幸至极。” 嘉成郡主虽然性子是炸了些,但品位确实不俗,找的乐师弹奏水平是个顶个的高超,明鸢时不时摸摸琵琶时不时摸摸古琴,时不时还跟着他们哼上几句。 酒杯满了又空,空了又满,他们玩得不亦乐乎,似乎完全忘了谁才是被邀请到这船上的“客人”。 “喂,差不多得了吧。”墨玉压下心中的火气,提着明鸢的衣领让她和那堆家伙拉开,“看什么呢,都给我滚。” 几人被他这么一吼瞬间回神,赶紧连滚带爬地跑了,还有些想赖着不走,直接被墨玉一个眼刀吓得屁滚尿流地爬远了。 他将竹帘重新拉好,将试图挣扎的明鸢按在原位:“还想去哪儿,给我坐回去。” “你什么意思啊。”明鸢被他按得不舒服,挣扎着推开他的手,“我就是没见过,所以想看一看。” “你没见过的多了。”他冷笑一声将她用力拽到自己身边,“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羊入虎口。” 那些人虽然看着一个个正气凛然的,实则目光都恨不得黏到她的胸口上去了,他方才可是看的真切,若是再不阻止,只怕这些人还要趁机占些便宜。 “也不知道你是怎么长大的。”他盯着明鸢亮晶晶的眼睛咕哝两声。 身侧传来吱呀一声轻响,她循声望去,才发现是方才那群公子中最俊俏的一个,也是最守礼的一个。 见明鸢看过来,他便对她勾起嘴角,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姑娘,在下是来拿琴的。” “哦,你拿,你拿。” 他不仅人长得俊俏,动作也挑不出错,一举一动尽显大家风范,与其他乐师完全不一般。 墨玉注意到他腰上的令牌。 “季小姐感兴趣?”负责添酒的丫鬟见状解释道,“只可惜文公子是教坊司的人,不可轻易带走的。” 教坊司的乐妓大多都是罪臣之后,看这公子的周身气度,想来从前在家中也是个锦衣玉食的少爷。也怪不得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对明鸢温和一笑,接过她手中的玉拨片:“多谢姑娘。” 明鸢被他的笑恍了一下,刚要开口就被墨玉往回扯。她一个没坐稳便顺势跌在了他怀里,他也不放,反而顺势环抱住她的腰,贴着她的耳朵咬牙切齿道: “季小姐感兴趣啊?” 明明是同一句话,她却听出了完全不同的两种意思,倒酒丫鬟是询问,而墨玉更像是审讯。 见她不开口,他便恶劣地用尖牙咬咬她白皙的耳朵尖,抵着上方一点红痣前后磨。 “季小姐是不是忘记了,自己还有个远在王府的未婚夫呢?” “你咬我做什么,你是狗啊。”明鸢低头去掰他的手指,没声好气地给自己辩解,“况且我就是没见过有些好奇而已,我又没有对他感兴趣。” 墨玉冷哼两声表示不信。 这种白衣翩翩温文尔雅的公子哥素来都是她喜欢的类型,要是再和段衡长得像一些,那简直就是天然的诱捕器。 想到扶钧那张和段衡一模一样的脸,他脸色顺便变得铁青。 明鸢还在掰手指,察觉到他扣的越来越紧,忍不住小声惊叫起来:“你快放开,你也知道我是有未婚夫的,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那是季鸢的未婚夫又不是你的。”他将下巴自然而然地放在她头顶上,声音沙哑,“再说,咱们姐妹两个抱一抱怎么了,没见过姊妹情深啊。” 真是好话坏话都让他说完了! 明鸢拿他没招,干脆胡言乱语道:“我知道,你之所以这样折腾我是因为嫉妒我对不对,嫉妒我用不着三四层厚布垫胸,哎哟哟你做什么。” “你瞎说什么你!”墨玉恼羞成怒地扯住她两边脸颊揉捏,同时拼命克制自己的视线保持平视,“大庭广众之下,知不知道羞!” “什么大庭广众的,你看有人搭理咱们这里吗?”她用力按住他的手腕将自己被揉捏到微微发红的脸颊解救出来,“况且你是不是忘了,这里是幻境啊,这一切又不是真的。出去之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你管我做什么呢。” 梨花酿后劲大,她也逐渐上头,正想借着这股劲儿好好教训教训他时,墨玉却突然放开手。 他甚至主动挪到距离她稍远的位置,一口气闷光了杯中的酒。 明鸢目瞪口呆,因为这坛新的端上来之后她愣是一口没动过,光是闻到味道就觉得受不了,还是甜甜的梨花酿适合她。 “我出去走走。” 她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何,心中莫名浮现四个字“借酒浇愁”。 可他能有什么愁呢。 她有些不明所以地盯着桌面上那杯倒的满满当当的酒——那是方才丫鬟替她倒上的,不过她忙着和乐师们弹奏没注意到罢了。思来想去,也还是偷偷抿了几口。 *** 甲板上很安静。 画舫已经逐渐远离河岸,一点点漂泊到湖中心,明月高高悬在天空,将整个湖面照亮。 凉风吹过,酒半醒不醒,只觉得有几分冷。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以为是船上随行的仆从,看也不看地就随意打发道:“不用来伺候,容我在这里吹一会儿风便好。” 可对方却没有离去,反而变本加厉地走到他身侧,轻轻捏住他的衣袖一角。 他反手去抓,便握到一节滑腻的皓腕。他一怔,赶紧松开。 “真的不用吗?二小姐?墨玉?”明鸢却完全没有要松手的意思,依旧眉眼弯弯,“师弟……还是,蠢蛇?” 墨玉心中突地一跳,下一瞬就听到她嘟囔两声,又开始喊裴文柏和杜琮了。 是喝糊涂了,所以在乱叫人呢。 他暗暗松一口气,俯下身与她平视,轻声唤道:“小绿。” 声调极其轻缓,是他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若是明鸢现在还清醒着,一定会被他这番语气吓到。 而现在她只是对他吃吃一笑:“叫我干什么呢?” 他盯着她饱满红润的下唇,总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你喝了多少?” 明鸢晃晃脑袋:“不清楚,可能有半杯?可能只是几口?” 怪不得醉成这样。 他伸手捏捏她的脸颊她也不反抗,反而顺从地轻靠上去。 大抵是因为她现在对他的态度太过纵容,所以才让他平白生出了几分勇气,他紧紧地盯着少女漂亮的黑眸,问了从很早开始就想问的问题: “我能不能亲你?” “亲我?”明鸢先是一愣,随后摇头,“不行,师尊说我不能随便和别人亲,这是不对的。” “可我又不是别人,咱们不是最要好的么。”他低头与她额头相抵,轻声诱哄,“再说,这里是幻境,又不是真的,出去之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谁也碰不到谁。” 他将她的话返还给她,她的脸上果然浮现迷茫的神色, 对啊,是幻境的话有什么不行,反正又不是真的。而且这家伙长得也挺赏心悦目的,啃一口也不亏。 酒精将她的大脑蒙在了一层雾里,她晕头转向地思考着,最后脑袋一歪,冲他点点头:“那你亲吧——” 几乎是她回音刚落他便扑了上来,像生怕她后悔似的紧紧将她禁锢在怀中,气息胡乱喷洒在她脸上,将她平静的心跳搅弄得乱七八糟。 他亲的很凶。 叼着她的一点唇珠便乱无章法地嚼,舌尖与她的相碰在一起,却也只会在她的贝齿间横冲直撞。 她想逃,他便往前追,她反抗,他便顺势咬回去,就像是在与谁较劲似的,哪怕血腥味在唇齿间回荡也不啃松手。 脚下的木板咿咿呀呀地响,在静谧无声的月夜下显得尤其刺耳。明鸢被他压得难受,眼角忍不住溢出生理性泪水。 他盯着她泛红的脸,有些恶劣地在她眼角的水渍上亲了一下,埋在她的颈窝处,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呢喃:“小绿,明小绿。” 好喜欢你。 正文 第50章 明鸢总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凌华宗,还梦到大师兄不知道什么时候养了只大狗,她一推开门它就迫不及待地往上冲,使劲舔她一脸口水。 “呸呸呸!” “大小姐,您在做什么呢?”绿意推门而入,就看到她捂着一张帕子在哪里使劲。 “无妨,做了个噩梦罢了。”她松松身上的筋骨坐起来,感觉浑身都在疼痛,心里想着之后得找个机会给季鸢这个身体治治才行,省得喝个酒都闹得全身难受。 她在梳妆台前坐下,等着绿意给自己梳头,一抬头就从铜镜中瞥见她活见鬼一般的表情。 “大小姐,您的嘴怎么……”她无比激动地冲上前摇晃她的肩膀,“您是不是昨天出去被哪个登徒子欺负了!奴婢去告诉老爷,让他给您做主!” “嘴?”她摸摸自己的下唇,果然发现破了一块,脖颈到耳根也布满红晕,眼中水汽氤氲,乍一看像是被狠狠蹂躏过一样。 可她昨天也没做什么啊,不就是去逛了街吃了个酒么,难不成是她喝断片了拉着乐师啃?但也不可能啊,她又没有饥不择食到去碰陌生人,而唯一和她熟悉的墨玉就更不可能…… 脑海中短暂闪过几频画面,她红唇一抿,猛地站起身。 “我去问问二娘。” “那个,大小姐,您不能去。”绿意神色古怪地拦住她,“二小姐眼下不在呢。” “她干什么去了?” 绿意支吾片刻也不说,明鸢见问不出什么索性往外走去,没想到刚出院子就看到眼眶通红的红梳。 红梳恶狠狠瞪她几眼,扭头向相反方向走去,明鸢赶紧过去将她叫住。 “见过大小姐。”她不阴不阳地撇撇嘴,“就因为你,二小姐被夫人罚了好几个板子,现在还在佛堂里跪着呢。” “你怎么说话的!”绿意怒气冲冲地上前就要给她掌嘴,“向大小姐道歉。” “绿意。”她抬手拦住她,目光平静地看向红梳,“你继续说,他怎么回事。” 红梳恶狠狠瞪她几眼,咬咬牙:“你明知道夫人不喜欢二小姐和你交好还往上凑。若是不想让二小姐靠近王爷直说便是,何必如此歹毒!现在没人会打扰你们了,你一定特别得意吧。” “红梳!”绿意厉声呵斥。 小丫鬟不情不愿地扭过头,从鼻腔里冷哼一声,随便找了个借口后就转身匆匆离去。 “绿意。”明鸢将自家风风火火的丫鬟拦下,“二娘现在在哪里,带我去找她。” 她大概能猜得出来为什么方氏不想让他们太过亲近。 季玉毕竟不是真女子,他们也不是亲姐弟。年纪相仿的少年男女,离得太近,难免会擦出火花。 若真有这么一天,那方氏这些年的苦心经营可以说是白搭了。 可这不代表她就能冷眼旁观这一切。 她张张口,正要给摇摆不定的小丫鬟一剂猛药,就听到一道清亮的嗓音在门边响起。 “大小姐,老爷请您去前厅一叙。”小厮欢天喜地地向她拱拱手,“是好事呢,三王爷来了。” 听到是扶钧过来,明鸢微微一怔,转身将伤药递给绿意后便随小厮往前厅处走去。 *** 明鸢一踏入前厅就先被堆放在地上的几十个宝箱吓了一跳。 “这么多?” 不只是她,绿意也被惊得合不拢嘴,眼前的富贵景象她闻所未闻,一时间眼睛都不知道往哪看。 不只有金银珠宝,还有上好的绫罗绸缎,江南的茶叶,以及账房先生手里厚厚的房产地契。 季尚书笑得眼睛都尖了,搂着扶钧一口一个贤婿地喊,态度比对她这个亲闺女还要亲热。 “哎呀,是鸢儿来了。”他 眉开眼笑地对她招招手,“你们年轻人自是有话要说吧,爹这个老东西就不掺合咯。” 说完不等她反应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离开了前厅,一时间整个屋子里就只剩下他们二人,明鸢揪着袖口上的绣花,紧张地看向他。 只一眼,便让她愣在原地。 他今日穿了身白衣,一头乌发被高高竖起,露出他一双柔情似水的双眸,抬手举足间简直和段衡一模一样。 她平静的心又猛地乱跳起来。 “阿鸢,我是来向你道歉的。”扶钧柔声道,“你是不是还在为折花宴的事而生气,所以昨天才会拒绝我。” 顶着这样的一张脸和她说话,明鸢感觉自己紧张得快要疯掉了。 “不,不是这样的。”她用力在手臂上拧一下好让自己清醒一些,吞吞吐吐,“只是昨夜恰好有事,不太方便和你一起出去。” 说到这话时她心里没来由地心虚了一下。 好在扶钧也并没有继续询问。 见他不再追问自己昨天晚上的问题,明鸢暗暗松口气,不紧不慢地和他闲聊起来。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今日的他态度比那天在折花宴上要好了许多。 不对,准确来说他的态度应当是在那天和她说完第三句话后才开始改变的,先是送披风后来又是送房产地契的,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他对她的重视。 可不论在是卷轴里还是在绿意他们印象里,扶钧对这个便宜未婚妻都极其厌恶,甚至还动了迎娶季玉来恶心她逼迫她主动退婚的心思。 可他现在的举动实在太过反常,就好像察觉到她并非季鸢本人一般。 她摸着袖口上的绣花发呆,就连扶钧叫了她三声都没意识到。 “阿鸢这是没睡好么?” “抱歉。”明鸢恍恍惚惚地摇头,头顶的发髻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像小鸟的羽毛。 他眸中笑意渐深。 “这些东西,有一半是聘礼,一半是给你添的嫁妆。”他低下头,缓缓与她靠近,“嫁妆多些,往后嫁进王府更有底气。” 他的右手不经意地搭在她的手背上,明鸢睫毛微微一颤,到底还是没有把手抽走。 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样靠近之后,她混乱的心跳反而平静了下来,甚至还有闲心去打量他的五官,对比他和师尊有哪里不同。 她还没开始找第一处不同,手里就被塞了个冰凉的东西。 她摊开手掌,才发现是个绣工极其精致的荷包。 “觉得衬你,昨日便买了。拿好,记得回去后再拆。” 他直起身,娴熟地在她脑袋上揉揉,还想邀她再去园子里走走,就见少女猛地站起,语气有些急促:“三王爷,若是无事,臣女是否能告退了呢?” “这就是你家,说什么告退呢。”扶钧还想再逗她几句,可见她确实是很着急的样子,只好作罢,“既如此,那我先回去了,大雁随后就送来。” “多谢王爷。”她恭恭敬敬地送他离开,等他走后才一拍脑袋,“哎呀,忘记问他九里香的事了。” 本来还想趁着独处的机会从他嘴里探出冥佩的线索呢,结果她怎么一看到他就什么都忘记了。 她懊恼地锤锤自己,一边往回走一边拆荷包。 “这什么,一叠纸?” 她下意识以为是银票或是地契,正纠结要不要拆开看看到底值多少钱时,耳边突然响起一声清亮的响指声。 五官英挺的“少女”肆意倚靠在月门前,优哉游哉地把玩着不知从拿顺来的玉佩,是明明作闺秀打扮,眉间眼里却给人一种极其不好惹的感觉。 “墨玉!我刚准备去找你呢。” 见到是他,明鸢麻利提起裙摆小跑过去,按着他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 “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我让是绿意给你带过去的药你有用吗,夫人没罚你吧,打的哪里快让我看看……唔!” 墨玉松开她绵软的脸颊,目光在她饱满的唇珠上停顿一瞬,轻咳一声: “一个个问。” “拽什么呢。”她不屑地在他肩上猛戳几下,“不用看我都知道,肯定是我的药起效了,要不然你还能这么生龙活虎的?” “嗯,是么。”他挑挑眉,语气有些上扬。 他才不打算把自己压根没有被打的事告诉她,要不是他特意让红梳跑过去演戏,她现在恐怕还在和扶钧卿卿我我吧。 居然勾引小姑娘,这男的真是有够不知廉耻的。 他在心里骂得欢,一垂眸就见明鸢脸红红地低着头,心里更加得意:“你脸红什么,是不是因为——” “你看!是扶钧给我写的情笺唉!” 他在她亮晶晶的目光下硬生生将“因为我”三个字咽下,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情笺啊,我以前给师尊写过好多呢,不过一直没送出去就是了。”她随意摊开一张纸,得意地对他翘起下巴,“像你这种人肯定没收到过了,真是可怜呐。” 墨玉压下心中的不悦,嘲讽道:“那又怎样,反正这里是幻境又不是真的。哪怕他给你写一百封,一千封,那也是假的。” 只有我才是真的。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口,只是静静地看着明鸢的,期待她因为他的一两句话而对这些情笺心灰意冷。 只可惜他完全失策了,她非但没有失落,反而满不在乎地将它小心收进怀中:“那又怎样,他和师尊长得那么像,我就当是师尊给我写的咯。” “那他要真是段衡呢。”墨玉脱口而出。 明鸢捏着信笺的猛地一怔。 说完后他就后悔了一瞬,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你喜欢他那么多年又不敢告白的原因你应该比我清楚,不只只是因为师徒的身份,还因为他修的是无情道。” “明鸢,你其实早就知道这点不是吗?” “那又怎样。” 出乎意料的,她并没有生气,反而笑起来。 “就算幻境是假的,我的心意也是真的。” 墨玉与她对视片刻,突然有种想要追问她还记不记得昨天那件事的冲动。 可话到嘴边吐出又眼下,素来能言善语的他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住一般,怎么也说不出话。 他突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那天明鸢撞见李兰菁和段衡亲昵会愤怒成这样,甚至对他这个挑事的都动了杀心。 原来她当时也是这样的心情。 “唉,你怎么回事啊,为什么不说话。”她用胳膊肘捅捅他,“你不是早就知道这事儿吗。” 现在这又是什么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对他始乱终弃呢,明明他俩就是单纯的仇敌关系吧。 “啧,你管我呢。”他躲开她的手与他拉远距离,大踏步往外走去。他走得快,明鸢死活追不上,只得作罢。 其实墨玉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昨天到今天的好心情全被她一句话给打没了,他现在身上戾气颇重,若不是因为这里是幻境世界他不敢随意造次,否则定要大闹一场才甘心。 他漫无目的地随意转着,猛地被一群正在扑打大雁的家仆们吸引了视线。 那帮人明显也是些没经验的,大雁不绑好翅膀就敢放开,现在它围着屋子到处乱飞,鸟粪拉得满地都是。 家仆们不敢伤着它,只能用竹竿小心翼翼地捅想让它回到地上,哪知这一捅没捅到鸟,倒是喜提鸟粪一泡。 他一个没忍住,大笑出声。 “二小姐,您别笑了。”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主子,家仆更加狼狈,“都怪这大雁太灵活,我们也是没办法。” “我来。” 区区一只大雁而已,对他还不是什么问题,只见他随意捡起一块石头往它砸去,咚的一声,那大雁就这样落了地。 他捏着它的脖子将它拎起,一回头就看到几个家仆正神色恐慌地看着他。 “二,二小姐,您可别把雁打死了,这是王爷用来下聘的雁。” “什么?!”他手猛地一个用力,大雁立即发出一声尖细的惨叫,家仆们惊慌失措地下跪磕头,请求他手下留情。 早就听说季家两位小姐关系不好,想不到他们居然比传闻中的关系还要恶劣,妹妹直接上手杀准姑爷下聘用的雁,这简直就是在把大小姐的脸面往地上踩啊! 有个家仆实在看不过眼,忍不住站出来劝阻道:“这大小姐这辈子就成这一次亲,二小姐,您不能这样。” 看到有人出头,其他几人也纷纷点头称是。 “我怎样啊。”他皮笑肉不笑地捏着半死不活的雁,“就成这一次亲呐,你确定么?” 他微微眯起双眼,不动声色地释放杀气,那家仆立即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涌起,他不敢再说话,只得慌里慌张地跪下。 他才懒得理这些人,留下一句“我替你们处理”后就提着雁就转身离去,全然不管他们的痛苦崩溃。 在绕过一个拐角后,安静了一路的大雁在他手里突然胡乱起来,试图博取他的同情。 “你还活着啊。”墨玉像是才发现它一般,提起来前后晃晃,“看着挺肥的,你说用来煲汤会怎么样?” 大雁虽然听不懂,但却从他眸中察觉到了浓重的杀意,迅速胡乱嘶叫起来。墨玉慢悠悠地等它叫完,随后手一用力,直接将它的脖子拧断。 随后随手往墙外一扔,很快那边便传来了野狗抢食的声音。 他面无表情地回到房间里,却没打算歇息,而是换了身男装,轻车熟路地翻出季府,直奔闹市而去。 半个时辰后,他提着鸟笼站在明鸢房门前,强硬地把笼子塞给她。 “哪来的。”明鸢对同是鸟族的大雁很是亲近,尤其是这之不管是毛色还是状态都相当不错,她看着也很欢喜。 “哦,这个啊。”他耸耸肩,不紧不慢地冲她扬起眉,“自然是聘礼。” 明鸢虽然来人间不久,却也对凡人的三媒六聘有所耳闻。她将笼子递给绿意,嘱咐她拿下去放好,可别养死了。 墨玉继续目不转睛地盯她,曲指在笼上轻轻一叩: “你觉得这只雁如何?” “挺好的啊。”明鸢不知道他问这个干嘛,但还是老实回答,“上哪弄的,你是不是又偷偷出府了。” 墨玉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你猜?” 明鸢随意呸两声,让绿意把雁提走,而后将墨玉拉到一边。 午后的季府很是安静,没有鸟雀与虫鸣,他只能听到她清浅的呼吸声。 他以为她要质问他什么,没想到她只是认真将他从头打量到尾,再次追问道: “你真没受伤?” “你好像很期望我受伤。”他见她这副紧张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勾起,“还是说,在关心我啊。” 明鸢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瞎说八道什么呢,我可是大夫。” “哦。”他若有所思地扬起眉,嘴角却不曾落下。 “所以到底受伤没有,若是有的话赶紧让我看看,现在形式紧迫,咱们在”她一边说着一边想上手扒拉他的衣服,才碰到衣领就被他反手握住。 他的手比她大上一圈,能够轻易将她握紧。明鸢困惑地抬起头,对上一双泛着金光的眸子。 与扶钧给她的感觉不一样。在他身边她很平静安心,而在眼前少年郎的目光下,她总有种被猎手盯上的错觉。 仿佛下一刻他就会扑上来,将她拆吞入腹。 “好姐姐,这大庭广众下的扒妹妹的衣服,是不是不太好呢。”墨玉对她挤挤眼睛,松开手,“咱们去房间里,妹妹随你欺负好不好呀。” 熟悉的味道回来了,明鸢也从这种暧昧不清的氛围中抽身而出,嫌弃地推开他的手。 “看来你也没有什么事嘛。” 亏她还紧张了片刻,想来也是自己吓自己。 院外传来大雁的嘶叫声,明鸢精神一抖,脸色明显紧张起来:“怎么回事,是绿意没照顾好它吗?” “你担心什么,不过是只雁而已。”墨玉满不在意。 她不赞同地瞥他一眼:“什么叫只是只雁,有你这么说话的吗,那可是扶钧送我的聘礼。” 他扬起的唇角瞬间掉下:“你说什么,你觉得这是扶钧送的?” “那不然还能是谁,总不可能是你吧。先说好啊,要是你送的,那我可绝对不会收的。” 她哼哼两声,黑葡萄般的眼眸滴溜溜地转,露出三分狡黠,撞上他的目光也不躲,而是露出一排漂亮的贝齿,轻快而俏皮地说: “因为我讨厌你呀。” 正文 第51章 自那日扶钧来季家送过聘礼之后,整个幻境的时间流速就像加快了一般,不知不觉已经来到四月。 而血滴冥佩还是没有一点消息。 明鸢倒也不是没努力过,但她这个身份实在太不方便,季鸢的身子骨弱她不可能像墨玉那样天天翻墙,况且在家里又不受宠,哪怕是想要光明正大的出去也是一个难题。 “真是麻烦啊。”她深深地叹口气,摊开扶钧送给她的那几张情笺反复看,希望能从上面看出什么破解幻境的线索,可惜看了又看愣是一点头绪也没有,只好放弃。 她伸伸懒腰,看向在一旁绣花的绿意:“二娘呢,最近怎的不见他?” 说来也怪,自从那日他来给她送雁之后他们就很少见到了。一开始她还有事没事派人去给他传话,到后面传话都嫌累,也就逐渐冷淡了。 用红梳的话说,是方姨娘不希望他们多接触,但明鸢却能敏锐地感知到,他其实是在躲着她。 就像他们以前在凌华宗吵架的那次几次一样。不过倒也是,这本来才是他们的相处模式啊,不管是对故事里的季家姐弟而言,还是对凌华宗的主峰师姐弟来说。 家仆过来传话催她去用膳,她点点头起身,随口问道:“二娘今日会去么?” 家仆却摇头:“她今日应当是不去了,嘉成郡主设宴,她如今正在长公主府上呢。” *** 这还真不是家仆的托辞,因为墨玉确实是和嘉成郡主他们待在一块。 准确来说,是和郡主本人在一块。 他将她困在杂物房的某个角落中的,指腹不住地摩挲着雪亮的钢刀,动作轻缓目光却锐利,像随时可以暴起伤人的猛兽。 昔日高高在上的嘉成郡主已被他吓得屁滚尿流。 “季玉!你把本郡主骗到这里来又想干什么!”她双手撑在墙上一点点往后挪,明明怕得要命,却依旧梗着脖子,“你疯了吗?竟敢打本郡主——啊!” 墨玉不紧不慢地将匕首收回来,平静地看着她脖颈上那道细细的血线,缓缓叹口气:“看来你还是没有学乖呢。” “季玉,你给我等着。” 嘉成郡主咬咬牙,裙子一提就要往外逃,没想到对方的刀更快,刀锋擦着她的鼻尖划过扎入柱子上,嵌入近两寸。 温热的血从她脸上滚落,她也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她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嗓子沙哑地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恐惧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然后开始一样一样掏珠宝。 “给你,都给你,我会和娘亲说让她在皇帝舅舅面前给你爹说好话让他加官进爵的,只要你别杀我……” 她哆嗦着看着他,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怜悯,只可惜她算错了,面前人对什么高官俸禄金银珠宝压根就没有兴趣。 他只是反复盯着她眉心处那一点微不可见的印记瞧,冷声呵道: “最后问你一次,你上个月有没有去过七里香。” 刀尖已经逼至她跟前,似乎只要她敢说错一个字,他便会将她的喉咙彻底划破。 “我,我就去过一次。”嘉成郡主早就被吓破了胆,呜呜嘤嘤地哭着,“是表哥带我去的,他说请我吃饭,但我们真的就只是吃饭而已。” “当真?”墨玉挑起眉,刀尖又往下轻轻一压,“你表哥是扶钧?” 嘉成郡主疯狂点头。 墨玉若有所思地盯她片刻,突然将刀收回鞘中。嘉成郡主长舒一口气,刚想询问她能不能离开时,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双脚悬空,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他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为什么要给季鸢下药。” “你,你知道?!”她震惊地瞪大眼。她心里也清楚给女子下药这种事极不光彩,所以那日带着一众小姊妹去找明鸢麻烦的时候还特意模糊了这点。 没想到会在今日被墨玉点破。 “你问这个做什么,该不会是想要给她出头吧。”她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可你不是最恨了她了吗?甚至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要讨厌。” 墨玉没有正面回答她:“所以你这是承认咯。” 紧接着不等她回答,右手便突然一个用力将她的脑袋给硬生生拧了下来。他动作实在太快,以至于当他把嘉成郡主的头颅从地上捡起时候,她的眼皮还在颤动。 墨玉看都不看一眼就随手将她踢到床下,随后开始满脸嫌弃地开始清理地上的血迹。 “啧,没有法术真麻烦。” 就连收尸效率都要比之前低不少。好在现在大部分人都在园林中玩投壶射覆,暂时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 他将最后一点血擦干净往外走,果然如他所料,并没有太多人在意郡主的突然离席,都一致认为她必定是看中哪个小郎君去角落里逍遥快活去了——反正她也经常这样。 “季玉,你来了。”看到他来,一个圆脸姑娘便给他让出位置,“你来的正好,我们正在聊你姐呢。” “谈她做什么。”他不动声色地将自己面前的茶盏倒满,暗暗记住面前那几个官家小姐的模样。 他记得她们和嘉成郡主交好,那日跟她一起去找明鸢麻烦的人里面就有她们几个。 不过在这里动手太过危险,果然还是等晚一些比较好。 那些娇小姐们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还在那边笑个不停,三句话里两句离不开季鸢,无非就是在说她也敢痴心妄想王妃的位置。 “要相貌没相貌,要才气没才气,要我说,她连给王爷当个妾都不配呢,还正妻,我呸。” “就是就是,而且明知道自己妹妹喜欢他还去抢,什么人呐。” “装的呗,男人就是就喜欢这种装柔弱的女人。” “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的长相,哦我忘记了,她连镜子都没有,你看她黑成那样,脸还没我胳膊白呢。” 几个女孩笑闹到一起,开始挤眉弄眼地模仿季鸢说话。 墨玉曲指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笑而不语地看着她们。 圆脸少女被盯得心里发毛,忍不住搓搓胳膊:“季玉,你怎么不说话。” “觉得你们说的很对。”他笑着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一瞬,“李小姐最满意的,应当就是自己的肤色吧。” 被称为李小姐的圆脸少女困惑不已地看着他,鬼神差使地点了点头。 “是么?” 他抬眸看看天色,手指一下一下地在桌上敲着,等待着时间的流逝。 一刻钟后,后宅里传来丫鬟的失声惊叫。 很快一群护院们就涌入了院子中,以长公主府里有刺客为由,恭恭敬敬地将诸位受惊的贵女们请出了院子。 “真是吓人,对吧。”李小姐惊魂未定地爬上马车,看向坐在对面的墨玉,劫后余生地拍拍自己的胸口,“你说郡主是得罪谁了,竟然死的那么凄惨。” 她以为对方会害怕,没想到他却用古怪的语气反问她:“你觉得她死的惨?” “难道不是么?”虽然没有见到尸体,但她可是听说郡主的整个头都被扭下来了啊,吓人得不行。” 看到对面人还在那里面不改色地吃糕点,她心中更急:“你就不怕?” “怕什么。”他又拈起一块裹满了桂花的糖塞进嘴里,“这是在哪里买的,” “额,云水北街的刘家铺子。”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后,他点点头,掏出一块帕子又裹了几块糕饼,一边收拾一边回答她:“有什么好怕的,她死的利落,也不会有什么痛苦。” “是吗?”李小姐露出迟疑的神色。 “当然。”他勾起唇角,“你想试试看吗?” *** 两个时辰后,墨玉从最后一辆马车上跳下来。 此时已经接近亥时,整个洛阳城都笼罩在一片黑夜之中,空气里的刺鼻血腥味从街头弥漫到街尾,不难想象这里到底死了多少人。 一个身着白衣的瘦高“少女”从角落中缓缓走出,与步履匆匆的官差擦肩而过。 但若是仔细看去,就会发现“她”的裙摆上的红梅并非绣花,而是鲜明的人血,而她手上把玩着的也并非什么石子,而是一节指骨。 “她”轻车熟路地拐入巷中,却在即将走到尽头时突然停下。 “跟我跟了一路,王爷累不累。” 这突如其来的男音并没有让扶钧吓一跳,反而令他笑出声。 “那些人都是你杀的。” “很难猜么?”墨玉把玩着手中的匕首,语气戏谑,“她们太聒噪,我听着烦。况且若是不这样,我怎么引你出来。” 他说的太过理所应当,仿佛杀人就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但扶钧却并不意外:“倒像是你的性格。” “自作聪明不是什么好事。” 几乎话音落下的瞬间刀光就已经逼至他跟前,扶钧猛地后退一步,同时拔出佩剑向他刺去,在几息之内就已经对打了不下十个回合。 扶钧一开始还能和他打的有来有回,但渐渐地就发现,这家伙完全就是个疯子。 他不取他性命,纯粹就是在戏弄他,将他好好的一身王服挑得七零八落,让他身上落满大大小小的伤口。 可他也从来不防御,从始至终都只有进攻,刀炖了就用拳头,而且还特喜欢往他脸上揍。 “你动作慢了。”最后一下,他一拳挥在扶钧的鼻梁上,将对方高挺的鼻梁打得歪到一边,非常满意地啧啧两声,“果然没有法术就是不行呢,你说是吧,茯苓师兄。” “你是因为明鸢打我,还是在报密林中那次切磋的仇。”他擦去唇边的血,“墨玉,我隐瞒身份也是无奈之举。” “不。”墨玉耸耸肩,笑得恶劣,“我就是单纯地想打你而已。” 段衡本体他打不过,区区一个没有法力的分身打他还不容易吗? “你!”茯苓硬生生气笑,“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墨玉敛起脸上的笑,将从嘉成郡主那里拿到的发簪递到他跟前。 这枚发簪做工精致,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然而最重要的是上方密密麻麻的鬼气。 “你应该知道冥佩现在在哪里吧。” 茯苓冷笑:“知道是知道,那我就非得告诉你不可吗——唔!” 他不可置信地捂着自己的鼻子,感受到不断有温热液体从鼻腔中流出。 “你说的对,我就是因为小绿才打你的。”墨玉慢条斯理地擦去拳头上的血,“你待她不好,就该被打。” 正文 第52章 墨玉造访的时候,明鸢正准备入睡。 瞧见窗前有黑影闪过,她赶紧将衣服合拢,也不过去,就隔着一扇窗没声好气地骂骂咧咧。 “大晚上的来做什么,知不知道这是女子闺房——唔!” 她半句话还没说完,原本在窗前的那道黑影就瞬间闪现到她跟前,吓得她险些坐在地上。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她,身上独属于少年人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但很快,明鸢就发现了他身上的不对劲。 “你受伤了?又去和谁打的架。”她按着他的肩膀左右打量,刚想踮起脚看看他脸上有没有伤时,突然被他一把按住手腕。 他的指腹太凉,明鸢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下意识抬头想要询问他,便对上一双晦暗不明的眼睛。 “你就不问我为什么要来找你?”墨玉松开她,后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 “生病找大夫不是正常的事么。” 他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语气有些迟疑:“但我毕竟是男子。” “哦,男子啊。”明鸢在他身上的绣花襦裙上上下下地扫过,吹了声响亮的口哨,“还真是看不出来呢。” 她话里话外的取笑之意太过明显,墨玉脸上有些挂不住,啧一声别开眼。 他开始厌烦季玉男扮女装的角色设定了,若他现在还是男装,明鸢绝对不会是这个态度……不过,也有可能会将他直接赶出去。 “你伤到哪里了。”明鸢见好就收,挨着他坐下,开始一样一样地往外掏小刀和针灸包,“我在幻境外的那些药品都不见了,这些也不知对你管不管用,你先凑合着,实在不行等离开再说。” “若是无法离开呢?”他脱口而出。 明鸢困惑地抬起头,突地笑出声:“你怎么会那么想。既是幻境,那就有解开的办法,只要能找到阵眼我们就能离开。” “我不是说这个。”他用力握紧拳头,嘴张了又张,却不知该如何问出口。 他是怕她到时候会不愿意离开这里。 想起茯苓最后对他说的那番话,他便觉得一阵反胃。 “在幻境外我们是师徒,她喜欢我有违伦理朝纲。而在这里我们是未婚夫妻,不管是从什么角度来说,都比你这个见不得人的继弟更加名正言顺。” 他低下头,用他那张和段衡九成相似的容貌看向她,却用与段衡完全不一样的语气嘲弄道:“你信不信,她会为了我这个分身而选择留在幻境之中。” 思绪回神,墨玉猛地发现明鸢正在抽自己的衣带。 春季的襦裙轻薄,他又喜热,不过只一件单一,明鸢稍稍一扯便扯开了,露出他冷白色的纤细胸膛。 “你做什么!”他像炸毛的猫似的险些原地蹦起,可衣带的另一头还在她手里攥着,两股两道同时使劲,衣服反而被拽下得更多。 墨玉铁青着脸从床上坐,用力将衣带从她手中夺回来。 “你这么激动做什么,这又不是你的身体。”明鸢耸耸肩,泰然自若道,“况且我是大夫,你在我眼里就和一块猪肉差不多的,我不会胡思乱想。” 她本意是想安慰一下他,没想到话说完后对方的脸色更臭了。 少年用力扭过头,迟疑片刻后终究还是不情不愿地脱下了外衫。 和他自己的身体不同,因着常年身着男扮女装的缘故,季玉的身子骨要更瘦弱一些,横七竖八的伤痕凌乱地打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像是一块将要破碎的白玉。 “你怎么搞成这样。”她皱眉看着他血迹斑斑的后背,熟练地替他处理伤口,“你是去郡主那里喝茶的还是去打架的,哪来那么多伤。” “哦,我去杀人放火了。”他随口应道。 明鸢翻翻白眼表示不信,随后开始往他的伤口上撒药。 因为没有真气护体和灵力草的缘故,止血散带来的疼痛感几乎是从前的数倍,明鸢一边撒药一边小心打量他,真生怕他会一不小心就晕过去了。 可墨玉却仍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与她对视,冷不丁地开口叫她: “明鸢。” “嗯?”他这语气太过正经,明鸢还以为自己弄疼他了,赶紧停下手中动作,“是不是这药不行,要不我换一种?” 他没回答她,而是反问道:“你会不会为了某个人留在这个幻境之中。” 他这问题来的太过突然,明鸢直接一整个愣在原地。 但很快,她又笑起来:“你问的这是什么傻问题呢,你该不会以为我喜欢上扶钧了吧。我不是何尝说过么,我们青鸾一族是很专一的,若是喜欢上谁便会——” “假若他就是段衡呢。”他冷声打断她。 “这……”明鸢手上的动作明显迟疑起来,脸上却依旧挂着笑,“应该不会有这种事吧,师尊不是好好地在门派闭关么。” “假如他就是呢?” 她想打哈哈糊弄过去,但墨玉却偏偏不随她的意,死死地盯着她的双眸看,像是要将她彻底看穿。 明鸢只好扭过头。 她无措地抓抓被褥上的绣花,像是做错事后被师长罚站的学生一般,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 “或许会的吧。” 她话音刚落的瞬间,墨玉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在一点点沉下去。 “哪怕你再也无法离开这个幻境?哪怕你再也见不到幻境外的朋友家人?明鸢,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你真的要为了某个人永远留在这里吗?!” 明鸢被他吼懵了,好半晌才缓过劲来,搓搓胳膊:“你那么激动做什么,咱们不止是在说个假设吗。” 墨玉猛地站起身,回过头恶狠狠地盯着她。 “没人在和你说假设。” 丢下这一句话后他便转身离开,木门重重砸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绿意听到声音后慌忙冲过来看,却只看到了坐在床上发愣的大小姐。 她慌里慌张地跑过去跪下,想查看明鸢身上是否有受伤。 “我没事,这些血不是我的,方才有只受伤的小猫跑进来,我就随手替它包扎了一下。” “您没事便好。” 绿意犹犹豫豫地看着床上那明显不是一只小猫能留下的出血量,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抱来一床新被褥后便转身离去。 次日一大清早,明鸢就被几阵窃窃私语声吵醒。 她循声走去,才发现说话的是几个年轻的丫鬟,看到她来,她们便互相对视一眼,随后不情不愿地给她行了个礼。 明鸢记得她们是方姨娘院里的丫鬟,倒也没太在意她们冷淡的态度,而是询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还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 丫鬟撇撇嘴,迟疑片刻后开口:“回大小姐的话,奴婢们是在讨论长公主府的事。” “嘉成郡主?”明鸢脑子里浮现她嚣张跋扈的模样,“她来府上了?” “不。”丫鬟摇摇头,小声说道,“她死了。” “不只是她,还有和她交好的好几个贵女……不如说昨日前去郡主府参加宴席的,除了二小姐都死了。” 明鸢一怔。 联想起昨日墨玉身上的伤,她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压下心中的震惊:“那他们可有查出凶手是谁吗?” 丫鬟摇头:“还没有,他们已连夜将消息压下。奴婢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有个同乡的哥哥在衙门当差,所以才听说了一些。”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听说这凶手的作案手法很是干净利落,并不像是初犯。所以他们怀疑那些小姐是得罪了哪位权贵,才被买了命。” 这样的话就很难查了,不过看样子应该是还没有怀疑到墨玉头上。但按照这个趋势下去,感觉被查到也是迟早的事。 到那时候再想去查关于冥佩的事就很麻烦了。 明鸢捏捏锦帕,正当她纠结要不要过去提醒墨玉一声时,一个小厮突然上气不接下气地向她跑来。 她认出这是跟在扶钧身边的那个消息,正要询问,就见他扑通一声在她跟前跪下:“大小姐,您快去王府看看吧!王爷急着要见您呢!” 他语气急切,仿佛就是在说:王爷已经快不行了一般。 明鸢心里咯噔一跳,再也顾不得什么其他的,赶紧随他赶去王府,真生怕再迟一些扶钧人就要咽气了。 一路上她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药箱,脑子里不断闪过各种乱七八糟的假设,越想心越乱。 他为什么会受伤,该不会是撞见墨玉的杀人现场所以被灭口了吧,他这个男主角死了那故事该怎么演下去啊…… 不等她深想,马车便吱呀一声停下,她不等丫鬟搀扶便提着裙子跳下马车,二话不说便撒开腿往他院子里跑去。 王府的下人们对视一眼,都心照不宣地勾起嘴角。 一开始明鸢还没反应过来,等她赶到他床前时,才知他们为何要露出那种诡异的笑。 “哈?!你这不是没事嘛!骗我呢!” 看到扶钧好端端坐在那里的样子,她就气不打一处来,什么礼数也不想尽了,转身就想回去。 她 刚扭过头,便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 扶钧擦去唇边咳出的血,对她挤出一个苍白的笑。 “抱歉骗了你,但我怕我不这么说,你就不会来。” 顶着和段衡一样的脸说出和他语气差不多的话。明鸢一下子就招架不住了,瞥着嘴坐回去给他把脉。 她本来就想随便看看,没想到越看没眉头皱得越紧,几乎要皱成一个“川”字。 扶钧伸出手,想替她舒开眉。 “谁伤的你。”明鸢躲过他的手,恨恨地握紧拳头,“下手也太阴毒了。” 一开始的伤口还好,越到后面就越严重,明鸢甚至都怀疑是不是他和那个人说了什么,才让他改变主意从而对扶钧痛下杀手。 他不置可否地轻笑一声:“无妨,有太医呢。” “太医能比得上我?”她小声反驳。 她本以为他没听到,没成想他显而易见地高兴起来,这一笑,恰似故人归。 “也是,谁都比不上阿鸢。”趁着明鸢愣神的片刻,他拉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所以阿鸢愿不愿意留在王府里,当我的心上良药呢?” “你要我冲喜?”明鸢敏锐地将手抽回。 同时,她也想起话本里的相应片段,三王爷旧病复发只剩最后一口气,皇后便趁机给季家施压,将婚期提前。让她嫁进来冲喜。 但在话本中他可是相当不情不愿的,绝对不是现在这个恨不得她连夜搬过来的态度。 该不会像绿意说的那样,真喜欢上她了吧。 “怎会是冲喜?”他缓缓起身向她靠近,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只是有人在觊觎我的未婚妻,这让我很不高兴。” 他伸出手,轻柔地替她将鬓边垂下的头发别回耳后,眼神温柔的不像话,仿佛她真是他全心全意爱着的人。 在这一瞬间,他仿佛与段衡重叠成了同一个人。 高大的男子将少女困在角落,半诱哄半恳求地低声说道: “快些嫁过来,好不好。” 正文 第53章 明鸢最后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季家。 她总觉得自己似乎在做一场梦,梦里她终于和师尊两情相悦,他们在众人的见证下成为道侣,从此云游四海快意人间。 梦醒之后她听见太监尖细的声音从门外远远地传来,还未等她听清,就见数个丫鬟婆子一股脑地涌入她的房间将她拽起,几个人七手八脚地给她梳妆打扮,穿衣的穿衣,上妆的上妆,明鸢在迷迷糊糊之中被人推着走,一直到看到人潮才停下。 太监矮胖的中年人,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睛笑得几乎快要眯成一条缝。 “季小姐,咱家今日是来恭喜您的。” 说罢他挥挥手,数十个下人便将一箱一箱的珠宝抬进府中,而丫鬟们也是一人捧着一盒首饰头面,众星捧月般地将她围在中间。 再一看方氏,明明脸都臭的不像话了也又不敢发作,袖子里的帕子都快要被她拧破。 明鸢莫名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她站起来欣赏了周围一圈,这才发现墨玉并不在。 没等她开始困惑,下一瞬就被这箱中耀眼的色彩便夺去了全部心神。 “这都是三王爷送过来的?” 这些金银财宝比她前半辈子见到的加起来都还要多,清苦惯了的小鸟有些不习惯,赶紧坐下给自己倒一杯茶压压惊。 太监依旧笑得和蔼可亲:“王爷看重您,担心您嫁妆不够会受到委屈,所以才特意派老奴来给您添一些。” “他还真是……”明鸢咂咂嘴,心里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是啥滋味。 在原剧情中,季鸢不仅在季家不受宠,在婆家也相当不被重视。出嫁那天连送行的人都没几个,一人拜堂一人进洞房,全程扶钧看都没看她一眼。 而现在这般阵势,说是十里红妆也不为过。 “毕竟这是女子一生最重要的一天,自然要上心些。” “公公说笑了。”明鸢对他弯一弯唇,心说这哪是上心啊,这分明就是掏心掏肺吧。不过都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和扶钧前后加起来认识也不超过两个月,他干嘛对她那么好。 只可惜这位公公显然也是个精明人,她前前后后在他身边问了那么多句都套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反而是好话听了不少,一口一个天作之合郎才女貌将她夸的飘飘然,仿佛下一秒就能羽化而登仙。 “便是这些东西,还请季小姐过目。”他对她拱一拱手,仍旧是那笑眯眯的样,“兴许下次见您时,老奴该叫您一声王妃了。” 明鸢将他恭恭敬敬地送出屋,等回到院子里时候发现自己的脸已经笑僵了,都怪那些人整天拉着她说场面话。 一踏进院子,她就再次被众人包围。 “你们还在呢。”她打量着面前这十几个不论是仪态还是举止都挑不出错来的丫鬟,困惑道,“为什么不和他回去。” “回姑娘的话,咱们都是您的嫁妆。”为首的那女子站出来解释道,“王爷说您作为准王妃,身边不该只有一个丫鬟。” “是么?” 明鸢吃惊地打量着面前的侍女们。不得不说扶钧确实很贴心,这些人一看就是聪明能干的。且长相和穿着都平凡朴素,站在她旁边能最大程度地将她这朵红花给衬托出来。 丫鬟们井然有序地将箱子一样样布置下去,明鸢看着这琳琅满目的财宝,明知道这里只是幻境,心里还是忍不住感到一阵畅快。 畅快完之后她又唾弃自己,她可是不染俗世凡尘的仙宗弟子,怎么可以变得这么庸俗,师尊若是知道定要讨厌她了。 她一排排箱子中走走停停,直到被满面春风的绿意叫住。 “大小姐,您过来看这个。” 她将她引到最大的那个箱子前,神神秘秘地将门合拢,最后哐当一声将木箱打开。 层层叠叠的裙摆如红莲般铺开,袖口上的凤凰栩栩如生,恍惚下一瞬便会飞上天际。数颗价值不菲的珠翠镶嵌在纯金打造的头冠上,倒映出少女绯红的脸颊。 所谓凤霞披冠也不过如此。 “这就是嫁衣?”她抬手在阵脚绵密的绣花上小心翼翼地拂过,真生怕一不小心就给碰坏了。 她知道在凡间,大多数女儿出嫁时的嫁衣都由母亲亲手缝纫,一些富贵人家的女儿则会从及笄起就寻找手艺精湛的绣娘进行准备。确保衣服足够华贵大气,以彰显娘家的看重。 季鸢虽出身不凡却活得拮据,就连出嫁的那身也是匆匆从成衣铺里买来的,甚至袖口都还有未剪干净的线头。 “大小姐,您要试试么?”绿意兴致勃勃地盯着箱中的嫁衣,“奴婢帮您换上?” 看她这激动的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出嫁的是她呢。 明鸢却摇头:“不急,我想先去一趟王府。” 她想先去问问扶钧这样做的理由到底是什么。是图名,图利,还是看出了她并不属于这里。 “那当然是因为喜欢您啊。”绿意一拍大腿,将快要黏在嫁衣上的眼睛挪开,喜滋滋地走到明鸢跟前,“咱们大小姐貌若天仙举世无双,除非是瞎了,要不怎么会看不上您。要奴婢说,就连宫里的贵妃娘娘都远远比不上您呢!” “就你会说话。”她轻嗤一声。暗道谁说没有这种男子,家里不就有个天天和她吵架的“瞎子”吗。 绿意轻轻在自己的嘴上打两下,赔笑道:“不过大小姐,您现在还暂时不能去王府呢。按照惯例,新娘子成婚前至少一个月都是不能和丈夫见面的,虽说您和王爷的婚事提前了不少,但这规矩也还得守。” “规矩?”明鸢预感不妙,果不其然下一 瞬就见一个年长女子缓缓从中一众王府侍女中站出。 “季小姐安好,老奴是王府中的管事,您叫我刘嬷嬷变好。” 她上前两步走到明鸢跟前,明明脸上挂着笑,却让她莫名地觉得胳膊有些冷。 “您放心,有老奴在,您定能成为这城中最配得上王爷的女子。” “不……”明鸢张张口正要反驳,下一瞬门边便传来一声极轻,极肆意的笑声。 穿着胡服的“少女”轻快地跳下马匹大踏步向他们走来,她动作张扬,眉宇之间却有着说不出的少年意气,一下子便吸引了众人的实现。 甚至有几个年轻丫鬟红着脸低下头,不敢看他。 绿意的嘴角却一下子掉下来,她主动挡在明鸢面前摆出戒备的姿势,随时做好吵架准备。 “你来做什么?”明鸢对他的突然出现同样感到吃惊。 对方却看也没看他们一眼,劲直朝刘嬷嬷走去。 “你就是从王府来的?果然气度不凡。” 伸手不打笑脸人,刘嬷嬷也就没去责怪他的无礼,可没想到对方先礼后兵,下一瞬就将她身后的木箱猛地踢翻。 卷轴咕噜噜地滚落在地,露出男女交合的画面,除此之外还有玉势缅铃合欢香等助兴之物一起落在地上。将干净整洁的房间弄得满地狼籍。 书册随风翻动,画中男女就像是动起来了一般,将原本只有三分的暧昧延伸至了九分。丫鬟们早已看得面红耳赤,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都不敢去看主子们的脸色。 墨玉却像个没事人似的随手捡起一本拿起来晃晃: “所谓教规矩,就是教这种事么?” “娘子这是什么意思。”刘嬷嬷快要气炸,说话也逐渐口不择言起来,“子嗣绵延是皇家的头等大事,房中事自然也至关重要。再者说,身为妻子,本来就有义务伺候好自家夫君。” “哦,原来是这样啊,所以你们才迫不及待地拿来这些东西教她怎么伺候人……” “墨玉!” 措不及防被喊全名,墨玉一下子僵在原地。 明鸢也顾不得什么露馅不露馅的,趁着众人恍惚的间隙拽着他夺门而出,直到某个没人的偏僻处才停下。 她转过头才发现他手里还拿着那本春宫图,赶紧抢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扔进水里。 “你怎么还拿着这东西呢!” 墨玉也懒得和她抢,一副任君随意的姿态靠在假山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怎么,只许你看不许我看?”他阴阳怪气她,“我就不能和刘嬷嬷学学‘规矩’吗,不然以后怎么伺候人。” “你说话能不能不要那么难听。”明鸢呵斥着打断他,“好歹也是修仙之人,心思就不能放干净些。” 墨玉冷笑。 干净?也就她会在意这种事,他都不知道梦见她在榻上娇啼多少次了。 “小绿,你真打算嫁给他?” “对啊。”明鸢对他翻翻白眼,“我们是未婚夫妻,情投意合,有什么不对。” 说是这样说,但她其实也没这么想过,毕竟嫁给扶钧也只是权宜之计,为了后续能找到滴血冥佩和离开幻境的方法而已。 只不过墨玉差得让人窝火,她才不想和他解释这些。 干脆就顺势应下:“而且他和师尊一模一样,说不定还是师尊的分身呢,嫁给他就相当于圆梦了,我有什么理由拒绝。” 她本来就是信口胡说,不成想墨玉的脸色却突然变得难看起来。 他猛地向她靠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灼灼的热气。 “你真是这么想的?”他垂眸盯她片刻,突地松开手,与她拉远距离。 “既然如此,那师弟也只能祝师姐得偿所愿了。” 他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却没来由地给她平静无波的心绪带来了一瞬间的慌乱。 正文 第54章 婚期将至,明鸢也逐渐忙碌起来。 虽然那日墨玉大闹一通并且说了很多极其不中听的话,但刘嬷嬷还是没有走,而是选择留下来继续教她“规矩”。 季尚书对这位王府来的教养嬷嬷极其欢迎与巴结,方氏虽然心里不满,脸上却依旧表现得滴水不漏。 至于墨玉,自从那天争吵之后她就很少见到他了。 不过她倒是发现了府中的不同寻常。 “马奴怎么换人了?之前赶车的周叔呢?” “回大小姐的话,咱们约莫两个月前就换了,周叔家里突发急事,不得不回去帮忙,至于其他人也是如此。” “怎么,那么多人都赶在同一天出事?”明鸢眯起眼。 管家讪笑:“大小姐,您就别为难小的了。” 恰好此时刘嬷嬷过来寻她,管事赶紧趁机逃跑。明鸢看他落荒而逃的样,心里也隐约有了猜测。 “季小姐,再过几个时辰就要上轿了,您可得小心些才行,别在这时候落人口舌。” “这是自然。”明鸢敛下心神,抬眸对她笑笑。 刘嬷嬷看她这样,心里也是说不出的满意。 原本以为这丫头在家里不受宠,定是个胆小怯懦的性子,指不定还得有点什么怪癖。没想到这几日相处下来,她不仅没有嫌恶她,反而对她的态度改观不少。 只不过……她什么都好,就是对房中事依旧排斥,每次她想教她有关知识时她都会找借口躲开。 “季大小姐,您这样可不行,您身为王爷唯一的妻子,身上背负着传承子嗣的大任……” “停停停。”明鸢赶紧抬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无奈叹口气,“嬷嬷,王爷府里难道就没个妾室或者通房之类的吗?” 怎么责任全都压到她头上了。她嫁给扶钧只是权宜之计,可没打算跟他生孩子啊。 况且她又不是人族,能不能生还是一回事呢。 刘嬷嬷听到后不禁失笑:“您说什么呢,王爷洁身自好,这么多年也只有您一个女人,您放心,嫁过去之后您只管享福就好。” “是么。”明鸢挑挑眉,显然没将这种场面话放在心上。 门外锣声传来,紧接着一群丫鬟婆子端着嫁妆首饰鱼贯而入,以及那身红得刺目的嫁衣。 嫁衣繁琐,但好在刘嬷嬷经验老到,很快替她更好了衣。绿意兴致勃勃地拿着一面铜镜走到她跟前:“大小姐您看!” 明鸢怔在原地。 哪怕是她早已习惯自己的容貌,此时此刻也不禁为镜中美人狠狠惊艳了一把。 在场的其他人也都是这样,一个两个或明张目胆或小心翼翼地偷看她,眸中尽是羡艳,除了…… 她抬起头,在镜中对上一双写满戏谑的眼睛。 