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5章

    是年除夕,司家老宅门庭冷清,不复往岁热闹。
    雪花纷纷落下,戴着老花镜的司霆背着手站在窗边出神地望着,直到夜幕彻底降临,再无一丝蓝黑色天光,他才颤巍巍地转身往房门走去。
    他头发花白,似夹杂着斑驳的雪花,走至半途忽然停住,回到书桌旁,将那本摆在书桌中央的相册合起,紧紧捧在胸前拍了两下,方才安心似地缓缓离去。
    一桌丰盛的年夜饭,席上宾客却只司家老爷一人,留在老宅的少许佣人暗地里对视一眼,皆是落寞地叹气。
    小小姐和司夫人两年内先后离世,少爷跟老爷决裂,老爷时而清醒时而混沌,清醒时不许任何人在他面前提有关大小姐的事,仿佛想将大小姐的存在彻底抹去。
    有谁能料想得到如今的境况呢?
    客厅四周窄高的磨砂玻璃忽亮起一块,是有车来了。
    佣人一喜,忙探首道,“老爷,许是少爷回来了!”
    司霆动作一顿,眼里忽有了亮光,推开椅子站起来朝外迎去。
    “爸!”
    他欣喜的神色僵在脸上,舒展的眉眼忽变得痛苦而扭曲,眼神也从迷蒙的混沌中清醒。
    他捂着头大喊,“滚!滚出去!”
    乘着风雪进门的司妙玲不知所措地伫在原地,慌乱中她望向候在两侧的佣人,大多是眼熟的,从她小时候就在老宅服侍了。
    可此时的他们全无往年欢迎熟稔的态度,一边紧着去搀扶愤怒的父亲,一边愁眉苦脸地劝她,“大小姐!大小姐!你快走吧!别回来了!”
    往前是老宅温暖的门厅,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往后是黑暗中的冰雪漫天,她唇齿打着冷颤,仍是不甘心地喊了句,“爸!”,却只换来他更激烈的反应,“我叫你滚!滚!你没听明白吗?滚呐!滚!”
    他吼得声音都嘶哑了,却仍在驱逐她。
    她握着礼物细绳的手开始颤抖,慢慢下蹲将礼物放在了门边,红着眼睛转身没入了黑暗。
    被佣人喂下降压药的司霆在沙发上喘息了一会,拂开佣人为他擦汗的手,捞起那本躺在桌上的厚厚的相册。
    这本相册的许多页已经翘边。
    扉页上是周樱的笔迹,因落笔时间久远,蓝黑色的墨水已有些褪色。
    “周樱和司霆的小家相簿”
    苍老褶皱的手继续往后翻。
    先是两人的婚纱照,无论是望向镜头还是对视,皆笑得灿烂至极。
    后来多出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周樱躺在床上,抱着婴儿朝镜头比耶。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司煜辰。
    司煜辰在相册里逐渐长大。
    他几岁大时,周樱再次怀孕,他们一家四口拍了张全家照,司煜辰摸着周樱圆润的孕肚,他一手揽着周樱,一手按着司煜辰的肩膀,将他固定在膝前。
    他们望向镜头笑得开心极了。
    而后是很长的空白期。
    这期间他和周樱被卷入何家阴谋,紧急将司煜辰送往定居国外的周家后,还未来得及转移就遭遇了追杀。
    等相册再次有所记录,多了一岁大的司妙玲。
    周樱将她抱在怀中,苍白瘦削的脸上有点滴温柔的笑容。
    他的手指开始神经质地颤抖,翻阅的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停在又一张全家福面前。
    这是阿怜被找回来的第一个除夕拍的,就在老宅的客厅。
    照片背景里全是喜庆的火红装饰。
    二十二岁的她站在沙发后的一角,抱着手臂低着头,嘴角紧抿肢体僵硬,明显有些不自在。
    当时的她似乎说她不喜欢拍照,他没有细问,只说这是全家福,她既然在场怎么能不拍,而后就留下了这张,也是唯一一张有她入镜的全家福。
    他眼前越来越模糊,盈满的泪水顺着眼睑蜿蜒而下,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年轻时父亲多情,不仅气走了明媒正娶的母亲,还留下众多的孩子。
    直到因病卧床,父亲才有所悔恨,看着情人和孩子因遗产分割闹得鸡飞狗跳,亲自叫他到床前,立下遗嘱,将大部分司家的产业都交由他继承。
    儿时,他看着一个又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上门来闹,听着母亲和父亲一遍遍激烈争吵,最后以母亲躲在房间独自哭泣收尾。
    随着老宅里的孩子越来越多,母亲看向他的眼神也从痛苦不舍变成了厌恶冷漠。
    母亲离开的前夜,将他叫到卧室,虚弱地对他说,“司霆,答应妈妈,今后司家的产业,你一分都不能给那些野种,知道了吗?”
