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9章

    因被蒙着眼睛反绑双手,阿怜也不知现今身处何处。
    那些人把她扔在这之后就没了进一步动作,身下触感柔软,应是类似床榻之物。
    耳侧安静无人,没有鸟鸣虫叫,只有她由慌乱过渡到规律的呼吸声。
    鼻尖是微弱的草木灰味,沉闷又干燥,她的手腕因外力束缚失去了知觉,眼前的光线亦逐渐昏暗。
    忽有‘嘎吱’开门声打破一室寂静,阿怜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鞋履摩擦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飒飒如毒蛇吐信。
    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下意识吞咽着口水往后缩,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才强自镇定开口,“你求的是什么?”
    听闻脚步声顿住,阿怜心下一喜,语速极快地补充道,“你若是求财,我有万贯银钱,你放了我,我便备好金银车马送你离开,保准不追究此事。”
    舌尖似冒了火星,干涩却不敢停下,“若你是为权,无论事涉哪家,我都能帮你转圜,英国公府,崔府,甚至是那官家……”
    一声极轻的哼笑打断了她的话。
    有阴影落过来,随之而来的是脸上灼热的触感,惊得她一颤。
    那指尖颇带狎昵的意味,从脸侧流连到鼻尖,又来按压她的下唇,她这才从震惊和惧怕中回魂,狠狠扭头甩开那毒蛇似的纠缠。
    阿怜大脑一片空白,正惶惶不知所措,忽有敲门声响起,那人离开了。
    等关门的动静彻底消失,她才敢大口喘气。
    门外,穿黑衣的蒙面人被五花大绑丢在墙角,耷拉着脑袋不省人事,旁侧泛着冷光的大刀散落一地。
    侍卫在赵寅耳边低语几句,赵寅点头问,“他一个人?”
    “对,谢世子挟持了去京中报信的那人,正骑马赶往此处,看样子似乎不想声张。”
    赵寅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笑道,“看不出来啊,他居然还想得到这点。”
    “怎么好辜负他这一番思量?”赵寅负手在后,满不在乎地往破败的庙门走去,“解了他们的睡穴,给他们松绑。”
    “那房中的那位姑娘怎么办?”侍卫追上去问。
    赵寅脚步不停,声冷如寒霜,“任她自求多福吧。”
    要是谢琅赶得上,自能令她免遭毒手,要是赶不上,那也与他无关,他因好奇前来一瞧,已为她拖延了好些时间,她阖该感激他才是。
    更何况,看谢琅伤心落魄,本就让他快意。
    食指与拇指摩挲片刻,赵寅眸色晦暗,最后驻足遥望那房门一眼,复抬脚离开了这座几近荒废的庙宇。
    房门再次被打开了,只是来人脚步略显急促,还未等她开口就冲她道,“我们也不过拿钱办事,要怪,就怪你自己行事张扬不知收敛”
    伴随着衣物簌簌落地声,阿怜额头急得冒汗,忙喊道,“钱我多得是!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你别乱来!”
    那人却不再说话,只向她逼近,将她按在了榻上。
    挣扎间有泪水不断涌出,她眼眶酸涩疼痛,脸侧被粗糙的被单磨得生疼。
    撩她衣裙的手忽然撤离了去,有谁把她扶了起来,手腕的束缚被解开,眼前也重获光亮,她透过朦胧的泪看清了眼前人,是谢琅,耳边嗡鸣渐消,他正急促地唤着她,眼白里爬满了血丝,脸上沾满了血点,犹如阎罗。
    “谢琅”她念着他的名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从未觉得眼里的泪水这么多过。
    “我在,我在”谢琅紧紧抱住她,似乎要把她嵌入骨子里,他拍着她的背,不断重复着,“没事了,现在没事了。”
    若不是他赌气离开,也不会给人可乘之机,谢琅心痛如刀绞,方才杀人时不曾颤抖的手此刻抖得不成样子。
    渐渐冷静下来的阿怜看见了倒在一旁赤裸着上身的人,他被一剑穿心,死不瞑目。
    她抓紧了谢琅背后的衣衫。
    房门是打开着的,外头没有人声,鼻尖是浓烈的血腥气。
    他把他们都杀了?
