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8章

    “御史台在此,
    谁敢轻举妄动?”裴玉掏出怀中令牌示于人前,凌厉的眼神左右扫视一番,那些涌上来的小厮便先后停了脚步,讪讪对视后朝陈柳生望去。
    陈柳生拱手道,“裴大人,陈某平日里乐善好施,如今又是广平侯世子的岳丈,实在容不得别人这般诬蔑。还望您通融通融,莫要任由她在此生事胡闹。”
    半是威逼半是恭维的话裴玉听得多了去了,只皮笑肉不笑地收回令牌,冷声道,“陈伯要是没有做下这造谣之事,又何必惧怕姜娘子上门来讨说法?”
    “你这……”陈柳生目含怒意指着裴玉,气得发抖,忽哼了一声,将袖子甩得猎猎作响,负手于身后,“都说裴大人执法公正,可今日你明明有意偏帮这女子,就不怕官家怪罪?”
    裴玉从容一笑,拱手举至略高于头顶处,高声反驳道,“陈伯此言差矣。姜娘子乃官家钦定的供货商,如今种种谣言甚嚣尘上,我御史台当然有必要查个清楚,若谣言属实,自会亲口禀明官家——”
    他斜眸看向陈柳生,手也放下来,“可若是有人捏造是非,我也绝不会姑息!”
    “多谢裴大人,”阿怜腰背挺直,含笑看了裴玉一眼,又正色道,“若非找到了人证物证,我也不会求裴大人陪我前来,亲自向你讨个说法。”
    “珠一珠二,把人带上来!”她冲后头道。
    眼见两个熟悉的面孔都被草莽壮汉挟持着带了过来,陈柳生顿时慌乱地倒退了几步。
    平日里跟陈府有往来的商贾也挑眉面露了然之色,这两个人是陈家家仆,平时深受陈柳生倚重,他们见过几次,就是不知道,这看起来并不狠辣的姜娘子是如何让两人松口愿意作证的。
    自是威逼,官家,英国公府,崔家,轮番来上一遍,只要他们还想在上京活下去,就不怕他们不松口。
    阿怜扯起其中一人肩膀上的布料,手腕内侧因用力而绷得发白,“说说,你的主子交代你做了什么?”,话是对着这人说的,眼睛却紧紧盯着不远处的陈柳生。
    等这爪牙战战兢兢地交代完,商行内一时落针可闻。
    片刻后,陈柳生却还是满嘴胡诌、抵死不认,她也是气狠了,便从珠一手中接过一个布袋子,手往里伸,出来时指缝间夹出数个模样制式统一的锦囊,冷笑着朝陈柳生逼近,手一挥扔了他满脸,陈柳生下意识俯身闪躲,模样狼狈可笑。
    “这些锦囊是从那些散播谣言的人身上或家中搜来的,全都出自陈家铺子里头,我随意抓人一问,便得知,这起先是用来装赏银的。”
    “你行事大胆无所顾忌,真当以为与广平侯府攀了亲,就可以随意将我搓圆捏扁?”
    “你就等着吧,这事,我迟早告到官家那去,任你什么世子,什么岳丈,都保不了你!”
    这话是阿怜夸张。
    官家哪有时间管这种糟糟赖赖的市井事,她只想着以此来吓退陈柳生,让他不敢闹出其他的幺蛾子。
    却没想,此事了结后的第三日,官家竟真的降罚于陈家,连带广平侯府都受了训斥,苏公公亲自带人去宣的旨,做不了假。
    莫非是裴玉去求了官家?
    不,裴玉自恃身份,不会做出这种以公谋私的事。
    那是官家自发的?
    官家能有这么好的心?
    阿怜自顾自思量着,没注意谢琅在耳边的问话,得谢琅一声呼唤才从沉思中醒神,问他,“你刚刚在说什么?”
    他闻言先是沉默,而后突兀一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反而黑沉沉的,似带着某种暴雨前的宁静,“我刚刚问,表姐求的是什么?”