    “你才是司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她们都在背地里笑话我,说我费尽心机嫁入豪门也没用。呵,我是等不到了,但我的儿子却能继承司家的全部。”
    他跪在母亲的棺椁前暗中发誓,他今后的小家只会守着一人,孩子不用很多,一儿一女凑个好字就行。
    幸运的是,他遇到了周樱,他们年少时便情意相投,周樱知道司家的情况后,总带他四处去玩,不让他在司家多待。
    虽未明说,但他明白,她是想带他离开那个压抑的牢笼,让他开心些。
    那时司家孩子众多,谁也不知道司家掌权人会不会脑子犯浑,把这个丧母的婚生子踢出继承之列。
    他问过周樱,如果父亲没给他留产业怎么办,周樱满不在意,“我有周家的股份,我养你啊”
    彼时周家因为历史原因举家搬到了国外,而十八岁的周樱因为他选择留在了B市。
    幸运之神再次眷顾了他,他获得了司氏几乎全部的产业,轻易完成了母亲的遗愿。
    紧接着,他和周樱步入婚姻的殿堂,婚后第一年就有了司煜辰,像是命运对他不幸童年的补偿,一切都顺利得有些不真实。
    可接手司氏后,他逐渐忙到不可开交,或许是权力太过腐蚀人心,又或许是他身上仍流淌着母亲贪婪及父亲花心的血,只是从前压抑着没机会表现出来。
    他的重心逐渐转移,为了司氏的发展忘掉司煜辰生日的那天,他跟周樱大吵了一架。
    周樱哭着对他说,“司霆你变了!你之前不是这样的!”
    他自知理亏,离开老宅后去寻兄弟喝酒消愁,也就是那一晚被人钻了空子。
    他醒来后察觉了身体的异样,却自欺欺人不敢细查,回家之后因为恐慌和愧疚,推掉公事好好陪了周樱和司煜辰一个月。
    周樱只以为是他因缺席司煜辰生日知错而改。
    在那一个月中,周樱再次怀孕,她坚持想要生下来,
    给司煜辰添一个妹妹。
    生活又恢复了平静,他与周樱也恢复了往日的甜蜜,直到他们被何家雇佣的杀手刺杀,在逃亡中弄丢了一家人期盼已久的女儿。
    更令他头痛的是,那个陪酒女私自找到他,说生下了他的孩子。
    他愤怒又焦急,放出狠话,“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你既然愿意生,那就自己养大!要是你敢让我夫人知道这件事,我就把你们都杀了,明白了吗?”
    陪酒女被他吓走了,没再来打扰过他们。
    派去监视的人说,陪酒女因为养不起孩子,把她送到了福利院,自己则重返夜场讨生活。
    接下来一年,看着周樱因为失去女儿精神恍惚,他痛心却又无可奈何。
    在医生建议收养一个女婴承接她的情绪时,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个被放在福利院的女婴。
    他只想着,那毕竟是他的孩子,又恰好能填补这个缺口。
    至于周樱发现真相后的反应,他下意识不敢去细想,只暗暗下定决心一辈子都不会让她发现这个秘密。
    谁知周樱虽有了司妙玲,对她如珠似宝地疼爱着,却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二十二年后,竟然真的将他们走失的女儿找回来了。
    她叫宋怜,也在福利院长大,虽然比她母亲容貌更盛,看着却十分胆小怯懦,总低着头缩着脖子,与他们所在的圈层格格不入。
    刚收养司妙玲时,他确实是只为周樱的健康考虑,他没撒谎,要不是阿怜失踪,或许他一辈子都不会跟这个意料之外的孩子有交集。
    可看着司妙玲从学步开始长成一个大姑娘,在几家往来之间如鱼得水,还未进入司氏就想着帮衬司家产业更上层楼,他对她的父爱逐渐凝实。
    阿怜被找回后和司妙玲态度敌对,他看得出阿怜的那份自卑和不甘,自然也看得出司妙玲潜藏的那份不安和针对。
    他一边忧心从前事情败露,一边偏心从小养在身边,更能为司家作出贡献的司妙玲,辜负了她对父爱的期望。
    可他没想过司妙玲会那么大胆,竟然想着找人开车去撞她,还栽赃陷害是阿怜所为。
    阿怜是他和周樱的孩子,他当然希望她能好好活着。
    而后的一切都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周樱发现了司妙玲暗中所为,紧接着发现了她身世的秘密,与他决裂,与司妙玲断绝母女关系。
    她没去祈求阿怜的原谅,只暗自立下遗嘱,财产一半给司煜辰,一半给阿怜。
    那日在司宅,陆征追着阿怜离开后,她拖着病体下楼当着孩子的面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司霆不知道她在暗处看了多久,又听了多少进去,那日对司妙玲的偏袒把他所有的自私和阴暗全都袒露在她的眼下,他羞愧难当,不敢有丝毫的反抗。
    “你只想着司家的产业。你心里还有多少地方是留给我和孩子的?”