    “我们这就回府,”谢琅亲了亲她的额头,把她打横抱起,走了几步忽对她道,“待会出去别看”
    她听话把头埋进他胸前,只鼻尖那股血腥气越来越浓烈,熏得她几欲作呕。
    谢琅中途似抬脚跨过了好些障碍,门外的马儿也似被这滔天血气激得焦躁不安,毫无规律的哒哒声和嘶鸣声越来越清晰。
    “驾!”他拥着她,赶马离开这是非之地。
    颠簸之中,谢琅单手攥紧辔绳,另一只手放在她腹前,将她搂得很紧。
    他低头倚在她耳边,语气沉稳可靠,褪去了往日的稚嫩,“表姐放心,这事我来善后。”
    她轻轻嗯了一声,睫毛不安地颤动着。
    “没人会知道今天的事,”谢琅所言正合她心中所想,“回去之后,表姐只管在府中好好歇息。”
    如他所言,就连莲月和念柏都不知道此事,谢琅将她的行踪瞒得很周密。
    他送她回府后没多久就策马离开了,现在还未回来,因心中担忧,她无法入眠,早早遣了莲月回去休息,点着灯独自坐在临湘苑的主卧等待。
    不知为何,她总有种不详的预感,仿佛此事还未了结。
    第一次进门的那人步履从容,与第二次进门的人似乎不是一伙的,当然,也可能是她紧张之下产生的错觉。
    “笃笃”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立马起身去开门。
    一开门便被抱了个满怀,谢琅的身上带着水汽,头发尖还是湿的,从上至下搂紧了她,不留一丝的缝隙。
    “表姐,对不起,”他的下巴枕在她肩头,声带哭腔,极为痛苦地吸了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赌气离开惹你来追赶,也不会有这样的事”
    他独自骑马离开,中途后悔折返,撞见那鬼祟去京中报信的小卒,见他自昌愿寺的方向来
    ,心中咯噔,捉住拷打一番,直到危急性命,那小卒才吐露真言。
    他们是附近的山匪,受命于陈家,要捉了英国公府的表小姐,给她个‘教训’,让她知难而退,自行离京。
    而他去京城,是为了告诉陈府事情已办妥,顺便拿走剩下的银子。
    “什么教训?”
    他怕得齿冷,斥小卒带路,火急火燎地往回赶。
    “她一个女娘,自是……自是夺她清白”
    谢琅脑中骤起轰鸣,只觉手脚都离了身,不是自己的了。
    到了废庙外,他直接挥剑割了小卒的喉咙,血喷三尺,却难以浇灭他心中的恐慌和怒火。
    他提着滴血的剑踹开破败的庙门,将院中站着的人杀了个干净,而后踏进房门,见那畜生伸手摸向她的裙边,他急步上前,一剑透穿了他的左胸,抽剑时血点溅了满脸。
    直到抱住她的那一刻,他才回了魂。
    临湘苑的门隔绝了夜色寒凉,谢琅拥着她进了内室,灼热而潮湿的呼吸从眉眼间移到唇畔,深入缠绵厮磨。
    他似要在她的唇齿间寻找安慰,动作急切而焦灼,两颗虎齿磨得她又痒又痛。
    末了他们倒在床榻上,烛台火星噼啪,她撩着他微湿的发,问起他离开后做的事。
    谢琅趴在她胸前,睫毛扫得她发痒,“表姐过几天就知道了”
    察觉到肌肤上的湿润,阿怜叹了口气,只轻点他的下巴,谢琅便抬头看她,果然在哭。
    “别难过了,”阿怜抹去他的泪水,“表姐不怪你”
    “就算表姐不怪,我自觉罪孽深重,难过心里这关”,谢琅闭眼摩挲她温润的肌肤,睁开时带有寒芒,“我会让伤害表姐的人都付出代价”
    他要那陈柳生,死无葬身之地。
    “听说了吗?那陈伯跟附近流匪勾结搞人命交易,没谈拢价钱,被杀了曝尸荒野,他女儿陈彩骧找过去的时候,已经被野狼啃得没一块好骨头了”
    “哪个陈伯?”
