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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6章

    无声的大雪下到凌晨两三点消停了,乔落一直等到天快亮才回自己的房间,少眯了会儿起来换身衣服。
    今天是初二,副食店会开门。
    附近邻居会来买礼走亲戚。
    光线雾蒙蒙,她手搭在门把上,听着门外压低的交谈声。
    “货不多,”徐美好正给陈川看进货单子,“估计卖不了多少。”
    陈川没骨头似的坐在椅子上,好几天宿醉,到了这两天经常头疼,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说出另外一件事:“途叔跟我联系了。”
    “什么意思?”徐美好问。
    陈川安静了下,“他说有趟车想让我帮忙一块,过年期间钱多,元宵节能赶回来。”
    扯淡,徐美好微皱眉,半晌没接话。
    这大过年的,事儿周边邻居都知道,途叔不会在这个时候联系陈川去跑大车,只能是陈川主动联系的那边。
    不过这样也好,出去转转比在家里闷着强,也比他不停喝醉毁健康好。
    想到这,徐美好说:“嗯,哪天走?”
    “初三。”
    “明天?”徐美好扒拉下头发,眼皮还肿着,“行吧,下午走还是晚点走?”
    陈川拿着保温茶瓶,往瓷杯子里倒了杯水,“晚上八点前我过去他那,”他停了停,“小鱼就麻烦你们几个了,这趟下来能有个五六千,还有乔落的腿要按时泡中药按摩。”
    徐美好啪得放下手里的笔,“小川,什么叫麻烦啊,小鱼跟乔落不是我妹妹?你不是我弟弟?你说这话是几个意思?家里你不用担心,你就好好的该干嘛干嘛就成。”
    陈川没吭声。
    气氛发沉,徐美好有点琢磨出他的意思,心里又酸又疼,控制下情绪说:“你永远都别再想休学了,趁这会儿我正好跟你说清楚,这事没得商量。你们十六开学,这之前你想去跟车我不说什么,也不管你,但你十五必须滚回来,别忘记宋姨…生前最想要的就是你好好上学。”
    “姐,”陈川垂着眸,嗓子微哑,“你不用为了我们这样付出,不应该,我们谁都不是谁的负担。”
    早知道他会有这出,徐美好想上手抽他,硬忍下来,干脆问:“陈川,你把我当外人?”
    陈川抬起头,“没把你当外人,但这事不能这样……”
    “你赶紧闭嘴吧,什么不该这样,”徐美好直接打断他,端起茶杯喝几口,“那当初宋姨掏钱找人费尽力气把我从狼窝里带回来养着就应该吗?我早把这里当家了,在我心里你喊我那声姐开始,我们就是一家人,你就是我弟弟,亲弟弟。小川,我没家人,我就只有你们,所以这个学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都必须给我安安生生的去上。家里现在是算起来没多少积蓄,但一没欠债,二没太大开销,足够你们安安稳稳地上完高中,至于大学学费,这事更是个很小的问题,你完全不用担心,真不用想这些有的没的东西,就两三年,咱们平心静气把它当成普通日子走过去就行了,不是什么过不去的坎。这种话以后别再提,除非你是想撵我走。”
    乔落打开门出来,陈川刚点上根烟,侧头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轮椅在地上滚动的声音咕咕噜噜,陈川往烟灰缸里掸掸烟灰,扭着脖子看她。
    “醒了?”
    他嗓子还是哑的,眼底红血丝严重。
    乔落嗯一声。
    陈川一时没再说话,转过头抽烟。
    看了他背影片刻,乔落转着轮椅去洗手间洗漱,一出来,陈川掐灭烧着的烟头,站起身蹲在她跟前。
    “乔落。”
    她低头,眸凝着他。
    “嗯。”
    “我跑趟车,大概是十一二天吧。”
    乔落又嗯了下,“我知道了。”
    陈川没动,嗓子沉哑:“外边有什么想要的吗,我带回来给你。”
    “没……”乔落把“有”字咽回去,抿了下唇说,“你平安就好。”
    陈川抬眼看她,眼中暗色极深,淡淡道:“只要我平安?”
    乔落点头,“是。”
    陈川笑了笑:“好。”
    夜色里的大雪纷飞像层雾,路灯前几天被炮崩坏了还没修,一闪一闪地晃动,陈川立在其中,在打电话,黑棉服竖起领子,身姿修长,寸发利眉看着就利索,纯黑鸭舌帽上落了层雪,手里拎个黑色的旅行包,装着简单的洗漱用品还有些贴身衣物。
    副食店的挡风帘子掀开,乔落望着他倾斜在地上笔直的影子。
    分明是条直线,但都走的跌跌撞撞。
    “好的叔,我已经出来了,”陈川冷沉的声断断续续地传来,“明白,嗯,就到。”
    店内,徐美好跟人结账,往外瞅一眼。
    赵明让从后面绕出来,等他挂了电话,手里装满热水的保温杯递过去,“川哥,我听说二叔说途叔要跑的这一趟好像比较往老漠河那块,比咱这冷,多拿个杯子吧。”
    陈川接住装包里,“有事及时给我打电话,老何明天下午回来,急事先去找他也行。”
    赵明让点头,莫名有点眼热。
    “注意安全啊。”
    陈川乐了一声,“德行,好好看家吧你。”
    “切,你放心吧。”赵明让说。
    陈川转过头,对上乔落冷冷凉凉的视线,他最近瘦了很多,下颚线清晰明了,眼尾带着冷峻的寒气,望着她说:“走了。”
    乔落脸颊被风吹得没了温度,缩在袖子里的手轻轻攥在一块。
    她没回话,陈川冲她扯了扯嘴角,见徐美好忙完了,他扬声喊:“姐,我走了啊。”
    徐美好忙伸出个头,“好,注意安全,随时跟家里保持联系。”
    陈川应了一声,拍了拍赵明让的肩,大步走入了漫长的雪夜。
    赵明让踢两脚地上的雪转身回店里。
    门口的乔落没动,稍坐直一点身体,伸着脖子往外那边看。雪太浓,阻碍太多,视角严重受限,只能依稀看见他的身影渐渐消失。
    兜里手机震了震,乔落掏出来看。
    陈狗。
    :别看了
    她眼底忽然起了股热气,手放下帘子,转着轮椅停在柜台后边,慢慢按着键盘打两个字发过去。
    :平安。
    :放心
    乔落指尖在键盘上起起伏伏,什么都没再发,慢慢合上翻盖手机,摸着上面凸起的牌子logo好一会儿。
    直到徐美好终于赶在嗓子冒烟前给邻居大妈解释清楚月租*费的问题,站起身灌了大杯水,扫眼趴在她旁边桌上难过的赵明让,又看眼拿着手机侧头往外瞅的乔落。
    “干嘛呀干嘛呀,大过年的,”徐美好只好拍拍桌子把他们的心神都拉回来,“乔落不知道就算了,赵明让你能不知道小川跑多少趟车了?又不是第一次跟车,十五六那会儿都去多少趟了。”
    乔落沉默会,拿出寒假作业。
    “你看看人家,”徐美好拍赵明让后脑勺一巴掌,“赶紧学习去。”
    赵明让难过变为唉声叹气,“苍天啊!大地啊!大过年的还得写作业!川哥都不写!?”