    她摇着头,声音轻到不可思议,“司霆,你变了,你跟我嫁的那个人完全是两模两样”
    “你憎恨你父亲薄情,到头来却变成了另一个他。你们都是自私自利的索命鬼,嫁给你们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我已经活不长了。我们离婚吧。”
    他被权钱迷惑,到头来弄丢了一开始最想要的东西,也可能是拥有得太过容易,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他当场跪下认错,“别说晦气的话,你会好好的。是我错了,我现在就打电话,让阿怜回来,同意她和陆征的婚事,办得漂漂亮亮的,就像我们当初那样……”
    “爸!”司妙玲在一旁委屈道,“那我怎么办?”
    “你闭嘴!”他吼得司妙玲跌坐在地。
    可等他拨出电话,一直是通话中,才意识到阿怜已经将他拉黑了。
    司煜辰也拨不通她的号码,更不用说司妙玲。
    “她恨我们所有人,你明不明白司霆?”周樱平静无波的目光看得他遍体生寒。
    阿怜因车祸爆炸身亡的消息传来时,周樱受不了刺激倒地不起,司煜辰在老宅守着她,他出门处理后事。
    陆征和赵笙都在这场车祸中出了事,他强忍着悲痛,刚为阿怜敛完尸,又匆忙赶往医院。
    医院里,陆老爷子放话要他司家为这次事故付出代价,他心中怒火难消,第一次敢于顶撞这个地位远高于自己的老前辈。
    刚迷途知返,迎来的却是女儿身亡,夫人病倒,他崩溃的情绪无人问津,当场跟陆老爷子吵了起来。
    他当时甚至在想,要是父亲生前争气些,不说做到陆老爷子这个地步,只要不那么挥霍,不那么荒唐,他或许就不会这么累。
    既想着让司家重返往日荣光,又想着拥有一个幸福的小家,到头来,一样都没抓住。
    周樱醒来后身体更差,他如她所愿跟她离了婚,两年后周樱离世,其墓志铭对他这个鳏夫只字未提。
    司煜辰在周樱过世后跟他和司妙玲决裂,再不回司家老宅。
    而这一切的源头似乎都是因为当初他将司妙玲抱了回来。
    他有罪,这无可置疑,但司妙玲的所作所为并不无辜。
    他在日复一日的忏悔中恨上了司妙玲,这个毁掉了他所珍惜的一切的,并非出自爱人之腹的孩子。
    “老爷,你看谁回来了?”
    见司霆再次双眼紧闭陷入梦魇,佣人拍着他的背,递去一个播放着视频的平板。
    “司霆,这是我们的女儿啊,她叫宋怜,你快点来看,她都长这么大了!比我年轻的时候还要漂亮!”
    司霆睁开含着泪水的眼,清明的痛苦逐渐被混沌的幸福覆盖,他接过平板,对着屏幕里的人应道,“是女儿啊,都长这么大了,快,转一圈让我好好看看……”
    ……
    离开司宅后,司妙玲将车停在便利店外,从八点离开公司到现在,她还没吃一点东西,胃袋正因为饥饿痉挛着疼痛。
    她擦去汹涌而出的泪水,接连不断抽出许多纸巾揩鼻涕。
    除夕夜的便利店客人稀疏。
    少量进出的人都会驻足打量这辆少见的豪车。
    看着路人羡慕的神色,司妙玲好受了些,下一秒又为自己的虚荣感到迷茫。
    她一直以来追求的东西真的是正确的吗?
