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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5章

    那是洛城入冬后雪下得特大的一个灰暗天,距离过年只剩下半个多月,街上已经张灯结彩,到处喜气洋洋,可是祷告挽留不住生命的流逝,宋书梅没能熬到07年2月。
    贺玉开车带俩小孩儿赶到病房的时候,乔落看见小半月没见的宋书梅,整个人都被电打了似的发麻。
    她不懂,不懂人怎么能在短短时间里瘦到只剩骨头的程度,连话都没多少力气说,只能用浑浊的眼眼睛费力地看他们。
    可这仍是短暂的,她就像是在等照顾过的小孩们都到场,一错不错地挨个看过去,最后深深看眼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极度不安的陈渝,仿佛终于可以放心离开了,呼吸渐渐粗重,守在旁边的陈川那双眼太静了,跟台机器一样俯下身听宋书梅在说什么。
    隔着氧气罩,宋书梅的声音模糊孱弱。
    “小,小川,妈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她的声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最后一个字,“给你留下要照顾一辈子的妹妹,没能看到你成年,妈对不起你……对不起小鱼,妈,妈舍不得……舍不得……你们……你们一定要……好好的……所有人……”说着说着,宋书梅的眼睛突然直愣愣朝前看去,手用尽全力抬起来,声音变得格外清晰温柔,“小川,你外婆……我妈来接我了。”
    宋书梅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双眸,立在旁边的陈川懵神地看过去,悬在半空中的枯槁般的手往下坠。
    他下意识猛跪在地上,接住宋书梅无力往下掉落的手臂,口罩遮住半张脸,剩下的那双眼倏然红透,涌动着剧烈的波动,心电图趋于一整条线,发出刺耳的警报,医生护士进来把他拉开。
    灰暗的窗外坠着绵绵大雪,陈川大脑被刺耳的鸣音占据,双眼恍惚地站在那,被来回忙的护士撞到也只是晃悠下身体。
    周围人太多,乔落过不去,望着他的眼睛洇满的泪一下子流下来。
    她连擦都擦不及,轻轻喘着气,喉咙哽得直发疼,伸手将开始慌乱的陈渝转个方向,让她面对着洁白无瑕的墙壁。
    看见宋书梅的主治医生冲他们摇头,关掉机器,世界好像都静下来。
    站在另外侧床边消瘦些的徐美好捂住嘴,身体一软趴在床边拉着宋书梅哭得喘不上气,硬生生从嗓子里挤出个无声地“妈”字。
    “怎么可能……宋姨,宋姨!”赵明让不可置信地滑坐到地上嚎啕大哭。
    唯一清醒些的何必言控制好情绪,绕过去拉住陈川的肩膀,忍着哭腔喊他:“小川!小川!”
    耳鸣断裂,陈川猛地回神,望向床上失去生气的母亲,他表情变得木然。
    乔落慢慢挪过去,伸手拉拉他的衣袖,陈川僵硬地转下头。
    那双眼睛里一点光亮都没有。
    她眼里的水雾更浓了。
    渐渐地哭声笼罩住整个病房,只有陈川很久都没说话,没动静,久到乔落连带其他人都尽力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细望着他。
    他缓慢地有了动作,走到病床边跪下去,指腹亲昵地摸了下宋书梅鬓角的发,声音放得异常轻,仿佛怕惊扰到了。
    “妈,还好外婆来接你了,不然我真不放心。”
    他似乎是笑了笑,握住宋书梅的手放在脸侧。
    “妈,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你就好好放心就行,我们所有人都会很好,我也一定会好好照顾小鱼。她从来都不是我的负担,她是我妹妹,是我的家人。明天,明天我们就带你回家。”
    死气沉沉的冷意围绕着阳光副食店。
    陈川把宋书梅接回了家,沉默坐了一晚上,天亮就开始打电话联系人。
    宋书梅老家叫梅河村,每个村子的下葬习俗都有轻微的不同,但宋书梅生前说过她死后想挨着妈妈,要进的是老宋家的墓,不是陈家的,因为宋书梅的妈妈宋怀书当时也是葬到自己妈妈的身边。
    所以陈川通知老家的人时,倒没什么人反对,应该是宋书梅老早就处理好了,请了个召大事的人,是陈川的三叔公。
