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方》 正文 第1章 “贺玉都没来,就你们上赶着。” “谁花乔振赫钱最多,一个一个都心里没数?总之就这一句话,我死都不会带个累赘,你们要脸,你们谁爱带谁带。” 乔珑撂下这句话,踩着恨天高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广港市人民医院。 随着她的离开,病房门口几个为难的中年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们都一大家子,要上班,要养老婆,要养孩子,没时间再去照顾一个离不开人的小丫头。 只有乔珑现在最适合照顾病人。以前仗着是家里最小,死活不结婚,一个人照顾孩子刚刚好。 现在她撂挑子,那……是谁都不能是自己啊。 几个人想的一样,偏开头,谁也不看谁,谁都不愿意先开这个口。 最后只有乔家二哥乔栋琛先跟两个便衣警察交谈说他们一家子需要再商量商量,随后他又跟护工交代:“你照顾好病人。” 说完,他们忙不迭地离开。 吵闹半天的走廊安静下来,观望闹剧的人们窃窃私语后收回了视线。 护工阿姨望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轻叹口气,小心翼翼推开病房门,见病床上的女孩还没醒松了口气,提起饭盒去食堂打饭。 等护工走了,只剩下外面人声纷扰的杂音,乔落慢慢睁开眼,眼圈是红的。 不是为刚才的争吵推卸难过,是气的。 乔家三兄两妹,父母前两年去世。她爸乔振赫排行老大,却是最不受宠的那一个。 早些年在医药厂里做技术,家里为了名额指标分房子让他辞了,只好趁着开放时间下海,谁知道赶了个好时机。九四年在广港开了一家大公司。不仅买了地盖房子还承包了不少房地产工程。这几年陆陆续续接济过不少的乔家人,给钱给车还给房。 乔振赫在世的时候,他们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现在一个一个站在病房门口,装的人模狗样,暗地里唾弃乔振赫的失败,明面上话里话间都露出那副见不得人的丑陋嘴脸,一刻不停地叫嚣着。 乔落为乔振赫感到悲哀。 也为自己。 病房光线灰沉,窗帘和门都关严了,乔落眨动几下睫毛,费力地抬起手,十指的纱布上午刚拆,每一个新生的指甲都畸形又可怖。 她凝视了两三分钟,最终双臂无力地轻轻落下,接着深呼吸,咬牙切齿地使劲想要抬起还存活的右小腿,结果用尽力气,满脸大汗都没成功。 这也是那些人不愿意管她的理由之一。 乔落抬眸望着天花板,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一片安静。 这几年里乔振赫表面上春风得意,风光无限,是有名的地产大亨。 可没人知道他早年是毒贩里的厨子,靠这个起家。后来随着生意越做越大,他的心也越来越高。 心思缜密十几年,仍栽在他老了也没办法消退的野心上。 最后终于想迷途知返,却也晚了数年,被作的恶反噬,不止害了自己也害了她妈贺灵。 妈妈。 乔落心念一动,默念这两个字,脑海里闪过一幕幕分不清楚的画面,后脑勺涌出搅动的剧疼,十指和小腿都跟着抽疼。 她无力地哑声了一阵,爆发出无法控制的尖叫,手臂挥舞间打翻了玻璃杯。 外面的便衣听到动静,其中一位赶忙去喊护士站的护士。 正好护工从食堂回来,手里提着饭盒,忍不住说了句:“这家子真造孽啊,好好一孩子。” 护士应了声,扭头叫上几个同事进入701按住靠窗病床上不停喊疼的女孩,给她打了针镇静剂。 这已经是这一半个多月以来第八次出现这个情况,她们多多少少都习惯。 针剂漫进身体内,乔落挥舞的手臂慢慢停下来,身体一点点泄力,疼感减弱,然后消失。 她身体里猛烈的台风天似乎得到了安抚,痛感思维不再疯狂跳动,表情逐渐变得呆滞麻木,眼皮控制不住地垂下来。 见病人安静睡着了,护士们才离开病房。 其中一个平头便衣低声问:“乔落需不需要拍一个脑部CT?” 护士小声回:“暂时不用,病人更多属于幻疼,是精神方面的一种创伤后应激障碍。后续继续接受许医生的心理治疗就好。” “好,麻烦你们了。” 两位面相严肃的便衣简单跟上头报告以后,继续坐下来守着病房- 乔落醒来的时候临近午夜十二点半,她侧过头去看窗外。 星星点点的夜光照在玻璃上,天空暗沉,什么都看不清楚。 广港在南方,没有雪。 只有无尽的潮湿和湿冷。 等过完年了会有回南天,她最讨厌的时节。 现在她厌倦整个广港。 厌倦南方。 乔落胸口闷了一块巨石,搬不走,移不开,侵蚀着每一条神经线。 “程队,你怎么这个点来了?” 外头响起压低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道浑厚的中年男人的声音,“我送个人来。” 乔落闻声往门口看。 恰好,病房门从外面推开个小缝,她与程轲四目相对,连躲的机会都没有。 广港市缉毒警支队队长程轲。 她父亲案子的侦办人,也是她卧底干爸姜旭的直接联系人。 乔落被子下的手指本能地抠了抠被单,疼得一颤。 门口穿了个深咖色皮夹克的程轲没想到病床上的人还醒着,没感到任何尴尬的笑了笑。 他彻底推开门,左臂下夹着黑皮方形包,用右手摁开灯。 白织灯亮起来的瞬间,乔落下意识闭上眼,再睁开,碰上程轲那张正义凌然的国字脸。 他眯眯眼笑,“还没睡啊,我路过,正好给你带来个小朋友认识认识,人刚下火车。” 乔落不吭声,瞪着双无温度的大眼睛看他。 差不多近两个月了,程轲都习惯她这个见谁都怒目的模样了。 毕竟谁有乔落这个经历,都需要经过一个起伏期才能冷静。 他朝外喊了声:“小川,你进来吧。” 乔落面无表情地转头,直勾勾地往门口看。 先进来的是头,戴了个手工织的黑毛线帽,针脚细密,压下来的黑发挡了不少来人的眼睛,脸上戴了医用口罩。 个子格外高,起码一米八多,身型挺拔,穿了一身黑衣,垂在身侧的手侧对她。 单这么看就知道指节修长,是双很好看的手,指骨泛着淡红,应该是穿少的缘故。外套是件黑色棉衣,料子一般,裤子是简单的黑裤子,料子也一般。 家境一样一般,年纪应该十六七岁,和她差不多。 但,她不认识。 过去也不认识。 不是很懂程轲的意思。 那人站在病房内,抬起眼皮看过来。 他眼型狭长,眸子漆黑、平静。 十分冷淡的一双丹凤眼,下三白略多,过于静谧会显得凶狠。 乔落觉得熟悉,应该是在哪见过,但她无法锁定是谁。 “陈川,”程轲打破她的思绪,“姜旭,”他难得卡了一下,“的儿子。” 乔落的神色罕见地出现变化,有点怔愣。 儿子? 姜旭的儿子? 明白过来熟悉感哪来的,这双眼和姜旭的眼一模一样。 她不说话,眨动微颤的睫毛。 程轲知道她不愿开口,转而瞅向比他高一头的陈川,“这个就是乔落。” 陈川点头,态度冷清:“你好,陈川。” 应该是感冒了,鼻腔和嗓子黏在一块,尾音带着点沙哑。 乔落表情没有变化。 他好像早知道她不会回应,并没有等,而是直接看向程轲。 “你说,我说?” 莫名其妙的,乔落跟着望向程轲。 程轲哎了声,对着乔落极为温和地笑了笑,然后开口表明来意:“乔落,你的情况我也了解。虽然不太合适,但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他指了指陈川。 “姜旭给我留了一个你可以去的去处,就是他,现在的情况比较麻烦。逃窜的两人未归案,为你的安全考虑,或许离开广港才是正确的。” 病房静两秒,陈川转眸,比程轲更为直截了当地说:“如果你没有地方去,不如跟我回家?” 乔落皱起眉,小拇指缩了缩。 “还是你现在有更好的去处?”他垂眸,不疾不徐地又问了一句。 乔落眉头皱的更深,抿了抿唇,内心却翻江倒海地晃。 这人说话不讨喜,可没说错。 是,她没有。 她没有更好的去处。 甚至没人愿意理。 除了她残疾外,那些亲戚对她避如蛇蝎的另外一个理由就是:两个丧心病狂的毒贩未归案。 而她作为被疯狂报复的对象之一,是个危险、不定时的炸弹。 “你考虑一下,”陈川淡声接了句。 病房气氛一落再落,程轲欲言又止,到了也没说出个理所然,只拍了拍陈川的肩,“态度好点,吓死人小姑娘了啊。” 他转头,“乔落,这孩子就这性格,看着冷但心肠是不错的,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来广港,你想想告诉外头的叔叔。” 又是一阵沉默。 程轲只好继续说:“那我们先走了,你早点休息。” 窗外夜色浓郁,陈川寡淡地扫过去一眼,那张瘦脱相的巴掌脸上,过大的眼睛盯过来久了,莫名有种毛骨悚然的错觉,像是一只弓起背炸毛的猫。 他挪开视线,往外走。 乔落张了张嘴,长时间没发出声音的嗓子干涩难受还泛哑:“你不知道你爸是怎么死的吗?” 姜旭的死,乔振赫有没有掺合她不清楚。 人是死无全尸。 陈川应该恨她,而不是邀请一个仇人回家。 乔落突然轻嗤了声,“还是你也想报复我?” 背对她的那人没回头,似乎是被她逗乐,轻笑了声,极淡,没能清晰地捕捉到。 他声色淡漠,没有废话,“我没那么无聊,也没那么闲。” “你们俩孩子都说的什么话,乔落,赶紧睡吧,”程轲推住前方没回头的少年的背就往外走,不给继续交流的机会。 啪嗒一声,病房门关紧。 乔落维持着一个动作,直觉告诉她,陈川还有话没说完。 门外窸窸窣窣的噪音响了片刻消弭,重新恢复半夜的沉静,偶尔隔壁一阵老人止不住的咳嗽声,很快又什么都没有。 乔落缓缓低下睁了很久,泛起酸涩的眼睛,胸口闷着的石头更重更沉,满腔情绪无处宣泄,最后一点一点积累,凝固,彻底绝望。 2005年的冬天,充斥着各种岔口,对于乔落目前来说是无法扭转的单向局面。 她没有可以斟酌、思考的第二选择。 只能跟一个陌生的、素未谋面的人离开广港。 即便这个人可能会报复她。 乔落眼眶微红,胸口起伏变大,始终不肯落泪,缓了半天压住身体里汹涌的洪水。 【作者有话说】 练笔文。 谨慎观看。 正文 第2章 广港天气今天下午由多云转阴,潮湿的让人难以形容,陈川不怎么习惯。 他六七点就到了,趁人少,直接跟程轲去祭拜了未曾谋过面的生父的无名墓。 所以才会这么晚到医院。 程轲招呼他了一声,去前面开车。 医院附近没什么人了,寒风凛冽中,陈川站在路边等,身型高挺,表情没什么变化,淡淡的冷冽。 他左手拇指食指不自觉地搓了搓,手指上似乎还留着上香倒酒时的涩气。 路对面的大众黑车停稳,喇叭被按响,陈川不急不缓地走过去,拉开车门上车。 开车的程轲往副驾驶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启动车离开。 快到陈川住的宾馆。 “小川,”程轲踩刹车等红绿灯,刚毅的国字脸上有些举棋不定,最终还是说了,“乔落是在她爸死了以后才知道家里是干什么的。” 陈川极淡地点头,鼻腔稍重:“我明白。如果她愿意跟我一块走,我会照顾好她。” 程轲舒了一口气。 他看人不会错,陈川是个好人。 黑色大众停靠在路边,程轲简单跟他说了下乔落的情况。 越说情绪波动就越重。 “我们找到乔落的时候,小姑娘就剩下一口气了,她妈死在她旁边。她死死拽住她妈的手,几个大男人愣是扯不开,还是医生给打了一针才给成功送进手术室。这姑娘厉害,硬扛了二十四小时,但创伤也大,没人盯着点真怕留不住了。听说乔落之前是学跳舞的,文化课成绩也优异,考试的自编舞还进了教学册,本来大好前程……”程轲表情愤恨,越说越不忍,最后没绷住摁开车窗,点了根烟,大半个月前的夜晚历历在目,不由得骂道,“那些人真他妈不是个东西。” 陈川沉默几秒,想起刚才无意间看见露出被子边沿的那只手。 瘦小,细白,好像只剩一层皮包裹着细弱的骨骼,弱不禁风,指甲是正生长的畸形。 他蜷了下背,不咸不淡地说:“我知道了。” 烟吸完,程轲差不多平静了,语重心长地又说了一句:“多理解,回吧。” 陈川点头,开门下车,到了宾馆房间,他不紧不慢地摘掉帽子,坐在床边,漆黑的眸子望着角落,嘴里含了根烟,没点。 只是用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手。 这里是程轲提前给他开好的房间,缺点隔音差,偏僻,优点:离医院不算远。 陈川侧眸,他住在303。 隔壁302房住了一男一女,应该是网恋奔现。两人这个点不知道在聊什么,没几分钟就开始闹腾,过了大个半小时后,又开始打魔兽。 陈川拿开烟,给程轲发了条短信,不等回复就脱了外套甩边上,往后一躺,拉起被子蒙头就睡。 枕边手机震动的时候,刚过六点。 劲风呼啸过窗,陈川还没睡醒,听着振动的频率噪音,他不耐烦地“啧”了声。 隔壁动不动打啵,打游戏,他做个梦都在魔兽世界转。 翻了个身,缓和半秒,陈川才接起电话。 灰黑色直板手机在他手里显得特别小,程轲粗旷浑严的声音冒出来:“小川,起了没?我马上到。” 陈川把脸埋在枕头上,轻“嗯”了声:“起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洗漱完,在行李里拿了套干净衣服穿上,立在路边等程轲,风吹动的发丝下的眼没什么情绪。 昏茫的光映在他半边身上,点燃了那根睡前没点的烟,用来提神。 五分钟左右,陈川看见那辆黑色大众从稀少的车流里开过来。 程轲降车窗,探头看过去,“小川,上车。” 陈川踩灭烟头,拉开车门,先叫了声:“程叔,”他侧身坐进去。 程轲绕到大路上往中心方向开,“你短信说借个厨房用,我给你发个地址,空了直接过去。” 陈川窝在副驾驶,口罩掩了半张脸,轻轻地点了下头:“行。” 他往外看,广港人民医院到了。 “有事跟我联系,”程轲叮嘱他。 “放心。”- 陈川刚进701病房,兜里手机就开始震动,他拿出来一看,来电人:美好姐。 “嗯,到了,别担心。” “……” “谢了。” 乔落还没睁开眼,就听见了这么几句话,对方可能是怕吵醒她。 声线极低,反而带满了散漫的慵懒,一点劲儿都没使。 很有特点的声音,听过一次就不会忘。 陈川。 姜旭的儿子。 “醒了?” 猝不及防的一句问句在耳畔响起,乔落下意识看了过去。 他为什么在这……? 病房照例没开灯,没拉窗帘,细微的晨光穿过蓝色的窗帘,她看不太清他。 静了会,他没什么起伏地继续问:“吃点什么?” 乔落搞不明白他为什么在这。 “真不说话啊。” 这句话懒洋洋的,充斥着很明显的懒散。 “行吧,那我随便弄点。” 病房外开始传来细碎的噪音,病房门被他拉开又关上。 乔落:“……” 乔落愣了会儿,闭上了眼睛。 她的长相糅合了贺灵和乔振赫的优点,干干净净的白嫩皮肤,巴掌大的小脸,纯杏眼,鼻尖小巧,唇饱满,精致又大气,只是消瘦的太严重,导致只剩下那双大杏眼。 但她是天生的面瘫,不爱笑,躺在病床上以后更加冷脸,渐渐趋向死气沉沉。 乔落闭目等了很长时间,天色都大亮了,那人也没回来。 她盯着冷色调的窗光,心里一阵烦躁。 当她躁郁到呼吸不太舒服的时候,病房门从外推开。陈川提着饭盒放在桌子上,倒一碗小米粥出来,用勺子轻轻搅动。 乔落视线低了低。 离得近了,她可以瞥见点清晰线条。 这只右手挺白,骨骼线条分明,指骨节修长,能看见弯曲处的血管,往上是手背处微凸几根的青筋。 虎口有颗淡褐色的痣,掌心处长着明显的薄茧,可见他平时生活并不轻松。 陈川一直没有抬眼皮,支起病床上的饭台,绕到病床前方搬动升高器。 乔落全程盯着。 浮光穿过缝隙落在他身上,掠影忽明忽暗地晃动。 她看不懂他,无法理解地问:“你在做什么?” 没人回应,他绕回来把小米粥端到饭台上,依旧没看她。 等了会。 “告诉你,如果你没更好的选择,就选择跟我离开这里。” 陈川的声音不高不低,微微散淡。 乔落不动,他伸出一条手臂,准确无误地抓住她的手。 掌心贴上手背的瞬间,她猛地挣扎,却被擒住了手腕拽出来。 陈川把勺子塞进她手里,他淡声说:“尝尝手艺满不满意。” 病房里十分安静。 只有乔落越来越重的呼吸,她想一勺子砸过去。 她抬眸继续凝着坐在病床旁椅子上的人。 他坐姿懒散,双腿随意敞开着,手指在手机键盘上摁个不停,换了件带帽卫衣,套了个黑夹克,稍稍垂着颈,领口微斜。 忽然,陈川抬手摘掉口罩,凑近她,“这样看是不是更清楚些?” 他有点感冒,鼻音重,太近了说话含糊。 乔落被他弄得措手不及,一时有点失神,忘了做出反应。 他的眸光算不上好,甚至寡淡,戾气横生,毫不掩饰的锐利。 眼前这张脸不算出众,不是多抓人眼球。 但骨相好,皮肉薄,眼皮褶子细又深,眼尾稍稍扬了些,轮廓分明,下颌线流畅,不在于帅得出彩,但会很有魅力。 如果他笑的话。 乔落眼里着火,举起手,一点都没收力的对着他的头拍了一巴掌。 她同时冷声说:“离我远点。” 陈川没所谓地后退,坐回去,重新戴上口罩,“看够了就吃饭。” 外头更亮的光跃进来,乔落明明面无表情,一举一动偏偏跟气成了个河豚似的,仿佛喝的不是小米粥,是炸药包。 不过手恢复的还不错,一直不用手吃饭,时间久了就彻底废了。 爱气就气呗。 陈川看她两秒,继续低头摁手机。 等她吃完,他站起来收拾了东西,斜睨她一眼:“走了。” 他握住门把后,没回头,门外噪杂,门内他的声音清晰明了:“乔落,我没见过他,只是听我妈说他是个好人。我挺好奇他当亲女儿养的人是什么样,给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个机会。” 乔落望着关上的病房门。 陷入了沉思。 所以她为什么就吃那碗饭了?没吃过饭么?真有那么饿么? 烦得她后脑勺猛撞到枕头上。 不如饿死。 饿!死!- 陈川扯严实口罩,慢吞吞地站在医院大门口,望着街上的蒙蒙细雨。 他扣上帽子,顶着雨去旁边副食店买了盒烟,边拢手点火,边伸出手臂拦出租车。 十五分钟后,雨渐停时。 陈川窝在了宾馆的床上,衣服搭着脸,几秒后,他掀开衣服。 这里的隔音真垃圾。 除去不定时的雨,潮润到让人难受的湿气外,他躺着能听见楼下传来的叫卖吆声,后面街上各种各样的杂音,以及到了深夜隔壁不安生的两个房间。 一个是不可言说的动静接连不断,外加哐哐打游戏。一个是出门谈合作的爱吆喝大哥,打个电话跟人吵架一样说话,没完没了。 一切都乱糟糟的,让人产生虚幻错觉。 程轲说,很多年,姜旭都是在这个情况下完成他的任务。 陈川枕着左手臂,直板手机在右手中掂来掂去。 日立牌电视机里播放着日间新闻,意外的,他听到了“乔某”两个字。 陈川翻个身,咳嗽两声,撑着手臂起来,瞥一眼电视,单手按了按翘起的头发。 他从家里带里的行李扔在窗下的椅子上,窗外是一座叫不夜城的KTV,店名做出的霓虹灯牌在白天暗淡无光。 陈川过去捞起外套穿上,扒出行李箱里的淡蓝色围巾。 他妈织的。 让他带给乔落。 厚实柔软的围巾拎在手里几秒,陈川又给它塞了回去。 他不觉得乔落会接受这个。 陈川拿起黑毛线帽扣上,吃了感冒药,手往兜里一摸,拿出来车票看了两眼,重新放回去,溜达着下楼,去后面街上买了个双蛋灌饼,外加一大杯黑米粥。 边走边看边吃,他时不时拿出手机拍照。 用彩信发给发小赵明让、何必言。 何必言回他:什么时候回来? 陈川按键打字:暂时不知。 刚发过去,赵明让唧唧哇哇的回过来一堆“挖槽,好棒,好好看”的白痴信息,陈川一律没回。 看了一圈旅游景点,陈川下了出租车,单手提着纪念品慢悠悠地往宾馆走。 兜里的手机开始震动。 陈川掏出来。 一个陌生手机号。 天空飘下来毛毛细雨,他按下接听,前半分钟话筒里没声音。 后半分钟,只有白噪音。 陈川不紧不慢地上楼,进房间,含了一支烟进嘴里。 “乔落。” “说不说话?” “不说挂了。” 房间低暗,他声线沉哑,按下打火机。火光跳动几秒熄灭,灰白色烟雾绕着他淡开- 雨声淅淅沥沥地响,窗外闪过一道闪电,病房乍亮两秒。乔落压住心头恐惧,无意识地咬住下唇,等铁锈气漫到舌尖。 电话那头声音不耐烦。 她才闭上眼,露出一副早死晚死都是死的自暴自弃样。 “陈川,我跟我走。” 她语速极快地说。 那头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应该是吸了口烟,顿了片刻,“嗯,知道了。” 电话挂断。 乔落眼底微红。 有点可笑,有点无可奈何,她现在只能依附他人才能活下去。 一分钟过去,乔落深吸口气,给这个专门写纸条问程轲要来的手机号发了条短信。 :银行卡。 :? :今天早餐、来回路费多少。 :…… :231 乔落皱眉,艰难摁键。 :抢钱? :你自己要给。 乔落没再回,指腹滑过手机盖上的M标,利索摁下来,银色翻盖手机被扔到桌子上。 她从一直没动过的黑色钱包里抽出崭新的两百,外加一张五十。 250。 他正合适。 正文 第3章 乔落预备离开广港的事情一出,她的病房反而比以往更加热闹起来。 那些她喊叔叔姑姑的人足够用络绎不绝、热情似火来形容。 “小落啊,这是你最喜欢的山养老鸡汤,你姑父一大早特意去买的。你心里别记恨叔叔姑姑们,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我们是真的不容易。不过你放心,等到你没有安全问题,事情稳定了,我们一定马上接你回来。广港的事情你也不用担心,放心去,就当旅游散心,剩下的有叔叔姑姑在呢。” 乔家四妹乔楠边给她倒鸡汤边笑着说,眼神多多少少有点没敢抬。 乔落没搭理,静静地坐在病床上,翻看着手机彩信里新进的照片,没有喝那碗老鸡汤,随手推到一旁。 守在边上等着帮忙的护工阿姨立马提来个银色不锈钢的饭盒,倒出一碗猪蹄汤。 她按键的手停了下,指肚磨得泛红,微疼。 猪蹄汤? 骂谁呢? 乔落皱眉,写了一张纸条递给乔楠。 忙来忙去不知道忙什么的乔楠看见纸条上弯弯曲曲的三个“我累了”的字。 她张了张嘴,瞅着病床上那张气息阴郁,面无表情的脸没能说出什么,只好干巴巴地说:“好,姑姑先走了,小落好好休息。” 乔落一丁点反应都没有,目光始终放在那碗白花花的猪蹄汤上。 陈川除了第一天来过外,之后都没再露面,送来的一日三餐很准时。 她不是没有拒绝过,但他跟没听见一样。 一直都在广港四处游玩,甚至还即兴报了个旅游团半日游。 去景点的时候。 乔落还会收到他不少的“旅游”彩信留念照。她捉摸不透陈川这个人,也没见过这个类型。 其他人十六七岁都张扬肆意,渴望自由,而他好像很自由,好像很冷漠,又好像不自由,又好像一点都不冷漠。 毫不保留他的恶劣和善意,好似一个极具矛盾的奇怪生物。 乔落摁下手机盖,静几秒又翻开,视线落在最新一张照片——穿着红色雨披的陈川带着口罩完美融入十多个红雨披大妈中,还颇为配合地举起了“我在广港”的举牌。 她发过去一条短信。 :你很烦。 陈川秒回。 :远程参与一下不好吗? 乔落差点气笑了。 她努力打字,努力不打出错别字。 :不好。 :好的。 乔落只觉得两眼一黑,瞥见饭台上信封里露出的去往洛城的车票日期:“2005年12月20日”。 有些犹疑她是否正确,鉴于没有更好的选择,她还是发过去了离开的时间。 :明天九点半的车票。 :行。 她合上手机盖,侧过头去看窗外。 今天又是个雨天,湿冷的空气犹如实质般穿过玻璃扑到她身上,冷得手腕开始发颤,要极力克制才可以颤的不那么明显。 所以,真的要走了啊。 她生活了近十七年的南方。 要去向一个只存在于想象的北方- 陈川斜靠在窗边,回完乔落的短信,打了一个电话。 光线灰蒙蒙地照进房间,雨声没完没了,他眼尾轻压,嗓音没之前那么哑了。 “预计在22号到,估计晚上了。东西多,开二叔那辆面包车。” 赵明让嗯嗯个不停,没忘了问:“广港是不是很美啊。” 陈川身体前倾,夹烟的手懒散地撑在椅子上,手背青筋凸起,往上蔓延。 “不给你发照片了,美不美看不见?” 他掸掉积攒的一截子烟灰,低笑一声,“行了,挂了。” 手机装进兜里,陈川套上外套,拎起程轲塞给他的伞,走进细雨绵绵的夜色。 人来人往,伞角蹭着伞角。 他今天没买饼,进店吃了一大份双倍牛腩粉,味道还行,出来以后,在门口买了瓶橙子汽水。 很一般的劣质味儿。 不太好喝。 等他再次撑开伞回到宾馆,302网恋选手离开,换了一对在校小情侣,陈川闪身避开缠绵的两个人,开锁回到房间,刚甩了甩伞。 隔壁就发出耐人寻味的声音。 陈川扯掉口罩,撸了把头发,冷淡的眼神有一瞬的无奈。 一天天真能闹的。 连续这几天,他都这么度过。两边房间的住客换了一茬又一茬,302无一例外都是舒缓欲望的绝佳地,304永远都是吵闹不安静。 而他饭在宾馆后面的街上解决,偶尔按照旅游地图去广港的景点游玩,送饭或回去的路上会去病房外看看异常沉默的病人。 没什么变化。 和他一样。 左右明天就要离开了。 使劲闹去吧。 啧。 陈川喉结滚动,摁了摁冒出头的小狮子玩偶,将行李快速整理好- 车票是12月20日。 明天。 傍晚六点多,乔落让护工把她推到窗边,一个人望着夜雨,费劲地推开窗户。 寒冷的风和清凉的雨落在手上,残缺的指甲被她一点一点蜷缩进手心。 桌子上的银色翻盖手机在不停闪亮。 那些亲戚说为她送行。 有必要么? 乔落努力靠近窗边,尝试往下看。 不如一了百了。 护工推门进来,打断了乔落的思绪,喊人着急忙慌地把她弄回病床上。 这夜,乔落一晚未眠。 第二天一早,她坐在轮椅上看护工忙前忙后地收拾东西。 有一些是贺玉连夜让别人送来的。 她的亲小姨。 以前对她很好,像另外一个妈妈。 妈妈。 乔落极力平缓地呼吸几下,刻意地忽视掉脑海里的画面。 事发以后,她就没再见过贺玉了。 算了。 不重要了。 乔落想,她低眉,把手尽可能地缩进羽绒服的宽大袖子里。 护工推着她到了医院一楼,没忍住怜惜地说:“好好生活,都会好的。” 乔落眼底滚动了片刻的波浪。 护工叹口气,提着包离开,留下她一个人。 大厅熙熙攘攘,每个人都急匆匆,为家人为爱人,只有她在等着一个不熟的人。 乔落往外看。 天幕灰白色,唯一的光亮被乌云掩在云层,不是个好天气,照例是广港寒雨绵湿的冬天。 她心跳有些快,对前路的彷徨和恐惧在这一*刻开始清晰浮现。 可没办法。 她只能落荒而逃。 约定的八点一到,乔落看见陈川从门口进来,她十多天里第三次见他。 乔落有点无语。 这人还真守时,一分不晚,一分不早,愣压着点来。 她静静地打量他。 陈川十分钟情于浓暗的色彩,仍旧一身黑,黑色中长款棉服,黑束脚运动裤,黑板鞋,头上扣了个黑鸭舌帽,对比他人,简单又冷清。 他身高出众,走路从容不迫,身上不乏少年气,更多是难惹痞气,与周围的人及同龄人有种无法概括的割裂感。 察觉到停留在身上的视线。 陈川神色疏冷,绕开人,与乔落那双大的过分的眼睛浅淡地碰了碰。 他便上前拎起她的行李,双手握住了轮椅,余光扫过预防突发情况的几个便衣警察。 “走了。” 乔落耳畔传来的声音不冷不热,淡淡的。 他感冒好了。 乔落没吭声,抿了抿饱满但格外苍白的唇。 陈川侧头咳了声,沉默地推着她往前,坐上提前叫好的出租车。 冷调光线漫进来,他眸色极黑,落在了外面的繁华景象。 车缓缓驶入人潮车流,乔落垂落睫毛,胸口轻轻浮动着燥颤,细微的疼在身体蔓延。 陈川窝在旁边一动不动,呼吸微沉。 过了会儿,乔落低头望着膝盖,左小腿那空空荡荡的。 直到近四十五分钟的车程慢慢过去。车停下来,她才抬头,粗粗地眺了窗外一眼。 长这么大,她是第一次进广港火车站,被站内的喧闹震得头疼。 “吃什么吗?”陈川低声问她。 乔落眸子里涌动着无法说的盈盈水光,不过转瞬即逝,变成平静一片。不知道是冷还是心里难受,她胳膊抖了几下。 陈川没再问,推着她去排队。 在临上车之际,程轲大步追来,递给她手机,“你小姨。” 陈川转手把轮椅停在一个安静的地方,站在一旁当背景板。 乔落握着手机的手腕有些酸痛。 大包小包的行李从眼前经过。 有个人拎着的红色塑料袋破了个洞,现爆的爆米花滚到地上,被行人踩的稀碎。 和她一样。 乔落目光微顿,身体里刮起大风,凝神定了定,将手机放在耳畔,没有说话。 那边急切地说:“小落,对不起,现在的情况小姨真没办法,钱放在你包里的隔层里,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一定想办法接你回来。” “不用了。” 她毫不犹豫地挂断电话,轻轻回头,毫无动静的目光越过人海,深深看了眼厚厚的玻璃外的广港。 大概永远不会回来了。 乔落没再回头,手机还给程轲,除了做笔录、指认罪犯外,她近一个月来头一次向他开口:“谢谢你,程队。” 程轲家里有个闺女年纪和乔落差不多大,他莫名地怔了好几秒,忙说:“谢什么,去了外面注意安全,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尽管和我联系。” 乔落瘦脱相的脸上只剩下那双大眼睛,她没有任何表情,只轻点了下头。 十几年了,她是第一次感受到广港的冬天真冷。 以前都没有感觉到,似乎是为了印证她的心绪,忽然起了一阵风,它从四面八方袭来。 吹乱了乔落鬓角的碎发,落在干涩起皮的唇上。 站在那的程轲无声地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说什么都没用,得抓到罪犯才是正道,他瞥了陈川一记。 