    如果是正确的,为什么她现在依旧如此痛苦?
    母亲过世后没有给她留下任何遗产,哥哥知道她是同父异母的妹妹后对她的态度急转直下,甚至到了厌恶的程度。
    而今父亲也不愿意见她了。
    那场车祸后,司家被陆、赵两家合力打压,趁着他们手忙脚乱,司家的亲戚就如同饿狼一样扑上来争抢。
    她亮出跟父亲的亲子鉴定报告,拥有了名正言顺在司家争抢的机会。
    当时的她急于保全她在司家拥有的产权,忽略了这件事会给司氏名声和股权造成的影响,反正司氏已处在水深火热中,她想着,就算再乱一点也没关系。
    可就是这件事斩断了她和司煜辰的最后一点兄妹情分。
    母亲逝世后她找到司氏总部跟哥哥道歉求和,最后不欢而散。
    “妈妈给你留下那么多财产!你又是爸爸唯一的儿子,你当然不用那么急!我有什么?”
    “妈妈什么都没留给我,我只能自己去挣啊!我明面上是收养来的,那些追随司氏的老股东都跟人精似得,谁会把筹码压在我身上?”
    “我本就是爸爸的孩子,我本就有权力去追求我应得的一切!”
    司煜辰没说话,只是皱眉驱逐她,“司妙玲,我没阻拦你去追求你想要的东西。但麻烦你从我的地方滚出去,从此以后,我不想再看见你。”
    陆、赵两家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对她的厌弃传遍了整个圈子,司家新一代掌权人与她断绝兄妹关系,走投无路之下,她想起了存在感不强,却又无法令人忽视的顾宴。
    顾宴没有陆征卓绝的商业天赋,也没有赵笙那样敢为她做任何事的勇气,他只是中规中矩地将顾氏维持在正确的路线上,刚进公司时甚至跟她一样,为了弄清家族事务的运营逻辑忙得焦头烂额。
    只不过她忙不过来时会去请求陆征帮忙,而顾宴只是一点点地干熬,哪怕忙到没多少时间睡觉,也要靠自己弄清楚,她还笑话过他何必这么操劳,顾宴只说顾氏是他家的,总不能什么都让陆征弄明白了去。
    “你防备心这么强?你,陆征,我,还有林阙赵笙他们,我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当时的顾宴只是笑笑不说话。
    经年之后,被陆征精准地切断司氏命脉,她才明白当初顾宴的忧心并非多余。
    若说顾宴唯一有什么能胜过陆征和赵笙的地方,那便是他跟从小长大的所有人都十分亲近,尤其举足轻重的林阙。
    很
    多藏于心中的秘密,他们若想跟人倾诉,首先就会想到顾宴。
    而顾宴高看一眼的人,也很容易被他们这个相对封闭的圈子接纳。
    司氏内乱时,她以为顾宴仍旧喜欢着她,所以向他提出了结婚,满心以为顾宴会答应,结果顾宴却当场拒绝,传出去之后让她成了笑话。
    听她提完条件的顾宴表情有些奇怪,“我为什么要帮你争司家的产业?”
    “顾氏这么大,即便是现在,我都不敢保证能完全管得过来。”
    “要不你去问问其他人吧,喜欢你的又不止我一个。”
    她被顾宴的不留情面惊得说不出话,看着他双手交叠仰在办公椅上毫不在意的模样,她不禁怀疑起他口中这份“喜欢”的分量。
    顾宴不可能不清楚她的处境,却优哉游哉地拒绝了她的提议,并且未曾表露一丝愿意伸出援手的意思,话里话外都是希望她别再来麻烦他。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因这份未曾预料到的落差红了眼眶。
    顾宴摊手,“陆征和赵笙不也是吗?他们比我更过分。”
    说完这话,她就被顾宴‘请’了出去。
    顾宴一向做得圆滑,从不落人口舌。
    她没想到,有一天顾宴这让人无法喊冤的手段也会用来对付自己。
    林阙就职特区后很少回B市,他看着亲和,却生性冷淡,本就是因为陆征和顾宴才对她有所不同,跟两家关系闹崩后,她连林家的边角都摸不到。
    除了手中仅剩的司氏企业的股份和早年父母过渡到她名下的房产,她什么都没有了。
    虽然这些能保她衣食无忧,可早已见识过高处的风光,让她怎么能安然地呆在谷底?