    乔落看着陈川打了一上午电话,再确认好这些,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一言不发地守着宋书梅的水晶棺。
    下午,召大事的三叔公领着人赶来,接下来的葬礼全部事宜都由他全权来管,先请吹响的,然后继续通知其他亲戚再到收礼记录陈川都没有再参与。
    他从早到晚都守在宋书梅旁。
    在停棺的那七天里几乎寸步不离,很少说话,面色如常,该吃饭吃饭,有事喊他就去干,干完继续坐着。
    乔落时不时找他说话,他会回应,但冷凉得让人无从下手。
    只有陈渝不知道发生什么,经常抱着小狮子来问:“陈川,妈妈怎么还在睡觉。”
    那时陈川情绪才会有点起伏,十分有耐心地一遍一遍地告诉她:“因为妈妈困了,所以小鱼也要乖乖睡觉。”
    一夜又一夜,洛城的风雪是无休止的,风有时像亲人的悲鸣。
    2007年2月初6,宋书梅下葬的前天晚上,按照梅河村的习俗,徐美好又去寿衣店买了新衣放进去,而现在宋书梅穿得是她去世那天晚上,陈川去买的寿衣。
    徐美好红着眼说,“宋姨,美好来给你放新衣服了,按照你以前跟我提过的那样去买的,要是有不顺心的,不满意的,你就来找我,我再去置办,我知道你不愿意麻烦我们,但不能这样,我们会想你,所以啊,一定要常回来看看我们。”
    “美好,不能这么说,”来擦水晶棺的柳婶子说,“人会走的不安心,小川,该封棺了。”
    2月初7凌晨5点刚到。
    副食店一楼就开始人来人往,吹响打响的声声都震得人心口疼。
    乔落给陈渝拆开热好的牛奶,剥鸡蛋,看着她喝完吃完。
    三叔公正安排着村里其他小辈撕开白布,来者都分一条,厨房煮着大锅饭,是给来帮忙的亲戚准备的。
    楼上楼下不停有人进进出出,乔落紧看着陈渝,人太多了,她谁都不分不清楚,只知道他们忙得停不下来。
    这是乔落第一次接触这样的葬礼,也一直记得宋书梅的话,视线不停跟着陈川转,看他在起棺的那刻,突然伸手按住棺顶,喊了声“妈”,眼眶里的眼泪啪嗒掉下来。
    “美好,你们几个都要来是吧,那等会一定要哭得大声。书梅这辈子啊,就喜欢孩子,打小性子倔,是她们那一辈第一个敢跟全村人对着干的孩子,可惜啊,可惜啊,”三叔公叹息着摆手,叫何必言、赵明让他俩去拉开陈川。
    他们俩不舍得动手,徐美好哭得流不出眼泪,麻木地点点头,可一见陈川不停发颤的手臂,眼泪又冒出来,忍不住说:“三叔公,你让小川再看会宋姨。”
    “这是规矩,不能破,”三叔公七十多了,身体还算是好,沉声一挥手,“该走了。”
    乔落好不容易挪过来,在后面轻轻握住陈川发抖的手,她想说点能安慰到他的话。
    但在此刻,这些话都显得苍白无用-
    洛城到梅河村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响器班吹吹打打一路,贺玉开着车跟在其中,进入村子的黄土泥路湿了不好走,颠得厉害又容易陷进去。
    悲乐阵阵,贺玉分神透过镜子看着后座的乔落,她正伸高手臂去拽车上方的把手,让陈渝拉住她的衣服,面无表情地瞅向窗外,想开口说话最后放弃了。
    冷调的天色倾斜在地面,城里来的车刚到,请来的挖掘机也在定好的时间内在宋家的坟地里划出的地方挖好了坑。
    乔落降下车窗,雪扑入头发,远远望去,土和土坑在黄天大雪中显得孤零零,她这个时候有了宋书梅离开的实感。
    车外,陈川出现在人群的最前方,三叔公指挥着在风中撒完白纸钱,让吊车吊住棺椁两头的麻绳开始缓缓往里放。
    响器班高高吹起唢呐,那瞬间,扶棺的陈川脚下忽而踉跄,跌伏在地上,整个背脊都在发抖。
    哭丧的人们跪下去,徐美好和赵明让拉着陈川一块哭嚎出声。
    “妈……”
    这是他俩第一次能喊出那声从不敢叫的妈,也是最后一次。
    飞雪飘飘荡荡地蹭过人的脸颊,乔落坐轮椅上,捂着嘴小声哭出来。
    她顾不得陈渝喜不喜欢,拉住她的手。
    小鱼儿一脸木讷,头梗着有些不知所措,在棺材盖土时,突然开始变得慌张,试图往前跑,嘴里喊着,“妈妈!妈妈!妈妈!”蹲在地上抱着头疯狂尖叫。
    “小鱼,小鱼……”
    乔落声线沙哑,没有遇到过这个情况,无从下手。
    几十米外的陈川倏然站起来,不管他人阻拦跑过来,没有立刻靠近,半蹲下来等喊叫的陈渝冷静些了,低声说:“小鱼,我是陈川,小鱼,来陈川这里。”
    “妈妈!陈川!”陈渝无法处理这项信息,只能急得啊啊叫,站起来回打转,“妈妈!陈川!妈妈!陈川!”