陈川颔首,轻觑轮椅上的乔落一眼。 难养,太瘦。 只剩下骨架了。 他移开视线,推着轮椅在列车员的帮助下迈进数不清楚的噪音中。 火车闹得沸沸,乔落望向窗外。 轨道沿,程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渺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黑点。 慢慢地看不见了。 她也没再看。 只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两句话。 再见。 南方。 “别看了,人最终都要落叶归根。” 可她如今无根可落啊。 乔落抬眸,对面的人眼皮耷拉着,坐在铺上,双腿敞开悠闲地踩在地面,微凌乱的发下,脸部轮廓在明光中逐渐朦胧,冷硬的眉却格外清晰,轻轻上挑的眼尾懒意尽显,正拿着核桃夹子慢悠悠地夹核桃。 闲得就像刚才那句正经的话不是他说的。 是她无故幻听的。 她真的好奇这个人,不由越看越专注。 没彻底驶出南方,火车外开始下雨,击打玻璃发出哒哒音。陈川抬起眼皮,“咔嚓”一声,核桃壳牺牲了。 他睨着她,目光冷冽,表情没变化:“是不是觉得有点眼花?” 乔落没防备的撞进他眼中,无表情地蹙眉。 仿佛在说:有屁放。 陈川放下核桃夹,抬起左手,伸出食指在他的鼻子下画了一道。 “你在流鼻血。” “没感觉到吗?” 乔落下意识地把缩在袖子的手伸出来,在鼻下摸了一圈,一滴血也没有。 她呼吸轻窒,僵硬的手指一点点躲进手心,对面响起一声诡计得逞的轻笑:“还挺好骗。” 乔落:“……” 她咬紧牙关,垂眸缓缓。 压了半天也没压住那句咬牙切齿的问候:“你是不是有病?” 陈川眼里毫不掩饰地揉着笑,桌子上的核桃全都推过去。 他淡声说:“吃点核桃,对脑子好。” 这个冷淡模样和他不遮掩的眼神配到一起,实在是很讨打。 “……我不吃。”乔落硬邦邦地说,恨不得抓起核桃全砸过去。 不为其他,就为他补补脑。 陈川收起目光,没再继续逗乐,最起码她情绪缓和不少了。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盒烟,倒了一根夹在指间,侧过头瞥她一眼。 “自个玩会儿,我去抽根烟。” 他站起身,然后忽然回过头,下颚线的线条堪称完美,一半脸都迎着光,表情懒淡。 “乔落,核桃吃了啊,我过敏。” 乔落偏过头。 帘子遮光,他不避光。 她说:“用不着这样,陈川。” 陈川没有特别反应,眉尾轻佻,身上的痞劲儿挥发的淋漓尽致。 他瞅着她,笑:“你还别说,我就喜欢吃力不讨好的感觉。” 乔落沉默。 她果然看不懂他。 他有病。 陈川站直,晃了晃夹烟的手,青筋鼓起来,藏进了袖子,“没意外会抬头不见低头见一段日子,所以,你懂吧。” 他不给她再说话的机会,话音一落就直接掀开帘子走了。 冷色雨中火车撞击着轨道,乔落盯着缝隙外不同颜色的裤子,丝袜,鞋子,和她以往见过的天差地别,睫毛低垂,眸色揉杂着复杂的痕迹。 她心口胀气,摁住发抖的右手。 很讨厌,陈川。 非常讨厌。 正文 第4章 陈川没走远。 无障碍硬卧离上下车门挺近,他也没点烟,就含在嘴里过过瘾。 因为对面贴了禁烟标志。 火车外掠过一望无际的土地,房子变得矮小,冬天的冷风刮车而过,发出的声被轨道击声消磨,陈川双手插兜,斜身靠在车门边沿,静静望着模糊的玻璃外,眼见前方要进入隧道。 他忽然拿走烟,扔到垃圾桶,大步往回走,直接掀开帘子进去。 乔落表情淡漠,正紧盯着桌上的核桃,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愣了下。 她没说话,轻轻偏离了视线。 陈川没去对面铺,往前一步,转身,立到她面前。 浓烈的阴影潲过来掩住光,他个子高,身型挺,压迫感重,表情可以用淡色形容,微低着眸,一身冷淡散漫的气息。 乔落望过去,满头雾水。 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 她慢慢抬高下巴,眉头缓皱,满脸都是大写的一个问号,然后用极其冷惑的眼神问他:有事? 没等陈川开口,火车的轰鸣声变大,一截一截车厢快速地驶进黑暗深处。 帘外的嘈杂变成虚无,乔落的瞳孔微颤,放大了一圈,呼吸也出现暂缓的症状,愈发沉重,来不及发出声音,眼皮上骤然一热。 陈川扫眼她紧绷的肩膀,不正常的呼吸声,不急不缓地说:“来,张嘴,把补脑桃吃了。” 语气很欠。 乔落睫毛轻颤,没被脑海里的黑雾拖下去,反应慢了半拍。 “你脖子上顶了个核桃?” 她发出的声音很哑,很轻。 陈川顿了顿,懒洋洋回了句:“嗯,所以你多吃核桃,补脑。” 隧道不长,过得快,也就十多秒,窗外大亮,乔落嗅到股浅淡的薄荷尼古丁味儿,来自面前那人。 她感知到他手缝渗来的光,像一层雾霭,轻轻的,薄薄的。 却轻易推散了缠绕她的黑。 仿佛光也可以触手可及,不再遥远。 深缓口气,乔落朝旁边偏开头,低垂睫毛,冷硬地表示:你很烦,我不吃。 陈川半张脸隐在阴影处,慢慢挪开手。 等他彻底挪开,渗来的冷白色光过亮,乔落微眯了眯眸子。 陈川打量她一眼,确认没事了,侧身拉紧帘子,坐回对面铺上,双腿随意敞开,手肘撑在膝盖上,弯着脖子,垂头继续摁手机键。 一幅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平淡样子。 乔落眼眶生涩泛酸,慢慢攥紧手,压住那些繁杂冗长的思绪。 可是,人要多努力才能逃离恐惧。 被人知道恐惧处还没戳破的难堪要怎么解决。 这两问题的答案,她都不知道。 更没有答案。 桌子上的核桃孤零零地瘫着,偶尔晃动,乔落抬高视线,往对面看。 陈川没在玩手机了。 他换了姿势,平躺在铺上,扣着棉服帽子,遮掩了大半个脸,看不出睡没睡着。 外面不在下雨,景色陌生,乔落低下眼皮,一点点伸出手,缩成拳头的五指迟缓地放开。 她呼吸越来越重,窗外光落满了苍白的手,手指细长,手背纵着几根纤细的青紫色血管。 那晚被钳子硬拔掉的指甲正在沟壑中生长。 不平整的软肉脆弱,一不小心就磨得生疼,还容易二次受伤。 只短暂地看了几秒。 乔落鬓角冒出细密的冷汗,迅速地把手藏起来,搭在毫无用处的膝盖上。 下一秒。 她抖着手摸出口袋里的白色药瓶倒出一粒药丸,没有配水,生咽了下去。 真难吃。 乔落眼睛发酸,这难以下咽的味道太像她如今的人生了- 过了近二十分钟。 陈川动了动,推开点帽子,稍支起背,侧头看她,眸色黑得深沉。 “坐着不累?” 乔落脸色寒了霜似的,她瞪他两秒,直接歪身体,以一个极其自暴自弃的别扭姿势躺下,那条腿可怜兮兮地搭在边上。 陈川一怔,被乔落莫名其妙的动作逗笑了。 他舌尖顶了顶脸腮,含糊地轻咳了声,起身走过去,手臂穿过她的腿弯抱起来放上去,顺手拉好被子。 啧,瘦的像个骷髅架子。 看着乖。 一碰就燃,不碰也炸。 陈川眼神暗了暗,刚要走。 闭上眼的乔落忽然有了动作,手在外套兜里摸索了一阵,递向他一个对折的白色信封。 陈川低眸,没接,淡声道。 “感谢信?” 感谢信? 什么感谢信? 乔落愣了半秒,掀开眼皮,咬牙说:“二百三十一。” 陈川想起怎么回事,“哦”了一声。 不是那种正常的利索收音,而是不紧不慢地拉长了尾音。 特欠,特找揍。 乔落听得鬓角猛跳,抓着信封的手指想缩回去。 陈川抢先一步接住信封,慢条斯理地撕开封条。 崭新的两百和一张崭新的五十。 他歪头看又闭上眼的女孩,用气音嗤地笑了笑,甩了两下钱,塞进信封装兜里了。 乔落手指尖碰了碰手心软肉,猝不及防地听见了一句慢悠悠的:“幼稚。” 她眼皮一抽,忍着没动。 装死。 陈川也没指望她还回来,窝回原来的位置,帽子拽回来,继续闭眼睡了。 旁边窸窸窣窣的动静没有了,乔落睁开眼。 帘子挡不住外面其他旅客的说话声,隔壁两个小孩分软糖的嬉笑声。 她偏头,从桌子的缝隙看过去。 烦人精。 幼稚鬼。 刚在心里嘟囔完,她还没来得及闭眼,对面的陈川就朝她看过来。 四目相对,一淡一静,谁也没让。 “乔落,”陈川懒懒地喊她的名字,眼皮半垂,神色淡漠,“骂我可以大点声。” 这样啊,乔落微顿,没有犹豫,冷声回:“好的,二百五。” 还真是着急啊。 陈川眯眼,真乐了,阴影里的眼底沾染了不少的欢愉。 乔落当没看见,继续无表情:“你让我大点声。” 陈川抬了抬下巴,下颌线清晰,睡得头发乱在有些乱,微微垂在眼皮上。 他似乎嘴角翘了一下,只是须臾,乔落没看清楚。 紧接着,陈川淡淡出声:“那你好棒啊,我给你鼓个掌?” 说着,他伸出手,装模作样地鼓了两下掌。 “啪”声响的那刹。 乔落面无表情地滞住。 鼓完,陈川眯瞪着眼,挂上个欠揍的笑,不走心地添了句:“乔落真棒啊。” 乔落:“……” 陈川轻抬手,来回摇摆的速度懒散轻飘,“好了,棒棒的乔落。我睡了,你自己玩。” 他表情恢复正常,翻个身背对她,呼吸平稳,还真睡了。 乔落呆了下,眼睫颤动,不禁咬紧牙,盯着他的帽子,妄想用眼神杀死一个人。 一时之间脑子里只记得两句话。 真想跳起来抽死他。 怎么有人这么无赖。 她深呼吸,转正头,目光紧凝着上方。 陈川侧身躺在铺上,藏在宽大帽檐阴影下的嘴角上勾,脸色也带了点笑意。 生气啊。 算她还有点人气。 刚眼睛都亮了,唇瓣抿得发红。 如果一个人连可以调动的情绪都没有了,那人就真的彻底废了- “琴键上透着光/彩绘的玻璃窗/装饰着哥特式教堂/谁谁谁弹一段……” 乔落在旁人手机发出的超大声《上班女郎》的主题曲《布拉格广场》中醒来。 不清楚几点了。 从广港一路向北的火车似乎没有尽头。 窗外仅剩遥远人家的深夜余光,车厢内微暗的暖光从帘子下方斜进来,毫不客气地侵占整个地面。 温度比广港偏低很多,乔落轻眨两下眼,情绪在药物的作用下变得迟缓。 她听着火车在夜晚更为明显的哐啷响动,思绪渐行发散,也懒得动,干脆慢慢闭上眼。 没几秒,总觉得有人盯着这个方向。 乔落本能地睁眼,投去一个不耐烦的眼神。 昏茫光中,陈川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手里端着一碗红烧牛肉面。 他见她看过来,特意摇摇泡面,声线微低:“喊不醒你,正好来点?” 车厢里没什么太大的人声了,鼾声倒是很多,她眨了下眼睛,神色淡淡,极慢地摇头。 陈川坐下去,忽然开口:“那也行,十二点多就下车了,到时候再吃。” 乔落望过去,只看见他低下去的眼皮,和泡面熏起的热气。 她抿唇:“这么快?” 陈川不在线地说了声“不是”,边吃边摁手机,“我找了人来接,明天这个时候才到洛城县。” “不是直达吗?” “是,但车方便。” 乔落闻言,没再说话。 陈川也没吭声,继续吃面。 手机时不时震动。 应该是短信。 乔落心思微动,因为他在不停回复。 她缓缓闭上眼,小腹微酸,搭在上面的手一点一点攥紧。 大概又过去了两个小时,车厢灯大亮起来,火车缓缓停边靠站。 很快,车内外的人声和杂音闹哄哄地填满了乔落的耳廓。 她斜过头。 车窗外有几个用围巾裹着头的女人,臂弯挎着个编织篮子,嘴里不停高声吆喝:热包子,热玉米,好吃便宜的热包子,热玉米。 有不少人去买。 陈川背着她,弯腰整理行李。 乔落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轻呼口气,定了定心神。 “我先把行李拿下去,”陈川偏过头,“等我两分钟。” 乔落没接话。 他说的两分钟,其实才几十秒。 火车上的工作人员帮忙抬下去轮椅,陈川俯下身,眼仁漆黑。 “我抱你。” 乔落僵了僵,没有拒绝。 她又走不下去。 陈川手臂穿过她的背和她的腿弯,没怎么用力就把人抱了起来,小心避开其他旅客。 到了火车外,昏昏沉沉的灯光不是多亮,干冷的风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在乔落的全身上下。 这趟换车和下车的人很多,不停的从身边路过,乔落往前看。 夜是浓重的黑,灯光抵不过的暗,北方的冬,果然够冷。 她呼进来的空气似乎长满了菱角,划过鼻腔,刺刺的落入了胸腔。 真的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啊。 前路渺茫,她望不到尽头。 陈川谢完工作人员,从背包里拎出一条淡蓝色围巾绕在乔落空荡荡的脖子上。 乔落瞅着围巾上的针脚,又轻睨一眼陈川顶着的黑毛线帽。 出自一个人的手。 是他妈妈吗? 乔落后脑勺生生刺疼几下,却没取下围巾,冷空气不在钉进她的身体。 陈川弯腰拿起地上一个纯黑的旅行包放在她的膝盖上,“拿好了。” 乔落:“……” 她没说话,默默抬手圈住了旅行包。 陈川单手捞起剩下的行李扛在肩上,动作十分利索,推起她往站内走。 站内有很多裹着厚衣服躺在椅子上休息的人,醒着的人会忍不住瞥来一眼。 乔落下巴往里收,眉眼低垂。 轮椅匀速向前。 快到门口,轮椅慢了下来,乔落往前看,一眼就看见行人匆匆的门口站了一个身姿高挑纤细的女孩,身上套了件到小腿的绑腰带黑大衣,围了条红色围巾,气质很烈,但长相却格外的干净温柔,黑色头发打着大卷搭在肩上,细长的指间夹了一根细烟。 她一见他们就抬起拿烟的手,“小川。” 陈川极淡地应了声,“美好姐。” 被叫“美好姐”的女孩点了点,随后她俯下身,微微一笑:“你好,我是徐美好。” 乔落抿了抿唇。 徐美好显然早知道她的情况,并没有什么表示,只是掐灭烟,绕在轮椅后方,“赵明让在外头,你先去放行李,我来推。” 陈川懒声“嗯”了下,他松开手走到乔落的正前方蹲下。 “我去放行李,先让美好姐和你一块。” 调子是不咸不淡,但眼神却在询问她。 乔落目光微顿,非常轻的点头。 陈川站直,冲徐美好斜了下头,提起乔落腿上的行李外走。 他身高腿长,步伐跨的大,很快融入黑夜中。 “我们先去趟厕所,”徐美好忽儿低声,似乎怕惊动轮椅上苍白瘦弱的女孩,“好吗?” 那一瞬,乔落明白了她为什么在这等他们。 虽然难以启齿,但她没办法拒绝,简直是羞耻和无力一块冒出来,让心口空疼。 见人不反对,徐美好推着轮椅换了方向,手轻搭在那单薄的肩上摁了摁,作为安抚,并没有出声说一些没用的话。 周围好似变得安静,空气像极了针,乔落藏在袖子里的手握紧,睫毛微抖,视线落在膝盖上,无力感更浓更强。 几乎吞没了她的一切。 酝酿出一场无声无息的台风,毫不留情地席卷了她的心,没有反抗的机会。 不得不承认。 她现在是个连基本的生理需求都没办法自己解决的废人。 乔落垂下头,脸色的表情更淡了。 这个火车站一般,厕所环境不是特别好,灯光低暗,阴冷。 进入后。 乔落第一眼就看见那间专属“残疾人”的隔间,三个字一笔一划地刻进脑海。 她心跳快了很多,眼眶发烧。 徐美好避目不去看,还算稳当的撑着乔落上完厕所出来,在水池边停下来,拧开了水龙头。 “天气冷,随便洗一下吧。” 正好她兜里手机响了,便转身去接。 乔落见徐美好背过去,松了口气,甚至没敢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缓慢地伸长手臂,暴露在空气中的手指颤了两下。 冰冷刺骨的水从指缝流过,她满身冷气,紧绷又孤劣。 光怪陆离的画面在脑海中里打着弯转。 搅得乔落犯恶心,她闭了闭眼,强压住不适,手指被冷意冲得麻木。 徐美好伸手关掉水龙头,递给她一张纸巾,似乎没有发现她的异状,“走了。” 乔落擦掉水,将手用力缩进袖子。 承认自己是个残疾人。 比任何时候都深刻。 正文 第5章 临近腊月,温度-8。 车站外,昏黄路灯下,抢人的司机和匆匆的旅客相互纠缠,陈川停下脚步看了一圈。 “川!这呢!” 他侧头看见习以为常的蠢脸,狭长的眸子没那么冷了。 披着自家老父亲军大衣的赵明让站在辆白色五菱宏光面包车旁,未褪的婴儿肥让他看起来像个白包子,正跟个棒槌似的跳起来冲他挥舞手臂。 整个周边属他嗓门最大,引人瞩目。 陈川朝他走过去,还没开口。 赵明让立马拉开半关的车门,“后头我按你短信上说的刷了一遍,保准比我脸还干净。” 陈川笑了声,“谢了。” “我去!好恶心啊,”赵明让打个寒颤,扯开耳朵上的深蓝耳暖,“快来个大点声的恶心我。” “……” 陈川斜他一眼,跟看sb一个眼神。 赵明让从穿开裆裤到现在见了无数次陈川这眼神,天生钝感力让他无所畏惧,自动略过话题,情绪高度兴奋地围上去继续叽叽喳喳,去张望着陈川扛着拎着的行李。 “川,川哥!” “你肯定给我带礼物了!” “带的啥啊?我现在能不能看?” “……” 陈川侧身躲开他凑过来的头,淡声说:“等会再看死不了,去买两瓶热牛奶。” “不用,”赵明让摆手,“老何已经去了。” 陈川用鼻音嗯了声,俯身上车。 车外,赵明让眼巴巴地盯着他,手则是麻溜地把地上的行李一件一件递上去。 面包车内光线晦涩,后面座椅全拆了,只保留了六个位,对他们几个人来说刚好够。 车是赵明让二叔的,平时用来拉工地上的东西,今天是最干净的一次。 不过确实比赵明让的脸干净。 陈川摆好行李,边空出轮椅的位置,边问,“明,老何怎么也来了?” “他说不放心,跟过来看看,”赵明让耸肩,“不知道他不放心啥,美好姐那车技牛掰死了。” 陈川拉开包拉链,摸出一个全新没拆的魅族MP3扔过去,“给。” “卧…卧槽!这得好几百吧?” “没,不超两百。” “我靠!这太牛了!” 陈川看他喜得屁呲的样,轻扯了下嘴角。 赵明让接住MP3,眼睛都亮了,冻红的脸蛋扬起来,“真的,川,你是我哥,你是我亲哥,知我者莫过陈川也!” “滚滚,一边玩去。” 陈川眼里带上细碎的笑,推开赵明让下车,往车站出站口瞄了几眼,额发被风刮晃得没个形,随手在赵明让袄兜里摸出半盒烟,含在嘴里一根,垂眸,拢起手点上火,又拿出手机发短信。 :带包薄荷糖回来。 何必言秒回。 :好。 北风吹得呼呼,陈川一手握着手机插在兜里,一手拿着烟,静静地望着前方,唇边漫出的灰白烟雾来不及聚拢就消散。 旁边,赵明让终于闭言,吸着鼻子,爱不释手地捣鼓着新到手的MP3- 出火车站的门时,更冷的风扑过来。 乔落藏在袖子里的手越攥越紧,脸上的神色愈发冷淡,无表情。 之前和他们一块下车的人大部分都消失在深重的夜色中,留下的人们在地上或者长椅上随便找个地方躺或坐着等待下一程。 徐美好低头瞄她几眼,推着轮椅快步走,到面包车旁,何必言拎着塑料袋正好回来。 陈川掐灭烟,偏头和何必言对了秒眼神,手懒散地挥挥,当打招呼了。 气质最为沉静的何必言冲他点点头,站在赵明让身侧,微微抬起眼睛。 徐美好啧了啧,目光看过眼前这一正经一痴呆一冷淡的绝妙三人组。 从小都这个鬼样子。 她摇头,他们一块看向台阶上,唯有陈川下移了视线。 “人都齐了吧?”徐美好数人,不多不少,刚刚好一个巴掌。 “放心,美好姐,我这回没乱跑,”赵明让很有自知之明的举手。 徐美好笑:“可算学聪明了。” 赵明让:“嘿嘿。” 等她确认好,陈川俯下身,乔落一直都低着头,谁都没有去看。 他眉心轻皱,没说什么,只低喃了句“我抱你”,便把她抱起来放在靠门的位上,接过徐美好递来的厚毛毯盖在乔落膝盖上,又掏出两瓶热奶一手塞一个。 其他人挪到另一边,折腾轮椅。 “怎么把它折叠起来?”徐美好研究。 陈川手没松,看过去,“按下边那个。” 何必言伸手去摸,“找到了。” “让我试试!”赵明让也弯腰去摸,被何必言打了一巴掌,他又打回去。 一来一回,没完没了。 徐美好笑了两声,揪住赵明让的后领子,“你俩给我一边去。” 风声猛烈,人声细密,夹着这几个年轻人的低喃笑语,乔落无声抗拒,不肯接牛奶。 陈川微低眸,动作更强势,直接塞进她袖子里,不小心碰到那只缩起来的手,皮肤凉的像房檐上结的冰棱。 乔落抬眸,深处攥起火,微微泛红。 陈川顿一秒,无所谓地盯着她,压着嗓子说:“不想伸手就握着牛奶暖会儿。这车不暖和,路还远,别给脑子冻更傻了。” 乔落:“……” 他没收手,大有她不接,两人就这么僵持下去的打算。 乔落撇开眼,握紧了牛奶。 微烫的热度迅速由手心升起,她呼吸急了几分。 陈川舌尖碰了碰牙齿,没再做什么,退后一些,手臂一用力关上车门,从另外一边利落地上车,坐在乔落的身边,紧接着是何必言坐在过道那边椅子上。 等第三声车门关上,徐美好启动车,往后看了一眼,“走了啊。” 赵明让不舍地望着火车站,“哎,走吧姐。” “瞅你那德行,毕业了再出来玩,”徐美好温温柔柔地笑了笑。 乔落侧过头去看窗外,与他们的热闹隔开了无声的距离。 车缓缓前行,陈川淡觑她一眼,手朝何必言伸。 何必言把薄荷糖递过去。 陈川垂眼,小卖部五毛钱一袋那种。 整个车里就属何必言坐的最端端正正,十足的乖巧好学生样。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只有这种。” 赵明让蹭一下转头。 “啥只有这种?” 陈川速度极快地把糖揣进兜里。 何必言扫过去一眼,“没有。” 赵明让不信任地看他,“你肯定又跟我放屁,绝对有东西。” 何必言:“呵呵。” “你……” 徐美好在镜子里偷瞄后排最沉默的窗边,眼神微微浮现担忧,及时开口打断赵明让的下一句:“行了,明明,你吵得我脑壳疼,睡会儿吧。” “好的姐!” 赵明让乐声应,他伸手去开音乐。 “常常责怪自己当初不应该/常常后悔没有把你留下来/为什么明明相爱/到最后还是分开……” 赵家二叔那悲伤的爱情音乐顷刻间充斥整个车厢。 赵明让刚想张口唱高潮,徐美好瞅他一记,“闭嘴,睡觉。” 何必言眼皮微动,放在镜子上一秒又挪开,背往后轻靠,手细致地捋正衣服褶皱处,慢慢闭上了眼。 赵明让没心没肺地做个鬼脸,窝回去继续捣腾MP3- 往前开,没有路灯了,路况算不上好,徐美好专注于前方。 一时间,除了减小声的音乐,没有其他声音。 乔落面无表情地望着外面,是没那么纯粹的黑,带着弱亮的光,呼啸的风刮蹭着不暖和的车。 这份独属于北方的冷感,让她无从可适。 她的肩膀始终僵着,任由情绪在身体中乱撞,抓着牛奶的手指指尖的软肉青白交替。 从事发后,她一直努力地接受自己现在这幅模样。 尽量不以太难看的形式袒露。 但乔落觉得自己错了。 身体的认知和心灵的认同是两回事。 那种如影随形的窘迫和压抑几乎随时都可以轻易而举的逼疯她。 废人、残疾。 这四个字太醒目。 乔落身体里烧着一场大火,炙烤着五脏六腑,让她想吐。 车内味道不算好闻,路又阵阵颠簸,乔落忍不住干呕,徐美好比她更快一步慢缓车速。 陈川伸手握住搅动降窗器的杆极快地转动几圈,让新鲜空气流动进来。 清晰地感受到冷风的刺挠,渗入骨髓的凉气,乔落头发被吹得稀烂。 她猛趴在窗边,不断干呕,眼憋的通红,泪不肯掉下来,胃里不停痉挛。 可什么都吐不出来。 这一天她压根没怎么吃东西,除了胃酸外无他。 乔落朦胧的眸往远处望。 黑色的天地,像巨型的网。 她想大叫,想大喊。 想痛诉不公平,凭什么。 但最后,全都湮灭在喉咙中,变成鼓涨的难忍。 乔落皱紧眉头,表情痛苦,嘴里被塞进一颗薄荷糖。 外头糖霜融化的极快,清凉萦绕开。 “吐了我还塞,”耳畔的声无起伏。 他还真敢。 乔落没力气跟他争,含住糖,闭上眼,深深缓了口气。 飘起的发丝打在脸上还挺疼,抵抗不了的无力感不减反增- 渐渐,她的眸子重新冷下来,慢慢缩回去。 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乔落眸光微凝,却在下一秒松了口气。 徐美好撂下一句我抽根烟醒神,就开门下去。赵明让安静地缩着没动。何必言侧着脸,像是睡着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看她,关注她。 这善意……让乔落咬紧嘴里的软肉,见血了也没松开。 她没看见赵明让偷偷给外面的徐美好打手势。 *她没事吧? 风把烟雾卷跑,徐美好状似无意的晃晃烟。 *你继续睡觉。 赵明让忙比了个OK,放下心来。 后面,陈川一手不动声色地压住乔落下巴,让她松口,一手摇上窗,确认她不咬自己了,冲抽完烟的徐美好轻点头。 这次的车速开得更慢。 乔落靠在椅背上,没再折磨自己,下巴上不适感还没完全消退。 掉下去的牛奶被陈川捡起来放在旁边。 已经凉透了。 似她的*人生。 萧瑟,冷冷,不见光亮。 乔落勾起嘴角,无声一嗤,鸣音不消的耳畔慢慢地听见车载音响播放的歌曲。 “往前一步是黄昏/退后一步是人生/风不平/浪不静/心还不安稳/一个岛锁住一个人……” 这首《伤心太平洋》这几句和她还挺类似。 恍惚的,乔落想起千禧年时。 她十一岁,那两年姜旭尤为爱看98年的《神雕侠侣》,特喜欢这首歌,去KTV必点。 很偶然的一个机会。 她去找乔振赫,意外听到姜旭在唱。 十分沧桑,平缓,无奈,如同他一头扎进黑暗的一生。 那时她不懂的情感在此刻似乎有了理解。 姜旭大概是在感叹他一生是荣光又伤心的吧。 她眼底微酸,偏过头,视线在车内转了圈。 这条路太暗了,模糊所有人的轮廓,达不到让她惊悸,也看不清。 但可以看清楚陈川。 因为他离她最近。 乔落低头,指尖蜷进手心又探出去。 这几个人个子都不低,陈川最高,坐在那,双腿多少有点委屈。 微凉空气中,她嗅到淡淡的烟草味儿。 他的腿懒散地蹭着她的腿,裤子鞋子都是黑色,静谧,坦荡,漠不关心又恰逢同行。 她扯住陈川的袖子,拽了拽。 车开到了沙路上,歌一直没断。 乔落动作很细微,还特轻,要不是陈川一直关注她,根本就发现不了。 他喉结滚了滚。 “怎么?” 散漫的轻声。 乔落怔一秒,神色寡冷,慢慢抬起袖子,指了指音响,也不管人懂不懂,指完就垂下去,不动了。 反正她说了。 那是你爸最喜欢的歌。 “……” 黑萝卜一样的手臂抬了又低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太诡异了,陈川居然秒懂她的举动,短暂地沉默两秒,下颚微滑进领子,黑发低垂在眼皮上。 他懒懒地“嗯”了下,薄荷糖塞进她兜里,没等她有什么反应。 “别犟。” “难受的是你。” “自个玩吧,我睡了。” 乔落微顿。 这个人真的很有本事。 跟驴似的,欠抽。 陈川没管她杀人的目光,已然双手揣兜,悠哉地阖上双眼,头仰靠在椅背,脖颈脉络清晰,下颌线分明- 车终于驶入平路,乔落没睡,手慢慢伸进兜里。 碰到薄荷糖,塑料的。 很响的袋。 她抿唇,挪出手,缩进袖子,闭上眼缓解头疼。 车内的人都安静了,徐美好松口气,可算是睡了,怪让人担心的一小姑娘。 状态太差了。 那张脱相的脸上简直是写满了:别管,老子真活不下去了。 徐美好咬住烟,缓解冒头的烟瘾,伸手把音乐声再减小点。 慢车前行吧,她咬紧烟头。 陈川掀开点眼,扭头,盯乔落几秒,侧过身,伸手去够后面的旅行包。 徐美好看眼镜子:“怎么了小川?” “没事,我拿瓶水。” 陈川找出乔落的头疼药。 拧开矿泉水。 “喝水,”他伸到乔落跟前,表情冷淡,眸色是浓稠的黑,“疼就说,硬憋着又不会多点什么。” 嗓音偏淡,只有她能听到。 乔落面无表情地睨他一眼。 无声表示:你不说话也不会多点什么。 两人视线纠缠。 陈川盯着她眼中的嘲讽,嘴角拉开一个虚假微笑作为回应。 乔落动了。 她毫无神色变动地竖起友好中指。 陈川目光讥嘲,没所谓地耸耸肩,手一摊,用气音说:“哇,你真厉害,吓死我了。” 乔落:“……” “晚安。” 陈川笑眯眯地说完,恢复冷漠,双手揣回兜里,衣摆蹭动,两眼一闭就睡觉了。 一点一点收回手。 乔落牙发痒,忍不住想。 有些人就这么有本事。 总是可以轻易地让人想给他一巴掌,咬死他。 【作者有话说】 微群像,日常,慢热。 正文 第6章 乔落被他这么一打乱,复杂紊乱的情绪消散。 她头靠在椅背上,用余光去看外面偶尔疾驰而过的车辆。 车开到了高速路口。 过路的城市在车后褪去,收费站出现在不远处。 徐美好停缓,等待着前车缴费离开。 夜色中红色的灯发出朦胧的光,乔落看着它坠落腿上,指尖缓缓探出来。 未能窥见光就飞速撤回去。 她仓皇的闭上眼,强迫自己什么都不要去想,好好睡一觉。 夜色太深,别车太匆。 徐美好在中央镜里看见后座女孩的变化,心里轻轻叹口气。 主驾后排的何必言睁开点眼,睡前摘了眼镜,看不见太清东西,习惯性眯起双眼,往前倾,低嗓问:“服务站停吗?” 徐美好往后瞟,“到南河再停,大冬天半道上不安生。” 何必言点头,没再说什么。 继续睡觉了- 漫长的黎明在悄无声息渐渐的提速中到来,徐美好撑着发困酸涩的眼皮,将车一路开到南河高速路上的服务站。 这处于两省交界区域。 因此服务站很大,到晚上不少货车和私家车在此停留歇息。 她找个空车位开进去,熄火拔钥匙,微转身,视线逡巡了一圈车内。 “到南河了?”赵明让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缩着脖子往外看。 雾蒙蒙一片,车倒是不少。 徐美好轻嗯一声,“动静小点,叫必言一块下去吃点东西,松快松快,下回就到阳河停了。” “好滴。” 赵明让揉搓把脸,摸着耳暖戴上,动作放轻的开门下车。 关门的时候,比他以往任何一次都轻。 