绿意及一众丫鬟迅速警铃大作,慌里慌张地将她包围在其中。 “这么紧张做什么。”墨玉皮笑肉不笑地抬眸在众人脸色扫一圈,最后定在少女眉间的朱砂痣上,“我又不会吃了你。” “今日可是我们小姐的重要日子!”一向胆小的绿意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你休想破坏!” “喔,那还真是不巧,我就是来破坏的。” “你!” 见小丫鬟的眼睛快要瞪出来了,明鸢赶紧挡在他们中间,警告道:“我说,你也给我差不多一点。” “开玩笑的,姐姐别生气。”他弯弯唇,不紧不慢地朝她走来,“姐姐成婚,妹妹自然得来送贺礼,只是这里人多耳杂的不方便,你能不能让他们都出去?” 绿意嘴唇微动刚想开口,就见她家主子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大小姐!”绿意痛心疾首,这家伙可是坏女人啊,主子怎能答应她。 明鸢按住她的肩膀将她不由分说地推出房门:“无妨,你们都出去。” “你这丫头倒是忠心。”墨玉半倚靠在门边上,懒洋洋地掀起眼皮。 “比不得你,半个月换一批下人。”她没声好气地翻翻眼睛,“所以说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她才不信这家伙是来送什么贺礼的呢,看他这来势汹汹的样子,说是来抢亲还差不多。 不过转念一 想又觉得可笑,比起抢亲,他估计会更热衷于在她婚礼上大开杀戒,毕竟他现在身上的浓重杀气真是盖也盖不住,隔着老远都能嗅到。 “你该不会真是来抢亲的吧。”明鸢看他不说话,小声嘀咕。 可令人意外的,墨玉却并没有如她所想那般阴阳怪气或是讥讽她,而是突然一本正经地说: “这身裙子不适合你,上半身窄了。” 明鸢一怔,下意识扯了扯衣摆,发现上衣尤其是胸口处确实有点紧。 她撇撇嘴,刚想回怼就见他扑通一声朝自己跪了下去。 明鸢大惊失色地想要后退,却被他紧紧箍住腰动弹不得,他身上冰冷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嫁衣传递至她身上,酥麻感也一路从腰侧蔓延到心口。 他像弹琵琶一般,在她腰带上的珠翠旁一下一下地拨过,轻拢慢捻抹复挑,弹到最后时,明鸢的指甲已经深深陷进了掌心中。 “你,你要做什么。” 新婚夜,新娘子男扮女装的继弟跪在地上给她改嫁衣,狭小的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而他只要稍稍一抬头,侧脸便能贴到她的小腹上。 明明心里清楚墨玉对她并没有那个意思,但她就是莫名地觉得扶钧的头顶有点绿。 “帮你改衣服。”他泰然自若地抬起头,手里还拈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银针,看她这副气息紊乱的样子,不仅不反省自己,还反过来控诉她,“你那么紧张做什么。” “闭嘴。”明鸢瞪他一眼,同时也为自己方才的反应感到懊恼,明明自己最讨厌的人就是眼前这家伙,怎么能因为他的一点触碰就在那里浮想联翩。 真是太丢人了! 屋内也不知是谁点的茉莉香,熏得她有些头晕,思绪也逐渐变得迟钝。 迷迷糊糊之中,她感觉到有人托起她的后腰,贴在她的耳边轻声询问。 “小绿,你真的喜欢扶钧吗?” 香气越来越浓,她已无暇去在意问题的答案,只随意点头含糊了一声,下一瞬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 “吉时到!请新娘上轿!” 锣鼓声与鞭炮声一齐奏响,在一片欢声笑语的热闹氛围中,纤细高挑的新娘扶着侍女的手缓缓踏上马车。将风吹过掀起盖头一角,露出她白皙精致的下巴, 只是那么一点,就足以将在场的大部分都震慑住。 “红梳,你在这儿发什么呆呢,你不是最讨厌大小姐了吗?”人群中,一个小丫鬟用胳膊肘捅了捅她的胳膊,“说起来,你伺候的那位呢?” 红梳摇摇头,没急着回答她,而是继续盯着摇摇晃晃的花轿看。 “是错觉吗?” 她怎么觉得新娘子有点奇怪呢。 还来不及等红梳再多看几眼,花轿就被淹没在汹涌的人潮中。 这场婚宴极其盛大。 不只是王权贵族,就连许多平民百姓也有幸参与其中,童男童女们提着花篮子站在路边,将碎银撒给来贺喜的人们。 相比之下,热闹最中心的新娘子就平静许多。 她在嬷嬷的指引下过门槛,跨火盆,与同样俊逸逼人的三王爷拜天地,全程没有出现丝毫纰漏,一举一动都恰到好处。 众人感慨真不愧是季家嫡女,就是得体大方。同时又有几个嘴碎的婆子将季家二女儿扯出来拉踩,说如果嫁过来的是二小姐,未免有这般气度。 拜过天地后便是将新娘子送入洞房,扶钧想要去搀扶她,没想到却被她劲直躲过。 “抱歉。”被拒绝后他也不恼,看向她的目光依旧温柔,“我只是担心夫人看不清路。” 红盖头下的美人微微颔首,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扶钧还想再和她说几句话,但很快就被宾客们拉走了,只好低声叮嘱她要记得等他,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王爷真是痴情呢,如今能娶到心上人,肯定很高兴吧。” “那还用说?”他笑着接过好友递来的酒,眸中暗涌流动,“我倾慕夫人已久,如今可算是得偿所愿了。” 众宾客又笑闹起来,于是又是一大片恭喜的声音。 酒过三巡,扶钧终于挣脱那些人的“束缚”,摇摇摆摆地回到房间中。 他看着红盖头上的鸳鸯绣花,嘴唇微动。 “阿鸢,我可算是娶到你了。” 他在她身边坐下,想去拉她的手,却又被她躲开。 扶钧失笑:“我们如今已是夫妻,你怎么还如此害羞呢?” 见少女不说话,他也不恼,劲直在房间里忙活起来。 红烛摇曳,嫁衣上的鸳鸯刺绣在熏香下逐渐变得扭曲,像随时会泣出几滴血泪。 明明该是价值千金的洞房花烛夜,却不见丝滑暧昧春色,房间静谧无比,只能听到红烛燃烧的噼啪声。 盖头下的新娘子依然保持着端坐着的姿势,仿佛一尊木雕。 她沉默地在心里数着节拍,直至喜称逼到她年前,挑开盖头一角——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一声脆响,二人之间的位置瞬间调换,玉树临风的王爷被狠狠摔到地上,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 “很意外?” 墨玉一打响指,覆盖在他身上的幻术瞬间消失,冒昧无双的新娘子变成了个大男人,凤冠霞帔也变成了黑色劲装。 他吊儿郎当地把玩着床上的夜明珠,偏过头对他笑:“也是,哪怕机关算尽如你,或许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娶到’自家徒弟吧。” “看到是我,你可高兴?” “废话少说。”扶钧咬牙切齿地盯着他,方才墨玉那一脚下得实在太重,他到现在都还有些头晕眼花,“明鸢在哪里。” “你管她做什么,先管好你自己吧。”他抬手将燃烧着的红烛打翻在地,很快火舌便舔舐到了床单之上,不出几息的功夫,整个房间就被彻底点燃。 在熊熊烈火之中,黑衣少年举起长剑。 “阵法用的不错,若来的是明鸢的话只怕已经被你困住了吧。”他一脚踩碎滚落在地的夜明珠,用力将其碾碎,“怪不得这些日子拿那么多东西去找她呢,只怕找人是假,布阵是真。” 他摩挲着手中的夜明珠碎片,食指停在缝隙间的红色光点上:“为了怕她逃脱,你还特意在嫁衣上覆了一层专门针对青鸾一族的阵法。” 洞房里的布局是特意改装过的,若是明鸢穿着这身衣服踏入此间,迎接她的不会是来自心上人的浓情蜜意,而是能将她从头贯穿到尾的利刃。 “只可惜这些对我没用。” 他嗤笑一声,抬手又把几个烛台打翻,天衣无缝的风水局就这样被烈火破坏。 院子里同样安静的可怕,在他们这番闹腾后竟没有一个丫鬟过来查看,所有人都像既定好的一样,不约而同地成为了这个法阵中的一环。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拔出长剑。 都是剑修,哪怕现在使不出太多灵力,但也足以将整个王府闹得天翻地覆。雪亮的剑刃一次次擦着扶钧的脖颈而过,招招都是致命的杀意。 他们其实实力相当,可墨玉每一招都是不要命的打法,眸中金光闪烁,满满的都是对战斗的狂热。 长剑又一次在他喉咙间划出一道血线,墨玉肆意地挑起眉,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真不好意思啊师尊,我好像比你想象的要强许多呢。” 扶钧捂着心口向后退一步,擦去唇边的血,“倒是本座小看你了,当时将你带回来时还以为你是个乖顺的,没想到竟是只会咬人的蛇。” “狩猎时隐藏实力不是常识么?” 墨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随意挽了个剑花:“师尊,你教教我,修无情道最关键的一环是什么。” 扶钧不语,墨玉便轻笑着替他将话接下去:“是杀妻证道。” 爱得越深,杀得越狠,越是绝情这道就证得越成功。所以以爱为食的青鸾一族从来都是无情道修士祭天的最佳选择,因为他们哪怕死在爱人剑下也无怨无悔。 明鸢自然也不例外。 “你为了修成道,不惜一切代价将自己的徒弟培养成‘杀妻证道’的祭品。不忍心下手,所以利用滴血冥佩建造出幻境,又捏造出这么一个故事。你既是在骗她,也是在自欺欺人:季鸢与明鸢不是同一个人,扶钧也不是段衡。所以是扶钧杀了季鸢,和你本人没有一点关系。” 因为不忍她死在喜欢的人剑下,所以编造出了这么一个幻境。因为不舍得亲自动手, 所以将一魂一魄融入剑灵里捏造出了一个名为茯苓的分身,让他去替自己做这些腌臜事。 分身与本体的思想记忆都相互独立,哪怕在筹划期间不慎败露,段衡也能轻松将自己摘出去,毕竟作恶的是剑灵茯苓,与他有什么关系。 只要明鸢跟着他的引导一步步往下走,那他们必定会在这个幻境之中结为夫妻,而他只需要在洞房夜将她顺利击杀就能完成杀妻证道的任务。 修士死在秘境之中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没有人会怀疑她真正的死因,更没有人会猜到幕后黑手竟是他,顶多会为他惋惜几句,说可惜了这个天赋异禀的小姑娘。 他的计划本该天衣无缝,可千算万算都没有想到——分身与本体会同时对明鸢动心。因为心有所动,所以漏洞百出,才叫墨玉这个外来者钻了空子。 他拖着长剑一步步走到扶钧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计划的不错,若是我没有误入这里的话,明鸢恐怕已经死了吧。她那么喜欢你,就算你叫她去赴汤蹈火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去。” “对啊。”扶钧扯扯嘴角,“你信不信,哪怕明鸢知道真相之后也依旧会喜欢我。” “信信信,我当然信。”墨玉耸耸肩,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她还会找理由给你开脱,说你其实也是逼不得已,是被滴血冥佩侵染了心神所以才会变坏。” 扶钧扬起的嘴角停在半空,但仍不死心地叫道: “那你难道就不怕杀了我,她会从此恨上你” 墨玉一怔,但很快又笑起来。 “这话说的,好像她喜欢过我似的。” 他将剑尖向前一挑,一枚邪里邪气的赤色玉佩便从扶钧的怀中滚落而出,滴溜溜地滚到他的脚边。 他俯身正要将其捡起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轻地吸气声,他回过头,就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眸。 身着嫁衣的少女满脸苍白地站在火海之中,将眼前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包括那把刺在扶钧胸口上的剑。 正文 第55章 在关于三王爷和季小姐的话本中,是这么写的: “季玉嫉妒了季鸢很多年。在得知她即将嫁给三王爷后,这种心情更是直接达到巅峰。他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她就这样嫁过去,所以在新婚夜做了一个惊为天人的举动——李代桃僵。” “但三王爷显然也不是吃素的,谁能接受新婚夜新娘子变成另一个人?于是乎二人便打了起来,打的那叫一个天昏地暗不分昼夜不知天地为何物……” 明鸢抬头看看几乎被烧成木炭的房屋,轻声喃喃:“你还真是遵循原著啊。” 墨玉嘴唇微动,站在距离她一步左右的位置,手里还提着那把滴血的长剑,他想解释,一时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于是用力别过脸: “你要打就打,要骂就骂,随你!” 他想,就是明鸢恨上他他也认了,反正她本来就讨厌他,左右也不差这点。况且扶钧确实是他杀的,他也没打算抵赖这点。 “哦。” 出乎意料的,她并没有大吵大闹或是给他一耳光。 而是一脸平静地将在他身边坐下,就像从前每一次替他疗伤一样,熟练地替她包扎伤口。 可她这次却比以往每一次手抖的更厉害,从他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她不停颤动的睫毛。 漂亮的杏眸中氤氲着水汽,将漫天的火光倒映在其中。 一刻钟,又或许只是几个呼吸之间,明鸢终于放开手,将药瓶随意扔在他身上,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接下来你自己处理便好。” 墨玉回过头,就看到她往重伤倒地的扶钧那边走去了。他下意识想要起身阻止,可双腿就像是被缠上了千斤坠一样,怎么也挪不动。 他看着明鸢在扶钧身边蹲下,开始查看他的伤势,然后—— “小心!” 眼见那柄利刃就要刺到明鸢后背,他想也不想地就冲过去硬生生替她接了这一招,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嫁衣上,一时间分不清谁更红。 明鸢怔愣地看着陷入他掌心的利刃,但现在的情形却容不得他们多考虑,很快扶钧第二刀就砍了下来,墨玉试图故技重施想要空手接白刃,没想到刀刃竟在即将逼近他们时瞬间消失。 下一瞬,一道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逼至明鸢身后,将她彻底贯穿。 “小绿!” 温热的鲜血顺着刺绣上的花纹滑落在她指尖,她捂着受伤处踉跄几步,颤抖着手想去捡起地上的银针,却在意识到什么后又将手收了回去。 “也罢……”她抬起头,对着面前的扶钧挤出一个难看的笑,低声喃喃,“该做的都做了,我也没有对不起谁……” 暴雨倾斜而下,流过倒塌的屋檐,打湿了地上的阵法,而她就在这一片狼藉中踉跄前行,最终倒在血泊之中。 *** 明鸢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刚刚拜入凌华宗的那一年,那时候她还没有段衡膝盖高,就已经学会了以貌取人。 “仙尊,我拜你为师好不好。”小绿鸟叽叽喳喳地飞到青年跟前的枝头上,抖抖身上的羽毛,化成一个梳着五、六岁的小姑娘,“你长得好看,我想跟着你修行。” 她这番童言无忌的话语引得众人纷纷侧目,有几个老古板对她这番天真烂漫的话生出不满,要将她赶下山去。 段衡抬手阻止。 他蹲下与她平视,捏捏她白生生的小脸: “你就是从昆仑山来的小丫头?叫什么。” “鸢!”她蹭蹭他的掌心,眼睛亮晶晶的,“我叫明鸢!仙尊,我能不能和你学医术啊。” 段衡见她这样不禁失笑,挑起眉,故作为难道:“是吗,原来阿鸢想拜入我门下啊,但这掌门亲传弟子可不是那么好当的,你需要经历三重试炼,可以吗?” 明鸢重重点头:“当然!” “好。”他起身,揉揉她毛茸茸的脑袋,“那本座就拭目以待了。” 话音刚落,画面再次模糊起来,她睁开眼,发现周围景物再次发生变化,她通过房间里的布局猜测,自己应当是梦到了六年前。 也就是喜欢上师尊的那一年。 桌面上还摆放着写满少女心事的情书,她将她一样样拆出来看,摩挲着上方的字迹。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批注:今日是个良辰吉日,适合向师尊表明心意。 她正看着,门外就传来敲门声,明鸢打开门,差点被对方给撞倒在地。 “明师姐,您怎么还在这儿,快去戒律堂,傅师兄出事了!” 她被他风风火火地拽走,等她紧赶慢赶赶到时,还没等看到眼前的景象,就先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从前如清风明月一般的青年跪在地上,已然被鞭打得不似人形。而他的师尊清河长老则是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身上已经不知受到几鞭,却仍旧执拗地望向心上人的方向。 “你可知罪。” “弟子不知。”他擦去唇边的血,“弟子只知道自己心悦师尊,不知何罪之有。” 此言一出整个戒律堂皆沸腾起来,还有不少年纪小的弟子趁机在人群里给他砸石头,口中高喊着无耻之徒去死之类的话。 众人的窃窃私语与咒骂明明是对着傅师兄的,却像利刃一样一刀一刀割在她心上,她面不改色敛下心神,看向从始至终就没说过话的段衡。 他走到清河长老跟前:“师妹,你想如何处罚他?按门规来说当罚一百戒鞭,但本座也不是 不能……” 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清河长老斩钉截铁地道: “逐出师门。” 众人瞬间被她这番话震住,房间里鸦雀无声,只有女子平静而残忍的声音传来: “这样欺师灭祖以下,犯上弟子我不需要。” “是么,那便按照师妹的意思,将他拖下去吧。” 掌门令牌重重摔在地上,同样跌落在石阶上的还有被打得面目全非的师兄,以及写满少女心事的信笺。 她单膝跪在地上。捡起不知飘哪里去的纸,一抬头就看到段衡正蹲在自己面前,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眼前突地一阵天旋地转,她仿佛看到三王爷扶钧和茯苓师兄不断重叠交融,最终变成了段衡的脸。 “师尊……” 明鸢缓缓睁开眼,总觉得心里空落落地,像是忘记了什么。 她闭上眼拼命回忆幻境中的事,可也只能想起在出嫁前的那几刻钟,至于她是怎么受伤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已经全都不记得了。 明鸢迷茫地看着坐在自己床前的人,因为房间昏暗的缘故,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黑影向她靠近,想捋顺明鸢凌乱的头发,却被她下意识躲过。 明鸢对上他错愕的眼神,有些别扭地躲开目光。 段衡了然,将停在半空的手放下,长叹一声:“怪我,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好。” “师尊没有不好。”明鸢急急地摇头,用力抓紧床下被褥,“您为何会在这里,是仙盟的人让您来的吗……” 她支支吾吾的话刚说到一半,手里就被塞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这是茯苓剑?怎么会碎成这样。” 她记得这可是师尊最喜爱的佩剑,非必要时候不会拿出来。上次拔剑还是在法术课上试探墨玉的时候。 “它既已生出心魔,那便没有留着它的必要。你放心,我已将它拔除干净,从今往后不会有人再害你。” “心魔?”她将这两个字在口中咀嚼两遍,猛地抬起头,“等一下,墨玉呢?!” 段衡慷慨激昂的誓言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他脸上有些不好看,但还是保持着微笑:“他在隔壁房间。” 明鸢一听二话不说就要往床下跳:“我得去看看才行,我都伤成这样了,这家伙肯定比我还重。” “阿鸢。”段衡按回床上,捡起被她甩在地上的鞋子,无奈道,“自己重伤未愈,就不要再去想其他人了。况且你师弟那边也有仙盟的医修在那边照顾。” “那不行,其他医修哪有我医术高明。”她不赞同地摇摇头,说着说着就开始收拾东西,“我不放心。” 段衡盯着她忙碌的背影沉默片刻,突然开口:“你从前不是很讨厌他的吗?” “我!” 明鸢张张口试图去解释,却觉得不管说什么都像是苍白无力的狡辩,只能含糊道:“同门之间要相互友爱,这不是师尊您和我说的嘛。” 听她一板一眼地复刻起他将墨玉带回来时说的那翻话,段衡心里就莫名升起一阵厌烦。 思索之间,他突然瞥见窗外的一抹人影。 于是他话锋一转,问道:“那阿鸢觉得,他和你是什么关系呢。” “自然是师姐弟。”明鸢毫不犹豫地回答,她话音刚落,窗外的人影也微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 “还有呢?”他似乎并不满意她的这个回答。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似要将她彻底看穿。 明鸢被盯得无法,只得支支吾吾地开口说道:“还有,他对我来说是重要的朋友。” 她挠挠头,心说她这样说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墨玉这人虽然讨厌了些,但在关键时刻还是帮了她许多的,她虽然还是很讨厌他,但也不至于会吝啬一个好友的位置。 段衡微微颔首:“那我呢?” “您?”她一怔,下意识开口。“您自然是我的师尊,是我尊敬的长辈。” “除此之外呢?” 明鸢不置可否:“师尊,您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一直在问我这些奇怪的问题。” “无妨。”他低声笑笑,温柔地看向她的眼睛,声音嘶哑得近乎哀求,“阿鸢,我能不能抱抱你。” “可!可以!” 她当然不会拒绝段衡,甚至当他抱来的时候她还主动地往他怀里凑了凑,试图抱的更近一些。 但古怪的是,明明二人之间紧密无间,她却没有丝毫悸动。 就像……她已经不再喜欢师尊了一样。 窗外黑影再次闪过,明鸢赶紧松开他往外看去,却什么也没有捕捉到。 也不知道为什么,当她在窗边捡到他因为匆忙离去而掉落在地的乾坤袋时,沉寂已久的心不知为何突地快了两拍。 正文 第56章 因着仙盟出了这档子事,仙盟大会不得不被迫终止。 至于滴血冥佩那当然也是给收了回去,许多匆匆来到此处只想看一眼神器真容的修士们骂骂咧咧,一是骂仙盟耍赖皮,二是骂凌华宗不干人事。 虽说罪行已经全部推到剑灵茯苓身上,但作为他的主人以及和他有关的其他人也难逃其咎,因此明鸢他们也被勒令在伤好之后必须返回宗门,不得停留。 “我本来还想在这儿逛逛呢,结果屁.股还没坐热就开始赶人,赶个球哦。而且滴血冥佩的真容都没看到,这趟真他娘的亏到家了。” 墨玉诧异地看她一眼:“我发现你现在说话越来越糙。” “哦,有吗。”她满不在意地继续低头捣鼓药瓶,“可能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你这种人处太久变黑也是正常的。” “少冤枉我。”他嗤笑一声,将掉在地上的药草捡起来,“你今天怎么有空跑到我这里了,不去陪你那好师尊?” “我倒是想找他,但是师尊忙的很,一直在处理幻境的事,才没空搭理我。”她撇撇嘴,捣药的动作又用力了几分,“况且我这不得过来给你还乾坤袋嘛,真大个人了还丢三落四的,丢人。” 不这样你怎么会过来。墨玉在心里嘀咕。 仙盟原本给他们安排的医修已经被推了出去,如今房间里就只剩下他们二人。原本他们还想安排个小药童留下来帮忙的,也被她一并支走了。 “那小的在此先谢谢明大夫?” 明鸢瞪他几眼:“你还说呢,现在咱们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仙盟对咱们虎视眈眈的,那几个医修说不定就是派来监视我们的,可不得提防着点。” 提到这个明鸢就来气,二话不说就把他的手捞过来强制摊开掌心,“而且你看你,手上的筋脉差点就断了,你怎么想的,竟然敢直接用手捏剑刃。” “该不会是看到哪个美人落难变便失了理智,不顾一切地冲上去英雄救美了吧。”明鸢挖苦他。 墨玉用力将手抽回,别开眼,语气僵硬道:“你管这个做什么。” “哎呀,你不要乱动,伤口又崩开了是不是。”明鸢见绷带渗血,赶紧急吼吼地冲上前止血,“你这体质怎么这样啊,你看我,才一天不到伤就好了,多轻松。” 这能好的不快吗,主仆契约可是直接将她身上大半的伤转到他身上了。 不过这样也好,他皮糙肉厚的多受点伤也没什么。小绿鸟这么脆弱,受伤一点点只怕是都要喳喳叫半个月的。 墨玉的视线从她胸前受伤处划过,又迅速移开。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叫她: “明鸢。”墨玉看了她头顶毛茸茸的羽毛几眼,犹豫道,“所以你是 真的想不起来新婚夜那天的事了?” “你到底要问几次。”明鸢没声好气地白眼一翻,“不是都说了,我就记得那天你来找我麻烦,在之后就没印象了。” “真记不起来?” “废话,而且师尊也说,要是强行唤醒记忆的话会损伤识海,所以还是要慢慢来,急不得。” 墨玉冷笑出声。 什么失忆不失忆的,不用想都知道是谁的手笔。估计茯苓在布阵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留了后手——让明鸢在撞见他的真面目后失去记忆,以防她会受刺激而直接鱼死网破。 段衡倒是将自己和茯苓撇的干净,但他骗得了世人却骗不了他墨玉。哪怕记忆与神识相互独立但本质上也是同一个人,谁都不知道他对明鸢的感情有几分真几分假。 所以接下来就看明鸢那边会有什么想法了。 他素来喜欢看热闹,但事关明鸢他不想冷眼旁观,必须做点什么才行。 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将双手枕在脑后,懒洋洋道:“小绿,我听说凌华宗那些人明天就要回去了,你打不打算跟他们一起回去。” 他说的自然就是裴文柏他们。 在明鸢三人被困进幻境后,封原他们就找借口脱离队伍了,只留下裴家兄弟两个在密林里。 他们没有舆图,又用不了法术,还要面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各种古怪妖兽,虽说最后也没受什么伤但也是累的够呛,一听说可以提前回去后就迫不及待地开始收拾起了行李。 一方面是因为确实有够累,至于另一方面……明鸢猜测是裴霖怕她会趁机找掌门告状报复他。 “我才不像他那么无耻呢。”明鸢舌尖在上颚处重重一碰,啧啧几声,“也就他成天有事没事告状,幼不幼稚啊。” “那你就是不打算回去咯。”他挑起眉,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勾着她垂在自己身侧的发梢玩,“是因为师尊也在这里?” 她从容不迫的动作明显一僵。 “也,也不全是因为这个,我还想等蠢蛇回来。”她挠挠头,轻咳两声,“虽然它给我留了封信,说自己已然在秘境里找到机缘就先不回来了,但我还是担心哦……” 一想到自家那倔强的崽崽还在林子里像个小可怜似的忍饥挨饿,她就一阵心痛。 墨玉却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狂笑起来。 明鸢皱起眉:“有什么好笑的,我就是很担心啊。” “也就你会担心。”他直起身子,拖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她,“能撞上机缘那可是天大的好事,说不定这趟回来他就直接修成人形了,还有可能长成我这样哦。” "这大白天的你不要说鬼故事!"明鸢大惊失色地捂住嘴。 蛇蛇就是蛇蛇,绝不要变成人好吗,就算要变也千万变成墨玉这个样子的,要不然她真的会原地崩溃。 墨玉见她反应大成这样倒也没继续往下说,而是不动声色地将话题转移到她头上那根变了纹样的发带:“哪来的?” “就是师尊给我的那根啊。”她低下头,给他看清楚上面的纹样,“就是不知为何沾了血,怎么洗都洗不掉,我只好弄些花纹上去将它盖住。” “是么。”墨玉意味深长地眯起眼。 他可太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了。洗不掉是因为上面沾的是段衡的血,堂堂化神修士的痕迹可是那么容易抹除的,就也是一种打上烙印的方法。 一想到这个他心里就莫名升起一阵不爽。 就在他盘算着要怎么样才能让明鸢换上他买的发带时,系在他手上的绷带突地一紧。 再一抬头,就见少女小脸红扑扑的,眼神不停闪烁: “墨玉,所以你说我现在是不是有机会了。这里远离凌华宗,所以就算我和他在一起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至于回去之后……那就等以后再说嘛,能圆梦几天是几天,就算只有几个时辰也是好的。 “听不懂。”他闭眼躺下将被子拉高遮住脸,“找别人商量去。” “少在那里跟我装傻。”明鸢毫不留情地将盖在他头上的被子掀开,“整个门派就你知道我喜欢师尊,我不找你还能找谁。” “行,那我就去多告诉几个人,让他们都来帮你。” 他故意阴阳怪气地刺她,想等她生气骂人好趁机取笑她让她打消这个该死的念头,没想到却在下一刻对上她明媚的笑颜。 “你才不会呢。” 少女低着头看她,阳光在她身后撒下一圈金边,将她整个人照得温暖又柔软,比初春的花骨朵还要柔软几分。 她向他凑近,轻快而又肆意地笑起来: “你一定会帮我的,对吧。” 正文 第57章 翌日一大清早,明鸢就拖着墨玉赶到了仙盟附近最大的凡人集市上。 这儿虽比不得幻境中的洛阳城,但也算得上热闹,人们在窄小的街道上来来往往,摆摊售卖从山上打下来的一些低阶灵兽。 在这里不仅有凡人,还有不少名门正派的弟子和来自外域修士,甚至还有鬼修和妖修等。 明明应该势不两立的几拨人如今却其乐融融地混在一起做生意,看起来诡异又和谐。 明鸢也乐在其中,一边走一边看,时不时捡两个漂亮珠子对着阳光比划比划。 墨玉伸手夺走她看了不知道多久御灵珠,同时随手丢给摊主两枚灵石,没声好气道:“不是说要帮你追段衡么,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唉唉唉,我可没打算买的,你快退了。”明鸢嗔他一眼,“还有啊要我说多少次,对师尊放尊重点,别整天直呼大名。” “哦。”墨玉敷衍地把御灵珠扔到她怀中,双手枕在脑后,优哉游哉地将下巴往上一抬,“记住了,不改。” 明鸢瞪他两眼,转脸对上摊主时又是另一副模样,她颇不好意思地搓搓手,笑道: “大娘,这个我们不要了,他闹着玩的。” 摊主大娘倒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一听明鸢这么说就给她退了,还不忘挪揄他们两句: “哎呀,还是有家世的好,有媳妇管着,也知道过日子。哪像我家那儿子,一把年纪了还单着,一天天的就知道花天酒地。” “您误会了,我们不是。”明鸢见她误会,赶紧连连摆手,同时对墨玉使眼色,“你也说几句啊。” “说什么。”墨玉自上而下地瞥她一眼,语气凉凉,“说你不识货?品相这么好的御灵珠也看不上?” “嘿,你这——”明鸢刚想开口飙脏字就突然瞥见不远处的一抹白影,她赶紧把到嘴边的话又强行咽下,化繁为简,浓缩成一个字: “滚。” 墨玉抱着胳膊站在原地挑眉看她,并不打算让开。 “你是打算过去找他?” “那不然呢。”明鸢在他身侧停下,不满地皱起眉头,“你是不是忘了答应我的事。” “没忘,所以我才拦着你。”墨玉耸耸肩,侧身让开一条道:“不过你要是就这么打算过去的话,也无所谓。” 明鸢狐疑地看着他。 墨玉对她勾勾手指,示意她跟着自己来。两人就这样并肩走着,保持在距离段衡三步左右的位置。 “你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多年都追不上师尊吗。”不等明鸢回答,他又接着说下去,“因为你方式错了。” “怎么说?” 就明鸢追问,他摆摆手,煞有其事地说道:“你在他面前太主动也太幼稚,他就只会永远把你当成小孩看。但你要是稍微离他远一些,他便会开始对你上心。” 墨玉一打响指,总结道:“所以你从今天开始可以离他远点。” “真的?”明鸢故作惊叹。 “自然。”自然是假的。 他又没有什么毛病,怎么可能会放任明鸢和段衡接近,当然是离得越远越好。最好是永远也见不到,好打消这家伙的念头。 没想到却听见她身道: “听起来你对这事儿好像很擅长啊,想必应当追过不少姑娘吧。” 墨玉身子一僵,差点把刚咽下的口水喷出来。 也不怪他会有这个反应,主要是明鸢的态度太反常了,按理说应当追上来骂他才是,可刚刚她的这番话,语气说是骂,不如说是……嗔怪。 但当他转眼一看时,她又恢复成了往日的模样。 墨玉定定心神,别开眼。 “怎么,说中你心事了?” “别瞎猜。”他扯扯嘴角,挤出一个自嘲的笑,“我对这种事不感兴趣,从前也只是帮某个大少爷扯桃花而已。” 封原出手阔绰,在家中又极为得宠,讨好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虽然恶心,但也只能捏着鼻子做人。 明鸢见他不想多谈也没再追问,只是没来由地伸出手,替他弹去落在肩上的花瓣。 待他看过来时又若无其事地向后退几步,笑意盈盈道: “哎呀呀,那接下来可就拜托墨玉大师咯。” *** 也不知是凑巧还是故意,段衡此次下山并没有带什么随从,从街头走到街尾都是孤身一人。 他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目的,这里走一走那里看一看,零零碎碎地买了些吃食与女儿家用的小玩意儿,最后才在一个卖法器的大娘跟前停下。 明鸢认出那是他们一开始停留的那个摊位。 她快步跑过去,没想到还没等她开口,段衡就已先向她看来。 “阿鸢,你怎么也在此,不去养伤么。”他温和地冲她笑笑,刚想问几句时就猛然瞧见跟在明鸢身后不远处的墨玉。 他笑中的温润如玉立即消失了一大半。 “见过师尊。”墨玉这回倒是老实,也没说什么别的,行个礼之后就老实地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几个油纸袋,像个跟在师姐身后跑的跟班师弟。 “我伤好差不多了,这不是再过不久就要回凌华宗了么,所以想趁此机会再在这里转转。”明鸢晃到他们中间挡住墨玉不善的视线,乖巧地给段衡行礼,“顺便带师弟来瞧瞧,看有什么东西是能用上的。师尊您是来买东西的么?” “和你们一样,也就是随意看看。” 这明白的就是客套话,虽然他嘴上什么也没说,但是眼中的不耐烦简直都要溢出来了,明鸢刚想说几句话缓和一下,就听到身后的墨玉开口: “既然这样,那师尊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同行。” 他虽恭敬,却明摆着话里有话,哪怕是明鸢都闻到了他身上的火药味。 段衡不急着回答,而是慢悠悠地捏着两枚御灵珠把玩。 “同行的话,就不必了。”片刻后,他将手中之物放回原位,清冷的目光向上扫去越过明鸢的头顶定在墨玉脸上,“你们就好好玩吧,记得在入夜前回来便是。” 她还想踮起脚再看他几眼,恰好此时有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从街头路过,一下子就将她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等她想再看时,段衡早已消失不见。 她急急地追过去,正要往摊子后的一间“客栈”里迈,就被墨玉叫住。 “你要去听戏?” 明鸢抬头往上一看,这才发现这里好像确实是凡人们的戏楼。 浓妆艳抹的戏子们在二楼咿咿呀呀地唱,是她听不懂的悠扬小调。 她之前在幻境里的时候曾路过过好几次,只是那会儿一心想着找滴血冥佩和离开幻境,所以看几眼也就那么过去了。 她在朱红的大门前犹豫片刻,看看黑洞洞的门内,又看看身后拥挤的人群。脚步抬了又放,恨不得把纠结两个字写在脸上。 “你是不是想进去凑热闹,但是又怕师尊不在里面然后和他擦肩而过。”墨玉面无表情地走到她身边点破她。 随后赶在明鸢发作之前将她往戏楼里用力一推,将灵石塞进立在一旁的侍童手中。 黑暗迎面而来,在视线消失之前,明鸢猛地耳边传来少年人轻快肆意的笑声。 她的心不由自主地快了一拍。 *** 戏楼虽属于凡人,却用了妖族与道家的手法。 奇门遁甲,神机妙算,不管身处何处都能清晰地听到青衣的歌声,却怎么也找不到对方的踪影。一直等她走到戏楼中央时,眼前的看台才猛地亮起来,水袖与花瓣一齐飞扬,组成一幅清新淡雅的水墨画。 明鸢回头往后看,才发现墨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不见了,身后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倒也不着急,随意找个位置坐下,拖着下巴继续听他们唱歌。周围有不少看客拿了瓜果点心等零嘴,时不时飘来点诱人的香气。明鸢心中馋虫被勾起,又担心离开戏楼后出去买吃食就进不来了,只好强忍着,靠屏息凝神保持专注。 周围还是黑暗一片,只有看台处点着些许烛光能叫人隐约看到一个朦胧的身影。她听不懂他们的唱词,只觉得好听,又想找点事做给肚里的馋虫转移转移注意力,干脆拖着下巴轻轻歌唱。 在她第三次跑调之后,身侧突地传来一声沉闷的笑。 明鸢莫名羞耻起来,拳头在袖子下轻轻用力攥紧。 那人停下笑,点点她的手腕,示意她摊手掌。 她不明所以地照做,下一瞬手心上就被放了个冰凉的东西。 “荔枝?” 她轻轻一捏,荔枝壳便瞬间消失,只剩下莹白的荔枝肉,她将其塞入口中,果然满口清香。 来不及多问,手上就又被放了好几枚其他的东西。 “不不不,不必如此。”认出这是上品灵果红锦荔枝后她想也不想地就要拒绝,推拒之间,空闲的另一只手腕突然被人握住。 对方也让她摊开手掌,如法炮制地在她手中也放下一个油纸包。 明鸢一怔,倒不是因为那家伙古怪的举动,而是因为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这气味是凌华宗山下梁记铺子的芝麻团没错。她从前每次下山会诊时都会拐去买一些。因为担心在山上吃这些凡物会被其他人看到导致她仙女的形象被损害,她每次都得想法子避开人。 偏偏下山的时间有限,梁记铺子又生意好,她心心念念了这么久也只买到过两次。 上次她眼瞅着就要买到了,没想到有个家伙突然蹿出来搞破坏,害她痛失芝麻团,为此她还气愤了好久。 但哪怕再气愤她也没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毕竟冰清玉洁的仙女才不会为一口凡人的吃食哭鼻子。 她心神一乱,想要将手抽回,却被他用力扣住手腕。 而与此同时,右边的那人也用力将她扣紧。 黑暗中,看不清面孔的二人将她紧紧夹在中间,逼迫她在他们之间做出一个选择。 正文 第58章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周围烛火瞬间亮起,与此同时,盘踞在她周围的两股力量也随之消失。 明鸢抬起头,就看到右手边原来坐人的位置已然空荡荡的一片,只有几个落在地上的荔枝证明他确实来过。 她本着不能浪费食物的心将其捡起,刚一抬头就对上墨玉戏谑的目光。 “这么舍不得,那怎么不去追你的好师尊?” 他说话阴阳怪气的,好在明鸢早就习惯了他这样,将荔枝在衣服上随便擦擦后就一股脑地全部塞给他。 “给你给你给你!” 火气那么冲,干脆添点荔枝加把火,把这个最臭的家伙烧死得了。 见她脸颊微微鼓起,墨玉绷紧的表情可算是缓和了些,但依旧难看。手指微微曲起,若不是有明鸢在这里盯着,荔枝只怕早就已经四分五裂。 明鸢才懒得搭理他,转身就随着人流往外走去。墨玉随即跟上,在路过某个举着破碗的小乞儿身边时将荔枝随手扔进了他碗里。 明鸢在台阶前停下转过身,就见他优哉游哉地背手跟在自己身后。 “你在乐什么?” “做了件好事,高兴。”他用法术除去手上的荔枝气息,顺着她的视线往前看去,“你这 就打算回去了?” 前方是个大型法阵,只需要半块灵石就能在转瞬间传送回仙盟。 “师尊不是说要在日落前回去么?”明鸢反问他,“莫非你不打算回去?” “你倒是听他的话。” 墨玉咂咂嘴,抱着胳膊靠在树上:“你难道就不觉得这是个证明自己的好机会?” 明鸢停下脚步:“你想说什么。” 墨玉缓缓地走到她身前,老神在在道摆摆手指:“没什么,就是提醒你一句,最好还是不要太乖……” “不要什么?” 独属于化神修士的威压倾泻而下,明鸢头顶的那三根羽毛瞬间立起。 墨玉剑眉微挑,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前。 “弟子见过师尊。” 段衡看也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明鸢很前,对她伸出手。 “到我这里来。” 明明他话语依旧温柔,周身却全是不容拒绝的威慑力。 明鸢听后赶忙向他走来,察觉到墨玉没跟上后又回头瞧,便是这短暂的一眼,直接让降临在周围的威压又沉重不少。 路过这附近的修士们察觉到之后都赶紧跑了,真生怕再留一会儿就会被波及到。 一时间此处就只剩下他们三人。 段衡凝下心神目光越过墨玉,眼中既是警告也是排斥,直至看到明鸢空荡荡的左手,直到确信她也没有接受墨玉的芝麻团后,脸色才稍作缓和。 他向前走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阿鸢,随本座回去。” 明鸢有些迟疑地回头看向墨玉:“那师弟他……” “他不用。”段衡冷声打断,像是终于才发现墨玉也在这里似地,“你师弟还有其他事,一时半会儿走不得。” “其他事?” 见明鸢依旧是那副犹豫的样,他眉宇之间戾气更甚,冷声道:“封家正在找他,叫他必须得过去一趟。” “封家?”明鸢一拍脑袋,转头看向墨玉,急道,“是不是因为你之前得罪封原的事……哎呀,你做什么呢。” 她踉跄着后退几步,低头一瞧,墨玉的手正紧紧地扣在她手腕上,怎么挣也挣不开。 少年剑修的指腹上带着薄茧,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旋转一圈,带来丝丝麻麻的痒意。明鸢心脏一缩,下意识想要挣开,可身上却像是被人卸了力似的,怎么动也动弹不得。 师尊目光灼灼,不善的目光似乎要在他们身上盯出一个窟窿。 他却像是故意一般,不仅将她拉到自己身边,还在对方的视线下靠近明鸢,在她耳边窃窃私语。 兴许是因为他今日有去下厨的缘故,他身上还沾着淡淡的烟火气息,一下子就将她从端庄清正仙境拉扯到能肆意打滚的红尘。 “小绿,教你一招:比起当克己复礼的君子,不择手段的小人更容易达到目的。” 说罢不等明鸢反应就再次向她凑近,当着段衡的面捏了捏她莹白的耳朵尖,少年人神色飞扬,简直嚣张得不像样子。 “墨玉。”段衡的脸黑得几乎要凝出水来,若不是这里还有其他人在,只怕他腰上的茯苓剑早已出鞘。 墨玉见状顺势将她松开,眼皮轻撩,对着他嗤笑一声。 “多谢师尊告知封家的事,既然如此那弟子就先退下了,改日再拜见师尊。” ***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地行走在密林的小道上。 耳边是树叶吹拂的沙沙声,脚下是零散的鹅卵石,明鸢小心翼翼地沿着他的脚印走,心里乱成一团麻。 段衡一路快步走到城外的某处密林深处,突然转过来看向她。 明鸢有些止不住脚步,差点撞在他背上,好在她下盘功夫够硬,又稳稳当当地站了回去。 一抬眼,就看到他想要搀扶他的手停在半空,连同他的神色一起僵在原地。 “也是,阿鸢现在已经长大,不再需要师尊了。”他故作伤神地收回手,再一抬头时候又恢复成了她熟悉的温和模样,“也有自己的秘密了是不是?” “师尊,我……”她张张口刚想解释,就觉得识海深处传来一阵闷痛。 等她再睁开眼时,那股奇怪的感觉已经消失不见,蒙在她识海上的那团迷雾也散去许多。 “怎么了?” 段衡关切地看向她。 明鸢摇摇头,避开他的视线。 他拉着她在一旁坐下,变戏法似地变出许多灵心花。一朵朵冰蓝色的花绽放在四周,将昏暗的空地照亮。 小花就像是有生病一般地贴着她的手指,在她的指腹上轻轻地蹭。 简直像活的一般。 换做平时她会兴高采烈,可现在她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整个人像被霜打过的茄子一眼蔫吧吧的。 “多谢师尊的花。” 他见她如此他也不生气,只是无奈地叹口气:“你若是还在生气,大可以和本座说,但为何要为难自己。” 明鸢摇摇头,低声说道:“弟子不懂师尊的意思。” “你这几日一直同墨玉在一块,可不就是故意的。”段衡曲指在石头上轻轻一敲,地上的几朵灵心花便化为粉末,“还有那日,你说的话其实也是并非出于本心吧。” 他将花拾起,不紧不慢地伸手替她将垂落下的发梢别在而后:“本座还记得,墨玉入门的第一天阿鸢说过很讨厌他,不想让为师收他为徒。也记得你曾无数次与三长老的那几个弟子抱怨,想要将他逐出师门。” 明鸢询问:“师尊如何得知?” 段衡不置可否,而是将问题抛回给她:“那阿鸢现在还想让他离开么。” 见明鸢不回答他也不着急,慢悠悠道:“只要你愿意,本座可以将他逐出师门,永远不得靠近凌华宗。”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 换做是几个月前的她肯定会迫不及待点头,甚至还能掏出小本本复述墨玉的罪行。可真等到机会摆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却不太想去抓了。 听说他或许会离开宗门的消息,她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反而有种说不上的落寞,心里空荡荡的一片,北风吹过都能引起回响。 她敛下眉眼,好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还是不必了,师弟也没有违反门规,就这样被逐出师门未免太过冤枉。” “有没有违反门规的,不都在本座的一念之间么?” 明鸢猛地抬起头看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师尊,您是认真的?” 她不会忘记收徒的那天他对这个天生剑骨的好苗子有多喜爱,甚至还替他说了很多好话让她好好照顾他,如今竟然舍得将他赶出去。 就因为她? “你从六岁起就拜在为师门下,我们彼此熟悉,是世上最亲近的人,我们之间不该因为他人而生分。” 他的语气太过温柔,循循善诱着的,足以将她溺死在深邃的目光之中。 “阿鸢,师尊永远站在你这边。” 只要她开口,墨玉下一刻就会被从宗门中除名,一切都会恢复原状,她依然是他座下的首席医修,是宗门里冰清玉洁的大师姐。 ……甚至,还能像她在梦中无数次梦到的那样,与师尊喜结良缘。 这一切的一切只需要她点个头就能实现。 她曾无数次畅想过与师尊有关的以后,可当机会真的降临到她跟前时,她却开始犹豫不决。 段衡在她面前蹲下,想将花别到她的发髻上,却被她一下子躲开。 “躲什么呢。”他半开玩笑道,眼神却逐渐冷下去,“你以前可最喜欢这些花了。” “以前是喜欢的。” 她低下头,在心中认真地说道:但人心总是会变的,不是么? 正文 第59章 “哟,是什么风把咱们大少爷吹来了,我怎么不知道你那么关心我呢。” 墨玉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动作懒散目光却不善,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剑柄上敲,整个人如一柄蓄势待发的利剑。 封原却像完全没看到一样径直走进房间内,在他面前站定。 "自然是来探望你的,毕竟咱们也算是兄弟一场,身为哥哥的来关心关心弟弟难道不应该吗。" “呵。”墨玉盯他片刻,眸中戾气更重,“你听没听过一句话,猫哭耗子假慈悲,不如开门见山些,你来这里到底是做什么。” “你要是是想来杀我那大可以省省。之前给你机会你不中用,现在已经……”他 眯起眼,右手猛地握住剑柄,拇指一推,利剑即刻出鞘,“迟了!” 剑尖逼至他跟前,眼看着就要触碰到他鼻尖时又硬生生收回,在空中划出一道圆满的弧度。 这一招一式下封原的背后早已被汗浸湿,但他还是强撑着站回原地,没有露怯。 墨玉不屑地将剑收回鞘内,嗤笑道:“少爷后不后悔当时没有在我小的时候就将我杀掉。” “哦不对,你一直都想杀我,只是没成功而已。” “我今日来找你确实是有正经事。”封原定定心神后才开口道,“段衡手里的那块滴血冥佩我们已经拿到,现在还有仙盟那一块,你打算如何将它拿到手?” “这话该问你吧。”墨玉抬眸懒洋洋地扫他一眼,“专程来找我一趟,你应该不是来咨询我意见的吧。” 封原勾勾嘴角:“堂弟果然聪慧。据我所知,现下那块玉正存放在仙盟内阁最深处由盟主本人看守,禁地十丈内还有至少五个以上的化神修士镇守,只凭我一人肯定没办法闯入,我需要借助你的力量。你替我将他们引开,我来对付盟主。” 封原说的言之凿凿,墨玉却不吃这套。 “哦,所以你的意思是,功劳归你,力气活归我呗。”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往嘴里扔了枚荔枝,“所以你就那么笃定我会帮你?” “你帮的不是我,是你自己。”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下去,“墨玉,半妖之力的反噬不好受吧,你也不想再继续变成蛇了是不是。若是我没猜错的话,这个月的玉清丹你还没拿到吧。” “啧。”墨玉神色一凛,咬牙切齿地低声暗骂,“又是我娘让你来的吧,她来来回回就没有别的招数了吗。” 但一想到的变成蛇的那段屈辱日子,他又不得不将心底的火气按下:“行,那就按你的计划来。” 封原说完后却依然没有想走的意思,“还有一事,姑姑说你昨天烧了传讯用的纸鸦,为什么。” “怎么这事也来找你。”墨玉越发不耐,“昨天心情不好所以点火玩,有什么问题吗。” “是心情不好还是在争风吃醋。” 墨玉猛地抬头瞪向他,食指用力按在剑柄上,似乎只要他再说一句,方才的警告就会变成真的。 封原不偏不倚地对上他的目光,老神在在道:“墨玉,我是看在同族的面子上劝你一句,昆仑山的人不是你能随意妄想的。” “你今日的话有些多了。”他起身向他走来,每走一步周身的威压就强上一层,明摆着就是一个送客的姿势。 封原见状倒也不再坚持,顺势退到门外,只是他在往前走几步后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又倒退几步朝墨玉笑笑。 “说起来今日是回玄天州飞舟启航的日子吧,我看你心心念念的小师姐也跟过去了,和你师尊有说有笑的,你说,她会不会抛下你离开呢?” 咔。 墨玉神色一凛,手中的杯子被他硬生生地捏成了碎片。 *** 一刻钟前,码头旁。 “师姐,明师姐?” 一连被裴文柏叫了好几声,明鸢才如梦初醒地反应过来:“啊,裴师弟。” 他收回在她眼前晃悠的手,挠挠头:“我还以为你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呢,师姐,你是不知道你刚才的空洞的神色有多吓人。” “是么。”明鸢淡然地瞥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能是昨天没睡好而已。” 准确来说是一夜没睡。 头顶上的那朵灵心花比过去的每一朵凋谢得都要快,她才刚回去,铜镜里的花就已经枯萎了,稍稍碰碰就灰飞烟灭,经不起一点推敲。 “我没事的,你也赶紧去收拾吧,他们那边不是也在催了么?” 倒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似的,这边刚说完,那边就传来裴家家丁的呼唤声,中间还夹杂着大少爷裴霖的骂骂咧咧。 裴文柏收回目光,略带歉意地挠挠头:“师姐,您还在生我的气吗?” 明鸢抬眸看向他。 她的目光太过淡定,反而让他越发地心虚起来,只能努力挺直腰板,好让自己看起来更理直气壮一些。 但也只是看起来。 “明师姐,我对不起你,我和我哥都对不起你,你打我骂我吧,随便怎样都行,但是不要还像以前一样待我。” ——实际上他早就不堪一击,一点点风吹草动就能随意将他击垮。 明鸢不置可否,依旧是那副什么也不在乎的样子。 但越是这样,他就越慌乱。 “这其实也不怪我,都是我哥的错。你们被困进幻境之后我是想去汇报仙盟的人的,但是我哥不让,他说如果仙盟那边来人的话我们就算主动认输了,所以我才没能及时去救你们。” 他支支吾吾半天,猛地瞥到正在将东西抬上飞舟的封家人,又急吼吼地补充道:“是封少爷,是他威胁我,让我不要去找人来帮忙。他还说这幻境说不定就是你们的机缘,我们贸然进入说不定会给你们带来麻烦。” “师姐,我真不知道那里面会那么危险。若是我晓得你们会遇到……” “好啦。” 明鸢突然开口将他打断。 裴文柏却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你是不是在怪我之前害你错过医修考核的那件事,我可以解释的,那时候我也是被骗了……” “我说可以了!” 他一怔,恍恍惚惚地抬起头,恰对上明鸢沉静冷淡的双眸。 想要说的话一下子被卡在喉咙,嘴张了又张,却连一个字也吐不出,只能发出嘶哑的音节。 “我没打算追究你。”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后才缓缓睁开,“你也不必再多说了,知道吗。” “明师姐……”裴文柏怔怔地看着她,总觉得眼眶有些灼热。 她不质问,也不解释,也就是在这时候裴文柏才猛地反应过来,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她一直在包容着他们。 但忍耐总是有效度的。 一旦触碰到那个临界点,那么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就是彻彻底底的崩塌粉碎。 “师姐。”他扯扯嘴角,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我总觉得你从幻境出来之后好像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 也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但是给他的感觉就是发生了脱胎换骨般的改变,好似变成了另一个人。 “是么。”她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轻声道,“或许是因为我最近想明白了一些事吧。” 她对他笑一笑,刚想转身离去就被他叫住。 “师姐,你不和我们一起回去吗?”他搓搓手,迟疑道,“师尊说了,咱们伤势不重的可以先回去,留墨玉师兄一人在后面养伤就行。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仙盟这里也不是什么能长待的地方。” 他咽咽唾沫,再看向她时不由自主地也多了几分期盼:“你和我们一起走吧,在路上还能相互照应。” 照应? 明鸢嘴唇微动,无声在在嘴里反复将这两个字念了两遍,冷笑出声。 意识到自己失言,裴文柏的脸上不免浮现出些许尴尬之意,他刚想说些什么给自己找补,明鸢已经走远了。 她走得很快。 