    陈川眼底猩红,拽住她,嗓子发出颤音,“好,陈川带小鱼去见妈妈。”
    半小时飞逝过去,陈川拿着铁锨往棺椁上铲了第一层土,挖掘机开始填剩下的。
    等坟填好了,墓碑竖起来,陈川领着陈渝站在那个尖尖的坟前。
    陈渝脖子往前伸,慢慢抬手摸了摸墓碑上宋书梅的名字,人似乎有了点反应,嘴里反复念着:“妈妈,睡,小鱼,睡。”
    第一次在没有到睡觉时间的情况下,陈渝主动放下小狮子玩偶,她竟躺在雪地上,试图用手脚挂着墓碑。
    “妈妈,睡,小鱼,睡。”
    陈川站在一旁,望着她怔忡了会,表情有了要裂开的浮动。
    “小鱼,”他神色崩盘,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
    轮椅在土地上无法行驶,乔落只觉得这雪打断了陈川的脊梁。
    这是这一个月以来,陈川头回情绪大爆发,他推开要去拉开陈渝的亲戚,眼睛通红,泪漫出来,像个穷途末路的囚徒一样嘶哑着吼:“别碰她!谁都别碰她!滚开!滚开!”
    周围村里人被他这幅癫狂的样子吓住,没人敢再上前,小跑着去跟三叔公说。
    三叔公盯着少年打弯的腰直叹气,摇摇头,说别管了,随他去吧。
    “小川……”徐美好头埋在赵明让身上哭得停不出来,赵明让仰头往天上看。
    何必言去车里拿把伞撑开在陈川和陈渝头顶,小孩子身体弱禁不起折腾。
    乱糟糟的杂音中,陈川闭上眼忍了忍,抖着胳膊想去碰陈渝,却看见她换个姿势,乖乖闭上眼,用脸颊轻轻慰贴着冰冷的墓碑,仿佛这样就是她抱着妈妈。
    可她平时不喜欢被人碰,陈川望着这一幕任由眼泪往下掉,下巴抖动,张口第一个字没发出声音,他强行清了清嗓子:“妈妈喊陈川和小鱼回家。”
    等几秒,陈渝呆呆愣愣地转头,“妈妈喊陈川和小鱼回家。”
    陈川重重点头,忍着哭腔,“是,妈妈喊陈川和小鱼回家。”
    “哦。”
    陈渝爬起来,拿着小狮子玩偶,去等跪在地上的陈川起来,然后回头看着墓碑。
    “可是妈妈在石头上。”
    漫天的大雪要淹没这里似的,陈川头磕下去,肩膀颤个不停,唇齿间克制的哭声一点一点地变大,陈渝不知所措地蹲在他身边。
    分不清楚东南西北哪吹来的风卷着寒意扑到人身上各个部位,真的好冷,冻得身体都要快失去知觉,乔落撇开头,手缝间细碎的哭声挤出嗓子。
    不知道过去多久,雪在陈川身上堆积了薄薄一层,他压制好塌陷的情绪,靠着何必言的力气站起身,喊着陈渝继续走完这场葬礼。
    等三叔公跟他定好席面时间,人群一哄而散。
    回去路上,乔落眺望车外泛黑的天色里往下掉的漫天的大雪。
    人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哭出*第一声代表来了。
    等人离开这个世界上的时候,亲人哭出第一声代表走了-
    从2月初6那天结束后,洛城一高开始放寒假。
    马上要过年的气氛熏染着整个世界,阳光副食店却日渐沉浸于痛闷之中,昏昏噩噩是每个人的状态,似乎只有维持这种不清醒才能继续活下去。
    到了初十这天早上,徐美好拿冰勺子敷眼睛消肿,强制性打起精神开始去菜市场采购东西,预备过年。
    乔落望着窗外,宋书梅下葬的那晚开始就没再见到陈川了。
    他好像有回来,好像没回来过,似乎与所有人都划开一道清晰分明的界线。
    他不打算走过来,他们也越不过去。
    “美好姐,陈川的手机还是关机,”中午吃饭,乔落轻轻地说,筷子搅着面条,有些食之无味。
    徐美好低着头,最近睡也睡不好,全靠游戏度过,白天跟行尸走肉差不多。
    “再给他几天时间吧,等到除夕,他再继续消失就去抓他。”
    赵明让吃口菜,有点不放心,“可他老联系不上也不行啊,万一出个什么事怎么办,要不我一会叫上老何一块去找找他。”
    “再等七天吧,”乔落看着陈渝,突然想明白了,“我们在等他七天。”
    陈川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要悲痛,或许只有这样可逃避的时间才是真正属于他。
    也许只有在这个时候,陈川终于可以呼吸只属于他的空气。
    可他到底去哪了。
    安全吗。
    有好好吃饭吗。
    吃完饭,乔落望着宋书梅的卧室门,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默认着没再去打开过。
    时间是最不等人的存在,它不管你悲伤还是快乐,该往前就朝前,绝不放慢,倒退。
    白天乔落在楼下边学习边看店看着陈渝,徐美好就带着赵明让去市场买年货。何必言的私人时间不多,得帮他妈,抽个空就来店里帮忙。
    日子有条不紊地过去,陈川依旧人间蒸发了似的不见踪影。
    连续两天晚上乔落都坚持着没睡觉,距离除夕还有四天,她必须得看眼陈川。
    凌晨四点刚出头,楼下大门轻轻打开,沉重的步伐在地上摩擦,紧接着是二楼的门。上楼的脚步声微乱,门一推开,陈川手撑在门上,弯着腰干呕,酒气熏天。
    他慢悠悠地站起来,去冰箱里摸了瓶冰矿泉水,不怕冷似的仰头灌。
    瘦了,瘦了很多。
    他没有好好吃饭,在试图消灭痛苦。
    “陈川,”乔落轻喊他的名字。
    正咕噜咕噜喝水的那道挺括身影停住动作,他把空了的瓶子扔到垃圾桶里,关上冒光的冰箱门,没有去开灯,只是站得远远的,藏在暗处,这么多天过去,嗓子还哑着。
    “我吵到你了?”