何必言不用叫,早一步醒来,摸出眼镜戴上,将眼镜布叠整齐放好,在赵明让下去后跟着下去了。 车门呼啦一开又关,冷风钻进来,离得近的陈川眼皮动了动,肩膀往里缩几下,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皱,要醒的迹象。 乔落比他先掀开眼皮,她微朝窗口偏偏头。 睡眠事发后变得很浅,早在拐弯下坡找车位的一瞬间就睡不着了。 但她没动。 不想给其他人添麻烦。 只有小腹不太舒服。 有种鼓胀的酸涩,她轻轻吸了吸,尝试忽视这个事实。 忽视无处不在的羞耻和焦虑。 车窗外三人说话声很小,赵明让叽叽咕咕不知道说了什么,在那拉伸身体,被何必言踹了一脚,趔趄半天扑过去。 乔落看见还不停有车辆进入服务区,小孩微弱的哭闹和大人的抱怨混合。 他们说话间,唇间会哈出白气。 彰显着空气的低温。 这是一个很远的地方。 在北方。 最北方。 甚至可以看见成片树杈,层峦的山。 她蜷在袖子里的手握在一块,眼皮上附着着一层薄薄的光晕,安静地窝在那。 直到旁边的人动了动。 乔落还没来得及装睡,脑门上忽然被弹了下。 她不耐烦地挪过去。 对上陈川带着睡意的脸,他睫毛挺长的,半垂着,显得人懒洋洋。 “醒了就别装了,”陈川嗓子微哑,惺忪,“想吃什么,我下车给你买。” 车内的光线还是有点暗,使他半张脸都混在冷调的色泽中。 有种别样的冷感。 乔落眼神平静,无动于衷地看他,微凹的侧脸上渡了一层冷蓝色的薄光。 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种别管我,我要把自己饿死的淡淡死感。 陈川觉得好笑,头蹭着椅背斜过去,稍低下巴,落在乔落微颤的睫毛,又转到她乱了的半长发上。 他勾唇笑,眼神却毫无波动:“别说你不吃啊,我怕你没到洛城就饿死了。“ 有病。 懒得理。 乔落干脆闭上眼,装听不见。 她满身戾气地偏开脑袋,额头抵住玻璃,凉凉的温度不断往皮肤里灌。 见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陈川盯了四五秒。 “乔落。” 他手从兜里抻出来,捏住了她的下巴,转过来,拇指食指卡住她的脸颊,轻用力一捏。 苍白的唇被迫嘟起来。 温热干燥的皮肤碰到她,毛立刻炸了,乔落蹭一下掀开眼皮,睫毛抖了好几下。她往后躲没成功,只能伸出手抓住他的手。 下火车后到现在,她难得开口。 “陈川。“”你是不是有病?” 陈川看着她眼中冒出两簇火。 不容易啊。 可算是舍得开尊口向他表示咬牙切齿的亲切友好的问候了。 他低头,黑发戳着眉尾,眸子黝暗。 “一天一夜不吃东西,乔落,你这是要上天啊,还是要修仙啊?” “或者……你希望我喂你吃?” 乔落忽抬眼,睫毛震颤,用一种难以理解的眼神看他。 无声道:你从那看出来我这么希望了? 陈川眼一弯,当没看见,任她瞪着,嘴角露出个犯欠的笑。 “也不是不可以。” “一顿一百八,怎么样?” “专属伺候,包你买得开心,买得值。” 这sb,乔落眯了眯眸,火气都快从头顶冒出来。 整个人完全炸毛了。 她发亮的眼睛和他对视片刻,下巴忽然往里缩,张口咬住陈川的虎口,猝不及防的一出,陈川反应再快也被她啃了口。 他嘶了声,立马抬高手,虎口泛着红,一看就知道下了狠劲。 “哇,牙口还挺利。”他不走心地称赞,在半空中晃了晃手,神色寡薄。不仅没生气,嘴角的笑反倒是愈发灿烂,“让我算算,从在广港上火车,到现在二十多个小时了,中途就洗过两次手,你也不嫌脏啊。” 陈川轻啧,还嘬嘬几下,就差再鼓掌夸她厉害了,结果下刻,他举起大拇指。 “真棒。” “……” 真的,乔落要是能给他一刀。她一定不留情,胸口重重起伏几下。 她认命了,一字一顿地说:“我、要、刷、牙。” 外头细碎的说话声变大,光度也没之前暗了,灰色的云掩不住冒头的太阳,玻璃被照射的发亮,乔落周身拢了层淡色雾气,那张面无表情的面瘫脸都被暴躁弄得生动起来。 陈川的笑多了几分真情实意,嗓子眼咕哝出几声哑笑。 听得乔落两眼一黑又一黑。 很快,她又听见他拉长的嗓调。 “不行啊,我手疼。” “怎么办呢?” 乔落:“……” 不是,她真的不能杀人吗? 残疾人杀人犯法吗? 她一定是脑子瓦特了,才跟着他去一个地图上都得找半天的地方。 不被卖了,也早晚被气死。 那双杏眼里的剧烈波动太好玩,陈川压不住嘴角的笑。 乔落忽然朝他伸手,尽量平心静气。 “包。” 她咬牙说。 陈川挑眉,侧过身,伸长手臂,把那个黑色旅行包拎了过来。 乔落在里头拿出来个黑色长款钱包,抽出崭新的二百五十块钱出来,夹在指间,水色的眸着火,钱轻拍在陈川的脸上,带着嘲意。 “打折,两顿。” “好的,老板。” 陈川从善如流的回答,丝毫没有被侮辱的感觉,笑呵呵地抽走钱,慢条斯理地对折揣进兜里,一副你是老板,我听你的样子。 他长腿一抻,弓起背起身,推开了另侧门,下去之前,偏过头。 半张脸浸满了灼目的光。 乔落皮肤起了一层疙瘩,眸色寒冷,表情淡漠,等着他下文。 陈川舌尖刮蹭了下上颚,笑:“我是个尽职尽力的好人,所以老板下来放放风?” 没等乔落回答,他就利索下了车,从后头把轮椅捞出来撑开,推着绕过来,一把拉开车门,少有的热气在冷空气中燃烧尽。 光模糊在他身后,脸上恢复疏冷的神色,一丁点转寰的余地都给乔落没留下来,摆好轮椅,连人带毯都抱了起来。 乔落眼疾手快地扒出车框,声音冷到极致:“我不下去。” 陈川背对风口,发丝乱动。 他垂眸,“来都来了,别撑着了,一会人多了。” 周边车里声音开始放大,乔落只好松手,陈川把她放在轮椅上,顺手给她捋了捋围巾,推着她绕出去,离开了阴凉的阴影。 乔落暴露在阳光下,肩膀下意识一缩,眉目低垂下去。 “乔落,你是受伤了不是死了,躲什么啊?” 耳畔的声音轻轻淡淡。 “你又不是我,”她呼吸稍重,喉咙干涩,“有本事你坐。” 阳光照下来,陈川身型轮廓高挺。 他沉默两秒,似乎是在思考,开口时挟带几分认真:“好吧。那或许可以我坐上去,抱着你?让赵明让推着我们溜两圈?” “……” 风声还是太小,他说的话每个字都太清晰,她无法避开。 乔落深呼吸,再深呼吸。 “真的吗?” “试试?” 赵明雀跃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他啃着鸡肉饼,脸蛋发红,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乔落的轮椅。 乔落:“……” 这一伙人,多半是不是都有点毛病? 走在后面的徐美好闻言,照着赵明让的后脑勺拍了下。 “明,别作,别找死,吃你的饼。” 她单手夹着细支烟,浑身淡淡的冷冽,目光落在轮椅上,拎过何必言手里提着的早餐走过去,烟头朝陈川撤撤,“起来,边上吃饭去。” 陈川懒洋洋地点头,松开轮椅,接住早餐,站边上去了。 烟头掉在地上,徐美好用脚踩灭它,轻声和乔落说话,“我带你去逛一圈,看看有没有想吃的。” 乔落微抬眸,望着徐美好散发的温柔。 明显的,她知道她需要上厕所。 赵明让啃完最后一口饼,“我也想……唔唔……”话还没说完,陈川把饼塞进他嘴里,目不斜视地吸半温的豆浆。 赵明让不解转头。 陈川微笑:“女孩子的事少关,多吃点,乖。” 赵明让一脑门雾水,薅出嘴里的饼,正要说什么,身侧何必言有眼色的抬起手臂扼住他的脖子,语调调侃地开了口。 “赵明让,一早上吃五六个饼,三杯豆浆,你小巴啊?” 小巴,何必言外婆在乡下养的母猪。 能吃能拉还爱叫。 “你丫才是猪!” 赵明让一听就跳脚,咕涌着和何必言闹起来,不小心波及到陈川,撞掉他手里的豆浆。 尘土飞扬,溅起的白色液体喷了陈川一裤子。 八九点了,车来车走,车停人下。 哪哪都是乱糟糟的杂音,唯独靠近路边的气氛猛然一静,南北风呼呼吹。 何必言:“……” 赵明让:“……” 徐美好忍俊不禁。 乔落憋着的火蓦地没了,眨眨眼,一动不动地盯着甩手的陈川。 用愉悦的眼神说:活该。 陈川睨她,淡嗤,随即转头,目光冷狠。 何必言、赵明让对视一眼,一拍即合。 一个冲上去擦裤子,一个冲上去擦手。陈川粘豆浆的手一转,黏腻的湿润蹭到他们俩脸上。 典型的谁都别逃。 伴随着赵明让的怪叫,何必言“我去”一声,直接蹦出去,用纸疯狂擦脸。 他们的动静太大,不少人都看过来,乔落低了低脖颈。 看够戏了。 “我们走吧?”徐美好低声问她。 乔落抬头,片刻,点了点。 徐美好笑了笑,推着她往前,后头三个男生打闹成一团。 乔落听见了他们爽朗的笑声,互骂声。 十六七岁是一个肆意生长的年纪啊- 进了厕所,环境比火车站的还差,气味感人,光线很糟糕,墙壁上斑驳脏乱,地面也不干净。徐美好比第一次陪她上厕所熟练,两人很快出来洗手,刺骨的水滑进指缝。 乔落仍然没去看镜子里的自己,也不再在乎徐美好会不会看见的手,或者看见了会想什么。 腿都那样了。 她有什么好矫情的。 本来就是难免的不是吗。 乔落想。 徐美好察觉她的情绪更为低落,欲言又止,现在不太合适说些什么话,只好先推着她从厕所出来,正好碰见陈川寒着一张脸从男厕出来。 他用纸巾擦手,见她们来了。 再外套兜里掏出一个塑料的洗漱杯。 刷牙的。 乔落都忘了这个事儿。 牙突然酸了。 徐美好去接了水,乔落望着递到眼前的洗漱杯,抿了抿起皮的唇。 “谢谢。” 徐美好一愣,笑容更温柔。 “不客气。” 陈川没走,站在她们身侧,眼尾潲扬。 他懒懒地伸个腰,拿出半包烟,含了根低下头,微侧身拢手避风点火。 冬风凌厉,光影浅淡,他呼出一口烟,淡淡出声,“老板,小米粥来一杯?” 乔落刚刷好,正在擦嘴,闻声微顿。 “服务区量小,”徐美好瞅一眼陈川,警告他别犯贱,举起洗好的洗漱杯甩水,“再买个饼,盯着点,要新鲜刚出锅的。” 陈川轻点下巴,懒散应了声:“行。” 他没立马走,用没夹烟的手在乔落跟前挥了两下。 乔落愣了愣,反应过来他在等她的回答。 她偏移点头,看见他裤腿上的洇湿处,幅度极短的点了点脑袋。 别说,头型长得真好。 圆圆的像颗卤蛋。 啧,什么破想法,陈川压住唇角,没继续停留,抬步走了。 他个高,步子阔,没几步就跨进稀疏困乏的人群。 寒风鼓动鬓角碎发,乔落慢慢垂下的睫毛在眼下打落片浅淡的灰色阴影。 正文 第7章 “走了。” 徐美好轻轻两个字打断乔落的思绪。 乔落轻点头。 她低着眸,凝视地上的尘土,上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脚印。 交错成网,慢慢地散开。 乔落视线落在毯子上,忽然发现上头绣的是太阳花,针脚和围巾一样。 她怔忡片刻,清了清嗓子。 南河的冬天干冷,乔落不太习惯这个温度,嗓子发干。 微微吞咽几下。 勉强缓和了点。 愈发热闹的服务区,杂音多了起来,徐美好突然点了点她的肩膀。 “乔落,我去接个电话。” 乔落点头,徐美好拿着手机站到避人但可以看她的地方接电话。 不清楚接的谁电话,神色不太好。 乔落没有窥视他人的习惯,惯性偏移开视线。 大部分停下来的人都赶着去吃饭,乱了一气这小片安静下来,光线稀薄,像是蒙了层冷暗的灰,乔落收起余光,缩在袖子里的手扣了扣布料,冷空气从鼻腔进入胸腔,有些刺激的酸涩。 几秒后,三辆大车从坡上挨个下来停稳。 动静大了些,扬起不少灰尘,乔落轻蹙眉,眯了眯眼。 无法躲开。 她就没动了。 乔落呼吸有点颤,她抬眸看见稀疏人群里走来的陈川。 灰扑扑的天气,他高高瘦瘦,一身黑,头发被风吹乱,那张一笑就很有魅力的脸全露出来,多了几分十六七岁的少年气。 和旁人不同。 陈川身上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在他察觉看过来的那刻,乔落垂下头。 风拂她的脸颊,她的发。 她的眼眶干涩,心口彷徨,离旧址越来越远,产生的无归属感就更明显- 刚来的那三个开大车的中年男人应该是熟识,中间那辆车上的吆喝着其他两辆车下车去买东西,他们和三个少年人擦肩错开。 陈川斜身,不着痕迹地护着手里的白色保温杯。 身侧跟着何必言、赵明让两人。 赵明让脸颊越吹风越红,啃着手里的鸡腿,一脸不服气:“不是。这歌怎么不好听了?再不好听也没你唱的难听。” 何必言头上扣了个黑色毛线帽,镜片反射出光,黑色半截手套指节边缘有点脱线,用食指戳住赵明让的头推走,“再难听也没你唱的难听。” 赵明让偏蹭过去,“你放屁!窄庄谁不知道你五音不全,一开口天上的鸟都得给你吓死。” “你说是不是!陈川,你说!”他小哈巴狗似的拐回来拽住陈川的胳膊。 陈川懒洋洋地躲开他手里的鸡腿,“赵明让,你要是敢把这个蹭我身上,我把你打成鸟。” 赵明让手立马收了,“……好的,哥,您老慢走。” 何必言笑,挨了赵明让一拳,他反手揽住他的肩往下压,把凉透的手往衣领子里塞。 “错了没?说,你说了没!” “痒,痒!”赵明让吱吱哇哇的乱叫,“我错了!哥!言哥我错了!” 陈川斜他俩一记,迈步往前走了。 这会儿车又密集不少,小小的面包车夹杂在其中显得精巧,风口刚好被一辆小货车堵上,只留下细细的几道风,乔落的头发藏在蓝色围巾下,鬓角的发一直飘个没完,皮肤在光下呈现无生气的白。 陈川远远看着她。 那小瘦子不知道又在想什么,人都出神了。 真是路漫漫其修远兮。 难养啊。 车影中,阴柔的光稍逝一瞬又出现,陈川蹲在她跟前,从兜里把包裹严实的包子袋拿出来,声音不疾不徐:“没给你买油饼,对你来说太腻,这个是豆沙包。” 末了,他又说。 “豆浆也没给你放糖,如果觉得包子甜了可以中和一下。” 乔落没什么反应,淡淡地望着他。 习惯了。 沉默的卤蛋。 陈川瞥了她眼,干脆站起身拉开车门,把兜里的揣着的保温杯放好又关上,然后一手热豆浆,一手冒热气饼的喂到她的嘴边。 他修长的手指攥着不足200ml的纸杯,左腕骨露出小小一截,突出几道筋骨,上头有半个咬痕,应该很多年了,咬的很深,可见当时的惨烈。 没等她再看的清楚些,袖子就被人无所谓地扯了上去。 “看清楚没?” 乔落直接扭开头。 用行动告诉他:谁要看。 陈川蹲在那,继续仰眸看她,声音没什么劲,欠嗖嗖的说:“好了,老板,来,别客气。花钱就是买享受,先凑合着就新鲜空气吃。” 乔落刚要吃,就听见他又来了一句。 “老板,人要懂得接受现实。” 乔落凝着他,眸子微暗,慢慢攥起火。 她不用谁来评判是否接受现实。 紧接着,陈川不带一分真情地说:“毕竟人是真的上不了天也修不了仙,都没那个潜质,懂吧?” 乔落:“……” 来个人,把他的嘴缝上。 这人不犯贱会死吗。 乔落盯他几秒,真的无语了,气呼呼地咬了一口豆沙包。 跟咬他一口似的。 陈川舌尖顶了顶上颚,忍笑。 乔落表情微僵,有点后悔咬这么大一口。 馅太甜了,不好吃。 很腻。 她侧头喝一口豆浆,这个也很一般,刺啦啦地下胃了。 翻滚起阵阵的不适感,乔落抿唇,没吭声。 花钱了,得吃。 不能便宜他。 陈川看出她极其细微的皱眉,但目前条件有限,没办法改善。 没一会儿,他指节开始泛红。 乔落躲开头,表示不吃了。 再吃下去她绝对会吐他一身。 总算是吃饭了,陈川把豆浆、豆沙包装一块,拎手里,轻飘飘地“哎呀”一声,表情没什么大起伏,冷冷淡淡,嘴角却上扬,冒出来四个字:“老板,真棒。” 这欠驴。 乔落心火越烧越旺,瞥眼站在旁边台阶上不知道聊什么的赵明让和何必言。 她压低声音:“陈川,你要是缺钱看病说一声,我不介意出钱帮你挂个脑科。” 陈川笼在面包车的阴影下,他狭长的眸漆黑,闻言表情没有变,笑也没撤。 他学她压低声音:“谢谢老板的慷慨帮助,折现可以么?” 乔落神色微窒,眼神锋利。 陈川没看见似的,随她,顺手给她捋了捋乱飞的头发,“老板,歇好没?上车吃药了。” 说着。 他也不等她下文,起身拉住轮椅拽开,开车门,把她连人抱毯薅起来放在椅子上。 乔落沉默。 说起来,她不是很小只。 好说歹说一米六八呢。 不过陈川个子确实高,但每次抱她都跟抱什么小玩意似的,感觉毫不费力,就那种蹭一下起来,蹭一下放下。 没面子。 真的很没面子。 乔落越生气脸上就越面无表情。 徐美好打完电话回来,就明显发现坐在窗边那个女孩更阴郁了,含着火气的那种,随时都可能炸开,她转眸瞅一眼陈川。 车门外,陈川正在合轮椅,他喊了声:“赵明让,何必言,你俩出来旅游呢?” 在他身后靠在一块看他忙活的两人,何必言眼里带笑,走过来帮忙。 赵明让则快步冲来啪一下按住轮椅,刚预备合上的卡扣被这一下拍回去了。 “我想试试。” 何必言差点被夹到手,一巴掌拍在过去,“挪开你的爪子。” 弯着腰的陈川抬起头,眯眼,有点手痒。 徐美好去拽住赵明让手臂把他扯到副驾,“试个屁,上车。” “我还没……” “再说我告诉宋姨不做你饭!” 赵明让脚踩车上,“不是,美好姐,你现在怎么还告家长呢?” 徐美好不理他,把他随意推吧推吧塞进去,利索关门。 “你俩个也上车,”她说完,开门上了主驾。 乔落额头抵着窗,霎时怔然。 参与不进他们的热闹,也没有力气去回应谁,只想一个人安静待着。 “乔落,”赵明让忽然转头,昏暗光里下垂的小狗眼亮晶晶地看她。 乔落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赵明让在叫她。 她慢慢挪过来,静静地看过去。 无声询问:有事? 赵明让第一次看清楚她,只觉得好瘦啊,他眨了眨眼睛,不由得放缓声音:“你知道我叫什么吗?我叫赵明让,赵飞燕的赵,明天的明,让开的让。” 乔落等他说完,点头。 那边徐美好已经知道他要干什么了,快速伸手过来拽住赵明让的领子,让他闭嘴,转回来,赵明让死抱着椅子朝乔落喊。 “乔落乔落!“ “四舍五入以后我们是邻居了,到家以后我能坐坐你轮椅不?” 乔落一时无言以对,她现在觉得陈川和陈川的朋友都不太正常。 陈川先跨上车,冷沉的眉目,轻扫赵明让,“闭嘴坐好,别让我说第二遍。” 赵明让立马手捂住嘴,坐端正了。 陈川这才伸手接过何必言递来的轮椅放在后面,侧身坐在乔落身边位上。 他稍侧身,扯了扯她腿上滑落的毯子,“赵明让没坏心眼,天生脑子缺根弦。” 半拢在他范围内,乔落背往后靠,圆眸盯着他。 “你也是吗?” 她的很轻,微哑。 伴随车启动的声音,陈川掀起眼皮,瞅她几秒,懒懒地把毯子变往里塞塞。 他微眯眸,眼里没什么情绪,扯了扯唇,笑:“怎么会呢老板,你喊我亲爹干爸,四舍五入你算我妹妹,你跟我半斤八两啊。” 谁是你妹。 sb。 纯种无赖。 乔落唇角越来越低,用气音冷呵了下,偏开头,往窗外看。 有些人狠起来自己也不放过。 不过这倒是他第一次提及姜旭,提起她和他亲生父亲的关系。 还以为他一时半会不会提。 乔落深呼吸了口气。 “乔落。” 陈川撤回去,拉起包配好药,拧开保温杯,热气氤氲,倒了一杯出来。 他轻喊了她一声。 乔落不想回头,只留给他一个圆圆的后脑勺。 光看着就知道她气炸了。 陈川垂眸,想笑但忍回去了,只加了两个字:“吃药。” 乔落微微偏头,那侧窗发白的光照在他轮廓上,下三白的眸子不笑显得凶狠,喉结凸微滚,她默不作声地伸出半节手。 陈川扫她一眼,“水还烫。” “……” 他吹了吹雾气:“再等会。” 乔落胸口深深起伏一下,用冷戾的眼神告诉他:有病去看病。 跟个弓起背预备攻击的猫一样。 陈川晃两下盖子里的水,“骗你的,可以吃了。” “……” “吃糖吗,给你买了糖。” “……”乔落抓走他手上的药倒进嘴里,凑着他递上来的水吞下。 陈川把喝空的保温杯盖子递给何必言,手揣兜里摸出一根橘子味的真知棒,剥开塑包放到她唇边。 他慢悠悠地说。 “听护工说,你还挺喜欢吃橘子。” 淡淡的橘子味儿涌到鼻息,喉口。 比那个薄荷糖讨她胃口。 确实想吃,那把药里有个药粘嗓子,嘴里发苦,乔落下巴缩进围巾,也不理他,纠结了三四秒钟,张口咬住珍珠棒马上转头。 临近中午,天越来越亮,太阳冒出来,照进车内暖意融融,陈川视线掠过她没什么肉的脸颊,看见那块被棒棒糖撑的鼓起来。 还怪可爱的。 像个活人了。 正文 第8章 高速路上车车急切地奔向旅途尽头,乔落能听见疾驰过的呲声。 那些药的副作用:困。 她咽下糖以后,基本上是昏昏欲睡了。 昨天晚上就没怎么睡,一直昏昏胀胀地做梦,那感觉并不好受,所以乔落不想太睡觉。 可是强撑着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耷下来,她只能朦胧地望着窗外。 没几分钟,黄山土地衔接平原高处的太阳变得刺目明白,不再清晰,一个细微的颠簸过去,耳畔吟唱悲伤爱情的歌曲虚无缥缈起来,乔落抵不住睡意,头靠在窗旁睡着了。 一直观察她的陈川往下坐了些,他伸手慢慢搬住她的头挪到肩头上。 调整一下姿势,让她睡得舒服些。 “睡了?”何必言轻声问。 陈川点头,这才有机会跟他聊一下家里事,“都弄好了?” 何必言给他一个你放心的眼神:“按你短信上弄的,我二舅亲自打的钢管,我和明明没事就去看,挺好的。” 陈川嗯了声,“谢了。” “别恶心人了,”何必言靠在椅背上,“你整好了给我炖个烩菜。” 他对上赵明让投来的眼神,低声笑。 “你不在这段时间,明明都瘦了。” 赵明让接话,眼神瞄着徐美好,语气还颇为惆怅:“对呀对呀,不想劳烦宋姨做饭,吃了好几顿美好姐的绝美厨艺。我已经对这个世俗没什么欲望了,即便跳下绝情谷见不到小龙女也无所畏惧。” 小龙女是赵明让的梦中情人。 看来是真的没欲望了。 “看把你委屈的,”徐美好眨了两下酸涩的眼睛,单手掌握方向盘,斜着撂了他一眼,“那是谁一顿三碗饭外加两个馒头啊?” 赵明让避开眼神,“我平时都是四碗饭三个馒头好不啦。” “好啦好啦,委屈你啦,”徐美好笑出声,“真是太委屈你啦。” 赵明让小声说:“可不嘛。” 陈川极淡地笑了下,手小心地往后伸,拽了他的行李过来,从里头抽出一套卷子。 “我找人给你弄了两套广港最好高中的卷子,但去年的。” 一碰各科卷子就头大的赵明让:“……你俩可真是疯了。” 何必言接过卷子,对陈川笑了笑:“这个是真谢*谢了。” 陈川没说什么,又在包里拿出一支口红放到茶杯旁,“导购员推荐的,说当季流行,我不太懂,给你和我妈都买了一支。” 徐美好从镜子里看他一眼。 “小川,宋姨给你两千块钱是让你给自己花,不是让你给我们花。” 窗外斑驳的光线落在陈川硬朗的脸庞,他没看徐美好,只说:“花了。去了不少地方玩,就是住宿和回来路费我没出钱,省下来了不少,就给你们买礼物了。别太想多,我不委屈自己,睡了。” 陈川给乔落拽了拽毯子,头往椅背上仰,打了个手势让要叭叭的赵明让闭嘴。 他也合上了眼。 何必言手抓着卷子,没吭声,低下头开始研究。 这时,赵明让还是开了口:“美好姐,小川他心里有数,真不会委屈自己。他去了好多地方呢,我这有照片。” 肯定都是能省就省的地方。 开车的徐美好过弯道,知道是陈川不想过多纠缠这个事儿,选择以睡潜逃。 她摇摇头,没深究,顺势接话:“玩开心就行,我不看了,开车呢。” 反正鬼不信呢。 没敢给她发照片,肯定是怕宋姨看到。 这次要不是宋姨下了死命令,不花完别回来,陈川根本舍不得。 没掏住宿费,那肯定是他用其他方式抵扣了,把带去全部特产都给给他开房间的那人留下了。 至于路费,他大概是算在了现在这一路的邮费和过路费上- 这一觉乔落睡得有时间长,醒的时候车停在一个服务区。 车窗外的天色昏暗,风很大,呼啸着飞过,不止如此,还携带着飘飘渺渺的雪。 乔落微微睁大眼睛。 她忽然反应过来,车上没人,坐起来一点往外头更远处看。 服务站内的光冷色调,路灯却是暖色调,而挂在上头牌子印地区名字:阳河服务站。 到了这,下一站就是洛城了。 但是,这个地方有雪啊。 她往远处眺望,发现很多地方都有积雪,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身体动的幅度变大,大腿上有什么东西滚了下去。 乔落低头去找,才发觉了不对劲。 右手里有瓶热牛奶,应该刚放进去不久,袖口的地方被用皮筋绑了起来。 至于左手没绑好,所以牛奶掉了下去。 谁干的。 乔落都不用去猜,肯定是陈川。 也只有他能想起这个办法了。 牛奶就掉在她脚边,乔落俯下身想去捡,左小腿做了截肢手术。 右小腿做过两次手术,本身就消耗极大,这两天一直在车上,没怎么缓和按摩。 水肿严重。 她动作太大,疼得毫无防备。 脑海里闪过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 指尖离牛奶只有两三厘米。 乔落呼吸粗快起来,用力不去细究那些画面,注意力放到牛奶上。 可是即便这么短的距离,她都无法完成。 鬓角冒出层细密的汗,头疼不断,乔落大口呼吸着弯下身。 说不上来是什么种类的绝望,也没办法给它命名一个合适的名字。 乔落鼻尖掉下一滴汗,慢慢缩回手,见到雪的激动在这一刻变得恍惚如梦。 她眼眶是红的,却没有眼泪。 窗外的景色很漂亮。 雪白的,轻飘飘的。 在光下渡着银白色的光,乔落望着那些斑斓的光影,一时恍神不知所往来去处。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 她永远都没办法再站起来去接雪。 “啪——” 车窗上被砸了一个雪球。 冷不丁地吓了乔落一跳,紧接着是何必言摁住赵明让,徐美好扔了烟揍他。 一下子打破了安静,只剩下赵明让撕心裂肺的:“哥哥哥!姐姐姐!我错了!我错了!我发誓真的不是想往哪个方向丢!” 灯光薄弱,陈川凑过来,用手剥掉那些雪,正好和她睁着的大眼睛对上。 捕捉到她发红的眼角,微微颤抖的下巴。 他没问她怎么了,只是拉开一点门。 “吓到你了?” 乔落没说话,呼吸稍微有点急。 那点缝隙让冷风迫不及待地钻进来,似乎还有雪飘进来,乔落来不及感受,陈川走近,将空气裹得像密不透风的塑料瓶。 她快速收拾好状态,移开视线,去找地上的牛奶。 被绑紧的袖子往那一指。 陈川微倾身往里看,把门开大一点,“牛奶啊,我给你捡。” 捡完牛奶,陈川往外瞥,“乔落,赵明让刚才肯定是故意砸你。” 乔落看他:? 这人怎么莫名其妙的。 “我给你团个球,你砸回去。” 陈川直接往前走,找了片干净的雪,抓了两把团成一个结实的雪球递给乔落。 乔落先看他两秒,又低头看他手里的雪。 肯定特别冷,因为他的指节都在泛红。 犹豫了一下,乔落用左手接住,下秒打了个寒颤。 是真的好凉。 刺骨的冷。 陈川见她拿了,转过头喊了一声何必言:“让他来受罚。” 何必言立马摁住赵明让的后脖子,把他压送到五米外。 陈川侧头,声音寡淡:“砸啊,这么近不会都不行吧?” 乔落沉下脸,区区一个雪球。 她费劲地转了点身,但是位置来说,并不好把球掷出去。 迟疑之际,陈川忽而伸手抓住她的手臂,给她支撑力。 乔落愣住,耳畔响起少年淡淡的气音。 他笑着说:“砸不准可得给我一百八服务费啊。” “你别想。” 乔落说完,举起手臂,猛的发力,正好砸在赵明让胸口。 赵明让也是配合。 当即大叫一声,然后他跳起来往后猛倒,一手拽住何必言,一手车住想逃但没逃掉的徐美好,三人一块滚到雪里。 滚做一团,闹声此起彼伏。 无根雪簌簌地落,模糊了路灯,乔落的眼睛在光下发亮。 陈川垂眼看她,声线低沉。 “爽了没?” “再来一下?” 乔落摇头。 一次就够了。 陈川托着她摁回椅子上,“攒着,回去弄双手套再砸。” 没等她再表达什么,他就转身过去把地上那三人拉起来。 “再不走,得撂着了。” 夜里的雪不停歇,乔落抿唇。 陈川没站多久,肩上落满了雪。 待徐美好站稳后,拍拍身上的雪,“走,把赵明让扔这。” 陈川反应快,转身就跑。何必言第二。赵明让跟在后头喊着:“别啊!我错了!” 乔落心底有个地方在发潮,碰过雪的手指互相搓弄。 冷到极致,皮肤开始发烧- 接连两次开门关门声,在徐美好启动车的那刻,赵明让手脚并用地爬上来。 他冻红的手一一指过他们:“太过分了你们,心已碎,勿扰!” 乔落看见他气的头发都抖了抖。 紧接着,赵明让飞快摁开音乐,转动音量。 陈川早一步捂住乔落耳朵。 “死了都要爱/不淋漓尽致不痛快/感情多深只有这样/才足够表白……” 超高音量的歌声爆满整个车厢,徐美好掌控着车让他关掉,赵明让头一扭:“我不!” 何必言上手被阻拦,只好改为手臂套赵明让的脖子,在他耳边唱:“死了都要爱(嘶吼声)——爱(破音)不用刻意安排——许多奇迹我们相信才会存在(超级破音)——” 赵明让反过来忙去堵他的嘴:“哥,你别唱了,别唱了……” 隔着陈川的手,乔落还是听见了。 神秘的魔音。 怎么说呢。 初见何必言,给人的感觉安静,斯斯文文,只觉得他是个乖乖好学生。身上的衣服不算多好,但被清洗的很干净,和陈川,赵明让玩起来也放得开。真没想到这一口歌喉如此惊天地,泣鬼神。 她嘴角微微翘,只半秒就被压下来。 旁边的陈川笑得直不起头,肩膀都在颤,连带他的手臂也是。 她微转眸,看他笑着躺到椅背上,一身懒骨头的样子,脖侧筋脉随着他鼓动,眼睛眯在一块,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清朗,晃动在她余光中的腕骨,那枚牙印清晰可见。 第一次见他开怀大笑。 十足十六七岁的样子。 笑够了,陈川只剩下眼角那点子笑意,嘴角懒散地微翘起来。 