    乔落头没抬,“他拿着作业去的。”
    “……”赵明让无语,“我有时候真的想把你们都掐死。”
    徐美好抬手威胁他,“你是想,我可真会拍死你。”
    “yes!徐sir!”赵明让敬个礼,打开书包拿作业,伸头观望陈渝的画,真有模有样,“咱们鱼儿越画越好,等暑假打个工给鱼儿报个美术班上吧。”
    徐美好幽幽笑:“你是不是特希望我也报个班学习去?”
    “那也不是不……”
    赵明让在她威胁的目光中闭嘴,麻溜地摊开卷子开始遨游学海。
    副食店微静,乔落缓缓停笔,陈川走之前好好安抚了一遍陈渝,好在也知道陈川跟车这事儿,没有什么不能接受。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只想他平安。
    仅此而已。
    乔落写完最后一张卷子,往窗外瞥眼。
    时间走得快,他们几个不走亲戚,平时生活该怎么样过还得怎么过。
    马上要到元宵节了,她放下笔简单收拾桌面,打开手机看短信。
    两个小时前,陈川发短信说在回家路上了。
    乔落往上翻记录。
    保持着一天两条的联系。
    她想了想,又打下三个字。
    :多久到。
    那边秒回。
    :十五凌晨或者晚上
    其实乔落挺想问问他心情怎么样了,迟疑着不知道怎么问合适,只好发过去一句:你在干嘛。
    陈狗有十几分钟没回。
    她准备去睡觉的时候,手机震了震。
    :照片.jpg
    陈川用的直板手机的像素偏差,光色偏暗,模模糊糊的一张照片,是从上往下拍的角度。
    他坐在大车的副驾,就穿件黑背心,隐隐能看见手臂上鼓起的肌肉,不是多发达,恰到好处,黑寸发长长了一点,望着镜头的狭长眼睛里懒洋洋,大手里捧个银色不锈钢碗,应该是泡面,还加了火腿肠和卤蛋。
    一股子野蛮的匪气冲过来,跟刚和人打完架似的。
    不过状态是真比十几天前好太多,乔落把照片保存下来,放下那口气。
    她刚存好,那边发了字来。
    :你在干嘛
    乔落打开手机摄像头,学着他那个角度拍了一张照片传过去,附带一句文字。
    :写作业。
    三秒后。
    :我给你买了新睡衣
    好好的突然买什么睡衣?
    乔落微愣,蹙起眉,下意识低头,睡衣料子软,领口洗几次变形了,打开刚才那张照片,不算多清晰,灯光微黄,她光顾着看镜子,没注意领子。
    “……”
    应该看仔细再发。
    她慢吞吞打字。
    :哦。
    乔落把手机盖子按下来,手臂交叉盘起来,慢慢地趴了下去。
    前几天贺玉有打电话问她要不要走。
    她拒绝了。
    说不清楚,但坦白说,她现在走了可能会对这个家更好。可她舍不得,舍不得活在黑暗中那会陈川领她来,送她的那些光亮。
    今夜的风有些猛烈,扑在窗上哐哐啷啷,乔落伸出一条手臂,食指戳了戳木雕的小狗,小声念叨:“小狗,我该怎么把钱给他。”
    以陈川的性格一定不会要。
    家里在这个特殊时候肯定是需要钱的,每个人都在努力的活下去。
    虽然徐美好之前那样说,但宋书梅去世前的治疗是彻底掏空了所有的积蓄。平时店内进货什么的都需要钱来周转,别看是公立高中,所需要的资料报纸钱也不少。陈川的性子太扛事,太压得住事,他绝不会吭声,跟车一是散心,二是为了钱。
    赵明让徐美好他们跟陈川一模一样,好像已经形成了种独特的习惯,不会去麻烦打扰旁人,只会不吭声的去找其他活计贴补家用,熟练或不熟练的照顾彼此。
    大前天吧,她听赵明让打听来的说陈川这次跟车跑的路上真挺危险,尤其是现在天冷路滑,极其容易出点要命的事,乔落慢慢闭上眼。
    望他平安。
    再平安-
    苍茫无垠的大路驶到尽头,再有一百多公里就到进入南河地界了,熟悉的地形面貌逐渐显现,车速缓减,风雨吹晒出的满脸刚毅的徐途打拐方向盘进休息站。
    “小川,放放水去。”
    副驾上的陈川正在玩贪吃蛇,闻言“哎”了声,等车停稳,抓起后边的外套抻胳膊穿上,推门跳下去反手关上。