    “没有,”乔落说,“我在等你。”
    他抬起手臂揉了揉头发,慢吞吞地说:“等我做什么,睡觉去吧,我还有事。”
    乔落几乎是和他同一时间说话:“我能看你一眼吗?”
    不懂停歇的雪还在下,风更不止,陈川垂下手臂,安静好一会儿,迈着酒精侵蚀下晃晃悠悠的步伐去按开灯。
    光亮满屋,乔落下意识眯了眯眼,往前方看去。
    陈川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颓废许多,背没打直,微弓着,眉头不会再松开般紧皱,深色的眸子里尽是冷漠的暗光,她差点没认出来。
    反应过来就是心里发疼。
    啪,灯被关了。
    “看完了,你去睡觉,我走了。”
    回应他的是轮椅滚动的声音,陈川的衣摆被扯住,他转过身,淡声问。
    “还有事?”
    乔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什么,也不明白想做什么,就是觉得他太累了,仿佛每口气喘的都十分艰难,她不想他这样。
    “乔落,”陈川声发冷,“求你别可怜我。”
    乔落惊讶抬头,静一会儿,“我没有可怜你,我,我只是想……”
    “你只是想什么?”
    陈川打断她后面的话,微微俯下身,冰冷的眸直视她那双大眼睛。
    乔落被他突然的逼近吓到,手腕让一只毫无温度的手捉住,他握的很用力,有些发疼。
    陈川冷哑着声重复:“你只是想什么?”
    人是可以嗅到悲伤的味道,它散发着酒味烟味,酸涩的苦楚。
    乔落往他跟前挪点,两人距离比刚才更近。
    陈川皱眉,太近了,本能地轻挪开些。
    “你躲什么,”乔落说,“你不是问我想干什么吗?”
    陈川没再动,衣服料子相互摩擦,窸窣窸窣地响,呼吸里扑来冷冽的淡香,他脖子搭上两条轻轻柔柔的手臂,没怎么用劲就将他带下来,下巴搭在肩上,在他背脊上安抚的轻拍揉揉。
    “我想抱抱你。”
    耳畔女孩低低柔软的声线让他眼皮动微抬了抬。
    “仅此而已。”
    乔落放开手,要往后退,背脊倏尔被人往前一带,她撞进陈川的怀里。
    浓烈的气息靠拢在全身上下,乔落没有挣扎,他在颤抖。
    可几秒过去,陈川后移,低垂下脑袋,在她眼前转身拉开门走了。
    昏暗的客厅只剩下乔落坐在轮椅上,眼眶刺疼,好像有什么无法控制的东西跳出心脏。
    怎么办啊。
    怎么能让他不这么难过。
    她好像没有陈川习惯性去照顾别人的那份天分,这可能不是天分,是生活的必须打磨教会了他-
    楼梯间灯没开,陈川从楼上下来,趿拉着眼皮,打开院子门出去,背靠在墙上,修长手指摸索着烟和打火机出来,拢起手点上火,泛红的眼睛望着深沉的夜色。
    脚下是一踩一个坑的泥泞雪路。
    陈川抽完烟,手揣兜里,绕两圈后又去看宋书梅房间紧闭的窗户,那里再也没有亮起过灯。
    他每天晚上都来,每天晚上都不亮。
    外套兜里手机震不停,好几个电话连续打过来,陈川垂下眸拿出接。
    新认识的朋友扯着嗓子喊:“川哥,快来玩牌啊!喝不爽不许走!新玩法耍一耍!地址发你手机上了哈!”