    往年的除夕她有赴不完的晚宴,收请帖收到手软,可最近几年,她收到的请帖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今年更是一张请帖都没有。
    她以为是不小心漏发了,就在前不久,忙完公司的事后她立马回家换了身礼服,去了曾经最要好的姐妹李诗在家中举办的晚宴。
    看到她时李诗移开了视线,面色有些古怪,虽没有当场赶她走,但她也从中明白,李诗才不是漏发了请帖,她就是不想让她来。
    从前她总是一场晚宴中的焦点,众星拱月。
    而现在她成了众人避之不及的人,只能当不起眼的边角料,还得承受那些或明或暗打量的眼神。
    似乎所有的人都在心里笑话她。
    她呆不下去,匆匆告辞,回到空荡的家中缓了好久。
    十八岁的她享受着众人羡慕的眼神,三十出头的她因同一波人的视线感到恐惧。
    她从包里拿出电子烟吞云吐雾。
    在焦虑得到释放时忽忆起成年礼的那天,恍然如梦。
    她穿得隆重华丽,疼爱她的父母将公司股权转让书和装着一摞不动产权证的金盒子递给她,哥哥亲手为她戴上拍卖来的粉水晶皇冠。
    有着婚约的陆征,暗恋着她的赵笙、顾宴以及鲜少露面的林阙都带着价值不菲的礼物前来赴宴,祝贺她成年快乐。
    B市所有的同龄少女都羡慕地看着她,恨不得取而代之。
    而她只管高傲地昂着头,享受这些源源不断,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爱意,完全不会因为被收养的身份感到心虚。
    直到二十二岁时,司家真正的女儿回来,她固若金汤的安全感被敲破一个口子。
    还好见到她的第一眼她就确定,宋怜胆小怯懦,肯定斗不过她。
    后来证实确实是这样,面对她潜藏的恶意,宋怜就如同跳梁小丑,即使有所察觉也拿她没办法,反而逐渐跟爸妈哥哥离心。
    不过宋怜就像个打不死的小强一样,即使次次被她打脸,狼狈退场,下一次还能鼓起勇气来针对她。
    直到四年后,宋怜几乎被所有人厌恶,她不再害怕宋怜会取代她的地位,却觉得聒噪。
    她狠下心,想彻底把宋怜从自己的生活中除掉,于是她想到了赵笙,这个年少时就认识,不择手段、在灰色地带反复横跳的追求者。
    她在一次私下见面中有意无意透露自己的烦恼,赵笙果然领会到她的意思,安排了那场车祸。
    车祸发生的当天,她心有不安,问自己这样做会不会太过,但转瞬又想,谁叫宋怜一直蹦跶惹她烦。
    在看到宋怜被车撞飞趴在地上的刹那,她松了口气,甚至有一秒钟希望宋怜就此死亡,没了宋怜在各类宴席里夺人眼球,有关她血脉的问题就不会再有人提起。
    谁知道从那场车祸之后,再次见到宋怜,她却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一样,不容拒绝地剥夺走她所拥有的一切,无论是钱财、权力还是周围人的爱。
    现在的她相比从前,称得上是一无所有。
    她眯着眼睛吸了一口烟,忽又魔怔地笑了起来,越笑越大。
    相比于宋怜,还是她赢了,过几日就是宋怜的忌日,而她还好端端坐在豪车里,吃喝不愁。
    她收起电子烟,驱车离开。
    ……
    “司总,这是西部业务的报表,整理好了。”
    在司煜辰接过确认无误后,总助才告辞离开。
    明明是除夕夜,却被临时叫来公司,总助心里有所不满,却因为诱人的工资保持缄默。
    小司总接手公司以来,已经换了不下五个总助了。
    主要是小司总太过勤奋,不分日夜地工作,像是想把从前落下的功课迅速捡起来。
    为了跟上他的节奏,总助往往不能保证睡觉甚至是吃饭的时间,因此即使小司总开出天价,也不断有总助因为身体缘故辞职,由下一个觊觎这份工资和历练机会的人接力顶上。
    总助摇头叹了口气,等熬完今年春天做满一年,他也想辞职不干了。
    寂静的办公室。
    司煜辰揉了揉眉心,拿出手机按开,神情变得温柔了些许。
    屏保是他,母亲,还有阿怜的合照,只有他们三人,是在阿怜生日的时候照的。
    阿怜在中间,脸颊和鼻子上挂着奶油,笑得眉眼弯弯。
    妈妈在左边搂着她,而他抱着手臂坐在右边,挂着个臭脸。
    他笑容渐收,这是阿怜二十三岁的生日,父亲因为公事迟到了一小时,阿怜明确提出不想让司妙玲入镜,他当时觉得阿怜小家子气,不能容人,但因为是她的生日,勉强答应了她的要求。
    在母亲病危向他吐露真相前,他已经因为司妙玲栽赃陷害的车祸对她心生芥蒂,得知她是父亲的私生女且对从前做下的事没有丝毫悔改时,他下定决心跟她断绝了来往。
    想到从前发生的一切,他恨父亲,恨妹妹,最恨的还是他自己。
    母亲怀孕的时候他已经有记忆了,他记得他曾趴在母亲的孕肚上感受胎动,惊喜道,“妹妹在踢我!”