    附近停着七八辆大车,来自五湖四海,有部分常跑一道线的都相互认识,有些人还带着老婆一块。
    九十点钟的点有两三家正支摊子,边小声聊天边热火朝天地做饭,徐途打眼扫见熟人,拆盒烟去跟找人闲聊缓解疲乏。
    等陈川洗完手出来,徐途抽着最爱的几块钱一盒的烟坐在板凳上,拿着磕碰的坑坑洼洼的杯子喝水,抬起脖子高喊他声,“小川,来,”他拉着他跟人介绍,“我小侄子,长得帅吧,看看这身材,妥妥一个好汉。要不是这回他身上有点功夫,我们还真那伙人宰个透,估计都回不来。”
    “来,小川,喊驼叔,驼婶。”
    那是对常年跑大车的老夫妻,两人都长得慈眉善目。穿着暗红色袄的驼婶正切菜预备做饭,笑眯眯地看着他夸好好好。
    陈川一一喊过去,看见他们还带了只大黄狗,养得皮光水亮。
    他蹲下来,揉揉摸摸狗头,听他们开始聊家里的小孩儿。
    “途叔,驼叔,婶子,我去眯会啊。”
    徐途眯愣着眼,摆摆烟头,“去吧,三个小时后走,估计还有场大雪没下。”
    驼婶绕过来给他塞了瓶热牛奶,“小川这个子真高啊,比我大儿子还高,拿着吧,大冬天里暖和。”
    “谢谢婶子。”
    陈川拿着牛奶回到车旁,他没马上上车,拿出手机拍张天空发给宋书梅。
    不会有回复了。
    他这一路发过很多。
    四面荒芜土地上的西北风刮起来刺到皮肤里,车背处是漆黑的暗,陈川把手机装兜里,黑帽下的半张脸都混在打火机的火光里。
    烟头点燃,灰白的烟雾色漫出唇边。
    宋书梅的手机号他去办了保号没动,昨天三叔公找小辈跟他联络,要他这次回去给他妈销户。
    一直逃避是不行的,该面对还得面对。
    陈川抬起头望着天,慢慢地抽完一根烟,眼眸冷淡下来,烟头掉在地上被他踩灭。
    转身拉开车门,他拽着窗框利索地上车。
    到了车上,手机响震。
    陈川掏出来看。
    乔小狗啊。
    他勾了勾唇按下接听。
    那边呼吸浅浅的,声音轻轻地,“陈川,我给你转了点钱,你帮我带样东西回来。”
    陈川摘掉帽子扔后边,仰躺在椅子上,“带什么?”
    那边沉默两秒,颇为认真地回了两个字。
    “汤圆。”
    神他爹的汤圆。
    陈川被逗乐了,望着车顶,闷着嗓子笑:“不会扯谎所以花大价钱买袋汤圆,是这样吗,乔老板。”
    乔落:“……”
    她不说话了,但也没挂。
    陈川也不说话。
    忽浅忽深频率不同的呼吸穿过声筒纠缠在一块。
    陈川用耳朵和肩膀夹住手机,摸着皱巴皱的烟盒跟剩点油的打火机出来,咬住烟蒂点上火。
    “不挂就别挂了,”他微睁眼皮,褶皱深深浅浅,眼底是无尽疲惫,嗓音浸在烟里显得懒冷,“陪我睡会。”
    电话那边静了足足一分钟。
    “噢,晚安。”
    “晚安。”
    手机里传来轮椅滚动的声音,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杂音,应该是躺下了。
    陈川慢慢抽完这根烟,眼皮垂下来。
    元宵节低冷晦涩的晨光越过帘子缝打进屋里,乔落拿起没电自动关机的手机插上充电器。
    迷迷瞪瞪睡过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关的机。
    挪轮椅出去,乔落看了圈,凌晨没回来,那就是晚上了。
    “川哥,这什么味的汤圆啊?”
    “有没有花生馅?”
    外头办灯会,烟火炮竹噼里啪啦,热烘烘的厨房里,赵明让围着陈川打转,那张嘴就没停。
    陈川烦得拿个刚炸好的排骨塞他嘴里,“边玩去。”
    赵明让被烫得呲牙咧嘴,去旁边啃去了,陈川扫他一眼,纯纯关爱智障的眼神。
    厨房外的院子里,乔落裹得严严,瞅着陈渝把地上的雪都拢到一块堆小人玩。
    傍晚六七点陈川到的家。
    看上去没什么,就是糙了许多,一身寒霜汽油味,先上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他下来煮元宵汤圆,顺手炸炒了几个菜。
    “川回来了?”