    陈川嗯了声挂断电话,眼睛盯着手机,也不打车,就这么慢慢走在刮老北风的街边。
    但他的手机没有再响了。
    以前他妈担心他跟车危险,总会发一条短信问问他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永远都不会再有了。
    陈川走着走着,身体里堆积的各种酒开始疯狂滚动翻转着拧着胃,脚步趔趄,手臂不得不撑着墙,开始吐,吐得眼泪直流,脊背打弯。
    吐完了,他爬起来继续往前,没走几步哐啷摔倒,摔了浑身的碎雪。
    寂静无声的风雪深夜,他翻个身仰躺在地上,耳朵脸颊都冻得通红,漆黑的眸一眨不眨地望着黑蓝的天空,无根雪的来处,眼角的水光无声无息地滚出眼眶,没有声音的流淌-
    除夕当天,落满雪的小县城在赶年末集,徐美好坐在楼下她办业务的椅子上,连续打十多个电话,直到最后一个挂断为止,她看向赵明让、何必言、乔落。
    “找到他了,在文新广场那边一家新开的棋牌室,昨天晚上好像还跟人打了场架,受点小伤。”
    呼吸一滞,乔落下意识抓紧轮椅把手,脸色表情却一如往常。
    这时,何必言手机震动,他们家每年除夕都要回何有为老家,这个时间该走了。
    徐美好说:“没事,你去吧。”
    赵明让接话:“你放心过年,差不多可以了,川他不会一直这样。”
    “有事马上给我打电话。”
    何必言点头,看眼徐美好,掀开帘子走了。
    “这样吧,”徐美好想了想,“现在就关门,反正没什么生意了,我开车带着你们转转,然后去找陈川。”
    乔落点头,赵明让更为无异议,陈渝只要出去,一般都不抗拒。
    这期间陈渝连着问过好几次宋书梅的情况,渐渐地没问了。
    不知道她是明白了还是习惯了。
    零下好几度的温度极冷,进入呼吸道都刺得难受,乔落望着眼前浮夸的金黄色“lolo棋牌室”的牌子,隔着厚帘子都能听见牌跟麻将乱碰的声响,以及不同人各自粗旷的声音和说话内容。
    “你仨外头等着,我进去,”徐美好掀开帘子,就那瞬息巨大的烟味都席卷而来。
    乔落他们在外头等了十几分钟,人都要冻僵,赵明让直跺脚。
    “你看好陈渝。”
    乔落等不下去了,挪着轮椅向前,探腰掀开帘子,好在是平地,可以直接进去。
    “哎?你……”
    外头赵明让抬起的手,呼喊的嘴都被落在身后,无人问津地静默了。
    棋牌室内暖和是暖和,冻发僵的地方渐渐回温,但乔落一进来差点被浓郁的二手烟熏晕。
    几张桌子上的小青年们不约而同看过来,主要是她不像会来这里的人。
    开桌的男服务员放下托盘过来问:“妹妹,你打牌还是找人啊?”
    乔落:“我找人,他叫陈川。”
    “陈川?”服务员让她认真的模样搞得愣了下,“找他的人可真不少,刚还进去一个,你真要找他啊?你认识他?”
    乔落淡淡地说,“他是我弟弟。”
    “刚那个美女也这么说,陈川这么多姐?之前没听过啊。”
    “刚那个也是我姐。”
    服务员反应下,推着她的轮椅换个方向,手往前一指,“哎嘿,不用找了,你俩的姐把他领过来了。”
    装修颜色夸张的走廊两侧有好几间包间,他俩看上去应该是从最后一间出来。
    明亮刺眼的光照下来,陈川戴着顶黑鸭舌帽,只露出半张脸,身姿修长有力,一身黑的跟在冷着脸的徐美好身后。
    他的状态比那天晚上好不少,指间夹着根燃半截子的烟,随意掸了掸烟灰,忽而抬些下巴,眼睛直直落在正前方,步子短暂地卡顿下。
    “姐,你没跟我说乔落也来了。”
    等他们走近,乔落听见这么一句寡淡的话。
    徐美好反问:“你给我机会了?”