    然而他从国外探亲回来后,母亲整天卧床哭泣,肚子瘪了下去,妹妹却不见踪影。
    再然后,一个一岁大的妹妹被爸爸抱了回来。
    他把对亲生妹妹的期待和疼爱全都给了这个妹妹,一宠就是二十二年。
    在阿怜回来的当天,司妙玲先一步找到他哭诉,“她好像不喜欢我”
    他的心在二十二年的相处中偏得彻底,每每两人发生矛盾,他总是偏向司妙玲这边。
    阿怜在宴会中无所适从的样子让他看着心焦,这个半路回来的亲妹妹对圈子里的规矩一无所知,司妙玲远比她更为得体。
    他自以为把这份偏心潜藏得很好,却轻易被生性敏感的阿怜察觉出来,被她指出偏心,他既羞愧又恼怒,与她的关系越来越差。
    可他没想过她会这么早离开,连带着母亲的生机一同流逝,只剩他一个人在这世间忏悔赎罪。
    要是他足够争气,能够像陆征那样把企业上下管理得服服帖帖,是不是父亲就不会那么坚持要司妙玲跟陆征联姻,也就不会发生那场车祸?
    妹妹不死,妈妈是不是也不会死?
    他任泪水流淌,喃喃道,“对不起”
    ……
    “辛苦你了,落地之后你也去好好玩几天,所有费用全都报销”
    “谢谢顾总!”
    私人飞机上,总助收好文件和电脑,笑得合不拢嘴。
    昨年起,顾总一个月里总有一周会往国外飞,为防耽误公事,即使在飞机上也不休息,抓紧一切时间处理公务。
    还好顾总张弛有度,他跟着顾总时而忙到起飞时而大玩特玩,玩完回去还有丰厚的奖金入账,倒也没那么难熬。
    “那么顾总,一周后机场见!”
    总助挥着手,拉着行李箱目送顾宴离开。
    海边的落日格外夺目,似一道镶着珠宝的金线嵌在蓝得透彻的海面与天幕之间。
    沙滩上的人们乘着夕阳,踩着沙砾,在律动感十足的音乐中
    喝酒跳舞。
    既有远道而来的游客,也有专注享受人生的本地人。
    穿着沙滩裤坐在椰子树边的顾宴握着两杯酒,目光紧随人群中鬓花起舞的阿怜,面露痴迷。
    忽记起什么,他将一杯酒放在沙子里固定好,不情不愿地从随身背包里掏出相机来放大焦距拍了几张。
    见阿怜朝他这边走来,他忙将相机塞进包里,抽出埋在沙子里的酒递给她。
    阿怜伸手接过,就着吸管猛喝,他忽地瞳孔一缩,盯着玻璃瓶瓶口周围的一圈蓝边喊道,“搞错了,那个是我喝过的!”
    她却不怎么在意,直接将酒水喝得只剩冰块,又伸手问他要另一瓶。
    顾宴耳朵烧红,耳边的音乐似踏着他心跳的鼓点。
    他将酒瓶递过去,没再说话,只专注地看着她吸吸管。
    再次喝到见底的她眉头微皱,指向设在岸上的临时酒吧,眼里带着毫不设防的依赖,“好渴,还想要。”
    顾宴不知所措地移开目光,一手抓起包,牵着她去到酒吧底下。
    为了让阿怜看清菜单选酒,他将阿怜顶在肩颈上,抓着她的小腿固定在胸前,还不忘提醒她,“你别往后仰,小心摔下去”
    “放心!”阿怜拍拍他的头,趴在了木头做的出餐柜上。
    自昨年起他恢复了规律的健身,她的重量对于他来说轻而易举。
    等她拿到酒水,他蹲下身将她放下,忽有两个小姑娘上来打招呼。
    她们先是夸阿怜道,“姐姐你也太漂亮了!”
