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0章

    “我是她姨母,又不是她仇家,那孩子不愿意,我也不能强逼
    着她入宫啊!”
    面对裴老夫人的询问,崔瑛无奈之余,心里还带着点气,话语间不由显得有几分冲。
    无论是行事越来越有失体面的大女儿,还是亲自找到她院里来突兀开口的婆婆,都拿她当传话的中间人,一个不小心,两边都讨不着好。
    自那日送走姜怜后,她就没一天是睡了个完整觉的,点了安神香也无用,反而越发头痛得厉害,只能吃药缓解。
    “现在父亲常叫她去府中陪伴,万一她受不住压力跟父亲诉苦,我该怎么办?”她忍不住向裴老夫人抱怨,“父亲为人刚正不阿不留情面,苛责起人来,那阵仗您又不是不知道。您催得这么急,可曾为我考虑过?”
    自夫君离家以来,府中上下都是她在操持,人际往来也多有劳累,想来想去不由委屈地落下两行清泪,也没去擦,就由着裴老夫人看清楚。
    裴老夫人满脸难色,忙宽慰道,“你是我的儿媳,若亲家责难,我自会护着你,哪会眼睁睁看着你受苦?”
    只是她仍没放弃,长长叹了口气,又试探着问,“当真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崔瑛没答,只掐住眉心止了泪,挥手屏退为她揉肩奉茶的丫鬟。
    待她们都退出去,将门关严实,崔瑛才叹着气对裴老夫人道,“玫姐儿在马场时就私下派人来问过我,因那孩子早早表明态度,我就直接回绝了她。”
    “现今玫姐儿已找到合适的人选替代她,不再多问此事,怎么偏偏您又来旧事重提呢?”
    忆起裴老夫人来找她的时机,崔瑛试探着问,“难道是昌愿寺的住持给您说了什么?”
    这回是裴老夫人没答。
    见她垂眸将手中佛珠转得愈发快,崔瑛心里已明了几分,语重心长道,“其他下作手段我用不了,一旦败露,丢英国公府或崔家的面子事小,致使府内外亲人不睦,反目成仇事大。倘若公公还在世,也定不允许我们这么冒险。”
    “依她的性子,若您将事情原委完完整整地告诉她,或许还有几分可能。儿媳是真没法子了。”
    ……
    临近岁末,任期满的转运使和考课优异的州府官员便开始前前后后地往京城赶,只待面圣述职后平调或升官,最好是能留任京城,其次便是调往富庶之地,再不济也能结交些京中人脉,提前得知朝中的动向。
    虽然大梁历代严禁地方官与京官结党,这最后一点难以拿到明面上来说,但既然身在上京,私下里打交道又岂能完全避免得了?
    尤其是那些在京中早有亲眷的,哪个不是挣破了头想要留在京中,以期往后不再与家人天各一方。
    英国公府的二娘子谢窈便是其中之一。
    她于两年前嫁给了林培书林转运使,新婚后不久便随夫离京,这次早早递了信回来,说正在筹备回京的路上,约莫十二月初就能到,恰能赶上给小弟庆贺十九岁生辰。
    收到信的崔瑛久违地展露笑颜,趁着这股喜气整顿精神,亲自到临湘苑,给阿怜送来了鎏金手炉、披风、皮领等冬日的一应用具作为歉礼。
    没了裴老夫人压着,她拉着阿怜的手委婉道明事情始末。
    “在这个位置上,许多的事我没办法一口回绝,好在你是个有主意的,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不为旁人三言两语所动。”
    “这次是姨母不对,看在琅哥儿和父亲的份上,你就原谅姨母,好不好?”
    阿怜一个借住的小辈,自然是顺着她的话体贴回复,消解她的忧虑。
    可待送她走后,她却起了搬离英国公府的心思。
    她是真没料到,二度想送她入宫的竟然是看起来和蔼可亲、不问世事的裴老夫人。
    裴老夫人信佛,那日在昌愿寺又专找她回去问了好些家中的事,她大概能猜到其中原因。
    对这种事她向来半信半疑。好的信得多些,图个开心吉利;坏的却疑心多半有人授意,否则寺庙为何平白无故得罪香客?