    陈川沉默,把烟掐灭,提步走过来,跟认识他的熟人打声招呼,自然地蹲下来给乔落整理好帽子围巾,起身推着轮椅走出去。
    两人没有视线接触。
    乔落在他蹲下那会看见他嘴角不算浓的青紫,应该是没落下风。
    人清瘦不少,但精神好挺多。
    棋牌室外的街边,赵明让跟陈渝在玩别人遗留下的皮筋,来来回回跳着,看见他们一脸怨念,“怎么不等我们俩变成冻鱼再出来。”
    “呦,这不我川哥嘛。”
    他咧嘴一笑,上去撞下陈川的肩,陈川疏懒地跟他碰上拳头。
    见人都在了,徐美好缓和表情,“行了,赶紧回家准备年夜饭。”
    这块人不少,都是年轻人,陈川顿两秒,慢慢过去,俯下身看了看陈渝。
    陈渝立马捂着鼻子躲开他,“陈川好臭。”
    静几秒,赵明让不吝啬的笑声炸开。
    陈川盯着陈渝乐了半天,手上去乱揉她头发,陈渝气得跳开,他才心满意足地去推着乔落踩着吱吱扭扭的雪地往前走。
    乔落睫毛垂下,微松口气。
    没人开口问他这段日子都干什么了,好点没有,想开没有,自然而然地掠过这个问题。
    年夜饭是陈川洗完澡换身衣服去做的,五个人简简单单热热闹闹地熬了半个通宵。
    快到早上,除了乔落陈渝回去房间睡了外,另外三个都没回去,喝不少酒后一个两个都蒙头在二楼客厅睡得不知所云。
    等到初一开门红的鞭炮声接二连三地响。
    乔落穿好衣服出来,移到客厅,一抬头就看见窗边站着个许久未见的颀长懒散的身影。
    玻璃窗折射的斑驳晨光下,全新的一年正在冉冉上升,陈川套着个宽松黑色毛衣,黑色裤子,头发剃成了侧面漏青皮的寸头,脸部线条清晰立体,比之前还显得更加不善,凶恶。
    他在抽烟,开个窗缝散味儿,一条胳膊懒洋洋伸出去摁灭烟头。
    听到动静,他关上窗,朝乔落淡淡一笑。
    “乔老板,新年快乐啊。”
    “嗯,新年快乐。”
    她声音轻轻落下。
    陈川靠在窗边没动,中间隔着小段距离,他瘦到眼窝下凹,眼皮上那道痕迹更深更重,静静地凝视着她。
    看见他跟个没事人一样立在眼前,乔落紧张不安的心彻底放下,生怕他今天早上又没在家,可看见他在却更加酸涩难忍,不由地浅浅呼吸着。
    陈川走过来,蹲下来仰视她。
    四目相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烟味掺着清洌的肥皂香扑入鼻中,乔落视线在他脸上滑两圈,抬起手蹭下有道细细红痕的额角。
    “这怎么了?”
    没想到她直接上手,陈川顿了顿,下秒,满不在乎地笑了声:“昨晚喝醉剃头发刮到了。”
    意外的,这个发型比之前她觉得他笑起来更有魅力的那时候更突进优点,放大了他身上经历繁杂后的独特气息。
    陈川掏出个红包,“拿着,我下去放炮。”
    “等下,”乔落接住,兜里的红包拿出来,“给你的。”
    陈川挑眉盯她。
    “行,这个我必须得收。”
    很快,楼下响起离他们最近的噼里啪啦的鞭炮响,赵明让吓得猛跳起来,“哎呦我操,吓死我了。”
    陈渝支着头从房间出来去了洗手间。
    “我好像落枕了,”徐美好揉着脖子起身,“不是吧,大年初一呢。”
    乔落拿出早就备好的红包,先递给迷迷瞪瞪的徐美好,“美好姐,新年快乐。”
    然后给期待脸的赵明让,“新年快乐。”
    “哎呀,我也给你们准备了,”赵明让接过红包蹦起来往屋里跑,没几秒又蹦出来,将红包递上去,“姐,乔落,新年快乐!”
    徐美好拿着俩红包,温柔笑笑,“这不巧了,我也准备了,”她伸手去摸沙发垫下面,“就怕早上来不及特意塞这下头,没想到还是你们早。来,新年快乐,大吉大利。”
    赵明让耍宝似的鞠躬高喊:“哎呦,谢谢两位姐赏赐!”