    而后又说,“你男朋友简直男友力max!”
    最后递来两张拍立得,“因为画面太养眼,就自作主张拍了下来,这两张照片送给你们,祝你们长长久久!”
    阿怜伸手接过道谢,并未解释跟他的关系,人走后顺手将照片塞进了他的裤兜。
    “阿怜……”,他还没来得及问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就见她重新混入了跳舞的人群。
    阿怜不出所料地喝醉了。
    他带着她回到公寓,脱鞋换衣,帮她清理掉身上粘的沙子和灰尘,吹干头发,再抱着她回到卧室的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后已是午夜十一点。
    今天她没化妆,因酒精而红晕的脸在夜光下让他看得入神。
    他因之前的忙碌出了一身汗,见她皱眉,以为是汗味熏着她了,便强制挪动脚步去浴室清洗。
    披着浴袍出来后他走向卧室门准备去客厅睡,却听她在轻声呓语着什么。
    他顿住脚步,带着冰凉的水汽来到床边蹲下,耳边凑近她的唇去细听。
    热气喷洒在耳侧,她说,“顾宴,别去客厅了。”
    他浑身一软,一颗心似乎要蹦出胸外,两只手撑着床沿揪起被单。
    他吞了一口口水,目光虽灼灼锁定她,却仍是克制地劝道,“阿怜,你喝醉了”
    “我是醉了”,她直直望进他眼中,说出的话似密密麻麻的网将他栓在原地,“但我的意识还清醒,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我想要你,你上来吧”
    “这一年你陪我去了好多地方,挪威的极光,夏威夷的海浪,山谷河流,火山热泉,我们都去看过了。”
    “我从没有这么自由快乐过。”
    “你说得对,你跟他们却是不一样。”
    “我喜欢你,是真心的。”
    顾宴半晌未能说话,得偿所愿的眼泪已从酸涩的眼眶中涌出,他哑然颤抖着,声音如琵琶喑哑的细弦轻轻颤动,“阿怜,这可是你说的。”
    他松掉浴袍,掀开被子。
    先是如触碰瓷器般轻轻碰了碰她的唇,而后如同确定了不是美梦一般,逐渐深入,逐渐往下。
    在她左肋下方有一道弹痕,他亲了上去。
    阿怜忽摸着弹痕感叹,“就是这颗子弹让我获得了自由,它是颗好子弹。”
    紧接着,她又摸向他肌肉紧实的小腹,“你也有。”
    “痛不痛?当时没来得及问你。”
    “不痛”,顾宴摇头,埋在她柔软的颈弯落泪。
    “不痛为什么要哭”,她摸着他略扎手的头发问。
    “因为高兴才哭的。”因为你终于看见我,接纳我了。
    “有这么高兴?”阿怜恍惚了一瞬。
    于她而言时光飞逝的一年,于顾宴来说,却是所爱触手可及,却不敢越雷池一步的,甜蜜而痛苦的一年,因此既短暂,又漫长。
    顾宴抬起身摸向她的小腹,“这个呢?”