始终堵着她的耳朵,一直等何必言结束表演。 音量也调小了。 陈川放下手臂,转过头看她,表情未变,浑不在意的疏懒样。 多了几分反骨,几分难训的气息。 他淡笑:“难听,别听。” 乔落诡异地点头,又瞄眼音响。 无声问他:怎么?你唱的好听? 陈川耸肩,不在意她的攻击,抬了抬下巴,“美好姐最会唱歌。” 音乐换了,是周华健的《有没有一首歌会让你想起我》。 徐美好手指在方向盘轻打节拍,跟着唱起来起来。 “灯熄灭了……”她唱歌的声音很独特,一听就让人入神,“我们都活在这个城市里面,却为何没有再见面,却只和陌生人擦肩……” 徐美好抬手对他们打了个响指。 接着车内响起整齐的:“有没有那么一首歌,会让你轻轻跟着和,牵动我们共同的过去,记忆它不会沉默……” 乔落听见了陈川的声音。 很意外的干净,低温,像歌词中“冷冷的雨”。 冷暗的面包车外在下雪,微热的车内的少年们在高歌,仿佛什么都不算事。 只一遍遍地重复着告诉所有冷空气:我们正年轻,正盛夏。 乔落睫毛轻颤。 突然有了或许这是一场梦,梦醒了她依然正常活在这个世界的荒诞感。 “就算日子匆匆过去,我们曾走过……” 到了尾曲,渐渐平静下来。 乔落合上眼睛。 归根结底,她不属于这里。 更融入不了他们的快乐。 可她该去哪呢。 谁又知道呢。 青春时,谁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除了往前走外别无他法。 可能到最后也不知道能去哪。 最终接受现实,归于世俗。 去过自己曾拒绝过的绝大多数人的一生。 正文 第9章 刚到零点,白色面包车驶入了洛城县内。 再有二十分钟就到了陈川的家。 小县城休息的早,大部分建筑都是漆黑一片,只留下盏盏不怎么亮的路灯支撑在飘雪的深夜,望着闪过的目生街景,乔落手慢慢绻进掌心。 寄人篱下是怎样的体验,她没尝过,估计也好吃不到哪去。 陈川瞄去一眼,看清她紧绷的嘴角,轻皱下眉头没开口说什么。 二十分钟后。 徐美好打个哈欠的同时打转方向盘。 车穿过洛城县人民医院后门的大道拐进只有一辆车能过的道里。 乔落看过去,路的两侧都是民建独家小院。因各有不同,所以会留有空闲停私家车。 一眼望去,狭窄又空余。 她微微垂头朝外瞧,两侧房子最高不过三层,每排之间都有一个窄或宽的小巷子,想要进去都必须通过一个高陡不一的下坡。 挺复杂的路况,初拿驾照的司机估计都不敢进来。 徐美好开的格外熟练,缓缓减速,停在一栋占地比较大,双扇门朝路的房子外,门口顺延出来一小块地衔接着七八层台阶。 乔落往上望——店名:“阳光副食店”。 牌子被晒得掉色,开挺多年了吧。 对面是窄庄社区居民中心,外面墙上扯了“禁毒和防冬日偷窃”的红条。 “到了,”车停稳,陈川晃两下脖子,“乔落,你先在车上等下。” 到别人家了。 乔落满脑子都是这句话,余光望着腿。 半晌后,她轻轻地垂眸。 好不容易攒起的那点可怜的心思又散了。 在这秒忍不住问自己,一个残疾人独身来到一个陌生家庭后悔吗。 没有答案。 她嘴里发干,用力攥紧手,妄想用疼痛来麻痹不安和惊惶。 “都醒醒,”拔掉车钥匙的徐美好拍拍赵明让,转身往后看,“到家了啊,别睡了。” 她又看向陈川。 “你在车上陪着乔落,我们仨先把行李拿进去。” 陈川顿了秒,低声应了句:“成。” 东西三个人拿不算多,但路滑雪大,赵明让还没睡够,人迷迷瞪瞪,险些摔个狗吃屎。 何必言及时拽住他,对着他屁股踢一脚,“对你自己的屁股好点,快走。“ 赵明让不服。 最前方的徐美好提醒他们:“小点声,宋姨跟小鱼都睡了。” 赵明让马上不还嘴了,空出来的手比了个“OK”的姿势出来。 乔落看着他们走到“阳光副食店”左侧的道里。 周围一下子静了下来,她微微偏头,雪落在地上的淤泥中化为乌有。 仿佛再说。 人到了最后都是一把黄土。 早晚的事儿。 “乔落。” 陈川忽然喊她的名字。 乔落慢半拍的瞥过去,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他淡声说:“我家不是妖魔鬼怪,对人没兴趣,不用担心什么。” 陈川没给乔落做什么反应的时间,他伸长手臂撑着前座起身,站在车门外,隔着茫茫的深夜与她对视一眼,风雪落在他身后,冷气见缝插针地跃进车内。 乔落越是情绪浮动大,脸色的表情就越淡,什么都没说,只是转开头。 浓沉的夜色愈发重,陈川头发被风吹的没了形,添上几分桀骜。 他斜靠在车门上,侧脸轮廓分明,拿出烟盒倒了根出来咬在嘴里,拢起手点火。 打火机猩红的火光一闪而过,尼古丁的味道顺风卷来。 乔落突然明白。 徐美好他们提前下车去放行李,其实是借口。 原因是想让陈川宽慰她的紧张,或者是想让她平静一下。 一支烟燃尽,陈川又睨她眼,嗓子被烟熏得暗哑:“乔落,该下车了。” 乔落侧头看他,那张小脸毫无波动。 她点头,眼里冒出来点不服输的劲头,开口时嗓音沙哑:“我又没拦你。” 陈川轻挑眉头,没还击她。 他干脆利索地上车把轮椅弄下去,撑开后,又把她抱上去。 外头的风和雪比在车内碰到的更深刻,乔落瑟缩了好几下。 北方果然冷,她的衣服不堪一击。 陈川拽上车门,俯下身给她扯紧围巾,“到屋里就不冷了。” 四目相对,陈川眯眸,低笑一声,眼里的情绪很淡。 乔落比他更淡,也不懂他笑什么。 归结于这人有病。 她用气音极轻地嗤了嗤。 陈川扯了扯唇,笑她:“呦,蛮凶的嘛。” 乔落:“……” 真是个大神经。 她翻个白眼,半张脸都埋进围巾,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懒得理你。 陈川冷哼了声。 站直身体,他用手拽住轮椅往前滑了点,顺势推着往前。 地上的雪被车轮轧过一茬又一茬,新泥混新雪,看不清楚原本的模样。 冷风擦着皮肤,发出冷冽的疼,乔落悄探出手,接了点雪。 一秒融化,留不住。 轮椅到了陡坡,上头的雪白天化了,晚上结成了亮晶晶的冰。 乔落忍不住皱眉,有点担心会滑下去。 那可真是出尽洋相了。 但陈川并没推着她硬往上走,而是往漆黑的道口里撂了一句:“还不出来?” “咔哒”,小道里灯亮了。 冷白色的光晕染了一大片雪。 赵明让笑嘻嘻地跑出来帮忙推轮椅,“这不是想看看我川哥多牛嘛。” 陈川斜他,轻嗤:“要不你来?” 赵明让马上拱手,“不敢不敢。” 陈川懒洋洋地斜他一记。 听完对话的乔落:“……” 我是什么玩具吗。 两个人推比较安全,陈川按了按她的肩膀,“老板,抓一下呗。” 乔落带着袖子的手立马放到了轮椅两侧的把手上。 陈川看那速度,至于那么急吗,忍不住闷笑一声。 没事,我耳聋。 乔落在心里默念。 “起飞咯!”赵明让压低声音爆出来这么一句。 乔落愣秒,手下意识抓紧。 陈川正好看见了,嘴角不着痕迹地弯了弯,手上发力。 轮子压过地上的冰,打滑,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听的人心惶惶。 好在上坡有惊无险,乔落悄摸摸地松口气。 陈川啧了下。 乔落一僵,继续耳聋- 上来后,乔落才发现副食店这栋房子是独立的,它后边是一条巷子,不宽也不窄,私家车肯定过不去,其他自行车类的都可以。 门灯下,徐美好站在门口,何必言立在她旁边。 见他们来了,徐美好边转身边说:“小川,房间宋姨收拾好了,二楼,你隔壁。” 陈川嗯了声,“知道了。” 乔落扫视一圈,房子里还有个小院。 小院不算大,左侧两间房,右侧还隔出来一小间洗手间。 她低眸,通往副食店那扇门口的台阶处沏出了个小坡。 足够轮椅上去的大小。 和旁边水泥颜色不一样,它很新。 “做得不错吧?”何必言怼了一下陈川的肩,“我亲自沏的。” “还有我,”赵明让马上插话邀功,“沙我拉的,水泥我和的!” “行,明我就去菜市场买菜,好好犒劳你俩一顿。” 陈川笑着说完,推着轮椅拐个弯。 弯口不深,里边上停了辆儿蓝色的儿童自行车,对着的是扇木门。 徐美好提前开了门,楼梯灯微弱地亮着。 乔落注意到水泥楼梯,不短,甚至打了个弯。 以她的情况没有人帮助,根本不可能上下楼。 陈川停下轮椅,昏黄下的眼尾冷淡,他绕到她跟前,说:“我抱着乔落先上去,你俩把轮椅弄上去。” “行,你先上去,我弄净轮椅上的雪,”徐美好按住蠢蠢欲动的赵明让。 陈川点头,抱着乔落起身。 两人的衣服料子簌簌响,乔落默不作声地揽紧他的脖子。 陈川垂眼看她,淡淡道:“还以为你不会怕。” “不是,”乔落抬头看他,眼里有点傲气,“我怕你臂力不行。” 陈川嗤乐,不以为然地回她:“谢谢理解。” “……” 脸皮还得陈川最厚。 乔落沉默。 上楼的时候,陈川走得很稳,给乔落一种很微妙的感受。 他不像是第一次抱人上楼梯。 熟练度极高。 到了二楼,门开着,客厅灯开着,地上垒落着他俩的行李。 一个中年女人披着棉衣外套正好出来。 看样子应该五十多岁,头上戴了顶灰色帽子,眉目与陈川两三分相像,身型消瘦,脸色不太好。 像病了很久的人。 这是陈川的妈妈。 乔落手臂不自觉用力,眼神轻微颤动。 “乔落,这是我妈,”陈川紧蹙眉,不赞同的看着宋书梅,“妈,你怎么起来了,吵醒你了?” “没有,”宋书梅摇头,“我一直醒着。” 她走上前,“乔落,你好。我是陈川的妈妈。我叫宋书梅,你可以叫我宋姨。” 乔落张了张唇。 良久,没说出话来。 灯光倾洒,宋书梅朝她安抚一笑:“没关系,不想说话可以先不说。” 她转身往前走。 “这间在小川隔壁,那边那间是我女儿陈渝的房间,她已经睡了。” “明天再介绍你们认识。” 乔落看了一下,二楼刚好四间房。 客厅简单大方,画笔最多,图纸上的涂鸦一看就是出自小孩子的手。 她安静地听着宋书梅说话,心里还是依旧胶着。 宋书梅打开门,对她说:“不清楚你喜欢什么颜色,就按小姑娘喜欢的弄了。” 乔落往里投去一个视线,白织灯色调偏冷,门对着一扇窗。窗帘淡粉色,整体以米粉为主。窗下摆了张书桌,旁边是床和衣柜,空间还挺大。 再不开口就不礼貌了。 “我,”乔落艰涩地说,两道目光都看来,“宋,宋姨,我想把外套脱了。” 坐一路车了,不太想带着一身汽油味的衣服躺在床上。 宋红梅听到她说话,眼圈有点红,“小落,你介意宋姨帮你洗个澡吗?” “妈,你别那么多愁善感。” 当工具人的陈川掀起眼皮,终于有机会出声。 宋书梅哪哪都好,就是那个情绪,简直不能碰见一点煽情和难过的事儿,一碰就跟洪水似的,压根控制不住。 不然也不会收到信,一确定他愿意去广港就马上去织围巾什么的。 还边织边难受。 恨不得自己亲自过去,所以这一生才过的如此颠簸坎坷。 宋红梅不满地瞪他一眼,“你懂什么,”她又看向乔落,“可以吗?” 乔落非常想洗个澡。 她一个人现在也洗不了,无法推辞,只能忍着羞耻感点头。 “那我把你放在浴室去。” 乔落微僵,慢慢松开手臂。 陈川眼神跟着挪开,这话说出来多少有点尴尬,他不自然地转身,快步朝洗手间走去,宋红梅比他早一步去开门。 洗手间的灯暖色调,乔落低头就看见残疾人家里该有的东西。 坐便周围嵌入了扶手,方便她撑着上厕所。地上放了把防水的椅子,方便她坐着洗澡。 好多东西都往下摆了几寸,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而是所有人的洗漱用品,似乎再说我们都一样。 一时间,乔落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她心口涌动着热气,又烧又烫,熏得她眼睛都开始发颤,泛红。 出事后,她在亲人身边没感受到的东西,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家庭感觉到了。 乔落努力压制情绪才没失态。 陈川把她放到椅子上,“妈,我拿个箱子放门口,脏衣服放进去就行。” 宋红梅嗯了声,“好了,你出去吧。” 陈川转身出去,顺手带上门。 乔落深呼吸,没往镜子看。 光影下,宋红梅温柔平和,身上的气息像妈妈,但多了点中药味儿。 和妈妈不太一样。 这让她足够清醒,后脑勺渐渐发疼,脑海里的画面闪动的飞快、紊乱。 乔落越来越僵硬,皮肤碰到空气,浮起层鸡皮疙瘩。 她依然无法克制地产生出被扒光暴露残疾的恐惧。 渗到了骨子里。 凉透了- 暖灯落下时灼热。 宋红梅看清楚女孩瘦的只剩骨头的身体,后肩到肩胛骨上落下的烧痕,痂是新生的肉芽组织,崎岖不平,深浅分明,洁白纤细大腿衔接左小腿的地方成了让人心酸的疤痕,右小腿上的砍伤缝合后烙下的痕迹像一条锁链,困住了女孩的自由。 宋书梅的眼睛又红了。 真是一群挨千刀的。 宋红梅心里头压的难受,忙转视线,起身去开热水。 热气升满整个洗手间,却成了乔落最后的遮羞布。 她尽量不去思考过多。 真怕身体里那场激烈的暴风雨淹没一切,只好闭上眼不去想。 可有控制不住地妄想。 如果这是一场梦该多好。 乔落一眼都不敢去看丑陋残缺腿和手指,甚至很多时候她都会不太想承认,用“只要看不见就还在,不想就没事”来自欺欺人,牙齿咬住下唇里的软肉,血腥气弥漫了满嘴,整个人都发出细微的抖动。 忽然,她被人抱进怀里。 乔落僵住,微怔,忘了呼吸。 “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耳畔宋红梅温柔的低喃穿透极夜的暗。 她眼底红的厉害,混杂茫然,不知所措。 可乔落还是没哭,没什么太大反应。 只是觉得类似的气息让她忍不住亲近,本能地把头轻轻靠在宋书梅的身上,感受她手抚过脸颊的轻柔,似稚儿偎母那般得到了几分松懈,疲惫地闭上眼,任由身体里激烈鼓动的洪水大肆涌流蔓延,摧毁过去的一切建筑,桥梁。 她总要喘口气。 对吧。 先呼吸了。 才好继续活下去- 客厅的窗拉开,外头是熄灯的万家。 细细的风雪飘来,陈川靠在那,垂着眼,掏出打火机,点上烟,静静地抽烟,烟雾绕着他的手臂散开,从窗口消失不见。 二楼门口,徐美好和赵明让、何必言迟疑几秒,放下轮椅。 前者选择下去睡觉,后者低声和陈川打了个招呼就回家了。 “川,我们先回去了,有事电话。” 陈川这才发觉他们都上来了,他手拿走烟,还没开口,何必言就摆手。 “歇吧,咱们之间就不必互相恶心了。” 赵明让冲他眨眨眼,带上门走了。 雪落地无声,像是有声。 陈川发丝下深黑的眸子盯着门几秒,淡淡扯了扯嘴角,指间的烟被雪打灭。 他又低头,拢起手点了一根。 夜里亮起的光是冷调,少年的线条是硬挺的轮廓,他眼皮微垂,下颌微动。 一口烟漫出来了他的鼻腔- 楼下,赵明让出了陈川的家门。 关好灯,摸索着锁紧门后,他望着黑夜中满天的雪轻叹口气,摆摆手和何必言往相反方向走。 他爸今天队里值班,家里估摸着连暖气都没开。 肯定冷得冻死个人。 一点也不想回去。 何必言走了几步,回过头去看赵明让垂头丧气的背影,张口喊,“哎,赵明让,你饿不?去我家吃点饺子不?” 赵明让猛顿下来,猛回头看他,眼睛发亮,大步冲过去,紧接着一个滑行。 “老何,我快饿死了!” 他扑到何必言的背上,喜笑颜开地说,“快快快背着我走。” “背你大爷,”何必言把他翻下去,“爱去不去。” 赵明让嘿嘿一笑,又跳起来揽住他的肩,两人互戳着彼此的痒痒肉往前走。 住在陈川楼下厨房隔壁房间的徐美好给炉子里换了个新煤球,听着外头的动静笑了一声,简单洗漱完躺下准备睡觉。 手机震了震,她拿起来看。 :明天一块吃饭。 陈川发的。 楼下墙外突然传来赵明让一声鸡叫:“哦耶!明天川哥做饭!” 何必言无奈的说:“赵明让!小点声,你丫能不能好好走路啊?一会摔个狗吃屎别哭。” 楼上的陈川听到了。 他冷淡的眼神里带了点舒坦,手拿开最后一根烟,懒散地摁进窗沿的玻璃烟灰缸内,慢悠悠地关上窗,隔绝冷空气的侵扰。 与此同时,洗手间停了水声,响起吹风机的轰隆声音。 十分钟后,宋红梅叫了声“小川”。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 潮湿空气扑在皮肤上,乔落已经恢复了平静,苍白的脸蛋被闷红不少,多了几分人气。 宋书梅给她穿好衣服,头发梳顺,又伸手轻抱了抱她。 “乔落,欢迎你来。” 乔落愣了愣,眼睛熏得发亮。 她踌躇着该如何回应,宋书梅就松开了手去挂湿毛巾。 乔落不动声色地侧眸,静静地望着宋书梅的背影。 没两秒,敲门声响起。 乔落垂下眼皮,面无表情地用余光凝视一秒畸形的指甲。 便挪开视线,不再去看。 她的手一点点缩进特意买大的薄衫袖子中。 藏起最后的自尊。 正文 第10章 宋书梅转过身去开门。 陈川被屋里头潮湿的水汽扑了满身。 他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眸,眼皮低垂着,没有往里面看。 宋书梅没忘了小姑娘因长途奔波导致水肿严重的腿,特别跟陈川说:“你动作轻点。我去烧锅水,等会给乔落泡泡脚,按摩按摩。” 陈川点头,“妈,水烧上你不用管,剩下的我来就行。” “你会?” 宋书梅惊讶。 他又点头,“放心,我跟医生学了。” 宋书梅问完觉得多此一问,以陈川的性格,他肯定什么都弄明白后才把乔落带回家,便没再多言其他:“好,我把水烧上就回屋休息。” 陈川没再多说什么,掐烟的手指互相蹭了蹭,侧身和宋书梅错开。 这才看清楚侧对着他的乔落,微垂着颈,手一如既往地缩了起来。 苍白凹陷的脸颊被热气蒸红,多了分活气,发丝遮掩了她的眉目。 总之状态还是很差就对了。 陈川眉头不着痕迹地蹙了半秒,神色如常地站在她跟前,“我抱你了。” 说什么啊。 又没办法拒绝。 乔落心念自我厌弃一般炸开,表面上没什么反应,连头都没抬,任陈川把她抱起来朝外走去。 腿因行走的动作无力耷拉下去。 乔落的视线凝了下来。 北方冬天的房子里暖气开的足,不像南方冬天那样纯冷,穿单薄的衣衫反而刚刚好,但格外凸显出她空荡荡的左小腿。 那里没有支撑力。 只有布料在晃荡。 太薄了,实在是太薄了。 远没有牛仔裤硬朗。 更没有羽绒服的遮挡。 头顶冷白调的光不客气的落下来,却烫得难忍,乔落眼眸颤动,觉得骨头缝里干痛,呼吸都没有刚才那么顺畅。 压在心口的石头又长大不少。 那场暴风雨不知休,不愿停。 不过瞬息,那股从身体深处冒出来的疲惫让她喘不上气。 快要淹没了。 “你是打算累死我吗?” “还是我抱着比较舒服?要是这样的话,一小时一百八怎么样啊老板?” 耳畔的声音压有点低,字眼有点贱,尾音并没有多热络,反而偏冷。 像个吝啬的刻薄鬼。 乔落乍然从缠绕她的浓黑中清醒过来,视线一动。 两人已经进屋了,但她还悬着半空中,思绪游走的太厉害,完全没发现。 但她没发现,陈川就不能把她放下去? 非得这么抱着? 乔落投过去一个冷燥的眼神。 无声地说:你有病吧。 她手搡他,挣扎着要下去。 陈川忽而笑了声,“嗳,不给你下去。” “……” 他犯什么病。 乔落侧头,咬牙两秒,松开,反正她又不累,慢慢张开唇,面无表情地说:“有本事你抱一晚上,打死都别动。” “啊,”陈川眸子毫无感情地一弯,嘴角上扬出一个礼貌微笑,“巧了,我没本事。” 他俯身,手臂松开。 乔落猝不及防被他放在床边。 她慌张地用手撑住,火猛蹿,愤懑地抬起头,表情有点龟裂。 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明光下都变得亮不少。 熠熠生辉地呈开。 这样才可爱嘛,陈川低着头看她,嗓子一咕哝,毫不走心地说:“呀,手滑了,不好意思啊。” 乔落视线下移,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 定神两秒。 她猛伸长手臂,手卷着袖子抓住他的左手,张口就要咬下去。 “?” “……” 乔落掀起眼皮瞅他。 有种无能狂怒的喜感。 陈川短暂愣半秒,没料到这么一出。他飞快压住嘴角,迅速抬起右手抵住她的额头。 一个死要低头,一个死不松手。 “乔落,”陈川怕他劲大了给人掀翻过去,狭长的眸子挟裹着笑意,“你属狗的吗,这么爱咬人。” 乔落懒得理他,单纯牙痒。 她的额头不停往前撑,陈川抵着她往后搡。 下秒,他右手挪开,乔*落啃了上去。 陈川“嘶”了一声,掐住乔落的后脖颈,用平时捏流浪小狗那个情况拽她。 扯不动。 他啧了下。 乔落蓦地一顿,那的皮肤有点敏感,陈川逮到这个空隙立马躲开她的牙。 别说。 挺有劲。 乔落本能地抓紧他的手臂,紧盯着他,唇都气红了几分:“拿开你的狗爪。” 陈川表情冷淡,目光讥嘲,嗤笑:“搞搞清楚,谁是狗,谁的狗爪不安生。” 他还特意晃了晃被强制扣押的手腕。 两道视线纠缠到一块。 “你才是狗,”乔落说。 陈川勾唇,眼底却没欢愉。 “所以呢?” “……你先放。” 陈川算是发现了。 乔落这人死犟,胜负心很重,容易被激,一上头就炸。 哪是可怜小猫啊,分明是小狗。 爱冷脸逞凶的那种。 他眸子半眯起来,“你求我啊~” “啊”字拉长了尾巴。 听得乔落两眼一黑,没等她开口,宋书梅的声音传过来,“小川,你把客厅的行李拎过去,我给乔落简单整理一下。” 乔落下意识放开,反手拽住他的右手扯开,顺势给他手背上一巴掌,安安静静地坐稳了。 行。 这回算她牛。 陈川喉结轻滚,发出短促的一声低沉的笑。 乔落肩膀僵住,听不出他的嘲讽那是不可能的。 下瞬,她又听见他懒洋洋地朝外头应了声:“来了。” 他嘬了下,转身走了。 乔落抬手碰了碰后颈的皮肤,只觉得发烫,抬眼时全是怨念。 刚就应该咬死他- 陈川扛着行李进来,宋书梅跟在他身后。 她先给乔落披衣服,转头打发陈川,“你下去看水。” 陈川懂他妈的意思,懒散地点头,斜一眼床边阴郁的乔落才走。 “乔落,内衣装在哪个里面?”宋书梅拨弄一下她的头发,顺了顺,“我给你收拾收拾。” 这个气息太具有哄骗性。 让她没办法沉默。 乔落嚅动了下唇,抬眸认真瞧宋书梅,哑声说:“稍大点的那个包里。” “好。” 宋书梅拎起那个包拉开拉链,又把柜子门打开,一一放进去。 又挂了一个驱虫的艾草包。 刚关上这扇柜门,宋书梅就低咳几声,乔落手指尖勾住衣服。 明显发现宋书梅脸色变差了点。 她心口一紧。 陈川早上来了,靠在乔落房门口的墙上,静静地在等。 他一听到咳声,立马抬步过来,“妈,你先去睡吧,剩下的我来。” 宋书梅摇头,不怎么在意:“没事,就几件衣服。” 陈川抢走她手里的行李,声线稍柔和些:“妈,几件衣服我不行啊?” 宋书梅无奈地瞅了他眼,对着乔落温柔道:“那宋姨先去睡了,有什么事你叫小川。” “好。” 乔落低应了声,迟疑地加了句。 “晚安,宋姨。” 宋书梅眼神更温柔了,摸了摸她的头:“晚安,乔落。” 等宋书梅走了,陈川去给她收拾行李。房间里没人说话,只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私密的东西宋书梅已经弄好了,只剩下一些衣服和杂物。 他的手快碰到旅行包最下面的东西时,乔落忽然出声,“里面的东西不要了。” 不知道是触到什么地方,她的声音又急又燥。 陈川手一顿,没回头,慢悠悠地“嗯”了声,拎起旅行包搁在旁边。 乔落怔愣,望着扁了的黑色包片刻,眼底的情绪波动越来越大。 局促间,她转眸去看其他地方。 呼吸才得已流畅。 陈川高挺的背影对着她,挂衣服的动作散漫,细致。 近十分钟过去,终于收拾好了。 柜门关上,陈川觑她一记,漫不经心地说:“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乔落袖子里的手指蜷缩起来。 她慢慢开口:“宋姨……” 没说出口。 觉得不吉利。 房间灯光暖色调,陈川侧靠在柜子上,半张脸都浸满了光影,下三白多的眼睛沉着显得凶狠,倒没什么特殊反应,嗓音无起伏地说:“我妈脑癌复发,位置没办法手术,正在保守治疗中。” 这一段话陈川说的稀疏平常,眼神都格外的平静、冷淡。 高挺的身体不卑不亢,静静地立在那。 乔落怔然几秒,呼吸微顿,手握的更紧了。 软肉发出针扎似的疼。 半晌,她“嗯”了下。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有点恍惚,也更不懂陈川带她回家的意义是什么。 一家人甚至还兴师动众地为了她改造了房子。 为什么呢? 分明都是陌生人。 因为姜旭吗。 如果是这样,那恨和怨更合理吧。 乔落抿紧唇。 不安和迷茫渐浓。 她不知所措,越是这样,外露的情绪就越淡,内里就越压抑。 “准备泡脚。” 陈川歪了点脖子,眼皮半睁,懒气中透出点戾气,调子也淡。 “我去端水。” 房间剩下乔落一个人。 她慢慢抬眸扫了圈,整个屋子并没有因为她是一个陌生人就少了心意。 干净,整洁,温馨。 他们一直都在用不同的方式来告诉她:欢迎你来。 她视线停在书桌上,台灯下摆了一小盆多肉,光照着,绿油油的。 下头还有张小可片,字体歪歪扭扭——“姐姐,你好,我是小鱼。” 乔落抓紧床边,眼神松动。 陈川端着木桶出现门口。 她微一晃神,他就到了跟前,高大影子落下来,将她遮蔽其中。 木桶里冒着热气,放了中药包,水颜色挺深的,药香飘溢满屋。 陈川没看她,直接推袖子蹲下来, 他伸手扯住她的裤脚,乔落绷紧腰,想躲的本能被无反应的腿打断。 她做不到,下巴颤了颤。 选择放弃。 不然呢。 她又干不了什么。 陈川当没看见她的反应,慢慢卷起她的裤脚,抬起来放进桶里,“水温高,忍一忍。” 乔落神色趋于木然,“不重要,感觉不到。” 皮肤被熏得发红,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陈川舀水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顿。 他仰眸,嘴角微翘,“老板,18号技师的服务您满意吗?” 什么…18号…? 乔落差点没跟他的野路子。 昏黄的光落在陈川的身上,沾染了漆黑的发丝,高挺的鼻梁,没什么诚心的笑。 “看来是不满意,行吧,”陈川站起来,去洗把手,回来给她配药,“不满意也没用,反正你都得用。” 乔落:“……” 给他搭个戏台子。 是不是能自个唱一天? 正想着,陈川把水递到她跟前。 这次没再叭叭。 乔落默不作语地接过,吃药咽下去,余光晃过那只修长的手。 陈川。 矛盾二字的代表作。 等她吃完,陈川擦干净她的腿,放到床上,开始按摩。 他手法不太熟练,但每一步都很认真。 眼前的天花板十分干净。 乔落静静地看着,也感觉不到什么力度,身体四处空荡荡地漏风。 药劲上来,她缓缓闭上眼。 今夜是她在北方的第一个晚上。 比她预计中的要好太多。 最起码,没有厌恶、嫌弃她是个残疾人。 陈川手上动作放轻,指尖碰着白皙皮肤上蜿蜒曲折的疤痕。 这里仿佛是一条看不见的锁链。 锁住了属于乔落的后半生。 十分钟后,他留下一盏夜灯,提着泡脚桶起身,轻轻关上门- “5:00” 天离亮还有两个多小时。 北风呼啸,余雪飞扬。 何必言最先起床,他摁开灯,眯眼缓和一下,掀开被子下床,看一眼睡姿感人的赵明让,穿上外套去外面洗漱。 路过客厅,地上滚了七八个啤酒瓶子,桌子上的烟灰缸摁满了烟头。 他浅浅皱眉,抬腿越过去。 洗漱完,何必言拿着单词本去阳台背了半小时,抓了一把雪回来直接摁赵明让脑门上,紧接着响起连续几声:“我擦我操……” 赵明让直接清醒,冻的他打了好几个激灵,差点去见他姥爷了。 “靠,何必言你是真不当人,”赵明让擦净脸,闭着眼在被窝里疯狂蹿,“早知道多请两天假,都周四了还得去上课,这不要人命吗!我也想休学。” “还不起床?” 何必言幽幽地看着他,警告味儿十足。 赵明让立马爬起来。 何必言见状,去装好单词本书,穿好校服,拿着棉袄套在外头。 规规矩矩的十足的好学生党。 他家住在阳光副食店后巷右边的道里第二家,两家离得特别近。 赵明让在前面那条道里第三家。 很近。 何必言从赵明让兜里拿了钥匙,出门去给赵明让拎校服,回来砸到他脸上,威胁道:“五分钟没收拾好,我给你爹打电话。” 再有半小时,赵明让他爸赵磊就从警队值完班回家了。 何必言冷酷地添上一句:“当然,你也可以拖到你爹回来。” “操!何必言杀人诛心你!” “我才不想瞅见他呢。” 何必言瞥他一眼没接腔。 赵明让麻溜地换好校服,冲出去洗脸。 不太亮的房间没什么杂物,堆满了书籍和卷子,整齐干净又格外冷清,何必言拽住包带,斜挂到左肩,擦了擦眼镜戴好,摆正微歪的挂历,去敲他妹何必语的房门。 这间房比他的房间小不少,在整栋房子最里面的位置。 他低声说, “小妹,到点了。” 屋子里响起小女孩柔柔的声音,“好的,哥,我马上就好。” 三分钟后,何必语背着书包站在了何必言身旁。 寒风吹得人睁不开眼,赵明让咋咋呼呼地骑上自行车,拍一把后座,“来,坐你让哥这。” 何必语今年初二,学习好,不怎么爱说话,是个腼腆安静的小姑娘。 她额前厚重的刘海有点长了,黑框眼镜压在鼻梁上、只能看见半张脸,声音小小地说:“不用了,谢谢让哥,我同学来和我一块上学,”又转头看推着自行车的何必言,“哥,我先走了。” 何必言点头,叮嘱一句:“注意安全。” “好。” 她一走,赵明让就说:“怎么你妹比小时候那会还闷啊?学校里没人欺负她吧?” 这个点的路灯还没关,昏黄的支在头顶,路上上学的人不少。 