    大早上笑成一团,乔落虽然没跟他们一块笑,但是很开心。贺玉六点半就打电话来过,与她问候几句,挂断电话,银行卡里收到了一笔转账。
    副食店外,陈川放完炮望会阴沉沉的天,直接去厨房烧水煮饺子,煮好喊他们下来端饭。他一上来,立马收到两个红包,接着又一一还回去。
    瞅着那几个新年红包,陈川眼眸微不可查地瞥眼宋书梅的房间,又看了看沙发上宋书梅平时常坐的地方,那旁边还放着未织完的灰色毛线球。
    吃完早饭,徐美好跟赵明让想放松气氛开始商量去哪玩的时候。
    乔落余光一瞥。
    从洗手间出来的陈川走到宋书梅卧室门口,站定没动,轻喊句“美好姐”。
    三人一块看过去。
    初一不走亲戚,很多人出来玩,渐渐小孩儿的声音哪都是,陈川独立在门前许久。
    宋书梅去世至今,他不敢回家多看,可不能逃避一辈子,放纵几天已经可以了,握住门把微用力推开房间门。
    残留的清淡的药味扑来,陈川下巴微抬,压住汹涌洪水般的情绪,一处一处认认真真地看,仿佛还能听见宋书梅说:“小川,过来妈身边坐。”
    但仔细一听,没有任何声音。
    他喉结滚动,轻声说:“妈,新年快乐。”
    既然都打开门了,陈川拉开柜子,准备收拾收拾屋子里的东西,可他僵着一动不动。
    乔落转着轮椅进来,看他这模样,斜头往里看,表情一愣。
    一柜子整整齐齐地放着毛衣,甚至都没人知道什么时候这里没了宋书梅的衣服。
    不放心的徐美好跟赵明让也过来,站在他俩身后,看清楚柜子里眼睛瞬间红起来。
    那股被藏起还没缓过神的难过张牙舞爪地冒出来。
    每排毛衣上都标注着他们几个人的名字,宋书梅给他们攒了满柜子的爱。
    最上边还有新年红包,封面宋书梅亲笔手写下几个人的名字和一句新年快乐。
    母亲的爱总是长远看不见尽头,就算是离开,也担心孩子的冷暖。
    陈川抬手蹭了蹭眼睛,将红包拿下来分出去,语气平淡地说:“老何小语的这些,初三他家回来再给。”
    “这件是天王同款,是我跟宋姨提过……”赵明让说着用手胡乱摸一把脸,拿起毛衣在身上比划比划,鼻子尖上挂着个泪珠,仰起头朝他们傻笑,“我穿这个是不是特帅?”
    “嗯,特别帅,”徐美好拍拍他的肩,深吸口气,看了看其他毛衣,“大小不一样,宋姨估计是怕你们仨以后再长高长壮了,特意织大。”
    “不是,这个宋姨给我织了啊。”
    徐美好情绪彻底绷不住了,用它捂住脸。
    夏天那会儿她曾给宋书梅看过杂志上一件露肩的深紫色毛衣。当时宋书梅说找时间研究一下,她还以为宋书梅不记得了。
    徐美好深呼吸一口气,努力压住哭声,直起身子,摸着毛衣上熟悉的针脚,仿佛能看见宋书梅织毛衣时的举止神情,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滴。
    这不是她和赵明让第一次失去母亲,是第二次。
    那时太小,不记得也不懂,甚至来不及悲伤,只是看到别人都有妈妈时幻想过,万分想念过千次万次。
    现在悲伤里长出的思念更漫长更痛苦,他们一生都会记得,记得他们有一位胜过血缘的母亲。
    徐美好缓缓闭上眼睛,可她又一次失去了母亲。
    悲风见缝插针地掀起波澜,乔落默不作声地给徐美好和赵明让递过去纸擦眼泪,拿起她的那摞最上方的白色毛衣,下巴轻蹭蹭上头软软的毛茸茸,想起刚到洛城的那天晚上,宋书梅给她洗澡,抚摸她时温柔的手,鼻子猛地酸了。
    但最难过的不是他们,而是陈川。
    乔落抱紧毛衣,微仰起头。
    所有人哭得都有声音,陈川没有,他半蹲在地上背对着他们,看着属于他的那排毛衣,没有说话,只是用手仔仔细细地摸着毛衣,多以深色为主,少有几件浅色。
    柜门打下的阴影处,陈川的手微微抖,不敢想更不敢念,宋书梅的模样在他的脑海里鲜艳明亮,这个家里随处都能见到她的身影,怎么短短的一眨眼就再也见不了。
    仿佛一下子整个世界都变得冰凉无比。
    陈川攥紧毛衣袖子,眼底微红,手背上鼓起的青筋向上延伸。
    “妈,我特想你。”
    特别轻特别轻的一句话压进断断续续的哭话中,乔落离得近,正好听见。
    她目光心疼地看向陈川的背影,在他隐忍着恢复平静朝她看过的那瞬又匆匆忙忙地移开。
    “我要穿这件喝!”赵明让套着天王同款,站在沙发上高举手中的酒瓶子。
    徐美好抱着抱枕,下巴搭在上面,已经喝到劲了,晃着一小盅白酒踹他一脚,隔空碰杯,“穿穿穿!我们以后一定要越来越好!让宋姨不担心我们任何一个!”