一群又一群的弟子不断从她身侧走过,她在人潮中逆流而行,像是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地扎入夜幕之中。 有认识她的人叫住她,询问她要去哪里,飞舟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就要启航了。从仙盟到外界总共也就这么一趟,若是错过的话还要再等上半个月。 对此她只是笑笑,没有回答,依旧是自顾自地往前走。 天空兀自下起毛毛细雨,雨水将她头顶的羽毛淋湿,湿漉漉的黏在头顶上很不舒服,她正想着要不要找个地方躲雨时,一把伞突然停在了她头上。 明鸢转过身,恰好对上青年深邃的目光。 “怎么不上船。”段衡替她把头顶的毛捋顺,“再过一会儿船就要开了。” “我不想上。” “什么?”段衡疑心 自己听错,“为何不上。” 明鸢后退一步离开油纸伞的庇护,在他震惊的目光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昨日师尊问我的问题,我已有答案了。” “阿鸢,你先起来。”段衡张张口,喉咙有些说不上的干涩。 但明鸢却像是完全没听到一般,依然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滑落,将小鸟的羽毛彻底打湿。 “师尊教养我多年,将衣钵传授与我,这笔恩情弟子没齿难忘。”她满不在乎地擦去脸上的水,“可您这些来对我的阴谋算计,弟子也没法置之不理。” 恩一头,怨一头,两两之间倒也抵消得干干净净。 她昂起头朗声道:“弟子自请离开师门,还望师尊成全!” 说罢不等他回答,她便抬手将玉簪一把抽出,满头银霜瞬间褪去色彩,化作了最浓墨重彩的绿。 在那片绿意盎然之下,是被忽视了许多年的勃勃生机。 正文 第60章 明鸢回到房间时已近深夜。她推开门习惯性地想去把灯点上,刚放下伞就敏锐地意识到了不对劲。 也不怪她警惕。 因为这房间里的呼吸声……实在太重了。 就像是有一头猛兽正匍匐在阴暗的角落,安静地等她踏入陷阱之中。 她下意识后退几步,想要逃离这里,但却稍微晚了一步—— 窗户被风吱呀一声吹来,闪电划破天际,而她在这漆黑一片的夜色中对上了那双摄人心魄的金色兽瞳。 咚! 后背被重重砸在墙壁上,但并不痛,那人看着来势汹汹可实际上对她小心得不行,担心她腰撞上书柜还伸手给她垫了一下。 “喂,你要做什么……悟!” 她心中的疑虑才刚刚升到半空就又被人重重地给按了回去,木窗被风用力吹上,将屋内的最后一点光线吞没。 少年人身上灼热的气息铺面而来,明鸢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攥紧拳头。 他身上是热的,唇凉得紧,一点一点地从她的下巴处缓慢往上蹭,他身上的气势迫人得紧,双手紧紧按住她的肩膀不容她逃脱,动作却慢得近乎凌迟。 待快要碰到她唇畔时,明鸢下意识闭上眼。 但预想中的事并没有发生。 他只是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又别开脸,改为在她莹白的耳垂上轻轻啄了一下。 酥麻的感觉瞬间蔓延至全身,明鸢忍不住想要向后缩,但对方却不许她往后退。 她退一点,他就进一点,等到她退无可退的时候他就俯身与她额度相抵触,放肆地交换着彼此的气息。 凉风卷着几滴雨水从窗缝间飘进来,却并没有将房屋中的沉闷与燥热驱散半分,反而让空气中的不安又多了几分。 她缓缓睁开眼看向他,心跳如战鼓。 明鸢情不自禁地想要询问,可话还没出口扣在她后腰上的手就突地收紧,她一个站不稳直接跌入他怀中,侧脸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在慌神的同时也听到了他和自己一样狂乱的心跳声。 他今日应当是晒了很久的太阳,连带着头发都是暖烘烘的干净味道,衣襟处沾染着淡淡的药香味——那是她亲手配的药。 “墨玉,你做什么呢。”她双手撑在他的胸口处想站起来,可怎么也动弹不得,不免有些气闷,“放开我。” 他却像是完全没听到一般,禁锢在她腰上越发用力,恨不得把她完全嵌自己的身体里。 明鸢被他抱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赶紧用力拧他的后腰。 墨玉闷哼一声,有些委屈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处,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地低声喃喃:“你怎么还会打我。” 明鸢:“?我不仅要打你我还要骂你,你要是再不放开我就连你爹娘一起骂。” 她以为他这样说了这家伙多多少少会有些顾忌,没想到他居然笑起来,胸腔微微震动,连带着她也一起震个不停。 “没事,你骂吧,反正我自己也没少骂他们。”他随意拈起她的一缕发尾把玩,声音沙哑又含糊,“我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渣滓,好在他死的早,还没来得及祸害太多人。我娘……她待我也不好,总之你随意骂。” 他说的轻轻巧巧,明鸢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她第一次帮他治疗的那天他捂得死紧的衣服。之所以不让她看,该不会是因为身上都是伤疤吧。 她见他性格那么恶劣又和封家颇有渊源,还以为他和封原一样也是封家的某位少爷,想不到竟还有这样的一面。 “早就听说世家大族阴私秘密多,果不其然。” 她话音刚落就见他再次大笑起来。 “做什么。”明鸢被他笑得莫名其妙,脸上隐隐浮起热意,“难道我说的不对?” 墨玉不置可否,随后突地低头在她的脸颊上不轻不重地再次捏了捏。 明鸢双眸猛地瞪大,用拧他的方式表示强烈抗议。 “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真的。”墨玉低下头盯她片刻,又欠兮兮地捏捏她鼓起的脸颊,微微向后一仰,故意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气性这么大,看来是真的小绿没错了。” “什么真不真假不假的,你脑子烧坏了?” 她没声好气地甩开他,转头去将灯点上。因着墨玉方才说的那几句破烂话,房间里好好的暧昧氛围也没了,她现在只觉得自己手腕疼。 XX的,家伙的肌肉那么硬做什么,她拧他不仅没把他报复到,反而把自己给累得够呛。 墨玉看她使劲甩手,笑得前仰后合。 明鸢气得也不顾手疼了,就想冲上去拧他。 “说老实话,我以为你今天会和裴文柏他们一起走。”他轻松卸掉她的力气,顺势将她拉到自己面前,抬头与她对视,“所以也没想过你今天还会回来。” 在房间里看到她时他第一反应是封原的恶作剧,第二反应是自己被半妖之力反噬,又出现幻觉了。 “还好不是。”他握着她纤细的手腕不放,略带薄茧的指腹在她腕上划过,带来丝丝麻麻的痒意,明鸢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她没声好气地反道:“我和他们走做什么。” 一群冷心冷肺的家伙。她这一路往回走遇上不少同门,和她聊什么的都有,却没有一个人向她问起墨玉。他们都心照不宣地选择忽视他,打算在无声无息中将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她能猜到这是师尊的授意,但仔细一想还是很不爽。 这家伙以前在宗门里人缘不是很好吗,怎么着居然是装出来的啊。 一想到这些,她原本平静无波的眸中也出现了些许的愤慨之意。 墨玉支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这是在为我打抱不平?” “我没有。”她将脸扭到一边,小声嘟囔,“我才懒得管你,我今天没走也只是凑巧而已,才不是为了等你。” 若是在往日,墨玉定要顺着她的话嘲笑她几句,指不定还要将她和段衡之间的事拎出来调侃。 可他现在却一反常态地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眼眸一点点暗下去。 他想死今早封原对自己说的话,无声地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嘲弄的笑:“也是,你要等也是为了等师尊,能有我什么事。” 不等明鸢作答他便站起来往外走,同时态度轻慢地给她道歉:“真不好意思啊,我走错房间了,还请师姐见谅。” 他故意将师姐二字咬得特别重,简直将将阴阳怪气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明鸢忍不住气笑。 “说的好像你头一回闯我房间似的。” 墨玉将脸转开:“这回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明鸢上前几步走到他很前站定,叉腰道,“你刚刚可不是这个表现。” 就刚才他来势汹汹的那样,她还以为他打算吃人。 墨玉被戳中心事,脸色有些僵硬。 明鸢见状更加得意,心中的小鸟鼓起骄傲的胸膛,她晃晃手指,一本正经地纠正。 “而且啊,你也别叫我师姐了。” “那叫什么。师娘?” “啧!”明鸢用力嗔他一眼,“我和师尊是不可能成的。” 过去不成,现在不成,以后更加不会成。 “至于前些日子我追他的事你还是忘记了吧。”明鸢挠挠头,脸上浮现些许尴尬的神色。 她那时只怕也是受到了幻境中季鸢的影响,再加刚苏醒记忆缺失,所以下意识地想要去向他表明爱意,但那只是错觉而已。 她的心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出现了动摇。杀妻证道的计划对她而言也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么?”墨玉从她脸上的表情也隐约猜出什么,但语气依旧是不信,“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还要我帮忙追他,明明我也做不了什么吧。” “谁说的,你明明……”明鸢想去解释,可话但嘴边时却猛地意识到不对劲。 你明明什么来着? 你明明一直陪着我啊,跟在我的身边陪我笑陪我闹,见证了我最光鲜亮丽的一面与最不堪的一切。 什么追不追师尊的或许她从一开始就不在意这件事,这不过是她的托辞,她真正的目的只是想和他多待一会儿。 “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出去!” 明鸢猛地站起来用力把他推出门外,还不忘把门栓放下,恶狠狠地警告着:“不许随便进来!要不然我就打你。你知道的,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足矣掩盖住他的声音,反正她也不想听他的回话。 所谓欲盖弥彰,大抵也是如此。 明鸢贴着木门一点点坐下捂住自己的心口,感受里面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跳。 她用力捂住烫的要命的脸,将其埋进膝盖里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或许是在幻境的时候,或许更早,她有时候比她想象得要迟钝得多。 对他的纵容,下意识的亲近,毫不遮掩的打闹,没来由地信任……这一桩桩一件件累积起来,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怎么办啊,我好像真的喜欢上这家伙了。” 正文 第61章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明鸢贴着门框一点点往下滑直至跌坐在地上。她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胸腔就像是藏了面战鼓似的,一直在咚咚咚地敲个不停,哪怕是捂着耳朵也能清晰听到。 脸上的热意亦是居高不下,她起身给自己打了盆水想给脸上降降温,却意外地从倒影中看到了狼狈不堪的自己。 她气急败坏地扬手将铜盆打翻在地上。水珠四溅滚落在地上,却仍反而能从更多角度折射出她的难堪。 简直避无可避。 “疯了……” 她只能用力捂住自己的耳朵,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居然喜欢上这家伙,她还真是疯了。 *** “明姑娘您来了,我这里有新到的药材……明姑娘?”医修王彩彩看到明鸢眼底下那两大团黑印子时,被狠狠吓了一跳,连带着说话也不利索起来,“您这是……没睡好么?” 明鸢接过她递来的醒神茶一饮而尽,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坐在椅子上发呆。 昨天夜里她何止没睡好。 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之中就会就开始出现之前和墨玉相处的种种画面。有些东西就像是埋藏在冰下的宝藏,只要冰不融化便永远也不会发现。可一点冰面消融,便会露出一整座大山。 那些被刻意忽视的暧昧细节一拥而上,逐帧逐帧地在她识海中播放着,都在逼迫她承认她喜欢他。 “我才不要呢。”明鸢低下头,小声咕哝一句。 “明姑娘,您在说什么?”小王大夫很是担心地在她身侧坐下。她是仙盟的医修之一,因着这几日和凌华宗的人来往较多也逐渐熟悉起来,偶尔会交流交流药方什么的。 明鸢平日里和她也不熟悉,顶多是点头之交的关系,但今日之事她实在是不知该和谁说,只能求助性地看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人。 “确实是有些心慌。”她将手腕递过去,“可否帮我看看我是否是中了什么蛊或是魔障?” 王彩彩在她无比期待的目光下点点头,开始替她把脉。 明鸢殷切地看着她:“怎么样,应该是中蛊了吧。” 要不是中邪的话她才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呢,一定是的没错—— “唉明姑娘,您的身子现在很健康啊,一点问题也没有。” 明鸢差点一口老血呕出来。 “要不,你再看看?” 王彩彩失笑:“明姑娘,大病我治不来,看这点小病还是绰绰有余的。你呀就是没有任何问题,会心慌只怕是因为别的原因,要不您再好好回忆回忆。” 还回忆啥啊。明鸢在心里小声咕哝,她又不是不知道原因。 但就是因为知道,才不愿意承认那是她心律不齐的源头。 “要怎么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一个人呢?” “你喜欢上谁了?” 明鸢一怔,才意识到自己是把心声给说出来了,赶忙摆手否认,哪想到对方却一砸拳头,一下子兴奋起来道:“你这可问到点子上了,我啊巅峰时候同时交过五个道侣哦。” “啊?” “您别看我这样。”王彩彩嘿嘿两声,挠挠脸,“其实我以前是合欢宗的哦。” 说着就开始翻箱倒柜地从包裹里翻找秘籍递给她,一边找一边道:“明姑娘你就按照这上面的来测试,若是全中的话,那就是喜欢他没错了。来,这本书送你,你先看着,我去其他药庐帮忙了。” “是么?”她看着手中的秘籍若有所思,“那多谢你。” 秘籍手感还不错,左右今早她也没什么事,索性找个位置坐下观看,哪知才翻开第一页就直接被震住。 “这这这这都是什么啊!” 入目即是赤身裸.体的男男女女,她几乎是用尽全力才没有把书扔出去,左看右看确信周围没有其他人后,才小心翼翼重新翻开。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没事的,在幻境里教养嬷嬷也给她看过不少,她也救治过那么多病人,所以应该都差不多—— 才怪!只能说不愧是前合欢宗的弟子,找来的书也不同凡响,其他春宫图顶多是几张在房间的图画便罢了,它倒好,画上的人不仅会动还有声音。 明鸢感觉手里捏着个烫手山芋,想丢,可这毕竟是别人的东西。还回去?但王大夫转眼间就不见了,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人。 正想着,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明鸢立即像被炸毛的猫一样瞬间蹦起,警惕地连连后退几步。 “你怎么在这里。” 她慌里慌张地将书册藏至身后,却因为动作幅度过大不小心从那本书里面掉了些什么出来,她赶忙弯腰去捡,却不料恰好与墨玉的手指撞在一起。 明鸢心脏猛地一缩,赶紧站直。 “怕我啊?”他拈着手上薄薄的小册子晃了晃,似笑非笑道,“看的什么呢,这么神神秘秘的。” “没什么,一个道友暂时放在我这里的。”她抿抿唇,按捺下要冲上去把册子抢回来的冲动,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道,“也不是什么东西,就是些闲书罢了。” “是吗?”墨玉扬起眉,“那既然是闲书,我能不能看看。” 明鸢猛地瞪大眼。 “这,这也不是什么值得看的,还是算了。”她支支吾吾地想要阻拦他翻开,没想到为时已晚,她话还没说完对方就已经翻开了第一页。 明鸢一下子就绷不住了。 “你!都说你别看了。”她生怕他和自己一样也看到动态春宫图,不顾一切地上前想要抢回,可对方的速度却比她快上一步,拉拉扯扯间书册已经往后翻了好几页。 明鸢瞳孔一缩,有种想要抱头尖叫的冲动。 "不就是这些东西么,有什么不能让人看的。"墨玉撇撇嘴,将册子还给近乎石化的明鸢,“你看你大惊小怪 那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你了呢。” “什么叫不就是这些东西!” 他抱着双臂老神在在地往那一站,“不信你翻。” 她用力瞪他几眼,低声喃喃几句待会儿再找他算账之类的话后背对着他小心将书翻开,却在看到书上内容的瞬间怔住。 “还真是‘这些东西’啊。” 册子上就是一些简单的文字,大概是教人如何追求道侣以及如何确定自己心意的,至于为何会夹在那本春宫图里,想来是小王大夫的东西实在太多,所以不小心给混淆了。 明鸢悬起的心又重重落下,还没来得及庆幸,便感受到身后那人突然对自己靠近。 他的气息近在咫尺,她紧紧捏着手中书册,感觉那颗心又再次升至半空。 “你在紧张什么呢。” “我哪有紧张。”她胡乱将小册子塞进乾坤袋里,随口敷衍,“就是被你吓到了而已。” “是因为昨晚的事?”他盯着她不断颤动的睫毛,一点点向她凑近,声音低哑得几乎耳语,“还是因为之前在幻境里你喝醉那次——” “什么幻境。” 明鸢急急地打断他,猛地抬头用眼神瞪他,却对上了一双笑眯眯的凤眼。 她后知后觉这家伙是在戏弄自己。 “滚滚滚,赶紧从药庐里出去,你一个剑修来我们这里凑什么热闹。”她气急败坏地给了他几拳头才罢休,“别耽误我看诊。” 但墨玉却像是完全没听到一样依旧笑意盈盈地站在那里,身上的喜悦之气几乎快要溢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得了什么机缘,一举成为某个门派长老了。 “这哪有其他病人。” 他大刺刺地寻了张椅子坐下,挽起袖子,毫不在意地露出胳膊上的伤,冲她挤眉弄眼:“不就我一个么,来帮我看诊吧,我好疼呀。” “找别人去。”明鸢毫不犹豫地拒绝。 “可这里也没有别人。”他抬眸冲她挤眉弄眼,嘴边的那一点笑意始终勾起,“还是说,明大夫要见死不救,打算让我失血过多死在这里。” “你都结痂了!” 他这不紧不慢的态度让明鸢感到一阵窝火,但又不能说什么,只好认命坐下给他查看伤口。 但不得不说,墨玉的手臂曲线很流畅。 到底是剑修,平日里除却练剑以外还要锻体,但却不会像其他体修一样锻炼出大块大块的肌肉,而是漂亮的薄肌。 她触碰到他冰凉的肌肤上,好不容易平复的心跳又再次慌乱起来。 与此同时,也不由自主地想起方才匆匆一撇看到桃花宝典里所写的那一页内容。 【在喜欢的人面前,人通常会感到紧张不安,心跳加速,要是不小心碰到对方的话还会高兴很久。】 “我才不高兴呢,麻烦死了。”她晃晃脑袋将方才看到的那些内容晃出去,用力将包扎的绷带系紧。 因着心情不好,她下手并不轻,换做是其他病人早就在哪里叫唤了,但是墨玉却仍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好似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你会更多地去关注心上人的一切,包括但不限于她的穿着打扮,妆容首饰,甚至脸上的某颗痣都令你无比在意。】 “明鸢。” 措不及防地被叫住,明鸢困惑地抬起头。 她这才发现他的目光安静而专注,就这样一错不错地凝在她眼角旁的那颗泪痣上,也不知看了多久。 正文 第62章 “你在看什么。” 明鸢别扭地转过眼,假装镇定地轻咳两声:“你到底怎么受的伤,这仙盟里还有谁能伤到你?” 说罢她便松开手,与他拉远距离。 墨玉不动神色地挑挑眉,突地伸出手在她脸上抹了一下。 明鸢按捺住心底的尖叫声猛地抬手瞪向他。 “看到你脸上有点脏。”他泰然自若地收回手,恶劣地笑笑,“可能是我看错了。” “墨玉!” 明鸢总感觉脸上被他蹭过的地方火辣辣的,恨不得用刀把眼角边上的那颗痣给用刀子挖掉。 恰好此时还有其他医修过来,她趁机向旁边坐坐与他拉开距离,顺便把玉瓶扔给他。 “以后这种小伤就不要找我处理了,你自己能包扎的就自己包扎,总是来找我很麻烦的。”她板起脸,恶狠狠道,“听到没有。” “原来师姐这是在嫌我烦。”墨玉低下头,故作委屈地抹一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也怪我没用,若是我昨夜再努力些,想来师姐也不会如此嫌恶我。” 因着他这番话,其他人皆对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明鸢被看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闭嘴,少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她剜他一眼,赶紧将他扯到一边,确信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后才松开手,改为在他的小腿上踹两脚。 小绿鸟力气不大,反而让某只得逞的蛇笑得更加放肆,半趴在她肩膀上“委委屈屈”地哼唧:“哎呀师姐真是凶呢,我的腿要折了哦。” 他一口一个师姐地叫,既像是在强调些什么,又像是在单纯地阴阳怪气。 明鸢推开这家伙黏上来的手,努力深呼吸让自己的心情稍微平复下来,硬邦邦地转过脸:“不许叫我师姐。” “我和师尊……段掌门已经决裂了。”她用力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反正别在我面前提他。” 她以为自己说出这话时会心如刀绞,但古怪的事她却没有一点感觉,只是有些胸口闷闷地有些难受。 “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她冷哼一声,“他既不仁我便不义,我总不能洗干净脖子给他杀吧。反正就是断了,你以后再叫我师姐别怪我翻脸。” 墨玉嗤笑一声,也不知信了多少。 但他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又在她的右脸上如法炮制地捏一捏,漫不经心道:“知道了,小绿。” 明鸢向后躲开他的手,脸上却再次浮起不自然的红晕。 但也只是一瞬而已。 不等墨玉反应过来,她就将药庐的门砰地一声关上,将他打发到院子外面去了。 确信他离开后明鸢再次坐下,继续研究秘籍上的内容。 越看那是越糟心。 “什么啊,什么叫如果你无条件的信任他,那你就是喜欢他。那我还信任大师兄呢,难不成我也喜欢他么?” 想起杜琮那张好似黑面阎王一般的面容,明鸢忍不住打个寒颤。 “还有这个,说的什么话,我是大夫,我关心关心病人的伤势不应该么。” 册子不厚,有关如何确认心意的总共就十条,明鸢一条一条地往下对竟然发现自己前九条全中。 她气急败坏地将书扔到一边,片刻后想起以后还得还回去,于是又灰溜溜地将它捡回来。 微风呼啦啦地将书页胡乱翻到最后一页,她想要将书合上的手也在这一刻顿住。 【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与其拼命想要确信自己的心意,不如先弄清楚对方到底喜不喜欢自己。】 在这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她认出那是王彩彩的字迹。 “所以啊,如果那个人不喜欢你的话你也没必要继续喜欢他了,前面九条全部作废,这世上的男人千千万,可千万不要在同一个人的身上吊死啊。” *** 距离凌华宗一行人离开仙盟已经过去三日。 这三天明鸢几乎是寸步不离自己的药庐,除非偶尔出去采点草药外几乎都很难再外面看到她,墨玉倒是会时不时来找她两下,但通常待不到一炷香又会被她给拒之门外。 “用得着那么排斥我么?”他半倚靠在门边上,曲指在窗上敲敲,“昨天还让我进来说话呢,今天连进都不让进了?那我身上的伤怎么办。” “你找别人去。”明鸢闷声闷气的声音从门缝中传来。 “找别人做什么,他们又不认识我。”他不死心地再次敲敲门,“小绿大夫行行 好,救救可怜的我吧,我快死了啊。” “哎哟我胳膊就要断了,其他人都远不如你,求求你了快来救我吧。” 他声音故意拖得又细又长,好像真受了什么委似地,敲门敲到最后甚至还唱了起来,明鸢仔细一听才发现是《莲花落》。 “……闭嘴。”她在房间里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拼命咬住下唇抑制住想要涌出嘴边的笑意,“唱得难听死了,怎么着你以前是要过饭啊。” 她本来就是想嘲笑他两句,没想到对方却一本正经地应下来: “嗯,要过,小时候没东西吃,就跟着那些乞丐一起去讨饭。” “不过我脸皮薄,没有他们能豁得出去。好在我比较能打架,既然乞讨不到东西,那就只能靠抢了。”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好听,像是一把小刷子在她的耳边不住地挠着。 “不过这有好有坏,好处就是能下来,坏处嘛,就是得罪了不少人,其中还包括许多穷途末路的半妖,他们一个两个的都想要我的命,哦,上次你应该也有见到。” “是么。”她努力忽视他语气中微不可查的悲伤,故意冷起脸道,“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呢?”墨玉极慢极慢地眨眨眼睛,轻笑一声,“你可是唯一愿意救我的大夫啊,你就那么忍心看我痛苦吗?” 明鸢听着一墙之隔少年人清亮的嗓音,这几日好不容易平复的心绪又再次乱成一锅粥。 她不由得想起他拜入师门的那天。 那时候她不慎撞见他杀人现场,原以为自己是要被灭口的,没想到对方就只是要求她给他疗伤而已,她当时怕得要命,明明心里知道自己厌恶这个人,应该趁他病要他命趁此机会将他杀死。 但心理的良知却怎么也过不去,于是等她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躺在了自己的药庐里。 自此以后他就彻底赖上了她,凡是有受伤的总会让她替自己治疗。 明明在其他人面前装得道貌岸然,偏偏在她面前又恶劣得不像话,她迫于威胁只好一次又一次地给他疗伤。也不得不了解到,这家伙看似风轻云淡的背后那些血迹斑斑的往事。 但是! 可她现在已经与段衡决裂,不用再害怕他会将此事说出去了。 想到这里,明鸢又一下子硬气不少:“我忍心!我怎么不忍心,你麻溜地赶紧从我这里出去,不然我就给你下毒了。” 说完还煞有其事地从怀中掏出一枚熏香使劲往外扇风,营造出要下毒的假象。 果不其然,她这么说之后门外之人果真安静下来,她偷偷摸摸地从门缝往外看去,确信他已离去后才将一直贴在门上的符纸扯下。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她刚刚将符纸扯下的一刹那,一团灼热的火灵力瞬间冲进了她的房间,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人放倒在了软塌上,这几日来夜夜在她梦里捣乱的人此时此刻就这样单膝跪在她身侧,发梢几乎要碰到她的脖颈。 这是个极危险的姿势。 他只需要再往上一点就能亲到她,只需要再往下一点就能挑开她摇摇欲坠的扣子。 明鸢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小绿,是我的错觉吗,我发现你最近躲我躲的很厉害。”他盯着她飘忽不定的视线,眼神越发意味深长,“我记得我可没有得罪过你啊。” “谁说没有。” 她用力闭上眼,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更凶一些,“我讨厌你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点你又不是不知道。” 虽说不是第一次说出类似讨厌他的话,但这次明鸢却说的格外大声,就像是为了掩盖什么似的。 说完这句话后她明显感受到周围的空气变冷了不少。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以为会看到他愤怒或是埋怨的神色,不料却对上他似笑非笑的视线。 墨玉老神在在地抱着胳膊半倚靠在,一字一句道: “明鸢,你在撒谎。” 正文 第63章 他的眼睛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的灵魂彻底看穿。 明鸢有种落荒而逃的冲动。 但无奈大门已经被重新贴上符纸,她就是想跑也跑不掉,只能欲盖弥彰地别开视线。 可墨玉靠得实在太近,她甚至不需要特意去听,耳边慢都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随便你爱信不信。”她深吸一口气,故意将脸板起,郑重其事道,“我还有事,你先给我出去。” 说罢就想起身离开,可还未转身手腕便被人猛地拽住,触电般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下意识咬住下唇。 他的手很凉,目光却炽热得吓人,指腹在她白皙的手腕上轻轻摩挲,不紧不慢地搭在她的脉搏上。 “小绿大夫,你的脉搏为何跳得那么快?”他曲起二指在她脉搏处轻轻一勾,“在下不懂,可否教教我。” 他的动作极轻极慢,既像是试探,也像是撩拨,如一根羽毛般在她心上不停骚着,直至它彻底缩成一团。 明鸢几乎有种想要原地投降的冲动。 “不教,你给我放开,我真有重要的事要忙。”她真生怕自己再这样耗下去场面会彻底不受控制,慌里慌张地想要用另一只空出的手去掰,不料却撞见他深邃的目光。 兽瞳竖起,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兴奋。 他就这样死死地禁锢着她的手腕,绝不容许她就这样逃掉。 “有什么事要忙的,凌华宗的那些人已经走了,如今整个门派里还留在仙盟就只有我们两个。” 墨玉直起身子,缓缓向她靠近,眸中意味不明的神色越发明显,就连迟钝如她都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还是说,你打算丢下我?” 他轻笑着,扣在她腕上的手指却一点点攥紧,仿佛只要她点头应下,他就会直接将她的手腕捏断。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怎么像她始乱终弃似的,他俩明明一点关系也没有吧。硬要说的话也是她和师尊那边关系更深厚一些。 “是么,原来这就是你的想法啊。” 听到她的自言自语,墨玉不怒反笑,正当明鸢以为他会恼羞成怒将自己的另一只手一起捏断时,他却突然松开了她。 明鸢不知他为何会突然改变态度,又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询问,只好僵着脖子看他,二人就这样不言不语地对视片刻,直至门外传来晚钟声。 往日觉得嘈杂的声响此时却变成了一根救命稻草,将她这个快要被溺死的人拯救出来。 钟声响起,代表着仙盟即将关闭,他们这两个外来者自然也不能待在这药庐里。 明鸢手忙脚乱地从软塌上爬起来往外逃去,原本以为墨玉会阻拦自己,没想到他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垂头丧气的,让她禁不住想起山下村里那只丧家的犬。 正当她犹豫要不要就这样走掉时,迎面突然飞过来一个袋子,她下意识接住,才发现这里头装的竟然满满的都是灵石。 “你什么意思。” “你要是现在赶去渡口,说不定还能赶上回凌华宗的那趟飞舟。”他无比轻松地耸耸肩,将脸藏在阴影之中,叫她看不清表情,“赶紧去吧,省得到时候又后悔。” 说完后便想转身从房间里出去,没成想在经过她身侧时却被她一把抓住。 还不等他多问几句,钱袋子就被她狠狠地甩在了脸上。 “嫌少?”他仍是那副什么表情也没有的样子,甚至还反问她,“那我再给你几个?” 明鸢看他风轻云淡的样就气不打一处来:“我才不要你的东西!” 把她当什么人了,前脚还在和她暧暧昧昧的,后脚就要给她钱赶她走,这简直是,简直是…… 她实在气不过,干脆上前两步猛地拽下他的衣领,逼着他和自己对视。 “墨玉,你给我听好,我现在不喜欢段衡以后也不会喜欢段衡,我也不会 再回凌华宗了。” “是么。”他垂下眸子看她,嗤笑道,“但你们一族不是以爱为食吗,你舍得放手么?” 明鸢生生气笑,“他都这样对我了,我还不能移情别恋吗?” 说完后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但已来不及,墨玉审视性的目光已经落到她身上,就像是一柄锐利的刀,能够撕开她身上的一切伪装。 “是突如其来的移情别恋,还是蓄谋已久的感情。”他将目光停留在她脸颊处不自然的红晕上,意味深长道,“明鸢,你还真是不擅长说谎。” “关你什么事!” 她的声音很大语气也很急,捏着他领口的手指不住地颤抖着,紧张得不像话。 说完后不等墨玉反应,她便将人向房间里重重一推,随后逃也似地离开了房间。 一路上风从她耳边呼啦啦地吹过,钟声混着鸟鸣声在群山回响,她却什么也听不到。一直等到夕阳落下的瞬间,她都只能听到自己过分慌乱的心跳声。 她不确定墨玉有没有猜到她的心意。 但是她却能隐隐约约地感受到,自己对墨玉的喜欢,恐怕不止有想象中的那么一点点。她甚至都不需要对照王彩彩的桃花秘籍,因为她很清楚自己每一条都会稳稳命中。 这份心意之重,甚至早就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超过了她对师尊的那份感情。 明鸢离开以后墨玉却没急着走,而是又在小院子里待了好一会儿。 毕竟是修真界中心的仙盟,这里不仅富贵迷人眼,就连一个小小医修的药庐都比明鸢在凌华宗的那一个要大上一倍。 有医修回来见到他还在,误以为他是上门来看诊的病人,又见他长相出众,不免心生好感,便想要邀请他坐下给他号诊,不料却被他拒绝。 “多谢道友,但我已经有大夫帮我了。” “果真么?”医修笑笑,显然并不将他说的话放在心上,“我只听说过道侣之间会互相为彼此守护忠诚,没听说过病人和大夫之间也会的。” “那您这不就见到了么?”他勾起唇轻轻一笑,突然想起什么,又折回去将一张方子递给对方,“劳烦道友替我抓这几味草药。” “你确定?这里面又好几种药方是相生相克的,并不能作为伤药使用,你是想用来做什么的?” 他挥手将药材碾碎塞进香囊中,无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方才就开始紧皱的眉头也一下子松开。 檀香中混杂着草药的气味,还有一点沾染着晨露清淡的茉莉香气,眯起眼时仿佛还能看到小绿鸟在他面前叽叽喳喳地叫。 并不是什么特殊的味道,他却尤其钟爱这一点药香。 半晌,他笑起来,将香囊妥帖地放在距离胸口最近的地方。 “自然是安神用。” 正文 第64章 明鸢又开始躲墨玉。 事实上也不用她去刻意躲,因为墨玉这几天就像是人间蒸发一般彻底失去了踪迹,连个口信都没有留下。 于是她更加心安理得地将自己困在龟壳里,拒绝去想和墨玉有关的所有事情。 “明姑娘,您这样可不行啊。” “有什么不行的。”明鸢低着头用力捣药,药杵打得梆梆作响,“不就是不见面嘛,这很正常。” “不是……我是说你再这样打下去,药杵就要断了……” 明鸢一怔,赶紧低头看向手里快被自己捏成两截的药杵,颇为不好意思地递给王彩彩。 “抱歉,我会赔的。” “这倒没事,相比之下我更在意你的情况。”她颇为担心地在明鸢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开始给她把脉,“心律不齐,你最近有心事?” 明鸢不置可否,只是将脸别过去,右手不自然地在袖口的绣花上捏一捏。 王彩彩见她这样,又问:“莫不是因为我上次借你的那本书不管用。没事,我这里还有,保证能让你追到那个人。” “不不不,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个真不用。”想到上次那本书里的各种香艳细节,她的脸上就忍不住泛起一阵热意,同时无比庆幸墨玉没有看到,否则她真是死了的心都有了。 明鸢低下头,用术法将药杵修好,低声道:“我只是有些迷茫。” “王大夫,或许你的批注是对的,没有必要在不喜欢自己的人身上费心思。我之前也喜欢过一个人,我对他掏心掏肺,可他对我只有利用。虽然后面已经及时止损,但我……” 她微微一顿,伸手轻轻捂住自己的胸口,长叹一口气: “我有些怕这些事会重蹈覆辙。” 明鸢自嘲地勾起嘴角,低头看向自己的掌纹:“可能是我眼光不好吧,每次都看错人。以前家里的姐姐也说我手相不好,情路注定会坎坷。” “但你就没想过要去争取一下吗?”王彩彩见她这番萎靡不振的样子,忍不住皱起眉道,“我是说过不要在不喜欢自己的人身上浪费精力,但你不去查,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你。” “说不定他其实早就喜欢你很久了,只是因为一些原因不敢告诉你呢?” “怎么可能呢。” 明鸢眨眨眼,噗地一声笑出声。哪知王彩彩却依然严肃,压根就没有开玩笑的样子。 “你得主动啊!”她恨铁不成钢地按住明鸢的肩膀摇晃,“你不去仔细了解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你,你也不想就这样错过吧。” “我也不知道。”明鸢低下头,自嘲似地扯扯嘴角,“我觉得很迷茫。” 对师尊的喜欢是雏鸟情结,她一只小鸟背井离乡来到凌华宗,无依无靠的,喜欢上温柔而强大的师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至于对墨玉……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会和他在一起她就本能地感到害怕。同时她也庆幸好在墨玉没有发现她的感情,否则这一定很难收场。 对他,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不必担心我,我真没事的。”明鸢抬起头对她挤出一个笑。 见她的态度如此坚决,王彩彩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转移话题:“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呢,要不留下来?你医术高明,盟主会一定很欢迎你的加入。” 明鸢摇摇头:“多谢你的好意,但这里并不适合我。” 从前在凌华宗当大弟子的时候受到的条条框框已经足够多,她实在是不想再重复这种生活了。 “那你打算如何?” “还没想好,可能会回昆仑山一趟吧。” 她低声喃喃,同时心里也忍不住在想,她至少还有昆仑山可以回,那墨玉打算怎么办呢? 之前听他说他是玄天州某个富贵人家的少爷,父母皆被魔修所害,恰好被路过除妖的段衡一行人遇到才捡回来当徒弟。 他一人无依无靠,哪怕是消失几天也没有人发现,许多人表面与他交好,实则对他只是利用。 意识到自己又开始想他,明鸢赶紧在袖子里猛掐自己。 见明鸢仍是那副迷惑的样子,王彩彩心里也不免着急,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帮她,只好将今早的话又说了一遍: “明姑娘,我还是觉得他喜欢你。你若不信的话找个机会去问问看就好了。” *** 雨过天晴之后,明鸢沿着青石板路往码头走去。 实际上她也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做什么,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到哪算哪,直至被一阵轰鸣声吸引住视线。 在路上行走的修士也和她一样停下脚步,循声朝着天上看去, “封家的船就是气派啊。”其中一个黑皮肤修士啧啧叹道,“他们是为了封原少爷来的吧,来好几天了都。” “封少爷?”明鸢愣神,上前询问,“你是说封原吗?” “是啊姑娘,你还不知道吗,仙盟大会前不久重启了。以擂台竞技的方式选出最终获胜者。我记得是封原拿下了魁首。” “他这么厉害?”明鸢若有所思地皱起眉。 她对他的印象就是不好惹的大少爷,但是整体实力并不强,居然能打赢那么多人吗? 听上去就很不可思议。 她一边思考一边往前走,没走多远耳坠就不小心滚落到了地上,咕噜咕噜地滚向前方。这里不方便用术法,她赶紧小跑着追上去,没成想竟不知不觉跑到了封家的船前。 明鸢捡了耳坠就想离去,不料还没走几步就被人叫住。 “我还以为有哪只不长眼的小鸟误入此处,没想到是你啊。” 她转过身,便看到一个身着华贵的貌美女子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她赶紧行礼。 “晚辈见过封家主。” “不必客气。”封岚摆摆手,依然笑得和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明鸢,“我听说你在洛城幻境中的表现了,很不错啊,真不愧是段掌门的爱徒。” “前辈抬举。”明鸢仍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只是晚辈现在已不再凌华宗的弟子。如今不过一介散修罢了。” “是么,但这也这不打紧。既然来到这儿便是有缘,不如上来吃杯茶如何?” 明鸢下意识想要拒绝。 但话还没说出口,她就猛地察觉到了什么,于是也改否认为肯定,笑着对封岚点了点头。 她跟着封家主走上飞舟,被她引进一间灵气缭绕的雅间里,可等仆从推开门之后她才发现房间里还坐着一人。 “封原少爷?” 再一回头看封岚那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样,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前辈果然还是没放弃给她相看。 “这不是赶巧了么,来坐坐坐。”封岚热情地将她拉过来坐下,看看自家侄子又看看明鸢,真是越看越满意,让她幻视了一下镇子上那些过分热心肠的大娘。 虽然这位前辈很温柔很亲切很像邻家大婶,但明鸢还是相当的坐立不安。 然而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封原对这次“相看”还非常上心,他们姑侄俩一唱一和的,明鸢有种想要跳船的冲动。 好在这番尴尬的景象并没有持续多久,不一会儿就有个小侍童匆匆赶来,在封岚耳边耳语几句。 她眼神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等再抬起头时,还是明鸢印象里那个和善前辈的样子:“你们年轻人自己多聊聊。” 等封家主一走,整个房间的氛围瞬间变得压抑下来。 她本来就无心和封原交好,再加上之前他们在密林里还有过过节,现在没闹起来都不错了。 更重要的是,自从上船之后她就有种说不上的滋味。 识海不时传来闷痛感,后背明明完好无伤却隐隐约约有种火辣辣的感觉。可等她想要仔细探究时候这种感觉便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这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她深吸几口气,捂住胸口。 “明姑娘,你这是怎么回事。”封岚见她脸色难看,忍不住问,“莫不是在晕船?” “或许吧。”她轻轻摇头,“我有些胸闷,不知方不方便去甲板上透透气。” “我陪你罢。” “不必。”明鸢毅然决然地摇头。封原见状也没有再坚持,但还是给她派了两个人跟着。 明鸢表面上没什么反应,实际上等她一离开房间不久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两人放倒,随后以最快的速度朝着甲板的反方向跑去。 她才不觉得自己是因为什么晕船或者是没休息好才会这样。 就在方才调息的时候,她清晰地感受到了这艘船上不同寻常的气息,它并不是像表面上那般和谐,在平静无波的水面下,是让人不安的暗涌。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运气好,她这一路都畅通无阻。随着她不断下行,识海中的闷痛也在逐渐增加,待她来到船舱的最底部时,那种感觉更是在一刹那达到了巅峰。 明鸢没有犹豫,上前几步用力将门推开。 法阵一被触碰就立即消失,沉重的青铜门被打开,一股潮湿腥臭的气息也扑面而来。 等她一进入其中青铜门便重重合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啧。”她回头狠狠推了门一把,确定凭自己推不开后才心如死灰地往深处走去。 里面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见,她贴着墙一路下,还差点被地上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给绊倒。 越往里走,那股不安的气息就越发明显,她甚至还感受到了浓重的杀气。 但古怪的是她并不害怕。 因为在这满屋的血腥味之中,还藏了熟悉的药香。 它的存在就像是一味定心剂,让她原本烦乱的心绪安定下来,可却给她带来了新的躁意。 “你是不是在里面。”她一路走到尽头,在船舱尽头条件堪比监牢简陋房间前停下脚步,朝着黑暗处道,“墨玉。” 屋内的人微微一动,却没有回答她。 她见状就想要靠近,不料才稍稍走近一些一个火球就朝她射来,险些将她的羽毛烧到。 “你做什么!”她这下也顾不得什么少女心事了,当即就想上前教训他,没想到还没靠多近就被一堵看不见的墙给挡了去路。 她在上方重重敲打几下,语气很差地命令道:“把结界打开。” 可不管她喊了多少声结界都还是一如既往的牢固,反倒是屋内那人肩膀开始颤抖,明鸢猜测是这家伙在取笑自己。 正当她酝酿情绪准备骂人时,他突然转身看向她,扔给她一颗夜明珠。 珠子将周围照亮,却依然照不到他身侧。 “我帮你把青铜门打开,你赶紧回去。路上注意点,别让人知道你来找过我。” “你倒是会安排。”她嗤笑一声,“接下来你是不是要说,你这都是为我好,知道的太多反而会惹来杀身之祸。” 墨玉不置可否,只是道:“我违反了家规,正在受罚。” “那又怎样。”明鸢看着他轮廓模糊的背影,语气逐渐和缓下来,“封前辈是你什么人?为什么你会在封家的船上。” 按照年龄来说应该是他家里的长辈或是师父之类的,总不能是仇人吧。 “和你有什么关系。”他拧起眉,破不耐烦道,“你能不能别问东问西的,赶紧出去。”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一连消失几天连个信也没有,蛇都知道留小纸条,你呢?!”她用力在结界上拍打一下,委屈地抽抽鼻子,“你一见面就想用火烧我。” 墨玉自嘲地扯扯嘴角:“可你不是不想理我吗?” “我!”明鸢下意识想要反驳,可想起自己这些日子躲着他的举动,又觉得莫名心虚。 她沉默良久,轻声道:“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却是第一次离一颗心那么近,近到伸手就能触碰到,只要一转头就能对上他的视线。 可他也不总是在那里。 他身上秘密太多,在她眼里他就是一团迷雾,看不清也捉摸不明白。 会患得患失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什么都瞒着我,什么都不告诉我。”她靠着结界坐下,将脸埋进膝盖里,“墨玉,你让我觉得很不安。” 角落里的那道黑影一僵,缓缓朝她转过身。 墨玉看着她头顶颤抖的羽毛,突然开口:“不让你过来,是因为我在受罚。” 他大抵是不太习惯和别人解释这些,语气有点生硬:“封家的家规森严,弟子违反门规时其他人不得来探视,否则一律打入笼中受罚。我怕牵连你。” 明鸢张张口:“这么说你是封家的人?那家主是你……” “我娘。”他面无表情地回。 “可你们长得一点也不像。”明鸢还在震惊之中,“既然这样,那为什么封家的下一任家主会是封原,不管是实力还是身份你都比他合适许多啊。”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长得像我爹,她厌恶我也正常,再说……”他摩挲着怀中的香囊,嘴角翘起,“家主一事,谁能说的准。” 明鸢完全没有被他悠 闲的状态影响,反而越发着急:“那我该怎么让你出来,我去求封前辈管用吗,她好像还挺喜欢我的……” “小绿。” 他冷不丁地打断她:“你问了我那么多问题,现在该轮到我了吧。” 明鸢捏紧夜明珠。 她在心里预设了许多问题,从宗门秘闻到她在这里的原因,没想到他问的居然是: “你现在还讨厌我吗?” 明鸢下意识想要说讨厌,话还没到嘴边就听见他说:“我在这周围画了法阵,说谎的人会变成秃顶。” “你当我三岁小孩呢。” “你大可以试试。”他的目光在她如海藻般的墨绿色头发上停留一瞬,“看看你的羽毛会不会掉光。” 这家伙真是被关了也不忘嘴贱! 但宁可信其有也不可信其无,可她又不知该怎么坦率,干脆破罐子破摔倒打一耙—— “还不是因为你!” “我?”墨玉挑挑眉,“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明鸢从不会无缘无故地讨厌一个人,之所以这样,还不是怪你先招惹我。要是你不讨厌我的话,我怎么会去讨厌你呢。” 她说得理直气壮,原本胡搅蛮缠的话都在她的生拉硬扯下变得有道理起来。她本以为这么说之后墨玉会气馁,没想到他却大笑出声。 “你笑什么。”她被笑得心里发虚,耳朵也有点红。 墨玉笑够了,起身向她走来。隔绝在他们之间的结界也随之消失,她也终于能将他看清。 她原本以为他只是单纯地被关禁闭,可等他走近之后她才意识到,他的伤比她想得要重上许多。 若是寻常人早就痛到面目扭曲,可他却还是那副很高兴的样子,甚至比捡到灵石还要高兴。 “你说我讨厌你?” “那不然呢?”明鸢被他盯得面色发紧,忍不住向后退了半步,对方却像是早就预判到她的动作一般,长臂一伸便将她紧紧抱住。 她被迫埋进他怀里,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草药香。 少年人的心跳沉稳,贴在她的耳边敲。而他也趁机低下头,不轻不重地在她莹白的耳垂上啄了一口。 “我喜欢你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讨厌你。” 正文 第65章 “什,什么?” 明鸢疑心自己听错,急急地抬起头想要去问个清楚,又被人重新按回怀里。 “别看,没什么好看的。” “可是——”明鸢并不认账,她刚想再问上几句,就感觉墨玉越来越沉,直至完全软在了她的怀里。 明鸢先是一怔,随后赶紧去捏他的脉搏。 还活着,但脉搏虚弱的很,手上也黏糊糊的一片都是血,情况差成这样刚刚居然还有心情和她笑闹,真是不要命。 她嗅着他身上与整个密室格格不入的药香,心绪乱成一团麻。 “你倒是昏迷的利落。”明鸢将人平躺放在地上,戳戳他唯一还算得上干净的脸,“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撑不住了所以才故意说那些话哄我,让我心甘情愿给你治病。” 她想捏捏他的脸表示报复,但念着他方才对自己剖白的话,又收回手。 “哼,想也知道你不敢,你惯会麻烦人的。”虽然是抱怨的话,但她唇边的笑居高不下,甜意快要溢出胸腔,“得亏你运气好遇上我,要是旁人才不搭理你呢。” 她这次出来本就是闲逛,所以带的东西并不多,简单处理过后还是差了许多。她只好先施法护住他的心脉,确保他不会突然走火入魔或爆体而亡。 至于外伤,则比她想的要复杂许多。新伤和旧伤堆叠在一起,有些地方甚至深可见骨,并且完全没有被治疗过的痕迹,简直就像是被人故意而为之一样。 也怪不得他会说在她之前没有一个大夫会给他治病,原来都是真的。 封家主看着慈眉善目,就连对侄子和她这个萍水相逢的小辈都温温柔柔的,为何要对亲生孩子如此严苛。 明鸢心情复杂地替他将还在流血的伤口处理好,刚想找点什么东西包扎一下,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厚重的青铜门在法术的驱使下被缓缓推开。 刺眼的光线重新照进漆黑的密室之中,她不适应地眯起眼。 “我还以为你真去甲板散心呢,原来是散到这里来了。”封原逆光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你可知道他是什么人,也值得你这般相护?” 明鸢警惕地看着他,确信他是一个人来到此处后才壮起胆子反问他:“我要做什么,同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他可是我们封家的人,再说,要是以往你还能以师姐的身份站出来替他说话,但你现在已经退出凌华宗,你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个外人而已。” 他刻意将外人这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同时饶有兴趣地看明鸢。 但很可惜,他没有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悲伤或是不悦的表情。 她仍是将头昂得高高,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对,我是外人,但我一个外人都比你们这些家人对他上心。你身为他的堂兄不会感到害臊吗?” 她说的如此义正言辞,就连封原都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一个小姑娘震慑住。 她缓缓从地上站起,将他扛在自己肩上,一字一句道:“让开。我要带他走。” “可笑。”封原在她面前出了丑,脸色有些不好看,“你当这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再说,这小子的身份可不一般,你难道不想听听么?”