    他们正在上京郊外,小秋山的昌愿寺中,陪裴老夫人上香,顺便也各自许愿。
    裴老夫人在昌愿寺主殿同住持交谈,叫他们小辈出来等着,若等不住,也可先行离去,谢韵还有事忙,方才就走了,她和谢琅无事,暂且等在外边。
    钟声浑浊荡开,远处庙墙砖红,黑瓦鳞次,中央这颗百年银杏枝叶繁茂,在他们头上落下一大簇零零碎碎的阴影,可也遮不住夏日的酷热,阿怜的鬓角起了一层汗。
    觉察谢琅的不对劲,她先是呆滞一瞬,而后勉强笑道,“最近诸事不顺,铺面又亏损许多,我当然求的是好运好财。”
    谢琅睫毛颤动着往下移,“那表姐想知道我求的是什么吗?”
    “当然想知道,不妨说来听听?”,阿怜应道。
    她尽量将语气放得轻松,来缓和谢琅表情的凝重和此时陌生僵硬的氛围。
    “我求的是姻缘,求一生一世一双人。”
    阿怜顿时明白了问题出在哪,急忙亲亲表弟地叫,“是我疏忽了,等回临湘苑去,表姐好好向你道歉行不行?”
    只有他们两人明白,‘回临湘苑’这四字意味着什么,这装着他们所有不为人知的暧昧和厮磨。
    谢琅眸色加深,气息也有些粗重,这次却并不买帐,只将嘴角一掀,侧过头去不看她。
    “琅弟,别跟我置气了,”阿怜大着胆子握住他的手,勾着他的掌心微微晃荡着,凑近低声道,“表姐心里亦只有你一人。”
    谢琅忽针扎一般甩开她的手,又将脸往树干那侧移了几分,眼角似含着水光,“表姐说话向来好听”
    “你去崔府,我想陪着你不许;你去商行,便主动去找裴玉;就连姐夫……”,谢琅忽然止住抬手抹泪,“在你眼里,我就那么见不得人?”
    “这不一样!”见他伤心,她何尝不心急,下意识仓促解释。
    “有什么不一样?我要听表姐亲口说”,谢琅的气似乎已消了几分,眼神回过来,盯着她,语气认真极了。
    毫不怀疑,要是她没一个令他满意的解释,他绝对还会生气。
    斟酌一番正要开口,远处呼传来呼喊,“表小姐,老夫人找你!”
    声音越来越近,为防来者起疑,阿怜只好与谢琅拉开距离,也紧紧盯着谢琅的反应,认真道,“老夫人找我有事,我去去就回,你先在这等我一下,我有合理的解释。别不信我,表姐心悦你,比真金还真。”
    “诶!这就来!”她向那人答道,最后看了谢琅一眼,脚步匆匆地离去。
    谢琅盯着她仓促远离的背影半晌无言,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后,忽低头意味不明地一笑。
    表姐的心里装着太多东西了,他总是往后排的那个。
    裴老夫人叫她过去,原是为住持的一句念叨,“家中最近可有远亲来访?”
    就这么一句,让她在老夫人眼皮子底下跟住持聊了许久,多是住持发问,她来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阿怜的头上又起了汗,明明主殿阴凉舒爽,她却觉得难熬。
    只因谢琅还在外头等她。
    等
    答完最后一问,向住持确认没有其他问题了,阿怜立马向裴老夫人辞行,跨出殿门后就在夕阳下跑了起来,跑得身上的衣裙簌簌作响。
    然而,等银杏树出现在视野中时,阿怜忽脸上一白,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她腿脚发软,心脏激烈地搏动,闷闷的疼逐渐蔓延至全身,她不再感到炎热,只剩一股掺着怕意和悔意的寒冷,似将她的手脚冻得没有知觉了。
    “世子呢?”她问寺门处守着的童子。
    童子天真问,“哪个世子?”