何必言扭头,文气的眉眼渡了层暗光,看着何必语与一个小女孩走在一块,消失在道口,他才说:“小川打听了。没人欺负她。” “那没事,快快,去买饭,饿死了,”赵明让蹬自行车,没忘了对着陈川的窗户吹个口哨。本来无动静的窗帘蹭一下被拉开,他瞪大眼,哇了一声。 紧接着,灯也开了。 沾满冷雾的窗内出现了一只手,朝他们竖起中指,然后关灯。 简直是亿万倍伤害。 赵明让一脸“我操他怎么这样”的痛惜。 何必言踹他自行车一脚,“美了吧,让你瞎作,扰民,这下真舒坦了。” 赵明让仰天叹气,回头做个鬼脸,脚一用力,瞪出去老远。 两辆自行车渐渐消失在昏黑的街道上。 陈川半靠在灯旁的墙上。 外头学生一阵一阵的,声音忽大忽小。他望着无光的房间,摸出烟盒,倒了根含在嘴里,拨弄两三次打火机都没打出火。 连试七八次后。 陈川终于不耐烦地啧了声,眸子低暗,把打火机掷进垃圾桶,烟扔到桌子上,走两步把自己摔回床上,裹着被子继续睡觉。 正文 第11章 天光雾蒙蒙地跳进房子中,昨夜的风雪被掩埋在昨夜,初高生学生闹过一阵又沉寂的小县城迎来小学生的喧嚷。 没睡多长时间的陈川撑开沉重的眼皮,翻身侧躺在床上,察觉有人在。 他的视线往边上看,半张脸埋在枕头上,薄薄的嘴角轻扯。 昏芒的晨曦中,一切都带着不清晰的色彩。 他床边,套着淡蓝色小熊毛衣的陈渝抱着小狮子玩偶坐在她的专属小板凳上。 十岁的小女孩儿表情呆滞,眼神直愣。 嘴里不停念叨着:“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 在背乘法口诀呢。 陈川脸上挟着浓郁的睡意,整个人都懒洋洋的没什么劲头,没打扰陈渝,一直等她背到九九八十一后停下来。 他笑:“这谁啊,今天这么早守着我啊。” 陈渝点头,木呆呆地说:“我饿了,陈川做饭。” 陈川啧一声,伸出手臂,掌心朝下,用力揉了揉她的顶,“好的,你先去洗脸刷牙,陈川起床去做饭。” 从有了基础认知开始。 陈渝就不喜欢亲密接触,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一项信息,她依靠着本能地躲开,手指抠紧小狮子,语气严肃:“陈川别碰我的头。” 陈川闷声笑:“就碰。” 陈渝干脆不理他,皱着小脸站起来,直接去了洗手间。 楼下传来卖豆腐脑的喊声,路过骑着自行车卖热玉米的叫卖声,不知道谁家孩子起晚迟到,家长骂骂咧咧地说:“野猪都知道早起,就你墨迹,美了吧,”腿疯狂蹬自行车,带着小孩疾驰过去。 这里比广港热闹多了。 陈川听着,歪头看眼外头,无言的笑了笑,在被窝里伸个长长的懒腰,掀开被子,捞起件外套穿上,拐去隔壁瞧瞧。 乔落还没醒。 小夜灯撒开一片微弱的光,她的脸色过白了点外,目前看上去挺正常。 他退出来拿起昨天乔落换下的衣服,准备洗了,惯性掏掏口袋,怕有纸。 下秒,一个白色药瓶被他拎出来。 陈川表情淡淡,盯了两秒,把它揣兜里,倒好洗衣服,衣服浸泡在水中。 他转身洗手间,脚步一卡退后点,手拍了一巴掌门把手上的小狮子。 那边陈渝发现前,陈川若无其事地走过去,站在旁边空位上。 一大一小一块洗脸刷牙。 动作表情基本一致。 不过陈渝来得早,比他快。 她如往常那样像被设定好的程序一样走完流程,仔仔细细擦好脸,涂上青蛙王子,抱起小狮子,规规矩矩地坐在餐桌边的椅子上等饭。 陈川打两个哈欠,洗完脸前额的头发被沾湿,他找了个皮筋把它绑起来,轻手轻脚地过去捏了把陈渝的脸颊,在她微睁大的眼睛,以及不悦中快速下楼,推开厨房门,开灯起火,淘净小米熬粥,蒸上馒头,切了半颗白菜,又去烧上锅热水,拿两袋中药包投进泡脚空木桶里。 乔落的右腿水肿严重,得连续泡几天好好按按。 弄完,他掏出手机一看。 刚八点整。 还有条短信。 徐美好发的。 :小川,刘医生今天让提前过去,我先带宋姨去医院了。 宋书梅现在在市里一家专攻脑癌的医院接受保守治疗,因为是复发,位置很不好,经不起第二次手术,只能进行保守治疗,能活多久全看命。 而宋书梅这次死也不肯再离开很长时间,也不肯继续去市里住院,只好每周去市里看看发展情况。 好在不算远。 开车一来一回两小时左右。 偶尔堵车会晚个半小时。 陈川把锅端下来换上新煤球,放好才低头,摁键盘。 :谢了姐。 :中午糊汤肉面片? 徐美好秒回。 :那我回去的时候捎点猪蹄卤肉凉菜啥的,免得咱们明明又嗷嗷。 陈川嘴角勾了下,回。 :行。 他放下手机,倒油起锅磕鸡蛋。 在滋滋的冒油中煎了四个鸡蛋,其中两个夹进热好的白馒头里。 他拿着上楼,递给眼巴巴等他的陈渝。 “先吃个鸡蛋汉堡,”陈川抽出梳子,给陈渝头发扎了两个麻花辫。 尚且稚嫩的面容和他并没有多相似,只是眉眼间比较像宋书梅。 啃了口馒头的陈渝抓住桌子上的AD钙:“陈川,我渴。” 陈川抹掉她嘴角的残渣,露出个笑脸,不知道第几次说这三个字:“叫哥哥。” “不叫不许喝。” 他又加了一句。 陈渝不说话。 嗳,真犟。 和那谁一样。 他啧啧,上手狠揉陈渝的头,在她激烈扭动时放开,“喝半瓶AD钙,等会喝小米粥。” 陈渝重重点头- 北方的房间真暖和,窗外的光无法穿透帘子,浅浅地在外头晃荡。 乔落认真听着客厅的动静,察觉到小孩声音表达的不对劲。 生硬、没有情感、直愣愣的。 听得她心口猛跳,按下去的不安感忽然暴涨。 不得不承认,这几天她被这群人安抚了很多。 而且到这个份上了,她那点可怜的羞耻心被摔得一干二净。 身心俱疲让她无力反抗。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再烂还能烂到哪去呢。 这时,门开了。 乔落下意识看过去。 昏暗背光处,陈川站在门口,黑高领毛衣黑裤黑拖鞋,扎了一个小啾,脸廓的线条硬朗锋刃,往那一站就是满身的松弛,冷冽。 “醒了要喊,闭眼,开灯了,”他提醒她声,伸手摁开灯,将轮椅推进来,“准备吃早饭了。” 乔落撤回视线,不想跟他说话。 怕被气死。 陈川把她抱起来放在轮椅上,睡衣外穿了一件厚深蓝色的开衫毛衣,向日葵毯子盖在她膝盖上,就这么推了出去。 进入洗手间前,乔落觑了几眼餐桌旁坐着的小女孩儿。 她眼仁短暂地滞了两秒。 没猜错- 轮椅停在洗手台边。 “洗吧。” 陈川靠在门框上。 乔落掀起眼皮,瞥了眼镜子。 她猛地一僵。 陈川正侧歪脖子,喉结上下滚动一圈,修长的手摁在脖子上压了压,手背凸起几根青筋,上头多了几道破皮挠痕,腕骨的牙印清晰。 不止如此。 虎口还有一枚新鲜的。 他故意甩了甩手,特意将牙印对着她,故作矫情地拉长声音:“哎呀,腰酸背痛的。” 嘴里没什么力气的嘟囔着,手就差塞到她眼里。 乔落:“。” 他真的很贱。 不贱会死的程度。 她阴阳怪气地瞥他一眼,表情极淡地点评:“弱鸡。” 陈川肩支着墙,手揣进口袋,微抬下巴,从上至下地瞅她。 他眸子微垂,“彼此彼此。” 乔落目不转睛地瞪他。 这个角度,光线不是太明了,他半张脸上被渡了一层冷感的暗色。 陈川骨子里绝不是个乖顺的人,只是现实让他磨平锋刃棱角。 那些他身上矛盾的地方有了些许明朗。 但她还是不明白。 也很难想明白。 这个家并不轻松,准确说负担不小。 陈川为什么还要带她这么一个累赘回来。 受虐倾向? 乔落懒得看他那欠样儿,探出手拿起摆在一家三口中唯一一个新的粉杯子接水漱口。 旁边是矮点的蓝色,宋书梅应该是玫红,而那个黑色的陈川莫属。 她目光落在畸形的手指上。 刷好牙,乔落不耐烦地投过去一个眼神:你怎么还不走? 她可以自己挪轮椅。 陈川耸肩,并不打击她的积极性。 而是往客厅斜了斜头。 “我妹,陈渝,小名小鱼。你房间那盆多肉她送你的,”乔落听着他说,和他隔着镜子对视,陈川表情冷淡,“小鱼患有亚斯伯格症,类似自闭症,但也不全是,保有语言和认知的发展,只不过比较迟缓。今年才开口说话,表达还没那么明确,多理解。” 这是陈川说过最长,最冷沉清晰的话。 但他搞错了。 需要被多理解的人是她。 乔落自嘲地在心里念了句,面上正常的点头,表示知道了。 放下了手中的漱口杯。 乔落拧开水龙头,接着温水洗脸,松散的头发有点碍事。 她下意识要去把它弄起来。 有人比她快了一步。 乔落诧异地抬头,透过镜子对上陈川低垂的眉眼。他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后颈,指骨短暂地蹭过皮肤。乔落背几不可查的打直,陈川捞起梳子给她扎了个不高不低的马尾。 手法熟练,还怪好看。 她一动不动,眸底充斥着暗色,静静地等他放下头发。 陈川稍微往上看,对上她镜子里的眼睛。 漂亮的杏仁眼,眼型很大。 可她太瘦。 因此,过于惊悚。 乔落从他眼神中看出他的意思,嘴角一压,翻了个白眼。 小样儿。 陈川淡嗤。 低冷的光线,细微的吵闹,他耷拉着眼皮,冷硬的眉骨上戳着微长的黑发,眼睛深处是浓烈的暗,慢条斯理地盯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乔落感到几分挑衅。 她是个很不喜欢输人一等的人。 乔落冷冷地凝视着他,陈川不急不躁,十分游刃有余。 甚至还带点讥嘲那意思。 乔落:“……” 她进入战备。 几秒后,沉默的洗手间变成了战场,名字叫谁先眨眼谁输。 五分钟过去。 乔落本身就眼睛不太舒服,酸感来的突然,不适应地眨动眼睛。陈川极浅地挑动眉头,压住嘴角,却还是冒出一点自得。 好似一个尾巴翘上天的狐狸。 被乔落看见个正着。 什么幼稚行为。 臭毛病。 野驴。 乔落腹诽,反正也没说要比赛。她有点尴尬地抓起杯子又漱口。 陈川挑眉。 她扬起头:“咕噜咕噜。” 头一低。 yue。 果然人尴尬的时候做什么事都很愚蠢。 乔落耳朵尖都红了。 好想挖个坑把自个埋了。 陈川让她面瘫下的动静逗乐,差点笑出声,怕招了乔落的自尊心,忙转身走了。 留下清净空间给需要的人。 乔落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忘记“小小”插曲,手搭在轮椅边上。 这是第一次,第一次自己来做这件事。 那场不断纠缠她的暴雨终会停,艳阳天迟早都会到来。 她眼里泛潮,用力,手心摩擦的微疼。 结果一不小心用力过猛险些撞到墙上,及时刹车她才逃过一劫。 “嚯。” 乔落紧张到睫毛乱颤,水眸含着不服输的劲头,再次调整方向。 这一次成功转弯,好在洗漱间的地砖链接客厅是平的,不然她可能出不去。 轮子滚出洗手间的地界,乔落眼神放松下来,绷紧的身体散开。 一抬头,她看见陈川站在光下,窗外的雪绒毛似的片片落下,映衬的白色微光笼罩他周身。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正侧头看窗外。 似乎有点忧郁。 但更多的是锋利。 像是冰封在冬天的利器。 经久不散的冷寒让他习惯,却难免透出些寂寥,只不过转瞬即逝。 察觉乔落的目光,陈川侧过头,扯了扯唇,欠嗖嗖地笑,然后抬起双臂,双手合十鼓掌,伴随他咬字清淡的嗓音。 “太棒了。” “恭喜棒棒的乔落。” 乔落牙都要咬碎了。 但这回他看她眼睛里多了几分真诚。 她莫名其妙地觉得耳廓发热,很快移开视线,把轮椅挪到餐桌旁。 正文 第12章 陈川没继续招她,笑了笑下楼去了。 花费两分钟平复情绪,乔落等不耳热了,轻晃眼神,注意到旁边的小女孩头直愣愣地往前,微微转动看向她。 她连忙把手收缩进袖子里,怕吓到人家,也跟着微侧头去看坐在边上的陈渝。 虽然表情有些僵硬,但被养的很好。 陈渝捧着AD钙奶的手白嫩可爱,只看了一眼,似乎不太在乎旁边有她这个陌生人。 下秒。 乔落听到咬字微重的自我介绍。 陈渝仍没看她,“我叫陈渝,妈妈说你是姐姐,和美好姐姐一样是家人。” 家人。 两个让她惊的字。 炸的她脑子直发懵。 好一会儿过去,乔落冷静下来,不理解的看陈渝几秒,心口仍然滚起剧烈的浪花,手使劲攥紧。 她用力地抿唇,过去十多秒,慢慢开口:“你好,我叫乔落。” “哦。” 陈渝继续啃鸡蛋汉堡,喝AD钙。 喝了一半,她一口没再动,继续啃啃啃,等着陈川上来。 乔落低着头,也不说话。 被称为“家人”。 是意外的。 乃至惊惧。 她手指尖轻蹭着衣服。 说不上来的心酸- 没一会儿,陈川端着粥上来,给她俩一人一碗,配上煎蛋,馒头咸菜,还有碗白菜汤,煮得汤发白,看上去清汤寡水,没什么味儿。 这个只给了她。 薄光晕染,乔落睫毛动了动,嘴里发苦,没什么胃口,当没看见。 “乔落啊。” 陈川悠悠出声,忽而伸出一只手,捏住乔落要藏进衣领的下巴,往外薅。 乔落烦他,刻意使劲往里缩。 陈川轻嗤。 “这么想让我喂你啊?” 不是,他又讲什么驴话。 乔落分神一松懈,被薅了出去,猝不及防地落入陈川光下淡然含笑的眼睛中。 她想躲开下巴上的手,陈川不给她机会。 “也不是不行呢,不过昨天晚上被小狗咬了不太方便,要不你问问陈渝?” 说着,他没点真心的哇了下。 “不是吧,乔落,你还需要小妹妹照顾啊。” 嗓音低沉,带着几分嘲。 乔落:“?” 这不是纯激她吗。 当她傻的么? 乔落猛地后仰,甩开他的手,浑身都冒着阴郁的戾气,抬手拍在陈川悬在半空中的手。 “怎么没咬死你。” “啪——” 乔落僵住,没藏起来的手被陈川拍了个正着。 窗光重重,杂音环绕,她眸光跳火,衬得眉眼愈发冷,瞪着陈川,胸口蹭蹭地起伏。 再次打过去。 陈川敏锐地收回去,对她微微笑,不疾不徐来了一句:“嗳,小狗打不着。” 乔落张开嘴要骂他,防不胜防地被塞进一口鸡蛋。 陈川还故意用筷子压了压她的舌尖。 气氛一变,乔落不可置信地瞅着他,愤然地咬住了筷子。 陈川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 啧。 怎么真跟小狗似的。 逮什么咬什么。 他觑着她,难得诚心诚意地称赞:“牙口真好。” “……” 乔落松开口,扫过陈渝。 早些时候是想好好的,但那股见缝插针的泄气无处不在。 不得不承认。 陈川好像可以轻易看穿她。 饭很好吃,这里很温暖,她无法抗拒,可还是想不通为什么。 陈川睨着她,又看向她肩上的头发,稍稍正经一些。 “是不是很想知道我为什么把你拎回来?” 乔落慢慢掀起睫毛,看他的眼神认真。 确实很想知道。 “嗳,就不告诉你。” 他贱嗖嗖地来了这么一句。 乔落:“……” 她懒得跟他废话,沉下脸:“有病,爱说不说。” “那么大气性干什么,”陈川没所谓地轻笑,等她投来一个藏火的眼神,他慢悠悠地继续说:“没办法,谁让我人帅心善见不得人间疾苦呢。” “……” “还别说,我可真是一个大慈善家啊。” 不得不说,自恋过头也算种病。 乔落沉默,一个字都不信。 “……” 空气静了半分钟。 陈川一脸无辜真诚地回望她,漆黑的眸中不见半分的热度。 乔落还是没忍住翻个白眼,用气声冷哒哒地回他一句。 “闭嘴吧你。” 陈川:“好的。” 她静静地吃饭,一时间只剩下碗筷碰撞声, 等她吃完,陈川忽然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又回来,递给她瓶青蛙王子。 “干燥,防冻。” 她又不出去。 要什么宝宝霜。 乔落寒着张脸,抬头看他。 这么看,她很凶的,十分不善。 陈川和她碰上眼神,他露出了然的神情,“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什么。 乔落仍旧看他。 陈川颇为苦恼地说。 “看来你比较喜欢赵明让的红脸蛋。” “这也不是不行,老板爱好特殊,开心就好。” 灯光下,乔落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掀起阵狂风怒号。 行,就属他长了张嘴。 屁话真多。 她抬起手臂,不情不愿地接过宝宝霜。 陈川盯着她毛茸茸的头几秒,移走目光,等他涂完了放回去。 等陈川收拾好桌上的碗筷,陈渝开启她的第二个流程——去画画。 他给乔落到了杯热茶,便下去洗碗。 院子被簌簌的落雪占据,厨房里水龙头汩汩冒水。 陈川眉目冷沉,没什么表情。 平心而论,慈善家什么都是胡扯,一开始他没想过把乔落带回家。 只是感觉如果扔在那不管,她极有可能会冻死在这个冬天。 而且,总不能真让乔落去流浪吧。 多双筷子而已。 没什么大不了。 人活着总会有于心不忍的时候。 见不到就算了,见到了,某个角度来说,等同于有了牵连。 正文 第13章 乔落盯着那杯茶,没去喝也没动。 保持着陈川下楼前的姿势。 桌子上的玻璃杯表面有岁月的痕迹,被洗刷的很干净,雾气蒸腾表面。 渺渺热气飞散。 房子外有人声闹音,似乎那才是真正的生活。 他们每个人都在行走,往不同的道路上奔跑。 而她只能坐在这里。 不停地重复沉默放空,无声崩溃,再次重建的这个过程。 乔落愣愣地望着水雾,过了几秒,移动开视线,落在陈渝背对她的脑袋上。 毛茸茸的,光看背影就知道她有多么认真,对周围的一切都没好奇。 她手指碰在一块蹭蹭。 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能做什么,好像一下子失去了好多。 包括最重要的自由。 不过没过多久,陈川就上来了。 乔落听着沉沉的步子,心里数着楼梯。 总共是30阶台阶。 陈川推门进来,垂眼先扫过她,抬手拍了拍陈渝的头,“去不去菜市场?” 陈渝画笔一顿,立马抬头,“炸米花。” “可以,只能吃一小把。” 陈渝点点头。 “画吧,半小时后出发。” 陈渝继续埋下头,开始加速画那只蓝色的鲸鱼。 陈川这才斜头看一直微垂颈的乔落,感觉她跟被冰封了似的。 淡淡道。 “一块去转转?” 乔落正出神,被打断了思绪,没搭理他。 她一点都不想出去。 天冷路滑,她不想处处被人包容。 那感觉挺扎人了,现在可以屋顶在屋子里,少麻烦别人就尽量少麻烦。 陈川没强迫她,他下去提了泡脚桶上来。 涌入鼻腔的中药味儿让乔落眼皮猛跳,“昨晚不是泡过了?” 陈川没抬眼,蹲在她跟前,头发上的啾啾随他的动作晃动。 他轻嗤了声:“你一天就吃一顿饭啊?” “……” 乔落趁他过来给她挽裤脚的机会,一巴掌拍在他天灵盖上。 陈川:“……” 他抬头看她,眉头皱着。 “不是,是你脑子里有水,”乔落表情特认真地说,“我在帮你。” “合着你给我一巴掌,我还得谢谢你?” 陈川被她逗乐了,笑眯眯地看她,少带着点“你当我傻逼”那意思。 乔落眨了下眼睛,装作看不见,不知道,*甚至蠢蠢欲动第二巴掌。 察觉她的攻击,陈川立马把头往后仰着,眼神带着不屑看她。 她蹦住表情。 回了刚才那句话。 “嗯,不客气。” “。” 陈川啧了一声,抓住她左脚踝放到水里,那块凸起的骨头硌手的慌。 水肿的皮肤并不好看。 尤其上头的疤痕狰狞。 乔落一眼都不愿意多看,只好把视线放到陈川身上。 注意到他右手虎口的浅褐色小痣。 修长的手指趁着水流在她腿上轻按,痣在水里若隐若现。 她换个角度,能看见桶里的热气熏红陈川手臂的皮肤。 他毛衣袖子挽过了胳膊肘,并不孱弱,反而力量感十足。 屋子里暖气也烧的足,陈川后颈冒出一层薄薄的细汗,在光下泛着光。 乔落正观察的认真,突然对上一双狭长漆黑的眼眸。 他离得很近,能看清楚彼此脸上的绒毛。 “看够了吗?” “这样够不够清楚。” 陈川嘴角翘着标准假笑。 乔落身体发僵,神色却没有任何被戳穿的痕迹。 “有病。” “谁看你了?” 陈川用鼻音嗤了下,没跟她纠缠这个问题,用毛巾给她擦净腿,拎着桶往外走。到门口了,他忽然停顿转过头。 “大胆点看。” “我不收你钱。” 说完,陈川就走了。 这个sb。 乔落压住气,抬起胳膊,两条袖子都摁住眼睛。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外头不有雪吗,看雪不好吗。 真服了。 她气得吭哧吭哧推着轮椅回了房间- 陈川上楼觑一眼关好门的卧室,慢悠悠地笑了,那边陈渝换好了衣服,站在他一步之外,跟着他一块乔落的房间。 “炸米花。” 她重复。 陈川“啊”了下,习惯性用手狠揉她的头。 陈渝猛退,他笑意浓了起来:“不吃炸米花了?” 陈渝眼皮耷拉着,动作姿态都十分戒备。 陈川不逗她了,拎着米放到自行车上。 落下的雪变小了,天空灰扑扑地转着灰度不一致的云,他摸着个口罩戴在脸上。 自行车后座上按了棉垫子,陈渝自己上去,带着半指手套的手拽住了他的衣服。 保持着一小段距离。 “坐稳了?出发了啊,”陈川懒洋洋地朝后看。 陈渝木愣地点头,由拉转为抱着陈川的要,重重地发出一声:“嗯!” 陈川腿一发力,自行车从坡上冲上去,车尾在地上划出半圈,以一个利索的速度往前。陈渝激动的露出一个笑。 不是那种很自然的笑,而是嘴角上扬,眼睛无法聚焦一处的笑。 陈川能感觉她的开心,眼睛不由自主地弯下来。 进了市场,路边都是大黑棚,一个接一个,只有零散的小铺支在逼仄的棚中间。他先去了水果摊上,买了半斤橘子和半斤苹果挂在车把上,路过糖葫芦买了七串,陈渝自觉地拿了一串。陈川捡了点芹菜后调车头,又去拐弯肉铺。 “小川来了啊!” 剁肉棚下的男人矮胖,特白,一见他就笑,“可算是回来了,给你留了最好的。” 陈川扯下口罩,笑了笑:“谢谢五叔。” 见他往里多装了鸡腿,立马说:“叔,不用,你把那个算进来我结账。” 五叔用刀代替摆手,“这是给小鱼那丫头加餐,你一大小伙子边上呆着去。” 闻言,陈川没再推拒,从车把上的袋子里拿了几个橘子隔到桌子上,“解解渴。” “哎,你这孩子……” “走了啊叔。” 陈川没等他说完,骑上车就走了。 市场上的大部分老店都认识他,一路过去陈川没断招呼声,最后停在炸爆米花的地方,那围了一圈小孩儿等着炸开那瞬。 陈川把米递过去,“叔,二斤米花。” “得叻。” 一声暴响,爆米花从筒子里喷出,陈川提前一步捂住了陈渝的耳朵。 一群小孩儿冲上去捡砰出来的爆米花。 陈川绕开他们往家走。 陈渝一手提着炸米花,一手拿着糖葫芦,改为坐在陈川身前的杠杠上。 到了路口,正好碰上徐美好停下车,宋书梅从车上下来。 “小川,正好,我去还了二叔的车,”徐美好伸长胳膊捏了捏陈渝的脸,“大丰收啊小鱼。” 陈渝抗拒地后退。 宋书梅半张脸都被围巾挡住,她拍拍两个孩子身上的雪。 “乔落醒了吗?” 陈川点头,余光扫过她手里的医院袋子,翻身下车推着车。 “放心吧,”一进院子宋书梅就把片子打开,“刘医生说没事,挺稳定的。” 陈川接过片子,薄薄的一张。 他没说什么,把口红掏出来给了宋书梅,“礼物。” 宋书梅欲言又止,心里酸疼,见她要哭陈川忙推着她上楼。 “妈,你去看看乔落。” “……你啊。” 宋书梅握紧了那只口红,什么都没说,用力握住陈川的手。 “如果我的身体稳定,你就回学校吧。” 她的孩子她了解。 也心疼。 楼梯口的光线晦涩,陈川低垂着头,遮掩着眉,他无所谓地扯唇,“没事,妈,我心里有数,你先上去歇会儿,我做饭去。” 宋书梅转开发红的眼,拍了拍陈川的手,把陈渝拉过来,蹭了蹭她嘴角的糖葫芦渣,没再多言,转身上了楼。 二楼的门开了关。 楼梯道的空气阴冷,挂着绳子上的腊肉散出烟熏味儿,陈川原地站了会,摸着外头兜里的烟盒点上一根,肩支在墙上,烟雾朦胧了冷冽的眉眼,等吸完,他掐灭烟头,洗洗手去厨房忙活- 楼上的乔落听到了楼下的动静。 她进屋后,停在那个黑色旅行包边上始终没动,整个人都藏在阴郁的空气中。 无法形容的颓丧,她的眼中填满了见不到光的晦暗。 窗帘拉着,微弱的夜灯未曾停止,乔落动了动,微侧过头,余光斜到门口。 光只落在她极少的面容上,冷冷地气息蔓延。 身体上的不适感在提醒她的无能为力。 外头客厅开始有细微的声音,乔落眸光暗下,忍着小腹的不适,努力够到它拎起来塞进来柜子最深处,就像是把她过去的人生封存一般。 刚弄好,门就被敲响。 宋书梅在外温温柔柔地问她:“乔落,我可以进去吗?” “可以。” 门内轻轻的一声。 宋书梅推开门,乔落正努力地调整轮椅方向,低低地喊了句:“宋姨。” “哎,”宋书梅应了声,没管昏暗的环境是否需要开灯,“小川去市场上买橘子,糖葫芦,你也来吃点。” 乔落没来得及拒绝,脸上被轻柔的力道擦拭,“屋子里热吗?怎么满头大汗。” 拒绝不掉了。 她想。 任由轮椅被推出去,推进了厕所,乔落耳朵微微泛红,酸胀的小腹无形中爆出都是是羞耻。 她目光落在坐便旁的横杠处,“宋姨,我自己可以的。” 不能一直被人帮衬。 没人有这个义务,她总要学会以这样的方式生活。 宋书梅看见她不断颤抖的睫毛,局促的不安,明白她的自尊心已经到了极致。 没有开口劝导,只说:“这次宋姨在旁边看着,可以吗?” 乔落唇瓣干涩,说不出来话,下巴艰难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元宵节快乐 正文 第14章 宋书梅眼圈泛红,看着乔落伸出手臂颤颤巍巍地攥住横杠,纤薄手腕瘦的只剩下皮囊,下头的骨头充满了鲜活的韧性,在她险些摔过去的一瞬间背稳稳地扶住。 乔落身体发僵,胸口剧烈起伏,难堪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很棒了,”宋书梅声音里带着鼓励,等她稳定好身体,慢慢松开手,“慢慢的,再试一次。” 乔落紧张的手心冒汗,很轻微地点头。 再试了一次,这次身体成功翻了过去,就是左腿疼得厉害。 但她挺久没这么感觉到下肢的知觉了,疼感不由得有点上瘾。 宋书梅察觉到她轻颤那几下,蹲下去,守在她腿上摸了摸,再开口时,调子严肃了点:“乔落,伤口还没完全恢复好,不能太冒失,先慢慢来,等完全可以了再独立。” 乔落点点头,说:“我知道了,宋姨。” 自尊心作祟,她懂的。 上完厕所出来,宋书梅把她推到沙发旁,剥了几个橘子分给乔落和陈渝。 乔落没说话,安静地吃。 时不时会偷瞥一眼织毛衣的宋书梅。 她垂眸,手轻轻的握了一下膝盖上的布料。 眼前出现了一瓣橘子,乔落顺着看过去,陈渝梗着脖子,微微前倾。 她怔了秒,接住了橘子。 宋书梅停下勾针的动作,浅浅一笑:“小鱼很喜欢你,她很少跟人分享手里的东西。” 乔落闻言又看向陈渝。 陈渝再次陷入自己的世界,把橘子由大到小依次排列,最后再塞进嘴里。 这里太平静了,乔落扭过头去看外面。 屋子里暖洋洋地一派祥和,屋子外不下雪了,近处远处都是一层雾蒙蒙的灰白,楼下街上偶尔响起一阵杂音。 这时,宋书梅站起身,手在上她身上丈量几下,“乔落,你喜欢什么花色啊?我给你织个毛衣,再加对手套,过两天赵明让他们放假,你们一块出去玩玩。” 淡淡的中药香飘过来。 乔落不知道作何反应,便没吭声。 “皮肤白,毛衣白色肯定好看,手套就弄个红色吧,快过年了,喜庆,”宋书梅起身去找毛线,是成袋子那种未盘的,“来,乔落,你把手撑开,这个线挂在手上。” 乔落眼皮动了一下,宋书梅举起来线,她下意识抬起手臂。那盘红色毛线从中分开捋顺挂在她双手的四指上。宋书梅开始绕圈,渐渐弄出来一个球。 分明是静的,但她觉得很闹,温暖的闹。 宋书梅眼角的皱纹明显,一笑眼睛会弯成月牙,可见年轻时的漂亮。 她说话总带着股淡淡的平柔,“手低一点,一会掉下来了。” 乔落不由得地想亲近她,手慢慢倾斜一点手,也有点怕线掉下去,视线不敢去看残破的指甲,感觉它在光下无处可逃。 宋书梅边整理线边说,“一件毛衣的织法很多,上头的花啊,边边啊,特别难。有些我都不会,还得找别人学,去练,去研究。这就跟人生似的,不会的、难学的都会出现,但只要去想办法解决,问题就会迎刃而解。当然了,有时候织好了,扣子会掉,线会开,会跑。这个时候只需把它再次缝合,找不到的扣子就去找其他的配上,没有多难,难在心上。即便一时找不到合衬的扣子,也会突然有一天遇见合适的,那时候再缝上也可以的,甚至你可以把那件坏掉的毛衣拆开,重新织成一件新的。” 她拿出一条红色的围巾,长度挺短的,钩扯住边角的线,剩下的递给乔落,让她拽紧,“这是小鱼小时候的。她现在用不上了,拆开给她织一对手套,正好你俩姐妹手套。” 复杂的毛线在宋书梅手里轻易而举地被拆开,乔落静默不语。 她明白这些道理。 听过很多。 可做起来太难了。 真的太难了- 陈川上来时,宋书梅手里的一只手套都快成型了,他扫眼坐在那跟张纸似的女孩,慢慢渡过去,手不经意地一挥。 乔落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掉在怀里,她低头,手在毯子上摸索了一下。 拿起一根橘子味的真知棒。 棍子上缠了一张小纸条。 那边陈川正和宋书梅说:“妈,你们先吃,我去给赵明让他俩送饭,晚上等他俩放学,到时候我在炒个鸡,炖个鱼汤。” “好,”宋书梅放下手里的针线要下去帮忙,被陈川按住,声色淡淡的,“不用,美好姐回来了,我俩来就行。” 宋书梅没非要去,去了他们也不让她干,反而耽误时间,“现在路上结冰厉害,你骑车慢点。” “知道了。” 陈川转身下楼。 乔落轻轻解下纸条,看清楚是什么,脸色一黑。 上头用蓝色圆珠笔画了只呲牙咧嘴的小狗,旁边是张牙舞爪,笔锋格外凌厉有劲的“乔落”二字。 这个sb。 幼稚鬼。 她用力握住棒棒糖。 好一会儿,乔落手上的力道才松懈,糖装进口袋,纸条捏成小团放进去。 很快,陈川和徐美好把饭端上来。 