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4章

    往日只有零散人员进出的大楼前陆续涌出好几波面色焦急、步履匆匆的人。
    因为不久前一连串的枪声,街上早已没什么看热闹的行人,商户店门紧闭,只有些许老建筑的窗户还开着,似有人从楼上暗中偷窥这处的情况。
    几辆极为现代化的黑车停在高楼前,锋利流畅的线条与这座长年沐浴在阳光下的沿海小城格格不入。
    “啪!”
    赵笙一进车就甩上门对司机喊道,“跟上前面那辆车!”,他急得眉心皱成‘川’字,额头挂满了汗珠,一点没注意到车外焦急拍打车窗喊着什么的陆征。
    眼看着车子从手底下溜走,陆征咬着牙大骂了一声,马不停蹄地跑向后一辆,他匆忙拉开车门跃进后座,还没关门就抓着椅背吼道,“快跟上!”
    第三辆黑车消失在道路的尽头时,顾飞恰扶着中弹的顾宴出现在门口。
    他加快脚步,将捂着腹部失血过多的顾宴小心送进开到眼前的车里,又绕了半圈坐上副驾。
    “哥!”,见顾宴额头冒着冷汗仰在后座,意识不太清醒,顾飞眼眶发红,只握着拳头犹豫了半秒,就急声命令道,“去医院!”
    见一个高大的东亚男人横抱着染血的女人冲进医院,不少来看诊的病人被吓得在胸前划十字,人群自动为他们分开一条道。
    林阙一路嘀咕着,“没事,会好的”,“马上”,“马上就到了”
    他的眼里充斥着血色,眼珠机械地飞速转动,各式英法双语指示牌印入眼帘,他抱着昏迷的阿怜,飞速穿过喧哗的人群和寂静而嗡鸣的长廊,来到急诊室抢救区。
    “救救她!”
    “快救救她!”
    “求你们救救她!”
    在医护将怀中人接走后,他先是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而后挣扎着用手撑地站起跟了过去,途中有人拉他或推他,他全似行尸走肉一般无所反应,直到最后停在急救手术室前,亮起的红光落在他肌肉颤抖的脸上,他才渐渐恢复知觉,低下头无言地落泪。
    泪水滴滴嗒嗒地砸下,他僵立原地如木偶,双脚如被灌了水泥,未曾挪动半分。
    匆匆赶来的赵笙和陆征脚步渐停,望着亮起的红光,又见林阙垂着肩颈失魂落魄的模样,满腹怒火焦急化作无力迷茫,遂一站一坐,也静静等候在手术室的门外。
    心焦之下,赵笙犯了烟瘾,他眼眶泛红,颤抖着将手插入裤兜摸上烟盒,转瞬又忆起这是在医院,禁止抽烟,然而他不想出去,只得克制本能,把手抽了出来。
    陆征抱着头,如坐针毡,一分钟不到就站起来,在寂静的长廊尽头来回踱步。
    不知想到什么,他忽冲到门前,揪着林阙的领子呼呼喘着粗气。
    他的拳头几乎已经怼到林阙脸上,却又在最后一秒止住了。
    林阙没看他,连睫毛都没怎么眨动,似被抽了魂。
    陆征眼白里全是暴起的红血丝,鼻翼因压抑的愤怒而翕张。
    他松开林阙的衣领,压低声音恶狠狠道,“等她脱离危险再跟你算账”
    安顿好顾宴的顾飞姗姗来迟,他身上也沾着血,眼里的惊惧仍未消褪半分。
    见红光一直未灭,他抹去不受控制溢出的眼泪,被铺天盖地的自责淹没。
    要不是他,她根本就不会来,更不会中枪。
    紧张而死寂的氛围直到担架床被推出来才有所缓解。
    医生取下口罩,镜片上起了雾,“好消息,抢救很成功。”
    “还好是胸腹连接处中弹,要是再往上一点击碎肋骨,骨头碎片刺入心脏的话,就没有现在这么幸运了。”
    “阿怜……”,林阙刚扶上担架床就被赵笙扯开推倒在地,“你他妈离她远点!”