    今夜乔落也跟着他们哭了好久,这会儿都已经十一点多了,轻叹口气,这仨人喝一天了。
    今天没出去玩,陈川在家做了顿火锅,汤都添无数次水,酒更不知道下几轮了。
    陈渝早早被哄着去睡觉。
    慢慢清理掉一波空酒瓶,乔落望向最沉默的那个人。
    客厅里只留下电视这块区域的灯,光线不太刺眼,柔和许多,陈川套了件黑T,脚踩着酒箱,满身的冷寂,喝得最快最闷,旁边的烟灰缸里积满烟头。
    一个小时前。
    何必言打电话来问,乔落跟他说了家里的情况,那边沉吟片刻说:“你不用理,去睡吧,随他们喝。”
    春节的烟火不断炸开,坐在窗前可以看个热闹,乔落手指缠绕着宋书梅留下的毛线玩了会,开点窗透透沉闷的气氛,扫过客厅沙发上堆着的彻彻底底醉倒的三人组。
    抱着紫色毛衣时不时呜呜的徐美好自己一个沙发,赵明让双手双脚缠着轻皱眉睡得陈川歪在最长的沙发上,她去拿毯子给他们盖好。
    远处砰砰几声炸开的烟火声响,陈川乍然推开赵明让坐起来,吓了正要回房间的乔落一跳,她盯着他摇晃着扶着墙,径直进了宋书梅的房间。
    这么晚了,醉成这样,乔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挪着轮椅跟过去。
    房间没开灯,东西摆放都没动,跟之前一样,偶尔的烟火光会照亮昏暗,一灭,陈川的轮廓就陷进黑暗,动作轻慢的打开柜门,拿着毛衣一件一件套在身上,跟只大熊似的坐在床边冷沉着脸发愣。
    安静几秒,见他不再动。
    “舒服吗?”乔落小声问他。
    陈川撑起眼皮,同样小声说:“不舒服。”
    “那你为什么还穿。”
    “冷。”
    这是喝蒙了吧,乔落犹疑着用手摸了摸他热出汗的额头,平静地劝说:“脱掉几件吧,挑一个你最喜欢的穿,不会冷。”
    陈川可能是醉太狠,反应迟钝,半晌,撩起漆黑凌厉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
    乔落不确定他会不会跟之前那次凶她,试探着问:“你不想脱吗?”
    陈川没吭声,寸头显得他太锋利,乔落少有耐心地等待他的反应。
    过去一两分钟,她听见。
    “最喜欢的,”他哑声重复。
    乔落嗯了声,“穿最喜欢的,其他先脱掉。”
    “最喜欢的。”
    陈川紧盯着她又说一遍。
    喝醉的人交涉这么麻烦。
    乔落感觉他不是喝醉了,是喝傻了,真怕他大冬天给自己热中暑了。
    裹这么厚,枪都打不通。
    静三秒,她干脆伸手去帮他脱。
    陈川皱着眉躲开,抓住她的手腕一扯,两道眼神紧密地撞到一起,乔落怔了片刻,耳畔落入的声调冷淡:“我说你别动,我都喜欢。”
    乔落挣扎着躲开,还好他没握太紧。
    与陈川又稍对视下,乔落决定。
    她还是回房间睡觉比较好,轮椅刚转半个弯,忽而被拉住拽回去,陈川站起来,脱掉最外面那件灰黑色毛衣在乔落莫名其妙的目光里用它套住两个人。
    “……”
    “??”
    黑黢黢的闷热环境,鼻尖几乎要贴上鼻尖,能清晰感知到另一方的呼吸,潮热的,湿湿的。乔落呼吸慢了些,空气被不属于她的掠夺。睫毛煽动几下,她抬眸就撞进陈川深色幽暗的眸子。
    乔落短暂愣神,这里面空气真的好闷,顿时无奈说。
    “陈川,你别发酒疯。”
    陈川闭点眼睛,嗓子微哑:“都喜欢,都最喜欢。”
    “行,我知道了,你别动,一会把毛衣撑变形了,”乔落说,“你开心就穿着吧,多少件都行。”
    陈川不动了,直接闭上眼。
    乔落:“……你!”
    唉,算了,她脾气好,不跟傻逼的酒鬼计较。
    乔落面无表情地扯住毛衣艰难地先放出自己,再去把它拿开叠好放在床上,等弄完。
    陈川身体一倒,在宋书梅床上睡着了。
    夜色愈发深,烟火声正在减少,雪悄悄然下,乔落拉起被子给陈川盖好,坐在轮椅望了他许久,靠过去,指腹轻轻蹭掉他眼角的泪,用气音说:“陈川,一切都会好起来,所有人都会一直陪着你。”
    话音刚落,陈川忽地睁开眼,神色冷清地望着她阴暗处的双眸,嗓子让烟酒浸得暗哑。
    “你也会吗。”
    这晚他好像脆弱到让她手足无措,只想去拂掉他眼底的悲情,祈祷他从此不再忧愁。
    压制乱飞的思绪,乔落用力嗯了声,郑重说:“我会。”
    窗外的烟花炮声终归消弭,他没再说话,只是撑着眼皮凝着她,直到撑不住醉意睡过去。
    “好好睡,陈川,”乔落极小声说,“我会像你守着我那样守着你。”
    等到天明,等到冬走春去,等到夏天来临。
    等到你走过这无尽的大雪北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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