    阿怜忙回,“就是穿着莺黄锦袍,满身富贵,身高八尺那人”
    童子恍然大悟,夸张地‘噢’了一声,“原是那个古怪的大哥哥。他刚离开不久,看着气冲冲的,又好像在哭,翻上马背就走了。”
    阿怜心里一痛,忙踩着马蹬翻身上马,攥着缰绳腿一夹,马儿就踏着碎步跑了起来。
    “小姐!我怎么办?”等在马车上的莲月扯着嗓子喊道。
    阿怜没拉绳子,于颠簸中转身瞥了一眼,瞧见另一辆车上的念柏,便对她道,“同念柏一起先回府去,不用管我!”
    马蹄哒哒扬起一路灰尘,身着华服的阿怜骑着马,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
    昌愿寺主殿。
    裴老夫人面含担忧地问住持,“如何?”
    外罩金红刺绣法衣的住持面色凝重地叹了口气,摇头道,“此女命中带煞,必会让府内不太平。”
    “这……”裴老夫人满脸错愕,她对这个能独当一面,聪颖机敏又乖巧的孩子印象极好,却没料到会在住持这得到这个回答。
    自病愈后她便成了昌愿寺最虔诚的香客,住持说的话她向来看重,闻此心中千回百转,闭眼叹气后,终是继续问下去,“可有什么解法?”
    住持和手弯腰,念了一句佛号,高深莫测地指了指屋顶,“只有将这姑娘送去更尊贵的地方住上几月,此煞才能消解。”
    “住持的意思是?”裴老夫人已有了猜测,却难以相信。
    住持的回答打破了她的最后一丝怀疑,“正是天家。”
    “天家之侧,所有煞气自行退散。”
    裴老夫人气息一滞,扶着额头往后仰,大嬷嬷忙惊呼去扶,住持也被吓出一身冷汗。
    任由嬷嬷为自己捏肩擦汗,裴夫人心中叫苦不迭,眉心皱如‘川’字。
    她不是不知道琅哥儿对那孩子的不同,先不论那孩子的心意如何,若真让她在天家之侧住上几月,那便是活活将两人拆散了——
    姜怜的相貌一绝,若将人送进宫里,她今后的出路极大可能就是在宫中承宠为妃,一直住下去。
    到了那地步,琅哥儿一定会跟她闹,姜怜外祖那边的亲缘说不定也会与她为难。
    这事不是一时半刻能决定下来的,她得回去跟儿媳妇商量商量再说,遂与住持请辞,由人扶着跨出殿门,往寺庙外边去了。
    送裴老夫人离去后,住持松了口气,放下手杖从后门出了主殿,绕过四水归堂的中院行步至静谧的后院。
    他停在一客厢房门外,恭敬地敲了敲门,不多时便被人带了进去。
    住持不敢多看那盘坐桌前的官家,低头行礼道,“已按照您的吩咐,说与了裴老夫人。”
    赵寅不动声色的饮茶,眯着眼睛的沉郁样子似是虎狼,不像饮茶,反像在吸吮谁的血肉。
    苏思福察言观色,出声解了住持的难,“行了,官家知道了,你先退下吧。管好你的嘴,自会有赏赐送来,否则嘛……”
    他没说完,住持苍白着脸连连应是,转身匆忙退下。
    崎岖山路扬尘阵阵。
    不知颠簸了多久,阿怜的胃袋都有些发酸,忽见一巨石自不远处滚落,挡住了去路,阿怜只能拉紧辔绳,紧急停马。
    马儿嘶鸣声过后,阿怜横马犹豫片刻,想着要不要绕过去,忽见一队手持大刀,穿黑衣的蒙面人从大石滚落的山坡上冲下来,虎视眈眈地看她。
    阿怜抿起发白的唇,立即调转马头想往回走,然而刚转向,却见背后也站着一队相同装束的人,正渐渐向她逼近。
    前后夹击堵单骑,这不是山匪劫财,是专门冲着她的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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