    “咔嚓”,刺目的白光一闪而过。
    几人皆停下动作朝白光看去。
    是一个躲在长廊转角,带着鸭舌帽手持相机的中年男人。
    狗仔心道要完,刚想跑就被赶来的保镖挟持住了。
    监护病房外,狗仔被拷住双手,胆战心惊地蹲在地上,两侧是看护他的强壮保镖,没有一丝逃脱的可能。
    他是业内资深娱记,顾子晔失踪的消息一出,他就如同狗嗅到了肉腥味一样,立马买机票火速赶往C城。
    C城不大,位于城中心的高楼有数辆黑车和专业的保镖团队进出,他一眼就看出其中必有玄机。
    于是在黑车齐齐赶往医院时,他也找来一辆本地的计程车急忙跟在后面,拍了一路。
    直到摸进医院,因室内灯光昏暗,智能模式下的相机开启了闪光,而他因为神经紧张忘记了手动调整,被抓了个现行。
    要说为什么神经紧张——
    ‘失踪’的大明星顾子晔扶着中弹的顾氏老总已让他吃了一大惊,此前他从没想过这两人之间会有联系。
    而尾随顾子晔到达另一间手术室门外,看见其余几人时,他更是一颗心蹦到了嗓子眼。
    陆家少爷他在几年前的晚宴上有幸见过一面,绝不会认错,至于另两个,一个是新闻频道上的常客,另一个没见过,但想来也是什么天潢贵胄级别的人物。
    他这是误打误撞入了天局了,能保下一条命都算好的。
    现在沦落到这个地步,
    他悔得心肝脾肺肾都在痛。
    他到底为什么要手贱去按一下快门?
    意识到不对的时候他就该赶紧走!
    病房的门被打开,几双皮鞋停在他眼前,他涕泗横流地向上望去,还没开口说求饶的话就被一脚踹晕了过去。
    醒来时是在医院的灌木丛旁,天色已十分昏暗。
    他摸了摸全身,落下了劫后余生的眼泪。
    从前宝贝不已的相机不在身边,他却丝毫不在意,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走到角落,抖着手拿出手机订了最快回国的机票。
    ……
    一阵欢快的乐曲由朦胧转为清晰,阿怜睁开眼歪了歪头,电视上正播放着天气预报。
    金发碧眼的播报员说着优雅的法语,播报幕墙上有七个太阳,接下来又是持续一周的艳阳天。
    “阿怜,你醒了!”
    她的鼻腔里还插着输氧管,艰难地循声看去,是顾飞。
    他按动了红色按钮,充斥着阳光的病房里很快涌入大量的医护人员。
    他们一边做检查,一边记录情况,顾飞被隔在人群外,踮起脚来看她。
    而后不久,穿着病号服的顾宴也进来了。
    他看着瘦了一些,脸色还有些苍白,眼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欣喜。
    等医护离开带上门,顾宴和顾飞都凑到了病床前。
    “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她眨眨眼,“有点痛……”
    这话一出,两人就红了眼眶。
    她没照镜子,不知道自己插着输氧管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时看起来有多么脆弱。
    “你呢?”
    她没忘了腹部中弹的顾宴。
    “我比你好得多,别担心我”,顾宴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先喝点水”,顾飞端来一杯温水扶着她的头小心喂下,又放下杯子,对穿着病号服的两人说,“王妈该来送饭了,我下去接她”
    在医院修养一直到出院,阿怜只见过顾飞和顾宴两人。
    她没问其他人在哪,他们也没主动说。
    只是出院当天,顾宴抱来一捧太阳似的金灿灿的花,笑着对她说,“今后你可以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除非你愿意,没有任何人会来打扰你的生活。”
    是她向死而生,换来他们的妥协,获得了梦寐以求的自由。
    ……
    B市。
    昏暗的室内,看着坐在轮椅上的阿怜抱着捧花沐浴在阳光下的照片,林阙单手捂着口鼻,哭得不能自抑。
    “爸爸!”
    清晰的敲门声将他从无边的悲戚中拉出来。
    他一打开门,林思毓就冲上来抱住他的双腿。
    “爸爸,我做了噩梦,我梦见妈妈在哭,一直在哭,怎么劝都没用……”
    他揉着通红的眼睛抬起头,忽地顿住了,“爸爸,你怎么也在哭?”
    林阙深吸一口气擦去泪水,蹲下身将穿着睡衣的林思毓抱起来,往他的卧室走,“人们会哭,是因为伤心,需要发泄。”
    “那妈妈为什么伤心?”
    “妈妈伤心,是因为……因为她跟你一样,她很想你,但见不到你。”
    “那爸爸又为什么伤心?”