    何必言的声音传到后头。
    徐美好在忙,抽空说:“后头煮圆子呢,你留下的话让他加上。”
    “好,我过去看看。”
    何必言放下手中的纸袋子,没管徐美好怎么看他,直接往后面走,他冲乔落点点头,跨进厨房,“我也在这吃。”
    陈川嗯了声,笑:“少不了你。”
    等差不多做好,他让赵何两人盛饭,转身出去,“小鱼洗手吃饭,你也洗手去。”
    乔落撂他眼,去洗手了。
    厨房里赵明让叽叽喳喳,何必言骂了句你傻逼啊。
    陈川没走,斜身靠在洗手间门框上,“小狗,一袋汤圆花不了那么多钱,我给你转回去了。”
    她搓香皂的手卡顿下,退回来这事在预料之中,委实懒得搭理。
    等洗完手,陈川还没走。
    “你还有事?”乔落问。
    洗手间光薄薄的冷调,陈川俯下身,那双深色的双眸紧盯着她,“没有啊,想看你几眼,好长时间没见,都忘了你怎么啃人了。”
    臭毛病,乔落不耐地说:“你烦不烦。”
    “还是这个劲,”陈川笑了两声,站直拉着她的轮椅走了。
    可不是吗。
    一如既往的还是让她像一轮椅撞死他。
    真服了。
    乔落觑眼时不时落到身上的陈川的影子。
    悲伤是有限度的,它可以一时难以控制的放纵,但不会一直。
    没人去参观灯会,几人许久未见,火锅一滚出泡,麻辣鲜香俱全,屋子里啤酒可乐气泡一块炸,立马就热闹起来,陈渝吃了会番茄锅就起身回房间睡觉。
    白织灯洒下明光,陈川恢复正常状态,姿态懒散地坐在椅子上,脸上贴了三四张长纸条,嘴角带抹浅笑,手里牌一出,瞅着乔落冷脸下快压不住的自得,他摇摇头,慢悠悠地说:“行,我真服了,牌神就是牌神,打不过真打不过。”
    侧对面的赵明让脸上贴一堆纸条,何必言脸上也有七八根,徐美好半张脸,他们仨三堂会审似的一块拧着眉盯乔落。
    “这不对劲,”徐美好严肃道:“说吧,落,你是不是出老千了,居然能出得如此完美,好,告诉我,怎么出的?教教我。”
    何必言轻笑一声,给她夹了筷子牛肉,添满杯子里的可乐。
    乔落眼神困惑地看她,真心诚意地反问:“什么是老千?”
    旁边的陈川忍不住笑,肩膀抖擞个没完。
    “我哩个去?”不信邪的赵明让扒开挡眼的纸条,站起来啪地拍下桌子,“我不信!再来!再来!”
    等他脸上没地贴了,赵明让瘫在椅子上,手臂高高举起,晃着白纸,不甘地呐喊。
    “绝对有鬼!绝对有鬼!”
    乔落小口吃菜,气定神闲地瞥他一眼,眼底泛起愉悦的光。
    “哎,小狗,”陈川靠过去,小声说,“你到底怎么玩的?”
    乔落扭头,一样小声回他:“谁是小狗。”
    陈川眯起眼,“行,我是小狗。”
    “算牌,”乔落说,“在场的没一个能算得过我。”
    陈川顿了顿,望着她笑:“哎呦,厉害。”
    他举起手要鼓掌,乔落只觉得两眼一黑,忙抬手捂住他的嘴,桌子上其他人看过来。
    徐美好一脸“我就知道”地说:“又犯贱了是不是?”
    陈川没空说话,被乔落捂死了。
    乔落认真点头:“是,他犯贱。”
    陈川斜眼看她,呼吸打在她手心,耸耸肩没反犟。
    喝到最后,烟火没了,小县城沉睡下来,沙发上窝满了人,陈川站起来晃晃悠悠打开宋书梅的房间把毛衣套上身上,安静地睡了过去。
    乔落停在门口,眼眶微红。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没错,但它上劲太慢了-
    十六早上八点洛城一高开学,赶上元宵节,这次高二高三他们跟高一一块进校,陈川喊醒赵明让,洗完脸去外头买了豆浆包子油条回来。
    乔落瞥眼宋书梅又关严实的房间,轻声叫陈渝过来吃饭。
    饭桌上,赵明让困得不停打哈欠,徐美好拍他,“赶紧吃,老何马上过来。”
    陈川端着调好的海带丝坐下,等他们吃差不多。
    “有个事跟你们说下。”
    乔落抬起头看他,其他人跟她动作一样。
    陈川慢垂下眼,声调淡色地说:“我昨天下午去梅河村给我妈销户了。”
    “什……”徐美好愣了会,反应过来点两下头:“我正想跟你说这个事,办好了就好。”
    “你怎么不喊我们?”
    赵明让瞌睡都跑了。
    “赶巧,”陈川拿起豆浆吸了口,“途叔正好认识个梅河老乡要回老房子里拿东西,我就一块过去了。”
    坐对面的徐美好看他的眼神暗藏不忍,这事本来是打算她回去办或者委托村里。
    但没想到陈川已经办好了,谁都没告诉。
    稀薄的光斑形成暗调,乔落仔细地看着陈川。
    他侧对她,喉结滚了滚,下颚线崩得很紧,喝完了最后一口豆浆。
    窗外的寒风还有些大,房子内声音沉下去好几分钟,只有陈川没事人一样收拾着桌子。
    她无法想象去办销户提供死亡证明的那瞬,陈川是什么感受。他一个人去给宋书梅销户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只要想到这个,她就心里发疼。
    眼底滚起潮湿的水汽,乔落看见徐美好擦着眼睛站起来,“马上迟到了你们一个两个,快点的,我先去开车了。”
    赵明让三两口解决手里的包子,没吃盘子里的那两个字,“我还没刷牙,先去刷牙了啊。”
    回房间拿起书包放在腿上,乔落踌躇地挪进陈川的房间。陈川神态照例冷淡,正整理他的寒假作业。他知道她来了,没对话没看对方。
    过了会儿。
    “乔落。”
    他背对着光,忽然喊出她的名字。
    “我在。”
    乔落几乎是下意识地反应,声音都急促了些。
    窗外的冬天还没过去,凛凛寒意肆意飞扬,陈川慢慢坐在椅子上,打直的背一点一点打弯,直到头埋下去,尾音带了颤声。
    “我没妈了,真没了。”
    乔落的眼泪一下子掉出来。
    她没有犹豫,挪过去,伸手慢慢抱住他,陈川的头抵在她的肩膀上许久。
    门外的赵明让抬手擦掉眼泪,上来找他们的何必言单间背着书包,靠在墙上久久无言。
    那天以后,陈川再没有出现低沉悲伤过,开始正常生活、上课,像是终于接受宋书梅的离去。只要学校一有假期他就去找点零工干。
    到了柳树发出嫩芽的季节,陈川还去领一些手工活回家里,几个人没事一块干赚点外快。
    虽然清简,但快乐。
    可乔落知道,赵明让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
    这几个月的每天晚上,陈川都跟梦游一样,迷迷瞪瞪地去宋书梅的房间睡。
    他从穿着那些毛衣到抱着毛衣,似乎只有这样他可以睡个好觉。
    他要承担的责任,是肩头的山。
    明明是一个才十七岁的少年。
    偏偏成为十七岁的他们在动荡中不断地前进,被时间拉着拖着向前跑,来不及去回顾沿途路上遇到的悲伤和美好,只会一味地长大。
    她有时失眠会去守着他,觉得心安。有时会抚平他紧皱的眉心,觉得心酸。
    可她也清楚,陈川心里空缺的地方,那是一道永远都不会结痂的弧线,是最爱的亲人留下的痕迹,终其一生无一人能忘怀。
    渐渐,没人再提去理会满胸腔的难闷,该怎么笑就怎么笑,该怎么活就怎么活,却默认的没一个人去动沙发上的那堆毛线球,只有陈渝偶尔会问一声:“妈妈还要住在石头上吗?”