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墨玉垂下的手指明显颤动了一下。 封原更加得意:“我若告诉你他的血脉其实比你想的要肮脏得多,甚至在整个修真界都被人所不容,你还要帮他吗?” 他欲言又止地停下话头,只等着明鸢追问。 “封原,你烦不烦。”明鸢不耐烦地将秀眉皱紧,“我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我只知道我是大夫,救自己的病人天经地义。” 她现在烦躁得要命,墨玉身上的伤也不知有多重,更重要的是她不确定封岚到底什么时候回回来,若是被这位铁面无情的家主发现她居然跑到他们的船舱里来救人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她想要掏出银针硬闯出去,就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陡然一轻。 “差不多得了吧,叽叽歪歪的。” 方才昏迷不醒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正摩挲着随手捞起的一片碎瓷片,他看起来并不太擅长用这些,但依然不影响他周围快要溢出船舱的杀气。 他缓缓抬起手腕,直指向站在大门口的人。 “让开,或者死。” 被黄金瞳直视,封原原本高涨的气焰也瞬间衰退不少,愣是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意识到自己心底的胆怯后,他又有些不服气地想要站回去,不料脚步还没挪动半分,碎瓷片竟贴着他的脸狠狠扎入他身后木板上,全程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连他脸上被划出的血线也是在他的第二个呼吸之后才缓缓落下血珠。 “你嚣张些什么,你莫不是忘了……”不等他说完,脸上的血线竟又无端端地便粗几分,血珠像断线珠子一般地落下。 再一看墨玉时,他的眸子里不再只有冷漠,还有见血后的兴奋。 “原哥。”他随后捡起一块石头,上上下下地抛着,“一码归一码,任务和生活得分开是不是?” 他一步步向他靠近,用只有他们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 : “你猜,若是我将你在这里杀了,娘会不会替你报仇。我猜她顶多将我关起来打几顿,你说呢?” 封原后背几乎快要被汗水浸透,但依然保持着沉静:“墨玉,你今日就这样跟这个昆仑山女人离开,你就不怕姑姑会怪罪你?你可要想清楚了。” 他原本已经快要走出密室,却因为封原的这番话又折了回来。 墨玉似笑非笑地走到他面前,借着光线遮挡猛地以灵气制成的刀刃高高举起,随后猛地砍在他的手指上。 待封原反应过来时,小拇指已经齐根断,咕噜咕噜地滚落在地上。 “这是警告。”他收回手上的灵力,又回到光线下,仍旧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不该肖想的人,最好别去肖想。” *** 离开船舱的路线意外地顺利。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封原被他们说服了,还是因为墨玉身上的威慑力太足的缘故,他们这一路甚至畅通无堵,边上的法阵也是摸一摸就被解开了。 “这些东西本身就困不住我。” 他老神在在地晃晃手指,却又在下一刻脸色苍白地重新摔回明鸢身上。 “你干什么呢。”这一下差点没把她压死,明鸢一边把他扶回肩上一边没声好气地骂,“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的。” “可我真的很虚弱。”他掀起眼皮看她一眼,无比委屈地扁一扁嘴,“抱歉,都怪我。” 明鸢果然吃软不吃硬,见他这样一下子态度就缓和下来,“你就这样跟我走了,你娘那边不要紧吗?” 说完不知为何她脑海里竟浮现出了方氏哭哭啼啼的样子,甚至还要一边哭一边找人给他打板子还不许吃饭。 “那是我娘,不是方姨娘。”他无奈地咂咂嘴,好在他们紧赶慢赶间已经走到药庐,于是他顺势道,“放我下来。” “就是因为是封前辈所以才可怕呀。传言不是说她杀人不见血最是铁面无私吗,你这样肯定是不太行的吧。” 墨玉见她这紧张兮兮的样,勾勾嘴角,双手垫在脑后假寐:“没什么大事,顶多就就是打一顿关禁闭而已,就像你今天看到的这样。” “你管这叫小事?”明鸢激动地蹦起来,若不是看在他身上有伤的份上,她说什么都要把他打一顿解解气。 她用力在对方的额头上猛戳几下,没声好气道:“所以你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太守家的少爷吧,你把师兄他们都骗的好苦哇。” “迫不得已而已。”墨玉眯起眼睛,气息越来越若,明鸢见到此情此景也只好先将这笔账记下,开始替他疗伤。 或许是因为有她这个传奇(自封的)医修这些日子一直都在帮他调养的缘故,他的伤口愈合速度明显增快不少,就连她都忍不住感慨这家伙的体格堪比怪物。 只是在她想要脱他衣服的时候还是遭到了阻拦。 “为什么还是不行。”若是从前他这样就罢了,但他明明都对她说……还这样,到底是什么意思。 墨玉轻笑两声,并不正面回答她。 “那里生得丑,怕吓到你。” “你骗谁呢,让我看看。” 他若是不让她做什么,她就偏要与他作对。见他还是在那里左右躲避,她的叛逆心一下子就上来了,当即就一个饿虎扑食—— “哦,这叫羊入虎口。” 他抬眸看着半趴在自己身上气得满脸通红的明鸢,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隔着衣服在腰上轻轻抚摸着,直到她的脸一点点完全变得通红。 “你做什么,也不怕伤口裂开。”明鸢试图挣扎却怎么也拗不过他,只能羞愤欲死地控诉,“混账东西。” 墨玉却并没有放开她的打算,甚至还故意凑近到她耳边调笑:“我怕什么,有小绿神医帮我,阎王爷来了都没门。” 明鸢瞪他。 他反而笑得更加大声,直到明鸢掏出银针抵在他太阳穴时才举手投降。 “没事的,这些伤我早就习惯了。我娘下手虽狠却不会伤及识海,也就是些皮外伤而已。” 可若是他才刚刚受罚又遭到半妖埋伏或是被锁在由封家特制的克制半妖的法阵的话,情况就会大不一样。 这也是为什么他和明鸢见面时没说多少句话就昏迷的缘故。 少女身上好闻的气味就这样扑鼻而来,他下意识地想要想要去摸香囊闻一闻,却摸了个空。 “怎么?”明鸢察觉到他的表情有所变化,忍不住询问。 “无妨,有些东西弄丢了。” “是什么东西,很重要么,可要回去我去找一找?” “重要是重要,但要回去找的话其实也没必要。”他抬起眸子,目光慢吞吞地从她的下巴一路向上,最后在她的唇边停下。 “你亲一亲我,说不定就能找到它了。” 正文 第66章 见明鸢不动弹,他又抬手分别在自己和对方的唇珠上轻轻点了一下,动作轻快且暧昧。 她将脸别过去低声嘟囔:“你瞎说什么呢。” “怎么能算是瞎说。”他直起身子向她凑近,“况且,我们又不是没亲过。” 明鸢的眼睛一下子睁大。 被她刻意忘掉的记忆在一瞬间涌上心头,夜幕华灯下,醉酒的她主动印上了某个讨人厌的家伙的唇。 而现在,那个混账就这样明张目胆地将此事大刺刺地摆在他们跟前,还要求她故技重施。 “想都别想。” “那不成,你管不了我的想法。”他重新躺回去,优哉游哉地勾着她的一点发尾把玩,“晚点再亲,也是无妨的。” “呸。”她剜他一眼,用力将把药丸塞进他嘴里,“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封家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过来,你还有心情再这里贫嘴。” 明鸢特制的药丸效果虽好却奇苦无比,墨玉却像是没事人将药丸推到舌尖,“哎呀,牡丹花下死……” “什么死不死的,不许说这些。” “成,我不说。”他见好就收地闭上嘴,目光却依旧黏腻,“省得小绿大夫生气。” “我才没有生气呢。” 瞧把这家伙得意的,他从前可不是这样,现在都快要上天了。 可是,他又说他喜欢她。 她长这么大还没有被谁这样大刺刺地告过白,心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方才和封原对峙的时候就已经用光了她所有的勇气,现在她满心只想着逃避。 墨玉却不许她逃,一次又一次地逼着她直视自己的内心, “你别这样看着我。”他悠闲地捻起她的一点发尾把完,“会让我误会你回心转意了。” “我呸!”她一拳头轻轻砸在他肩膀上,故意板起脸,“你不怕我还怕呢,封前辈好歹也是修真界首屈一指的高手,要是她真的发起火来把我俩都杀了怎么办。” “杀就杀。” “和你说正经的!” 墨玉不回答,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明鸢隐约察觉到不对:“说起来你好像之前也和封原说过差不多的话。” 什么就算他把封原杀了封岚也不会拿他怎么样之类的。她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在嘴硬,现在越看越觉得他说的该是实话。 “那女人还需要我,暂时不会对我如何。” “说起来我从很久之前就觉得奇怪。”明鸢古怪地看着他,“你身为封家家主的亲生儿子,为何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在她的印象里,封岚平易近人温柔宽厚,哪怕是对她这个萍水相逢的小辈都照顾有加,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偏偏要对墨玉这样。 墨玉对此的回应就是闭上眼睛装睡。 “起来,别装死。”她没声好气地在他的肩上戳来戳去,恶狠狠地威胁道,“你若是再不起来,我就往你的伤口上撒万毒酒。” 他双手一摊,表示随意。 “你别以为我不敢。”明鸢眼睛瞪圆,作势就要掏药粉的样子,可快要打开瓶塞时她像泄气一般地放了回去,改为一声轻啧。 “没劲。” 墨玉眼皮轻撩,转身似笑非笑地看向她:“不是不敢,是舍不得对不对。” “滚。” 墨玉轻咳两声,突然一本正经地看向她:“小绿,有时候好奇心别那么重,你现在孤身一人在仙盟之中没有师门庇护本来就容易被人盯上,若是再与封家结下梁 子,后果不堪设想。” “说的好像现在就没有结下梁子一样。”封原方才的表情她可都记得清楚呢,他们追过来也是早晚的事。 墨玉见她眉头皱得紧紧的样子,忍不住笑。 他将拇指抵在她的眉心处,将其一点点揉开。 “别打岔。”她拍开他的手,撇撇嘴,“再说,什么叫孤身一人,我不还有你么。” “我?但我已经不算你师弟。” “那又怎样。”明鸢想也不想地就反驳,“当不成师姐弟也没事,我们还可以……” 明鸢猛地咬住舌尖,同时紧张兮兮地看向墨玉,满心期待他还反应过来。 但事实并没有如她所想。 他不仅意识到了,还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洋洋得意地将她的发尾放至唇边轻轻一碰: “可以如何啊?” “不告诉你!” 明鸢一把将自己的头发夺回来,提起裙摆二话不说就朝门外走去。 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潮湿得快要滴出水的木门后传来少年清亮的笑声。 *** 明鸢一路来到仙盟的医修药庐之后才被告知王彩彩不在。 其他的医修她也不认识,好在他们也还算好说话,一听说她的来意便慷慨地将自己的药材都掏了出来,有人怕她没带炼丹炉的,还主动问她是否需要。 “说起来,前些日子也有个小郎君来找我们借东西呢,你认不认识。” “小郎君?”明鸢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长什么样子。” “是个蛮俊俏的后生咧,个子也高,比你高一个头还要多。来我们这里不看病也不找人,就要药材,说是要做什么香囊。” “香囊?” “是了。”那医修笑得见牙不见眼,在那里哎呀哎呀的,“我们也奇怪呢,什么香囊需要药材来做,就听他说啊,他那心上人也是名医修,戴上这香囊,就像她时时刻刻在他身边一般。” “是,是么。”明鸢捏紧手中的药杵,总觉得胸腔里的心跳得有些快。 怪不得她在进入船舱的时候就闻到有股熟悉的药香味。她常年浸润在各种药材之中,不论是衣物还是身上都沾染了药味,但她自己没察觉,如今这样一说起来,才恍然大悟。 她埋头咚咚捣药,只觉得这灵草真是灵草,丹炉真是丹炉,眼观鼻鼻观肺,就是不敢观心。 “哎呀小娘子,药杵要被你弄断了哦。” “啊抱歉抱歉。”察觉到自己险些出丑第二次,明鸢赶紧道歉。 “不打紧不打紧。“医修大叔倒是好脾气,“不过看你这样我倒是想起来了,你就是彩彩说的那名从下界宗门来的道友吧。” “前辈您怎么知道的。” “咱们一群老东西,最喜欢听你们年轻人的故事了。来,说说看,你追上那位小郎君没有啊。” “这个嘛……” 明鸢欲言又止地看向石臼里的草药粉末,拈起一点轻嗅。 她竟在不知不觉之间做出了与香囊一模一样的味道。 “我也不太清楚我现在算追上没有。”她掏出一枚崭新的香囊,将药粉倒入其中,小心翼翼地包装好。 说话间,有个小药童急吼吼地跑来:“有个道友在外面候着呢,说是来接人的,但又不说接的是谁。” 明鸢立即起身:“我去看看。” 她走得很快。 上次走得那么快的时候是她不小心撞见李兰菁与段衡暧昧,与其说是退让不如说是逃跑。 那这次呢? 地上的泥坑,溅起点点泥点子,她却连施个清洁咒都懒,心里只想快点跑到这不要命的家伙面前。 “你身上还有伤呢,为什么要过来。” 她明明说着责怪的话,眼中却不停闪烁着,胸腔上下不停起伏,一面是因为方才跑步,一面是因为眼前人。 “快下雨了,来给你送伞。”他顶着明晃晃的日头说荒唐话,半晌后又笑起来,变戏法似地掏出一朵花别在她耳后,“顺便送你一朵花。” 是灵心花,却又不是从前段衡送她的那一种。 花瓣红得似骄阳,稍稍一碰便能感受到有无穷灵力从指尖传递而来,若说灵心花给人带来的是如月光一般的清冷,那便如烈焰一般的炽热。 “这是灵缘花,灵心花的变种,你从哪里找到的。” 墨玉仍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盯着她半开玩笑道:“小绿大夫问别人问题连一点诚意也没有么,好歹也先帮我把香囊找到吧。” 他等着她像从前一样嗔他怪她,可没想到她却突然向他靠近,猛地压下了他的脖颈。 “你说的对。” 明鸢踮起脚尖,在他的唇边如蜻蜓点水般地一碰,随后趁其不备时将香囊塞进他的手心。 “亲一亲你,就能将它找到了。” 正文 第67章 见墨玉僵在那里一动不动,明鸢心里难得升起了几分恶劣的情绪。 于是她又故技重施,在他的右边脸颊上也轻啄了一口,没想到却在她即将退回原位时后脑勺突然被人按住。 “明小绿。”墨玉低头与她额头相抵,嗓音沙哑得不像话,“我是不是说过你别随便惹我来着。” 他眸中晦暗不明,隐隐有某种情绪将要爆发,偏偏明鸢却还是要不信邪地去招惹他。 “你啥时候说过。”她昂起下巴,屈指在他下巴上轻轻一点,“有说过吗?” “啧。” 他嗤笑一声,下一瞬明鸢就感受到一阵天旋地转,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后背就已经被抵到了树上,桃花哗啦啦地往下掉,像是掉进了墨绿色的海。 而现在,海洋被他所颠倒,他长指在她的下巴上不住摩挲,每蹭一下都会让她的心跳加快几分。 “不成,你身上还有伤——唔!” 不等她将话说完他便已经整个覆上,平日里与她斗嘴的利齿如今学会了与唇舌缠斗,却不打算深入,叼着她唇边的软肉就在那儿不轻不重地磨着,直至将海上的每一处火焰都彻底点燃。 于是海上也被点了一把大火,从唇边蔓延到心底,将她的理智一点点焚烧干净。 他实在是个好学生,从前亲她的时候只会像饿死鬼投胎一样猛咬个不停,眼下却已学会引诱,将她勾得口干舌燥醉眼迷离。 等到明鸢快要窒息之时他才勉强松开她,贴着她的唇畔喃喃低语: “那本书,其实我有看过。” “什么?”她仍在迷离之中,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你说的刚不会是……” “对啊,就是那本桃花秘籍。” 他好笑地看着小姑娘震惊的神色,拈起她发尾一点在鼻尖嗅嗅,气息若有若无地在她耳边蹭过: “那本书写得不错,生动且好懂,不如改日你再借来我们一同研究研究。” 他话音刚落,从前在书里看到的画面就像是约好似地一股脑儿地涌上心头,怎么忘也忘不掉,明鸢羞愤欲死地抬腿狠狠给了他一脚: “你再这样胡说八道,我就给你下药。” “什么药,是能让我动弹不得任由你为所欲为的那种——嘶。” “喂!” 他话还没说两句就朝她倒了下来,明鸢赶紧手忙脚乱地将他接住,还好背后有棵大树抵着,才不至于让他们俩一起摔到地上。 她这才发现他和其他成年男子比起来简直轻得可怕。 鲜血从衣襟缓缓流出,温热的液体滴滴答答地流过她的指尖,却很快又渗入布料之中消失不见。 她没来由地想起来一件事,以前大师兄出任务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穿黑衣服,倒也不是因为耐脏,主要是因为不容易见到血色,受伤了也不明显。 如此一来就不会在对手面前露怯,也不会让身边人担心。 “真是的。”她手臂缓缓收紧,手指用力扣住他衣服上的布料,将头埋进他的颈窝处低声喃喃,“你这家伙怎么总这样。” 他前面说的如此轻描淡写,她还以为他没事呢,结果都是装出 来的。 她垂眸看着他清俊的眉眼,心里有三分无奈七分庆幸。好在她学医术学的用心,他就是受伤再重她都有办法将他从鬼门关里拉扯回来。 另外庆幸的是…… 这里不是封家阴暗的地牢,而是阳光明媚的午后院落。 *** “大师兄亲启,我没事,在仙盟过得很好,这里的人都很热情,一切还请放心。” 明鸢正准备将写好的信折起,思来想去又还是把它重新摊开,将上方的大师兄换成了杜前辈,并在最后加上一句: “我不会再回凌华宗了,你们一切安好。” 确信信里再没有其他问题后她才交给负责传讯的灵鸽,用鸟语和它叽叽喳喳地叮嘱了几句,而后才将目光从身后桌上那堆得像小山似高的上挪开视线。 这已经不是杜琮他们第一次给她寄信劝她回去了。 不如说自从她拒绝与段衡回去之后,他们就给她写信,以关心她近况为开头,以劝她回去为结尾。 说不动摇是骗人的,但一想到对她的算计她就清醒了,于是毫不犹豫地在信上写下拒绝二字。 她将信折好正准备寄出时,突然觉得肩膀一沉。 她也不回头,直接伸手按住他的脑袋往旁边一拨,没声好气地呛:“你醒了就躺回去,别乱动,省得又给我添麻烦。” “原来小绿觉得我是麻烦啊,那我可要伤心咯。” 他埋在她的颈窝处蹭个没完,气息胡乱喷洒在她的颈侧,带来一阵又一阵的痒意。 明鸢有时候觉得墨玉就是故意的。 自从她主动亲他之后,他们的距离拉近了不少,而他也搬到了她的药庐附近,美其名曰是方便疗伤。 明鸢觉得别扭想让他走,他便黏着她赖账,说她既然救了他就得对他负责到底,否则就是始乱终弃。 说是这样说,实际上他戏弄她的次数远比她要多得多。 就比如现在。 “写的什么,这么神神秘秘的。”他长臂一伸就把信捞了过来,待看到抬头处又嫌弃地把它扔了回去,“啧,怎么是写给大师兄的,我当是写给我的呢。” “写给你做什么,咱们天天见面。”明鸢翻个白眼。 “能写的东西可多了,就比如……”他弯下腰,将冰凉的唇贴在她的后颈上,“写你有多心悦我。” “墨玉!” 明鸢心头重重一跳,赶忙面红耳赤地将他推开。 她有时候真想掰开他的脑子看看这里面是不是都装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墨玉也不急着黏上去,盘腿在她身侧坐下勾着她的一点发尾把玩,似笑非笑道:“嗯,我知道,我们家小绿这是害羞了。” “呸。”明鸢嗔他两眼,低头把凌乱的衣襟整理好,同时命令道,“你赶紧回去躺好,病人就该有病人的样子。” 墨玉仍赖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没骨头似地趴在她身边的软枕上,语气慵懒:“那大夫不去照顾病人而是跑去给其他男人写信,是不是也很不像样子。” “那是大师兄。” “那又如何。”他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勾住她头发的手指却猛地一个收紧,“还是说你到现在都还没放下段衡,想要回去找他。” “哪跟哪啊。”明鸢完全没注意到他情绪的不对劲,撇撇嘴,将头发从他手里解救出来,撇撇嘴,“说的好像那不是你师兄一样,我记得你们以前关系不是还挺不错的么,怎么,他没给你来信?” “忘了。”他曲指在膝盖上不紧不慢地一敲,语气嘲讽,“我记性不好,不相干的人和事通常都记不住。” 明鸢不打算继续和他吵下去,轻飘飘地说句“懒得理你”之后便也一起在他身边躺下,墨玉转头看她片刻,突然一伸手就将她轻轻松松地捞了过来。 她哎呀一声从他怀里抬起头,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生怕会碰到他的伤口。 “放心,压不到我。”墨玉不由分说地又将她按回来,撒娇似地抱着她不撒手,“抱一下,就抱一下。” 明鸢没办法,只能任由他抱着,不过这股黏人的劲儿倒是让她想起了那只不知去向的蛇,也不知它现在近来可好。 墨玉察觉到她失神,抬头在她的下巴上自然而然地偷了一口香,又趁她失神的功夫退回原位,似笑非笑道:“你想不想回凌华宗看看。”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么。”她剜他一眼,“封前辈现在还没有动作,你就不怕他们会突然来袭击我们?” 见他笑而不语,她心中越发窝火。 “墨玉!” “别担心,区区封家而已,还没资格让咱们明大人费心思。”他将她紧皱的眉心揉开,两根手指抵在她的唇角处往上提,“笑一笑,动作别那么僵嘛,好像我要把你怎么似的。” “说的好像你没那么想过一样。”明鸢没声好气地将他讨人厌的手拍开,刚想再说几句便见他脸颊逐渐失去血色。 她赶紧掏出法器给他护心脉。 “瞎说八道什么。你看你,还在说大话呢,身上又疼了吧。”明鸢嘴上虽骂骂咧咧个不停,手里动作却不含糊,三下五除二地就已经将他身上的伤口大致检查了一遍,就在她想要脱掉他的里衣之时,却再次被他按住。 “虽然我不介意和你做那种事,但不是现在。”墨玉改扣为抓,自然而然地与她的小指勾在一起,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等时机成熟再说,别着急……嘶。” 明鸢二话不说上去又给了他一个爆栗:“你再乱说试试看呢。赶紧的,把衣服脱掉,我要检查你的伤口。” “不成。”墨玉态度坚决。 “为什么。”明鸢瞪起眼,居高临下地站在软塌边看着他,“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 理由,他能有什么理由。 墨玉无奈地勾勾嘴角,同时不动声色地将衣摆往下稍微拉了拉。 “没有理由,就是不行。” 毕竟他也不可能告诉她,之所以不让她看是因为他的小腹上藏着层层叠叠的龙鳞。 ——那是属于半妖的象征之一。 正文 第68章 距离秘境之行过去接近一个月后,仙盟大会也逐渐落下帷幕。 依盟主的话说,做事得有始有终,既然办了那就要把它办好办彻底,所以在中止三日后又将比赛重启了,就是奖励不再是滴血冥佩,而换成了一个高阶法器。 因为大部分人都在密林幻境中惨遭淘汰,所以剩下的人比起来毫不浪费时间,不过短短几日就已经能够得出结果。 最后是封原胜出,据说第二名再被他打败后直接跪在地上哭了起来,谁拉他都不起,最后还是他师尊上前给他打了俩大耳刮子才将人拖走。 “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第二也不错了。不过阿鸢啊,要是你们不退赛就好了,以你和墨玉师兄的实力,还有那家伙什么事啊。” 姬望舒轻快的声音从传讯符那边传来,明鸢却没什么心思听,一直在搓着手里的剑穗发呆。 “不过我也没想到你们居然会主动退出门派。你知不知道我们在知道你们退出后有多失望,尤其是杜琮师兄,听说他还时不时去你以前的房间门口转转。” “是么。”想到那个铁面师兄担心自己的样子,明鸢的脸上依然没有太多表情。 “望舒,你不用劝我了。”明鸢捏着快要燃尽的符纸,苦笑道,“虽然理由不方便告诉你,但你只需要知道,我往后再也不会回到宗门就可以了。” 那边沉默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呢?” “以后啊,我可能会回昆仑山吧,或者和墨玉一起……”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她猛地咬住舌尖。 不成不成,虽然他俩现在已经在一起了,但还是先不要告诉望舒比较好。毕竟之前她可没少在好友面前说他坏话,要是被她知道他们偷摸在一起后,估计要飞到仙盟来点着她的鼻子骂个三天 三夜才算完。 都怪他。 自从他那他说了那种话之后,这几天她几乎夜夜都能梦到他,并且在梦中还和他行尽苟且之事,简直不知廉耻! 好在姬望舒并没有注意到她话语中的不对劲,依旧在自顾自地说着别的事。 说到最后突然感慨:“想不到你居然心意那么坚定,但不管怎么说我都尊重你的选择,只是今天你得稍微注意一点,因为我听说……” 符纸在这一刻彻底燃尽,明鸢只听到了前半句。 她眨眨眼,想重新掏出传讯符点燃,却发现刚刚的就已经是最后一张了,没办法,只好先到倒杯茶缓缓。 她推开窗透透气,就和一只歪头歪脑的鸽子对上视线。 “大赛颁奖仪式晚朝会将于今夜申时,还请道友按时参加。” 鸽子扑棱扑棱翅膀飞走了,只留下一封邀请函与一份名单,明鸢将其打开,这才发现名单上写了很多人,有她也有墨玉,还有…… 她盯着那熟悉的字眼,心头猛地一缩。 “段衡也要来?” *** “你还真是悠闲。” “不如你。”墨玉微半睁开眼,确定来者只有封原一个人后又将眼睛闭上,“大少爷是没事干?一天天往我这个杂碎这里跑。” “明知故问。” 封原用力攥紧拳头,眼神愤恨地盯着他。 不是没有医修愿意替他把断掉的手指头接起来,但他都拒绝了。他要把这当做一个耻辱的印记,定要在墨玉身上加倍讨伐回来。 然而对方却完全不在意这些,甚至还故意说话激他:“让我猜猜你这些天经历了什么,母亲在知道我和明鸢离开后大发雷霆,不仅没有心疼你的伤势反而将你痛斥一顿对不对,说不定还让人把你的月供给断了。” 封原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和你说这个的。” “不成,我就偏要和你说这个。”他笑眯眯地坐起身,拈起一枚葡萄随意把玩,“哎呀呀,封少爷真是可怜呢,都不知我这些天过的都是什么神仙日子。” “闭嘴。”若不是实力不允许,封原这会儿早就已经扑了上去,但眼下他只能忍耐,“你不要以为明鸢是真心待你,她不过是因为受到情伤所以想找人开解罢了。一旦等她走出来,你以为你们还能长久下去……唔!” “少爷真是不长记性,上次都被我打过了,还不会好好说话呢。”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封原眼角边上新鲜的伤口,随后把葡萄扔回盘子中,“这么有闲心管别人的事,怎么不去想想看让自己变得更强一些。” 墨玉抬眸在空无一人的房檐上轻飘飘地扫上一圈:“省的出门还要带一堆的护卫,少一个都不行。” “总比你强,到现在都还不敢告诉你那位小娘子你的事。” “你以为你说她就会信?” “那你要不要试试看。” 几句话之间,墨玉已经逼至他跟前。他比封原要高出小半个头,压迫感也随之而来,仿佛只要他再说上一句话,剑刃就会把他的脑袋给割下来。 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眉心簌簌而下,封原甚至已经做好了召唤护卫的准备。 但很快,墨玉又笑着退回原位。 将猎物逼到绝境却又像没事人一样将对方轻飘飘放过是他最喜欢做的事,属于父亲那一半恶劣的妖龙之血永远刻在他的骨髓之中,令封原对他又恨又怕。 从小到大封原都不知道试图杀他多少次,但每次他都能够在千钧一发逆转翻盘,将他派去的那些护卫全部抹杀干净。 有时候封原甚至觉得,自己的这位堂弟与其说是人,他更像一只善于伪装的野兽。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甚至连自己的感情都可以随便牺牲掉。 思及此处,封原忍不住有些幸灾乐祸地勾起嘴角:“你们的事我管不着,但我得提醒你,我们打算在三日后动手夺取滴血冥佩,你最好做些准备,别出什么岔子。姑姑还说,要是你要是这回做的好,她可以原谅你之前逃跑一事。” “啧,谁稀罕。”他冷笑一声,满脸的不屑,“我实力如何你们不清楚?还用得着你来特意提醒我?” 说罢视线往下一转,不紧不慢地落在封原断掉的指尖上。 “墨玉,你最好别太得意。”他将拳头握紧,脸色有些难看,“据我所知,三日后的晚朝会可不只有玄天州的修士会来,九州的各门派掌门也会来此赴宴,包括你那好师尊。” 听到段衡的名字,墨玉脸色微变。 封原趁热打铁,继续说道:“我听说他也是为了滴血冥佩的事来的,你猜你们师徒二人会不会对上?” “那又怎样,我会处理干净。” 封原昂起下巴:“是么,不过我这里还有条更有意思的消息,你想不想听听看。” “少废话。”墨玉的耐心明显已经达到顶点,眉心拧得死紧,“你到底想说什么。” 瞥见他的浮躁,封原心里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但他究竟还是不敢太过放肆,清清嗓子后道:“探子说禁地的法阵是段衡设计的,并且他还在其中掺了青鸾的一魄……” 墨玉猛地抬起头。 封原察觉到杀气,赶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起誓:“我以封家的名义向你担保,我方才所说绝无半句虚言。” 说完后他便迅速离开,一丁点逗留的意思也没有。 墨玉深吸几口气,将攥紧的拳头缓缓打开。 他之前就疑惑为什么明鸢身为神鸟之后,修行速度却如此缓慢,到现在都没突破元婴。 失去一魄就像被人剪了羽翼一般,虽然并不会影响心智,却足矣让她的修行效率大打折扣,好让她能更加安心地待在他身边当一只笼中雀。 可是…… 他若是贸然闯入法阵,引起明鸢察觉不说,他更在意的是这样或多或少的会伤到她的神魂。 他将脸埋入掌心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突然之间,他只觉肩上一沉,紧接着耳边就被人哈了口热气。 他赶紧转过头,用力握住身后人的手。 “做什么呢。”明鸢看他不禁觉得好笑,“怎么,你现在也体会到被人调戏的感觉了?” 墨玉不说话,只是将她用力一扯,很快她就坐到了他腿上。 这种亲密无间的感觉让明鸢有点紧张,却并不讨厌,明鸢挨着他蹭蹭,试探性地问道:“我刚刚看到封原从你这里出去,该不会是封前辈来找你算账了吧。” “没有。” 他敛下眉眼,抬手拂去她头上的落叶,“小绿,若有一天你发现我并不如你所想,你会不会怪我。” “怎么个不如法?”明鸢挑眉,“你杀人放火的时候有避过我吗?” 见墨玉语塞,她难得大胆地捧起他的脸在他左右两边都各亲了一口,亲完后才不好意思地重新缩回去。 “别太担心,咱们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封家和晚朝会解决了,以后的事以后再想嘛。” “也是。” 他注视着她漂亮精致的眉眼,扣在她腰上的手臂逐渐收紧。 以后么? 他会想尽一切办法将自己的不堪全部遮掩好,倘若有朝一日不幸败露,他也有后手。 “小绿,小绿。”他撩起她柔软的头发,在她白皙的脖颈上落下一串细碎的吻,一直到明鸢快要喘不过气才勉强放开。 他想,他不会像段衡那样想办法将她囚禁在他身边,毕竟鸟是困不住的,哪怕笼子再大也有出逃的一天。 还不如将他永远捆在明鸢身上,与她绑定在一起。 束着,锢着。 这 是独属于他们的“主仆契约”。 正文 第69章 明鸢总觉得墨玉最近变得有点奇怪。 自从那天封原来了以后,他差不多是亦步亦趋地黏在她身边,就连睡觉都放弃了,站在她床边一盯就是一整夜。 明鸢大半夜醒过来看到这么个黑影站在自己床前差点被吓到原地走火入魔。 “你好好的做什么呢。”她拍拍自己砰砰乱跳的心口,施法将房间点亮,“大晚上的不睡觉站在这里,想干什么,吓人也不带这样的。” 墨玉不说话,只是依旧用阴恻恻的目光盯着她。窗外的雨声一阵大似一阵,连带着房间里的烛火也摇摇欲坠。 这画面实在是太像凶杀现场。 她壮起胆子朝他看去,刚想开口询问便突然被他捏住手指,灵力被阻断,于是房间四处的火光也随之熄灭,一切又陷入到黑暗之中。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明鸢咽咽唾沫,紧张地去探他的脉搏,确信他没有走火入魔后才长舒一口气。 见他不说话,她干脆抬腿踢踢他,不料却被人一把抓住脚踝,她一个重心不稳直接摔倒在被子上。 对方身上的寒意迎面而来,明鸢下意识向后一缩,却被他扣得更紧。 “不欢迎我?”墨玉低下头,一寸一寸像她靠近,直至与她眉心相抵,声音又低又哑巴,“我只是想来看看你,这样也不行吗?” 他身上明明凉得可怕,呼出的气息却热得要命,明鸢好半天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你也不能大半夜来啊。” 虽说她身为修仙者没有什么贞操观念,但这也不代表她被人半夜爬床也无所谓的好不好,哪怕对面是自己喜欢的人也一样。 “会吓到人。”她无比认真地点点头,话音刚落就听到黑夜中传来他放肆的笑声。 “笑什么呢你。”她下意识想给他一脚,动完之后才想起来自己的小腿还被他捏着,这么一动直接将他们的距离贴得更近,衣摆衔接处紧密相间,她只需要再往上一点就能触碰到某物。 墨玉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唇齿间隐约有气音漏出,轻飘飘地钻入她的耳朵里,将她平静无波的心一下子搅乱。 这声音与她在书中听到的大差不差,却好听许多,简直暧昧得不像话。 这下明鸢是彻底不敢动了。 “小绿,我刚刚那样不算吓人。”他轻轻勾住她松松垮垮的衣带,若有所指道,“这样才算。” “喂!”明鸢脸涨得通红,一句登徒子立即脱口而出。 墨玉看着她瞪圆的杏眸,突然一本正经地向她靠近。 窗外的雨声噼里啪啦敲个不停,就像她心跳混乱的鼓点,一下又一下轻飘飘地敲打着,把她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心思全部搅得乱七八糟。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擅自期待什么。 可当他向她凑近后却什么也没做时,明鸢还是忍不住感到有几分失落,他甚至连亲都没亲,只是在她的睫毛上轻碰了一下,若不是她刚巧睁眼逮住他的动作,她还以为刚刚那样只是错觉。 “开个玩笑而已。” 看他轻松自在的样子,明鸢就气不打一处来,直接甩起枕头朝他扔过去。 “这样耍人很好玩吗。” 墨玉随手把枕头接住,依然笑个不停。 明鸢被他笑得心里一股无名火,干脆隔着枕头锤他。 “你这家伙。”她咬牙切齿地坐直身子与他平视,恶狠狠道,“你到底想干什么啊,要杀要剐的赶紧来吧!” 说完后她自己也在一瞬间后悔了一下,生怕他真会扑上来。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却敛起了笑意,脑袋一歪便靠在她的肩头。 明鸢搂住他的肩膀,眨眨眼。 “小绿。”墨玉沉闷的声音从她的颈窝处缓缓传来,扣在她腰上的手缓缓收紧,“我只是有点不知所措。” “什么啊?” 她难得见到他脆弱的一面,一时间觉得新鲜又困惑。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自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怪怪的。”她咂咂嘴,还是没把怪黏人的那四个字说出去,“你想问什么就问啊。” “我怕问了你会厌恶我。” “我嫌你嫌得还少么。”明鸢反唇相讥,同时低下头轻声道,“而且我们多互相了解一下对方也不坏啊,” 毕竟现在他们的之间的联系实在太过脆弱。 欢愉注定是片刻的,冷静下来之后必然要面对许多的问题。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迄今为止也没有一个人愿意去坦诚。 “明鸢,我想知道。”他难得全名全姓地叫她,“你为什么会选择我。” “就算是你这样问我,我也……”她越想心里越是别扭难受,干脆倒打一耙,“还说我,那你呢,你又是怎么想我的?” 墨玉沉默良久,片刻后黑暗中才传来他迟疑的声音:“我不知道。” 他素来都是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兴许是因为遗传了父亲凉薄的性子,比起情爱他更喜欢杀戮,手上永远是黏腻的血,怎么洗也洗不掉。 来自昆仑山的小医仙干净圣洁,明明嘴上说着嫌恶的话,却没来由地对他好。就像飞蛾趋光一样,他会被她吸引也是再理所应当不过的事。 可那又如何。 她将他身上的伤治好,却永远也不能把他骨子里的血脉彻底冲刷掉。 “若有换血之术就好了。”他低声喃喃。 “你胡说什么呢,这可是禁术,正经修士谁用这个。”明鸢撇撇嘴,一把将他的脑袋扭过来,“是不是封原那厮又在你面前胡说八道了。” 见墨玉发愣,她便干脆用力揉揉他的脸颊,甚至非常恶趣味地在他的胸口上抓了一把。 捏完之后她自己都觉得惊讶,难道是因为近墨者黑,所以她现在也变得和他一个德行了吗。 明鸢干笑两声想将手撤回去,还没等挪动半分就被一把扣住手腕。 “不是喜欢捏嘛。”墨玉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要不再捏捏看?” “不不不,那还是算了。” 捏捏什么的,她真生怕再捏下去要出事啊。 明鸢连连摆手想要往回缩,却忘了床只有那么点大,他们一个进一个退,他的唇也这样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她的嘴角。 这是他们第三次亲吻。 第一次她神志不清,只记得模糊的片段。第二次又太过生涩,牙尖嘴利两个人都把双方啃得生疼。 唯独这第三次。 不只有放肆与炽热,还有数不尽的缠绵。 黑暗剥夺了她的视线,能让她更加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亲的很小心,从唇珠一点点向下挪,喊着那一点软肉亲了又亲,等到她放松警惕之时从撬开她的唇舌长驱直入。 明鸢忍不住想起儿时在水塘里见过的游鱼,滑溜溜的一点,怎么抓也抓不住。 就像现在。 往她的嘴里钻,往她的心里钻。 直至将她亲得双眼迷离,喘不上来气,身体一点点失去力气,可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却越抓越紧。 她听见自己同样发出暧昧的声音。 就在她即将彻底失去理智之时,对方突然松开了手,同时将她松散的衣襟给拉好。 明鸢低头一瞧,才发现前襟不知何时已经凌乱了一大半,他只需要稍微低一低头就能将春光尽收眼底。 “你……” “对,我看到了。”他的语气听起来毫无波澜。 “滚。”明鸢终于缓过劲来,气急败坏地瞪他。 可见人真要走时,她又下意识将他拉住。 少年的掌心带着薄薄的一层茧,比她想象的还要凉。 “做什么呢。”墨玉偏过头看她,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怎么,舍不得哥哥啊。” “才不是。”明鸢警告似地斜睨他一眼,“看在你可怜的份上,我就允许你今夜留下来——喂!” 她盯着那恬不知耻地占了自己大半张床的家伙,没声好气道:“从我床上下去。” 墨玉就像是没听到一般,不仅没下去,还非常 自来熟地抢走了她大半边枕头,随后双目一闭上就开始装睡,任由明鸢怎么推他都赖着不走。 她没办法,只好也挨着他躺下。 仙盟的客房并不大,床更是小,远远比不上她在凌华宗的那一张。她只要稍微一翻身就能碰到他。 当真奇怪。 明明他们已经做过比这要亲密得多的事,可当她真的与他躺在一处时,还是会觉得紧张。 不知过去多久,她缓缓睁开眼,没想到一抬眸就撞上他幽深的目光中。 但也只是一瞬而已,很快他又闭上了眼,转过身去不看她。 “墨玉。”她毫不犹豫地朝他蹭过去,戳戳他的后背,“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不置可否,只用清浅的呼吸声回答她。 明鸢也不恼,笑道:“你呼吸和脉搏都乱了,骗不了我的。” “是么。” 他嗤笑一声。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医者仁心,所以在你眼里除非罪大恶极之人,否则都罪不至死。”墨玉直起身子,将双手枕在脑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要是这个罪大恶极的人是我呢?” “比如?”她歪头看他。 “比如……我其实是你最讨厌的那类人。” 壹零五七二九柒七一八 “哦,那要真是这样的话。”明鸢学着他的模样也用一只手支起脑袋,月光映在她的眼底,照得亮晶晶的一片,“那我就躲起来,一辈子都不见你。” 正文 第70章 “你这……” 墨玉被她这理所应当的语气弄得气不打一处来,干脆觉也不睡了,干脆坐起来居高临下地瞪着她:“你给我好好想想。” “不是你一直在问我。”明鸢毫不留情地同样给他瞪回去,“你看你,不说又一直问,说了你又不爱听。” “你!”墨玉生生气笑。 “那你想听什么。”她冲他翻翻白眼,故意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哎呀好卿卿你就放心吧,不管你怎么样人家都会永远站在你这边的,绝对绝对不会站在你对面。” 明鸢说完后自己都忍不住笑,她翻个身趴在被子上,用锐利的目光将他从上扫到下: “可我敢说,你敢信吗。” 大抵是因为月色太好,又或许是他们刚刚亲近完,明鸢大着胆子扑向他,没骨头似地将双臂挂在他的脖颈上。 他顺势将她托住抱在腿上,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勾着她的腰带打转。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当真?”他一挑眉,捏着她的下巴就要往下亲,明鸢赶紧躲避,却还是被他得逞了一下,右边脸颊被他碰过的地方烫得要命。 眼瞅着他又要故技重施,她赶忙慌里慌张地将他推开。 “不是你说我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么?”他扣住她胡乱摆动的手,“怎么又反悔了。” “但也不是让你这么办啊。”明鸢嗔怪地瞪他两眼。 这家伙知不知道现在是大半夜,再亲下去搞不好一发不可收拾怎么办。 更重要的是她的膝盖方才好像碰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虽然她并不是很想去回忆那玩意到底是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还是点到即止比较好。 墨玉垂下眼帘,弹弹她头上毛茸茸的羽毛。 “那你也少招我。” “我才没有。”她背对着他躺下,低声道,“修真者不打诳语,我方才说的都是实话。” 她出身名门正派,学的都是些除魔卫道的心法,这辈子做过最离经叛道的事就是叛出师门和对抗封家,但即便如此,她心里依然有一杆秤,那条底线永远都不能被突破。 就算是她喜欢的人也不行。 “这也不是不能理解吧……”毕竟大家都有自己的底线啊,她不信墨玉没有。 “是么。”墨玉扯扯嘴角,没有再说话。 于是两个人又沉默下来。 “小绿。” 片刻后,他突然叫住她,没等明鸢反应过来手里就被不由分说地往塞了一物。 毛茸茸的,上方的灵气却很是精纯,她借着月光打量,才发现是碧青剑穗。 “你给我做什么。”她又不是剑修,也用不着剑穗啊。 “你不是一直都想要么,还你。” “但是……” 明鸢迟疑。以前她是想拿回来没错,因为那是她送给段衡的“定情信物”,但现在情况已经完全不同了,它现在也就是一枚必要时刻可以当护身符用的法器而已。 “收着吧,有机会把它补回你身上去,别老想着给别人拔毛。”他把玩着她的头发,轻声道,“明日就别去凑热闹了,那什么晚朝会也没什么好去的,还不如在屋子里捣药。” “什么啊。” 明鸢被他这一出弄的有些莫名其妙,咂咂嘴。 她还想问问他为什么不让她去晚朝会,可身后的人将剑穗交还给她后便沉默了下来,双眸紧闭,似乎已经沉沉睡去。 困意涌上心头,明鸢也无心再去追问,本着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的心态也跟着沉入了梦乡。 半梦半醒之间,她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道: “明鸢,可你就是我的底线。” *** 翌日一大清早醒来时,明鸢就发现墨玉已经不在了。 被褥也被叠得整齐,捋得好像完全没被人躺过一样,若不是剑穗还在她枕边,她只怕会误以为自己做了个梦。 明鸢起身简单梳洗后朝门外走去,果不其然,在她刚出门的瞬间纯白的灵鸽就这样飘飘忽忽地落到了她的头顶。 她同灵鸽子闹了好一会儿才将它衔着的邀请函取下,入目是一手漂亮的小楷,点一点便能听到仙盟弟子俏皮的笑声。 “明鸢姑娘医术超群,实乃修真界青年才俊……”她快速地略过中间一大堆阿谀奉承的话直奔最后一行,“还请姑娘于今日申时赴会。” 邀请函后面还有一封写着墨玉的名字,想来是灵鸽察觉到这里有他的气息后就干脆一起送过来了。 她随手将其往怀里一揣,刚准备出门找人,就用余光瞥见了不远处的来人。 明鸢脚步一顿,果断往回走。 可究竟还是晚了一步,就那么一晃儿的功夫他已经看到她,并精准地叫住她: “阿鸢。” 明鸢想装作没听见快步往前走,可脚却像是被绑了千斤坠一样,半分也无法挪动。她只能无措地站在原地,看他一点点朝自己逼近。 瘦了。 她注视着他微微凹陷的眉眼,暗暗想。 或许这些日子他过的也不好,修无情道的修士心里却偏偏藏着情,还想用情来杀人,实在是犯了大忌中的大忌。 但这些事现在也和她没什么关系了。 明鸢定定心神,对他拱拱手:“晚辈见过段掌门。” 段衡忽视她话里话外的疏离,仍是用那副亲昵的口吻唤她:“阿鸢,你这些天在仙盟过的还可习惯。这灵岛浮于九天之上,会觉得不适应也很正常。” 他下意识想去摸摸她的头,却被她果断躲过。 段衡瞥见她眸中的排斥,有些尴尬地收回手。 “抱歉。”他轻笑着后退两步,“是本座唐突。” 明鸢不想再和他说话,生硬地将脸转过一边。 “若前辈没什么事的话,晚辈就先告退了。” “阿鸢。”段衡突然叫住她,“这些日子本座给你的信你可有收到。” 信?明鸢皱皱眉,心说这是什么玩意。 “没有。”她头也不回地答,藏在袖子中的拳头却在一点点收紧,几乎是用尽全力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再颤抖,“前辈还有什么其他事情么。” 他顿了顿才道:“本座只是想提醒你,别和封家的人走得太近,他们比你想的要复杂得多。包括墨玉。” “不老您费心。” “这样啊。”段衡神色复杂地注视着她墨绿色的长发良久,突然开口,“阿鸢,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明鸢没有回答,只是仍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树丛打下一大圈的阴影将她全部笼罩在其中,叫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阿鸢,为师真的没有后悔的余地了吗?”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侧,“你应当知道我对你的心意,只要你愿意,我们还可以重新回到凌华宗……” “啧。” 明鸢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适可而止吧,段衡。” 这是她第一次全名全兴地叫他,段衡不由得冷在原地。 说罢她便转身离开,她走得很快,步子比她跟着他来到凌华宗那天迈得要大得多。 她想,段衡总是装作很了解她的样子,其实他根本就不懂。 鸟本就是要翱翔于天际的,怎么会嫌弃天高呢。 *** 晚朝会布置在仙盟的主殿处,也是整个岛屿的最中心。 明鸢转了一整个下午都没找到墨玉,干脆也懒得找了,将邀请函交给信得过的小童子后便随着人流走进了主殿之中。 众弟子依次落座,明鸢也根据提示寻找位置坐下,等找到时她这 才发现自己的位置竟然还挺靠前。 看着坐在她周围都是来自各大门派的大弟子,她这个心里不免升起几分小小的得意。 不过令她糟心的事她好像看到裴霖了,就在刚刚他还差点和她撞上,好在她眼疾手快往旁边一躲才没和他正面对上。 倒也不是因为怕他,主要是他们要是对上肯定会发生口角,她现在心情烦闷的要死,才没功夫和别人吵架。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令她格外在意的事。 “这家伙到底去哪里了。”她看着身边始终空空如也的座位,心道该不会是那个小道童没有把邀请函送到,害得墨玉进不来吧。 越想越烦躁,桌上的茶盏也已经不知不觉空了好几次,可身边却还是一点动静也无,急得她恨不得想出去找人。 但晚朝会已经开始,她就是再急也只能坐回去,看封原装模作样地上台发言。 “虚伪。”她在心里呸一声。 但不得不说这家伙今天打扮的很是像模像样,光看他那副光风霁月的样子,完全想象不出他前几天被墨玉整得有多狼狈。 长老一一宣读获胜者名单,弟子们依次走到传送阵来接受奖励,每宣读一个名字,天空中的烟花就会绽放一朵。 像这样的活动明鸢已经参加过不知道多少回,对此她早就见怪不怪,甚至还觉得有点犯困。 就在她喝干净第三杯茶时,周边的烛火突然在一瞬间熄灭。 众人对此并没有很在意,甚至还以为是颁奖仪式的某项议程,直到台上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惊叫声。 “不好!有半妖偷袭!” 霎时间屋内其乐融融的氛围直转而下,众人皆警惕地掏出武器准备战斗。奈何敌暗我明,对方数量又极其庞大,哪怕在坐的都是来自各大门派的高手,也不免感到吃力。 一开始他们只以为这不过是半妖们一次心血来潮的袭击,但很快就发现并非如此。 他们的动作实在太快,也太有预谋,看似乱无章法,实则目标明确。 “医修全部后退!!退到阵法之中去。” 有人终于发现不对劲,叫喊着想要救人,但终究还是迟了一步,短短一眨眼的功夫,明鸢就已经被黑气所包围。 还没等他开始内疚,那抹黑气又瞬间一哄而散,像是在畏惧什么似的,完全不敢靠近她。 “道友,您没事吧。” “没事。” 明鸢轻轻摇头,目光却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立在长老身侧的那抹黑影。 他比其他半妖更加危险,身上的魔气也更重。 但也更令她在意。 正文 第71章 “道友,道友!” 明鸢连连被叫了几声才回过神来,恍恍惚惚地看向站在她旁边一脸焦急的男子。 见她回神,他终于长舒一口气:“你没事就好,我刚看到你一直站在那里发呆,还以为那些半妖把你怎么样了呢。” “我没事。” 明鸢轻轻摇头,同时抬眸环顾四周。 烛火被重新点亮,金碧辉煌的圣殿已不复存在,眼前只有一片废墟,以及跪坐在废墟上的,哭天抢地的仙盟弟子们。 神殿长老的腹部被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鲜血从中不停流出,属于他的命灯也开始摇摇欲坠。 不只是他,其他在殿中有头有脸的长老们也或多或少受了伤。而与之相反的则是那些毫发无损的普通弟子们。 当然,还有医修。 明鸢还没来得及惊讶,就看到王彩彩火急火燎地朝自己跑来。 “明姑娘,还请帮帮我们。” 她跑得实在太急险些摔倒,明鸢赶紧把她扶住,询问道:“你怎么样,可还能走得动吗?” 王彩彩泪眼婆娑地看着她,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勉强缓过劲来:“明姑娘,仙盟一方死伤惨重,我们方才有好几个师兄都受伤了。” “什么?!” 修真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不论战场上刀剑再如何无眼也不可伤及医者,没想到竟还有专门冲着医修来的。 况且这里还是仙盟,当真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还不止这些。”王彩彩用力擦去脸上的灰尘,抽抽鼻子,“不光是我们,其他人虽都不致死,但短时间内都没法运功,仙盟现在上下失守,但凡是能动的弟子都前往主殿帮忙了,明姑娘您虽是客人,但彩彩还是斗胆求您……” 她默了默,提起裙摆就要给她跪下,明鸢手忙脚乱地把将她拦下,真生怕她会在这里给她磕头。 “不必如此。”她拍拍王彩彩的后背给她顺气,“咱们正道弟子素来同心共济,就是你不说,我也会去帮你。” “多谢多谢。” 不用她多说,明鸢也知道现在的情况有多难办。 仙盟悬于天上,除却特制的飞舟外几乎没有其他人能进入其中,但同样的,岛上的人也无法离开这里。 这些人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消耗他们的战斗力。 “他们应该是为了阻止我们治疗长老们。”王彩彩擦去唇边的血,咬牙切齿道,“而且受伤的都是与禁地有关的前辈,我怀疑他们是奔着滴血冥佩来的。” 明鸢心里咯噔一跳:“你的意思是说,他们在声东击西?” 王彩彩张张口,却最终什么也没说,显然是已经虚弱到说不出话。 明鸢赶紧给她治疗。 “不用管我。”王彩彩摆手阻止她,“你留着灵力赶紧去禁地,倘若我们的猜测是真的,那眼下最危险的应该是负责看守禁地的段长老。” “这枚路引蝶你拿着,它将你带到禁地那里去。” 明鸢不再迟疑,给他们留下药后才匆匆往外离去。 她离开结界才意识到天已经彻底黑了。 可今夜无风也无云,天气闷热得紧,夜幕黑压压地沉下来,就像是在预示着有什么将要发生一样。 她捏着王彩彩给的路引蝶一路紧赶慢赶地往禁地跑去,路上也见到不少受伤的弟子,因为没有医修的缘故,他们的伤口正在不停恶化,甚至有的已经开始溃烂。 明鸢想停下帮忙,路引蝶却催得紧,她只好先从乾坤袋里给他们找点药应急一下。 没想到一摸却摸了个空,她这才想起来乾坤袋早就在打斗的时候遗失。那些黑影伤不到她,就干脆抢走了她的药瓶。 当真可恶。 那几个弟子不忍见她为难,“道友不必如此,当务之急还是禁地那边要紧,我们这边休息一会儿就好。” “但是……”明鸢看他们身上血迹斑斑的样子,实在说不出的我去去就来之类的话。 外面的现象已经如此惨烈,也不知道最严重的禁地会变成什么样子,更重要的是这一路上她心里都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阻止她前去。 似乎只要到了那里,就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一样。 几句话的功夫又有不少弟子倒下,她刚想前去帮忙,就突然被一人拽住。 “你怎么还有闲心在这里乱逛。” “裴霖?”想不到居然会在这种地方看到他,明鸢很是意外,“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看起来伤的比她要重许多,昔日翩翩公子如今已经狼狈得不像样子,折扇毁了,衣摆破了,肩膀上有个血窟窿正在不停地往外冒血,他的脸也惨白得不行,刚刚那一拽就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 裴霖反手掏出一个传送法器。 “上来,我带你去。” 大敌当前,明鸢自然知道孰轻孰重。所以哪怕内心对他再厌恶也还是毫不犹豫地跳上了他的法器。 裴霖始终冷着一张脸不说话,也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 裴家的法器自然不是路引蝶能比的,他们的速度一下子就快了不少,但明鸢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小蝴蝶在她背后不停扑闪着翅膀,急得团团转, “这不是去禁地的方向。”她警惕地盯着他,右手不动声色地按在银针上,“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怎么,你宁可相信才认识几天的人,也不愿意相信相处了这么多年的同门?” “你有可信度吗?” 沉默了一路的裴霖突然冷笑起来,他挥挥手将云层驱散,示意明鸢朝下看去。 “正好相反,这里才是禁地。” 云层消失,也逐渐露出下方满目疮痍的大地。血腥味与焦糊味扑面而来,可想而知方才的战斗发生的有多惨烈。 魔气浓郁得令人窒息,她哪怕是站在这个距离都有种想要干呕的冲动。 “掌门正在孤身一人对抗封印。”裴霖瞥她两眼,不紧不慢地吐出几个字,“而你却想要逃跑。” 明鸢下意识想要反驳,却听又听他道:“路引蝶的方向根本就不是禁地,它是想带你离开这里。” 裴霖深深地看她一眼:“你有没有问问她这蝴蝶是哪来的?还是说你一开始就打算临阵脱逃?” “你!”她刚要反驳便听到底下传来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明鸢心知自己不能再等下去,默念几声口诀后便只身闯入禁地之中。 这里果然如她想象的一般惨烈。 而禁地的最中心,段衡双眸禁闭跪坐在地上,灵力不断地从他体内涌出,与碧绿色的封印缠绕在一起,共同阻止滴血冥佩现世。他似乎已然是强弩之末,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一点血色。 负责看守禁地的弟子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残肢断臂散得到处都是,黑气在他周身蔓延,似乎只要等他一松懈就会一拥而上,彻底将他身后的封印击破。 而封印上的那抹青绿也让她格外在意。 “明鸢师妹还不过去?” 裴霖走到她身后停下,声音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你应该也能感受到封印上面的青鸾之力吧。” 明鸢不置可否,只是死死地盯着封印。 何止是感受到那么简单,她甚至能清晰地辨认出那其中掺杂了她的一部分灵魄,甚至可以说她的力量就是整个封印最重要的部分。 崩溃与否,都取决于那一抹摇摇欲坠的青绿。 “你应该也能猜到为什么他们会希望你来到这里。”裴霖走到她身侧不紧不慢地道,“师尊已经快要撑不住了,那些半妖随时都会闯进来,一旦封印被冲破滴血冥佩落入心怀不轨之人的手中,你猜那些凡人会有什么下场。” 他瞥见明鸢眸中的动摇,趁热打铁道: “我想慈悲为怀的青鸾大人必定不会弃黎明百姓苍生而不顾的对不对。” 明鸢握紧拳头,目光却从始至终没有从段衡身上离开过。 她不由得想起小时候误入禁地的事。 那时候她还觉得是自己运气好,就是碰到了滴血冥佩也没有被师尊发现。现在想想当真是可笑,段衡身为一派掌门,宗门里发生的事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她有没有触碰封印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除非,这件事也在他的算计之中。 “青鸾是神鸟,是象征这至高无上圣洁的灵兽,他们对邪魔天生具有镇压之力,不仅如此他们还相当的至情至性,能为心爱之人付出一切。” 她一步步往前走去,低声喃喃:“你还真是利用我利用得相当彻底啊……” 结界外的轰鸣声不断传来,明鸢不用抬头看也知道是那群半妖攻打过来了。 她将视线转回封印之上,将下唇咬紧。 他们所有人将她一步步骗到这种地步,要让她以自己为代价加固封印。他们并不担心她会拒绝,因为她绝不会将自己排在苍生之前。 还真是个天大的阳谋。 明鸢深吸一口气,向封印缓缓伸出手,裴霖见状也不自觉地激动起来:“明师妹,我们就知道你绝不会——唔!” 电光火石之间,不断亮起的封印石被鲜血所覆盖,裴霖甚至还来不及再多说一句话那柄悬在他头顶的剑就已经朝着他落下,将他硬生生劈成两半。 剑太快,刃太利,不等明鸢眨眼,她的裙摆就已经洒满了昔日同门的血。 整个禁地猛地震动起来,黑沉沉的魔气不断向下压迫,段衡似乎也将要极限,明鸢知道自己此时应该尽快做出决定,否则封印一定会被破坏。 但她眼下却已经无暇顾及这些。 因为那柄长剑已经逼至她跟前,鲜血滴滴答答地从剑刃上流下,溅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 “墨玉。”她抬起头,看向那双早已看过无数次的漂亮金眸,尽力忽视他身边那浓郁得近乎令人窒息的魔气,“这就是你一直在瞒着我的事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场梦。 也脆弱得像一场梦。 因为就在她话音刚落的刹那,他的剑也随之落下,血风与剑气擦着将刮得生疼,像要在她心上生生剖出一块肉。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她清楚地听到了远方的鸟叫声。 正文 第72章 一开始明鸢还以为自己受魔气影响产生了错觉。 毕竟这里可是寸草不生的魔窟,怎么可能会有这样清脆的鸟叫声,有秃鹫还差不多。 直到她被一股温柔的力量托起放在地上,看到满园眼熟的鲜花时才意识到这是真的。 “怎么回事。” 墨玉这一剑到底给她劈哪来了。 但这周围的景致看起来并不真切,那些花更像是水中幻影,一戳就破。 她动了动手指,再尝试了几次后她也差不多能够确定:这里应该并非现实世界,而是某个人的识海之中。 明鸢轻声念诀,试图寻找出口,但面前的幻境牢固得简直不可思议,不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找到正确的方向,还差点迷失在其中。 就在她打算换个方法重新寻找出口时,土坡上飘来一抹游魂,一边发出尖锐的笑声一边向她靠近。 “哎呀呀,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其他活人。” 明鸢皱起眉,警惕地看着他:“你是何人,为何又会在这里。” 她对他有印象,这是之前在宁天州被段衡他们所收服,而后又被墨玉一剑劈成两半的魔修。 这种黏腻而又腐烂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她下意识后退一步。 游魂看出她的排斥,不动声色地飘远了一些,却仍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我为何会在这里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为何会在这里。” 明鸢微微眯起眼,审视地看着他。 见明鸢不说话,他又自顾自地解释道:“小姑娘,你身上可是有三道很厉害的防御哦,难怪同时发挥作用的时候会引起灵力风暴啊。先是墨玉这小子对你立的心誓,再然后是呢碧清剑穗,以及连通在你们之间的……” 他突然止住话头,神神秘秘地笑起来:“哎呀,说太多了你那位小情郎还不高兴呢,总之呢你只要知道,这里是墨玉那小子的识海,而你是因为灵力风暴而误入此地的就行。” 明鸢才没功夫听他说的什么灵力不灵力的,她现在满脑子就只想着赶紧离开这里,毕竟外面的情况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她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其他人就多危险一分。 她想也不想的就要离去,对方却又飘到了她的跟前,直接挡住她的去路。 “让开。”她不悦地皱起眉。 “别急啊,来都来了,你就不想看看他的秘密么?” 他又绕着她飘了一圈,突然一打响指,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面 前安静祥和的花园立刻如镜子般碎成几片,露出美好后的满目疮痍。 哪怕她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还是不由得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 她曾在书中读到过,识海往往代表着一个人的内心。他若是日子过的顺风顺水,那么识海中必然是一片宁静祥和。若是破败不堪,说明此人过的也不好。 可这样如同人间炼狱一般的她还是头一次见到。 墨玉……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哎呀呀,看你这小眉头皱的,是在心疼你的小情郎吗?” “你话很多。” “我只是羡慕你们感情好。”幽魂皮笑肉不笑地飘到她身侧,“你知不知道,他为了你主动违抗封岚的命令,险些被她打得半死。又冒险将路引蝶送到你身边,替你除掉一路上的阻碍,就是为了护送你离开仙盟。若不是后来他体内魔气发作,你以为裴霖能有机会把你带过来?” 明鸢很慢很慢地眨眨眼:“什么?” 不等她询问,游魂又大笑起来。 “对对对,就是这个表情,你一定很感动是吧。“他在她身边绕几圈,突然一打响指,周围的景物再次发生变幻,就连他的声音也变得遥远不少。 “别犯傻了小姑娘,他根本就不在意你的安危,他之所以千方百计地让你离开只是担心你来到禁地后会把滴血冥佩重新封印回去而已。” “闭嘴。”明鸢冷呵一声。 她急急地向周围看去,可那声音却东游西窜,她怎么抓也抓不到,只能听到他放肆的笑声一阵大似一阵。 “你猜他为什么会来到凌华宗,为什么要接近你,为什么要想方设法地得到你的羽毛,当然是因为你的力量就是封印滴血冥佩的关键啊。” “我都说了闭嘴!” 她的声音嘶哑着,近乎呐喊。 可那道声音依旧在笑个不停,笑声也仿佛化成一把刀,轻飘飘地往她的欣赏扎。 “不许再说了。”她才不信,才不会信这只莫名其妙出现的孤魂野鬼的话。 不过是只藏在别人的识海是苟延残喘的残魂而已,它算什么东西,也配挑拨离间他们。 她知道墨玉来路不明,知道他有苦衷,他不告诉她实情一定是有原因的,一定是…… “你要是不信,你大可以亲自去看看。” 他话音刚落,识海之中一阵风云大变,等明鸢重新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来到了一处高大庄严的府邸之中。 明鸢通过上方的家徽辨认出这里是封家。 明明是修真界第一大世家,但封家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样奢靡华丽,相反可是说得上朴素,唯一令人在意是整个宅院之中古怪的氛围和院落深处那座古怪的祭坛。 院子中传来几声惹人注意的笑声,明鸢顺着声音往下看去,就见到一个身着华贵的纨绔小少爷正大刀金马地坐在院子中间的太师椅上,审视地打量着面前那名看不清面孔的少年。 而就在他的身边,有两只足足有他两倍大的老虎正在他身边不停旋转,似乎是在寻找可乘之机。 ……这是烈齿虎! 明鸢虽不是兽修,但也对这种凶兽有所耳闻。它是由失去的虎妖化成的厉鬼。据说它不仅拥有堪比一个金丹修士的力量,甚至还能口吐鬼炎,寻常修士见到一只都只有逃命的份,更别说这里还有两只。 她心里咯噔一跳,哪怕知道这里不过是记忆幻境,但还是忍不住感到紧张。 烈齿虎张开嘴,在他身边点燃一堆枯草,却迟迟没有任何动作。 小少爷见状有些着急,向它们甩去一块生肉:“打啊,怎么不打了,老子千辛万苦地把你们弄来,可不是为了让你们吃白饭的。” 说罢就吩咐周围的侍从进行干扰,试图让那两只烈齿虎陷入狂暴,但不管他们怎么做它们都无动于衷。 小少爷等得心烦,干脆一把将符纸抓过狠狠地往它们头上一扔,烈齿虎瞬间失去理智,想也不想地就朝着少年扑上去。 不料还未触碰到他的衣角,其中一只便踉跄几步往后退去,爪子在地上不安地挠动着,就像是本能地在畏惧着什么。 而另一只在试图攻击几下后也跟着后退了下来,咬牙切齿地在原地喷着火。反观是那名少年,从始至终都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就算被咬了也没什么反应。 正当明鸢疑心他是不是已经昏过去时,他却忽然向明鸢所在的方向望去。 她心脏猛地一缩。 但很快,他又将视线收了回来,仿佛方才的一瞥只是个意外。他缓缓站起身,满不在意地擦去唇边的血,冲两只老虎偏一偏头,随后对着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小少爷遥遥一指。 几乎是在眨眼的瞬间,方才还好好的两只烈齿虎就像失去心智一样猛地朝前冲去,众人也被这番变故弄得大惊失色,一个个跑的跑逃的逃,压根没谁管主子的死活。 眼看鬼炎就要喷到小少爷身上,只见一道白光闪过,一股强大的力量硬生生地将两只烈齿都给弹了出去,鬼炎也被熄灭。 “哥?”小少爷屁滚尿流地想要爬过去抱大腿,却被封原满脸嫌恶地躲开。 “护主不力,都下去领罚。”他抬眸向周围转一圈,最后才看向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弟弟,“还有你,以为自己很厉害吗?也给我滚去领罚!” “可是他不过就是个杂种而已……” 封原恨铁不成钢地看他一眼,厉声道:“你管他是半妖还是别的什么,家主带他回来自然是有她的考量,还轮不到你来多嘴,再说,你以为你能打得过他?” 封原看起来就像是个不明事理的兄长,但明鸢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就在刚刚,她清晰地感知到少年影响了烈齿虎的心智,并蛊惑它们说: “你们想不想知道细皮嫩肉的少爷尝起来是什么滋味。” 小少爷张张口还想反驳,但很快又在兄长的眼神下矮了气势,只能嘟嘟囔囔地低下头。 说完后封原警惕地朝少年看去一眼,确信他没有任何暴动的迹象后才吩咐下人离开,同时还叮嘱家仆看好他,千万别再有类似的事出现。 人群一拥而来又一哄而散,很快整个院落中又再次变得空空荡荡。两个高大的男子一前一后地将他架起,押着他往假山后某处走去。 假山后有个隐蔽的通道,通道里面又窄又小,尽头是个散发着沉闷气味的地牢,那两名男子明显也不想进去,将少年往里胡乱一塞便草草了事。 明鸢赶紧趁着大门紧闭之前钻进去,紧跟在他背后。 这里很暗。 每一缕空气都透露着浓浓的压抑与绝望,她光是看个记忆都觉得难受的不行,很难想象他居然就在这种地方生活。 也怪不得他的识海会变成这个鬼样子。 少年熟门熟路地将灯点上,又把散乱在地上的碗筷摆放好,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块还在滴血的生肉,毫不犹豫地啃上去。 明鸢认出这是小少爷扔给烈齿虎的肉。 没想到这块连凶兽都看不上的肉居然会被他捡了去。 他几口将生肉吞下,动作快得像是几天没吃过饭,鲜血滴滴答答地与他的伤口融在一起,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人血还是兽血。 明鸢想要向他凑近一些,还没等她往前凑近几步,那道锐利的目光便又再一次向她 射来。她眸色一凛,正要开口询问游魂,就发现他看的并不是她。 他越过她,对着她身后那道纤细婀娜的身影面无表情地开口:“娘。” 封岚脚步微顿,随后满脸厌恶地命令道:“退回去。说过多少次了,别让我看到你这张脸。” 少年哦一声,后退一步缩回阴影之中。 封岚在牢笼前停下:“今天的那两只烈齿虎是什么修为。” “元婴。” “昨天的那几只呢。” “金丹后期。” “没有比这更强的了?” 少年老实摇头。 封岚听罢嗤笑一声:“这么多天了才只能控制元婴的凶兽,真是废物。也罢,你将玉掏出来,我看看你们融合到什么程度了。” 玉?什么玉?明鸢困惑地探出头,下一刻就看到看到少年猛地朝自己的胸口袭去,硬生生地将自己的胸口剖开,从其中挖出一块墨色的玉。 他竟是在用自己的□□去温养这块玉! 血不停往下流,他脸色也肉眼可见地苍白起来,却仍像是没事人一样同母亲汇报道:“融合了一半,我会尽快。” 封岚居高临下地看他一眼:“那你最好快一些,尽快把另外两块滴血冥佩也拿到手。” “是。” 她语气逐渐缓和下来:“你也别怪娘,要怪就怪你身上流着黑龙的血,若不是如此,你也不必用自身的血肉去供养玉佩。 让你住在这儿和纵容他们欺负你也是为了能够激发你体内的魔气好加快融合,希望你能明白娘的良苦用心啊。” “儿子明白,一切都是为了封家的大计。” 谁叫黑龙是至邪之物,是滴血冥佩最好的养料,所以他从被封家找回就猜到了这一切,毕竟就连他给她取的名字也是—— “墨玉。”封岚深深地看他几眼,“你不会让封家失望的,对吗?” “自然。” 封岚转身离去的瞬间,明鸢也清晰地听到了游魂清晰的笑声。 “没想到吧,你的小情郎就是滴血冥佩本身,真是有意思。”他似是看出明鸢的困惑,笑道,“世人都知道滴血冥佩有两块,其实不然。这第三块就在封岚手里,她甚至还想将前两块也一起融合进这小子的身体里,将他打造成独属于她的绝世兵器。” 明鸢忽视他话中的嘲讽:“若是这三块合一,会发生什么。” “那他估计会变得很危险哦,变成毁天灭地的魔尊也说不定呢。怎么样啊小姑娘,你要动手将他扼杀在摇篮中吗?” “动手吧动手吧,你身为医修,应该知道要如何利用识海杀人吧,放心,我会帮你——啊!” 游魂前脚还在大放厥词地叽叽歪歪,后脚就消失在惨叫声里。墨玉松开手将残留在指缝间的灵力碎片擦掉,扭头看向明鸢。 她以为他又只是碰巧,并未在意,没想到他却劲直向她走来。 “墨玉?”明鸢下意识后退一步,背后抵在墙上。 离得近了,她也终于能看清他。他比现在稚嫩一些,又比上次在识海里见到时要沉稳不少,十五六岁的少年人,正是最朝气蓬勃的年纪。 他却始终死气沉沉的,就连身受重伤也不在乎。 墨玉懒懒地掀起眼皮看她一眼:“你不觉得他很吵吗?” 明鸢后知后觉他是在说那只游魂。 “我以前觉得太闷了,所以每次杀完人之后都会把他们的一部分残魂塞进识海里养着。”他耸耸肩,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养的多了,他们自己就会在那儿内斗,我觉得很有意思。”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话里有话: “只不过后来我嫌烦就杀干净了,没想到还有这个漏网之鱼。” 明鸢皱皱眉:“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我在的。” “从你进来之后。” “那你为什么又容许我看这些记忆。”她的目光从他后背上的暗纹扫过,“你不是一直都想隐瞒这些吗?” 墨玉自嘲似地勾勾嘴角:“我不许,难道你就不看了吗?” “就像我不让你离开,难道你就真的会为我改变主意留下来么?” 明鸢一愣,轻咬住下唇。 墨玉会骗人,但识海里的他却不会。因为这里是他的内心世界,也是最真实的他。 “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明鸢沉默良久,突然轻声开口:“你之所以想方设法地接近我,是因为青鸾之力能克制滴血冥佩,可以减轻融合给你带来的副作用,对吗?” “对。”墨玉没有顾左右而言他,直接承认,“一开始是这样的。” “那后来呢?后来你接近我,是为了弄清楚凌华宗的禁地在哪里,以便拿下第二块冥佩。” 她看墨玉沉默的样子,也意识到自己猜对了大半。 明鸢吸吸鼻子,总感觉眼眶有些酸,“也对,我看人的眼光是真不行,喜欢的都是些混账。” “我和段衡不同,我待你是——” “那又怎样!”她猛地站起身,厉声打断他,“就算你对我是真心的又如何,你是半妖,是封家的人,我们的立场天生相反。我不可能接受你。” 她突然有些庆幸这里只是他的识海而不是现实。 这样她就算难过得想哭,他也不会看到。 墨玉欲言又止地盯她片刻,最终还是松开拳头。 “……我明白了。”他几步向她走来,将一柄发着光的匕首递给她,“你动手吧,就像他说的那样,趁这个机会杀了我。” 明鸢冷笑一声。毫不犹豫地从他手里接过。 她将匕首高高举起又重重扎下,风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她的刀却并没有落到他身上,而是扎入了他身后的墙里。 她用力抽出匕首,墙也轰隆一声倒塌在地,露出后面闪着亮光的门。 在一阵强光之中,墨玉猛地睁开眼,从柔软的床褥上醒来。 属于封家的族徽还挂在墙上,房间摇晃不停,透过舷窗还能看到外面的云海。他知道这代表着他们的计划已经成功,正打算带着滴血冥佩回封家去。 他该高兴的。 他想,他本该高兴的。 可他一闭上眼,脑海中变回浮现出明鸢头也不回钻入光墙中的画面。她离开得是那么果断,没有一丁点的犹豫。 她果然像她说的那样,在发现他的真实身份后就会选择离开,彻底消失在他面前。 “你还真是说到做到。” 墨玉将脸深深埋进掌心之中,任由水珠从指缝间滚落,随着叹息消失在云海之上。 正文 第73章 明鸢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 她恍恍惚惚地摸着自己后脑勺因为摔倒而被撞出的包,目光有些呆滞。 “醒来了?”王彩彩端着水盆走进来,又捏了捏她的脉搏,确信明鸢没什么大事后才长舒一口气,“那就好,我这就让离凤大人进来。” “阿离哥也在?”明鸢从短暂的迷茫中回过神来,“何时来的,从昆仑山过来不是至少也要三天么。” “对啊。”王彩彩一边将药碗端给她一边道,“毕竟你昏迷了整整五天嘛。” 五天…… 明鸢接过药碗,看着水中面容憔悴的自己,闭上眼。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识海中见证的一切还历历在目,她甚至还能感受到温热的鲜血从指缝间流过的那种感觉。 血是热的,玉是凉的,它们与魔气紧紧地缠绕在一起,养出一块墨玉。 明鸢定了定神:“禁地那边怎么样了。” “这个啊,说来也奇怪,我们本以为封印被彻底解开之后会发生什么天地浩劫呢,没想到居然什么事也没有,他们把玉佩夺走之后就没事了。至于其他人也只是受了重伤而已,只有一个人确认死亡,就是凌华宗的裴霖。” “是么。”明鸢低下头喝药 ,心说这也难怪。 毕竟他被一剑劈成两半,想来应该也活不成。 王彩彩对此有些幸灾乐祸:“我看他不爽很久了,仗着自己是世家的人就耀武扬威的,现在死在魔修手里也算是他的报应吧。” “魔修?” 明鸢困惑地看向她。也顺势也从她口中得出,仙盟这次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了莫须有的魔修身上,至于封家与墨玉那是提都没提。 她不相信他们没有猜到这其中的猫腻,只是碍于世家家族树枝大,他们又没有多少惨重的伤亡,干脆睁只眼闭只眼就这样过去了。 也罢,这不关她的事,相比之下她还是…… “小妹!” 明鸢闻声看去,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突然闯入的红衣青年狠狠搂住,她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被他给勒死。 “小妹啊,这些日子你在下界受苦了啊。先是被坏人骗身骗心,就连都被人骗走了,哎哟我可怜的鸢鸢,来哥哥抱抱。” “阿离哥”明鸢吃力地将他过分夸张的胸肌推开,感觉呼吸稍微顺畅一些后才道,“你怎么来这里了,唔!” 她揉揉额头上被敲出的红印子,无辜地看向他。 离凤毫不留情地将她满头绿发揉乱,咬牙切齿道:“我要不来还不知道呢,这帮修士看着一个两个浓眉大眼的,做的净都不是人事。有什么封印非得用上你的灵魂不可,说白了就是你看年纪小欺负你。” “可是青鸾确实能够镇压邪魔之力。”王彩彩在一边反驳,指指自己手上的书。 离凤剜她一眼,随后直接一把火甩在书页上。 “我呸,那他段衡还是化神修士呢,他自己怎么不先把自己献祭进去。”他冲王彩彩说完后,又转过来看向明鸢,“再说我们又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也就是比寻常修士来头大点罢了,你才多少岁,为什么就不能自私一些。” “要你怎么说,那昆仑山还是修仙宝地呢,我们是不是该挪出去把位置送给那些人修炼。再拔几根凤凰毛给他们取取暖吧。” 他越说越上火,眼瞅着就要把屋内的家具点燃,明鸢赶紧给他倒茶降火。 “阿离哥。”她紧紧捏着茶杯,声音和动作一样轻,“其实我已经很自私了。” 墨玉身上露出的破绽并不算少,在与他相处的日子里她也能或多或少猜到一些,但她却总不愿意往最坏的可能上去想,甚至还掩耳盗铃地在心里给他开脱:万一呢。 万一只是她误会了,万一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呢。 可哪有那么多的万一。 相处时心照不宣的片刻越多,事情败露决裂时也就越狼狈。 离凤见她低落,还以为她在为凌华宗的事难过:“那破烂宗门有什么好的,哥之后再给你找更好的,那什么小王你把舆图拿来,让我们看看还有什么宗门能挑的。” 眼见王彩彩真要去翻箱倒柜找舆图,明鸢赶紧阻止。 “我不想再拜宗门了。” “也是,宁天州的宗门也就那样。”离凤表示赞同,“哥再去别的大州找找,一定有适合你的宗门。” “不是的。”她叹口气,抬眸望向窗外的云,“我不想再修行了。” “那你……” 明鸢低头将腰上的乾坤袋解下,将攒了许多年的珍贵记忆一起扔进火堆里。她注视着熊熊烈火,轻声道: “我们回昆仑山吧。” *** 几个月后。 一个身着红色长裙的貌美女子风风火火地闯入院子中,她也不顾自己的羽毛是否有弄脏,上去就给坐在石桌边嗑瓜子的男子劈头盖脸的一顿骂。 “离凤,你就是这样照顾小妹的?!” “我又如何了。”离凤无辜地揉揉自己的头,“我这样有什么不对。” 面前女子和他长得有九分相似,两人坐在一起像是照镜子似的。可不论是穿着还是穿着妆容都完全不同,女子偏向于素净淡雅的衣服,而他总是喜欢把自己装点得花里胡哨。 “你还挺理直气壮的?!”梨凰咬牙切齿地瞥他几眼,“你知不知道小妹已经足足有好个月没有出门了,成日闷在屋子里饭也不吃,你就不担心吗?” 离凤赶紧抱着自己的羽毛躲远,无奈道:“咱们全家就她是医修,她自己都治不好自己,我们还能怎么办。” 梨凰盯他片刻,语气也缓和下来:“不是你把她从仙盟带回来的吗,你难道就没发现什么?” 他老实摇头:“我有问过她是不是段衡,她却说和他没关系,还叫我不要提他。我又问她是不是为情所伤,但她也不说话……哎哟!你打我做什么。” “打的就是你这蠢货。”梨凰收回手,“哪有你这样问姑娘家问题的,青鸾一族以爱为食,用情力来修行,小妹现在灵力衰退成这样,难道还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吗。” 她一叉腰,一本正经地笃定道:“要我说,她应该是受了情伤,至于她说的那些话你也别当真,她这口是心非的性子也不算一天两天了。” “那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我总不能去山下给她绑一个大夫上来吧……等等!” 离凤咧嘴一笑,向梨凰凑过去,姐弟两个在那里嘀嘀咕咕半天,随后对视一眼,意犹未尽地“唉”一声。 既然明鸢是因为感情受伤才变成这样的,那他们只要再给她找个替代品不就好了? 说干就干,他俩一拍即合,当真在昆仑山上上下下物色起来。 明鸢长得漂亮天赋也高,是西王母最器重的孩子之一,再加上她性子也好,整座山上上下下对她有过好感的鸟不说一百也有几十。 所以当凤凰姐弟把话放出去后,那些好不容易安心的雄鸟们又开始躁动起来。 以至于明鸢第二天一推开门时就看到院子里呼啦啦地坐了一群白色头发白色道袍的人。 明鸢两眼一黑,险些晕过去。 她无比果断地退回房间里,抬手给自己一耳光。 起猛了,她怎么会看到那么多段衡。 她定定心神,又默念几遍清心咒后才再次推开门—— “明姑娘,您可醒来了。” “明姑娘,我们在这里等你等了许久,不过不打紧,等你,我们心甘情愿。” “明姑娘。听说你喜欢药材,这是我特意给你采来的灵草。” “明姑娘……” 明姑娘明姑娘明姑娘! 明鸢一把夺过他们献宝似递上来的首饰香囊等等物品,用力搓成个团,随后恶狠狠地把它们都扔出院子。 他们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温柔得体的小医仙发这么大火,一个两个直接愣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还送吗? 可是礼物都被扔出去了,再送会不会连他们自己也被扔出去啊。 就像是为了验证他们的猜想一般,明鸢直接上前揪住最靠前的一个男子,二话不说就把他给踹出了们。 随后她猛地一转身,冲愣在那里的其他人吼道:“你们也都给我滚出去!” 众人一哄而散,跑的那叫一个飞快,还有个一出门就马上化成了原型,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明鸢不耐烦地用力将门关上,正打算去收拾收拾那些家伙落在地上的东西时,突然瞥见落在地上的药篓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动。 现在是大雪纷飞的冬天,昆仑山有许多草药都没法采到,本着爱惜药材的心,她才没有把那框灵草我一起扔出去。 没想到这药篓里还有其他活物。 她小心翼翼挪过去,拍来周围的雪,隔着药篓戳戳里面。 药材堆也因为她的触碰而开始自顾自地“蠕动”起来,明鸢刚想凑近看看,就对上了一双金色的竖瞳。 小黑蛇昂起脑袋,精准地在她唇边舔了一口。 正文 第74章 “解释一下?” 梨凰目光在一片狼藉的院子里扫过一圈,最后视线定格在满脸写着心虚的明鸢身上。 “好好的把人打出去做什么,你看这一地弄的。”她恨铁不成钢地道,“还有,你不是最怕蛇吗,这家伙又是怎么回事。” 小蛇从她身后探出个脑袋,冲梨凰龇牙,明鸢赶紧把它按回去。 “这个,说来话长,总而言之我得养着它。”她干笑两声,视线滴溜溜地转,“你看现在这么大雪天的,要是放着它不管一定会冻死的。” “真的?”梨凰微微眯起眼。 “自然是真的。”明鸢用力点头。同时在心里咕哝,她总不能告诉梨凰,是因为这只蛇和她的关系有点不同寻常吧。 阿梨姐素来嫉恶如仇,对魔修和妖族更是深恶痛绝,她只能尽力掩住它身上的魔气,避免被姐姐发现端倪。 好在梨凰的注意力都被散落一地的礼物吸引了去,压根就没注意到她神色的不自然。明鸢赶紧趁此机会把蛇往袖子里塞。 等她好不容易把蛇藏好,离凤也赶了过来。 和他姐姐一样,他先是对明鸢质疑了一遍,然后问她为什么要赶人。 “小 妹,你应当知道,你必须找个人喜欢才行。况且,你的那一魄好不容易才拿回来了,你就甘心自己永远停留在金丹后期吗。” 明鸢别开脸不说话。 她当然知道哥哥姐姐的良苦用心。 哪怕她这些年在凌华宗学了许多乱七八糟的功法,但她心里也清楚,自己能修到金丹,离不开这些年她对段衡的暗恋。 情力是他们一族修行的基础,没有情,哪怕其他功法修得再好也是一纸空谈。所以她的其他同族甚至会为了修行而去寻找道侣。 她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修行而已,和谁不行。所以才会在茫茫人海中挑中对她最温柔的师尊。 可现在她却不想这样了。 明鸢隔着袖子拍拍里面乱动的小蛇脑袋,神色有些恍惚。 “阿离哥,阿梨姐,我现在暂时还不想这些。”她垂下眼眸,低声道,“修行一事长着呢,找道侣的事以后再说吧。” 明鸢的本意就是想好好静静,没想到她这番别扭的模样落到凤凰姐弟眼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梨凰盯她片刻,越看眼神就变得越发爱怜,随后在她肩上重重一拍,感慨道:“我明白了,一定是这些人太拉胯了对不对,没事阿姐会再给你找其他人的。” “啊?” 离凤也同样在身边用力点头:“你放心,我们已经知道你现在不喜欢白衣道君这种类型了。你现在喜欢什么样的也可以和我们说,哥哥姐姐再给你找。” “啊?啊?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他们却完全不听她解释,一边高喊着要为小妹出头一边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要去强抢民男。 明鸢现在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之前不让家里人知道她和墨玉的事就是怕他们上纲上线,这不。她现在只是有点精神不济就这样,这要是被他们知道墨玉的身份,他们还不得直接上去把封家给灭门了。 想到自家哥姐那个火爆的性格,她觉得他们完全有可能做得出来。 小黑蛇在袖子里蹭蹭她的手腕,像是在对她说的话表示赞同。 明鸢叹口气:“你还在啊,不过你接下来可不能继续再待在这里了。” 小蛇蹭她的动作肉眼可见地一僵。 说老实话,这么大的雪天要她把和自己签订了本命契约的蛇放出去她心里多多少少都有点于心不忍。但是再不忍也没办法,玉兔姐马上就要从回来探亲,以她的性格,要是发现它的话一定会不由分说地把蛇弄死。 况且就她现在这样的,也没有多少经历去养蛇。 “你放心,我会给你安排好的,等什么时候我下山了我们再碰头好吗?”她试着让语气软下来,同时伸出小拇指想要和它拉钩,可它却看都不看她一眼,将脑袋扭到一边。 明鸢狠下心肠,直接在它身上扔了个传送阵,只听叮的一声轻响,小蛇很快就消失在她眼前。 她看着雪地上被蛇爬出的痕迹,有些气馁。 但也没办法,她这会儿也是泥菩萨一个。看阿梨姐这个态度估计是铁了心要给她找道侣。一想到那满屋子的“段衡”她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真是的。” 她用力抓抓脑袋,心里烦躁得要死,所以也就没有注意到在她离开后锁着药材的房间被推开了一条小缝,一条小黑蛇悄悄地从矮墙里钻回了她的院子。 *** 翌日一大清早,明鸢刚一推开门就瞥见地上放着一朵开得正好鲜艳的花。 赤色花瓣纷纷扬扬散落在地上,想忽视都难。 “哪来的灵缘花。” 她记得此花喜热,生长在魔气浓郁的烈焰峡谷边上,昆仑山仙气缭绕又常年积雪,它却能安然无恙地摆放在她门前,那只能说明一件事,这是有人特意带过来送给她的。 身上有魔气,又是单火灵根,还特意跑过来给她送花……她眯起眼,刚要发作,就瞥见树后面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是谁在那里。” 她一边呵斥一边朝那里走去,可是越靠近,手里的花也就攥得越紧。赤色的花汁滴滴答答地流在雪地上,醒目又扎眼。 她越发靠近,胸腔里响的那面鼓也就敲得越厉害,说不上是愤怒还是期待,可当她真的走到草丛跟前时,那颗乱跳的心脏反而平静下来。 “鬼鬼祟祟地躲在那里做什么。” “抱歉抱歉。”麻雀落在草地上化成个清秀男子,手足无措地看着她,“明姑娘,您或许不记得我了,我就是住在你隔壁山头的麻雀妖。听说你喜欢花,我就给你带来了一些,” “你说的没错,我确实喜欢灵缘花。”明鸢面无表情地开口。 男子见状眼睛瞬间亮起,但很快又因为她的下一句话而熄灭。 “但不喜欢你送的。”她拢拢袖子,转过身背对他,做出个送客的姿势,“还请回吧,没什么事不要来找我。” “可是这……”他在支支吾吾地捏着花,脚步却像是深陷在雪中一般怎么也挪不动。 毕竟站在自己跟前的可是传闻中的青鸾大人,像他这样的小雀妖,平日里能远远看她一眼已经是奢望。像现在站在她跟前说话这简直就是想都不敢想的事,他怎么可能会放弃那么好的机会。 “明姑娘,其实我们可以熟悉一下,毕竟我听说您兄长那边也是……” “我说了。”明鸢眯起眼,心中的不耐已经达到顶点,“给我从这里滚出去。” 他张张口还想辩驳,落在地上的灵缘花竟无风自燃起来,花瓣上的火星子撒在草丛上瞬间将其点燃,烧得他吱吱乱叫,慌里慌张地拍着翅膀飞走了。 “真是的。”她厌恶地拍去袖子上的雪。心想得和阿梨姐他们好好说说才行,不然总有些混账家伙想混水摸鱼进来,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配不配。 不过……她也没想到这花竟还会自己燃烧。 她将雪堆拨开,刚想检查花瓣是否有蹊跷时,就摸到了一团白绒绒的东西。 “哪来的兔子。” 她小心翼翼地将兔子从地上抱起来,又见它身上灵气淡淡,忍不住猜测道:“刚刚该不会是你把那家伙打跑的吧,你这小兔子还会点火呢。” 兔子歪歪头,红彤彤的眼睛眨巴眨巴,看得明鸢心里几乎快要软成一滩水。 她从小就喜欢这种毛茸茸的东西,可惜杜琮不喜欢,她也就一直没养。长大后好不容易遇到个本命灵兽,又是能一口随便吞下一头牛的巨蟒,实在没办法养别的。 “管他呢,现在这里就我一个,我就是拿回去又咋了。” 明鸢毫不犹豫地将快要冻僵的兔子抱起来放进屋子里,给它把炉火点燃,又找来药瓶,替它将小腿上的伤包扎好。 兔子看起来确实虚弱,也不知它一只连灵力都几乎没有的小东西是怎么跑到山上来的。 做完一切后她很是欣慰地将它搂到怀里,将它全身上下反反复复地摸。 “怪不得娘娘总是动不动就摸玉姐的脑袋,确实舒服。 只可惜你身上没有灵根,没法留下来做弟子,否则跟玉姐学学捣药也是挺好的。” 外面的雪又下大了,明鸢赶紧起身出去收拾,兔子倒也乖顺,被放在陌生环境里也不吵不闹的,等她回来后还蹦蹦跳跳地挪过来,主动往她手里蹭。 大雪天不用出门,安安心心坐在烤的暖烘烘的屋子里撸兔子,实在没有比这更美的事了。 她又忍不住想起今早被她放跑的蛇。 听说蛇是会冬眠的,但它已经开出灵智,也不知道还需不需要冬眠。 “要不然你就留下来好不好。”她摸着兔子脑袋问。 她自以为声音很轻,但还是完完整整地传进了墨玉的耳朵里。 他透过窗户死死地盯着那只大摇大摆占据自己位置的蠢兔子,气得咬碎了一口牙。 正文 第75章 “对不起啊小妹,都怪大哥这些天太着急了,才会发生这样的事。居然敢骗我,我呸。” 在听说居然有麻雀妖偷跑进来给她送花之后,离凤气得在桌子上重重一拍:“我们家小妹也是它这种小妖怪配惦记的,我呸!” 明鸢赶紧将快要被拍碎的酒杯从他手里抢救回来:“没事的哥,他也没拿我怎样。再说这也不能全怪你,毕竟你也是好心嘛。” 离凤从鼻腔里中中呵斥一声:“总之,接下来的人哥会好好筛选,决不能让这种漏网之鱼进来。” 明鸢又跟着附和他几句。 兄妹俩又闲聊了好几句,直到离凤隐约意识到什么不对劲。 “小妹,你是不是养什么东西了。”他目光定在院墙角落的干草上,“是妖还是精怪。” “都不是。”明鸢老实摇头,“就是一只兔子而已,我在院子里捡到的。不过它身上没什么灵力,应该就是只普通的兔子,这大雪天的,我也总不能将它自己留在外面。” 说着说着她便忍不住隐隐后悔起来,昨天的雪那么大,也不知道蠢蛇自己在外面如何了。他千辛万苦地跑过来找自己,她却…… “当真?”离凤突然开口打断她的思考,“别又是那些小妖怪们为了接近你而伪装的吧。” “应该不是……”明鸢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她昨天光顾着摸兔子去了,还没看看它是公是母,待会儿得去好好检查才行。 天空又开始飘雪,烈火凤凰受不住这样寒冷的天气,叮嘱她几句后便匆匆下了山。 今日的雪似乎又比昨天大了些。 她哈出一口白气,搓搓自己冻僵的手,刚打算回屋就注意到雪地上从她的房间一路蔓延到大门口的爪印。 明鸢心里咯噔一跳。 家里不会进别的什么了吧。 那她的兔子岂不是…… 她慌里慌张地往屋子里跑去,一进门就直奔内室,可是却完全没有感受到兔子的气息。临时给它布置的小窝空空荡荡,只留下一些干草。 明鸢皱皱眉,开始施法寻找兔子的踪迹。 “果然……”她缓缓睁开眼,将小窝挪开,果不其然在底下看到了血迹。 血迹看起来很新鲜,从窝里一路延伸到院子外,她顺着血迹的方向一路向前走,越走就越心慌。 地上的血迹越发明显,而与之相对的则是在血迹边上让人难以忽视的爪印。 她一边在心中暗暗祈祷千万别是她想的那样—— “唔!” 地下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雪坑,明鸢险些摔进去。可还没等她稳住身形,一个巨大的冰锥便从天而降,直挺挺地朝着她的位置扎来。 明鸢迅速后退闪避,但对方险些也不逞多让,利爪一下又一下地对着她的脸上去,寒风刮得她的脸生生的疼,明鸢随手抄起一根树枝就往对方脸上猛捅。 “哪来的黄鼠狼!” 捅完之后她也惊讶,想从前可是白衣飘飘的大师姐,怎么现在居然变成了这个样子,简直毫无形象可言。 但对方却不给她惊讶的时间,尾巴一翘就要对着她放屁,明鸢暗道不秒正要扔出防御符咒,突然腰上被一股力量重重往后一勾,她也恰好躲出了黄烟之外。 明鸢连连后退几步,直至被摔进一个带着淡淡药香的冰凉怀抱中。 她瞬间僵在原地,就连黄鼠狼什么时候跑了都不知道。 但很快,她就瞥见了缠在她小腿上的蛇尾。 明鸢不知是高兴还是失望地转过头摸摸它的脑袋:“原来是你啊,我还以为是……” 她轻咬下唇,没再继续说下去。 也是,她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那家伙怎么可能在这里。 小蛇松开她,爬到雪地上,示意她随自己往前。 很快她就左拐右拐地来到了一个树洞前,蛇尾将覆盖在上方的叶子掀开,让她看清里面的景象。 白白团团的兔子一家正暖和地挤在一起,其中最里面的那只腿上包扎着伤口,用的正是她的布。 她在树洞口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蛇在她身边围绕一圈,在雪地上写下:要不要把它们带走。 “不要。”明鸢想也不想地就拒绝,同时替兔子一家把门上的树叶放下,“人家一家子和和美美的,我好好地再去破坏他们做什么。” 小蛇甩甩尾巴,又打算在上面写字,突然被她一把按住。 “再说,带回去当你的口粮吗?” 小蛇在她手里不断摆动的尾巴立即停下,用金色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我,我只是觉得这大雪天的放你一只蛇在外面还是太残忍了。我会设下法阵努力让阿梨姐他们别发现你的。”她别扭地将脸转到一边,“况且我昨天也认真想过了,你到底也是我的本命灵兽,我们从来就不应该分开。”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咔吧了一下,硬是吞吞吐吐了半天才勉强说出口。 刚一说完就感觉对方盯着自己的目光更炽热了。 真是奇怪,明明对方只是一只刚开灵智不久的蛇,但不知道为什么就在刚刚她的心脏居然被他这一看瞧得跳快了一拍。 明鸢按下心中的疑虑,只将其归因为自己这些天太累出现错觉了,随后将它的脑袋转到一边不让它再看她。 蛇张开口,长长的蛇信子顺着她的指尖一路舔到指腹,湿软的感觉将她心中的异样滋味再次勾起,明明是大雪纷飞的冬日,却让她的脸颊再次忍不住浮现出热意。 “别闹了。”她赶紧收回手站起来,脸上的热意却迟迟消退不下去,她恶狠狠地瞪罪魁祸首两眼,故意凶道,“总之,你要跟我回来的话就赶紧跟上!” 小黑蛇冲她嘶嘶两声,也不知算不算是应答。 待她一走远,方才只有指尖那么粗的蛇瞬间幻化成一个足有八尺高的黑衣男子。他优哉游哉地倚靠在兔子一家居住的树上,冲明鸢消失的方向勾起嘴角。 黄鼠狼一瘸一拐地跑到他身边坐下,竟也口吐人言:“大人,我实在是不明白您为何要弄的那么麻烦,又是找雀妖演戏又是抓兔子的,您要是想要她,直接让属下们出手不久行了吗?” 还得大费周章地将它找来演这一出戏,而且不是说这女人只是大夫吗,怎么打人那么疼的,还用石头砸,它脑袋上的包现在都还没有消退下去。 他一打响指,原本掉落在山崖上四处的灵缘花花瓣重新聚拢,再次在他的手里变成完整的一朵。 “小绿戒心重性格又别扭,只有她看到了其他人的不好,才能念起我的好。” 这不,昨天还想将他逐出家门,这会儿就主动让他回去了。按这个进度,重修旧好指日可待。 黄鼠狼妖却不太认同:“但我觉得您这样骗人其实挺不好的……” “嗯?” 察觉到对方的杀气,他赶紧闭上嘴:“没没没,小的什么也没说,您和明姑娘天生一对!” 说完又说了许多吉利话,说的它口都干掉了墨玉才勉强将杀气收回来,随手 黄鼠狼妖盯着左右对称的两个包蹦蹦跳跳到他身边:“不过大人啊,那只雀妖你打算如何处理。” “那个啊。”他摆摆手随口道,“杀了呗,留着它做什么呢。” 凤凰虽然叽叽喳喳的很吵,但也说对了一件事,就这种小妖怪也配惦记他家小绿,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黄鼠狼妖暗暗记下,又问:“那兔子呢?”它可是眼馋这群兔子很久了,这大雪天的吃食本就不多,这里居然还有这么一群肥兔子。真是修行的上上补品。 “这个留着。” “为,为何?” 墨玉居高临下地瞥他一眼,突然问:“你有道侣吗?” 黄鼠狼妖莫名其妙地一摇头:“?啥?” 随后它就见到墨玉看它的眼神更加鄙夷了,且鄙夷中还夹杂着得意,让人一看就心里: “没有啊,那也难怪呢。” 明鸢住的院子不算大,却比她在凌华宗的药庐要精致不少,能看得出来她在拜入宗门之前在家里应该也是极受宠的。 墨玉在她门前的梅花上碰 了碰,被冰雪封印的花骨朵瞬间绽放,凝结的露出滴在地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他似乎能想象到小鸟站在树上叽叽喳喳放声歌唱的模样。 房屋里人影晃动,他顺势变回蛇形从门缝里钻进屋内,明鸢果然已经回到房间里,正坐在床上摆弄针线。 他爬到她身边,一路上凡是嗅到有其他灵兽气息的物件,都被他悄悄地扔到了一边。不方便扔的譬如碰过兔子的纱布则会被他一把火烧掉。 “你来了?”听见外面的声响,明鸢抬起头,同时困惑地抽抽鼻子,“你有没有闻到什么烧糊东西的味道。” 他满脸无辜地摇摇头,尾巴一甩就要往床上爬。 没想到还没等碰到床单就被明鸢一把抓起。 墨玉:? 也是在这时候,他才看清明鸢一直在缝制的东西——那是一个颜色怪异的垫子,针脚粗枝大叶,为数不多的棉花还在试图从角落里逃跑。 想不到明鸢居然还有这种爱好,不过缝得确实惨不忍睹了些,他暗暗想,其实他的针线活其实还算不错,改日可以帮她重新做个更好看的。 他正思考着新垫子的花纹样式,整条蛇就一下子腾空而起,直接被放在了这丑不拉几的软垫上。 明鸢满意地点点头:“看起来很适合你嘛,以后就是你的窝了。” “从今天开始,你睡地上。” 正文 第76章 明鸢一开始还以为他没听到自己的话,又将垫子往他那处塞一塞。 “你试试看呗,我刚刚摸过了,很软的,你躺下去肯定睡的舒服。”见蛇还是不动,她又若有所思地将炉火燃得稍微大了一些,还将垫子放到炉火附近,“你要是冷的话可以睡在这边。” 这不是垫子的问题吧。 他绕过垫子爬到桌子上与明鸢对视,在桌上写下一个床字。 他要睡床。 要同她一起睡。 说完故意将眼睛睁大几分,用冰凉的蛇鳞蹭蹭她的指腹,无比亲昵地贴着她。 他太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明鸢对墨玉总是冷语相向,但却对蠢蛇喜欢得不得了,说是溺爱都不为过。 虽说有些无耻,但眼下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怎么?”她在他身边的软塌上坐下,却始终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你不高兴?” 墨玉没吱声,他总不能说他现在是在和自己较劲。 果然变成蛇身之后,他也傻了不少。 明鸢笑笑,转过头去给他继续寻找能过夜的东西,一边找一边同他说话。讲的大抵都是她这些日子在山上的见闻。这些事她不太好意思告诉自家的兄姊,却很乐意告诉这只曾与她同生共死的小蛇。 墨玉听她银铃般的笑声传来,心里竟没来由地生出几分嫉妒。 凭什么这只蠢蛇什么也不用做就能得到她的喜爱,而他还得绞尽脑汁地靠近她。 他甚至有一种冲动,想要现在就在她面前化为人形,看她是会将自己赶出去还是会把他留下。但他终究还是按捺住了,因为他注意到桌面上有一封信。 信的主人是个字迹清秀漂亮的姑娘,是写给家里人的。内容大抵是说她即将闭关,所以会尽力在闭关之前将一切事务都安排好,让家里人别太担心。 闭关。 好一个闭关。 他盯着信笺片刻,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趁她回来之前将信重新恢复原样,随后装作无事发生地爬回垫子上。 明鸢今日这趟了一整天也累了,又见它团成一团不曾造次,心里也就没多想,转身便爬上了床。 半个时辰后,黑夜中亮起一双金色的眼睛,黑蛇借着夜色的掩护缓缓爬上她的床,随后化身巨蟒,将她一点点拖入怀中。 *** 明鸢做梦了。 这是她回到昆仑山后第一次做梦,但古怪的事,她这次没有梦到与墨玉刻骨铭心的分别,而是梦到了刚认识他不久后的事。 那时候他刚刚入门不久,师兄和师尊都在外忙碌,就将带领师弟入门的事交给了她,所以哪怕她心里再不高兴,也得带着他去看房间。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明月悄悄爬上梢头,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 “喂。”就这样沉默地走了一刻钟,明鸢终于还是耐不住开了口,“你到底给我师尊灌了什么迷魂汤?” “迷魂汤?”墨玉偏头看她。 “对啊!我师尊可是凌华宗第一人,从不轻易收徒,这么多年了也只有我和大师兄而已。”说到此处,她才稍稍扬起的嘴角又狠狠抿成一条线。 见她眉头几乎快要皱成个“川”字,墨玉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 “你笑什么。”见他这样,明鸢眉头皱得更紧,“我很好笑?” 就会装。 她轻咬下唇,在心里给他狠狠扣去五十分。 “师尊收与不收我这件事似乎都和你没关系吧。”墨玉不紧不慢地把玩着剑穗,声调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你若是那么在意就自己去问他好了,我绝不拦着。” “凭什么要我去问。况且他会说什么我也能猜到。”无非就是再夸一遍墨玉如何天赋异禀,她好好的为何要去自取其辱。 她点点下巴,冲台阶下那正盯着树上鸟雀发呆的少年“欸”一声。 墨玉困惑回头,就见明鸢昂着一张芙蓉面笑意盈盈地看他。 “你其实骗人了对吧,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凡人出身的。”她抱着胳膊倚靠在树干上,冷哼两声,“你之前的出招方式根本就不像是没练过的样子,正好相反,你比我想的要强很多。” “所以我猜,你应该是从哪个世家叛逃出来的,又或者是拜过哪个大能为师。但我看你的周身气度也不像是散修的样子。” 她站在台阶上附身向他凑近,微微眯起眼:“我说,你该不会是从哪个山头里钻出来的精怪吧。” “精怪都是要蛊惑人心的,所以我把师姐蛊惑了吗?”墨玉勾起嘴角。 “少自作多情。”她剜他两眼,低低地呸一声。 “无妨,我就当你是在夸我。” 凉风轻轻吹过,他眉眼温润,让她莫名生出一种久违了的感觉。 真奇怪。 明明是她的梦,为何操控人心的会是他。 还好房间就在眼前,明鸢赶紧岔开话题:“喏,这就是你的房间。” 她捂着鼻子小心翼翼地推开门,避免灰尘扑到自己脸上,“灰有些大,你到时候打扫一下便好,师尊不许我们用清洁术,你自己随便拿个抹布擦擦。” 眼前的房间其破旧程度堪比猪圈。 不过巴掌大的屋子,房顶是漏雨的,窗是破旧,桌椅板凳等家具那更是想都不用想,硬要说有个能躺的地方就是放在角落的稻草堆,还散发着阵阵恶臭。 墨玉缓缓抬起眼,把正在假忙碌的明鸢揪回来。 “你就让我住这?” “不行?”她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不喜欢你就回去啊,看你实力还挺强的,别是哪个门派的叛徒吧,实在没地方去了所以才躲开我们这里吧。” “呵。”墨玉盯她片刻,突然笑起来,“我发现你还真是喜欢夸我呢。” “我没有夸你,我在骂你。”明鸢瞪他。 “是么,那不劳师姐费心,我有地方去。”墨玉直接越过她走向对门的屋子,“我睡这里就好。” 他挑的这屋子看似平凡朴素,又不至于破旧到不能住人,恰好符合明鸢的标准,可是…… “这是我的屋子,你想干嘛!” 就在他即将碰上木门的那一刻,一股带着白梅的清风猛地扑向他的胸口,将他硬生生从门前扯开,少女发髻上的青色鸟羽在他衣襟下方划过,带来丝丝麻麻的痒意。 距离太近了,近得几乎没有 一点空隙。明明是在梦中,她却比在现实中看到他更为紧张。 她紧张地守在屋前一刻也不相让,真生怕他下一瞬就改变主意要冲进来。 毕竟以她对他的了解,这位喜欢与她对着干的小师弟也不是做不出来。 可他没有。 他只是垂眸盯她片刻,突然问道: “明鸢,你真的讨厌我吗?” 明鸢纳闷地抬起头:“什么?” 墨玉低下头,在她眉心上虚虚一点。 “说老实话。好久没有和你像这样吵嘴了,还挺怀念的。” 明鸢心中一荡,慌里慌张地收回目光:“你好奇怪。”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慌乱。可心里就像埋了一颗种子一样,在被简单浇灌之后便开始生根发芽,直到长出一朵陌生的花。 她往前走几步想要与墨玉拉开距离,却突然被他叫住。 “若我说我是有苦衷的,你信不信。” 他在她面前一步的距离停下,他的影子恰好能将她全部覆盖,让她只能看见他过分锐利的金眸。 “你为什么一直在说莫名其妙的话……” “不是莫名其妙的话。”见她又想逃跑,他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明鸢,这么久不见,你扪心自问你想不想我。” 她张张口,下意识想要反驳他。 这可是她的梦,为什么她的记忆里会出现这样奇怪的事情,这个时候的墨玉应当才和她刚刚认识才对,为何会表现得如此像个怨夫。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将他始乱终弃了。 “没有么?”他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巴,动作暧昧得就像在调情,“可是小绿,我这几个月很想你。” 明鸢一僵,还没反应过来他便朝自己压了下来,大抵因为是在她梦里的缘故,少年身上并没有任何让人不愉快的味道,反而暖烘烘的,让她忍不住想起冬日的阳光。 他紧紧地禁锢着她的腰,任由过分冰凉的唇在她下唇上反复蹭,而后趁她愣神的片刻撬开她的贝齿,趁虚而入,直将她心中的一潭春水彻底搅乱。 