    “就是那广平侯府的岳丈,陈氏衣铺的主人家”
    有人摇头唏嘘,“刚解下褐衣攀上权贵,怎么就突遭此事?真是没享福的命”
    “要我说,他也不无辜,听说他原是想借流匪之手害人的,谁料与虎谋皮,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
    这次的意外着实让阿怜受了不小的惊吓,一连几日她都歇在府内,铺面的事都是莲月出门办理。
    这日莲月将偶然间听到的对话复述出来,阿怜才知谢琅那日说的‘代价’是什么。
    后来又有新的消息,说广平侯府欲借此安插人手接管陈家衣铺,却被陈彩骧打了出去,广平侯府提出要休妻,陈彩骧却只同意和离,说她本身未犯七出,容不得广平侯府硬休,什么时候广平侯府将吞下的银子悉数还给她,什么时候她才愿签和离书。
    一出闹剧让广平侯府丢尽了颜面,而风波中心的陈家衣铺因经营不善加上两波人马来回争斗,渐渐地连老客都不去了,店面一个接一个地倒闭。
    后续的阿怜便没关注了,只因英国公府这边又有了新的情况。
    本以为当初因金镯而生的一番对话,姨母已知晓了她的心意,谁知某日叫她过去,竟亲口问她,愿不愿意入宫,陪身为皇后的谢玫住上几月。
    她说得委婉,但阿怜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姨母想让她入宫帮谢玫固宠。
    进宫容易出宫难,她自然是不愿,拒绝得很干脆,还搬出外祖来压她,姨母当场就变了脸色,不再出言相劝。
    只是,她还住在英国公府里,又与谢琅有首尾,这样的龃龉总让她难以安心。
    酷夏转瞬即逝,临湘苑树上的叶子由绿转黄,于寒风中片片凋零,似蝴蝶般扑棱着落到泥里。
    “表姐为何愁眉不展?”谢琅从后搂住她,双手扣在她小腹,柔声道,“我愿为表姐排忧解难。”
    自那次意外后,谢琅对她的占有欲越来越明显,如今已很难容忍她离开他的视线,除开做正事的时候,其余时间都与她黏在一块。
    九月麦黄时他进了军营,借着英国公府的人脉和自身的努力,很快谋得马军副都指挥使一职,协助马军都指挥使统领上京骑军,护卫上京城内安全。
    阿怜怀疑,他没去做殿前都指挥使和马军都指挥使是因为这两个职位太过忙碌,难以日日回府。
    如果猜得不错,等年底英国公拔营回朝,他便能借机向官家请旨,来年开春随谢家军往北疆历练,往后顺理成章地谋个将军的称号,手里握着实权承袭英国公爵位。
    如今虽是盛世,没有边患纷扰,但北疆荒凉少人烟,在边城迎着风沙驻守一年,并非容易之事。
    在此之前,他们之间的事需得有个决断。
    不知谢琅是如何考虑的?
    心里这样想着,阿怜便自然而然地问出了声。
    谢琅果然做此打算,他牵着她的手在台阶上的竹藤椅上坐下,望着片片纷飞的落叶有些出神。
    “若是贪图安逸失了权,广平侯府便是前车之鉴。”
    “家中只我一个男儿,或早或晚,我总要随军去边疆驻扎一段时日。”
    “若非遇见了表姐,我本打算二十及冠后再考虑去边疆的事,在上京这富贵乡多玩几年。”
    当朝士族重冠礼,需得冠礼后才能娶妻成家。
    “今年冬至我便满十九了,明年年底就是二十及冠。若明年去边疆呆一年,回来便能和表姐完婚。否则只能在婚后只身前去。”
    “为防突生意外,夫妻不得同时随军,这是我家的祖训。”
    谢琅不好意思地压低了头,不愿与她分别的私心昭然若揭。
    “我记得表姐跟我说过,一年之后与岳丈赌约到期,便得自由身,去哪都可自行做主。”
    他顿了顿,眼含期盼地望向她,微抿着唇,“表姐若怜惜我孤苦,可愿陪我同去北疆?”
    似怕她不答应,急忙握住她的手补充道,“只去一年,我定将衣食住行提前安排妥当,不让表姐有半分的不适应”
    阿怜没有立刻回应他,侧头躲开了他殷切的目光。
    上京于她来说并非最好的归宿,不同于江南,上京各种暗流涌动,令人防不胜防,稍有不慎就被卷入其中难以脱身。
    一如上次陈家的报复,也如姨母突如其来的转变。
    这背后肯定又有她不知道的事。
    若是答应跟谢琅去北疆,便是答应他与他成婚,一辈子耗在上京这波诡云谲之地。
    扪心自问,她对谢琅的喜欢还没有达到能为之放弃过往所追求的一切的程度。
    “表弟……谢琅,”阿怜郑重看向他,察觉他的面色变了几分,仍是继续道,“我还不能给你一个准确的答复,如今变数太大了”
    “什么变数?”谢琅离了座椅,蹲在她身前,眼里是多加忍耐的焦急和不安。
    “……”
    事关他的生母,她心中烦乱,不知该如何开口才不显得挑拨,于是倾身堵住他的唇,“等你今岁生辰之后再说好吗?”
    谢琅眸光闪动,闭眼压低她的脖颈,唇畔轻轻咬她,力道逐渐加重,似在发泄着内心的不满,又不忍伤她,咬过之后便是轻柔的吮吸安抚。
    分开后他抵住她的额头叹道,“表姐已与我如此亲密,就不要再想着嫁与旁人了”
    接着不等她答,就将她抱起往室内去。
    他修长的指解开衣袍系带熟练地往下探入作怪,眼眸紧盯着她神色的变化,撑在床榻上的手臂紧箍着她。
    “有谁能比我更爱表姐?有谁能比我更懂得如何让表姐欢愉?”
    一晌贪欢,醒来时已是月上中天,谢琅在她身后紧紧抱着她。
    阿怜在他怀中小心转身,见谢琅呼吸急促,眼眸紧闭,额间布着汗,似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场面,低声呢喃着,“不要走”,心里忽一痛,遂扑进他怀中与他赤诚相贴,轻拍着他的背回应道,“我在,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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