    只要陈川听见,他上去就一通蹂躏陈渝的头,等到陈渝恼怒要跑,他又会一字一句地说:“小鱼儿,笨小鱼儿,妈妈不住石头上,住我们心里。”
    “宋姨你看小川又长高了,”清明时节雨纷纷,徐美好撑着大伞挡在陈川跟赵明让身上,他俩正在拔草擦墓碑,她絮絮叨叨地跟宋书梅说话,“等会我们还去看赵叔,带了特多你们爱吃的东西。小鱼在那边挖泥巴,乔落的轮椅弄过来太不容易,险些给她倒泥里。”
    乔落挪着伞去遮蹲旁边玩泥巴的陈渝,闻言,看向墓碑轻轻喊了声:“宋姨,我们都来看你了。”
    徐美好望着伞骨,缓解朦胧的视线。
    陈川认真仔细地擦干净他妈还有外婆的墓碑,指腹缓缓摸过宋书梅的名字。
    “妈,我马上高二了,打算给小鱼报个美术班,弄好了跟你说。”
    赵明让擦擦手,蹲下来,傻兮兮一笑:“宋姨,我马上高三了,你等着我跟老何拿录取通知书来和你报喜啊。本来他今天要来的,但他那个羊癫疯一样的爹又发神经没来成,他托我向你问好。”
    “妈妈,不回家,”陈渝忽从乔落的伞下跑走,手里拿着两个泥巴小人放在墓碑旁,“小鱼,陪。陈川,陪。”
    周边蓦地没了人说话,只有雨滴霹雳啪打伞面的声音,陈川手在鼻梁上抹了把,包里找出湿纸巾给陈渝,看她擦干净手说,“妈妈让小鱼带陈川回家,”
    陈渝噢一声,“小鱼带陈川回家,”她站起来,朝墓碑挥挥手,“妈妈在心里,妈妈再见。”
    在公墓里呆了半天,拉着拽着从宋书梅那哭到赵磊跟前的赵明让,徐美好无语又想笑。
    车往家开,赵明让打好几个哭隔。
    抽抽嗒嗒在耳边念叨似的,陈川简直没眼看,干脆头一转不看他,碰上乔落小幅度的叹了口气。
    他压声问:“你这么发愁?”
    乔落看他,“你不发愁?”
    “他不哭才真让人发愁,”陈川轻轻笑着,“打小就跟水龙头没区别。”
    乔落点头,“真的吗。”
    陈川挑了下眉头,乔落继续说:“宋姨跟我说有个人被雷吓到哭了整整两天,都快脱水了,给她愁得差点带着去看脑科,想看看是不是弱智。”
    “……”
    没想到她知道这个,陈川扶额,默不作声地转头去看赵龙头。
    可算是吃瘪了吧,真是该。
    乔落小声的笑了声,下秒,忙收敛嘴角,假装无事发生的去看窗外。
    陈川扯了扯嘴角。
    赵明让看见,立马更难受了,嗷了声:“美好姐呜呜呜呜!陈川笑我!笑我!”