恍恍惚惚之中,她只觉下唇被人轻咬了一下,他贴着她的耳边轻声喃喃道: “日日想,夜夜想,无时无刻都在想。” *** 桌上的茶杯被撞翻在地发出一声脆响,明鸢猛地睁开眼。 “真是的,这梦的都是些什么啊。” 前面还算正常,为何后面却突然…… 她懊恼地揉揉自己的唇,努力将这糟糕的回忆甩出去。一抬眼才发现现在天还没亮。床上的被褥倒是乱得不行,可见她昨天睡觉时动静有多大。 明鸢没往深处想,起身刚打算给自己倒杯水,就摸到了桌上黏糊糊的血。 “怎么回事。” 她赶紧将灯点上,一抬眸就见地上是血迹斑斑的一片,碎瓷片深深扎入蛇身之中,看起来尤其触目惊心。 明鸢心脏一缩,赶紧小跑过去查看情况。 “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那么不小心。”她小心翼翼地替他把瓷杯碎片拔出,看着那血流入水柱涌出的样子,越发心慌意乱,“这瓷杯是梨凰姐姐送给我的,上面的仙气最是浓郁,你赶紧躺好别动,我来给你治疗。” 好在这里是她熟悉的屋子,什么东西都一应俱全。明鸢赶紧掏出一系列法器给他包扎。 好在蛇伤的并不厉害,那瓷片扎的深是深但是却没有碰到筋脉,若是回去好好调养调养应当也能调养回来。 只是令她有些不解的是:“你是怎么弄伤的。” 这瓷杯好好地放在桌上,他是干嘛了才会变成这样。再一想到起自己古怪的梦以及乱得不像话的被褥,她心乱如麻,这种感觉让她熟悉又害怕,有一个猜测就这样卡在喉咙之中,似乎将要破出…… 小蛇在她的指腹部上蹭了一下,明鸢猛地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竟一不小心将蛇缠成了粽子,她心里愈发愧疚,也怪不得小蛇这样黏她,一定是她这个主人做的不好,否则怎会让自家本命灵兽这么没有安全感。 “等着。” 想到这里,明鸢猛地站起来,“我去给你找点东西补补身子。” *** “啥,你说你现在要学煲竹鸡汤?” 宁静的月夜里,负责掌管炼丹的秦六娘听到这话直接傻眼了,还以为是这位小妹子修炼懵了所以才会有这种古怪的想法。 “我的大小姐,你可就别折腾人了,这个点要求煲汤您开玩笑的吧,怎的白天不说,偏要拖到现在,况且这汤是补妖气的,你又用不上,到底想干嘛呢。” “这个,情况特殊。”明鸢支支吾吾地找借口,“我是方才想到有一种治疗走火入魔的方法,必须要用这竹鸡汤作为药引子使用才行。” “谁走火入魔了,这山上还有其他病人吗。” “那我这不是准备闭关么,以备不时之需嘛。”明鸢嘿嘿一笑,伸出一根手指,“不会耽误多长时间的,一刻钟,就教我一刻钟可以吗?” 秦六娘最是受不住她撒娇,只好无奈应下:“说好,只是一刻钟啊,若是多了,我可是要和凤凰大人告状的。” “一定一定。”明鸢点头如捣蒜,学着她的动作小心挑选起处理起药材来。她虽不精于下厨但也完全不是一窍不通,很快就将食材处理了一大半。 好在秦六娘有先见之明,在大雪封山之前就已经囤积好了大量的食材,否则她这一时半会儿的估计还没有别的办法。 只是在临走之前叮嘱她几句一定要记得看好火候千万别将屋子点燃了,明鸢赶紧点头应下。她张张口原本还想再多说几句,但转念一想总觉得好像也不是很有必要。 毕竟这小姑娘也是她看着长大的,有几斤几两她心里也清楚,说多了倒显得她不相信她。秦六娘笑笑,将地方留给她,却在临走出门的时候呀一声: “哎呀,我好像忘记告诉小鸢了。” 还有另一个功效。 这竹鸡是她在北山寻来的,与他们吃惯的南山竹鸡不同,它身上的药性更强,副作用也更明显。普通修士喝了倒没什么,但若是妖物喝的话—— 则会被它强制性地变成人形,且还是短时间内变不回来的那一种。 正文 第77章 墨玉在房间里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明鸢有动静,还以为她那边是遇到了什么事,赶紧化成人形追过去。 才爬到屋顶上就险些被一股诡异的味道给熏倒。 不知道的还以为有谁在厨房里煮不明物体。 他闭闭眼,将自己的五感封闭,重新化为蛇形,从厨房的顶部往里面爬进去。没想到里面的黑烟更多,他拨开重重浓雾爬入其中,终于找到了源头。 那是一个黑烟密布的炉子,锅头里面放着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不明无敌,底下还有同样怪异的黑色汁液正在沸腾着,每咕嘟一下,天上的黑烟就会多一分。 墨玉觉得两眼一黑,险些被这个力道放倒。 一片黑雾之中,同样把自己弄的漆黑一片的明鸢缓缓走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抱歉啊,一时半会儿没有控制好火候。” 这不是火候的问题吧! 他以为明鸢是在研究什么新东西,又见她身上狼狈手上还有伤痕,便自告奋勇地爬过去替她善后。 这些凡火对他而言并不算什么,尾巴一甩便全部被他熄灭。墨玉重新将火上,随后捞起巨大的汤匙开始在锅炉里搅合。 蛇尾灵活,在他的一阵努力下不一会儿房间里那股古怪便已经烟消云散,虽然汤底依旧漆黑粘稠,但至少已经不会再冒出黑烟。 墨玉将勺放下,正欲将旁边备好的药材也一起放进去时,就见明鸢正用探究的眼神看着自己。 糟糕!忘了还有这茬! 所以他又故意笨手笨脚地将汤匙甩在地上,同时又“非常不小心”地掉进汤锅里,蛇身在锅炉里翻滚一圈,将黑漆漆的不明汤汁裹了个大概。 小黑蛇掉进黑汤锅里,几乎快要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蛇,明鸢怕他被烫到,赶紧手忙脚乱地把他从锅里捞出来,替他把汤汁擦干净。 小蛇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往她怀里蹭。 “哎呀,你看你弄的。”明鸢无奈地戳戳他的脑袋,“这下整锅汤都喝不了了。食材只有这一份,你说应该怎么办。” 原来是汤吗? 小蛇嘶嘶地吐着蛇信子,心说他还以为是明鸢想给他下毒呢。不过她要是真给他下毒,他也心甘情愿就是了。 汤是喝不了了,这深更半夜的也找不到另一份食材,明鸢只得作罢。 不过令她在意的是,就在刚刚她替小黑蛇清洁的时候发现有不少汤汁渗进了他的鳞片里,怎么洗也洗不掉。 但这竹鸡汤本就是给人补身子用的,应当没有其他副作用吧。 应当吧。 *** 翌日一大清早,明鸢就见到天上有数架飞舟从天空划过,紧接着就是凤凰阿姐火急火燎地跑到了她的院子。 “小妹,你想不到是谁回来了。”梨凰笑呵呵地一打响指,“保准能让你惊喜。” “惊喜还是算了。”别整成惊吓就行。 先是做噩梦而后又不得不折腾了一晚上锅碗瓢盆的明鸢揉揉惺忪的睡眼,无奈问道:“这次是麻雀妖还是黄鼠狼。” “什么麻雀黄鼠狼的。”梨凰笑呵呵地一掌拍到她肩膀上,将她拍得连退两步,“是白樾回来了啊。” “什么。”明鸢原本迷糊的双眼一点点睁大,“何时回来的?” 梨凰看她这番懵懂的样子,干脆点破:“大概也就是前几日,他听说你放弃在人族里寻找道侣后便紧赶慢赶地回来了。” 她冲她挤挤眼睛:“小妹,你说她会不会对你有意思啊,毕竟你们好歹也是……唔。” 梨凰眉眼突然一凛,二话不说便从腰上拔出短刀,警惕地看着大树后的某处阴影。 “怎么会有妖气。” 明鸢心里咯噔一跳,赶紧跳出来打哈哈:“没有啊,阿梨姐你搞错了吧,咱们这里可以神山,怎么会有妖怪呢。” “是么。” 梨凰将信将疑地眨眨眼,却在将刀收回的瞬间猛地转过身朝阴影出劈去,灌木丛在她刀风下被硬生生劈成两半,但后面却什么也没写。 见情况如此,她也只得收回手。 “或许是我太累了才弄错了吧,总之这些天你先做做准备,若是我没猜错的话。”她微微一顿,“白樾他或许是冲你来的。” 梨凰拉过她的手,语重心长道:“小妹,虽然阿梨姐很希望你能找个好道侣,但这事终究还是急不得。白樾和之前那些都不一样,他身份特殊……总之,不管你是答应还是拒绝,都得好好斟酌。” 明鸢嘴唇微动,也不知听进去了几分。 梨凰见状又以过来人的身份叮嘱她几句,说话时眼睛却总不自觉地往屋内漂,看得明鸢的心七上八下,赶紧绞尽脑汁地想办法催促她离开。 等梨凰一走,她便以最快的速度冲进房间内,一边喊着小黑蛇一边四处翻找起来。可对方却像是人间蒸发一样,不管她怎么说话都不冒头。 若不是这房间里还存在着若有若无的妖气,她真要怀疑这家伙已经离开了。 “到底去哪了。”她喃喃几句,推开净室门向里走去,本想擦个身待会儿再回去补睡个回笼觉。不料才靠近浴桶便见到一股黑影从捅中迸出来,卷着她的腰直接将她拖进了浴桶之中。 明鸢惊得险些呛水,手忙脚乱地捏着浴桶边想要坐起,奈何腰上的力道太大,直将她扣在水中动弹不得。 呛水倒是小事。 要命的是她现在的状态。 她看着自己腰上足足有自己大腿那么粗的蛇身,咽下一口唾沫。 今日难得放晴,她本就穿得单薄,浑身上下不过一件寝衣,现在湿透后更是紧紧贴在了她的身上,将她的腰肢曲线勾勒得一览无遗,甚至还能隐约看到她白皙的皮肤。 浴桶里的水温度开始一点点上升,明鸢感觉自己脸颊的温度也在不断升高。然而更要紧的还是那只讨人厌的蛇尾。 此时此刻它正缠绕在自己的小腿上,用那一点尖锐的尾巴尖在她的小腿肚上轻轻勾勒。它是那么灵活,居然还学会了攥紧裤腿里,毫无保留地与她的肌肤接触。 平静的水面每泛起一丝涟漪,明鸢的脚趾便忍不住蜷缩一分。 他写的很慢,慢到近乎是折磨,明鸢无法逃脱他的禁锢,只能咬牙切齿地捏着讨厌的蛇鳞,没想到那讨人厌的蛇尾竟又往上挪了几寸。 “你这家伙……”她气息不稳地想要骂人,却始终拗不过这该死的家伙,只能气喘吁吁地仰着头瞪他,没想到脖颈却突然被蛇信子给舔了一下。 蛇信子很长也很软,能够轻而易举地挑开她的衣襟往里钻,察觉到明鸢的紧张,他便没有再继续下去,只用蛇尾在她膝弯处点点,催促她的回答。 “方才阿梨姐的话你应该也听到了吧。”她深吸几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努力去忽视对方给自己带来的干扰,“待会儿说不定会有客人要来,你赶紧放开我,现在像什么样子。” 在她小腿处徘徊的蛇尾倏地一重。 紧接着浴桶里的水温直线上升,蛇尾在她的腿肚子上或轻或重地勾勾话话,比起传达信息,更像是在存心折磨她。 当真是恶劣的不行。 明鸢缓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在写什么。 她犹犹豫豫地不想说,但蛇尾却愈缠愈紧,甚至还威胁性地在她的大腿上点过,撩拨之意不言而喻。 从前她一直将这只小蛇当做普通的灵兽看待,但时至今日她也不得不,它或许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你问这个做什么。”她支支吾吾地想要敷衍,没想到对方却将她一眼看穿,眼瞅着衣摆就要被撩开,她赶紧老实交代,“白樾是我的发小!” 青梅竹马郎情妾意,多好的词。 蛇眸瞬间变成竖瞳。 “只是如此?” 他这几个字写得极重,不是质问却比质问更具有压迫感,明鸢轻咬下唇,犹豫片刻后道:“他曾与我有过婚约。” 见水温突地上升,她赶紧解释道:“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青鸾一族本就人丁凋零,我爹娘也是怕我们一族会就此销声匿迹才想着给我们定亲。但他对我也不敢兴趣,在我还很小的时候他就拜入仙山追求大道去了。” 至于为什么现在突然回来,她也想不明白,总不能够真像阿梨姐说的那样,是冲她来的吧。 黑蛇盯她片刻,不知对这个答案是否满意,但缠着她的动作可算是轻了一些,笼罩的净房里的雾气消散不少,明鸢也终于得以放肆呼吸。 她揉揉自己发烫的脸颊,低声道:“我和他根本不熟,也就是小时候见过几面而已,若不是今日阿梨姐提起,我估计都想不起来还有这号人。” 说完后她也觉得奇怪,自己不是主人吗,而且这家伙只是她的本命灵兽吧,为什么她在他面前要这么唯唯诺诺的,就像是被抓红杏出墙一样。 但现在的情况已经容不得她多想。 因为就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蛇尾一整个用力将她狠狠按入水中,可窒息的感觉还没来得及传来她便被对方用力地吻住了双唇。 空气缓缓渡入口中,他将她缠得极紧,几乎快要将她镶进他的身体里。与此同时她的视线也被温水所模糊,只能看到眼前一点模糊的黑影。 可惜蛇信子将她唇舌缠得太紧,她没办法去辨认眼前的一切到底是真实的还是自己的错觉—— 因为就在方才浸入水中的一刹那,她似乎看到面前的巨蟒化成了人形。 正文 第78章 昆仑山(六)别出心裁的重逢 这场让人热到窒息的吻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巨蟒便松开了她。水温重新降低,笼罩在屋内的雾气也彻底消散,她看着眼前仅有巴掌大的小黑蛇,一时半会儿还有点回不过神来。 一切又重新恢复原样,就好像方才发生的只不过是她的错觉。 她摸摸自己被咬疼的下唇,恍恍惚惚地看向身侧的蛇。 雾气消失后他又变回了小黑蛇的模样,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半眯着眼看她,蛇信子在唇边撩过,看上去惬意无比。 ……她竟然在一只蛇脸上看到了餍足的深色。 明鸢定下心神,将身上衣服整理好,刚想回头好好教训自家以下犯上的灵兽时,就听到门外的风铃传来叮当的响声。 她在山门地上设了法阵,来者越强铃铛响声的次数就越多。从她收拾衣服开始一直到走到门边这铃铛一共响了五次,可见对方来头不小。 但这山上化神以上的修士总共就那么几个,凤凰姐弟是从来不敲门的。玉兔姐最近又回天宫去了,西王母娘娘更不可能来,难不成是…… 她眸色一凛,竟感觉身后的杀气好似重了几分,那股古怪的感觉又上来了。 她困惑地回头揉揉小黑蛇的脑袋,转身朝门外走去。随着木门被推开,悬在半空的风铃逐渐停下,清新俊逸的少年修士也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手握一把长笛,一身白衣也算得上是翩翩如玉,与墨玉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倒是和段衡有几分相似。 她捏着门把手的手指一紧,不知为何竟无比心虚地回头看了小黑蛇一眼。 “小鸢,好久不见了。”白樾对她弯一弯眉毛,“近来过的可好?” “还不错。” 明鸢对自己这位昔年旧友倒是没多少印象,比起惊喜更多的是惊吓,因为就在刚刚白樾踏入院子的时候,她无端端的感觉院子里压抑的气息似乎又重了几分。 后背那种被人死死盯着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白樾也同样感受到了院子的不同寻常,所以他刚坐下就忙不迭地站起来,搓搓胳膊:“小鸢,你是在家里养了什么凶兽吗,为何会有这么重的杀气。” 明鸢干笑两声,心说凶兽不知道,倒是养了只爱吃醋的蛇。 但好在白樾来找她也不是因为自己。 短暂寒暄几句后他便迅速切入正题:“我听说你师从第一宗门凌华宗,想必在医术上定然也有独到的见解,能不能帮我看看我这毒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来寻医问药的。明鸢悬起的心再次放下,还好还好,不是她想的那样。 毕竟就在刚刚说话的那几刻钟,她都感觉自己的后脑勺要被盯出几个窟窿来。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她刚松下一口气的时候,对方竟自顾自的解开了自己的衣摆,眼看身后杀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甚至快要将整个院落完全笼罩,她赶紧阻止他。 “那个,脱衣服就不用了,让我把把脉就行。” “哦哦。” 察觉到身后的视线消失以后,明鸢长长舒出一口气。 白樾的判断没错,他这次确实是中了奇毒,巧的是这种毒明鸢恰好会治,不巧的是现在大雪封山,已经没有用于解毒的百鬼针已经没有了。 她将这件事告诉他,白樾却毫不在意地摇摇头:“不瞒你说,自从上次被人暗算中毒以来,我就一直在寻找解毒的方法。奈何几乎没有人能解开,也是运气好,一回来就遇上了你。” 他这番话语气说的古怪,明鸢赶紧岔开话题:“我们本就是同族,这些事也是应该的嘛,你赶紧回去治病才是要紧。这些丹药你先收着,我会尽快给你寻来百鬼针。” “多谢。”他微微颔首,转身就从乾坤袋中掏出大包小包的物件,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初来乍到,我也没带什么东西,这鼎是我偶然所得,希望小鸢不嫌弃才是。” “这这这……”明鸢捏着手中的玄清鼎,嘴角几乎快要压抑不住,“这可是高阶法器,你从哪里弄来的。” “不过一个法器而已,我到底也是宗门大弟子。”白樾笑笑,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到她身上,“说起来我听说的你现在还是散修,不如入我们宗门可好,我们玄天宗虽比不上凌华宗,但也是九州大陆里数一数二的大宗门。况且我们成为师兄妹以后还可以——嘶!” 他猛地咬住舌尖,警惕地朝自己的腿上看去。果然,就在他大腿上竟无端端地多出了好几道伤痕,甚至还有几处就在他的□□附近。 白樾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不敢多说,随便找了个理由就要走。 只是在临走前他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询问:“你实话告诉我,你房间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本命灵兽而已,你不也有一只吗?”明鸢古怪地看着他。 “既然如此,你告诉我它是灵兽,为何妖气会浓郁到这种程度。” “这个……” 慌里慌张地往屋子里跑果不其然,当她掀开帘子时就发现,原本小黑蛇的位置空荡荡的一片什么也没有,只有桌面上放着褪下的一块蛇皮。 她猜测就是昨天的汤给小黑蛇造成了影响,所以才会造就了他的反常,但这反常之中为何还夹杂着这许多醋意,酸味甚至比妖气还要重上几分。 但她没想到他会消失不见。 “发生什么事了?”白樾站在门前好奇地探头探脑。 “没事!” 明鸢以最快的速度将蛇皮收拾掉,同时迅速用神识在房间里扫过一圈,确信小黑蛇不再后才道:“有点私事。能否请你先回去?” 白樾却不愿意就这样离开。 他看着明鸢头上因过分焦虑而翘起的羽毛,好心提议:“你的本命灵兽不见了吗?不如我来帮你找如何。” “当真?”明鸢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他微微颔首,随后从腰间抽出笛子吹出几个音符,音调悠扬婉转,被乐曲抚过的地方就像被春水洗涤了一样,她也一下子觉得清醒了不少。 “本命灵兽与其主人识海紧密相连,不清醒时链接也会变弱,而我的笛声能让你事半功倍。” 的确。 想到刚刚的感觉,明鸢的气势也矮了下去。 见明鸢犹豫,白樾趁热打铁:“况且这也不算我帮你,我听说我要寻的那种药材就在后山上。我帮你找灵兽,你帮我采百鬼针,我们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呢?,” “既然这样。”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 山上的雪越来越大,大得几乎要将目之所及的一切全部覆盖。 在昆仑神山上她的力量几乎被全方位地压制,之前在自己的院子里还好,一旦上山,她渺小得和一只麻雀还差不多。 “真是的,往哪里躲不好,偏偏要躲到山里去。”她感知着与他之间薄弱到过分的链接,用力踹开灌木丛,“好好在屋子里待着不就行了,躲起来是想干什么。难道身上有什么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你是在说你的那只灵兽?”白樾跟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替她将快要碰到头顶的那根树枝折断,看似随意地开口问道,“小鸢,他对你来说真的只是普 通的本命灵兽吗?” 明鸢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停下脚步:“你什么意思。” “我们本就是同族,青鸾一族动心的时候会是何等模样,我再清楚不过。” 想起方才那股滔天的妖气,白樾扯扯嘴角:“虽然这话不应该由我来说,但我还是要提醒你。我们一生只能有一次伴侣,所以结道侣时必须谨慎谨慎再谨慎。” “所以你想说什么。”明鸢警惕地瞥他两眼。 “没什么,只是作为同族提醒你而已。”他见明鸢仍是那副对自己提防的模样,无奈道,“我也是为了你好,你那只所谓的本命灵兽对你心思不纯,建议你还是尽早和他解除契约才好,否则……” 他点到即止,因为风雪突然又增大了。无数的雪花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朝他脸上拍,就好像故意的一样。 “否则会如何。”明鸢不悦地眯起眼,“你是不是想说再这样下去我会筋脉错乱灵气不稳最后走火入魔?” “只是提醒。况且比起那些不知底细的妖兽,还是同族更适合你。况且我们还是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知根知底的,你爹娘对我也满意。” 他缓下语气:“虽然你现在性子和以前大不一样了,但我并不介意,只要我们再多相处……” “谁管你介不介意啊。是,我承认我爹娘对你很满意,但你当时不是嫌弃我修为低拒绝了吗?现在来装什么呢。”她呸一声,毫不留情面地打断他,“原本阿梨姐和我提起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在外修行多年会有长进,没想到还是和以前一样恶心。” 白樾没想到她看起来温柔体贴居然还会骂人,被吼得一阵愣住,好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明鸢说完后不等他开口就想转身离去,白樾见状想也不想地便拽住她的手,明鸢一时不察,竟被他直接拽住,两人的影子也短暂交叠在一起,从远处看去就像是两个人在拥抱一样。 她愣了一瞬,随后想要将他甩开。 “抱歉。”白樾后退一步,脸上却没有丝毫歉意,就连抓在她胳膊上的手都不曾放开,“但现在雪很大,你最好还是抓着我比较好。” “你这家伙有完没完……”明鸢瞪他几眼,正打算张口骂人时,围绕在他们周围的雪骤然变大,寒风如刀割一般重重劈下,将他们之间的牵扯一刀两断。 明鸢还来不及为眼前出现的变故感到惊讶,胸口处就突地传来一阵抽痛。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强行挣脱她识海中那道契约的束缚一样。 她勉强压下身上的不适朝前探去,却也只摸到了药筐,白樾早已不知去向。 明鸢暗骂两句,将掉在地上的药草捡起来继续向前走去。 寒风依旧在凛冽地刮,再强的术法都在这一瞬间失去了作用,她只能一边压抑着内心的异样感觉一边寻找能躲避风雨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就在刚刚她意外发现,链接在她蛇之间的之间的契约开始变得有些忽明忽暗,就像是有谁在强行将契约解除一样。 风大得几乎让她睁不开眼,还好她在雪彻底下大之前找到个山洞躲了进去。 山洞里比她想象的要暖和,明亮的火堆烧得正旺,厚厚的枯枝恰好将整个洞口笼罩住,能完完全全地把寒风抵挡在外面。 她坐下稍作调息,刚想再次感知一下契约时,突然就踩到了一块古怪的东西。 足有巴掌那么大,纯黑色的,很硬,像蛇鳞却比蛇鳞更加骇人,上方还散发着让人难以忽视的妖气,简直就和她印象中的黑龙鳞一样。 但这昆仑山之中怎会有黑龙。 小黑蛇突然地逃跑,巨蟒今日的黏人,以及昨天夜里那个暧昧过分的梦…… 答案似乎就在嘴边,但她却在这时候强迫着自己的思绪停了下来。 明鸢一步步靠近洞穴深处,越往里走,这里的温度就越高,妖气也越重,她几乎快要用尽全力才能继续向前。 越往里,洞穴也就愈发开阔,散乱在地上的古怪鳞片也就越多。明鸢已经无暇去顾忌,因为这洞中有令她更加在意的人。 少年头发凌乱地倚靠在地上,他身上受的伤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重,尤其心口处血淋淋,不断有灵气再从其中流失。 看到明鸢来,他便对她胸有成竹地笑一笑,随后又虚弱地咳出几口血来。 “小绿,你能帮帮我吗?” 明明是重伤在地的模样,却不显得狼狈,反而有几分妖异。 “不帮也无妨,但还请你进来避避风雪,外面的风实在太大。”他擦去唇边的血,用最后一点灵力将火把点燃,“过来一些,这里暖和。” 他太清楚怎样能得到她的目光,也太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她为他心疼。 明鸢将视线从他身上隐约可见的龙鳞挪开,异样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她几乎是用尽全力才没有转身逃跑。 此时此刻,这些日子来所有的困惑与迷茫都在这一瞬间有了答案。 她在下唇上重重一咬,对他伸出食指和无名指之间的那根手指,随后一字一句念出那句早在几个月前就想对他说的那句话: “你、给、我、滚。” 正文 第79章 刚分开那会儿明鸢就想过重逢时的光景。 到那时候她估计已经稳坐神女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所有人在她面前都只能臣服。哦对了,她还要养几百个男宠,一天宠幸一个,气死他气死他。 又或者是她已经剩下修真界大能,杏林圣手,所有人想让她出诊都只能巴巴地求,然后她就能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放肆地将他从头到尾嘲笑一遍。 可她却怎么也没想到,两个人重逢的时候会在这种情况下。 明鸢将捡到的鳞片往他身上一扔,转身就要走,却被墨玉叫住。 “你就忍心将我一个人扔在这里么。” “那你呢。”她背对着他站在原地,咬牙切齿道,“那你又好到哪里去,骗我骗的那么苦,连一句道歉也没有。” “那我现在给你道歉?” “我才不需要!” 她说完之后感觉自己的语气有点怪怪的,好像是在撒娇,于是赶紧闭上嘴。 她知道自己就应该像幻想中的那样,义无反顾地离去,只给他留下一个望尘莫及的背影,可脚步却像是被焊在原地一样怎么动也动不得。 墨玉虚弱无比的咳嗽声从她身后传来,她不用回头就能感知到链接在他们之间的那股力量正在一点点变得微弱,就像初春的雪,轻轻一拂就会化去。 明鸢闭了闭眼。 “我知道你厌恶我。”墨玉轻笑两声,偏着脑袋看她,“不如说厌恶我才是正常人,毕竟我是只低劣的半妖。” 她的肩膀微不可查地一顿。 他显然也是注意到了她的变化,于是趁热打铁道:“但现在不一样,我被同族追杀至此,若是今晚再不处理伤口只怕会死在这里,看在咱们同门一场的份上,我恳求你榜一帮我,等伤一好我马上离开。” 他说的情真意切,若是几个月以前的明鸢一定会为之动容。 但现在……她轻咬下唇,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昆仑山上有很多医师,你不必非得找我,我已经很久没有替人治过病了。” “是么,那……”墨玉扯扯嘴角,将到嘴边的话又强行咽回去。 不行,不能在这时候提起白樾,否则一定会遭受到明鸢的厌恶。 他定定神,将千言万语都化作成一个长长的叹息,最后缓缓合上双眼。 洞里的火光也在逐渐变得微弱,仿佛只要她一踏出这里,他的命灯就会和火堆一样瞬间熄灭。 “真是的。” 明鸢明知是对方的阳谋但是依然中招,她骂骂咧咧地折返回来,在他身边坐下。 “那可说好,我只替你处理一下应 急的伤口,剩下的你自己处理,等出了这个洞我不会再管你。”她一边给他检查伤势一边以最快的速度从乾坤袋里掏东西,“你就庆幸我身上还带着这些东西吧,否则有你好受的。” “你当然会带。”墨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因为你说过,绝不能让任何伤者死在自己跟前,这是你身为医修的道德。” “记这些东西做什么。” 明鸢被他盯的很是不爽,干脆掏出一张符重重拍在他头上,将他拍得几乎向后仰去。 墨玉直起身子,很是无辜地看着她:“你不必给我贴静止符,我不会乱动的。” “你爱动不动,这是溺尘符,你要是再乱说话我就召唤水把你淹死。” “想不到小绿还记得我是火灵根。”他笑。 “哼。” 她打定主意不和这讨人厌的混账说话,只瞪起一双杏眼作为回答。 很快墨玉就弄明白了这张符纸的作用。 他并不怕疼,所以当明鸢用被火烧过的小刀替他刨去腐肉的时候他的表情也依旧没什么变化,真正让他感到惊讶的事,想象中的那股刺痛感并没有传来。 他摸摸头上写着“镇”字的符纸,又看看上方还未干的油墨,随口问道:“你出门采药还带着符纸?” “带一叠符纸多麻烦。”明鸢手上动作正忙,想也不想地就答道,“这是我刚刚现画的。” “哦,是么。” 墨玉感知油墨上独属于小绿鸟的灵力,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明鸢瞥见他的神色,也隐约意识到自己刚刚话里话外的不对劲,但还是故意板起脸,冲他凶道:“你笑这么恶心做什么,有那功夫不如好好打坐调息,争取让伤好的快一些。” 墨玉随口应几声,心说他才不要,若是病治好了,他还有什么理由接近明鸢。 还不如趁现在有时间多看看她。 明鸢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又不知道该怎么反击,就在此时她猛地瞥见他半解半扣的衣服,像发现了他的新把柄一样兴奋地笑起来:“唉,你这回怎么放心让我看你了,之前不是像黄花闺女一样哪哪都不让我看吗” 她等着墨玉尴尬别扭,没想到她这么说之后他不仅没有丝毫羞涩,反而坦坦荡荡地将上衣全部脱下,毫无保留地将精壮的上身展示在她跟前: “你说这个?”他耸耸肩,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明鸢变化的脸色一样,泰然自若道,“哦,以我们现在的关系,你想看就看,随便上手摸都行。下面也是一样……” “谁想看啊!”见他真要脱裤子,明鸢慌里慌张地又往他头上狠狠拍去一符,这回真是静止符了,直接将他定格在将拖未脱的动作上 她大概是觉得这样子不太雅观,于是又替他把符纸撕掉。 “总之。”明鸢别扭地转过脸去,轻咳两声,“你给我老实一点,不然我就给你下毒。” 墨玉也见好就收,不再和她闹。 木材被烈火烧得噼啪作响,外面的风雪依然在呼啦啦地刮,薄薄的树枝就像是结界一样,将洞里洞外阻挡成两个世界。 明明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问题不止一个,此时此刻两个人却心照不宣地都没有提起。 他们之间的平衡点太过薄弱,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所以只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其中来之不易的平衡,谁也不轻易去戳破。 但雪总会停。 “我待会儿给你包扎好之后呢,你从哪里来就上哪里去。”明鸢头也不抬地替他将后腰上的伤口简单包扎,尽量忽视他身上的暗纹,“毕竟你身份特殊,要是就这样贸然出去只怕会被是梨凰阿姐他们看到,到时候就麻烦了。” “看不出你还挺关心我的。”墨玉意味深长地哦一声,“你对那个姓白的可没有这样。” 明鸢抬眸狠狠剜他一眼:“我就是看在咱们以前的情分上懂不懂,等离开这里之后我们就是陌生人,我帮你都不会帮一下。” “哦。” 看见他还是那副没脸没皮的样子,她真想冲上去把他狠狠打一顿。 她正准备替他将伤口收尾,袖子便突然被人轻轻捏住。 “送佛送到西嘛。”墨玉冲她挤挤眼睛,“我两天没吃饭了,能不能请神女打扰赏点吃的。” “你怎么那么麻烦。”明鸢嘴上不饶人,但还是开始从乾坤袋里掏东西。奈何怎么找都找不到,包里除了药草就是针,要不就是几本书。 “实在不行,我吃点草充饥也是可以的。”墨玉低下头,苦笑一声。 明鸢才懒得搭理他,毫不留情地提议:“要不你把这鳞片烤来吃?” 墨玉一本正经道:“是这样的,龙鳞呢对龙来说就像指甲一样,你要是不介意吃指甲的话我也不反对……” “停!”见他越说越离谱,明鸢赶紧制止,“我出去帮你找点东西。” “可现在外面风雪很大,若是出去的话只怕很难再回来,不如这样可好,我包裹里还有些东西,你替我取来罢。只是我现在被贴了镇静符动弹不得,所以……” 他若有所指地对她弯一弯眉眼:“好鸢鸢,帮我解开罢。” 明鸢警惕地看着他:“我若是帮你解开,你真不会有什么其他的小动作?” 墨玉一脸老实:“当然不会,你看我都伤成这样了,我还能怎么办。” 那倒也是。 左右昆仑山是她的地盘,她也不担心他敢造次。 她抬手将他头上的符纸撕开,没想到还未等碰到符纸就先被拉进了一个灼热的怀抱之中。 明鸢愣住。 她第一反应是他的伤口会不会裂开,要是裂开了估计会很麻烦,外面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她身上也没有备着第二份药。 第二反应才是放声大叫:“你干什么呢,赶紧放开我!而且你不是说不会有什么小动作吗!” “那不成。”墨玉一手拖住她的腰一手禁锢住她的肩膀,轻轻松松地将她抱在腿上,且还非常不要脸去捏她的脸,“而且这也不是小动作,这是大动作。” “你!”明鸢气得直接给他来了一口,“几个月不见你怎么还是这副没脸没皮的鬼样子,封家那群人没教你礼义廉耻几个字怎么写吗?” 她下口不轻,在他的颈侧留下了一道明显的齿印,他却像是完全没有感觉一样抱着她,语气之中笑意浅浅。 “不是几个月。”他埋在她颈窝里无比眷恋地深吸了一口气,“是二百六十五天零三个时辰。” 正文 第80章 墨玉果然说话算话,等风止雪停后果然就放开了她,并答应稍后便会下山。 就是神色可怜巴巴的,好像要被抛弃了一样。 明鸢被盯得后脑勺发烫,猛地转过头来瞪他。 “你能不能别老盯着我。” “这不能。”墨玉将双手枕在脑后,老神在在道,“眼睛长在我脸上,我就乐意看你。” “没脸没皮的东西。” 她嗔他一眼,随口道:“你要是能变小,我带上你也不是不行。” “当真?” “假的。”明鸢摆摆手,拍去落在衣裙上的雪,“我说到做到,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墨玉掀起眼皮:“一点旧情也不念?” “不念。”她用力攥紧拳头,“我没和你算账就不错了。” 大抵是怕自己再留下去会回心转意,她说完后便大踏步离开了山洞里。而就在她离开的一瞬间,方才还虚弱得只剩一口气的墨玉立即恢复了神采。他将深埋在自己灵府里的利器取出,摔在地上。 “看来这招用处不大。” 他闭上眼打坐调息,同时继续思考下一步的事。 苦肉计用不了,那他接下来还能用什么方法呢。他为了让白樾远离她,已经以身入局出了这一招险棋,若是再无用的话…… 他拈起地上的鳞片,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 *** 等明鸢离开山洞之后,洞外一直刮的雪也 奇迹般地停下了,金乌暖洋洋地照耀在天上,抬头就是晴空万里。 她将药草框从雪地里拔出。刚想将它收好就发现不对劲。 这里头……似乎是满的。 不仅如此,里头除了百鬼针外还满满当当地装了许多高阶灵草,都是在大雪天极难找到的药草。除此之外显眼处还摆放着碧绿色的羊脂玉簪,就像是恨不得告诉天下人,这框草药是他送的一样。 “呸。”她在心底暗骂一声,但到底还是没有把它扔出去, 明鸢将药草妥帖放好。她一边告诉自己这根玉簪不过是自己收的诊金,一边又借着冰面的反光照镜子,将簪子别在头发。 当然刚插上不久后她又迅速将其取下。 “我才不用他的东西。”她嘴上骂归骂,动作却毫不粗鲁,小心翼翼地把簪子放到了一旁的梅树下。 等明鸢整理完心情后,她也听到了不远处传来微弱的呼救声。 她顺着声音的方向找过去,可到地方后却怎么也没找见人,她在边上原地转了几圈,直到那人喊出第十声救命时才“姗姗来迟”地发现他。 “哎呀,你怎么在这里。”明鸢故作惊讶地捂住嘴,“你没办法变成原型飞下来吗?” “劳驾,放我下来。”白樾有气无力地抬起眼,缓缓吐出一口白气,“我的灵力被暂时封印了,没办法变回去。” 明鸢绕着他走一圈,果然在他的后背上发现了一张符纸。 “那还真是倒霉。”她将符纸扯下,白樾也就顺利从树上掉了下来,还好雪堆足够厚,他才没有摔断腿。 “我方才走的好好的,就看到有一股妖风嘲我刮来,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趴在树上了。”白樾双目无神地揉揉自己被摔疼的腿,“你说这山上是不是闯入了什么大妖,若不然为何会有如此强劲的妖气。” “这个,我也不清楚,或许是你看错了吧。”明鸢打着哈哈试图将这件事饶过去。 “是么。”他身上疼的厉害,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力气去辨认她话中的真假。好在他们走过不久之后凤凰姐弟就飞了过来,离凤先把半死不活的白樾带走,梨凰则是留下来陪明鸢善后。 “不就上山采个药么,怎么弄成这样。”她按着明鸢的肩膀将她转过来,左看看右看看,确定她身上没有什么伤后才长舒一口气,“还好你没受伤,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和娘娘交待。” “我哪有那么娇气。” “这不是娇气不娇气的问题。”梨凰板起脸,低声道,“你身为医修,难道就没有感受到白樾身上磅礴的妖气吗?不,语气说是被侵染,不如是就像他被袭击了一样,你难道就没有碰到那只妖?” 明鸢干笑两声,心说她何止是碰到,还咬了他一口,不知道现在牙印消退没有。 “阿梨姐,没事的,说不定是他受惊看错了呢。” “但我看你精神状态不是特别好。”梨凰笃定道,“要不然我待会儿也给你看看。” “我可是医修,你还不信任我吗。”明鸢笑着摇摇头,“可能是最近遇到的事情给我的冲击力太大,一时半会儿有点接受不了吧。” 梨凰没听出她话中的古怪,还以为她只是因为在方才的风雪中受到惊吓才会如此,说着说着就开始劝她回山下的神殿住。 明鸢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没关系的,我自己在山上也能照顾好自己。” 见她坚持,梨凰也没再多说什么,但还是稍微留了个心眼,偷偷在她的院子角落里放了根能够镇压邪祟的凤凰羽毛。 *** 从院子到房间不过几步的距离,明鸢却总觉得自己走了很远很远。 每走一步,烦乱的思绪便会瞅准机会一拥而上,它们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一样将她束缚在其中,嘲笑她的笨拙。 她回到房间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给小黑蛇缝的垫子扔了。 原本是想把它撕碎的,奈何她之前为了让“宠物”舒服特意用上了最好的天蚕丝,所以怎么怎扯都扯不掉,只能气急败坏地将它当成的黑蛇给它狠狠来上几脚。 扔完垫子后她觉得还不够解气,又将这些日子给小黑蛇吃的用的东西挨个掏出,一样一样摔在地上。 用高阶灵石买法器品相就是好,摔在地上也是悦耳的清脆一声响,她却还是觉得不够解气,又将它们一样样踩碎。 但等她拿起箱子里的最后一样东西时,还是忍不住愣住。 这是他们刚刚结契那天她去山下买的,怕蛇怕了小半辈子的小鸟还是头一次养蛇,也不知道要怎样他才会喜欢,所以便求着清河长老给她出主意,这才拿了这枚玉骰子。 清河长老信誓旦旦地说小灵兽最喜欢的就是这种东西,她也就毫不犹豫地买了回去,没想到自家那只蛇愣是一点兴趣也没有,从此骰子就开始了在箱底积灰的日子。 “真是的,我待他那么好……” 他就这样骗她! 她气得上气不接下气,可的气完之后又开始想,万一是她弄错了呢。毕竟她现在也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证明这一切。 虽然种种迹象都表明墨玉和蠢蛇就是同一个人,但她还是更倾向于去相信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扔出双数我猜的就是对的。” 她半倚靠在美人榻上喃喃自语,随手将玉骰子往上扔一扔。 骰子在榻上翻滚几下停下来,摇出一个六。 “这把不算,我还没有清除杂念。”她坐直身子,开始最口中念念有词,然而等骰子落地的时候,还是稳稳以双数朝上。 “这,这也不算,这要是正好是个三,我就……可恶!” 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赤脚下榻蹲在地上。啥也不干地就在那里甩骰子玩。 然而当她看在骰子又稳稳地停留在“六”时,扬起的嘴角僵在原地。 明鸢:“……”这合理吗? 她被这倒霉催的骰子弄得生生气笑,干脆将它往地上用力一砸,哪知对方在地上蹦跳几下,竟又原原本本地落回了明鸢手里。 这次依然是双数。 “针对我是吧。”她无奈地戳戳是玉骰子边上尖锐的棱角,随手将其往上一扔,“那要他要是还喜欢我,就给我个一。” 她摊开手掌,当看到里头的一时心里不禁得意起来。 左右现在也没有身边别的事干,她又将骰子往上扔一扔,这回问的是:“那要是我还喜欢她,你就一只脚着地。” 她说完之后压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这哪儿苛刻了,这小子想得到她的喜欢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么—— “怎么这也能立住!直接卡砖缝里了是吧!” 明鸢气得直接将骰子扔进了雪地里。 大雪白茫茫的一片,玉骰子也是白的,翻滚几下后便彻底失去了踪影。明鸢站在窗边烦躁半天,最终还是重重将窗户关上。 心绪不宁,连带着灵气都开始变得不稳定。她深吸几口气,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干脆睡觉回识海里调养生息。 但也不知道是因为白天的事还是别的什么,她在床上翻滚几圈都一直睡不着觉,周围的灵气也是躁动不安地漂浮着,完全没办法入定。 明鸢心一横,干脆给自己丢了个昏睡咒,本以为这样就能一觉睡到天亮,哪知半夜竟出现了鬼压床的症状。 梦中的蛇变得足足有二十丈那么高,爬到她跟前张开血盆大口直接将她吞吃入腹。她想逃跑,蛇便用他们之间的契约将她绑起来,说只要契约一天不急解除她就永远不能离开,只能乖乖成为他的盘中餐。 明鸢猛地睁开眼想要苏醒,却怎么也醒不过来,大蛇化作梦魇缠绕在她身上,妖气也逐渐具象化,变作一套镣铐将她禁锢在床上。 好在这种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她口中暗暗念诀引灵气入体,积压在她身上的妖气也一哄而散,她也终于能够大口呼吸。 “这妖气还真是麻烦。等天亮得去找梨凰姐问问意见才行。”她揉揉睡到僵硬的胳膊,刚想倒杯水润润喉咙,就听到门外传来 敲门声。 “谁?”她问。 可外头却始终无人回答她,只有呜呜的北风声音。 明鸢觉得这事透着古怪,本不想搭理,奈何敲门声响个没完没了,她听得烦躁,干脆起身去开门,打算给这家伙一个教训。 她都准备开门骂人了,没想到蛇鳞没见着一片,反而有一团雪白的东西扑到她的脚边蹭个不停。 “兔子?”明鸢认出这是之前她救下的那只,惊讶地将其抱起,“你好好地不在树洞里做什么,你是怎么过来的。” 兔子显然还没有开灵智,只会一个劲儿地蹭啊蹭,明鸢只好将它抱起。奈何她今日因为墨玉的事早就将房间弄得乱七八糟,一时半会儿的也不知道将它往哪安置,只好把它放在之前给蛇做的软垫上。 可当她一转身去做别的事再回来的时时候,就发现兔子已经瞬移到了地上。 明鸢嘴角抽搐,但还是什么也没发作,而是选择把兔子放到自己的床上。 然而只要她稍稍离开视线一些,兔子就会重新出现在地上。 明鸢嘴角抽搐,毫不留情地对着床脚的黑影甩去一道灵气弹。 “出来!” 雕花木床轰隆一声倒地,可床后面却什么也没有。 只有怀中的兔子吓到耳朵竖起,随时准备逃命。 明鸢正觉得困惑之时,身后突然传来咳嗽声。 “怎的把床都弄坏了,那你今晚打算睡哪?” “睡哪儿也不关你事。”明鸢不用回头就知道是他,没声好气道,“你又来做什么,白天不是说的好好的,再也不见么。” “那你可以闭上眼不见我。”墨玉缓缓走到她身侧,有些苦恼地摸摸下巴,“或者我闭上眼不见你。不过这对我而言或许有些困难,毕竟原因你也知道。” “闭嘴。”明鸢恶狠狠地转过来警告他,“你若是再靠近我一些,小心我兄姊过来收拾你。” “你会么?” “你可以试试。”明鸢昂起下巴,做出要撕开传音符的阵势。 墨玉举起双手:“我是来还东西的,来还了就走,你放心。再说,你这房间弄成这样,不也得有人收拾收拾么。” “你最好只是这样。”明鸢将信将疑坐到一边,始终抱着兔子不放。 “你抱着也不方便,要不然还是我来罢。”墨玉对她伸出手。 “你有前车之鉴的,我才不要。”她警惕地抱紧兔子,好像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墨玉恨恨地瞪兔子一眼,真恨不得化成巨蟒将这家伙给吞了。软垫,拔步床,以及明鸢的怀里,也是它这只灵智都没开的兔子配待的? 他现在是怎么看他怎不顺眼,甚至后悔当时为了增加进门的胜算而特意将它找来,现在还真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明鸢看他将屋子里收拾好后却以及没有离开的意思,忍不住蹙起眉:“你还想做什么。” “歇一歇,待雪停再走,再说,我方才帮你做那么多事,想问你讨杯茶不难吧。” 他说的情真意切,明鸢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只能不情不愿地努努嘴:“那你自己倒。” 墨玉倒也不在意她的态度,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盯他片刻,突然询问:“你是怎么到昆仑山上来的。”还受这样重的伤,她今天给他检查的时候就很在意,因为他身上的伤口绝对不是一个人弄出来的。 她问完之后又开始后悔,因为她看到墨玉肉眼可见地得意了起来。 “夺权而已,我小看了封原那家伙,所以被做局了。”墨玉耸耸肩,“滴血冥佩的力量谁都想掌握。在目标达成之前封家的那群人还能勉强算得上同仇敌忾,等到三块玉佩都到手之后,便是他们开始内斗的时候了。” “那后来呢?”她和兔子一起竖起耳朵。 “后来?”他弯弯眉眼,若有所指地在自己的脸上点上一点,“你要是亲我一口,我说不定能考虑考虑告诉你。” “滚!”明鸢说着就又要把中指翘起来。 墨玉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的手:“别总是做着动作嘛,多不好看。” 他冰凉的体温自指尖传来,明鸢眼睛一整个瞪大,猛地就想将手抽回去,没想到对方先预判了她的动作,反而抓得更紧。 拉扯之间,今夜的门被第二次敲响。 但与第一次不同的是这次的来者敲得极其大声,且还一边敲一边骂:“我看到你这只小妖躲进去了,赶紧给我开门,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是梨凰。 明鸢心中大骇,且不说梨凰为何要半夜闯入她这里,但就她现在和墨玉这副拉扯不清的样子要是被她看到就完蛋了! 她转脸看向墨玉,急道:“糟糕!是我姐来了,你个千万不能被她发现。” “为何不行,咱们两个你情我愿的,况且我好歹也是名门正派……” “我管你是什么呢。”她厉声打断他,同时紧张地朝木门看去,“总而言之你赶紧变小,藏哪儿都行,别被她看到就成!” “藏哪儿都行?” 墨玉在她宽大的裙摆上下扫一圈,若有所思地眯起眼。 正文 第81章 明鸢心里着急,一时半会儿便也没有多想,随意叮嘱他几句后便急匆匆地朝门外走去,却在打开门的一瞬间僵在原地。 门外的梨凰显然是已经等久了,火急火燎地就想进来:“你在弄什么呢,拖那么久。快让我进去检查检查,你屋里怎么一股妖气呢。” “阿梨姐……”明鸢紧紧捏紧袖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你是不是弄错了,这哪有啊。” 梨凰不相信地眯起眼:“没有?那你倒是让我进去检查啊。我的凤凰羽也不会骗人,你这屋子绝对进过妖物。” 说罢便不由分说地闯进来四处翻看,明鸢没办法,只好退到一边。梨凰进门时看了她一眼,随口问道:“你怎么站得那么别扭,腿疼?” “是啊,兴许是上山时候摔的吧。” 明鸢干笑两声,同时在心里将墨玉这厮祖宗十八代都从头到尾骂了一遍。 这厮藏哪里不好,居然变成蛇缠到了她的大腿上! 梨凰将她的屋子院子里里外外翻了个遍,确实没发现有任何妖物的踪迹,哪怕心中再怀疑眼下也不得不放弃,只是在临走前古怪地看了明鸢一眼。 “你怎么流了那么多汗,脸还红成这样。” “可能是姐姐你身上的火灵力太盛的缘故吧,我缓一会儿便好。”明鸢讪讪地笑,面上风轻云淡,实则都快要把裙摆上的布料给揪烂了。 梨凰哦一声,又继续在房间里搜寻起来,一边搜还一边同她说着闲话:“说起来你也见过白樾了吧,这么多年没见,你感觉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她果断选择装傻,同时暗暗期待腿上的那只蛇最好不要搞事,“我和他本就接触不深,没什么印象了。” “是么。”梨凰意味深长地回头看她一眼,“我记得不是这样的吧,你们当年玩得不是挺好的么,当他下山修道的时候你还是哭得最伤心的一个呢。” 几乎是她话音刚落,明鸢就险些因为腿软摔到了地上。 他他他,怎能用蛇信子招惹她! 可麻烦的事还在后面,裙下那蛇似乎将玩她当成了一种乐趣,柔软而又灵活的蛇信子贴着她大腿内侧的那颗小痣不停绕着圈圈,她几乎是用尽全力才没有嘤咛出声。 明鸢赶紧以最 快的速度否认:“没有的事!你一定是记错了,他又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而且我和他真的不熟!” “当真?”梨凰若有所思,“可你从前不是最喜欢白衣道君吗,说这样看着干干净净的,多好。” “我!”明鸢指缝深深陷入布料之中,感觉自己快要濒临崩溃。 蛇信子已经不再满足于欺负那颗痣,它在徘徊着不停滑动着,有一搭没一搭地从腿根处蹭过。 只需要再往上一些…… 她心一横,大声道:“我现在喜欢黑的,越黑越好!最好从里到外都黑的不行!” 果然,在她这么说之后裙下的家伙果然消停不少,却依然用蛇尾在她腿上勾勾画画,无端端地带来一阵又一阵的痒意。 她越是难耐,他就越是兴奋,当真是恶劣到了极致。 还好梨凰也没再坚持,仔细查看一遍房间确信当真没有什么妖物后就充满疑惑地离去了。 等人一走,明鸢便再也控制不住地跪坐在了地上, “出来!” 她隔着裙子在大腿上重重一拍,果不其然一阵淅淅索索后一只小黑蛇便从其中爬了出来。他用绿豆大的眼睛看她一眼想要凑近贴贴,却被她毫不留情地赏了一拳头。 小黑蛇被打也不生气,反而顺势将她的拳头捞过来,蛇信子一点点顺着她的指缝舔过,将她好不容易平息的呼吸又挑乱了几分。 明鸢赶紧趁着自己还算清醒的时候将他拍开,同时厉声斥道:“你怎么能做那么过分的事,万一被梨凰姐发现怎么办。” 她说着说着火气又上来,干脆又给了他一拳头。 这次小蛇不再像方才那样戏弄她。 就在她拳头即将挨上他的瞬间,蛇立即幻出化成一双指节分明的手,轻而易举地就将她的拳头包裹在其中。 妖气散去,她猝不及防地对上少年漂亮的眼睛。 明鸢愣住。 “你身上灵气最盛,足够将我的妖气完全遮住,只要我还贴在你身上,她便没法发现我。”墨玉将她一双玉手拢在掌心把玩,懒洋洋地掀起一点眼皮,“再说,发现又如何,她还能将我打下去么。” 他的手很暖和,比她之前牵过的任何一次都要舒服,简直是像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明鸢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细细地看着他的面孔,从头发丝看到锁骨,最后停留在他们交叠的手上,嗓子眼莫名地有些哽咽。这么一看,他和小黑蛇相似的地方真的有很多,不仅是行为举止还是性格都十成十的相似,也就是她之前被猪油蒙心才没有看出来。 刚初见端倪的时候还能自欺欺人一阵,现在他直接当着她的面化为人形,真是一点念想也不给她留。 明鸢握紧拳头,突然小声说: “变回去。” 墨玉疑心自己听错:“什么?” 她咬咬牙,猛地捏住他的两边脸颊强迫他与自己对视,一字一句道: “我说,你给我变回去。” 墨玉迟疑了一瞬,随后讪讪地笑起来:“那个,你还要我变成什么样啊,我现在这样子不好吗。” “一点都不好!” 明鸢泄愤似地用力揪着他的脸,直到把他的脸揪红才撤开手,气喘吁吁地坐回原位。 墨玉也不恼,自顾自地蹭过去挨在她身边坐下。 明鸢果断挪到另一边。 “我不想看到你。”她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根鸡毛掸子,横亘在他们中间,划出一道“楚河汉界”,“你最好理我远一点,否则我也略懂一些拳脚。” “知道知道,但我想看到你啊。”他嬉皮笑脸地半倚靠在软塌上,“小绿,你要不要和我打个赌。” “做什么。”她一脸警惕。 据她之前的经验来看,和墨玉打赌十有八九都没有好下场。 “这次不一样,这次我不会骗你的。”他坐直身子,一本正经道,“就赌我在雪停之前能不能让你回心转意。若是我赢了,你可不能再赶我走。” “那你要是输了,就发心誓永远也不要见我。” “这么严重。”墨玉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苦恼道,“那我可得多准备一些留影石了。” “你这无赖!”明鸢瞪起眼。 她这一眼没什么杀伤力,甚至比在角落里偷偷啃萝卜的兔子都还要“温和”些,墨玉笑得前仰后合,将软塌锤得梆梆作响。 他笑够了,才抬眸看向她:“若我重新变成蠢蛇,你是不是就乐意看到我了。” 明鸢不置可否,重重地哼一声。 他盯她片刻,懒洋洋地向后靠去:“只可惜啊,我没办法随心所欲地控制。” “小绿,你应该也知道我是只半妖。我爹呢是上古凶兽黑龙,我娘又是修仙界的大能,所以我身上的力量极不稳定。不稳定的时候就会变成蛇,严重时还会失去所有神志,就像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 明鸢回忆起那只总黏着自己不放,恨不得长在她身上的黑蟒,冲他翻翻白眼。 墨玉像没看到一样继续说:“这两股力量在我的身体里博弈着,属于妖的那部分力量占上风时我就会变成蛇,属于人的那股力量占上风时我就会陷入狂暴。只有封家的玉清丹才能让这两股力量勉强维持在一个平衡的点。” “滴血冥佩是属于你父亲那边的力量吧,你既已融合三块冥佩,为何还没有入魔?”明鸢不禁奇道。 寻常修士融合一块就会走火入魔,这家伙居然还能这样泰然自若地和她说话。 墨玉深深地看她一眼:“因为你啊。” “我?” 他垂下眼眸,将她的手放置自己胸口之上,明鸢挣扎着想要收回手,却在这时候感受到了联通在他们之间的那股不同寻常的力量。 它将他们绑定在一起,从此生死与共,祸福相依。 是主仆契约。 “那我还挺厉害的嘛,之前也不知道是谁总是一门心思想解开呢。”她开始翻旧账。 “以前是我不好。” 明鸢没想到他会突然道歉,猛地回过头去看他。 