    阿怜垂眸看去,答道,“这是第一次车祸留下的。”
    她陷入了悠长的回忆,“那时候我以为我要死了,心想如果侥幸活下来的话,一定要离你们所有人远远的。”
    顾宴心里一颤,强调道,“他们”
    “好吧,”阿怜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他们。”
    “结果你也知道,醒来之后赵笙也没想着放过我,骗我签了相当于卖身契的合同,让我在金玉阁为他卖酒,明面上说是帮他赚钱,实际是想剥夺我的尊严和自由。”
    “如果不是他对我……”阿怜闭上眼顿了顿,似乎不想细说,“我可能早就毫无尊严地死在某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谁知道兜兜转转,我还是达成所愿,远离了从前的一切。简直就像梦一样,虽然几经波折,但至少结局是好的。”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在车祸时就已经死了,后来主导我身体的,是另一个更强大的灵魂。”
    顾宴抱住她给她安全感,“我眼中的你一直都是你,无论是车祸前还是车祸后。”
    后来谈及心路历程,顾宴问起她买的那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阿怜回忆了许久才道,“是帮索菲买的,那次出门她忘记带卡了。”
    之后几年,阿怜在国外到处飞,他每月抽空出去陪她,直到某次阿怜忽对他说,“我想回国去看看思毓”
    尽管他心中有微妙的酸涩和嫉妒,也如往常一样顺着她的意,说他会安排。
    ……
    从小便是B市一霸的林思毓近日多了一个烦恼。
    那日他回到老宅,跳下车高喊着‘爷爷’无人理会,连门口的佣人都低头不应他。
    他带着满头疑惑拐进了老宅大堂,先是看到了常年待在特区的父亲,而后顺着他的视线看清了坐在对面的人。
    一个很美,比他见过所有的阿姨都还要美的女人,雍容华贵靡丽多姿不足以形容她,只看见她的那一刻,仿佛所有背景都失了光彩,留她熠熠生辉。
    回过神之后,他猜测这可能是爷爷给父亲找来的相亲对象,毕竟父亲自母亲走后单着那么多年,身边一直没人。
    他不怪母亲,从陆叔叔和赵叔叔那得知他与母亲的故事后,他甚至不孝地产生了这是父亲应得的结局的想法。
    他是该感恩父亲,要不是父亲一意孤行,他不会有出生的机会,可这与他对母亲的同情不冲突。
    父亲留意到他,红着眼睛对他说,“思毓,这是你妈
    妈,你快过去让她看看。”
    “什么!?”他大惊失色,心里打着退堂鼓。
    他刚踢完球,满身都是臭汗,怎么没人告诉他,让他这么狼狈地跟母亲见面?
    要是母亲不喜欢他怎么办?
    他忐忑地上前,被温柔的母亲抱在怀里打量。
    得知他喜欢踢球,她从国外给他带了著名球星签名的足球和绝版球衣,虽然球衣他还穿不了,但可以挂起来收藏。
    原来母亲的名字叫宋怜,多好听的名字。
    母亲在林宅住了半个月,每天都陪着他,有时还去学校接他,他享受着来之不易的母爱,心里甜蜜得冒泡。
    这天他被母亲哄睡后,又被一阵密集的谈话声吵醒。
    他将门打开一个口子,见父亲想去捉母亲的手,被母亲躲开了。
    父亲面露哀求,“阿怜,你能陪思毓,为什么不能陪陪我?”
    “我早就知道错了,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只想多看看你,吃饭,逛街,无论做什么,只要你不刻意避开我就行。”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先把我当作朋友看不行吗?就和顾宴一样。”
    “你想离开,想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拦,只求你再看看我。”
    母亲惨白着脸摇着头不断后退,似乎很害怕这个模样的父亲。
    说实话,他也很害怕。
    毕竟他从没见过这样卑微的父亲,从前父亲总是冷着脸高高在上,即使会抱他,也挡不住那股从内透出来的冷气和倨傲。
    母亲第二天就被顾叔叔接走了。
    他心底是有点怪父亲的,但看着父亲那挫败潦倒的样子,又不好说他。
    父亲却主动找到他,放下架子拜托他,“思毓,你就跟你母亲说,你很想她,想她多回来陪陪你好不好?”
    他目光复杂地盯着父亲看了半晌,终是不忍心,应道,“好吧,我只能跟母亲说我想她,其他的我做不了。”
    出乎意料的是每次只要他发消息说很想母亲,母亲都会耐心回复他,而后不久就来林宅陪他,而父亲也总会提前回到林宅,就为了能多和母亲见几面。
    这样有求必应的母亲让他感到愧疚,明知道母亲怕父亲,甚至可能恨着父亲,他却伙同父亲骗她回来。
    他又叹了一口气,这几天他连出去玩的心思都没有了。
    “思毓,为什么叹气?”母亲温柔地问他。
    “没什么,就是无聊”,他不敢说真话。
    母亲却似看出了他的心思,“思毓,爸爸妈妈的事你不用操心,你只要按照让你开心的方式无忧无虑地成长就行,至于其他的,我们大人自有商量。”
    他却更愧疚了,鼓起勇气对母亲道,“妈妈,那你带我出国去看球赛吧,和顾叔叔一起。”
    虽惊讶于他突然提出的要求,阿怜还是笑道,“好啊”
    说出要求的林思毓全身都轻松起来,到了国外,爸爸肯定就追不上了。
    “对不起爸爸,这次我想让妈妈开心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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