    开车的徐美好深深地叹口气,耳朵里全是呜咒声,装没听见,并把音响放大。
    “随风奔跑自由是方向/追逐雷和闪电的力量/把浩瀚的海洋装进我胸膛……”
    试图一首《奔跑》把赵明让的哭声压回去。
    结果失败,他哭得更大声了,逐渐变得搞笑。
    徐美好干脆开嗓:“即使在小的帆也能远航……”她打了个响指。
    陈渝脑袋微微偏些,乔落克制住嘴角的笑。
    侧对乔落的陈川头都没转,欠欠地拿手戳下她的脸,没等乔落回击,他就开口跟唱,然后赵明让抽抽噎噎地加入:“随风飞翔有梦作翅膀,敢爱敢做勇敢闯一闯,哪怕遇见再大的风险再大的浪也会有默契的目光……”
    最后一个一个都笑得唱破音,调子全跑路,却格外的生机勃勃。
    乔落摇杆降下点窗,风雨迫不及待的飘进来,耳畔爽朗有力的声线像极了发出青芽的树叶。
    我们不惧风浪,正在野蛮生长。
    我们不畏分离,将在一切铭记。
    她的脑海里出现这么两句话,伸手出去接风,细缕的凉意从指缝涌过扑满脸颊。
    如果今天宋书梅回来看她的孩子们,现在应该会该是满目温柔笑着的吧-
    夏天最热的月份悄然飞来,空气里随处都弥漫着烧人的闷热,一动就浑身汗,头皮都好象要着了。
    儿童节这天是乔落的十八岁生日,刚刚好是周五,也是他们这群人最早进入成年的人。
    下午五点半放学到家,陈川直接进厨房开始做饭。
    今天贺玉从外地赶来,带来很多礼物,等乔落洗完澡出来,给她梳梳头发,打开吹风机。
    “阿诺一晃都长这么大了,我第一次抱你还把你脑袋撞门上,当场起了个大鼓包,”贺玉摸着乔落的头发,不禁有些感慨,“时间真是太快了。”
    乔落垂下眸没接话,对贺玉的态度仍然不冷不热。
    或许是过去那些曾经太深刻,仿佛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连乔落本人都未曾察觉过几分,只是碰上面,她就会变得沉默冷淡。
    贺玉自然发现这个问题,所以很少来。
    拿出真正的礼物,贺玉放到她手心一张银行卡,“生日快乐,阿诺。”
    乔落迎上她的目光。
    “不用这个,我们不缺钱。”
    贺玉连卡带她的手都握住:“你长大了,拿着这个,想要什么就买什么。小姨只是希望你开心快乐,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乔落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轻轻“嗯”了声。
    房子二楼温度高,电风扇的作用是吹来热风,坐在沙发上的贺玉摸摸毛线球放下,有些闷热的不适感,尽量没表现出来。
    卧室里,风吹起乔落耳侧的发,眼睫低下去,将卡放在包里,抬手拿桌子上的礼物。
    今早上放这的,着急上学,没有拆。
    乔落按到排列顺序拿起。首先是赵明让的,他可能有点傻,送了一个包装精美的敲背捶,上头贴了大笑脸的便签。
    不懂但接受,然后是何必言的礼物,一本英译的《傲慢与偏见》,他便签上写了一段话。
    “乔落,我觉得这本书是非常适合女孩读的书,祝十八岁的你铮铮如日,光芒四射。”
    有时候她真觉得何必言年轻又老成,乔落把书轻放在旁边,看见宋书梅去年送她的本子,轻轻掀开,摸过上面的字,泛起鼻酸。
    缓和下情绪,她拆了徐美好的那份礼物。一枚素圈金戒子,盒子外包装上有留言:女孩跟金子绝配,十八岁生日快乐呀,乔小落。
    最后只剩下陈川给她的十八岁礼物。
    乔落打量着那个A4纸大小的盒子,拿着美工刀小心翼翼地划开胶带。
    一组做着各种表情活灵活现的木雕小狗,且在每个下边都有编号:乔一,乔二……乔十七,乔十八。
    共是十八只小狗,代表她十八岁了。
    纸条上的字体锋利:恭喜十八岁的乔落拥有属于她的乔氏小狗团。
    好神经。
    他真的好神经。
    乔落:“……”
    她用手指尖一只狗挨一只狗的戳过去,忍不住笑了声,“真是什么人雕什么狗,哪能叫乔氏小狗团,就该叫陈狗团。”
    “是吗。”
    淡漠的声猝不及防落入耳廓。
    乔落怔了秒,慢半拍的转点头。
    临近傍晚,帘子拉开的窗外离他们远远的夕阳落日露出个马脚,光线微弱的门口,风扇冲着她吹。
    面对着光的男生高高瘦瘦,黑T运动裤,眉眼冷沉,单手抄兜立在那,寸发恣肆,见她看过来,表情一变,歪头盯着她笑。
    “陈、狗、团?”
    他字字缓慢地复述一遍。
    乔落面不改色地点头,“今天我生日。”
    言下之意,我说了算。
    陈川点着头走进来,“行,你生日你最大,”他拿手学她的那样戳小狗团。
    “小狗呀小狗,你的主人不要你们咯。”
    “……”
    “小狗呀小狗,你们变成流浪狗了咯。”
    “……”
    乔落扬起脖子瞪他,冷冰冰地说:“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唉,”陈川靠在她桌子上,眼往下看,装得一幅怅然样地说,“我雕狗雕的手指伤痕累累,偏偏有人嫌弃的不行不行。”
    常用的食指拇指中指上确实有几处伤。
    赵明让问了,陈川说不小心。
    所以是雕狗伤到了?
    她抿了抿唇,好半天憋出四个字:“没谁嫌弃。”
    陈川忽然弯下腰,目光深深,“那谁喜欢吗?”
    乔落呼吸滞缓两秒,在他“你不回答我指定不罢休”的眼神中不情不愿地点头。
    陈川笑了,小声说:“那谢谢那谁喜欢咯,祝你生日快乐。”
    过近的距离,扑来的呼吸,让乔落有种说不上来的慌乱,跟之前一样心脏不舒服的感觉偏重,垂下的食指尖微微发麻,不耐烦地扭开头。
    “八十岁都够呛,”陈川站直身体拉住轮椅,“吃饭了,大寿星。”
    因为贺玉在的缘故,这顿生日饭吃的有些拘谨,乔落感觉到了。直到一个小时后切完蛋糕结束,贺玉坐上车离开洛城,整栋房子里紧绷的气氛终于落幕。
    大家都没有吃饱,扯的彩带气球让陈渝拉起来玩,何必语跟她一块。
    陈川想想低声问了乔落一句,然后起身去厨房弄了火锅上来。
    “来,趁还没过十二点,加个乔十八夜宴。”
    乔落斜觑他一眼,换来个欠嗖嗖的笑。
    躺沙发的赵明让嘿哈一声,“正好,来来来,再次祝咱们家第一个十八岁的乔同鞋生日快乐!”