两分钟后,她听到楼下徐美好喊:“小川,你等一下,把这两只猪蹄带着,何必言不提了,赵明让那头猪吃不饱。” 陈川的声微低,带着点慵懒,“行,我走了。” 乔落戳了戳兜里的棒棒糖,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条,边上盆里放着热馒头。 和南方完全不一样的饮食习惯。 对面的徐美好给她拿了个馒头,“多吃点,这个面是小川的独家。” 乔落低头看着那个和她手一样大的馒头,抿了抿嘴说:“我,吃不完。” “那没事,”徐美好接过去掰开给她一半,“你和陈渝分。” 乔落不自然地喃声:“谢谢。” 徐美好笑了笑。 她低着头吃饭,听宋书梅和徐美好说话。 “今先不开店了,下午我跟小川去市场,明早上我跟他一块弄,食材啥的家里头都没了。” 宋书梅给桌子上三个人分别夹了菜,“谢谢你了美好。” 徐美好无奈一笑:“宋姨,你再这么说我就不乐意住这了啊。” 乔落筷子慢了些,她什么都帮不上。 等她们吃完饭,陈川才回来,他刚坐下吃饭,斜对面的乔落自己挪着轮椅回了房间。紧接着他手机震了一下。 陈川拿起来看。 :吃完来一下。 他边应宋书梅问他“明早的早餐摊怎么安排”,边摁键盘。 :嗯。 回完,陈川抬头,说:“跟之前一样的就行,也就五点到九点那阵学生多早餐量大。” 卧室里,乔落见他回复了。从贺玉给她塞的那包里拿出一千五百块钱,装进淡橘色的信封里。 算是她这俩月的伙食费。 余光落在旅行包里的盒子。 乔落指尖慢慢探过去,用力把它推深一点- 陈川收拾完外头的桌子,和徐美好约了一下两点出发。 他敲了敲乔落的门。 听到一声微冷的“进”。 乔落往门口看,陈川立在那。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夜灯,他身后的光也不浓,整个人都混在暗处,静静地和她对视一秒进来。 陈川先俯视她一眼,然后蹲下来,调子懒洋洋地问了句:“有事?” 乔落眼皮垂下,和他对上眼。 信封递过去。 陈川打量着,微挑眼尾,下三白对的眼睛总带着股凶狠劲儿,语调倒是不冷不淡地说:“做什么?谴责信?” 乔落无语了一秒,只能开口说:“伙食费。” 陈川狭长的眸子微扬,半张脸迎着昏黄的灯光,“犯不着,你自己留着花吧。” 乔落静了静,换一个说法:“房租。” 她背着光,眉眼都没什么变化,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多了几分不可查的犹豫。 陈川抬手接住信封,“行吧,”他手捏着两边撑开一个口,随即仰起头笑眯眯地望着她,“哎呦,老板真大方。” 没什么诚信的虚伪夸奖。 乔落想踹他,身体比大脑快,手蹭一下扬起来。 陈川和她同时动作,握住了她的手。 太瘦了。 硌得慌。 他嘴角扯扯,眼睛浸在薄光,黑得浓稠,“干嘛啊老板。” 乔落想收回手,他不松。 两个人体温差别太大,她不习惯,浑身不自在,硬邦邦地看着陈川:“你是狗。” 陈川表情无辜:“怎么还骂人呢。” 乔落没被控制的那只手掏出小纸条,艰难地抻开,上头小狗皱巴巴。 她眼睛亮的惊人。 陈川表情更无辜了,忍住笑:“这谁画的啊,还挺可爱,但你不能诬赖我,我不承认。” 乔落气得咬紧牙,半晌,她说:“陈川,你幼稚不幼稚?” 陈川手指圈住她的手腕,收紧了一点拎起来。 “你偷袭我幼稚不幼稚?” 伶仃的腕骨在他手里更纤细。 乔落用力收手,陈川就是不松,又怕力道大了伤到她,难免有点限制。 她猛地低头撞到他的额头上。 力跟力碰到一块,陈川不设防,身体往后仰,手上来不及松开,乔落连人带毯压到他了身上。 气氛猛地一静,乔落懵了下,仰眸就碰上陈川气笑了的神情。 他这么一笑,眼尾多了不少戾气,手捏住她的下巴,“知道这叫什么吗?” “叫你真弱,”乔落冷冷回了他一句。 陈川眯眼,不紧不慢地说:“弱怎么了,你比我厉害啊,毕竟你这行为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sb。 乔落不想说话了,耳侧有不属于她的心跳声,鼻间嗅到淡淡的烟味儿参杂着皂香。 没人说话,房间太静。 陈川慢慢放开手,能听到她的呼吸,后知后觉这个姿势的尴尬。 耳根子慢慢滚烫起来。 他利索地撑着地起身,先把半扶着把乔落弄到床边安置好,手摁着床半蹲。 陈川恢复了冷淡的神色,掀开她的裤子,修长的手指卡住她的脚踝。 “腿没事吧?” “……没。” 冷淡的一个字。 有点轻。 乔落狠狠拍开他的手,快速拨弄好裤子,觉得脚踝不太舒服。 正巧,徐美好上来找陈川。 陈川应了声,朝外说:“马上来。” 乔落一言不发地躺下,陈川把她腿抬上去,一冷一淡的眼神碰上,风潮涌动,暗暗较劲。 “丑。”乔落说。 陈川淡定回她:“没你丑。” 他一走,房间就彻底安静了。 淡淡的烟味遗留在空气中,乔落望着天花板上,缓慢地抬起手碰了碰耳朵。 烧的。 她皱眉,冷脸摸出兜里的棒棒糖,拆掉塑封,含进嘴里。 橘子味的十分浓烈。 有点过分的浓- 转眼就逼近了年关,赵明让和何必言寒假放假那天是腊月二十二。 距离乔落到洛城快一个月了。 再有七天就过年了。 这里的生活缓而慢,晚上五六点,街上都没什么人了,只剩下放假的小朋友们。 乔落坐在轮椅上,静静地望着窗外。 又在下雪了。 楼下副食店开着门,陈川前段时间去进了批烟花炮竹和对联,在门口支了个摊,附近不少人都过来买,尤其小孩们。 对那个摔炮特感兴趣。 乔落就没间断过听见这声音,还有冲天炮,“啾”一声飞上去,“啪”一下炸开。 她始终沉默地呆在楼上,拒绝下去。 为此啃了陈川好几口。 最后一次交锋是一周前的晚上,陈川左手捏住她的脸颊,逼迫她松开被咬渗血的左手虎口。 他连气都没生,表情寡淡,只淡淡说一句:“咬够没?” 乔落眼神狠冽,气得红了眼,偏开头没理他,固执地与世隔绝一般的呆在原地。 不进也不退。 任时间从身体中流逝- 渐渐的,周围家家户户下班,预备起火做饭,亮起了灯,朦胧在夜晚雪色之中。 “乔落还不愿意下来?”徐美好给人办好卡,她在这副食店里开了个移动营业厅,给附近的人充话费办卡,抬头往上瞟了眼,“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 陈川拿着小本登记上货,修长的身姿懒散随意,低着嗓子淡“嗯”了声,答非所问地说:“明天去河上玩。” 徐美好挑眉,给陈渝塞嘴里一颗巧克力豆,“你是真不怕挨揍。” 前两天她碰见过一次。 陈川给乔落泡脚,不知道突然犯哪门子的贱说小姑娘的腿像鸡爪,脑门上立马被打了一巴掌。 他还欠嗖嗖地还回去。 气得乔落整个人都生动了。 她不由得地摇摇头。 该。 就这一个字。 陈川侧过身,睨一眼左手上的咬痕,嘴角微微勾了下。 乔落那打人的劲等于没。 挨两下没什么,他都习惯了,也差不多忙过了这一阵,该把乌龟壳子里的乌龟往外挖挖了。 忙完,他去拿了点剩饭。 这附近有两条流浪狗,都是小土狗,吃百家饭。 一条纯黑。 一条毛色阴阳。 它俩常年在这块晃悠,陈川喂习惯了,他斜靠在门框上,眺着远处。 寒风凛冽刺骨,指间的烟雾散得极快。 他想起来那会儿在医院见乔落觉得她像谁了。 小狗。 骨瘦嶙峋的小狗。 灰雾蒙蒙的大雪中传来赵明让叽叽喳喳得声音,他从风里骑着车过来。何必言在后面,还有一段距离就单手骑车,另外一只手冲他挥。 “川哥——” 下秒。 赵明让连人带车滑出三米。 这傻逼玩意儿。 陈川脸上的冷色淡了不少,哼笑出声,烟灰抖着掉在地上。 后头的何必言及时刹车没被殃及,他毫不留情地绕开骑走。赵明让躺在雪里哇哇大叫说他“没良心”,自个麻溜地爬起来推着自行车跑过来。 没身后的嚎叫,何必言停车,摸着眼镜戴上,先喊了声:“美好姐。” 店里光线温和,徐美好温柔的眉眼浸着笑,穿衣风格却凌厉张扬,和她本人的长相完全不同,朝他轻点了点头,又垂下眼睛逗陈渝。 何必言挪开视线,高挺的不卑不亢地身姿迎在雪里。 “我去,老何,你是真没良心,”赵明让停稳车,呲牙咧嘴地扑到何必言背上,“狗命拿来!” 陈川看着他闹腾,视线往上移。 片刻,他打了个响指。 “晚上放烟花。” 赵明让早就想放了,要不是没放假他爸赵磊强行摁着他不考完不许玩,早撒欢玩了。顿时他满脸惊喜,激动的“哦耶”一声放开何必言,往上一看,难得瞬间懂了陈川的意思。 何必言把两人书包拎进店里,摸了摸陈渝的头,给她一个小飞机的玩具,转而问:“宋姨呢?” “吃了药在楼上休息,”陈川进来说。 “嗯,怎么做?”何必言冷静地问。 陈川摁灭烟头,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直接抬下来。” “不是,你们这么搞行吗?别吓着人了,”徐美好忍不住加了句。 灯光倾洒,陈川转身往前走,身后跟着何必言,赵明让两人,其中一个还兴奋地跃跃欲试。 他闻声,眼皮微眯,步子不快不慢,“放心,乔落没那么弱。” 正文 第15章 楼上客厅窗前,乔落拿出一双黑色的薄手套戴在手上。 宋书梅昨天给她的。 推轮椅的指腹上磨破了,衬得十指更难看了。 她一直没说,甚至觉得疼一点好,可以让她对这个世界感知力更清晰一些。 但宋书梅发现了,还红了眼,马上做了这双手套出来。 听到有人上楼的声音。 乔落思绪被打断,看样子是赵明让他们来玩,她挪着轮椅回到了卧室。 没开大灯,窗帘拉了一半,玻璃上涨满了雾气,透得光不太明亮。 那盏小小的夜灯支撑起了房间的全部光影。 她停在书桌旁,莹白的指尖碰了碰多肉的叶子。 冰冰凉凉。 外面,陈川在客厅没看见人,知道她又听见声缩回去了,跟某种惧人的小动物似的,一点风吹草动就藏起来。 他看了眼关严实的房门,“我先去看看,等会儿你俩搬轮椅。” 何必言点了下头,赵明让则是轻车熟路地去拿了两瓶非常可乐。 拧开,递给何必言一瓶,他咕噜咕噜喝了大半瓶,打个嗝。 何必言习以为常,静静地靠在门边。 兜里直板手机震了下。 他拿出来看。 :晚上约一局? 何必言眉目深沉不少,在赵明让伸头看过来那秒装兜里- 那边陈川敲了敲门进去,乔落慢慢侧过头看他,脸上无表情,眸子无波动,冷色调的窗外衬得她薄弱苍白。 头顶好像顶了个黯淡的生命条,正在不停往下掉能量…… 乔落不知道他看什么,也懒得问。 立在门口的男生个子太高,不言不语压迫感重,他走过来。 嗓音低冷、疏懒。 “我抱你下去。” 没给她商量的意思。 忘了是第几次了,压根数不清,乔落狠皱眉,“我说了不下去,很难理解吗?” 房间里只有他俩,倏尔静谧,陈川半耷拉着眼皮,沉默地看她,漆黑的眸中跳跃着微弱的夜光。 乔落心口莫名其妙地慌张,双手下意识抓紧了把手,有点不太确定眼前这人会干什么。 “你打算这么呆多久?”陈川语调慢慢问她,掩不住的戾气冒头。 “不用你管,”乔落也用同样的语气慢慢地回他,白皙薄薄的眼皮垂下,上头青色的血管清晰颤抖,眼下的乌青日渐泛滥,“出去。” “如果我不呢?” 陈川往那一靠,慢条斯理地反问。 乔落抿唇,脸颊上最近长了点肉,没之前那么凹陷了,倔强不语的样子像个阴郁小鬼。 他不愿意,她能有个什么办法。 总不能用轮椅撞他膝盖吧。 “出去看看吧,”陈川在她面前半蹲下来,轮廓在昏暗中不明,难得打个商量的语气,“他们要放烟花。” 态度突然软下来干什么。 怀柔政策? 乔落睫毛颤抖,依旧冷漠拒绝:“不看,不去。” 陈川懒悠悠扯唇,清清凉凉地说:“那行吧。” 今天这么轻易就放弃了? 以往都非得以她咬他才能结束,乔落狐疑地飞快地觑过去一眼。 也是。 谁都有自尊心,被拒绝十七八次后都会觉得她该这么呆着。 乔落心口发涩,又觉得挺好的。 陈川却定神看她两秒,站起来去柜子里拿出件厚外套,在乔落猝不及防地视线中给她兜头盖下来,拽住她的手腕塞进袖子里。 乔落火气一下子窜上来,她扬手就去挡,陈川侧头避开,刚好抓住她的胳膊撞进袖子里。 不是,他是什么泼皮无赖吗,她面无表情地脸上龟裂,绽开怒劲。 “陈川!” 手猛地发劲从他手中抽出,猛挥,清脆的“啪”声落下,乔落骤然呆住,瞳孔微微放大。 那反手的一巴掌好巧不巧落在了陈川的左脸上。 他也没想到,直接被扇偏了脸,优越的下颌线绷紧,清晰又凌厉。 过分的胶着中,独余下两人起伏的呼吸,乔落火气噌的散开,手臂还举在半空中,沉重的吸气呼气时带着不知所措,以及欲言又止。 陈川用舌尖顶了顶被扇了一巴掌的脸颊,稍微轻偏点头,眼皮上挑,眸色冷戾。 说不上来的冷劲。 这样的他攻击性极强,乔落心口猛跳,却还是冷着脸垂下手,落在膝盖上,手指缩进袖子中,用力握紧在手心。 她的脸上维持着平静。 心里不停的念叨,她也不想这样的啊。谁让他强迫她。 过了几秒,陈川慢慢低垂着颈,声线偏低:“打也打了,满意了么?” 乔落不吭声,手心烫的厉害。 他掀开眼皮,没什么火气,那瞬的暴躁戾气敛了七七八八,反倒是多了一些可怜,连调子都没平时那么懒散了,刻意添上多几分缓慢。 “现在跟我下去放烟花?” 淡淡地一句话。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对不起”三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一圈,她没能说出来。 乔落舔了下发干的唇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空气中有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在蔓延。 她没再挣扎,难得乖顺地任由陈川拉上拉链,戴好围巾,把毯子换成厚毯子。 “我抱你起来,”陈川俯下身,平静如常。 淡淡的皂香扑鼻,和她身上衣服的味道一样,乔落嘴里那两个“不去”的字眼怎么都冒不出来。 腾空而起,她冷板着脸。 这回输理了。 她做不到再倒打一耙- 门外,何必言最先站直身体,他跟乔落打了声招呼,便拽着还想说什么的赵明让进去搬轮椅,两人慢了陈川两步。 徐美好看着陈川抱着乔落出现后门门口,小姑娘一身冷郁的气息,不甘心却没办法,只能不情不愿地窝在那。 抱着她的个高身挺的男生更是淡漠,两人跟谁欠他们二五八万似的。 她视线轻轻滚动,落在陈川微红的右脸上,不动声色地啧了啧,就说强迫人家准挨揍嘛。 徐美好低头看眼发给新认识的游戏好友的信息,一块打快一个月了。 今上线有活动。她寻思着半夜去加个班,打几句劲舞团。 人怎么哑巴了。 又瞅了会手机。 徐美好摁几下键盘,起身掀开厚帘子,方便陈川出去。她也没再进去,拢了拢外套坐在椅子上,随手把炉子打开换了新煤球。 边上何必言刚和赵明让抬着轮椅放到副食店门口的空地上,上了刹车。 他摸出手机看看眼。 :你晚上打不打啊? 他镜片上的眼睛不着痕迹地从徐美好身上划过去,落在她轻松的肩膀上,慢慢打字。 :打。 那边秒回。 :ok,等你。 陈川撞开何必言,放下乔落,给她整理了整理毯子的边角,抓了一个热水袋放到她冰凉的手边。 “我去拿烟花!”赵明让憋不住了,冲到摊子上挑挑拣拣,拽住刚装起手机的何必言窜到路边。 这个点这块没什么人了,乔落是第一次下来。 袭来的寒风不留情,抚过她的耳畔、脸颊,带走了微弱的热气。 她跟个小怪物似的阴沉着那张胖了点的脸。 “川哥,打火机,”赵明让喊。 陈川没过去,他站在乔落的身边,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动作潇洒利索地投过去。 赵明让鼓足了劲没接住,旁边的何必言随便一抬手臂接住了。 赵明让:“……操,凭什么。” 何必言扶了扶眼镜,“多学点习你就知道凭什么了,”说着他伸出手去点火,手指节冻的发红。 “不学我也会!” 赵明让翘头切了声,挤开他,夺走打火机,点了个会在地上旋转的疯狂小旋风。 笑声呼声伴随着炮响。 漆黑的夜里,乔落望着燃起的那蹙火,耳朵忽然被人捂住,凉意过后是温热。 她微微一愣,烟花窜出去,在雪色的天空中闪烁着散开。 蓝色的。 徐美好起身过去,“放个响的。” 她把炮竖在地上,按开打火机。这个叫窜天猴,比冲天炮声更大,更猛。 燃的速度也特快。 所以她点上就拔腿跑,离得近的何必言伸手拽了她一把。 徐美好行动稍微一慢,撞到他身上,抬头对他欣然一笑。 何必言睫毛低垂,碰过她手腕的手蹭*在一块。 “砰——” 震响让人觉得耳麻。 乔落却听不真切,因为有人捂住了她的耳朵。 让她看烟花,不让她听响。 过了几秒,乔落说:“你不去放?” 陈川没听清楚,但知道她说话了,身体往下压,挪开一点手,凑近了她:“你说什么?” 耳畔热热的,乔落躲开点,重复一遍:“你不去放烟花?” 陈川撑起眼皮,望向围着烟花转的那三人。 附近吃完饭的小孩循声而来,三三两两地跟着他们在那放炮,欢呼,周遭热闹起来。 他没兴趣,但不着调地笑了笑:“懒得去。” “……那你让我下来干嘛?” 陈川挑眉,似乎思考了下,“你想放?” 乔落瞪他一眼,“不想。” 陈川松开手去拿了几支仙女棒,他递给她,黑衣浓眸。 “敢放吗?” 乔落紧盯着他,“你觉得呢?” 接过仙女棒,乔落凑到火上,燃烧的速度太快,白色的光芒炸开。 她紧张了一瞬,不由自主地拿远手。 一动不动地看它燃烧殆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火药味儿,不少人都出来看。 乔落扔掉仙女棒,不想玩了。 有点害怕。 以前怵火,现在更是。 但她不表现也不承认。 只说:“一点都不好玩。” 陈川啧了下,没戳破她。他懒洋洋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背散漫地靠过去,长腿随情地支在地上,没再去挡她的耳朵,剩下的仙女棒递给了陈渝。 然而陈渝比乔落更僵硬,她胳膊伸的老长,梗着脖子等仙女棒烧完。 那小模样逗的陈川笑个不停,脸上多了些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期间还不停给陈渝递过去仙女棒,整个人都在抖。 乔落不想笑,嘴角控制不住地微翘了点,很快压下去。 陈渝真的很可爱,像个笨笨的土拨鼠。 路边那仨人放累了,徐美好去屋子里拿了把旧吉他出来,乔落惊讶地瞥过去。 不过她没多看,移开就继续望着窜天上的烟花。 耳侧是徐美好拨弄吉他的调音,没听过的曲子,她试完就很安静地弹。 听着涌入脑海的各种各样的声音,乔落心里难得平静。 她坐在这里,坐在轮椅上,并没有人关注。 不管是大人小孩都忙着自己的事情。 其实跨出那扇门也没那么困难,不过是勇气缺失的借口罢了。 可惜勇气这东西。 难得且可贵。 “这是什么曲?”她等徐美好停下来,忍不住问了一句。 徐美好还没开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赵明让接话:“野孩子,美好姐自己编曲,我们胡乱填的词。” 徐美好笑着问她:“想听吗?不过提前说啊,没什么押韵,他们初中那会儿填的乱七八糟的词。” 乔落轻轻点头。 徐美好重新弹,轻轻地开口。 她唱歌的声音十分独特,乔落无法去言述,只觉得好听。 “有一个野孩子/他有很多梦要去实现/可他不知道这世界规矩很多/总是到处碰壁/到处新生/像个无所谓的小孩……” 唱这首歌的时候,身边似乎变得安静,乔落认真聆听着,觉得歌词中也没有那么乱七八糟,只觉得稚气又少年气十足。 到底是在唱歌呢,还是唱人呢。 她不知道。 小孩儿被家里人叫回去,街道慢慢归于宁静,雪落的无声,乔落耳侧多了几道和声,是陈川和赵明让。 “耳朵杀手”何必言坐在椅子上跟她一样听歌,没去破坏气氛。 “有一个野孩子/他说要变成英雄打败恶势力/可他不知道邪恶正义永相存/一腔孤勇不回头/反正又不会怎样……” “没了,”徐美好停下来,脸上的笑有些淡,“没写完,也没调整,一篇不成圆的词,我觉得挺可爱就没动。” “好听的,”乔落颇为神色认真地说。 徐美好对她笑了笑,又弹几曲她的自编曲,放下了吉他,手揣进口袋,仰高脖颈,望着天空。 须臾。 “你们继续玩,我去个厕所,”她站起身。 徐美好刚走没多久,何必言说:“一手炮味儿,我去洗把手。” 陈川懒懒地斜他一眼,拿走乔落身上的暖手袋去灌新热水。 正文 第16章 路边上偶尔路过几辆车,上头都是学生和家长,没了吉他声,周围就陷入了平淡。 陈川掀开帘子出来,热水袋塞进乔落手里,手揣进口袋,安静地坐在那烧水。 赵明让也有点玩累了,转头要跟乔落说什么,有人喊了声他的名字。 “赵明让!” 一道中气十足的中年男声,满是极其不耐烦的语气。 赵明让面色一变,蹭得站起来,跟站军姿一样,乔落很少见他惊弓之鸟的表情,视线顺着声音看过去。 黑色的桑塔纳停下来,降下来黑窗,中年男人的脸廓和赵明让有几分像,但一看就不是个好脾气的男人,脸黑唇发乌,谨慎难猜的眼里攒着火。 赵明让没想到今天他爸赵磊回来这么早,匆匆跟陈川说了句:“川,我先回了啊。你帮我跟老何说一声。” 他提溜起书包就钻进车里,外面的人没听清楚车内发生了什么,也看不见。没过一分钟,书包从车里被扔出来。 紧接着是一声巴掌巨响,赵明让摔门下车,半张脸都被打红了,风一吹,火辣辣疼,憋屈又愤怒地说:“我杀人了还是放火了?不就放个球炮,你至于吗你?” “滚犊子!”赵磊怒目瞪他,开门下车,“今天李老师可给我撂电话了,你在学校什么混蛋样真当你老子不知道?” 陈川眉头一皱,忙过去拽住赵磊的胳膊,“赵叔,放炮是我提议的,跟明明没关系。” 楼上宋书梅一直听着楼下的动静,手里织着陈渝的毛衣,注意到声音闹大了。 她赶忙放进筐里,套上衣服就下来,看着陈川拽住要揍赵明让的赵磊。 “赵磊,是我让孩子们放炮玩玩,这大过年的,你干什么啊?”宋书梅挡住憋红眼的赵明让。 “不是,宋嫂子你不知道这混小子……”赵磊话还没说完。 赵明让暴躁地喊:“我怎么了我?你都不问清楚就上来打我,你除了会打我还会干什么?有本事你打死我,打死我省的你烦了,反正我他妈在你心里早该死了。” 赵磊眉头一拧,猛往前,陈川立马圈住他,“赵叔,你别激动。” 又跟赵明让说。 “赵明让,你少说两句。妈,你先把他拉进去。” 赵磊指着赵明让,“赵明让!!你真以为你翅膀硬了!老子今非得抽死你不成!” “来啊!有本事你他妈打死我!” 赵明让情绪上头,愣往前冲。 宋书梅一把扯住赵明让的衣服,“听不听宋姨的话,先回去。” 赵明让低头对上宋书梅苍白瘦削的脸,气得胸口疯狂起伏,忍了忍没再说什么,顺着宋书梅的力道进了副食店内。 宋书梅瞅着他脸颊的肿胀,急忙去找出消肿的药膏,“来,先坐下,涂个药。” 坡上檐下,积雪被惊落,凉意侵入呼吸,刺疼,乔落坐在轮椅上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望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出。 赵磊在陈川的拉扯下冷静下来,靠在车上抽了根烟,从钱包里抽出几百块钱塞给陈川,“让憋犊子学完习置办点年货。” 说完,直接上车走了。 屋子里的赵明让听到外面车开的声音,一声不吭地掉眼泪。 宋书梅呼噜他的头,“你爸就那脾气。” “他不是就那脾气,他是恨我害死了我妈,”赵明让哽咽着说。 宋书梅心疼的红了眼,“胡说什么!那是谁都不想的事儿,跟你一个哇哇落地的奶娃娃有什么关系。” 赵明让不说话了。 他妈生他的时候难产大出血去世了,扔下他给了赵磊一个大老粗大忙人。两边父母身体也不好,照顾不了什么,赵明让就天天靠赵磊给钱让邻居带着。 如果不是宋书梅那年正好带着陈川搬到了这里,看他可怜,天天给口吃的,护着点,他早就饿死了。 外边,陈川把乔落推进去,安置在陈渝身边,拿了包纸给赵明让。 赵明让抽着鼻子,用纸狠擤了一下。 何必言从外头进来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他先扫一圈,最后垂眸拍了拍赵明让的肩。 “晚上去我家睡。” 赵明让抽抽嗒嗒不停。 “让他哭会儿吧,不然绷不住,”陈川说。 何必言开始给他不断递纸,宋书梅摸摸他的头,“没事,宋姨给你们下碗面条去。” 副食店内的气氛僵硬凝固,乔落低垂眉眼望着陈渝手里的纸飞机。 所有人都是一团乱麻。 理不清,数不完- 等何必言解释了,其他人才弄明白赵磊接的电话是怎么回事。 今天一高考完试,赵明让去上厕所,好巧不巧碰见一群小混球翻墙进校欺负人。一时正义感上头,赵明让直接去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结果没打起来了,惊到了教导主任老秃头。 老师打电话的本意是夸赞他,重点表达的是出发点是好的,可要讲究方法过程,但到了赵磊耳朵里就是赵明让违反校规,打架闹事,队里没下班就开车回来,看见赵明让没心没肺的在那玩,没压住火。 “这是你爸的问题,”宋书梅说,“宋姨找个时间会跟你爸谈谈。” 赵明让不哭了,抽抽着鼻子,有气无力地说:“算了,又不是第一次,随他便吧。” 他埋着头吃面条,鼻子哭得通红。 没忘了夸一句:“宋姨,你做的面条真绝,还有吗?” 宋书梅哎一声,“放心吃,管够。” 其他人默契相视,赵明让心大,发泄完就完了,有口吃的就开心。 桌子的另外一角,乔落小口吃面条。 他们感情真好。 她垂下的睫毛在眼下打落一片浅淡的阴影,不着痕迹地抖动两下。 陈川坐在她旁边,单手撑着下巴,坐姿跟没骨头似的,突然伸出右手塞给她一根橘子味棒棒糖。 褐色的痣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糖棍上有张小纸条。 乔落指尖动了动,有点好奇陈川怎么会无聊到这个程度,默默地把它装进外套兜里。 徐美好这会儿才从外头进来,瞧着情绪不太对,但被掩饰的挺好。她拢着外套,听明白缘由,拍了拍赵明让的肩膀。 “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算什么。” “改明姐请你去游戏厅耍。” 赵明让呜咽一声,决定化悲愤为食欲! 乔落目光转了圈,默不作声地用手指摆弄口袋的棒棒糖。 等吃完碗里的面条,她先一步回了房间。 拆下棒棒糖上的小纸条。 上头写着:今个表现不错啊~ 光看这句话,乔落都能想象到陈川要在她跟前说是什么样子。 一定是好不正经,懒懒欠收拾的挨揍样儿。 手一抖,乔落慢慢埋下头,安静地凝着小纸条上锋利有劲的字。 不得不承认,陈川字写得真不错。 比他爸姜旭好看。 那时候,好多人都笑话姜旭字丑,跟他的长相完全不一致。 她看了半天,不去想这些,反手把它摁下去。 真是。 谁要他夸啊。 神经病。 外头渐渐静了,门被敲响。 陈川提着泡脚桶进来,蹲下来,卷起她的裤腿开始给她泡。 他的袖子推到了臂弯,有力的左小臂上有两三个咬痕,乔落瞅了眼就移走。 陈川斜她,“敢咬不敢看?” 他是不是在她身上放监控了? 乔落发丝下的耳朵尖发红,脸上照样没表情,“谁不敢。” “你不贱我能咬你?” 房间光影昏沉,陈川用气音笑了声,眼皮上那条窄细的褶子上扬,懒闲地回她个“得,算你牛”的眼神,继续垂眼给她轻轻按摩腿部,避免肌肉萎缩,现在的手法比之前熟练,更细致了很多。 按完摩,陈川没走,在乔落不解的眼神中问:“你想不想去上学?” 乔落连以前的同学都没再联系,更不愿意回想,回忆。 她人间蒸发般消失。 现在这个情况去哪上学,残疾人学校吗。 那和凌迟处死她有什么区别。 良久,她淡声说:“不想。” “不着急,”陈川盯着她微颤的手臂,明白她情绪波动很大,活动一下脖子,“再养两天也成。” 他拎着捅走了。 乔落等门关上,愣愣了会儿,慢慢探手,摸了摸被陈川按过的地方。 心跳有点不正常。 她是不是太久没运动,作息也不太规律,引起了心率不齐。 慢慢地躺下去,乔落摸着药囫囵吞下- 很久没做梦了。 乔落漂浮在无垠的海面上,她费劲地抓着一根浮木,身体在浪花中穿梭。 漆黑的海水漫进她的身体中。 推着她往下坠。 乔落挣扎,可海水淹没了她的口鼻,吞噬了她的呼吸。 这种窒息的感觉让心口闷疼。 耳边的声音杂而乱,分不清楚谁在嚷嚷,谁在骂骂咧咧,谁在哭喊,谁在求救。 快要活不下去了。 “砰——”窗外远处的烟花猛地炸来。 乔落身体猛抖一下,转过头,看见有人站在岸上朝她伸手。 他在说什么。 她看不清,更听不见。 奋力地往前游,乔落泄力时,她被人抓住。 少年立在漫天烟花下。 朝她伸手,将她拽离黑暗,潮水。 乔落看清楚了他的脸。 ——陈川。 她忍不住蹙眉,不是,这人现在怎么还能作到她梦里了? 真对了那句丑人多作怪- 沉在清醒梦里醒不过来的感觉并不会好受,乔落猛的睁开眼,不断地大口呼吸。 好一会儿过去,她慢慢地抬起手,夜灯下的手心满是汗。 她扫视了一圈,僵硬的身体放松。 她五指勾住床边的轮椅拽到跟前,费劲的撑着手臂坐起来。经过这段时间几次练习,现在已经可以自己坐上去了。 不太熟练就对了。 但不能一直被人抱来抱去,她不喜欢。 自己来的这期间还是摔过几次,都被陈川接住,要么被嘲一句:“可怜见的,”,要么就是被夸一句:“哇好棒啊~”,反正都不走心。 