他垂眸她抬眸,两人的视线恰好撞在一处。 大抵是因为房间里的炉火烧得旺,她又习惯了一个人住在山上的缘故。明鸢现在身上不过一件薄薄的寝衣,内里什么也没有,瞪着他的时候脸颊也红扑扑的,衣襟下的汹涌澎湃也因为急促的呼吸而不断起伏着。 不像是警告,倒像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墨玉被她这一眼看得有些心猿意马,赶紧轻咳两声前去把炉火灭了。 “好好的灭火做什么。”她不满意的嘟嚷,话音未落就见他顶着风雪走出了屋门,“你去哪。” 墨玉头也不回:“屋里太闷,我出去转转。” “唉!”明鸢刚想叫住他,他就已经出去了,门外的大雪很快就将他覆盖,只能隐约见到窗外的一个小黑点。 “搞什么啊。”她挠挠头,自言自语道,“不过走了正好,要不我还不知道怎么安排他睡觉的地方呢。” 她原本只以为他单纯的觉得热,所以出去缓缓而已,并未多想。 直到一墙之隔的净室里传来水声。 明鸢原以为他在偷用自己的浴桶洗澡,刚想过去警告他别乱用她的东西,就听到一阵阵压抑的喘息传来。 沉重的呼吸声、断断续续的嘤咛声、试图想要掩盖什么的水声,以及从他口中说出的,她的名字。 正文 第82章 因为打赌的缘故,明鸢勉勉强强答应他留了下来,但是要对他约法三章。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随意进我的房间。”想起昨天听到的声音,她脸上浮起不自然的红,还好很快就衰退下去了,“还有我的净室,你也不许进!” “这是两个要求。”墨玉出言提醒。 明鸢剜他一眼:“总之,你不许随便进去,若是被我发现赌注立即失效,你也赶紧给我滚下山去。” 所以不被发现就行了?他满口应下,摸着下巴偷偷在心里琢磨着坏点子。 明鸢总觉得他眼神怪怪的,但还是强迫自己不要多想,清清嗓子后接着道:“还有就是,你得留下来帮忙。” “没让你做这个,你既然想要留下来,就必须付出点什么才行,我明鸢这里可不收吃白食的人。”她冲他抬起下巴,掰指头一样样数,“第一,我偶尔需要下山采买,你得跟着我,当我的跟班。第二,你要每天都将我的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若是被我发现哪里有脏的地方,你就瞧好的吧。” 提重物和操持家务而已而已,对他而言不是什么难事,墨玉满口应下。 “第三么……” 她摸着自己的下巴,眼睛滴溜溜地转,“你以后不许叫我小绿。” “那叫你什么?”墨玉故作沉思一番,突然捏着嗓子道,“姐姐?” 明鸢差点被他这一出吓得摔下软塌,“你大白天的鬼叫什么呢!”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现在还在幻境里,她好不容易从季鸢的影子里挣脱出,这家伙差点一嗓子给她干回去了。 “好好说话。”她凶狠地警告他,同时右手按在看似毫无杀伤力实际上也确实没有任何杀伤力的鸡毛掸子上。 “那你想让我叫你什么?大小姐?鸢儿?还是……”他清清嗓子,突然很淡很淡地轻笑一声,“阿鸢。” 说完后他便笑而不语地盯着她看,眼里充满审视,似乎是想从她略显不自然的神色里看出些什么。 而明鸢只是睫毛轻颤了一下就别开眼,不耐道:“你这家伙模仿能力那么想做什么,还大小姐,你以为你是绿意还是方姨娘。” 见墨玉微微张开口似乎又要说些什么,她赶紧抢先一步打断他:“总之以后你想叫什么都行,但就是不许叫小绿。其他暂时没有别的要求了,你回去候着吧,明日记得早些过来伺候我,不许躲懒。” “还愣着做什么,动呐。” 看他在那里一动不动,明鸢真生怕他会突然说些什么,赶紧跳下榻手忙脚乱地将他推出去。墨玉倒也由着她推,两个人就这样踉踉跄跄地来到某间看上去已经许久没人住过的厢房门口。 明鸢也知道这间屋子很破旧,于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清清嗓子:“这个,我待会儿用仙法帮你清理一下便好,很快的。” 墨玉却并不关注这些,而是反问她:“你这里为何会多出一间厢房,有人在你这里住过?” “啊?”她一怔,“没有啊,那里原本是当做客房设计的,只是从来没有客人来过。” “是么。” “那还有假。” 解释完之后她又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怎么这个对话那么像是原配妻子正在质问招蜂引蝶的丈夫呢。 “哦,那我就再信你一次。”墨玉在她发愣的时候趁机揉揉她的脑袋,随后将房屋推开。 屋子里灰尘密布,诚如明鸢所说,当真没人住过。 “我还以为你是故意的。”他抬手将灯点亮,把破旧的房间照耀得一览无遗,“你就让我住这?” “不行?”她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不喜欢你就回去啊,我又不拦着你,看你那么狼狈,该不会是在封家夺权失败被赶出来了吧。” 她说完后愣住,这对话好像有些隐约有些耳熟,他们是不是在之前也有过差不多的对话。 暧昧的梦境与现实开始逐渐重叠,在昏黄的油灯下逐渐被模糊了边界,她下意识看向墨玉,心想他下一刻会不会就像梦里那样突然朝自己亲过来呢。 “你为何这样看着我。”墨玉猛地朝她靠近。 “没有!”明鸢立即像被踩到脚一样,猛地捂住嘴,扔下几句类似你自己清理打扫明天记得来帮我做家务云云便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房间。 她跑的那叫一个快,就连雪花都追不上她的步伐,木门在她身后被重重关上,抖落了厚厚的霜。 墨玉看她这落荒而逃的狼狈样,忍不住捂嘴大笑。 笑够之后,他拈起她不慎抖落在地的一点红梅,“看来之前给她的梦,还是有效果的嘛。” *** 或许是因为隔壁屋子里住了人的缘故,明鸢这一晚上都在做“噩梦”。 梦中的他似乎不再满足于亲吻,他想要做比亲吻更坏的事。他想,她便由着他,衣裙如层层叠叠地被褪去, 墨绿色的长发如海藻一般披散而下,纠缠在他们之间,挡住满屋春色。 她并非是不通人事的少女,之前当季鸢的时候也被嬷嬷要求学过不少房中术,对这种事不该陌生。 但看过和亲身体会是两回事,更何况书上的男角儿也不会做着做着就突然变成蛇,贴着她的大腿一个劲儿地往里钻。 这实在是过分到不行! 她起身洗了把脸,但还是感觉脸上有些烧红,于是又灌下一整壶冷茶。 窗外传来叮叮声,她疑惑地走出门去,才发现是墨玉在喂鸟。 “你做什么呢。” “给你的大伯二舅表哥喂食啊。”他将谷子随意洒在地上,看鸟儿们竞相争食,“哦对,那只特别胆小的是不是你表妹,我看它比别人要小上一整圈。” “你才是她表哥呢。”明鸢恶狠狠地瞪他两眼,一把将谷子从他手中夺过扔在地上,“谁和他们是什么亲戚,这些不过是野鸟而已。” “我的亲人只有梨凰姐和离凤哥以及娘娘,其他的几乎没有见过。” “那你爹娘呢。”墨玉问。他隐约记得梨凰隐约提到过,说她爹娘还给她和白樾定过娃娃亲来着,怎么在明鸢这里却从未提起过。 明鸢折花的动作微微一顿:“有什么好提的,他俩在蓬莱岛闭关,就连我也有很多年没见过了。虽说逢年过节也会寄些东西过来,但都是些平平无奇的小玩意。” 而且她也不太想和他们联系,他们自她步入金丹后就一直在催促她找个道侣好好修行,她又不敢说她喜欢上自己师尊,就只能含糊拖延着。 如今她和墨玉之间不清不楚,那更是不能说。 她将收集好的灵露放进药瓶里,一回头才发现墨玉的脸色有些古怪。 明鸢想起来自己在他识海中看到的,也隐约意识到自己不该提起这些,于是赶紧闭嘴。 她犹豫着纠结要不要转移话题,就见他突然抬起眸子看向她。 “你是不是很好奇我爹娘的事?” 明鸢支支吾吾地不说话,但其实心里还是很在意的。 识海中能看到的相对而言还是比较有限。可越是这样她就越好奇。 且墨玉的父亲似乎还来头不小…… 墨玉却猛地一拍掌:“哎呀,锅里还炖着肉呢。” “啊?”明鸢有些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已经被他连拖带拽地奔向了厨房。 一进去后她就先被这大变样的厨房看得震惊了一下,不仅锅碗瓢盆全都换上了新的,就连屋内的环境都与过去完全不同,说是焕然一新也不为过。 在昆仑山上半妖能使用的法术有限,那这也表示着,他为这厨房,现在几乎耗尽了所有的灵力。 “你身上伤还没好,就随意挥霍灵力,不怕会被反噬?”明鸢不赞同地皱起眉。 “有你在,我不会被反噬的。”他冲她挤挤眼睛,“我相信明大夫。” 明鸢冷哼,暗道一声油嘴滑舌。 灶台上的锅炉还在噗嗤噗嗤冒着热气,明鸢不抱希望地将锅盖掀开,只掀起一个角,就嗅到了一股鲜甜的香气。 “这是你做的?”她有些吃惊,毕竟墨玉之前的水平和她不是不相上下的么,怎会进步得如此飞快。 汤清味美,并未使用太过繁复的食材就能烹饪出绝佳的味道,明鸢只一口就忍不住瞪大眼,很难将面前的家伙和数月前随手一煮就是一锅糊糊的家伙联系起来。 她虽然口腹之欲并不重,但还是忍不住喝了好几碗。 她递给墨玉一碗,却在他即将碰到碗边缘的时候猛地将碗抬起不让他碰。 “你还没和我说你爹娘的事呢,你先说我再给你。” 墨玉也不恼,掀起一点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突然道: “这道菜,其实是我爹教我的。” 听到他谈起自己的爹娘,明鸢赶紧竖起耳朵。 “我娘是封家庶女,不论是天赋还是灵力都平平无奇,封家的人也从来没她当回事,她也就这样一直安分守己地待在后院里。直到她遇见我爹,随后她就做了一件堪称离经叛道的事。” 过程并不复杂,无非就是世家的小姐对父兄俘虏的修士一见钟情了,于是毅然决然地抛下一切与他私奔的俗套故事。 “只可惜我爹骗了她。”他耸耸肩,换个姿势坐,“他只是想利用她离开封家,压根就没有和她白头偕老的意思,一离开结界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娘就这样被抛弃。更可悲的是,她这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有了身孕。” 但真正让封岚崩溃的并不是爱人的抛弃,而是她腹中的孩子。 虽然难过,但她对他还有情,甚至还想过要独自将他们的孩子抚养长大,她想了很多,却唯独没想到自己怀胎十月后竟然会诞下一枚足足有她脑袋 那么大的蛋。 她就这样彻底陷入绝望之中。 她以为自己顶多是运气不好遇到个负心人,没想到对方竟是凶兽黑龙。 名门正派的世家女儿竟妖龙生下孩子,让她一度沦为了整个家族的笑柄。她为表忠心果断将蛋扔进了河里,这才免了被驱逐出门的命运。但在家族里依旧受人排挤。 直到某天她突然消失不见,等她再次出现时,修为已经突破化神后期,手中还提着黑龙的头。 她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决心与实力,也就是从那天起,她不再是封四小姐。 她是封家的未来掌权,封岚。 至于蛋的去向,没有人再提起。 “后来呢。”明鸢见他发愣,戳戳他的胳膊。 墨玉突然转头看向她,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明鸢,若是你诞下一枚蛋,你会不会很害怕。” 明鸢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 “我为什么要害怕,我是鸟,本来就应该下蛋。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他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我就是随便问问而已。” 正文 第83章 明鸢才刚喝到一半就听到外面传来噼里啪啦的落雨声。 她赶忙放下手中的筷子,急忙往旁边看去:“啊呀,怎么就下雨了,我的药还没收呢。” 说罢边想起身去收,但外面的雨实在太大,这会儿手边又没有伞,她怕打湿自己的漂亮羽毛,于是犹犹豫豫地蹲在门口不想出去。 “墨玉。”她清清嗓子,走到他跟前,“你去帮我收药材吧。” 墨玉的脸色出现一瞬间的僵硬。 见他一动不动,她心里着急,又推了他一把。 “去呐,你不是答应了要听我的嘛。”她戳戳他的胳膊,秀眉蹙起,“而且你又不长羽毛,又不怕被打湿。” “你真要我去?”墨玉突然昂起脸看她,笑得有点耐人寻味,“你就不怕我淋雨之后,会发生什么么?” “能发生什么。”明鸢眨眨眼。心说你就是想偷懒吧,雨而已,说得好像之前在宗门里没有淋过一般,又不是天上下刀子。 他这么想了,也就这么说了,于是墨玉的笑容更加诡异。 “总而言之,你不要后悔就行了。” 明鸢见他这样,心里咯噔一跳,忍不住想起昨天前天这家伙对自己做的事,忙上前一把拽住他。 “你,你该不会是想……哎!” “我是正经人好不好。”墨玉猛地将手抽回来,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她抓过的地方停留了一瞬,似笑非笑,“况且你还想让我去想什么,我想你行不行?” “滚。” “得嘞。” 他弯一弯眉,转身踏入雨中。 不得不说外头的雨确实大的过分,但因为明鸢有提前给晾晒的药材上添加防护罩的缘故,所以大部分都没有被淋湿。只有少部分被雨水淋中所以发生了异变。 “毕竟这里可是昆仑山,雨都蕴含着丰富的灵气,灵草和灵雨相互碰撞,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也不奇怪。” 她将药草施法烘干放到地上,一回头就看到墨玉面色古怪地盯着自己。 他身上滴滴答答的都是水,在厨房里累成一个小水洼,墨色的头发湿哒哒地垂下,遮住他半张脸。 “你愣着干什么,不会用法术把自己弄干净么。” 她嘟嘟囔囔地催促两声,可抬头就见他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心下觉得古怪,忍不住上前将遮住他面庞的头发撩开。 却不料才刚想收回手,手腕就突然被他一把抓住。少年身上过分灼热的提问隔着布料传来,明鸢心中猛地一颤。 她掐到一半的诀也在此时此刻熄灭。 但很快,他又将她放开。 “你应该记得我们之间的契约吧。”墨玉在她身侧盘腿坐下,“就是你趁我虚弱之时定下的那道主仆契约。” “啥叫我趁人之危啊,明明是你先咬我契约才成立的好不好。”明鸢瞥瞥嘴。 其实要是他不说,她都快把这件事忘记了了,这么一提,她才想起来他们之间还有这档子事。 她张张口还想说什么,腰上的通讯符就突然亮了起来,紧接着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其中传来。 她认出那是白樾的声音。 听到这个,明鸢先是紧张地看墨玉一眼,然后才认真去听话里的内容。 做完这个举动后她自己都诧异,现在明明是墨玉这厮追着她不放,她才是主动的一方,那么做贼心虚做什么。 想到这儿,她摇杆也挺直不少。 “白樾伤势加重,昆仑山的其他大夫弄不清他的毒,我得下去看看。”明鸢理直气壮地一挺胸,“你呢,就在家里好好地干活,知道不知道?” 她本以为他会说些酸话来冷嘲热讽,但他却什么也没说,甚至还顺从地底下眉眼,说一切随她。 明鸢:……这种莫名其妙的愧疚心理是怎么回事啊!这家伙不是大妖吗,要不要在她面前脆弱成这样啊! 但她又想起来家里这位也是个病人,而且病的还要严重些。 她起身在他肩上按一按,用术法将他身上的水迅速蒸干,清清嗓子:“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你且等着。” 墨玉顺势用额头蹭蹭她的手,低声说了句好。 *** 不对劲。 这非常不对劲。 明鸢低头看着药碗中倒映着的自己的脸,眉头是越皱越紧。 明明她已经打定主意要和这家伙一刀两断了,怎么又被他牵着鼻子走。而且每次都没办法拒绝他,就像被中蛊了一样。 “难道他真会蛊术……”她喃喃自语。 “小鸢。” “但应该也不是啊,我在他识海中看过的,这家伙明明就是在北方长大……”她继续思考。 “小鸢!” 白樾连连叫了两声明鸢才猛地抬起头来,不好意思地将药碗放下:“抱歉,方才走神了。” “无妨。”白樾摇摇头,接过她手中的药碗轻抿一口,笑道,“还是同从前一样,比旁人做的都要苦些。” “是么。” 她没什么心情和这位便宜竹马谈什么往事,她刚化形不久就已经跟了段衡,在凌华宗的时间远远比在昆仑山要长上不久,离凤刚来找她的时候她都险些认不出,更别说这位也就玩过几个月的所谓发小。 白樾却不这么想。他只要有机会就开始和她回忆过去,从门前的柳树谈到天上的云,喝个药的功夫就能和她唠出四五件事来。 “你熬的药苦,凤哥和梨姐都怕你,所以都躲着你不让你进药房。我也怕,但我不敢说,就跟在你背后偷偷往药里加糖。没想到后来被你发现了,将我一顿好骂。那糖是真甜,能将所有的苦味都去掉……” “什么糖?”她突然打断他。 “应当就是普通的栗子糖,娘娘还笑话你就喜欢些小孩子的玩意,记不起来了么?” “这样啊。”她没太注意他说的后半句话,只是摸着下巴暗暗又琢磨了几分。 天色渐暗,她担心待会儿雪大了会回不去,也不顾白樾的挽留,二话不说就转身离去。却在上山之前鬼神差使地拐到巷口处,还是托灵鸟从山下小镇中替自己带回了一包栗子糖。 金灿灿沉甸甸的油纸包落在手上,明鸢陷入沉思。 她买这个做什么? 那么大一男人吃点苦怎么了,她还嫌不够苦呢。 明鸢冷哼两声,又将栗子糖塞了回去,让灵鸟随便放哪都行。 “我才不给他带。” 她嘟嘟囔囔地推开院门,刚一推开门就被眼前的景象看得怔住。 院子里倒是整齐得不像样,可见墨玉今天下午没少忙活。 门口的灯火虽然微弱,在这雪夜中却显得尤其明显暖和,就像是在告诉她,不管她离开多远,总有人会在原地等她回头。 有人一直在这里等她一样。 她心下微动,正要将上方的灯取下来,身后就突然过一道黑影。 “啊呀!”明鸢被吓得差点原地蹦起,发现是墨玉后又气又恼地凶道,“你站在那里做什么呢!吓我一跳!” 墨玉不说话,只是无比幽怨地看着她,嘴唇翕动,缓缓吐出两个字:“晚了。” “什么?” “我说,你整整晚了两个时辰。” 他将袖口挽至臂弯,露出线条流畅的胳膊,头发高高扎起,衣摆沾着一点炭火,满身的烟火味。看向她的目光哀怨无比,像极了等待水性杨花的丈夫归家的贤惠妻子。 只不过话本中妻子不会身高八尺,也不会将她压在树上,贴在她的脖颈间一遍又一遍地嗅她的味道。 “那个,我这不是为了去给你买糖嘛,不然药多苦啊。”她干笑两声就要去摸,却摸了个空。 糟糕!早知道半路上就不把那块糖扔掉了。 她按着他的肩膀想要让他离自己远一点,却碰到了他身上灼热到过分的温度。 他身上热,呼出的气也同样滚烫,明明是大雪纷飞的冬季,却让明鸢额角溢出了汗珠。 “小绿,我不舒服……”他将脸埋进她颈窝,闷声闷气道,“都怪你让我这个病人淋雨。” “我!”明鸢想反驳却不知道怎么说,毕竟墨玉说的也是实话,只好嘟嘟囔囔地抱怨,“你这是苦肉计!” 墨玉不置可否,只是用力贴在她身上蹭了蹭。 期间有兔子偷偷摸摸地想要凑过来看,都被他释放的妖气给弹开。明鸢看不得他的妖气,还疑惑兔子为何不亲近自己。 “那我去给你熬点药?” “不必。”墨玉轻轻摇头,给她看自己锁骨处的黑色烙印,虚弱道,“是雨催化了滴血冥佩的力量,所以我才会如此。” 听他这么说,明鸢更加愧疚。怪不得今天墨玉神色古怪,她不仅没察觉到他的病痛还把他往坏处想,她真该死啊。 “那该怎么办。”她问。 墨玉不动声色地弯弯唇角,却又在她看向他的一瞬间又恢复成了先前那病歪歪的模样,“青鸾之力可以镇压滴血冥佩的力量,没有比它更好的药了。” “那我给你施点法?” “这也太麻烦了……”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她的发带,声音轻到近乎是蛊惑,“不如我们今夜一起睡,可好?” 正文 第84章 明鸢半夜是被热醒的。 在醒来之前她一直在做一个怪梦,梦里先是被封家的那群人追杀,他们一边呼喊着她为什么要收留墨玉那个叛徒一边朝她身上扔符纸,炽热的熔岩将小鸟羽毛烧得乱七八糟,她一边使劲扑棱翅膀往前飞一边提防着是背后偷袭,没想到却最后一头扎进火坑里。 紧接着火海就变成了蛇坑,数只蛇将她团团包围在其中说要拿她当今晚的晚餐,明鸢被吓得吱哇乱叫,好在这时候最大的那一张蛇说要将她留下,她才勉强逃过一劫。 然而还没等她高兴太早,巨蟒就变成了墨玉,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边宽衣解带,说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不想被其他蛇吃就要被他吃…… 再然后她就被吓醒了。 “都怪那家伙,说的什么疯话。”明鸢恍恍惚惚地睁开眼,嘟囔几句后又打算转身步入梦乡。 手上搂抱着东西在她怀里动个不停,她下意识以为自己还在凌华宗,于是用力给了它一下。 “蠢蛇别闹。我们明天还要早起去听师尊的课呢。” “你哪来的师尊。” 少年沙哑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明鸢瞬间清醒。 “嗯?”见她一脸吃惊地看着自己,墨玉也不慌乱,反而老神在在地拈起她的一点发尾把玩,“做噩梦了?是不是想回凌华宗。” “你能不能别总提这事啊,真的很烦,况且我已经和那边没什么关系了,我明鸢现在不过一介散修而已……等一下!”她骂骂咧咧地说完之后才意识到不对,“你为什么会睡在这里。” 她不是已经拒绝他了么,为何他又会在这里出现。 察觉到明鸢的怒气值正在不断上涨,墨玉果断两眼一闭选择装睡。 “喂,你少装死。”她没声好气地用力捅捅他的胳膊,“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我明明已经弄了好几个法阵防你。” “原来那个是你放的啊,真让为夫伤心。”他故意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却又在最后对她眨眨眼睛。 明鸢气不打一处来,捞起枕头对他就是一顿猛锤。 墨玉顺势变成巨蟒从枕头下方钻过去,缠在她的腰上。 “你现在倒是坦荡大方,之前藏藏掖掖的,现在说变就变。”她冷哼两声,“但是变成蛇也没用。” “为何不行?”巨蟒吐吐蛇信子,竟口出人言,“我们从前不也是这样一起睡的么。” “那能一样?蛇是蛇人是人,再说你那时候乖的很,又没有开灵智,简直就是小孩子一样的嘛……” “开了。”他突然打断她。 明鸢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突然被他这一番话噎住。 “什么?!” “我说,我那时候是有意识的。”他一点点往上爬,将脑袋搁在她的大腿上,蛇脸埋进她的小腹间,懒洋洋地甩甩尾巴,“包括你在我面前沐浴更衣,我都记得……唔!” “闭嘴。”明鸢松开捏住他尾巴的手,在蛇脑袋上猛戳,故意板起脸,“你给我下去!别黏在我身上,热死了。” 她现在都怀疑自己大半夜做梦梦到火坑是因为眼前这个家伙的缘故。她怎么就忘了呢,这家伙可是单火灵根,那可就更热了。 墨玉对此并不认同:“我可以变凉。” 说罢蛇尾一甩,贴在她身上的那只蛇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凉起来,抱在怀里像冰丝一样,意外的好摸。 明鸢惊喜地抱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对,她怎么那么快就向他妥协。 于是她又把他推到一边。 墨玉也不恼,重新化为人形后跳下床,却在这时候不经意间“扯”到了衣带,衣襟松散,露出半边胸膛。 他动作极慢,明明不过一眨眼的动作硬是做了半刻钟,眼睛微微眯着,没见眼里尽是勾引。 明鸢果然将他叫住。 “怎么,改变主意了?”他转过头,发带也顺势扯下,满头青丝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放宽心,我今夜不会对你做什么。” “谁要管你这个了。”明鸢瞪他一眼,攀着他的肩膀把他转过来,目光望向他胸口处的一点红痕,“你这里是怎么回事。” 那处被术法做了遮掩,平日里看不出什么,但细细探究就会发现其中不同。凤凰是神鸟,对邪祟之物尤其敏感,所以才会一直说这里妖气好重之类的话。 明鸢一打响指将笼罩在上方的障眼法消除,果然就这样显示在她面前,她的眉心也随之皱紧。 “你的伤根本就没好。”她笃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你为什么要遮掩这些。” 墨玉挤挤眼睛,转移话题:“哎呀,我还以为你会摸着我的伤口问我痛不痛。然后我就会告诉你这都是一点也不痛都是伤疤了,你别心疼我。” “这有 什么好心疼的,修仙之人谁身上没几个伤。要说的话我也有。”她说着就要挽起袖子给他看自己手臂上的伤疤,挽到一半又觉得不对劲,她和墨玉争什么。 再一抬头,就见他正捂着肚子狂笑不已,最后因为笑的太放肆到导致伤口裂开。 “活该。”她瞥他两眼,上去一把将他的衣襟拉开,“让你逞能。” 之前在山洞里看得不真切,如今在才看的真切。他的伤势其实并不严重,甚至比她之前给他治过的几次都要好上不少。真正伤害到他的事昆仑仙山上的这些灵气。 因着他父亲那边血脉以及融合滴血冥佩的缘故,魔气几乎已经侵蚀到了他筋脉的每一处。凌华宗毕竟是下界,在那里对他影响并不大。但昆仑山不一样,他与那么多的神族有过接触,多多少少也会受到影响。 “你怎么不和我说。”明鸢现在也意识到了这点,果断向后缩了些,却被他一把握住手腕。 “你不一样。”墨玉敛起脸上神色,一本正色道,“你在我身边,能压制我身上的邪气。” 他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伤势处,果然,黑气在感受到青鸾之力后迅速烟消云散,他的脸色也肉眼可见地要好上不少。 他原本就只是想让她轻轻一碰,但明鸢却在这时候挣脱了他的束缚猛地向前扑去。 墨玉始料不及竟被她就这样扑倒到了床上,明鸢动作麻利地骑到他劲瘦的腰上,阻止他的起身。同时左右手同时抓住他衣领两边用力往外一扯—— 入目是少年人白皙的胸膛与薄肌,以及镶嵌在他心口之上的那块黑到发邪的玉。 “墨玉……” 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明鸢一探究竟,干脆也就由她去了:“这么着急呢,这就叫上我的名字了。” “你闭嘴。”明鸢警告地剜他两眼,二话不说就施展灵力往那块黑玉上探去,不料却被它一把摊开。 她惊愕地看着萦绕在自己指尖的灵力,因为弹开她手的不是妖气,而是仙法。 “不错,这是我娘干的。”他一手枕在脑后,一手去扶她纤细的腰,“哭丧着脸做什么,我又不会死。” “你若是留下,说不定你也会成为牵制我的一环。” 他指腹上的薄茧就这样隔着薄薄一层布料在她腰间不断摩挲,明鸢有些痒,但到底还是强忍住了:“他们才不敢动我,而且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任人宰割。” 她说完后猛地想起千方百计在她和封原之间牵红线的封岚。 察觉到明鸢脸色微变,墨玉抬手捏捏她的脸,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娘就是单纯地想拉拢你。毕竟昆仑山避世已久,搭上你就是搭上了昆仑山这条线。”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我们的事。” “那时候?”明鸢敏锐地捕捉到字眼,“意思就是她现在知道了么?” “对啊,那天你闹的那么大,她想不知道都难吧。”墨玉扯扯嘴角,低声自言自语道,“不过,也是因为那件事,所以才让我下定决心吧。” “等等!谁要跟你说这个了。” 意识到自己再次被这家伙三言两语带偏,明鸢气急败坏地用力捏捏他的脸:“我是问你啊,滴血冥佩你最后是怎么解决的,为何你身体里还有那块玉。” “哎呀这都被你发现啦,不愧是明大夫。” “正经点。”明鸢板起脸,“你再这样,我就送你去见阎王爷。” 墨玉轻笑几声,突然捞起她的手按在自己脖颈上。 明鸢一怔。 “明鸢,你还想不想杀我。”他慢条斯理地抚摸着她的手腕,“段衡被我重创,至少百年内不能再打你的主意。封岚和封家的其余人皆已被我囚禁,至于其他那这半妖宵小,你不必在意,有妖仆在,他们伤不到你。” “你说什么……”明鸢有些紧张地看着他,想要将手抽回来。 可他的动作却不容置疑。 他一寸一寸地抚摸她的手指,将它扣在自己的喉结上,轻笑,“你看,就像现在这样,只需要稍微用力一点,就能将我杀死哦。” 疯子。 简直就是疯子。 她挣扎着想要脱离他的束缚,却越攥越紧。 后背出了细密的汗,顺着她的腰肢流下,消失在他们之间。气温不停上升,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臀下那越来越不可忽视的存在。 明鸢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小绿,其实我知道的。”墨玉却像没事人一样依旧平静地看着她,“我们结契那天你偷偷摸摸来到我房间,其实是想杀我吧。” “还有我刚入门那天,你其实也没打算留我性命吧。” 他一桩桩一件件清点着往事,按在她手腕上的力度不断加重,逼着她用力掐紧自己。窒息的感觉传来,他呼吸越来越急促,看向她的目光却愈发痴狂。 明鸢的眸中已经泛起水雾,双手不住颤抖。 她知道他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她对他动过杀心,不止一次。 她想让他别再继续,可嗓子眼却像被糊住一样,咿咿呀呀地说不出半个字。 他腾出一只手在腰窝上打转转,声音低得近乎是情人间的呢喃,“但是没关系,我不在乎这些。只要你愿意,你随时都能杀死我。再说,你不是对我的追求早就厌烦了么?” “你既然早就知道我对你有杀意,为何还要放任自流。”她哑着声音问,“你就不怕我真的……” 墨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似乎是在期待她的动手。 他的身上没有任何灵气。命门大开,就像他说的那样,他是心甘情愿死在她手里。 他等待着她下一步的动作,没想到她却突然俯下身,蜻蜓点水地在他胸口的伤口留下一吻。 “心疼的。”她半趴在他身上,墨绿色的长发从他胸前扫过,和她软绵的嗓音一样带来无穷无尽的痒意,“不管你会不会疼,我都会心疼。” “这可是你说的。” 说罢还没等她反应,扣在她腰上的手便猛地用力,紧接着一阵就是一阵地转天旋,她才刚碰到冰凉的床褥,就被迅速卷进炽热的浪潮中。 也就是这时候她才意识到,黑龙与普通人族男子之间存在的明显不同。 正文 第85章 “小绿大夫,你救救我好不好。”墨玉缓缓抬起眼,捞起她的手腕将她的食指轻轻按在自己胸口的伤势上,“我这里疼得紧呢,得让你来帮帮忙。” 明鸢一惊,想要将手抽回,却反而被他捞到唇边,在她的指腹咬一口,又慢条斯理地亲吻浅浅的齿痕。 不过轻飘飘的一口,齿痕淡得几乎看不见,与其说是咬,不如说是在撩拨。 他腾出一只手去把玩她的衣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明鸢心口一缩,头一次知道原来媚眼如丝这四个字可以这么写。 她当然知道墨玉的意思。 尽管时间很短,但他俩也确实正儿巴经地在一起过,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吵架,但情到浓时也曾做过一些很亲近的事。 他亲她的时候总是亲得很凶,眸中的情潮浓得几乎快要将她湮灭,扣在她腰上的手一下比一下用力,恨不得把她彻底揉进自己的骨子里。 那时候她总是在害怕和期待之间反复横跳,纠结他要是真扑上来她应该顺其自然还是先给他一拳。 但很可惜,墨玉每次都是点到即止,亲一亲便罢,绝不会有下一步。 若不是在他还是蛇的时候就曾见识过,她估计会以为他不行。 而现在,可以说是比之前感受到的每一次都要明显,明鸢甚至不敢再往后坐,生怕会碰到它。 不料他却早一步看出她的企图,按着她的腰就是往下重重一按。 如同烙得通红的铁撞上冰丝琉璃盏,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惊呼。 “你这是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啊,怕你掉下去嘛。”和他身上的反应不同,他的表情淡定得可怕,甚至还有闲心和她开玩笑,“毕竟我还得仰仗着小绿大夫呢,你要是掉下去摔伤了该如何。” 说罢又扶着她的腰前后蹭了一蹭。 “闭嘴!”明鸢心知不妙,挣扎着想要下去,但对方的力气却比她更大,她想往左躲他便将她往右摆,她想往右逃他就将她扯回左边的位置上。 直到她不偏不倚地正坐其上,嵌入其中。 明鸢轻咬下唇,因着方才的拉扯,她的额角已经溢出一 层薄汗,墨玉给她带来的热意从下至上不断蔓延,直到将她也烧得通红一片。 虽是冬日,但因为房间里的热气相当充足,他们二人身上皆只有一件单薄的寝衣,往日里她觉得这样穿刚好,可眼下却生出几分后悔来。 窗户纸这样薄,要是被他一不小心捅破了该如何。 “放宽心,我还没打算做到这种程度。”察觉到她脸色的变化,墨玉笑着松开她,亲昵地贴在她耳边低语,“你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杀个回马枪,要是被她看见我们正在行欢的话……” “梨凰阿姐平日里才不会随便过来,方才赶来也只是因为妖气波动的厉害。”明鸢瞪起眼打断他,“若我们双修,我的身上的灵力只会对妖气进行镇压而非,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这些。” 她一口气说完,才发现墨玉唇边笑意更浓。 她猛地意识到自己方才说的话有歧义。明鸢张张口想要将其收回,转念一想又觉得凭什么。 从她和墨玉在一块开始,她都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从前是觉得没什么,但现在是越想越不爽。 这里可是昆仑山,她才是应该是“主”才对。 “啧!”她舌尖在上颚重重一碰,随后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地将桌上的酒壶变到她手中,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饮而尽。 酒水顺着她的脖颈一路往下流,划进过于高耸的雪山间,漾出无尽春色。 醉意上头,明鸢低下头与他对视。 “墨玉,你刚刚咬我了是不是。” 他们近得密不可分,墨玉也就这样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她慌乱的心跳,与此同时下唇就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那我也要咬回去。” 他一怔,疑问的话还未在舌尖滚够一圈,唇珠就被啄了一口。 明鸢主动的次数不多,她显然也不太擅长这些,所以亲的很轻,也很快,蜻蜓点水一般地分别在他两边唇角与下巴上各落下一点热度后便迅速撤离,只给留下独属于天上明月的心慌意乱。 滚烫的桃花酒香扑面而来,驱散了夜风的凉,带来说不清道不明的欲。 她紧张地看着他,都说酒壮怂人胆,但显然她的胆子也没被壮多少,只亲一口就不敢再继续了。这倒也不能怪她,主要还是怪她坐着的那东西太唬人。 “不继续了?” 他直起身子将她放在自己的腿上,亲昵地抱着她,沿着她的侧脸一路向下,在她的脖颈留下一个又一个灼热的吻,“再主动一些嘛,小绿。” “闭嘴。”明鸢已经羞得快要说不出话。 讨人厌的绰号如今成了催.情的符,将她的心脏锤得咚咚作响,晕乎乎地叫她再不能分清东南西北,却还是能够在他凑上来之前迅速躲开。 “不是这样的。”明鸢按住他的头,一本正经地“纠正”他,“你不能像狗一样蹭我。” “我是蛇,不是狗。”方才的那点浅尝辄止的亲吻并不能够让他知足,反而催动了他心中的无名火,墨玉憋的难捱,只想按着她再从头到尾亲来一次。 可明鸢却始终记得自己要硬气这点,说什么也不许他继续。 “这都不会,那我教你呗。”她拍拍他俊俏的脸颊,手指倏地向下一滑挑起他的下巴,活脱脱的一副流氓做派。 墨玉从未见过她如此这般,一时间愣在原地,由着她对自己上下其手。 昆仑山的酒后劲大,明鸢的思绪也愈来愈模糊,什么讨厌不讨厌的全忘了,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这可是她的地盘,她才是主人。 “蠢蛇,把舌头伸出来。” 墨玉喉结上下滚动,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对他吐舌头的姑娘。 她眨着黑葡萄似的眼睛,贝齿咬在朱唇处,对他吐出一小点粉嫩的舌头,不过轻飘飘的一眼,却胜过千万种合欢药。 他听见自己如战鼓般的心跳声。 “快呀。”见墨玉不动,她又上前两步催促,“伸舌头——唔!” 霸道而又强势的气息再次覆盖她全身。这次他亲的更加用力,轻轻重重地蹂躏着她的唇瓣,同时双手紧紧掐着她柔软的腰肢,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血肉里。 即便动弹不得她也不忘自己身为主人的责任,一下子戳戳他腰一下子扯扯他的小辫子,身体力行地“宣誓主权”。 但这样的行为反而让他愈发兴奋,正如星火落入干柴上,燃烧了一整片原野,他捏着她的下巴不断向前,在唇上留下几道浅浅的齿痕。 可这样仍是不够。 想起她方才“伸舌头”的话,他不动声色地将他的舌头化作蛇信子。蛇信子灵活纤长,能够轻易将她紧咬的贝齿撬开,往更深处追寻。 粉舌被蛇信轻而易举地缠住,他放肆地汲取着她口中的甘甜,甚至顺着她的舌根一路向下,直至触碰到她的喉咙深处。 他亲得太过吓人,把明鸢眼泪都弄出来了。 他趁机将软绵绵的明鸢揉进自己怀里,并恶劣地抬起腿滑进她的裙摆中,膝盖时轻时重地蹭着,让她哭的越发大声。 “小绿是个哭包。”他咬咬她的耳朵,无比恶劣地总结,“不止上面爱哭,下面也爱哭。” “你闭嘴。” 明鸢眼泪汪汪地瞪着他。 他却更加放肆地去捉弄她,甚至还牵过她的手将她往某处引。 “你刚刚掐我脖子的时候不是掐的挺好的嘛,都把我的病给掐好了,说明小绿大夫实乃神医是也。所以,这里也劳烦你掐一掐可好?” 想到方才触碰到的热意,明鸢果断拒绝:“我不要。” “大夫可是怕我赖账?这我也不会。” 说完不等明鸢回话,他便已经寻到泪水涟涟处,曲指在上方轻轻划过。 明鸢身子一僵,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放心,作为回报,我也会让你不再继续哭的。”他贴在她耳边笑,沙哑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蛊惑,“不过也有可能会哭的更大声哦。” 正文 第86章 正如墨玉所说,她确实哭的不行。 她不仅嗓子哑了,双手酸了,双腿颤抖得不像样子,偏偏那人还不知足,黏着她还要再来一次。 “小绿大夫好会掐,要不要再重一些。”他将下巴放在她肩膀上轻轻吐着气,“对,就是这样,一手捏着一根,一起用力嘛。” 明鸢恶狠狠回头瞪他一眼,恨不得直接把它捏断。 但她不敢。 因为她也在他的双指掌握间。轻拢慢捻抹复挑,弹出的不是琵琶音,是阵阵水声。 明月悄悄攀至树梢,天上晴空万里,屋内阴雨绵绵,她哭了一阵又一阵,乱七八糟的话也听他说了一堆。 “对,就是这样,再使劲一些。” “好主子,让我亲亲……唉,你自己的味道你嫌什么。” 他的话天生像带了咒语,一字一句萦绕在她耳边,说得她恍恍惚惚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任由他作弄。 最后发生什么全不记得,只记得他总喜欢在她神志恍惚的时候问她: “小绿,你是不是还喜欢我。” 她才不喜欢这个混蛋。 她想反驳,可倦意一重接着一重的袭来,她实在无力抵抗,只能任由他将自己拖进怀里。 龙鳞冰凉凉的很舒服 ,在这个热到过分房间里简直就像是个天然的抱枕。她舒舒服服地窝在他的臂弯中任由他伺候,感觉身上的每一根羽毛都。 唯一让人烦躁的就是这个“抱枕”总是缠着她问她还喜不喜欢他。 “这个问题就这么重要吗?”她被他惹的烦躁,睁开水汽氤氲的眼睛瞪他,“咱们都已经这样了,你还问这个做什么。” “一码归一码。”墨玉难得正经地道,“若这样就代表两情相悦的话,那合欢宗的人又该怎么说。” 况且他们刚刚连双修都算不上。 “可我又不是合欢宗的。”明鸢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实在不明白他在较真些什么,“咱们师出同门,几个月前你还要叫我一声师姐,这就忘记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拉过他的手,在他指腹的茧子上摸来摸去。 明鸢摸完之后才猛地想起他刚刚做过的事,面色僵硬地又想把手收回来。他却早一步察觉到她的动作,反手便将其扣住。 少年人的手掌要比她大上许多,轻轻松松地就挤入她的指缝间,再向下一合拢,就这般与她十指相扣。 他盯她片刻,嘴唇微动,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屋内的火炉依旧烧得旺,欢愉之后的疲惫让她眼皮逐渐变重,在她即将沉入梦乡之时,恍惚听到她在她耳边低声呢喃: “就算你是合欢宗我也不介意。” *** 次日明鸢理所应当地起晚了。 等她睁开眼火急火燎地跳下床想去收自己晾晒在外头的草药时,墨玉恰好推门而入,她一时不察竟猛地撞入他怀中,只听他一声闷哼,紧接着地上便传来了茶盏落地的清脆响声。 “哟,这么一大清早就投怀送抱呢。”他也不着急去管地上的碎瓷片,而是顺其自然地搂住她的肩膀,在她唇边偷了一个香,“那我也不能太冷淡是不是?” “一大清早地做什么呢。”她用力将他推开,同时上上下下审视地打量着他。 还是老样子,满脸的戏谑,和昨天那个紧张兮兮追问她喜不喜欢自己的家伙简直判若两人。明鸢甚至都怀疑昨天发生的事是否只是她的一场梦,不然为什么这家伙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端着碎了一半的瓷碗和她说话。 他一掐诀就将瓷碗全部恢复原样,叹口气:“只是可惜我今早起来熬的汤,变不回来了。” “熬的什么?”她随口问。 “竹鸡汤。” “什么!咳咳!”明鸢直接被口水呛到,赶紧借着咳嗽的时机转过去不让他看到她眼里的心虚。 他对此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上前拍拍她的肩膀,顺便递给她一盏茶。 明鸢轻抿一口刚要喝,就冷不丁地听到他说:“我今天得下山一趟。” “下山?去多久。” “不会太久,顶多一两天。”他耸耸肩,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怎么,舍不得我?” “上一边儿去。”她早就习惯了他这种没脸没皮的样子,冲他翻翻眼睛,同时拉开抽屉将里头排列整齐的发带指给他看,“帮我选一根?” 说完她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这一大清早孤男寡女的,昨夜还宿在一起,她现在还让他帮自己挑发带,怎么就那么像新婚的小夫妻。 只可惜她从不上妆,若不然让他描描眉也不是不行。 她在这边浮想联翩,那边墨玉却像是木头人一样一动也不动,只是目光阴沉地盯着抽屉里最边上的那根白色发带。 “你还没扔?” 她被他的突然变脸给唬得愣住,茶杯里的水也洒出两滴:“好好的发带为何要扔。” “呵。” 他冷笑一声,二话不说就一把将其抢过。青色火焰在他指尖点燃,很快就将发带烧了个干净。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明鸢刚要出声阻止发带就已经被烧成了灰烬,她想将落在地上的碎片捡起,却被他猛地扣住手腕。 “怎么,舍不得吗?” 他将她的手指掰开,拈起她掌心那块发带碎片,嗤笑道:“你可别告诉我,你现在还在想着段衡那厮。” 明鸢盯着发带上的刺绣纹样,再结合墨玉现在反常的态度,瞬间反应过来: “哎呀!” 那时候她离开仙盟离开的太过匆忙,再加上墨玉的事给她造成的冲击力实在太大,所以也顾不得段衡那边的事,当即就跟着离凤匆匆忙忙回了昆仑山。 回来后才发现头上还顶着段衡送的发带,她当时就想将它毁了。奈何上方有化神修士的力量,她一时半会儿毁不了,又不想专程麻烦哥哥姐姐做这件事,干脆就将它锁进柜子里,眼不见为净。 后来这日子一长她便也将此事置之脑后,直到今日墨玉再次将它翻出。 “我真是不小心的。”她心虚地干笑两声,主动将剩下那一点碎布扔进火堆里,“我又不是有毛病,怎么可能被他伤成这样了还喜欢他。” “那我不也一样么。”他哀怨地看她一眼,见她不说话又垂下眼,“也是,我都忘了,是我死皮赖脸留在这里的,我果然还是不该奢求太多。” 明鸢嘴角开始忍不住抽搐。 她突然有种错觉,好像自己是那种纨绔少爷,骗得花魁对自己身心交付就要对她始乱终弃。提起裤子后就不认账,让人家小娘子在那里哭哭啼啼地求大官人恩准。 虽说墨玉的姿色确实足够当花魁,但明明她才是被欺负的那个好不好,现在一看到他修长的手指就犯怵。 “你和他一不一样你心里还没数么,我可没有和他做到这种程度过。” 墨玉垂下眼眸:“哦,所以你还是嫌弃我。” 这人没完没了了是吧。 “明知故问,你跟谁撒娇呐。”她戳戳他的胸口,冲他龇牙,“我是你的主子,你得对我放尊重点知不知道,唉你突然做什么!” 她哇啦哇啦的还在说话,就突然被人按着肩膀转过了身,罪魁祸首从身后用力搂住她,往她的颈窝处深深地吸了一口。 “做什么?”他的呼吸太过灼热,明鸢偏过头去。 “帮你挽发。”他在她的下巴上咬了一口,随后从怀中掏出一根发带开始在她头上比划。 “你还会这个?”明鸢奇道,“我以为你只会杀人呢。” “我还会弄你,你要不要再试试?” 明鸢见好就收,不说话了。 但不得不说,墨玉的挽发手艺很不错,不出半刻钟就已经将她的头发打理好,甚至比她自己扎的还要好。 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就听他说: “从前当季玉的时候学过一些。”他黏起她的一点头发绕在指尖,控诉道,“你那丫鬟还不乐意教我,天天我摆脸色,当真是恶仆。” “那你怎么不去问红梳。”明鸢反驳他。 “那不是为了能见着你么。”他又没脸没皮地黏上来,然后第不知道多少次被明鸢推开。 拉扯之间她从镜中看到自己的发带,猛地意识到不对。 “这根发带好像不是我的。” “是我买的。”他抬手将其系好,还不忘对地上那摊灰烬指指点点,“段衡的品味真不行,好好的给人带白色发带做什么,又不是家里死人了,不是黑的就是白,他是有眼疾吗认不出其他颜色。” “说的好像你不是一样。” “绿色就是比白色好看。” 明鸢撇撇嘴,决定不和他争执这个幼稚的问题。 她对着铜镜左看右看,突然发现发带角落上有个纹样。 “你也学他,在发带上加烙印呢。”她摸摸上方凸起的纹路,本想查看一番到底是什么法阵,没想到却没有感知到丝毫灵力。 她借着镜子仔细查看,才发现那纹样绣的是一只振翅高飞的青鸾。绣的人看起来手艺并不精湛,但胜在有心,竟也将它绣得有模有样的。 “我身上妖气重,可不敢给你炼制法器。但自己缝一条倒也还可以。”他松开手,得意洋洋地上下打量,“真不愧是 我,扎的真好。” “我还以为你会想用个什么东西束缚住我呢。”她在镜中与他对视,半开玩笑道。 “不是我束缚你,是你束缚我。”墨玉俯身向她靠近,借着阴影的遮挡偷偷在她耳垂上轻咬一口,“等我回来,主子。” 正文 第87章 墨玉离开后的第三天,明鸢就已经感受到了不习惯。 真奇怪。 明明他们也没有认识多久,在一起的时间掰掰手指都能数出来,且大多数时候都是在争吵,她为什么会对他念念不忘。 她晃晃脑袋,试图把某个讨厌的家伙从自己的脑子里晃出去,可是在点燃丹炉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自言自语: “要是墨玉的话,估计都不用火符,直接将一打响指,啪一声就给点着啦。” 话音刚落下她才意识到自己又在想他。 明鸢懊恼地锤一锤脑袋,将碗里的药草一口气全扔进丹炉里。 雪早就停了,天空亮堂得不像话,整个山头笼罩在一片冬日暖阳当中,抬头就是白花花的云朵。 小兔子蹦跶蹦跶地从屋子里跳出来蹭到她脚边,它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圆滚滚地同雪地滚在一起,与从远处飞来的纸鸦撞在一起,倒在雪地之中。 “又给我写什么?”明鸢笑着将小兔子拎起来放到一边,捡起在地上蹦蹦跳跳的纸鸦,“这才几天,都来几封信了。” 她嘴里说着嗔怪的话,唇边却依旧高高扬起放也放不下来,纸鸦亲昵地蹭蹭她的手指,将的信笺送到她手中。 入目还是熟悉的字迹。 看得出来这家伙在外头过的还凑合,通篇都在说些琐碎的事,还有闲心问她想不想自己。 她对着信笺小小声地呸一口。 “我才不想他。” 转身却将信小心翼翼地放好。抽屉里不大,却整整齐齐地放着两三封信,都是墨玉这几天寄来的。 她也问他,为何不直接用传讯符,他说不方便,还是用纸鸦秘术传信更便捷一些。再说,亲手写的,也更显他用心。 她被他这番话弄的哑口无言,只在心里暗想这家伙真是越来越会了。 “不过封前辈要是知道他们家的秘术被墨玉用来做这种事,估计也要气死吧。” 她一边想着,一边也掏出纸笔刷刷在信中写下: “就不劳烦你费心咯,我这里一切都好,没什么闹心的。雪也停了,你真该来看看。反倒是你,那边过的如何,封家的事都解决了么,可有想回来找我。” 后面那句话她思来想去还是删掉了,总觉得还是太酸。 但却还是忍不住在嘴里反复念了又念,将想他的话稳稳当当地放在心口处。 她将窗推开,坐在软塌上看兔子追着纸鸦玩,刚想叮嘱他们小心一些别把纸鸦弄湿了,就听到门外传来几声敲门声。 一兽一傀儡瞬间躲到草丛里大气不敢出。明鸢过去将它们抱起在桌子上放好,起身去开门。 纸鸦在她的掌心里不断挣扎想要逃跑,似乎还是冲着门外那人来的,明鸢看看门外又看看它的反应,心尖一颤。 “该不会是蠢蛇吧” 她心里这么想着脚步也逐渐加快,三步并作两步猛地奔去,满怀期待地将门打开:“你怎么才回来……唉?” “明姑娘,是我。”麻雀小厮搓搓手,干笑两声,“许久不见,姑娘还是那么有活力啊。” 明鸢眉心一皱,二话不说就想把门关上。 小厮赶紧阻拦:“明姑娘明姑娘,您先别着急,是我家公子要我来找您的,他旧伤复发,需要您去救治一二。” “上次不是已经治过了么?”明鸢嫌弃地将白眼一翻。 自从墨玉走之后白樾就总是有事没事地来找她,她烦不胜烦,恨不得直接将人扔出去。但到底他也是圣殿的客人,所以她就是再不爽也只能忍着。 小厮摇摇头:“说来也怪,复发的不是公子之前中的毒,是那次和您在暴风雪天走散后受到的伤。” “什么意思。”明鸢敏锐地意识到不对,“他身上有昆仑山的仙气护体,怎会被山上的风雪伤到。” 小厮支支吾吾地不说话。 她大概猜到什么,赶紧让他带她下山。小厮见她松口高兴得不行,赶紧在前面带路。 一来到客房门口,还没等靠近几步就听到了沉重的呼吸声。 “有那么严重么。”明鸢皱着眉推门而入,冲在软塌是叫苦不迭的男子道,“你好歹也是神鸟之后,区区一点小伤就叫成这样,真给我们青鸾一族丢人。” “抱歉,让小鸢看笑话了。”白樾对她露出一个脆弱的笑。 嫌弃是嫌弃,但明鸢还是认命地留下来帮他疗伤。 “小鸢,你其实心里也很清楚我是怎么受伤的。” 明鸢给他包扎的动作一僵。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若是白道友无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小鸢。”白樾猛地叫住她,同时引灵气入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那日在暴风雪中你其实不是失踪了,而是去找其他人了吧。” 见明鸢脸色僵硬,他就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想:“我猜那人身份见不得光是么,若不然你也不至于一直藏着掖着不告诉娘娘。” “白樾,你不觉得自己这番话很越界吗。”她突然打断他。 他从未见过她冷厉的样子,于是见好就收举起双手:“抱歉,我不该胡乱猜测。” 明鸢冷哼一声,继续替他处理剩下的伤情。 待做完后她本打算给他留点丹药就离开,没想到往怀里一摸竟摸了个空。 “是清心丹没有了吧。若不然我们一起去找大神官要一份?” 大神官是西王母娘娘座下的首席侍女,掌管着整个昆仑山的索要灵药。明鸢对此毫无意义,只是仍在回头时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白樾笑笑,对她耸一耸肩。 她心有疑虑,但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跟着他一路往东侧走去,直到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几声惨叫声。 声音传来的方向是慎刑司。 哭声与咒骂声混在一起,融成一片谁也听不懂的乐章。 隔着琉璃窗,她能隐约看到殿中的景象。 面容憔悴的女子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任由鞭子一道一道地落在她身上,却死活也不愿意放开怀中那团看不清的黑气。 她刚想过去看看那是什么,就听到路过的两个侍女在窃窃私语。 “在殿里受罚的人是谁啊。听起来真是惨的,是哪个殿的弟子。” “据说是玉兔殿下座下的呢,本来修行的好好的,眼看今年就能破金丹了,结果你猜怎么着,竟喜欢上了一个魔修。” “什么,竟有此事?” “对啊。”那侍女左右看一眼,小声道,“你也知道在这九重天上,神族与魔族素来势不两立,她竟敢同魔修闹在一处。娘娘没有将她逐出昆仑山已经是大发慈悲了。” 她说几句后的又笑:“不过,要我说,若这位姐姐相好的是半妖,那可就说不准了。天上天下就处这半妖最为低贱,纵是我们丢得起这个人,娘娘也丢不起。” “那是自然,听说百年前曾有一个姐姐想要与半妖私奔,直接被权责三百下后逐出师门了。哎哟,那真叫一个惨烈。” “竟是半妖,那也真是活该。” 她们二人越笑越大声,突地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赶紧朝身后看去,却发现那里其实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于是两人一齐挠头:“真奇怪,难道看错了?” 角落阴影处,明鸢的拳头几乎快要捏烂。 她猛地回头看向白樾:“这就是你带我来这里的目的?” “我也不知道会遇见这些事。”白樾无辜笑笑,“恰巧路过而已。” 明鸢冷哼两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小九九,你是不是在套我的话。” 墨玉那么大一个人在那里,真要藏是藏不住的,被发现也不奇怪。但她对身边人也很熟悉。梨凰性子大大咧咧,搜过一次后就不会再查。其他人也是如此,她不认为白樾能有那么大能耐知道墨玉的身份,估计是猜到什么后在旁敲侧击。 他无奈摇摇头:“并非如此,我只是不忍心看你误入歧途。” “那你认为什么才是正途?” 她冷笑着准备回怼,就看到远处飞来一个白色的黑点。 是纸鸦,但不是今早来给她传音的那只。 