    何必言喊两个小孩儿,不过她俩没吃多少就下桌了,刚吃过不少。
    又一个多小时过去,徐美好拿着酒杯,下巴压在一瓶核桃露上,明显喝得上头了。
    应该是想到宋姨去年还在给他们过十七岁生日,如今却到不了了,徐美好沉默地流眼泪,乔落心口酸,拿纸给她擦眼泪。
    夜色渐渐深,夏日的风像火,陈川站在窗前,肩靠在框上,手里拎了瓶啤酒放到沿边,他低着脖子,拢手给烟点火。
    满屋子的火锅味,乔落停在他身后,正要开口。
    “我今年不过生日了,暑假在找个工打,”陈川抽口烟,脸腮凹下去,灰白的雾漫出鼻腔,“等以后空了再过吧。”
    不过就不过吧,总要有个过程。
    乔落静默一会儿,抬手攥住陈川拿啤酒戴着腕套的左腕。陈川顿了下,没有挣开,而是侧眸垂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头顶。
    她没有咬他,只是这么握着。
    软软温凉的手心贴着一丝皮肤。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陈川轻耷下手臂,随她握着,烟雾缭绕不住他眼底的悸动-
    “我们到底还是不是兄弟了?猪明明差小半年才十八都能去干,我再有几天就十八了不能去?你不用担心我的学习,我心里有数,”何必言扶了扶眼镜,紧皱眉头,“小川,有个能教陈渝画画的地方不容易,学费高正常,你就说她算不算我妹妹。而且,前段时间我姥说的北京治腿的那个医院,前两天我回去看过,那人确实瘸好几年了,现在能走了。应该找个空带乔落去看看,那是首都,大城市,万一真有什么办法对吧。”
    暑假刚开始,陈川和赵明让就到这家修车店打工,是徐途认识的一位修车店老板,刚好招暑假工,对年龄要求是成年,能吃苦耐劳,不过卡的不死。
    陈川来这快一个月,赵明让无意间说漏嘴陈渝要学画画的事儿,何必言来了先给他一拳。
    灼人的阳光四溢,空气里都是热浪,陈川戴着鸭舌帽蹲在屋檐下修车店边上台阶上,套着个黑背心,手臂的肌肉线条全练出来了,整个人都浸在冷冽中,手上的白手套黑了一半,抽着烟没吭声,嘴角发青。
    “就这么定了,我现在就可以上工,”何必言捻灭手里的烟头,“乔落那边你多劝着点。”
    陈川掸掉烟灰,“你这身文气样真不像能在这干活的人。”
    “滚蛋,”何必言拍他帽子一巴掌。
    陈川懒洋洋地站起来,“走,带你去见老板。”
    一天十二小时的工作时间,等晚上到了家,赵明让双目痴呆,还没倒在沙发上,被眼疾手快的陈川揪住,“洗澡去。”
    乔落瞅着他俩一身的汽油,飘来的味儿还带着星星点点的铁锈味,莫名烦躁,手里的卡都被瞎扯胡扯退回来三次了。
    她心里燥意汹涌,挪着轮椅过去,干脆利落地撞到陈川腿上。
    陈川:“?”
    他低头看她。
    “不嫌脏?”
    “卡。”
    乔落把银行卡递过去,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
    “我去洗澡了!”赵明让一看这情况跳起来飞进浴室。
    客厅就剩下固执对峙的两人,陈川搓了搓手,最先开口。
    “老何他姥托人来信说村上有人去北京看腿治好了。”
    陈川说完没再说,静静地等她的回答。
    客厅的光直视刺眼,乔落望着他晒黑不少的皮肤,手指上都是黑乎乎的汽油。
    她妥协了。
    “寒假去吧,”乔落说,“没那么热。”
    陈川伸手想拍拍她的头,怕被一轮椅杀掉,默默缩回来,“卡你先拿好,到时候用。”
    等到夜深人静,乔落盯着那张卡,直接把它扔到抽屉里,眼不见为净。
    一晃进入八月中旬,连续几天的暴风雨瓢泼似得地往下扑,好些地方发大水。
    晚上电闪雷鸣更是弄得人人心慌慌。
    徐美好往外看,眼见九点都半了,雨仍然没有变小的意思,她站起来说:“我带你们出去接他们仨吧,喊上小语一块,咱们正好在他们店旁边吃那家铁锅□□,赵明让念好几天了。”
    乔落停下写题的笔,“好。”
    在门口桶里拿了把蓝黑格子伞,徐美好关好副食店的前门,撑开伞就去何必言家。
    她站在门口足敲好几分钟的门,楼上房间开着灯,应该是有人在家。
    “小语!何必语!”
    徐美好踮脚,改*为喊:“敏姨!敏姨?”
    始终无人开门,正当她转过身要走,大门吱一声打开条缝,大雨浇得徐美好半个小腿都湿了,她赶紧回头,“小语!我们去接你哥……”
    后边的话戛然而止,门口灯暗,徐美好还是看见躲着她目光的张敏半边脸都是青紫,额角还有血在流,握着伞的手一紧。
    张敏急促地说:“美好啊,小语吃过饭在背书,他爸好不容易才睡下了,你别喊了,谢谢你接必言,你们玩你们的。”
    哐啷地一下门再次关严实。
    伞被打的直晃,徐美好站在大雨中好一会儿才往副食店走,刚踏进院子就听见陈川他们的说话声。
    “卧槽,这雨可真大,打得我老疼了!”赵明让拧着水淋淋的衣服。
    “我眼镜是不是裂了?”
    “好像是,”乔落淡淡说,“右边那块。”
    陈川:“不是好像,它就是裂了。”
    没想到他们回来了,徐美好深吸口气走过去,合上伞放在门边。
    乔落听到动静回头,“美好姐。”
    往她身后看,没看见何必语的身影。
    边上陈川三人一块瞅过去,何必言擦掉眼镜上的水渍戴好,问:“我妹没来?”