乔落折腾一番坐上去又是满头大汗,她得去洗手间洗洗。 尽量放轻动作出了房门。 刚到客厅,她嗅到股淡淡的烟味儿,有冷风顺着窗钻进来。 乔落往那边看过去。 陈川坐在沙发上,肩膀上打着薄光,发丝寻着风轻轻飘,嘴里叼着剩半支的烟,桌子上放了记账本和一些零散票据。 他正看着她,模样轻松。 客厅只开了一盏灯,照在他身上,那被掩饰的疲惫不慎让她清晰捕捉。 “怎么醒了?” 陈川嗓子被烟熏哑,整个人都有种乏慵感,喉结上下滚动,打断了她的探究。 乔落嗓子发干,说:“做梦出汗了。” 陈川站起身,身上穿了个圆领的深灰色毛衣,裤子宽松地垂到黑拖鞋上。 他进了洗手间给她洗了个毛巾拿出来,“先凑合擦擦,热水没烧。” 乔落接过来,“谢谢。” 陈川撇她眼,坐回原位,认真起来多了分成熟,继续算账。 “缺钱?”乔落盯着他问。 陈川没抬头,姿态散漫,“少瞎想,盘盘货。” 不信。 单宋书梅的治疗费就是一项极大的开销。 从她到洛城的第二天开始,陈川早上四点多起来弄早餐摊,去进货上货。有时候还会和熟稔的司机去陪大车跑一趟,下来能有个一两千块钱。他要照顾陈渝,要做饭,要关注家里的点点滴滴,一点自己的时间都没有。 同样的,陈川有自己的骄傲和坚持。 乔落没说什么,拿着毛巾回了房间,脱掉衣服擦了擦身上的汗。 肩上的烧伤时不时会痒,钻心的难受,她皱着鼻子用好不容易长出来的指甲轻戳戳。 不知道过去多久,乔落才听到陈川回房间关门的声音。 夜深人静,偶尔狗吠。 乔落拉开点窗帘往外看,远处暗淡。隔壁的人也没睡,他放了歌。 Beyond《真的爱你》。 “咔擦”两声,隔壁的窗也被人推开了。 乔落费劲地轻开了点窗,见缝插针的寒风吹动耳侧掉落的发丝,不知道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 又是一首Beyond的歌《灰色轨迹》。 她手机震动起来。 一直没接过广港的电话,到了现在也没人再在自讨无趣的打了。 这个点。 乔落掀开手机盖。 陈川。 离这么近他打电话干嘛。 她怔了怔,按下接听。 电流白噪音擦着耳畔流过,陈川的声音被模糊,不太清晰,却很好辨认。 他腔调不太正经地说:“你偷听我?” 一股子招人烦的劲儿。 乔落没想到他会发现,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若无其事地说:“有病。开窗透透气也关你的事?” 陈川闷笑着“哦”了声,没挂也没说话。 “呲”,他按下打火机,火焰灼亮瞬息后消散,拿烟的左手,虎口的咬痕掉了痂,疤痕没淡的意思。 乔落彻底在他身上留下不可消弥的痕迹了。 两人都不说话,只剩下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微弱歌声。 越来越静,乔落也不知道跟他说些什么。 那句话怎么说呢。 话不投机半句多。 不过没过太久。 “老板。” 陈川似乎吐了口烟,寡淡的声随着雾冷涌进乔落的耳廓,像一汪深沉的海。 “晚安。” 电话挂断。 歌也断了。 正文 第17章 细流的风不断刮,陈川站在那,静静地望着夜色,指间的烟越烧越少。 烟雾蹭着他的眉骨消散。 地上,赵明让抱着被子睡得昏天地暗,迷迷瞪瞪地抬起头,模糊不清地问,“干嘛啊?大晚上不睡觉跟谁打电话呢?” 陈川捻灭烟头,转过身,俯潲看他一眼,将桌子上几张存折放到衣柜底下的抽屉中,脱掉外套躺床上,灰黑色的直板手机在手里上下掂来掂去。 “没谁,你听岔了。” 他阖上眼说了这么一句。 赵明让翻身平躺,猛转头,他说:“嗳,不是,老何人呢?” 晚上仨人一块睡的,怎么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陈川把手机扔床头,懒声道:“他回家了。” 赵明让眼皮止不住困意,迟钝地揉揉脸,胡乱地嘟囔了句什么,闭上眼又睡着了,脸颊上的红肿露出清晰的指印。 陈川侧过身,也睡了,但没睡太熟,四点十分就爬起来下去忙活。 隔壁房间,乔落剩下半宿一直坐在轮椅上,听着夜里的动静。 望着雪下雪止。 她苍白的脸颊上带着淡淡的寒气,眼下的乌青愈发的重。 慢慢地呼出口气,乔落眨动酸涩的眼,还没来得及缓好。 门从外被敲响。 她顿了顿,不预备回应也不动,假装屋子里没人。 但门外的人没打算走。 略微沙哑,不咸不淡的声跃进来。 “别装听不见,乔落,我知道你没睡。” 下秒。 陈川推开门,客厅没开灯。她房间又暗,两个人得身影都模糊不清。 他手还握在门把上,隔着点昏沉不明的距离跟乔落对视。 乔落不知道他怎么知道她没睡。 他倚着门框,身姿高挺,有股说不上来的懒散。 没明白他搞什么。 乔落睁圆眼睛,一时没找到合适的字眼。她只好臭着脸无声地表示:你没事吧你。 陈川抬下巴,“下楼帮帮忙?” 帮忙? 她能帮什么。 添乱吗。 乔落沉默不语,凝望着他。 这不纯纯小狗攻击人啊,陈川被她看的想笑,强忍着嘴角,语气咸淡平常地说:“卖茶叶蛋这么简单的东西你不会做不到吧?” := 乔落眉头微蹙。 这野驴又激她。 “真做不到啊,”陈川唇角往上扯,不带什么笑的笑:“这样啊,那好吧。” 好你大爷。 乔落脸色一黑,冷冷道:“下去。” “谁?” 陈川轻啊了一声,故意把调子扬高了点。 “谁下去?” “……我。” 乔落咬着牙说,她这会儿是特别想一轮椅撞到他膝盖上。 陈川极淡地点点头,没走心:“谢谢你哦。” 不加“哦”可能真心点。 乔落翻个白眼。 悄悄做了个心理建设,她的性格不允许她答应了的事再后退。 不动声色地深呼吸。 好几下。 才算是正常点- 不太明了的环境,陈川掠过她抿直的嘴角,装没看见她泄漏的微弱紧张。 毕竟人都要迈出很多艰难的步伐,乔落现在的情况更甚。 慢慢就习惯了。 就像是受伤,疼多了就不疼了。 虽然并不是真的过去了,但不能颓废,一颓就彻底废了。 他俯下身把乔落抱起来,扫过她用力的下颌线,目不斜视地先到了楼下。 徐美好已经把副食店后门打开了。 看见乔落,她顿了下,关掉水龙头,轻声问:“嘛情况?醒这么早?饿不饿呀?” 陈川面不改色地说:“乔落说她想帮忙买茶叶蛋。” 屋外冷风刺骨,门灯灼目,乔落一言难尽地觑他一秒,扯着嘴角嗤了口气。 陈川低下头看她,表情无辜:“怎么了?不是你说的吗?” 徐美好望着他们。 这神经病。乔落心里翻山倒海,面无表情地说:“美好姐,我想帮帮忙。” 细听咬牙切齿。 陈川低沉沉地回笑一声,先进副食店把她放到椅子上,垂下的左臂忽而被人抓住,紧接着手腕上濡湿着发出刺疼。 微暗的阴影笼罩下,乔落发着狠,是真一点劲都没收,眼皮的褶皱深陷,黑白分明的眸子附着上层薄薄的水光。 哎呦,瞧瞧。 真凶死了。 陈川一丁点神色都没变,还弓着背没直起来,碎发着眼,只不耐烦地“啧”声。他右手微卡住她的后颈,慢慢收紧,真被逗乐了:“一大早上就学小狗咬人,乔落你就这点本事?” 乔落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陈川猛地凑近她,仅差几厘米就撞上她的额头。 呼吸轻滞,她本能反应想松口,牙齿缺不听使唤地下力。 光线被身影遮掩得严实,陈川“嘶”了声。 他的眉骨硬朗,鼻梁高挺,那双眼不笑的时候特别凶。 淡淡的声,毫无起伏。 “咬够了没?” “小狗。” 后颈上的手掌心偎贴着她的那块皮肤,突然灼烫起来。 乔落跟被针扎了似的,速度很快的松开,目标是往后移到安全位置。 却没料到陈川没打算松手,反而往前一按,朝上托了托,让她被迫仰起头。 她懵住,感觉头皮都发麻了。 不是。 他总不能咬回来吧。 乔落心里怯了秒,脸上可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甚至比陈川还多几分冷沉,眸子带刺的回视。 陈川打量着乔落。 谁也不服谁的视线交缠,一个比一个凶。 半响,他勾唇绽出抹薄凉的笑,嗓音散漫地说:“瞅什么瞅,就你眼大啊。” 乔落眨动睫毛。 听见他又说。 “咬可以,但不能见血懂不懂?” 她低点眼,看见他手腕再冒血珠子,那股子火气骤然没了。 厨房里,徐美好关火,伸头朝前头喊:“小川,你掉坑里了?干嘛呢?” 陈川挪开头,偏着脑袋,回:“锁卡住了,马上过去。” 乔落立马趁机躲开他的右手,上半身飞速挪到安全位置。 陈川睨她秒,站直身体,弯腰用力拽,卷帘门“哗啦”打开。 阵阵寒风迫不及待地汹涌过来,顺势吹散乔落手心积攒的热汗。 她小口呼出一口气,不自然地动了动肩膀,心跳快的跟什么似的。 吓死人了。 他要是咬回来,她还没地方躲。 陈川没再停留,越过她往后面走,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乔落试探地等了会儿,确认他暂时不会回来,抬起手臂,左手在后颈上不耐烦加点嫌弃的乱抹几下。 不知道为什么,痒的难受。 难不成现在对人还过敏了? 离谱。 乔落微顿,风扫过她的脸,发丝飘起来,吹散了耳朵上的热度。 她转过头往外面看。 天离亮还早,稀疏的雪无声坠下,她慢慢地伸出手,在脑海里模拟了两遍卖茶叶蛋的流程。 后头的说话隐隐约约地传到前头。 “小川,你把这茶叶蛋先端前头去,”徐美好的声音传过来,“算了,你先把衣服拿过去,毯子别掉地上了。” 她刚说完,赵明让打着哈欠的声音出现。 “美好姐,我端锅。” 陈川淡声接话:“怎么不睡了?” “睡不着,”赵明让有点蔫巴,“这一晚上老梦见我爹抽我,看看,都给我整出人生阴影了。” 可能是说完有点好笑,赵明让莫名其妙哈哈大笑起来。 陈川语调里带着点无语。 “傻逼吧你,赶紧干活去。” 徐美好闷声发笑:“我真服了。笑屁啊。” 赵明让笑声加大。 扑在冷凉的空气,乔落抿唇。 她还是第一次参与他们的日常。 不能丢人。 不能表现的太差- 没一会儿,陈川去而复返,给她腿上盖个毯子。 乔落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椅子上有垫子,高度刚刚好。 是早有准备。 给她的。 她心口微微发热。 欲说什么,赵明让从陈川后头窜过来把锅放到炉子上。 刚弄好,何必言从正门进来。 身上穿着件新的军大衣,怀里抱了好几件,他转头跟赵明让说。 “我刚碰见你爸了,他给的。” 赵明让的神色有点不自然,别扭了会儿把衣服挂后头。 其他人见状也没说什么。 “不出三秒他就穿上了,”陈川忽而低声说。 话音刚落。 乔落就看见赵明让又折回来,把衣服取下来,装模作样地拍几下,在身上比了比,随即咧嘴一笑,屁颠屁颠地套上拽住何必言往后跑去。 陈川嗓子咕哝出声笑。 两人离得近了,乔落听的耳朵不适,她偏开头不说话。 这一耽搁,那句“谢谢”被咽了回去。 她绷着脸不吭声。 没打算再逗她,陈川放下了她的外套,一言不发给她套军大衣。 乔落沉默一秒,后退肩膀抗拒。 陈川不给她机会,抓住手臂动作超快地给她套上。 徐美好端着包子笼过来,就看见乔落抬起手臂一巴掌拍在陈川背上。 他跟没事人一般,还贱嗖嗖地回去,气得小姑娘脸都青了,转头就跑。 路过那会儿,陈川和她四目相对。 他若无其事地和她点点头,步伐不疾不徐地往后走去。 没人看见他耳尖发红,不自然地轻咳两声,站在院子里等风一吹才冷静。 徐美好边放包子笼,边往乔落那张望。 小姑娘坐在大锅前,寒板着脸,穿着宽大的绿色军大衣,显得更纤细,像个冷冰冰的小人偶一样。 当然,快气炸了。 她无言一笑,回去拿其他东西时,没忘了提醒某位擀面的一句:“悠着点。” 陈川手臂微不可查地定了一下- 五六点钟,路灯还没来得及休息。 大过年的早餐摊上人络绎不绝,都是忙了一冬天了懒得做饭,加上家里有学生,都打发小孩儿来买。 四个人都没时间说话交谈。 徐美好抽空往门边扫过去。 讲真的,她还挺担心乔落会不适应,或者加重她的心理压力。 所以看见她接钱找钱,捞鸡蛋递过去都做得很麻溜,只是脸上表情很冷,但特认真。 心中讶异的同时也放下不少。 乔落比她想象中的好,徐美好不由得撞一下陈川的肩膀。 “可以啊你,我还怕乔落接受不了和人接触呢。” 陈川正在装包子,没停没顿,表情冷淡地说:“美好姐,她很厉害。” 这样子倒是他早有把握了。 “是啊,”徐美好舒心地笑了笑,心念着轻叹口气。 平心而论谁遇到乔落的事儿都很难走出来。 本来有大好的前途,现在困于此,任谁也都难往前走。 她另一身侧的何必言镜片下幽深的眼神划过她嘴角的弧度,慢慢垂眸,掀开笼盖,烟雾弥漫了大半,让他眼镜糊上层白雾。 徐美好眉眼弯弯的笑他一声,拉开抽屉,递给他纸巾。 “擦擦吧你,都学傻了。” 何必言“嗯?”了声,手胡乱摸,徐美好无奈地摘下他的眼镜。 “美好姐?” 他眯着眼,像是困惑住,语气微迟疑了下。 “给你擦眼睛,”徐美好说。 他低垂睫毛,轻嗯了下。 旁边茶叶蛋锅。 “找你五毛,”乔落说的话硬邦邦。 来买早餐的几个小孩儿好奇地垫脚往里头看。 其他人都站着,只有她不一样,坐在椅子上,腿上裹着毯子。 天空暗色正腿去,刮起的冬风极冷,缠着人的骨头缝不放过,明亮的光打在锅上,乔落手紧了紧,移开目光,想当没看见。 边上,磨豆浆的赵明让不耐烦地挥手撵过去,豆浆塞过去,“去去去,看什么看,作业都写完了?你妈喊你回家。” 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七八岁男孩冲他做个鬼脸,提着袋子跑走了。 她怔愣片刻,嘴里一句“谢谢”还没说出来。 “乔落,你吃不吃包子啊?”赵明让递给她个包子,顶着个红巴掌嘿嘿笑,“可算是差不多卖完了,饿死我了。”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乔落瞅着伸到眼前的白包子,冒着热气,人冒着傻气。 她犹疑着伸手去接,鼻息有点紧。 “拿这个垫一下,”陈川不知道什么时候摘掉了身上的围裙,单手插兜,表情淡淡地拿过来小张白油纸包住包子递给她,手腕上的咬痕扎眼,“他皮厚不怕烫,你隔着点。” 一晃,赵明让瞧见他手腕的痕迹,古怪地发出声“嗯?你烧着了?”,凑上来想看仔细,没来得及,陈川就动了下袖子遮住,撂出那么一句。 “不是,啥叫我皮厚!” 赵明让被打个岔忘记了,立马不服气地还嘴,顺手拿起两个包子,一手一个,一口下去半个。 周围静下来,后知后觉的尴尬,乔落落着眼,脸色热烫一阵,不自然地抿抿唇,难得麻利地接住包子,默默地啃,白皙的脸颊微弱地鼓动着。 刚真是闪现一般的速度,陈川差点乐出声。 他舌尖顶住牙关,控制住嘴角,收了手臂,转而去收拾东西,余光觑了片刻乔落毛茸茸的后脑勺,暗地里眉眼间放松不少。 状态比他想象中的更好。 那些伤疤烙下的枷锁可以锁住她的下半生。 却难不住*她灵魂里的坚韧。 正文 第18章 上午那阵子忙过去,副食店门口冷清下来。 一伙年轻人歪歪斜斜地坐在那里,徐美好跟一给孩子来办手机卡的高中生家长讲最新的月租费情况。 乔落没上去,轮椅被陈川领头搬下来,大有一种出来了就不能再回去的意思。 她心里头火大,但并不是来自谁,而是她不断深化的胆怯。 怯于暴露在人群中,光亮下。 那抹无从可适的紧张和恐惧在蔓延,她很难去消化这类情绪。 碎雪飘飘荡荡地坠落,店外头传来卖热玉米的吆喝,正往MP3里下歌的赵明让仰起头。 “嗳,谁吃?你让哥请客。” 何必言正在收银柜台旁上写寒假作业,闻声头都没抬,“你早上吃了那么多还吃?” 赵明让不服气地嚷嚷,“学习消化快懂不懂啊你!” 何必言斜他一眼。 “你学了?” “操!” 赵明让冲他挥挥拳,没等他站起来,陈川先一步出去了。 风猛地灌进来,乔落下意识望过去。 发灰的光线中,陈川背对着屋子,黑衣黑裤,举止懒散,轻抬下巴:“六个。” 骑自行车卖热玉米的大姨停稳车,掀开后车座上的厚棉垫,里面是透明塑料袋子包裹着的黄色玉米,“好嘞,总共12块。” 她慢慢收了视线,却看见他付钱时左手上的痕迹。 脸微燥。 路边上陈川付完钱,接过玉米道了句谢,提着往回走,风不停歇地吹动他额前的发。 露出冷气硬朗的脸廓,只是眼中偶尔总带着股淡淡的疏懒。 正对她的目光,似乎顿了一秒。 乔落心口一紧,目不斜视地收回视线。 假装她没看他。 落白的冬日显得寂寥,陈川嘴角不着痕迹的扬了扬,进了店内,他把玉米放到桌子上,赵明让在眼巴巴等着,快速跑过去。 陈川伸长胳膊,拿了一瓣出来,用袋子在下头绕了圈递给乔落。 淡淡香气绕到呼吸,乔落慢慢抬眸,随冷的瞟他一眼,不想接,但人多,最终只好默不作声地接过去。 但陈川没松手,玉米还有点烫。 不是。 他抽什么风。 乔落纤细的眉头紧皱两秒,狠甩过去一个“你有病吧你”的轻燥眼神。 陈川的手指修长,手心有不厚不薄的茧,用力时手背会突起几根青色的筋脉。 他声音低低:“不开心吗。” 周边算不上寂静,旁人没在乎他们的互动,啃玉米的啃玉米,演算的演算,办卡的办卡,乔落呼吸滞一息,朝他翻个白眼。 “没有。” 她冷硬地回。 “你到底给不给我吃?” 陈川喉结滚动了下,过深的眸色有种独特的冷感,耸耸肩。 “给啊。” 说完,他松开手。 乔落没有不开心。 只是在复杂的现实中难以言状,她压住怯弱,小口啃着玉米,周身蔓延着颓燥的气息。 陈川单手插着兜,靠在后门,点了根烟,用来提神,烟过了肺从喉咙里散出来,朦胧他的脸,半边身在暗处,目光若似若无的掠过侧对他的乔落。 妥妥一个阴郁的小狗。 她需要点活动。 而不是整日坐着,时不时被情绪吞噬。 浸在雪色里的漆黑睫毛低垂,陈川拎起剩下的玉米去了楼上,没两分钟就下来。 乔落这才发现,所有人都有玉米,只有他没有。 跟着他下来的还有宋书梅,陈瑜裹着厚衣服,跟个企鹅似的冒出来。 “不是要去河边玩吗?”宋书梅拢了拢外衣,脸色满是病气,但精神头挺好的,“我在店内守会,你们别上河面。” 赵明让“哦耶”一声,徐美好也停下工作的手,侧着身转过头。 “让他们去,我在店里头。” “不用,你也去玩玩,盯着他们几个。” 宋书梅用催促的语气撵他们出去,没忘了说:“必言,你回去喊上必语一块。” 何必言镜片下冷静的眼神不着痕迹地划过徐美好的脸庞,“好,我现在就去。” 他收起本子往外走。 徐美好心里清楚拗不过宋书梅,没多说什么。 别看宋书梅心软的性子,年轻那会儿也是妇女顶了半边天。 她起身穿外套,“宋姨,你放心哈,我一定盯好这些家伙。” 宋书梅笑笑。 乔落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现在说“不去”,难免有点破坏气氛。 但他们出去玩,带着她,挺累赘的。 陈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浅蓝色的帽子围巾手套,半蹲下来给她穿戴。 真服了,动作还挺快,乔落抿唇,忍不住低眼瞪着他。 无声表示:你没事吧你。 陈川笑,直接忽视她的不情不愿。 “陈川,你真的很讨人厌。” 耳畔响起咬牙切齿般的嘟囔。 陈川睨她又转到她膝盖上,语调、表情都淡淡的:“彼此彼此。” 微凉的指尖不小心蹭过她的下巴,乔落莫名其妙打了个颤。 “还冷?” 陈川打量着他装扮的“企鹅”二号,寻思着要是继续穿,估计轮椅都坐不下了。 他的手还挂在她的围巾上,乔落沉眸,清淡的抬手给他拍掉。 “起开。” “好吧。” 陈川没在乎被打的手背,直起身的那瞬,乔落听见他说:“要是有人觉得你是累赘就不会去河边玩了。” “而且,”乔落没什么血色的唇还没碰到一块,就又听见他慢条斯理地说,“我感觉你无可奈何的样子挺可爱的,有种愚蠢的美……呃,感。” 这野驴。 不犯贱会死。 乔落面无表情地一拳捶到他小腹上。 陈川还没穿外套,就一件高领黑毛衣。这一拳不敢说十成十的力气,那也得有□□成。 他没防备,倒吸口气,顿时失笑。 “哇,你真行啊你!” 乔落还挺意外的,陈川居然还有腹肌,手指那几个骨节都烧起来。 她冷冷扫他一眼,露出嫌弃的表情,故意撕了张纸蹭蹭手。 陈川差点被她这一套行为给弄笑,狭长的眸子瞅了她两下,忽然用手捂住腹部,转头朝宋书梅喊:“妈,乔落打我。” 乔落:“……” 不是,他怎么还告家长。 讲不讲道理! 她耳根子骤然红透,整个人都跟煮熟的虾似的。 那边货架旁,宋书梅头没回,正在看莲花味精的日期,声音带笑,显然特清楚自己儿子的德行:“你不招小落能挨揍啊?赶紧穿衣服去。” 陈川浑身淡懒,扯了扯唇,盯着她因羞愤泛红的脸颊,真乐了。 目睹全程的徐美好照他背上一巴掌,衣服扔他脸上,“你欠不欠啊陈川!” 赵明让也看见了,他跳过来,碰下他的肩,“你欠不欠啊川!” 周围声音乱糟糟,乔落头都没抬。 满心满眼都只想创死陈川- 其实小县城呆久了就会发现没太多好玩的,更多的是回忆和怀念。四季要说哪个最无趣,那非冬天莫属。网吧跟KTV等鱼龙混杂的地方又不能去,一些景点这个时候去了除了干吹冷风受冻外什么都没,反而这会儿只有“鹤望湖”人多。 徐美好去开赵明让二叔的面包车,这回车没刷,味道一言难尽。 她开了十几分钟慢慢驶入目的地。 遥遥的吵闹声传来。 “我去,人还真是多,一个一个都不怕冷啊,”赵明让趴在窗户边上望着外头密集的车辆,更边上小贩正站在摊前炙烤着各种串。 乔落微偏头,其实也被惊呆了瞬。 没想到外面这么多人,她表情不多,手却紧紧攥在一块,胸口起伏的弧度大了些,胃里不停滚动,配上车内味道扑上来的气让她想吐。 这刻,“我不下去”四个字险些脱口而出,乔落呼吸也重了些,喉咙干涩。 不安感蔓延的极快,像阵猛烈的巨浪,瞬间吞噬了她的一切。 面包车内人塞的满满当当,陈川坐在她身旁,最先发现她的异状。 等徐美好停好车,他皱着眉,脸色有点白,“美好姐,我有点晕车,缓缓再下去。” 徐美好在镜子里看见乔落苍白的脸颊,有点担忧是不是太勉强她了。 不过她没吭声,只转头说:“成,你歇会儿,其他人跟我下车。” 赵明让拉开车门,冷风钻进来须臾就被隔绝,何必言让何必语拉着陈渝。 他们一块远离了车。 “乔落没事吧?”绕是赵明让粗线条,也感觉到微妙的不对劲。 徐美好轻叹口气,“应该没事。” 何必言盯着两个小孩儿,分神过来,“放心吧,小川心里有数。” 车内,乔落还没反应过来,人就都走了。 她怔忡片刻,遏制住恶心,慢慢转动僵硬的脖子,嗓子哑得厉害,声音都发抖:“你,晕车?” 略暗的日光笼罩着整个空间,陈川背靠在椅子上,腰微弯,黑毛线帽压住他的额发,细碎的发尾遮掩他不笑就凌厉的眼,顿几秒,跟她差不多的速度转过头,有气无力地演:“晕啊。” “你不觉得车里很重?” “就这冲味儿谁不晕车都对不起它。” 他被霜打了一样,欣长的两条腿委屈地支在地上,裤子蹭着她的膝盖。 大脑像糊了层挥散不开雾,导致乔落迟钝了许多。 早在上车时,她就是忐忑和不知所措的,只是不习惯表达出来。 当那么多人在远处熙熙攘攘地晃,内心压抑的情绪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即便如此,乔落还是看出来。 陈川没晕车。 他装的。 “乔落,”白色的雾气从陈川唇间冒出,他懒得骨头缝都没劲,“你看,前头卖气球的大爷,他牵的那几头猪好像你啊。” 窗外的风呼啸,和她的世界融合。 一门之隔的闹声,小孩儿的欢声笑语,不断放大变成了沉重的钟鸣。 一下一下地敲击在她的胸口。 乍听到耳畔男生演的病弱无力声,乔落毫无神色变化地抬起靠门的右手臂。 这人这么能演怎么不去当演员。 但她失策了。 “操,”陈川速度更快的攥住她的拳头,掌心完全包裹住,“还来啊。” 乔落真没料到他这回如此迅速。 本能地要撤回手臂,陈川不松手,撑着肩,目光含着笑。 “得亏我反应灵敏,不然又得你白挨一拳。” 乔落看过来,眼神有点憋屈。 “放手。” “你让我放我就放?” 陈川背着光,周边发白,目光与嗓音一样沉静中带着散漫。 在她开始怒视他时。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她。 “我、偏、不。” 陈川手上骤发力,乔落身体剧烈的晃了晃,不得不往他那边歪。 她也开始使劲收手,仿佛炸了毛的猫。 “你、放、开!”乔落也一字一顿地回他。 “行啊,”陈川眼皮耷下,要笑不笑,特意拉扯着嗓子,“那你求我啊~” 勾长的调子,让人火上头,气得乔落用左手扯住他的袖子,沉闷的声音变得活色生香起来:“你欠不欠啊陈川!” 两个人距离近了很多。 一个又气又急,一个满不在乎的找抽。 “难道不是你要打我?”陈川说,“怎么你还理直气壮的?” “…你先说我。” “我说你什么了?” 他慢悠悠地问。 无赖。 sb。 乔落冷笑:“你说你像头猪。” 陈川一副了然的模样,还煞有其事地点头,“哦,我说你像头猪啊。” 乔落无语。 “你幼稚不幼稚。” “你偷袭不幼稚?” 一句呛一句,乔落不知道哪来的冲动,手一挪,拽住了他帽子和他的头发。 陈川短暂的滞慢,然后就逗笑了:“我操,可以啊你乔落,还整这招。” 十足十含着嘲讽的口气。 尾调还有点慵慢。 乔落水色的眼中像着了火,明亮,寒气熏人。 又来了几辆车,她的呼吸开始大幅度起伏,莫名其妙的委屈,猝不及防的委屈,形容不了的委屈一个接一个的冒头。 这个情绪在半秒里如水一般侵入四肢百骸。 出事以后这个普通的、基础的情绪一直被她刻意忽视。 只有害怕、惊惧、胆怯、羞耻、难堪不断重复、横行。 没想到爆发起来这么严重,她有点难以维持。 陈川嘴角的笑慢慢收了。 因为乔落的眼睛红了,那层水色慢慢变得浓稠,可它不掉下来。 无声地说,掉下来就输了。 她不会哭。 低迷的光线诞开,乔落牙关阵阵收紧,堪堪压住汹涌洪水般的委屈。 陈川“啧”了声,放开她的手,故作潇洒地说:“行行行,你抓着吧。” “还哭鼻子了,羞不羞啊。” 他不当回事的笑她。 三言两语落下,轻而易举地冲散积压的戾气,乔落怕绷不住,干脆松开他的帽子,偏开头,等眼里的红慢慢褪去。 慢慢的,那股子躁动的难受一块沉寂了。 她开始做给自己心理建设。 来都来了。 不下去不好看。 她是乔落,又不是缩头乌龟。 陈川静了静,望着她侧过去的脸,软软的发落在耳旁。 安静的似雪里的冰。 所以她一直压着。 拒绝哭泣。 拒绝委屈。 用“死扛”的方式自虐。 一种酸涩难懂的气味儿渐渐弥漫,陈川突然有点犯烟瘾了。 他摸了摸烟盒,没抽,犹豫了几秒,抬起手按在乔落头上。 跟平时他揉陈渝头一样。 但没那么粗鲁。 “多大点事,你想拽我头发,喊一声哥哥,随便你拽。” “……” 喊你大爷个哥哥。 头上的力度不轻不重,怪异的不舒服诞生,乔落翻滚的内心才刚平静一点,她又开始无端发闷,躲开他的手。 “你烦不烦。” 陈川一脸“我又怎么啦”的无辜。 这人真的……乔落深呼吸,心理建设完成,寒着一张脸,语气很差地说:“还下不下去了?” “下啊。” 陈川不动声色地松口气,帽子下耳尖的红无声无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褪去。 他状似平常地收敛,去找手机给何必言发条短信问他们在哪- 面包车外不远处,天幕灰白色,云忽浅忽深地挂在远处,枯黄的杂草丛的土地边上站着一排人,两个小的蹲在地上啃烤红薯,三个大的手插兜站在那。 “我勒个去,乔落好勇,居然薅陈川头发,”赵明让顶着红脸蛋,边啃着手里的淀粉肠,边惊叹乔落的爆发力,“好帅啊!” 徐美好抽出手,避风点燃细长指间那支薄荷烟,点评:“看来陈川输了。” 风大蜇眼,何必言推了推眼镜,深蓝色半截手套裸露外的的指节泛红。 “必然的结果。” 他淡定说完,掏出灰棉服兜里的手机。 :在哪 :你左边。 车内,陈川转头,正对上几道明晃晃的视线。他轻啧了下,扯唇笑了。 丝毫没有“羞愧”二字的一人。 乔落顺着他的方向看,显然也发现外头的人。 轻轻地尴尬了一秒。 乔落小幅度地呼口气憋着,越难忍,神情越淡。她一直清楚,畏畏缩缩不是长久之计。 没人可以一直躲在角落。 做人必须要勇敢一点。 哪怕被迫的。 陈川扭过头,笑意还没收,“下车?” 光秃秃的环境中,他的笑刺眼,乔落放开那口气,望着他,忽然就平心静神,别扭又冷硬地低喃句:“我又没拦你。” 陈川两条胳膊懒懒地抬起来,预备起身下去,动作止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橘子味儿棒棒糖扔过去。 乔落下意识接住。 她再次望去,只瞧见了陈川被涌来的烈风扬起的衣摆。 慢慢低头,乔落轻拆开上头的小纸条。 照例是陈川那手龙飞凤舞的凌厉字:乔落,你是最棒的。 旁边画了只傻笑的线条狗。 好蠢。 指尖啄着窗外的光,乔落莫名其妙地想跟着翘起嘴角,被她用力按了下去,纸条和糖装进口袋。 陌生、难解的微妙漫开。 她不是很习惯,甚至有点暴躁。 正文 第19章 “鹤望湖”是洛城人尽皆知的地方,有特一大片清澈的湖泊,夏天有船在上面行驶,柳树会晃着它翠绿的枝桠,而冬天边上是积雪,河面结成厚厚的冰,上头有零零碎碎的小孩和大人在划冰。 岸上的人也特多,乌泱泱的都是人头。 路上的积雪被推到两侧的草地上,边上站满了各种各样的小贩,搭起的塑料棚一个紧挨着一个,可以称得上是小吃一条路了。 以陈川为首,他推着轮椅。 