    只是裴老夫人辈份高,无论此事是否人为,她继续住在这,保不齐今后生出什么事端。
    至于搬去哪里——
    崔府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就是谢琅那边还需好好商量。
    阿怜倒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床幔发神。
    她一时想不到该如何跟他开口,又不忍先行搬走,待他追上来问时随意扯个谎搪塞他。
    一拖再拖,竟拖到了同他入宫赴宴的这日。
    本下定了决心,宴会过后就与他说明白。
    可事情与她预想得出入太大,在她发着烧躺在崔府的客厢房被莲月喂药喝时,仍觉得恍惚不已。
    自那次宫宴后,好多事已不是她一人能左右得了的了。
    ……
    本是谢皇后办的宫宴,虞美人却不请自来,言语之间的挑衅意味听得她心惊胆战,谢皇后竟也由着她说,只是神态颇为烦躁不耐,似乎不将虞美人的叫嚣放在眼里。
    若只论身份,虞美人之父只是个地方官,因她获宠,一年前刚举家迁入京城,确实是比不上英国公府的气派,可若论荣宠,谢皇后如今却远远不及虞美人。
    虞美人自顾自说了好些话,忽顿住冷笑了几声,快步逼近抽出一匕首,说着什么要谢皇后为她孩儿偿命之类的话。
    后头的场面她是听莲月说的,只因她当时站在亭桥上,被惊叫乱窜的人群撞进了水里。
    她长在江南本会凫水,可初冬的湖水太冷,衣衫吸了水,一直往下沉,她拼了命地往上游,却离水面越来越远。
    肺部的空气被挤压,她的四肢麻痹而沉重,眼前逐渐陷入黑暗,忽觉得腰上被谁一揽停止了下坠,而后便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她还在宫里,一旁有太医为她诊脉,莲月趴在床榻边,见她醒来忙问她感觉如何。
    她想回无事,张了张口却觉得喉咙肿痛难以发声,只能缓慢摇头。
    明黄的床帐被一只手掀开,蜡烛的光线亮了不少,她歪头看去,竟是官家赵寅。
    他皱眉问太医,“她的嗓子是怎么回事?”
    太医回,“耳鼻均灌入冷水,受惊受寒,故而喉核肿痛,修养几日应能有所缓解”
    跳入湖中救她的不是谢琅,而是官家赵寅。
    虞美人挥刀时,谢皇后慌忙闪躲,谢琅空手夺去了她手里的匕首,奈何虞美人似存了死志,见没有达成目的,便直直往他刀口上撞,即使谢琅及时丢开匕首,也还是伤到了虞美人的喉咙。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待这边动静稍稍平息,那边赵寅也带着她浮出了水面。
    虞美人虽没死,却也晕了过去,醒来后同她一样说不了话。
    不知是否是因为情况复杂难以定罪,谢琅在宫中留了几日,最终是被入宫来的裴老夫人和姨母带走的。
    说走时他极不情愿,嚷着
    要见她,因此也可能是自愿留在宫里的。
    至于为什么赵寅不让谢琅见她,赵寅回答得很直白,“因为我就是不想让他见你。”
    “是我救了你,不是他。”
    “难道每天见我还不够吗?”
    虽还发着热,阿怜听到这话时却一阵恶寒,生怕他下一句就是‘以身相许’之类的话。
    还好赵寅只是看了她半晌,似乎察觉到她的抵触,转身带着苏思福离开了。
    虞美人和她均因这次意外卧床不起,赵寅却天天往她这跑,一呆就是半日,还老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来京城时便听着虞美人圣眷正浓,她可不会傻到以为赵寅单因救她一次就对她一往情深了,如今他这副反常的作态,只会让她心生警惕。
    身体刚恢复了些,她便向赵寅请辞。
    赵寅神色受伤,配他那清润的眉眼颇有几分破碎脆弱之态,“这半月我们日日畅谈,你还是不愿留在宫里陪我吗?”
    阿怜凝眉,什么叫‘日日畅谈’?
    她喉咙还哑着,多是这赵寅自行来,给她倒一箩筐的话,又自行离去,她说的话恐怕不足他的十分之一。
    见她执意要出宫,赵寅没阻拦,只是让人抬着轿辇,挽留了一路。
    阿怜头也没回地领着莲月出了宫门,见英国公府的人来接,却没有瞧见谢琅的身影,到了府内才知,原来谢琅中了毒至今未醒。
    紫金苑内,谢琅昏在床上,一家子上下都在,姨母声泪俱下,说那匕首上有暗毒,发作缓慢不易察觉,谢琅在宫内耽搁几日,回来那日还未到府门就晕了过去,卧床至今。
    裴老夫人当场说清昌愿寺实情,求她搬离英国公府,浑浊的眼里含着泪,几乎要给她跪下,“有些东西,无论人神,多是预警,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若你还为琅儿着想,便请快快离开我英国公府吧。”
    她看着一家老小,躺在榻上脸色苍白的谢琅,和跪在榻边低着头的念柏,只得用沙哑的嗓音应了裴老夫人的请求,当日便搬到了崔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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