    “因为爸爸也想妈妈……”
    哄睡林思毓后,林阙轻手轻脚地出门,碰上了等在门外的林朝南。
    “你……哎。”
    “是我对不起你。”
    林朝南的傲骨似在此刻被打碎了。
    他是坐北朝南、身居高位了一辈子,可林家子孙三代的幸福却也毁在他手上。
    失去爱人而疯魔的儿子,失去母亲和爱人的孙子,失去母亲的曾孙,令他再也无法坚定地相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他是政治婚姻,不知道怎么去爱人,只知道教子孙如何在这个圈子里站稳脚跟,即便现在心生懊悔也无从弥补。
    林阙一言不发,抬脚越过他。
    林朝南佝偻着脊背,忽对着林阙的背影道,“你放心,思毓的感情,我再也不会插手了”,也没机会插手了。
    “我会用我的余岁尽量去补偿他。”
    ……
    富丽京都。
    赵笙将最新传回来的照片冲洗好,挂在了那堵照片墙上。
    这面墙承载着他们所有的美好回忆,哪怕是她的伪装,哪怕她从没爱过他,他也甘之如饴,珍重万分。
    只要他清楚,他爱着她就行了。
    “赵笙,这花园里光秃秃的,都是草皮一点都不好看,我想看到满片满片的花,沐浴在阳光下的那种!”
    他的手指抚上照片中她苍白的脸颊。
    她笑得那么开心,是因为她也终于沐浴在阳光下了吗?
    他嫉妒给她拍下照片的人,他也想亲眼看她笑,可他不能,他得信守承诺。
    罢了,只要知道她还在这个世界的一角好好地活着就行。
    他又去了一趟墓园,于暮霭沉沉中低声自语。
    “母亲”
    【被卷入两家仇恨,无辜丧命的母亲。】
    “要是我早点放下仇恨,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她本来也是无辜之人,却被我选中成了向司家报复的突破口。】
    “我和那些杀掉你的司家人又有什么区别?”
    伞斜向一边,豆大的雨点打湿了他的头发,溅起的泥水沾湿了他的裤脚。
    雨声渐大,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雨水,他,身前小小的墓碑,和不为肉眼所见的,他心里那些苦涩的无法愈合的伤疤。
    “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是我应得的惩罚”
    ……
    位于CBD的顶楼办公室。
    夜幕之下,电脑上的冷光洒在陆征呆滞而空白的脸上。
    “陆征!你为什么不看我!我要生气了!”
    他闻声看向被窗外灯光照亮的皮质沙发。
    ‘阿怜’坐在那里,抱着手臂,气冲冲地努起唇,等他目光看去,她却又扬起下巴不看他了。
    “你在看谁?看司妙玲?你就那么喜欢她?也对,她是你的未婚妻,你当然更喜欢她!”
    陆征将目光移到屏幕上,上面也是阿怜,在C城,刚刚出院的阿怜。
    他知道,他又发病了,但他没第一时间打开抽屉去拿药。
    “我就是个无名无份的情人!你只是贪恋我的身体,指不定什么时候你就把我踹走了!”
    “你还是想跟她结婚是不是?那我呢?我要怎么办?我们的孩子怎么办?”
    见他不回,她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你这个冷血无情的男人,我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上你?”
    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他终于还是未能抵抗诱惑,起身走到皮沙发旁,单膝跪地,在她错愕的视线中坦诚道,“我喜欢的是你啊阿怜,我想跟你结婚,不是司妙玲,我们的未来里没有她。”
    她面色犹疑。
    “那你为什么跟她交往?”
    “因为有婚约在,当时我还没遇见你,不知道后来会爱上你。”
    “那你为什么跟她订婚?”
    “因为家里人都对她很满意,订婚是多年交往后顺其自然的结果。”
    “那你为什么为了她打我?”
    “因为她是我的未婚妻,我的教养告诉我,我与她荣辱与共,得护着
    她。更为重要的是,那时我还未爱上你。”
    她不安极了,拍开他的手,“你就是不爱我!为了维护她,你宁愿伤害我!”
    陆征拉住她的手放在掌心,“那你打回来吧,多少次都可以”
    他垂眸叹息,“当时的我怎么会知道,现在的我会这么爱你呢,阿怜。”
    他与她十指相扣,将她抱入怀中,“如果我一早能知道我会这么爱你,我肯定不会伤你一毫,好好护着你。”
    “我还会更坚定地跟她撇清关系,不跟她去吃饭,专心陪你过我们在一起以来你的第一个生日。”
    “没有顾飞,没有任何人能横插在我们之间。”
    “我们会结婚,生下属于我们的孩子……”
    怀中的影像忽然消失了,陆征顿了好久,僵持着把话继续说完,“好好养育她/他成人。”
    是这样不错,每当‘阿怜’确认了他的爱意,就会消失。
    可他每次都忍不住,对着虚幻的‘阿怜’倾诉心中爱意。
    他回到办公桌旁,影子被窗外散乱的灯光分得细碎。
    盯着电脑上的照片看了一会,他默默打开桌匣,取出一堆药片就着凉水服下。
    “既然还有机会亲眼见到你,我还是变得正常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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