它不会说话,只能 着急地在她面前跳来跳去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她对白樾撂下几句话后便转身往角落里走去,小心翼翼地将纸鸦拆开想看看里面写的什么,却被入目的红刺痛了眼。 那是一张白纸。 准确来说是一张沾着斑斑血迹的白纸,上方的魔气与灵气混杂在一起想让人忽视都难。 她挥手将上方笼罩的障眼法撤去,死死地盯着上方的字迹。 白樾向她看来:“发生了何事?” “没什么事。”她咬牙切齿地捏着手中的信,“只是有笔账要去和仙盟那群人算一算。” 正文 第88章 这一路上,明鸢的心一直在狂跳。 她忍不住去猜想各种各样的结局,有坏的有更坏的,每当想到的时候就忍不住狠狠拧自己一下,警告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飞舟太慢,实在来不及,她操控飞行法器朝仙盟飞去。只可以仙盟结界层层加固,到最后就连法器也不行了,她就干脆化作原型飞过去。 但守卫仍比她想象的要严密的多。 她本打算根据纸鸦的提示潜入其中,没想到在大门口就被拦下。 “抱歉啊这位道友。”守卫对她拱一拱手,嘴上说着客气的话身上散发的冷气却是一点不少,“仙盟大会已经结束,咱们长老有令,非要事不可随意进出。” “那我就是有要事呢?”明鸢急道。 他上下扫她几眼,笑起来:“道友说笑了,你一介散修无门无派的来此处能有什么要事,总不能是为那只妖龙来的吧。” “我!”明鸢瞬间被他噎住,张张口正要反驳,就突然被人从背后叫住。 青年嗓音温润如玉,是她年少时曾恋慕过的温柔。 “长,长老。”那几个护卫见到他瞬间换了副嘴脸,一个个点头哈腰的,“您同这位道友认识?” 清河仰起头,嗯一声:“认识,是我的一个弟子。” 听说是她的弟子,那些护卫果真也不再阻拦,就这样任由他把明鸢领了进去。 明鸢在恍惚中被她攥住手腕,走了几步后才猛地意识到不对劲,猛地停下脚步。 清河长老诧异地看她一眼,很快脸上再次堆上笑:“怎么了?” “长老,您或许还不知道,我已经叛出师门了。”她面无表情地向后退一步,“您愿意帮助我我很高兴,但我并非凌华宗的弟子。” “是么。”女人仰起头上下扫她一眼,视线落在她的头发上,“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问的是她的发色。 明鸢在凌华宗一直都是白发,久而久之他们也都习惯,现在突然见到它变成绿色,还挺让人诧异的。 "换了?" “对。”她将脸扭到一边,淡淡道,“太丑。” 她这番话里似还有其他心事,清河长老听后也只是微微一怔,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 “回昆仑山后你过的如何?你离家多年,回去后还习惯么。” “就那样。” “你修为倒是增进不少,想来你到哪里都是勤奋的,不管是在凌华宗还是在昆仑山都是一样。” “哦。” 她语气生硬,脚下也健步如飞,好像多和他说一个字就会丹田自毁一样。简直和之前她印象中那个乖顺可人的少女判若两人,清河长老心中惊奇,忍不住停下脚步。 不过刚刚好,她也将她带到了目的地。 “阿鸢,我知道你对凌华宗有怨,但你到底也做过我的徒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赴险。”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结界打开,眼前漂浮着一座小舟,船头尖尖,直指明月。 明鸢认出这是回昆仑山的方向。 清河长老走到她身后,语重心长道。 “回去吧,你年纪还小,辨不清是非,这点我能理解,但仙盟的事不适合你掺和,。” “是么。” 明鸢偏头看向她,突然拍了几个巴掌。 “清河长老真是好贴心呢,对徒侄也能这样照顾,怕她卷入事件中还想办法将她送走,哪怕是她早已叛出师门也是小心翼翼地哄着。”她收起鼓掌的手,冷冷地看向他,“那墨玉呢,他不也是你徒侄,不也是段衡的亲传弟子吗,你们擅自联合仙盟之人我师弟囚禁,可问过我这个师姐的感受。” 清河长老无奈地叹出一口气:“你果然是为这事来的。” 明鸢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到底也在凌华宗当过这么多年的弟子,她知道这些长老的秉性,也知道越是这时候就越不能退缩。 清河长老与她对视片刻,终于败下阵来。 “阿鸢,我记得你小时候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她挥手将悬挂在墙上的灯点亮,轻声道,“旁的孩子小时候都调皮,包括你大师兄也是,别看他现在总是一本正经的,从前修行时也是能偷懒就偷懒。只有你不一样。” 她勾勾唇角,似乎已经进入到遥远的回忆之中:“你小时候最守规矩,门规上说了不让私喝酒你便滴酒不沾,说不让私自下山你便从未下过,说修行者要精心,便从来不会为着谁而动怒。” “你听话,懂事,是宗门的大师姐,师弟师妹们的榜样,也是你师尊的骄傲。掌门他,很喜欢你。”她深深地看她一眼,“所以你也应当清楚,和仙盟作对会有什么下场。” “那墨玉呢?” 清河长老一怔。 她咬咬牙,语速极快地往下说:“他又凭什么要收到这种对待,被融合滴血冥佩又不是他自愿的。潜入凌华宗窃玉也好,混进仙盟也罢,都是封家逼着的,他哪有的选。” “当年你们不来收拾封家,现在封家倒台了你们就来找他的麻烦了是吗?”她越说越难过,声音也有了些许的哽咽,“就因为他是半妖?” 清河长老有些诧异:“原来你知道,那你为何还……但你应该也清楚,半妖与其他族类都不同,他们本身就为天地所不容。若今日犯事的是你我,都不至于如此……” “所以他就活该成为封家的替罪羊么。”明鸢突然开口打断她。 别人或许不懂,但她却看过他的过去。 主仆契约能让她感知到他的一些情绪,痛苦,悲伤,以及无济于事后的麻木。 他就像一根随风漂泊的芦苇,居无定所,摇摇晃晃,就连名字也没个正经的名字,还是拖了滴血冥佩的福。 无人爱过她,包括她自己一开始也…… 虽然不愿接受,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当时在得知他的真实身份时,她第一反应是觉得恶心,第二反应才是因为受骗而感受到的愤怒。 她也是在之后许久才后知后觉,自己或许也和“规矩”里的大人物一样,同样习惯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规矩外的一切。 “长老,其实当年处决孟师兄的时候,我也在场。” 听到她提起故人的名字,清河长老的肩膀有了一瞬间的僵硬。 “我还记得孟师兄那时候对我说的话。当时所有师兄师姐都不愿意救治他,只有我去了,他身上伤的可严重啊,但当时的我不过是个才初入医道的小丫头,哪里懂得什么救不救的,只知道一味地包扎,他就说让我还是不不要去费这个力气了,他早就不想活了。” “这样的话,他也曾对我说过。”清河长老闭一闭眼,“我这一生就只收过一个弟子,但却没想到这唯一的一个弟子身上竟有妖族的血统,简直是奇耻大辱。” 不仅如此,她甚至还与他产生了懵懂的情谊。她知道自己身为师尊不该如此,可徒弟总是比她更有方法。 她出于无奈,只能狠下心亲手了结这段关系,没想到也就如此这般了解了一个人的性命。 “孟师兄最后还是自尽了。他说,他其实并不后悔。当年能喜欢上您,实在是这辈子最好的事。那时候的我不懂,为何身为半妖就非死不可,出身并非他能决定,我想,若是能选择自己的爹娘的话,师兄他也不愿意出身在这 样的家里吧。” 她昂起头看向清河长老:“这个问题,我长大后曾以为自己懂了。可现在却发现我其实还是不懂。长老,您见多识广,可否告诉我,为何半妖就非死不可?” “你这是在与整个修真界作对。”清河长老颤抖着声音道。 “我不担心。”明鸢上前一步。 两个女人隔着过往与现在遥遥相对着,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自己的一部分影子。 好半晌,她终于软下语气。 “既然如此,那你便去吧。只是碍于凌华宗长老的身份,我不能亲自带你过去,只能尽可能地给你指出一条明路。” 明鸢听后心中一喜,猛地抬起头:“多谢长老!” “无妨,我只是不想让我的遗憾再次发生在你身上罢了。” 她轻声念诀,围绕在天空中的云雾便消散大半,明月终于得以见着全貌,她回过头看向她,朝她伸出手,对着天边的某一处遥遥一指。 “看到前方了吗,你待会儿就变成原型顺着那里飞过去,就能抵达监牢。以你现在身上的仙气,他们多半不会对你起疑心,进去不难,但出来可就……”她欲言又止片刻,却在对上明鸢坚定的视线后再次笑出声。 “也是我多心。你与他情深意笃,又怎会后悔呢。”她笑笑,话锋突地一转,“其实,你与墨玉,要比和你师尊合适得多。” 见明鸢目露惊讶,她笑得越发开心:“很意外么,其实你看向你师尊的眼神是藏不住的。我也养过这样欺师犯上的徒弟,自然也知道这些。” 她深深地看她一眼,突然伸手用力将她搂在怀中,并趁此机会往她背后贴了一张符纸。 “这是高阶防御符,可在关键时刻保你性命。”清河长老松开手,看着这个和自己当年一样有冲劲的小姑娘,笑道,“忘了说,你这绿色的头发要比你之前白色的好看的多。等到时候你和墨玉喜结连理,可记得要来我店里逛一逛啊。”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她在说那句话时,语气莫名的有些难过。 *** 因着有了清河长老的指路,接下来的路程要比她想象的顺利许多,不多时就来到了监牢入口。那些守卫果真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严苛,她不一会儿就溜了进去。 但越往深处走她就越觉得眼熟,总觉得这里好像在哪见过。 直到她看到旁边的柱子后才想起来,这哪里是什么仙盟监牢,分明就是禁地。她原以为他们将墨玉抓来只是为了审判他顺带让他当封家的替罪羊而已,没想到他们竟是想直接将他封印在内。 但也不难理解,毕竟墨玉身上已经融合了所有的滴血冥佩,再加上他半妖的身份,他的存在,对仙盟而言本就是一个巨大的威胁,所以他们才会想方设法地将他封印起来。 性质一下子就变得复杂了。 怪不得。 怪不得方才分别的时候清河长老会露出那样欲言又止的神情。 “该死。”明鸢看着禁锢在他周围层层叠叠的结界,气得恨不得直接给那些琉璃状的东西一脚。 当然她也知道这其实没什么用。 禁地与其他地方不同,这里的法器不仅对邪魔之力有镇压,对她的神力也是如此。或许是因为上次的事让他们开始提防,所以这次他们对禁地的防护相当到位,以她的实力绝对没办法强行破除将他的从这里救出。 但若是她再不行动的话,封印仪式一旦开始就全都来不及了。 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正在原地团团转,突然瞥见荷包开了个小口,纸鸦正焦急地在其中蹦蹦跳跳。 它从荷包里蹦出,啪叽一下踩在结界上,竟无端端地在上方破了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小口子。 明鸢猛地反应过来。 不错,仙盟毕竟都是一群修士,他们的结界自然也是修士的力量更为敏感。但墨玉不同,他身上有着这世间最纯粹的恶滴血冥佩,若是由他来攻破的话,说不定还有机会从此处逃出。 “不对啊,既然如此那他一开始为什么不自己跑出来呢。”也罢也罢,事到如今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明鸢敲敲自己的脑袋,“我得想个办法把他叫醒才行。” 她刚刚尝试了几下都没有办法让她苏醒过来,由此她猜测,大概是仙盟那些人对他使用了什么方法让他深陷在识海之中,既然如此,她也只能对症下药,从识海那边进行下手。 结界厚的不像话,她在这个角度也只是能勉勉强强看到里面人的身影,但具体的情况却看不明白,更别是击破进入,事到如今,只有另辟蹊径。 她深吸一口气,在自己周围搭好防御结界后坐下,准备引气入体。 明鸢原本以为在这样的情况下进入他的识海会很困难,没想到却意外的顺利,待她念完诀之后再一睁开眼,等白光消散之后,她也来到了一处开满鲜花的山谷之中。 头顶日头高悬脚下春意盎然,就连空气都是甜丝丝的,远远看去还能瞧见几个村民往山脚出的小村落走去,炊烟渺渺升起,仿佛置身于画中。 她左看右看,不知碰到什么,只听一声嘶鸣,数只白鹭从草丛里跃起呼啦啦地飞上蓝天,纯白的羽翼拨开天幕,将这如梦似幻的一切都尽数都展示在她面前。 “这是什么地方。”她挠挠脸,刚想释放灵力感知一下墨玉的位置,就听到有人叫住她。 “哎呀,鸢娘子,你怎么在这儿,你夫君在村子里到处找你呢。” “啥?”明鸢莫名其妙地看向这个朝她走来的村妇,“我还未成婚,怎会有夫君。” 况且她再怎么嫁也不至于嫁给个山间农夫啊。 村妇大抵是猜测到了她的想法,笑起来:“小娘子,你当真是在外面晒昏头了,你忘了?三年前你和你夫君为避世来到这里说要隐居,就连咱们半个村子都是你俩帮忙搭建的呢。” “我夫君?” “对啊,你忘了,之前我们还去喝过你们的喜酒呢。” 说完她对着不远处的一抹黑影摇摇一指:“喏,他不就在那里么?” 他话音刚落,明鸢果然就在前方的树下看到了黑衣少年,他半侧着脸对着她,依稀能看出墨玉的影子。 但是并不真切。 大抵也是因为……这里并非他的过去,而是他编织出来的美梦。 识海代表着修士们的内心,内心越痛苦识海就越是满目疮痍,越满足识海就越是唱繁花锦簇。当然也有例外的情况,譬如某些人为了不让她更进一步而特意做出的伪装。 而现在,她必须要去亲手撕开这一层伪装。 “墨玉。” 她大步流星地朝着他走去,没想到他却像海市蜃楼那样看得见摸不着,不管她怎么走他们之间的距离始终如一,他不许她靠近一步。 她有些着急,开始小跑起来,随后小跑逐渐变成大跑,最后再变成拼尽全力的狂奔。 “墨玉!墨玉!” 她一边跑着一边用力攥紧了联通在他们中间的那根契约,用尽全力呼喊着: “你在逃避什么!快给我醒来!” 几乎是她话音刚落的那一刻,站在远处少年突然朝她转过来,用她看不懂的目光深深地看着她。 “现在这样不好吗?归隐山林,避开乱世,从此不再有什么纠纷与苦恼。你若是喜欢花,我便给你种满一整个山谷。” 面前的少年始终没有开口,她却清晰地通过契约感知到了他的情绪。 他希望她回去。 明鸢的脚步慢下来,对上面前人模糊不清的眼睛。 花似乎是跟着她脚步盛开的,她一旦离开那处地就会消失不见,变成一片空无一人的黑夜。 她记得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并不是这样,那时候花海一望无际,而不是只有她脚下的这一点。 他现在的情况极不稳定,已经不再能“困住”她。 “这里是很好,可我不喜欢。” 明鸢上前一步,厉声道:“因为这里就算再好也不是真的!我想见见最真实的你!” 在她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周遭的一切仿佛碎掉的玻璃瓷碗一样裂成了好几个碎片她伸出手去触碰,碎片便瞬间崩塌瓦解。 紧接着她就掉进一片黑暗之中。 黑暗里明鸢不停在下坠,她下意识想要变回原型飞上去却怎么也变不回来。想左右摸些能攀附的东西却怎么也摸不到,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她突然摸到一根绳子。 绳子的一头束缚在她手上。另一端则隐匿在黑暗里。明鸢好奇地上手触摸,就在绳子上感受到了墨玉与她的灵力。 “这是就是我们之间的契约?” 她稍加思索,突地一把捏住红绳。 “既然如此,那我也能通过它找到你。” 果不其然,随着她的不断下落,眼前的一切也越来越清晰。潮湿、阴冷,她原以为她会来到封家的监牢或是 猩红色的天如一只巨手将她死死掌握在其中,看不到来路也看不到尽头,她只能紧紧握住手中的红绳,好让自己安心一些。 她进过墨玉的识海无数次,却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个地方。她一开始还以为地下密密麻麻的是类似符咒之类的东西,走近后才发现那些都是人,都是死于不同死法的人。 他们有人是直接被从头到尾劈成两半,有人是被一箭穿心,更有甚者被凌迟切块,但无一例外的是,他们的尸体都被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束缚住,吊在悬崖边的一颗巨大枯树上。 因为数量实在太多,导致她刚刚还以为那些不过是些挂在树上的灯笼。 掌中红线也在这时激烈地振动起来。 明鸢幻视一圈,死死地盯着那在树下打坐的身影,咽了咽唾沫。 他身上给她的感应很强,手中红线也在不断颤抖着,若是她没猜错的话,这里应该就是墨玉的心魔所在之处。 她走近后才发现其实那树下的不止一人,除却那团打坐的黑影外,还有数只忽明忽暗的光点在他身边转来转去,嗡嗡响个不停,像极夏日池塘边的那种小飞虫。 她原本以为那些和挂在树上的尸体一样,也是她识海中幻化出的产物,直到她走到树影之下,清清楚楚地听到来自光点的窃窃私语。 “你还真以为她会喜欢你,她不过是害怕被报复才不敢拒绝你罢了,她心里可一直在盼着你早死呢。” “她可是神族之后,怎会看上你这样的蝼蚁?” “你到底在执着什么?没看出她和神尊才是一对么。” “像你这样的异端,渣滓,只配永永远远地烂在这里。” “……” 光点绕着他不停转圈圈,每说一句他怀着的契约之力就会减淡一分,而那些光点的力量则会明显增强。 “我就说仙盟那群人怎么会有本事抓住你。” 是修士就会有心魔。 面对那些强大到不可思议的修士时,若是硬碰硬极容易两败俱伤,于是他们就想出了一种破局之法——唤醒心魔,将他从内部一步步瓦解,让他死在梦魇的囚笼里。 心魔之力强大,几乎没有一个修士能逃得过,若是被心魔缠身不出一日就会爆体而亡,而他之所以坚持到现在,大抵也是因为他们之间绑定的契约。 她随手拈起一只光球,用力一掐将它掐灭。 减少了一个声音,契约之力的流失速度也减慢不少。 但这样依然不够。 明鸢轻声念诀,身侧瞬时出现数根银针,只等她一声令下,银针便如细雨一般猛地向前迸发而出,精准地扎在那些细密的光点上。 但这强大的力量也让她遭到反噬,银针收回的瞬间她也被逼着捂着心口后退几步,喉头一甜,竟硬生生咳出几口鲜血来。 她用力擦去唇边的血,一抬头就发现那些光点竟又从数中飘出,重新将他团团包围。 “啧。” 明鸢随手捏住一把光点将其捏爆,然后抬腿踢踢他,没声好气道:“我说,你就甘心让他们这样诋毁你吗?” 黑影动了一下,并没有回答。 她一边捏着红线一边召唤银针去攻击那些光点,毕竟是在他人的识海之中,她能用的灵力到底有限,不一会儿便气喘吁吁。 “你这家伙平时嬉皮笑脸的,没想到居然这么能胡思乱想。” 明鸢累的够呛,单手撑在树上,没想到刚一摸就摸到一把黏腻,吓得她赶紧将手收回。 光点顺势将她包围,宛若音浪一般朝她袭来,数不清的声音将她包围,或有指责或有嘲讽,一字一句像利箭般往她身上扎。 就在她打算调动全部灵力来对付这些光点时,突然被人捏住手腕往后重重一拽。 紧接着一道剑风贴着她的脸朝前劈去,将那些缠绕在她身边的光点全部清理得干干净净。 明鸢踉跄着后退两步,急急地昂起头朝他看去。 笼罩在他身上的黑雾随之散去,墨玉却在这时候将脸扭开。 “你躲什么呢,让我看看。”她扒拉着他让他转过来,却在看到他正脸的瞬间彻底愣住。 少年紧咬下唇,似乎对她的这个举动感到很是不满。 明鸢像是没看到他的不悦一样,继续捏着他的脸左右扒拉:“你脸上的那些鳞片是怎么回事。” 墨玉没有回答,只是依然神色复杂地盯着她。 期间有不少光球试图飞到他们身边去,都被他挡了回来。 “你这不是能做到嘛。”明鸢咂咂嘴,“那你之前为什么还要让它们烦你。” 墨玉随意扫她一眼,没有吭声,又重新坐回原位。 他闭上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勾着手中象征契约的红线,缓缓开口:“他们说的都是实话,没必要逃避。” “你管这叫实话?”明鸢冷笑。 他沉吟片刻,突然开口:“明鸢。” 明鸢低下头看向他。长长的头发垂下与他的缠绕在一起,有些结发的意思。 他却主动将它们拆开,并向她露出他带有鳞片的半张脸。 “其实仙盟说的没错,我确实罪孽深重。这树上挂着的人,都是我杀的。”他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掌,“我从不认为杀死他们有什么不对,修真界本就弱肉强食,有几人的手会是干净的?” “所以你厌恶我,我也理解。”他自嘲般地勾勾自己的嘴角,“我知道你同我在一块是迫不得已,也知道你那时候答应我只不过是为了更好的放下段衡。现在你已经从过去走出来了,咱俩的契约是不是也该解开了?” 明鸢有些吃惊地看着他。 “你就是这样想我的?” 怪不得他临走的那天一直反复追问她喜不喜欢自己。想来也是心底的自卑在隐隐作祟,所以才会反复求证。 只是她态度敷衍又恶劣,再加上她柜子里还放着之前段衡给的发带,她本来对这些没当回事,没想到误打误撞中竟加深了他的观点。 “我不是,我没有,哎呀……”她语无伦次地想要解释自己一没有把墨玉当替身二没有想过解除契约的事,但是却不知该如何表达,偏偏这时候光点又飞上来添乱,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她本着反正这里是识海也没有外人的心态一狠心,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她这亲的……确实有些不太浪漫。 嘴唇重重砸在牙齿上,额头也撞出个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打架。 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墨玉死死地盯着她,看她在自己的下唇蹭够之后又去亲他的鳞片,直到在耳垂边上停下。 “墨玉。” 她面红耳赤地攀着他的肩膀,与他低声耳语: “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正文 第89章 明鸢情窦初开那会儿,也曾幻想过自己告白的场景,那必然是在一个极其盛大的场面下,背后烟花燃放,脚下花开十里,她会认认真真将自己梳妆打扮后,以最漂亮的姿态将心意传达给心上人。 少女情怀总是诗,哪个姑娘不希望自己在心上人面前漂漂亮亮的。 再不济,也要干净整齐。 可她却死活都没想到,人生第一次表明心意居然会在一片尸山血海里。 ……而且她现在脸上手上都是血,衣服因为放炸小飞虫而破了一个角,头发也乱了,凡间的发带撑不住修士这样强有力的攻击,上方的绣花已经模糊的不像话。 她拈着发带一角不敢动,恨不得自己能变成一只鹌鹑永远缩在原地。 可下一刻,她就被人掰正肩膀。 墨玉目光炯炯有神地盯着她:“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啊?”她愣了一会儿,恍恍惚惚地开口,“我说,我不是,我没有。” “不是这句。”他拧起眉,双手紧紧扣着她的肩膀,“下一句。” 他目光狠厉,带着说不出的蛊惑性,明鸢心跳如战鼓,忍不住开口:“我喜欢你。” 墨玉嘴角微不可查得上扬一瞬,又迅速绷直,然后继续捏着她的肩膀一本正经道: “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你明明听清了吧!” 明鸢现在就是个傻子也回过味来了,当即给他就是一脚。 她摸着良心说她踢的并不重,可墨玉却在受击后直接歪倒下去,看得她人都傻了,赶紧走过去扶他。 没想到他却突然睁开眼,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将她扯进怀里。 明鸢措不及防被抱了个满怀,还有些懵。 “你干嘛呢。” “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真的。”他捏捏她的脸。 “你才是假的。”明鸢没声好气地拍开他的狗爪子,“我若是假的,还能站在这里和你好好说话么。” “那倒也是。”他轻笑一声。他梦中的明鸢可没那么凶,不是在和他做那档子事就是在做那档子事的路上,衣服永远半褪着,当然这些可不能告诉她。 明鸢刚想骂一骂这个嚣张的家伙,就听到天上传来一声轰鸣。紧接着天幕也出现了明显的裂痕,背后大树不停摇晃着,一切都在摇摇欲坠之中。 她捏紧手中的银针,警惕地朝天上望去。 周围轰鸣阵阵,地上也同样出现裂纹,一切都在预示着即将有一场风暴要带来。 紧张之间,她的脑袋突然被人揉了一下。 明鸢困惑的朝身后望去,就见墨玉老神在在地看着她,“你干嘛呢。” “仙盟的那群人要来了,你怕不怕。”他像是有瘾一样地拈着她的发尾不放,懒洋洋地靠在树干上,“小绿,你要是真的,那你可就得和我一起面对正道修士们的怒火咯。” “啧。” 她将头往旁边一甩,发尾便如滑不留秋的鱼一样从他掌心游走,她稍稍一转身,就将手放到了他的掌心。 墨玉一楞。 “怕什么。”她骄傲地抬起下巴,“若是连只蠢蛇也护不住,那我这主子还要不要当了。” 墨玉轻笑一声:“你说的对,主子。”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三条裂缝就已经增至几十条,它们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身后的树摇摆不停,说时迟那时快,只听一声轰鸣,大地瞬间裂成几块,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墨玉猛地将她打横抱起,落到树梢之上。 他们刚刚站的地方已经全部湮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坑。 就算不用掰手指也能算到,留给他们的时间不超过一刻钟。 “我说,这些家伙来的还挺快。”明鸢抬头眺望前方那些越来越近的黑点,抬手戳戳他的胸口,“有个问题想问你,你之前是怎么被抓的。” “是我娘,她利用封痕与仙盟取得了联系。”他扯扯嘴角,自嘲道,“我当时就不该对他们留有余地。” 若不是如此,也不会被他们进入到这陷阱之中,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这又不是你的错。”明鸢反驳,“仙盟那么多大能欺负你一个,这阵法又那么厉害,专门从心魔下手,要是他们针对我的话我估计也逃不出去的吧。而且说不定情况比你还要糟糕呢。” “不会。”他抬手揉乱她的头发,“你又没有心魔。” “你怎知我没有?”明鸢哼哼唧唧地打开他乱动的手,翻个白眼,“是修士就会生出心魔。我或许没有你那么厉害,但我有时候也会有很多坏想法。” “比如大师兄罚我抄书的时候,我就会想,为什么他不能被突然昏迷过去,这样就不会看到我在偷懒了。还有之前师尊夸你的时候,我也会希望他能突然发现你的真身,然后二话不说把你扔下山去。” “你管这叫阴暗?”墨玉忍不住轻笑出声。 “我也曾生出过心魔。”明鸢没搭理他的奚落,依旧在自顾自地说道,“刚得知段衡的真面目时,我曾一度想过要与他同归于尽。” “那你又为何没有那么做。” “因为蠢蛇。” 墨玉没想到她居然会是这种回答,一下子愣住。 “我到底也是你的主子,我要是心魔缠身那你该怎么办啊。”明鸢说着说着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起来,用力将头扭到一边,“总而言之你给我记着,就算封家舍弃你也无所谓的,不还有我嘛……别再用这种眼神看我了!” “好。” 墨玉低低地笑一声,捧起她的脸轻轻贴在她的额头上,声音轻的近乎是呢喃。 说话间大地再次剧烈震荡起来,这次就连他们站立的树枝都开始逐渐消失,属于大能修士的力量越来越近,几乎近在咫尺。 明鸢抬起头向上望去,就察觉握着她的那只手突然收紧。 “你怕不怕。” “开什么玩笑呢,就这些小喽啰,我怎么可能会怕。”她嗔他一眼,骄傲地昂起下巴,“再说了,哪有主子抛下仆从的道理,只要我们的契约还在,那我就永远不可能抛下你不管。” “……可你先前不是说要和我老死不相往来?” “你给我把这件事忘了!”她嗷嗷两声就要开骂,第一个字还未蹦出,很快声音就彻底消失在一片巨大的轰鸣声中。 刺眼的白光将他们完全覆盖,等她好不容易睁开眼时,属于化神以上修士的威压已经向她袭来。 她急急地抬手去抵挡,但二者的力量实在太过悬殊,哪怕她已经做足准备仍是被逼退了好几步。就在她预备掏出符纸,一道黑影就已经从自己身边窜了出去。 黑影与白光撞到一处,轻而易举地就将化神修士的攻击化解了。 她瞪大眼看他。 骗她呢,这家伙怎么会强成这样,之前刚拜师门时实力不是和她差不多的么。 “唉,我没有告诉过你吗。”墨玉用一只手操控木剑和那些大能修士们打,还有闲心转过来和她闲聊,“我其实也不太清楚自己原本的修为到底有多少。不过在滴血冥佩和黑龙血脉的驾加持下,我现在应该有化神后期的修为。” “只是化神?”明鸢看到外面那些快被他打成孙子的家伙,嘴角微微抽搐。 怪不得他们要用这样下作的手段暗算他,毕竟正面打怎么看都不可能会赢吧。 对面见状更加恼怒,竟又调动出数十件法器。这些法器样样不俗,单拎出来都足以毁灭一个小门派。 右手再次被握紧,她这才发现他抓着她的手一直都没放开。 她回过头,发现他也在看着她。 “墨玉,你对上仙盟的这群人,有几成把握。” “零成。” 墨玉淡淡回答,默不作声地钻进她的指缝里与她十指相扣。 “你这家伙——”明鸢冲他龇牙,刚想说些什么就看到天幕再次裂开一个巨大的口子,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裂开。 而在那道口子后面,则是磅礴到过分的灵气。属于正道的力量如排山倒海 般袭来,轻而易举地就将他们包围在其中。 “明鸢。”眼见敌人越来越近,他的语气却平淡的不像话,就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一样,“你要是现在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把我封印回去,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在仙盟里捞个长老当当。” “你现在和我开什么玩笑呢!”她一边回头骂他一边用力将那些灵力弹狠狠甩回去,好在她是神族之后,这些法器对她暂时造不成多大伤害,但也只是暂时而已。 “看来你不喜欢这个计划啊,那就只好换另一个咯。”他轻松地耸一耸肩,满不在乎地将剑抽出,“放宽心,不会让你死的。” “你少说废话。” 虽然他俩一直在那里轻松地互相开着玩笑,但他们心里都很清楚,按照仙盟这个攻势,他们绝对撑不了多久。 墨玉的动作肉眼可见地慢下去,但他们的法器还有十余个未上场。 天幕一点点褪去颜色,她心里清楚,等天幕彻底消失的时候,就是他们彻底陷入绝境之时。 偏偏就是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她那不安分的队友突然向前一步,二话没说就开始冲仙盟的那群人竖中指。 “不是吧,原来你们这些家伙就只能做到这种程度?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呢,最前面那个死秃顶老斑鸠。” 明鸢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 这家伙疯掉了!居然在这时候去挑衅那些人,难道他不知道这样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果不其然,墨玉这边话音刚落对面的火力瞬间增强不少,为首那个头发较为稀疏的长老更是气的火冒三丈,灵力弹一发接着一发地向他们甩来,恨不得现在冲突破结界冲过来把他们碎尸万段。 眼看结界就要濒临崩溃,墨玉突然向她俯下身,随后伸手从她的膝弯处穿过,将她打横抱起。 剑意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却一点也没有伤害到她。 周遭的一切正在崩塌离析,墨玉一边抱着她寻找落脚点一边躲避那些发疯的长老的攻击,居然还有闲心和她说话。 她真想把他的嘴给缝上。 终于在天幕彻底破碎之前,他带着她来到了一座悬崖边上。明鸢认出就是结界的边缘,只要他们能把它破坏掉,就能从这里闯出去。 她刚想拉他一起想办法突破这道结界的时候,脑袋就猝不及防地被人揉了一下。 “小绿,刚刚说只有零成的把握,其实是骗你的。” 他趁着明鸢发怒之前收回手,低下头在她唇边轻轻一碰: “若是只有我一个人,那就是零成,但要是有你在的话,就是十成。” “什么?” 她还没从他这突如其来的吻中回过神,就看到他将一直牵在他们中间的契约红线拿起,随后用力将其斩断。 与此同时,身后的灵力箭如雨水一般倾泻而来,一道又一道的力量就这样撞击在结界上,终于,牢固的结界被撕破,露出能容纳一人通过的小口子。 灵力箭不停与她擦身而过,却完全不能伤害到他,反而是墨玉的身上无端端多出数道伤口,待她被他推出结界之时,他已经伤成了血肉模糊的一片。 “你到底想干什么——唔!” 风声呼啦啦地从她耳边吹过,将泪与血都一起融入雨中,再也寻觅不到一丝一毫的踪影。 而她也在坠落过程中,突然福至心灵地明白了一切。 他的意思是,仙盟力量之强,他们绝不可能全须全尾地从这里逃出。 但要只是将她送离这里的话,就倒还可以。 正文 第90章 下坠的过程中,明鸢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周遭的景色正在不停变幻,下坠的感觉,她仿佛飘在一片云朵之上,寻找不到落地的方向。 终于,在一片飘飘忽忽之中,她透过云彩看到了一个身穿封家家丁服饰的男子。 他怀抱着一个蛋,正在密林之中不停穿梭着,可林中的雾气实在太大,他围着那颗巨树转了好几圈都没找到出去的方向。 最终,他骂骂咧咧地在树洞前停了下架,将蛋往洞里一放,二话不说就开始刨坑。 一边刨还一边念叨:“小少爷,你可别怪我,这都是家主的安排。谁让你爹是那恶贯满盈的妖龙呢。” “要不是因为这蛋壳刀枪不入,早就把你给弄没了,也不至于浪费这老大的功夫。” 周遭的雾气越来越大,那人刨土的动作也越来越快,符纸一圈一圈地贴在它周围,地上画着纹样复杂的法阵,她再也听不清他的声音,只记得在最后他猖狂的狞笑。 等明鸢再回过神来时,她又向下坠落了不少。 这次密林中不再有雾气,而是一个下雨天。 雨下的很大,将地上的泥土全部冲刷的干干净净,那仆从的坑挖的实在浅,撑不住大雨的洗礼,所以在一阵电闪雷鸣后,被他藏在土坑中的蛋也初见端倪。 它看起来比刚埋进去那会儿灵气更加充沛了,晃晃悠悠的,似乎有什么东西将要破壳而出。 果然,在又一声雷鸣响起之后。一道闪电批在了树上,大火熊熊而起,好巧不巧地巨大的将树枝劈了下来,大火熊熊而起,在黑漆漆的雨中显得格外刺眼。 可大火却没有丝毫烧到那个,反而将上方的泥土洗了个干净,她也终于见到巨蛋全部的模样。 那确实是一枚过分漂亮的蛋。 足足有一尺宽,需得两个成年女子环抱才行,上方花纹密布,看起来就像一幅画。 她情不自禁地想伸出手如触摸,却摸了个空。 明鸢先是一愣,随后立即反应过来,自己这会儿估计是在墨玉的记忆之中,就和之前一样,只能看但是不能去干涉。 好在这时候她已经不再继续下降,她也能够走到蛋壳旁去仔细观察它。虽然做不了什么,只能在它身边静静地陪伴着。 雨依旧下的很大。覆盖在它周围的泥土已经全部被雨水冲掉,它就这样孤零零地躺在树洞附近,看起来无比可怜。 就在这时候,明鸢意外发现自己可以移动了。 她拨开层层叠叠的云雾向前走去,在它身边坐下,虽然依然不能够触碰它,却也能简单地移动它周围的一部分东西。 她调动灵力将蛋周围的草叶子清走,避免它被烧到,又摘下一片巨大的叶子给它当伞,避免它被雨淋到。 这一片幻境很小,小的只剩下一枚蛋与一只鸟,还有下个不停的雨。 不知过去多久,烈火终于被雨水浇灭,乌云逐渐散去,就在第一缕阳光照到上方时,那枚经历风吹雨打的蛋壳也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就像是命运安排似的,就在小龙破壳而出的瞬间天上传来一阵尖利的鸟鸣,它下意识仰头望去,就看到了那掠过树梢的,青鸾鸟碧绿色的尾羽。 这是他来到这世间第一眼见到的事物。 也是他此生见过的,最漂亮的颜色。 *** “醒了?” “阿离姐。”明鸢缓缓坐起身,神志还有些恍惚。听到有人叫她,她便下意识想要下床,没想到刚挪动一点就感觉全身疼的不行,于是又狼狈地躺回去。 她张张口想要说话,却也只能吐出一些虚弱的气音,梨凰凑过去听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听清她问的是: “这里是哪里。” 她刚想回答,又听到明鸢问:“是阴曹地府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梨凰笑得前仰后合,二话没说就给了她一个脑瓜崩,“一天到晚想的什么呢,这要是阴曹地府,你看到的应该是牛头马面,而不是你姐姐我。” “万一你去阴差了呢。”明鸢虚弱地反驳。 “那鬼地方阴嗖嗖的,我才不去。”梨凰瞥嘴,同时扶着她的肩膀将她扶起,又给她渡了一些灵气,“你现在感觉如何?说老实话,你这趟可真是够凶险的, 居然昏迷了整整三天。” “竟然有这么久么。”精纯的灵力注入脉搏之中,明鸢感觉好了不少,但依旧虚弱,双手交叠在小腹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阿离姐,那个,我还有个朋友……” 梨凰冷哼一声转过去,假装没听见。 明鸢见她这样心中更加紧张,却还是鼓起勇气问了第二次,没想到却一下子捅到了她的肺管子,丢下一句“我还有事要忙后”便摔门而去。 明鸢试图抬起的手还停留在半空。 不多时,木门便再次被推开,只不过这回进来的不是梨凰,而是她弟弟离凤。 和她不同,离凤的态度就友好许多,甚至还主动提起那事: “明鸢,你也是够可以的啊,居然敢独闯仙盟,你知不知道那些家伙是什么修为啊,你对上他们就是鸡蛋碰石头知不知道?” 明鸢干笑两声,没说话。 见她这样,离凤干脆在她床边坐下,用力戳她的额头,凶道:“我发现你这家伙怎么那么记吃不记打呢,那群人也是你能招惹的?若不是娘娘及时赶到,你这会儿都被他们捉去炼丹了知不知道。” “娘娘?”提起西王母,明鸢整个人都精神了,“她从天庭回来了么?” “别打岔。”离凤剜她一眼,又继续在她额头上戳来戳去,恨不得把她的每根头发丝都拎出来数落一遍。 明鸢则是乖乖地坐在那里聆听兄长教诲,并见缝插针地去打听墨玉的消息。 “你总问那混小子做什么?”离凤敏锐地意识到什么,恨铁不成钢地瞪她两眼,“他险些把你害死,我不找他算账都不错了。” “我现在不也好好的嘛。”明鸢小声反驳。 “不过……”离凤叹口气,“我也没想到,他居然会为你做到这种程度。” 明鸢一怔。 “先是利用契约把所有的伤害都转嫁到他身上,再以滴血冥佩为饵把他们引进邪阵里,最后引爆内丹和仙盟那群人同归于尽。我说明鸢,你到底找了个多疯的家伙啊。” 离凤还在那摆着手指数墨玉的不是,就看到明鸢噌地一下突然站起。 看到她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他赶紧去拦,没想到却被她打开。 “明鸢。”看到她这个样子,离凤忍不住气笑,“你这是做什么,莫不是还想去找他。你知道娘娘有多生气吗。” 明鸢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却仍是背对着他。 “且不说你闯仙盟这件事,你可知那小子是谁。他身上可流着上古凶兽黑龙的血脉,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什么是黑龙。当年咱们不知道牺牲了多少人才把这个族群给封印到万魔渊里,这帮家伙嗜血如命残暴非常,你和他在一起早晚会被反噬。” 他说完就想将明鸢带回去,不料她却在这时突然转过来,直勾勾地看着他。 离凤被她看得一下子怔住。 “阿离哥哥。”明鸢闭上眼睛,又睁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轻声道,“就在刚刚,我做了一场梦。” “我梦到我刚刚破壳那天下了很大很大的雨,雨水打湿了我的翅膀,我没办法飞的很高,我只能在树枝上停下等待雨停。可那场雨下的真大,大到好像永远也不会停一样。” 她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一寸一寸地抚摸着上方的疤痕。 就在前不久她还和墨玉比谁的伤疤更多来着。 “于是,我就干脆在洞里睡了一觉,没想到醒来时居然起了大火,我没办法,只好设法地把火扑灭,没想到就在这时雨停了。” 明鸢抚摸疤痕的动作一顿,声音也随之停下。 “那后来呢?” “后来啊。”她轻声道,“后来我在树下捡到了一只蠢蛇,并将他带了回去。” 离凤朝她看去。 “但我其实心里很清楚,这不只是梦,这是被我遗忘了许久的记忆,如今我终于将它找回,我就更加不可能会放开它。” 明鸢突然转过身,一本正经地看向他。 “所以哥哥,你就不要再阻碍我了,我决定好的事情是不会变的,就比如我现在要去捡蛇,你们就谁也阻止不了我。” 她大义凛然地说完之后就大踏步地朝门外走去,离凤欲言又止地想要阻止她,却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因为明鸢已经拉开了门—— “哟,你要捡谁?” 木门之外,她以为身受重伤的墨玉此时正像个没事人一样笑意盈盈地站在她眼前,并在她震惊地目光下缓缓低下头,主动将下巴放在她的掌心之中。 明鸢心尖发颤,眼眶不自觉地浮起热意。 他的睫毛很长,像小刷子一样在她的指腹上扫过,带来丝丝麻麻的痒意。 “小绿,现在你再一次把我捡到了。” 正文 第91章 明鸢先是愣住,在与他对视片刻后就觉得鼻头一酸,嗓子眼也堵了起来。 明明还有好多话要说,但是眼泪却像断线珠子一样不停往下掉,等她意识到什么时墨玉的衣服已经湿了一大片, “哭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死了呢。”他胡乱地在她脑袋上揉一揉,视线若有所指地往她身后一飘,“你要想继续哭我是没意见,不过我觉得你哥会先打死我。” 明鸢吸吸鼻子,一回头果然看到离凤正在怒目圆睁地看着他们。 她赶紧松开手,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退到一边,假装无事发生地吹口哨。 “哥,你先回去,”她干笑两声,对他摆摆手,“我还有事和我朋友说嘛。” “朋友?”离凤上下打量他一眼,从鼻腔里不屑地重重哼出一声。 明鸢汗珠都要滚下来了,视线在他俩之间反复回转,生怕他俩真会打起来。她倒也不是怕他会吃亏,墨玉气人的功夫她还是领教过的,她主要是怕她哥会气死。 再加上方才她说的话,那简直就是…… 整个人差点缩成一团,完全没有了方才那个不卑不亢的样子。 但意外的事,离凤并没有说什么。 他冷笑完之后便离开了房间,还真答应了她的话,要将空间留给他们两个人。 明鸢被他的举动弄的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转身就看到墨玉锤床笑的前仰后合。 “你笑什么。”她皱起眉,毫不客气地在他肩上敲了一下。 他顺势将她扯进怀中,让她坐在他腿上,察觉到她想挣脱,右手赶紧上手禁锢住她的腰,叫她动弹不得: “小绿,你紧张什么,你哥要是真想打我早就打起来了,还轮得到现在。” 所以才让她觉得很意外啊! 刚刚凤凰姐弟和她说的时候她都开始设想他们要如何棒打鸳鸯了,甚至脑子里开始改昵称各 种各样的解决方案,结果一回头就看到他没事人一样坐在那里,不觉得奇怪才怪吧。 “你是不是给我哥哥姐姐下什么迷魂汤了。”她伸手捏捏他的脸左看右看,又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摸,眼瞅着就要摸到他的喉结,就猛地被他一把捏住手腕。 “伤才刚好呢,别做这些。”墨玉对她弯一弯眼眸,剑眉向上挑起,语气却有着说不清的沙哑。 明鸢心领神会,赶紧放开手。 “你还不如去死呢!”她咬牙切齿地骂,话音刚落就看到墨玉真要朝外走去,她赶紧将她拦住,“你做什么去。” “去死啊,这不是你希望的嘛。”他冲她弯一弯眉,故作为难道,“既然这是主子的要求,那我也就恭敬不如从命咯。” “回来。” 明鸢剜他一眼,用力拽住他的衣袖,质问道:“老实交代,当时你把我甩出结界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墨玉本想再同她开开玩笑说些垃圾话,瞥见明鸢怒气冲冲的面容,还是把那副不正经的样子给收敛了,摸摸鼻尖。 “说老实话,当时的那个情况我也以为我们肯定会死,没想到就在这时西王母娘娘拦下了他们。”他摸摸下巴,开始认真地回忆起来,“仙盟那群人不敢拦她,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她把我们带走。” “竟还有此事。”明鸢惊呼出声。 她惊讶的倒不是西王母会出手相助,而是她在知道墨玉是半妖且身上还有邪物滴血冥佩的前提下依然选择将他救下。 这简直比段衡去合欢宗跳霓裳羽衣舞还要不可思议。 墨玉被她这震惊的样子逗笑,伸手点点她的手背:“小绿,你把手伸出来。” 明鸢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做,就见他在空中勾勾画画,不多时,她的掌心便浮现出了一条红线,她顺着它看去,就见线的另一端正不偏不倚地绕在他的手指上,她这边扯一扯,他那边也会跟着一起动。 这根红线她曾经在识海之中见过,只不过当时只有一点虚影,现在被具象化了,看起来更加的晰。 “这就是我们的‘主仆契约’?” “是契约,但其实并不是普通的主仆契约。”他抬手在空中虚虚一点,很快红线便消失不见,只有残留在他们掌心的灵力依然在轻轻晃动,“准确来说,这是你们昆仑山的秘法,太虚契。” “不可能。”明鸢果断否认,“锁魂契所需要仪式极其复杂,怎么可能随便咬一口就能把我俩绑定。” “只是咬一口?”墨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仪式的前半部分,不是早就已经完成了么。” “你什么意思,你……啊。”明鸢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猛地捂住嘴。 那场水雾弥漫的梦境其实还有后续。 小黑龙破壳而出后恰好撞见来密林避雨的小青鸾,大家都是才刚破壳不久的小兽,脑子里没有什么礼义廉耻只有狩猎的本能。所以,当他们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间,心也剧烈跳动起来,却不是因为一见钟情,而是因为看到了猎物。 小黑龙逃避不及,直接就被她所抓到了山顶。 青鸾明显也是一回抓到猎物,整只鸟高兴的不行,拎着他到处飞来飞去炫耀。没想到小黑龙也不是吃素的,当即就在她的脚踝上嗷呜一口,一鸟一龙就这样在半空中缠斗起来。 虽然二者都是神兽之后,但彼时他们都只是刚破壳不久的小家伙,打架的方式也只是单纯的你啃我我踹你。但小鸟终究比不上小龙牙尖嘴利,很快就占了下风。 但,这是何处?仙山昆仑。小鸟是何身份?神鸟青鸾。 她自己打不过不要紧,她可以借助地形优势反败为胜,甚至还能摇人。 于是在不知道交手多少个回合下,小黑龙终于被她拖拖拽拽地来到了山脚下的炼丹炉前。 她叽叽喳喳地骂两声,随后二话不说就开始用爪子刨土,小黑龙被她钉在一边,用惊恐的眼神看着她。 他越是盯,她的动作就越快,片刻功夫后一个阵法已经初具雏形,她信心满满地将对方往阵法中央一甩,随后立即开始催动术法。 她一心只想让小黑龙吃点苦头,自然也就是选择了锁魂契。 若是结契成功,那他就会彻底沦为她的掌中之物。 她无拘无束,可以有无数只灵兽,但他只能有她一个。若是他起了反叛之心,则会修为尽褪瞬间变回原型。同样,他的命也系在她身上,若是你死了,他也会随她一起陪葬,若是他死了,他的魂魄也同样任由她差遣。 兄长的话历历在目,她绘阵的速度也加快不少,眼瞅着阵法就要成功,只需要她一滴血滴在他身上他们的契约就能大功告成,偏偏也就是在这时候小黑龙挣脱了束缚,直接一个神龙甩尾将炼丹炉打翻在地。 她见状赶紧去抓龙,不料动作终究还是慢了一步,轰鸣声一阵随着一阵起,浓郁的烟雾将整个药庐完全笼罩。 等烟雾彻底散去,凤凰姐弟闻声赶到时,小黑龙已经不知去向,只有一只蔫蔫巴巴的小鸟躺在地上,尾羽还少了两根。 古怪的是当她醒来后已经完全忘了当时发生的事,甚至连自己下山后逮蛇一事也忘了个干干净净。离凤和梨凰想要追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好把这事归因为小妹刚刚破壳灵力不稳给揭过了。 没想到会在多年之后的今日被墨玉重新提起。 往事瞬间涌上心头,明鸢在自己的额头上重重一拍。 “竟然还有这件事啊。”她看着他们中间的那根红绳,挠挠脸,“我就说,结契哪有那么简单的。” 不过是因为早就走完了这九十九步,所以这最后一步才会走的如此轻松。 “所以说,西王母娘娘也是因为锁魂契的事才没跟你算账吗。”明鸢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那你现在在这儿的身份是什么,客人?敌人?还是……” “是你的奴仆。” 明鸢差点一口水喷出去。 但见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她到嘴边的“开什么玩笑”又应生生憋了回去,改为震惊地看着他:“你认真的?” 墨玉挑挑眉,不置可否。 她定定心神,轻声道:“墨玉,当年的事我承认是我做的不厚道。我跟你道歉,但现在咱们都挑明了,你要是想解除契约的话,咱们现在就能解。” 说着说着她自己都有些心虚,人家现在可不是她师弟了,让堂堂第一世家的家主来当她的仆从,这不管从哪里看都有些说不过去吧。 墨玉盯她盯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道:“若是解除契约,那我们之间是不是就没有其他联系了。” “这是不是也就意味着从今往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从此两不相干。” 明鸢掏法器的动作一顿。 “这样不是挺好的嘛,一直绑着你本来就是我不对。” 她想轻轻松松地对他笑一笑,可喉咙却堵的不行,字眼儿在喉咙里塞了半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那个,你觉得这事怎么样啊。” “挺好啊。”他耸耸肩,脸上完全看不出任何伤心或是难过的情绪。 明鸢将嘴一扁:“是么。” 她告诉自己其实他说的没错,毕竟他们现在所有的联系都是建立在那微不足道的绑定契约上,一旦解除,那他是走是留她也没办法说什么。 但这样对他才是公平。 可她越想越是不爽,到最后干脆抄起枕头锤他。墨玉倒也无所谓地任由她动作,甚至还主动将胳膊伸过去。可她打了几下后却依然没觉得解气,反而眼眶越来越热。 “哭什么。”他故意探头看她。 “我才没哭。”明鸢在下唇上重重一咬,把脸扭到一边。 “成成成,你没哭,是我看错了。”他嬉皮笑脸地伸手将她揽进怀中,用力拍拍她的后背,“哭成这样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死了呢。” “你还不如死呢。”她嗷嗷地抓住他的肩膀。 墨玉任由她闹了一会儿,突然俯身在她的唇角重重一碰。 少年气扑面而来,明鸢下意识呆愣在原地。等她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像偷腥猫儿似地退回了原位。 “让我死也行,但不是现在。”他笑眯眯地牵起她的手,话锋突然一转,“我带你去看样东西好不好。” “什么……哇啊!!” 失重的感觉感觉一下子袭来,但奇怪是她心里并不如何慌乱,反而觉得很安心。明鸢眨眨眼,反握住他的手,若有所思地看向他。 她第一次被他带下山时似乎也是这样,规则永远也困不住这只嚣张跋扈的龙,他能随心所欲地畅游在天地间,还要将她也一起戴上。 一阵白光闪过,等她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来到了个热闹非凡的大街上。 明鸢认出这是凌华宗山下的小镇。 从前跟着段衡修行时她最期望的就是能来这山下的小镇里散散心,没想到再次回到这里时已是物是人非。 她下意识想去找熟悉的店铺,刚一转身就看到墨玉正提着一小袋油纸包在她晃晃。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从他手中接过,惊喜道,“是梁记铺子的芝麻团?” “当时害你没吃上,现在赔给你。”墨玉回过头对她挤挤眼睛,“是最后一份哦,好在我们来的早呢。” 明鸢哼哼两声,努力让自己的嘴角不要太过上扬,可红扑扑的脸颊却 早已暴露了一切,眉眼弯弯的,若不是这会儿正在大街上,他说什么都要亲她一口。 墨玉将这事在心里默默记下,拉着她往巷口的某个铺子里走去。 明鸢原以为他是想带她回山上去故地重游,不料他却来到了清河长老的店前。 推开门却没见到长老的踪影,只有一个小童子正在百无聊赖地趴在柜台上发呆,看到他们来便迅速跳下椅子朝他们跑去。 “二位前辈,在下等你们很久了。” 他先是装模作样地跟他们作了个揖,这才蹦蹦跳跳地小跑到明鸢面前,献宝似地递给他们一个锦盒。 “您就是明鸢师姐吧,长老说要是你来到店里的话,就把这个东西给你。” 说完不等她追问就已经消失不见。整个店里一下子冷清下来,只剩下他们二人。 “小绿。”墨玉突然出声将平静打破,等她回过神来时手腕上已经被缠了一根黑白相间的手绳。 是用龙鳞与青鸾羽制成,上方还嵌着一朵青色的灵心花,只需注入一些灵力,花就会绽放。 明鸢好奇地想要去触碰,就被他叫住。 “小心些,这花被我改成了芥子空间,里面放着我的所有法器和灵石。”他无比平静地替她将手串扣号,“哦对,这里头还有一些地契,具体有多少我也没算,但买下一个小宗门应该绰绰有余。” “你全给我,是想做什么。”明鸢警惕地看着他。 墨玉理所应当地一摊手:“交底啊,人间的夫妻不都是这么做的么。” “你突然开什么玩笑……” “我是认真的。”他厉声打断她别扭的否认,同时用力扭过她的肩膀与她对视,“明鸢,或许从一开始我们的绑定就是一场意外,但现在,我不想让它只是一个‘意外’。” 死对头是真,意外绑定是真,缠绕在他们之间的羁绊也是真。 他牵起她的手,在她的小指上一圈又一圈地饶上由灵力凝成的红线。那根线从前还算结实,可自从她起了解契的心后它就越发地淡了,如今更是淡得快要找不到。 “小绿,你可愿与我结契?” 他将手指扣入她的指缝中,与她十指相扣,等待她的回答。 明鸢僵在原地,不知怎的,过往记忆一帧帧在她脑海中闪过,先是段衡板起脸告诉她身为大师姐的职责,后是大师兄罚她抄书,再后来是裴文柏的背叛,季鸢的痛苦,裴霖的死…… 他们的身影像走马灯一样在她面前闪过,直至最后等乐曲散去,花灯停下转动,她清晰地想起方才小童子同她说的话: “明师姐,请随心而行,不要再有所顾忌,就这样大大方方地为自己活一次吧。” 她对上墨玉的目光,回握住他的手,就这样笑起来。 与此同时,他们的识海中也同时响起一道清亮的声音: “滴,道侣契约成立。”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