    “小语……”徐美好张了张嘴,还没说出来后面的话,何必言直接越过她跑过去。
    他没忘撂下句,“没事,不用跟过来,我就回去看看,一会领我妹过来吃饭。”
    副食店内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外头雨声挟着雷电往下坠,乔落让一道突如其来的洪雷吓了跳,陈川刚洗完手,在她头上呼噜两下,又去安抚几声吓到呆滞的陈渝。
    赵明让拿毛巾擦脖子:“真不过去看看?算了,老何都说不用了,那应该没事。何有为现在不待见我们,过去万一再给老何惹麻烦就难受了。”
    陈川沉思几秒,往外看天。
    “是,应该没什么事了,”徐美好收拾着雨披,“刚敏姨说何有为睡了,老何应该马上就带小语过来。”
    “我真他妈服了,怎么什么东西都能成人还生孩子!”赵明让气呼呼地上楼洗澡。
    “我去楼下洗,你们先想想吃什么晚饭,”陈川拿上衣服去楼下洗手间。
    乔落继续移回去写题,柜台对外的那角是玻璃,窗花宋书梅给撕了,雨拦在檐外砸不进来,打得树叶子都歪到成片,天空黑雾沉沉,让人看了心里不安发胀。
    暴雨夜的闷潮席卷整个房子,乔落手指压住电风扇吹起的页边。
    爆炒的香味溢出来,最后一个菜马上出锅,陈川还没见何必言的身影,打个电话没接,他伸出脑袋往前边大声喊:“赵明让,你去后边喊一下老何。”
    前头的徐美好正好拉下副食店的卷帘门,推着乔落喊着陈渝往后走。
    赵明让穿着趿拉板儿,到膝盖的短裤,嗒嗒哒哒地跟在她们身后,手作喇叭,大声回了句“好”。
    他拿着门口徐美好竖在墙角的伞,刚在院子里撑开,大门被急促的拍响。
    陈川还站在厨房门口,眉头一皱,快速拉开门,看清楚是谁,他愣了下。
    “小语?”
    昏暗的门檐下,何必语只穿件白色吊带裙,头发湿哒哒地淌水,脸上的彩妆晕开,衣服黏在身上,不停发抖,听到陈川的声音仰起头,像是终于有神一般,声音哆嗦嘶哑:“小川哥,小川哥,你快去看看我哥,看看我……”
    没等何必语继续说下去,陈川拽着她往院里一推,迅速窜进雨中,身后跟着把伞直接扔地上的赵明让。
    院子里一下子空下来,雷电劈过,徐美好心里猛沉,跑进洗手间拿浴巾围住不停发抖的何必语,问了几句话都没得到回应,只好说:“乔落,你先看着她俩,我过去看看。”
    乔落应了声,紧张地吸口气,细细地打量似乎魇住的何必语。
    “小语?”
    她放缓声音叫了她一句。
    与刚才一样何必语没有回应,魔怔了似的蹲下身,嘴里头不停念念叨叨。
    乔落不得不靠近,听到的却是:“死了,死了……”
    她表情一变,极轻地问:“小语,你说什么死了?”
    “谁……”何必语重复一个字,抬起头,眼瞪得极大,发白的闪电划过,那双稚嫩的眼睛里全是惊恐,看得乔落心头惊颤,脊背发凉,连呼吸都放慢许多。
    乌色黑夜里的大雨没完没了,乔落看眼时间,正有动画片回放,细语打发陈渝先上楼,去屋里拿着毛巾出来给何必语擦头发,剥开后颈滴水的头发压在毛巾里揉揉,那块皮肤上有片发紫红的掐痕,她手顿两下继续,细节不敢去细想,不敢去逼问,非常仔细地擦掉何必语脸上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妆容。
    刚弄干净何必语的脸,乔落的手碰到浴巾,打算让她换套干净衣服,哗啦声里响起警鸣声,像魔咒一样直往院子里的人心头打。
    一直处于魂不守舍状态的何必语倏尔看向大门,表情抽动,喃喃着“哥”字,甩掉她的手打开门就往外跑。
    “何必语!”
    “何必语!”
    乔落高喊她两声,无人回应,只有大雨不断落下的声音,她实在不放心,锁好楼梯间的门,确保陈渝下来也出不来,转着轮椅艰难地跟过去,房子外兜头的雨刮扑到身上,夏天衣裳薄,瞬间湿透紧黏着身上,轮子拐弯压着小石子打滑差点摔倒。
    刚稳下来,乔落听见清脆又极狠的皮肉扇到皮肉上的声音,眯着眼望去。
    灯光不明的道子里,何必言家门口,围着一堆人,有邻居有医生警察,人们正在窃窃私语,伸长脖子瞅,何必语被明显精神状态受到刺激的张敏重重的甩脸上一耳光,惯性倒在地上。
    女人撕心裂肺地冲她不断吼叫:“都怪你!!!都怪你!!!你这个丧门星!!!我当初就该听话掐死你……掐死你……”
    何必语本能蜷缩起来双臂抱住头,张敏要上来踹她,被人强行拦回去,如何都挣不开,哭嚎着趴在地上,像一滩坏掉的泥沙。
    紧接着一台担架被抬出来,上头躺着满头血的何有为,张敏扑上去:“有为啊有为啊,你要死了我也不活了……”
    人灯雨影中,乔落紧紧攥着把手,紧盯着那扇仿佛吃人一样的大铁门,几十秒过去,再出现的是被两个人压着的何必言,他手指骨节处都是血,鼻梁上的眼镜没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夜色太暗太深,地上的何必语呜咽着“哥,哥”爬起来猛扑上去抱住他哥的小腿匍匐在地上不让他们走。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阿雄跑过来,他说了句什么,那俩人放开何必言的手臂。
    雨不留情地击打着人的皮肤,有些生疼,何必言恢复了点神采,蹲下来捡起掉在地上的浴巾给何必语披好,摸摸她的额头,好像还笑了下说没事,别怕,都结束了,便被扯起来推进闪着蓝红光的车里。
    鸣音远去,滴落到地上的血液在积水中蜿蜒流动着消失,一道雷劈下来,天亮雨停了,四通八达的道子里空无一人,只剩下警戒线拉在何家大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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