密匝匝的人群中格外突兀,时不时有人瞅过来,在看清楚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时都露出遗憾、惋惜的眼神。 乔落愈是被路人这样盯着愈是冷淡,原本弯曲的劲椎,被刺激的直起来。 陈川注意到,真心觉得乔落这姑娘挺神奇。 别人越是怜惜、同情她,她越是来劲,恨不得马上昭告天下:我身有残疾怎么了? 等干完这事儿了,再回缩到壳子里持续悲伤。 等敢谁敲壳喊她,她张口就咬死谁。 挺牛的。 “谁吃烤肉?”徐美好问了一圈,赵明让踊跃报名,她推开他,“起来,你啥不吃,都不用问。” 赵明让扭扭身子,“美好姐!你歧视我!” 徐美好一顿,撤回头,“我啥时候不歧视你了?” “操,”赵明让捂住心脏,手一颤一颤地指着他们,“我心碎了!” 何必言撞他一下,“碎轻了。” 赵明让立马跳起来扑到他身上,“靠,快给你让哥道歉!!” 乔落听着耳侧的吵闹,悄悄把颈椎又垂缩。 没等她缓和两脚,轮椅后边突然发生剧震,乔落懵了,陈川猝不及防被赵明让撞开。 “我操,赵明让你干嘛?” 他忙稳住身体。 “借一下乔落啦!”赵明让撂下这么句话,推住乔落进了炒面的长队。 “乔落,我跟你说,这家面炒的特他妈绝,你吃过绝对忘不了。” 他嘴叭叭地说,眼神对炒面带着无尽期待。 乔落:“……” 不是很想吃。 周边的人看见来了这么一个轮椅,各个都友好地让来些,还有人让他们去前边。 所以,这就是他抢轮椅的原因。 寒风擦着脸颊,乔落有那么一瞬的无语,但她没说什么。 几步外,陈川扶额,“我真服他了。” “其实我觉得挺好,”何必言接话,“乔落不是异类。” 陈川勾唇笑了一下,“她从来不是。赵明让那叫投机取巧。” 徐美好站在旁边,细心观察着乔落。 打算如果她表现出一点不舒服,她就上去揍赵明让一顿。 但乔落并没有。 她只是一开始有点犹豫,后面赵明让把六七份炒面放到她腿上时。 人完全没表情了,十分冷漠。 大有种算了,随便吧。 等他们回来,陈川踹了赵明让一脚,重新接管了轮椅。 乔落呼吸间都是炒面馥郁的香味,手指不自然地勾着袋子,怕滑落。 风刮得皮肤疼,她垂眸,感觉自己都变成了一碗香喷喷的炒面。 任人宰割。 最边上,赵明让大口吞着炒面,吸着鼻子,手往前一伸,“哎,咱们走半天了,冷都冷死了,坐那家棚子里吃凉粉吧?” 无人有疑义,他们七个人站了一整条桌子。 乔落几乎没来过这类地方,轻轻逡视了眼。 不算干净,桌面油渍点点,表皮鼓起的泡泡上被戳破,露出底下的木料,摆放着的醋瓶口漆黑,不太能看清楚里面的东西。 陈川从兜里拿出来纸擦了一圈,给她拆开一份炒面,动作很有条理,漫不经心地侧过头骂了点了一堆东西的赵明让一句:“你猪转世?” “靠,能吃是福懂不懂!”赵明让大喊。 徐美好给他个警告眼神,“小点声,二里外都听到你咋呼了。” 何必语坐在她对面,轻轻把醋推过去。 炒面放醋,徐美好的小癖好。 坐在中间,却很沉默的乔落握住陈川递过来的一次性筷子,纠结了半天,本着入乡随俗的原则,她开始小口吃着炒面。 比想象中的好吃,她眼皮动了动。 不过没吃多少就放下筷子,太腻了。 乔落没参与旁边的喧闹,微偏头看着老板娘在砂锅里煮上米线后,掀开湿润的白布,用一个圆形的东西在平圆的白凉粉上划,几下弄了一碗出来,浇好料,问他们吃不吃辣椒,随后往往要辣椒的上头淋一层辣椒油。 “上齐了,一共二十一啊,”最后一碗上来,老板娘随口说。 徐美好去又去拿了几对一次筷子,“好嘞,谢谢姨,我们吃完结。” 摊子前又来了不少人,老板娘应了一声,继续去忙忙碌碌。 乔落盯着条状的白凉粉,瓷碗里头套了个塑料袋子,皱巴巴的。 有点忍不住质疑卫生环境,她犹豫期间。 对面的赵明让又拽着何必言去买烧饼。 徐美好挥手,“捎几杯梨茶啊。” 走了两步的何必言回头,划过她被辣红的唇,低低应:“好。” 乔落慢缓地眨眼睛,有点惊叹赵明让那仿佛无底洞的胃。 自从到了这里他的嘴就没停,简直……出人意料。 旁边位上的陈川扫到她面无表情下眼神的波动,轻笑地说上一句:“习惯就好。” 乔落怔然两秒,和他撞上眼神。 陈川挑眉,微眯眸,被辣的眼角发红,眼里情绪并不多。 她偏头,看着被无情冬风吹得晃动的大棚,耳畔的热闹不间断,乱七八糟的字眼弥漫。 这里太陌生了。 强烈的无归属感让她茫然。 哪知道这个白凉粉吃一口,冷得她身体里半边温度都没了。 陈川瞅见她肩膀打了个寒颤,拿过来杯热梨茶,插进吸管递给乔落。 “暖暖。” “谢谢。” 乔落微顿,小声又很轻地回了句。 “嗯?啊?你说什么?”陈川抬起眼皮,好笑地凝着她。 白说一句谢。 这人就活脱脱一个烦人精。 “……” 乔落服他这个欠样儿,打定主意不看他,埋头继续吃。 这玩意真的冰牙。 她没能吃完。 回去路上,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大半天的折腾耗尽了精力。 陈川低下点身子,让乔落靠在他肩头。 他目光落下,静默片刻,伸手抚平她皱起的眉梢。 车内里放了王菲的《色盲》。 “我的色盲途中/尽力辨认你的方向……”- 乔落醒的时候躺在床上。 她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窗外天黑了,点点的别家光挤在玻璃上,折射出微弱的光芒,她抬一点脖子,客厅的灯光也从门缝下偷溜进来。 伴随着赵明让的笑声:“我靠啊,一个五要不要?我上头庄家谁?” 陈川淡哼一声,“不要。” “操,不要拉倒,你让哥还有!” “……” 居然睡了这么久吗。 她闭上眼缓了缓。 “你们啊,”宋书梅的声音响起,“小点声。” “可不是吗,尤其赵明让,大喇叭似的,”徐美好支着声说,“A带三。” “吱扭”,很浅的杂音。 乔落往门口瞧。 何必语手足无措地站在那,跟前的陈渝抱着小狮子玩偶,眼神直愣愣地往前看。 “怎么了?”乔落开口问。 睡太久了,嗓子发哑。 她吞咽几下才缓和。 陈渝认认真真地说:“该浇水了。” 乔落点头,“你进来浇吧。” 那盆多肉,陈渝总是按时来给它浇水,然后坐在椅子上,趴在桌子上瞅着它。 圆乎乎的小脸萌萌的像只小兔子掬着。 今天跟她一块的是何必语,乔落是第一次见她,和何必言长得三四分像。 性格比较胆小,容易受到惊吓。 也很乖,经常照顾陈渝,两个人的关系意外的和谐又好。 薄光转瞬即逝,乔落没管她们,撑手臂坐起来,被子滑落。 她有些难受的皱眉。 坐起来后,停歇了会。 刚预备去拽轮椅,何必语就帮她推过来。 光线不好,一抹夜灯垂下,乔落眼睑有些红,刚疼的。 “谢谢。” 何必语摇摇头,喃了声:“不客气,”又站到陈渝身边看她浇多肉。 乔落望了她们几分钟,正要坐轮椅上,门口不算多大的缝被人挡住了光,陈川手撑在门把手,斜着头看进来。 “醒了?” 乔落懒得理他,预备一鼓作气坐上去。 可能是刚睡醒,或者是睡太久,她脑子发蒙,手臂力气不太够,握着轮椅的手突然一滑,上半身不受控制地往下跌。 乔落几乎立刻就知道她要摔惨了。 眼皮颤着闭上。 手臂却被股极大的力道拉住,紧接着她的腰背被压住按下去。 陈川垫在她身下,被撞的闷哼了声。 乔落一时间用不上力,深黑的眼仁放大圈,耳畔的心跳声又重又清晰。 “摔着没?” 陈川胳膊肘撑地,慢慢挪起上半身,低垂着头去看趴在他怀里的乔落。 “腿有没有事?” 十分明显的关切,弄得都不好意思骂他了。 乔落闷了半天,终于抬头,“没……” “哎呦,压死我了,”陈川装模作样的叫唤,歪着头笑看她,“你是不是不想起来?” 他什么毛病。 乔落抬起头,声音寡淡:“你以为我不想起?” 陈川嗓子里蹭出一声哑笑,没继续逗,把她抱起来放到轮椅上,对着另外两小只说:“准备吃饭了。” 何必语点点头,“知道了,小川哥。” 陈渝默不作声地站起来往外走。 “陈川,”乔落忽的喊。 陈川侧身,垂下脖颈,“干嘛?” “你过来,”她继续说,“蹲下。” 陈川莫名其妙,冷淡的视线落在轮椅上低着头的女孩身上,她浑身上下写满了对外界的绝望。 他缓缓转身蹲在她跟前,扬起眼懒洋洋地望。 想看她干什么。 “你……” 他愣了一下,望着凑近的乔落有一时的失语。 该说不说。 她眼睛真大,是一双很漂亮的眼。 而乔落皱起眉头,似乎有些困惑。 为什么靠近他就不舒服。 她乌黑的眸子犹疑着,下秒,抓住陈川的手腕放在唇边,张口咬下去。 心的疑惑消去,乔落认为这样就舒服多了。 陈川:“……” “我真服了,你现在为啃我一口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光线暖色调,乔落皮肤白,薄薄眼皮下是青色细微的血管。 随着她的掀动而渐颤。 陈川看她磨牙似的不松口,越咬越狠,只能用手掐住她的后颈拉开。 “差不多得了啊。” 他压着声淡笑,嗓子像黏在一块,茫茫夜色中有些模糊不清的懒。 “小狗。” 【作者有话说】 难得双更,浅啰嗦几句。 因本人性格太i和干巴,很多时候想回评论,却莫名其妙陷入回什么和怎么回的纠结中,因此导致过去很多天,彻底不知道怎么回了。 私下一个人看评论百八十遍。 很感谢大家的喜欢。 对一度想放弃的我给予很大的鼓励和肯定,是我继续写下去的主动力之一。 我接下来会尽量保持稳定更新。 谢谢各位。 正文 第20章 距离除夕只剩下两天时。 洛城下了一场极大的雪,几乎淹掉半个县城,入眼皆是雪白连绵。 如今年关在即,时不时的鞭炮声不断。 浸染着人们内心对过年那天的期盼。 温度也一降再降,乔落虽然没那么抗拒出门了,但依旧不爱说话,冷着那张脸,也开始畏冷,畏惧北方这推诿难绝的寒意,活动范围最多就去楼下,帮忙收个钱,偶尔摆摆货,再远一点就死活不愿意去。 陈川忙得不行,就没勉强她,紧着年前最后一波。 他帮赵明让弄了年货,贴完自家的花花,提着浆糊又去何必言家。 难得的太阳光往地面上倾洒,没什么温度,道口的风吹的人睁不开眼,陈川刚到何家门口,黑色外套上落点学雪,修长的身子映在暗处。 路口突然一阵车响,没一分钟,何必言的爸爸何有为嘴里哼着小曲,左腋下夹着公文包从坡下晃晃悠悠地走上来,身上套着件皮草,毛料一看就是好货。 他四十多了,皮白,偏瘦,头发用发胶摸的特匀实,长得还可以,但总是贼眉鼠眼,一副油腻腻的模样,不知道在外头又遇上啥好事,乐呵呵的一脸春光,眼角那几条褶子都是喜气。 “小川来了啊。” 何有为好心情的跟他打招呼,姿态却高高在上,颇有点瞧不起人那劲头。 陈川眼微眯,冷淡点头,“何叔。” 声音落下,何必言从里头出来,正要说什么,看见门口谁,不由自主地拧起眉,淡觑过去一眼,沉默好几秒。 他才喊了声:“爸。” “哎呦,这不我的乖儿子啊,”何有为跟没发现他的烦冷一样热情地上去揽他,何必言躲了一下,随便找了个借口,“身上脏。” 放在平时何有为早骂他一句就走了,今天偏偏要上去够他。两人离得远了还成,这个距离就有浓郁的烟酒味乱飞。 看来这几天不着家又去哪鬼混了。 何必言神色越来越冷。 何有为打个酒嗝,晃着虚浮的脚步:“脏啥脏啊,来爸跟你说啊,这次咱家是真的要发财了。” 陈川搅拌着浆糊,适时开口:“何叔又发什么财了?”随后不着痕迹地挡住何必言,“涂着是吧,对子呢?” 得了空,何必言眼中闪过一丝嫌恶,轻避开和何有位的肢体接触,“小语,对子拿过来。” 又转头说。 “你要是没事干就去睡会,我们贴对子。” 连续没得个好脸,何有为脸色一黑,浑浊的眼睛冒着冷,但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没发疯,还添上一句:“哎呀,养儿子就是好。” 他往里走,正和何必语迎面撞上。 那张脸上本来还算是正常的脸色立刻变了变,语气跟着不耐烦起来,“你个死丫头,去给你老子烧水洗脚。” 风阵阵吹,冷得人想逃,何必语畏畏缩缩着不敢动一下,脸色苍白,脖子低到不能再低,对子被她的手指绞出印子。 细看能发现她在发抖,呼吸都不顺畅了。 何有为上手抓住她的肩,何必语抖的更厉害了,他阴测测地说:“死丫头!听不见你老子的话?” 门口的何必言表情一冷,快步越过何有为,抓住何必语的手腕拽到自己身后,“她没空,今天跟我去宋姨那学习。” “一个丫头片子学什么学啊!有屁用,将来还不是要嫁给别人家,”何有*为胡乱脱掉外套,耐心甚至告罄,原形毕露,往沙发上那一躺,“别耽误你的学习了。” 何必言不理他,拉着何必语就走了。 留下何有为顶着宿醉的晕乎骂骂咧咧,“操,什么态度!老子给你脸了!” “等老子飞黄腾达,你还不得求你老子养啊?” 必言必语的的妈妈张敏今天一大早就跑市场买最后一波的优惠牛肉,听到何有为的叫骂声快速从自行车上下来,欣喜了瞬,急忙整理一下衣服。她比何有为大三岁,却没何有为那么轻松自得的模样。她身上都是岁月的痕迹,苍老的皮肤,枯黄的头发,不太合身的衣服,用局促的神态瞪眼何必言,“小言,你是不是又跟你爸顶嘴了?少说两句又不是怎样,他好歹你是爸,”说着,她冷着脸又去扯何必语的后领子,“你跟着你哥干啥,给我回来,别耽误你哥学习。” 何必语垂着头不说话,肩膀微耸,她只是不停用力握住何必言的手,下意识的反应。 “妈!” 何必言声音沉下来,“小语跟我一块学习,她也要上大学。” 张敏脸色有点难看,正要说什么。 屋子里何有为暴躁的声音传过来:“臭婆娘,你在外头勾引谁啊!?” 她停留不得,松开何必语的领子,着急忙慌地进去。 到客厅还没多久,一副对子还没贴上。 “啪……” 什么玻璃东西被摔碎。 “你个臭婆娘,你也看不起老子?”何有为的骂声不降反升,“没老子你们能活得下去?要不是老子你他妈早被你爹妈买到窑子里去了。” “去!去叫死丫头过来给老子洗脚!” 紧接着是张敏唯唯诺诺的声音:“我给你洗,孩子们学习呢,你别生气,我知道你不容易……” 过道的冷意冲头,一声不吭地往人身上扑,大门和墙都冰冷不堪。 手按久了,凉意能深到骨子里。 何必言一言不发地贴对子,脸色愈发的冷沉,动作越来越慢,一呼一吸都裹挟着愤。 陈川看他手背凸起的青筋,动作加快数倍,刷子搁到桶里。 “贴完了,走吧。” 何必言下颌线绷紧,濒临极限。 “操。” 千言万语化了这么一个字出来。 下一秒,何必言冲进屋子里,伴随着张敏的尖叫,她捂着脸,被何有为抓住了头发甩到桌角上,磕的眼冒金星。 见何必言攒着劲从院子里冲进来,何有为的声音火气一下子冲上来,“你他妈瞪什么瞪!?你想干什么!?翻天了!” 陈川让何必语提着浆糊桶先去店里,他大步进去。 乱糟糟的客厅里,杂物衣服乱扔,玻璃杯碎片和绿油油的酒瓶子混合,何必言去扯他妈,何有为被挑战了权威,一巴掌抽过去,“老子给……”话还没说完,迎面被何必言揍了一拳,常年酗酒睡小姐的身体压根扛不住这一拳,直接歪倒在沙发上晕过去了,张敏尖叫出声,扑过来喊着何有为的名字,确认他还有呼吸,哭着攀住何必言的腿锤他,“你干什么啊你,那是你爸!!” 何必言挨的那巴掌很重,眼镜都被打飞了,脸颊迅速冒出红痕。 他浑身发抖,眼都红了。 何有为就晕了那么一瞬,缓过来开始歪在沙发上半死不活地叫喊:“哎呦喂——儿子杀爹了——养了个混玩意——” 何必言身体一动,张敏马上站起来死死抱住何必言的腰,也不敢埋怨,“小言,你听妈的话,去你宋姨家。” 她头发也被拽乱,衣服领子也烂了,半条裤子都被水浸湿,脸上的沟壑像一条一条绳索。 何必言呼吸粗重,陈川从背后拉住他。 “老何。” “行了。” 何必言没看他,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头,低头看着抱住他的苍老女人,眼里滚动着难以言喻的无力和绝望,以及未消散的怒气。 张敏见感觉到何必言身体上的僵硬和愤怒,不敢松手,只能不停地哭:“小言,那可是你爸!我男人!你不能跟他动手!这是不孝啊!” “可他打你。” 何必言紧盯着张敏,慢慢说出这句话,嗓音紧成了一条棱线。 “你这孩子!”张敏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色,抬手锤他,“这是我们夫妻的事儿,轮不到你一个半大孩子管!” 客厅的灯开着,光烫的人眼酸。 张敏眼角的鱼尾纹比何有为要大,要浓,她还不到五十,却像六十。 哭得不成声,何必言渐渐冷静下来,他望着他妈斑点满满的脸颊上蜿蜒的眼泪。 那不像泪,像一道道看不见的漩涡,拉着他深陷。 “他打你!” 何必言猛地高声重复这一句,彻底憋红了眼睛。 张敏擦掉泪,努力维持平静,“你不懂!快走吧!” 她放开手,去扶何有为。 “他打你——”何必言音量拔的更高,尾音乱颤,“妈,你不疼吗?” 蹲在地上检查何有为的张敏顿了顿,这一停歇,何有为抬手给她一巴掌,瞅着何必言笑:“这他妈是我媳妇,我爱怎么样怎么样,别以为你长大了就能蹬鼻子上脸,现在还不是花着老子的钱!” 何必言没搭理他,固执地看着张敏。 张敏没有什么反应,被打习惯了,没觉得有什么,木然的擦掉眼泪,费劲的托拽着何有为,“你睡觉,快睡觉。” 卧室门关上,剩下一地碎片,何必言站在原地。 许久,他接过陈川递来的眼镜,戴在鼻梁上。 陈川没说话,静静地陪着他。 等他们出来,蹲在墙角的何必语立马站起来,双眼通红,整个人都处于惊弓之鸟的状态。 她看见何必言脸上的巴掌印,哭腔哆哆嗦嗦地说:“哥……对不起……都怪我……” 何必言眼睛更红了,他牵住她的手,俯身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别怕,别哭。和你没关系。” 何必语不语,眼泪不断往下掉。 立在旁边的陈川撇开头,舌尖顶住左颊几秒。 /:- 两家离得不远。 何有为是个什么德行周围人家都知道,也不是没人劝过张敏离婚,孩子也大了。尤其何必言,学习好,听话,以后肯定有大出息。张敏每次都说孩子不能没爹。时间久了就没人管了,宋书梅也因为这事跟何有为闹过几次难看,现在力不从心。 副食店内,乔落给来买老抽的人找完零钱,往后撇了眼,很难不去听到那阵的骂声。 之前也听到过,但没今天大。 外头北风刮着门框,陈川他们从后门进来,楼上的宋书梅撑着疲倦的身体下来,一看就知道迷迷糊糊的没听错,揉了揉何必语冻得僵硬的手,给兄妹俩手里一人塞了一瓶热牛奶。 “晚上都在宋姨这,”她擦了擦何必语眼角的泪,“不哭。” 何必语本来都快不哭了,听完这温柔的句话,努力克制的情绪失败,忽然号啕大哭,听的屋子里的人俱是心头一颤。 宋书梅更是红了眼,忙把她抱到怀里请拍着哄。 何必言转过身,抬手胡乱蹭了一下。 陈川默不作声的撤开身体,遮掩住他的动作。 坐在前头的徐美好深吸口气,抹掉眼角的泪。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们能为彼此做的少之又少。 靠近门口的地方,听的呼啸的风声最清楚,乔落心里滋味万千。 她轻合了下唇,安静沉默地坐在轮椅上。 慢慢的,她知道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难处和无法言喻的痛苦。即便如此,他们仍然挣扎着往上,不管多难,都没想停下来的打算。 有人羡慕外面大城市的自由,永远单纯,积极乐观。有人年纪轻轻,会开车会弹吉他,永远温柔平静。有人一心向学,用决绝的态度冲破层层的黑暗。有人十六七岁就要照顾一个家庭,却依旧保持着赤忱的心,不退只进。 所以啊,她也不能慢了。 乔落想。 这群人一个比一个有生命力。 她绝不允许自己就这么认输。 因为一个人一旦向苦难低头,这辈子都再难走出绵延不绝的深渊困境。 正文 第21章 后门,赵明让带着耳机听杰克逊,摇头晃脑地在结冰的地面蹦着太空步,一进来,飘两眼气氛,立马把耳机拔了。 不用猜,他就知道咋回事。 刚赵磊在家,他没机会出来。 他爹逮住他就是骂骂咧咧地让他学习。 人一去队里办案,他立马溜出来了。 副食店内,没人说话,直到何必语不哭了,红着脸不停打哭嗝,鹌鹑了十多分钟才去和陈渝玩。 宋书梅眼里带着怜惜,缓许久,最后被陈川推上去休息。 “老何,来来。” 赵明让上去勾他的脖子给人按到椅子上。 “笑一笑十年少。” 身体逐渐回温,何必言冷静多了,拍开赵明让坐到椅子上。 陈川拿了点吃的扔过去。 “中午吃火锅。” 赵明让头一扬,“好啊好啊!” “打会牌?”他喊完,去看乔落,“乔落,斗地主会不?” 乔落回过神,沉默了下。 她摇头。 赵明让:“那你会什么?” 她以前没什么娱乐活动,乔落思索完,慢慢开口,“什么都不会。” 长时间不说话,一开口嗓子有点哑。 她不是很习惯。 “我去!”赵明让瞅外星人一样,“合着你们大城市的人没娱乐活动啊?” 徐美好起身,对着他的后脑勺一巴掌。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不务正业?” 赵明让立马反抗说:“谁不务正业了!?我老务了行不行!” “行行行。” 她给他头搡走,从玻璃柜上的糖罐里拿出个草莓味的棒棒糖塞给何必言。 “吃点甜的,生活就不苦了。” 淡淡的香气弥进呼吸,何必言缓缓垂眸,便前的眼珠子为动,眼皮鼓极其轻微的掀动顺着她从他手边皮肤离开的方向滑行。 过了几秒,他点头:“嗯。” “玩吧你们。” 徐美好去后厨房帮陈川。 乔落目光追着她背影几秒,低下。 一转头,赵明让看见何必言扒拉出他的卷子开始写,他大吼一声,趴在桌子上,“嗳,你们一个一个都好无聊啊。” 何必言给他写了两道题推过去,“写不出来就不许吃饭。” 赵明让幽怨地看着他,“老何,小心你今晚床头坐女鬼。” 何必言笔尖不停,“再加三道。” 赵明让:“……算你狠!” 乔落眼里划过一丝笑,掠过那些被解开的题,静静地转走去看外面偶尔路过的行人。 每个人似乎都在匆匆忙忙的赶路,过着浑浑沌沌的人生,却想方设法地想淌出一条清醒或正常的路。 那么她呢。 巨大的迷茫和无措倾巢般笼罩过来,乔落眼睑微垂,落在膝盖上,指尖上,隐隐发烧的肩膀上,伤口会结疤,那人生呢? 过去的梦想掩埋在残垣下。 而现在。 她不知道该往哪条路上走- 午饭火锅简单好做,陈川弄的鸳鸯锅。 辣的以排骨做汤底,不辣的以菌类为主。 一群人吃得热火朝天,谈天论地,其中赵明让叫唤的最大声。 “我以后肯定会离开这。” 他拍着胸脯说,问其他人:“你们呢?打算去哪啊?咱们别分开啊,一定得在一块。” 宋书梅没下来吃,陈川给她做了清淡的营养餐,顺带两个小孩儿的。 楼下就他们几个年轻人。 徐美好夹了筷子牛肉放进何必言碗里,抬头说:“那要是我们都还呆在洛城呢?” 赵明让一脸受惊:“……靠,你们有没有点追求?” 旁边,何必言默不作声地把牛肉吃掉,不由自主地去看徐美好的筷子。 可惜没再落在他碗里。 鸳鸯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水泡,鲜香麻辣的味满屋子都是,玻璃上升起雾气。赵明让在那畅想未来,激动不已。 帘子掀开,进来个小孩儿买盐,陈川起身去找钱。 人走了,他坐下给乔落夹了一筷子羊肉,青菜,看她避开菠菜。 筷子尖碰下碗边。 “别挑食啊。” 乔落讨厌菠菜甜腻腻的后味,不搭理他也不吃,视线定在香菜碗里。 突然福至心灵,她拿起来,趁陈川喝水的间隙倒在他碗里。 回了他一句。 “别挑食。” 最讨厌香菜者陈川:“……” 徐美好笑出声,“该,你是真该。” 赵明让哈哈大笑,“看不出来,乔落你还有点冷幽默啊。” 何必言也笑了起来,爽朗的样子没那么阴沉了。 不知道他们乐什么。 发丝掩盖的事实耳朵在发热,乔落尴尬地埋下头只吃不语。 吃过饭,午后的副食店进入一天中最平淡的时候,陈川进了不少礼盒和鸡蛋、牛奶等。 毕竟过两天过年走亲戚的人多,销量大,方便卖。 徐美好喊着去市场买点东西,陈川摆手拒绝:“我就不去了,下午刘海儿来送货。” “成,你一个人行不?” “没事儿。” 徐美好垂头看乔落。 “跟我们一块去?” 乔落摇头,“冷,不去了。” “行,”徐美好看向另外几个,“那我们一块去。” 赵明让兴致勃勃,何必言更不会说不去,陈川去给陈渝穿好衣服,下来后,去后院,他敲了几下徐美好地房门。 “进。” 徐美好正戴围巾,“要捎啥?” 陈川递给她一个信封,“给她们买点新衣服。” 徐美好顿住,“你呢?” “我不缺,”陈川神色如常,“别花你的钱。” 徐美好看着停在半空的信封,大有种她不收就不行的意思。 “成吧。” 她接过去。 “那乔落的一块?” 陈川低声说:“嗯,给她们去店里买好点的。正常码就行。” 他出了屋,风卷着雪花坠。 大雪天的天色算不上多好,灰蒙蒙地笼着县城,徐美好静静地望着陈川的背影。 年纪不大,却承担很多。 她都快记不清楚过去的陈川是什么样了。 一高算洛城目前最好的高中了,何必言、赵明让和陈川去年都考上了。 她忍不住感叹,似乎一从初中毕业,他们就像雨后春笋一样迅速地生长。 快到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在一高开学军训还没结束,陈川周末回来,正碰上宋书梅晕倒。 送到医院一检查,所有人都不愿意发生的事又发生了。 没办法,这个家需要支撑。 那时候,陈川有两天没去学校,第三天就去办了休学,他其实不是个多听话的人。 小时候天天和赵明让何必言作天作地,也算是这片出了名的“三剑客”。 但她很久没见到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了。 癔症了好一会儿,她轻叹口气,朝前喊声等她的那几个人。 四五个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副食店,在路上打打闹闹地走。 他们刚走没十分钟,副食店门前停下一辆半大的货车,开车送货的刘海儿人如其名留了个齐刘海,个子不高,但长得格外的壮,说话结结巴巴,一看就是个老实人。 他一眼也不敢看乔落,跟着陈川进进出出,等卸完最后一箱。 “弄,弄好了。我,我走了。” 陈川用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扔给他一瓶营养快线,“谢了。” “不,,不客气。” 刘海儿开着他的送货车慢吞吞离开。 乔落全程都坐在玻璃柜看着他们,视线落在陈川推上胳膊肘的袖子。 那一截小臂结实有力。 她轻轻挪走视线。 转了好长时间,又去盯着柜台里的烟- 十二点快一点,外头下起小雪粒,陈川坐在柜台轮椅旁的木椅子上,两条长腿委屈地支在狭窄的空间,其中一支腿踩在旧恨斑斑的啤酒箱子上。 他斜着头看乔落,一层薄光落在发上。 “你上去午睡会儿?” 乔落不太想说话,她轻微地摇头。 这会儿店里彻底安静下来,就剩下他们俩,宋书梅在楼上休息。 虽然一直在化疗,稳定病情,但是病痛的折磨并不会少。 “也不上厕所?”陈川微微笑,“搁着修仙入定呢?” 乔落瞅他眼,“有病,我修你啊。” “这么厉害啊?” 男生懒洋洋地笑,但不是什么好笑,带着嘲笑的意思。 “哪有你厉害。” “啧,给你牛的。” “…脑子有病。” 乔落懒得跟他进行废话交流,干脆转回头,不再理他。 “上去歇歇呗。” 陈川伸手戳戳她的肩。 乔落不理,他就颇有节奏地持续戳。 终于,她不耐烦拂掉他的手,“不去。” “你撵我上去干嘛,不是你让我下来的?” “你这人咋个嫩不听劝呢?”陈川又戳她,嘴里操着口本地话,“你在这,耽误我抽烟。” 乔落看他,愤愤地凝视几秒,一字一顿,咬牙切齿般说:“抽烟死的早。” 一生气就炸毛。 脸颊上长了肉,可爱多了。 没有一开始那么难养了。 陈川不躲不闪地看着她,略长的发丝遮住些许的眼,下颚弧线优越,眼尾偏长。每天忙碌店内店外难免睡眠不足,眼圈带着淡淡的乌色,平添几分颓气。 莫名地帅。 丧气的帅。 乔落脑海里冒出这么两句话,立马打了个寒颤,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光速驱散这可怕的想法。然后就看见陈川单手托住下巴,嘴角放出抹疏懒的浅笑:“看不出来你这么关心我啊,放一百二十个心,我必定长命百岁。” 乔落佩服他的厚脸皮,她阴着脸说:“也是,祸害活千年。” 陈川拉长嗓子“啊”了声,稍微坐直一点,微弓着背往后,手臂随意搭在她肩膀上,一副“咱俩好兄弟”的姿态。 “彼此彼此,咱俩大哥不说二弟。” “……” 不属于自己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指尖勾了下袖子,脸上扯出个寒意十足的笑:“起开,看见你就烦。” 言下之意,送我上去。 陈川低笑一声,没收胳膊,反而一用力来了个锁喉给人摁到跟前。 乔落使劲挣扎,但她目前那点力气对上陈川压根不够看。 “伺候你这么久,喊声哥呗。” 乔落止住动作,想起前两天看见的身份证。 她微抬着下巴,眼里带着轻蔑,冷郁的脸上泛起高高在上的意味。 “错了,”她扯住脖子上的手腕,“我比你大1个月零22天。”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字眼却咬得重,激的陈川微眯起眸。 “要喊,也得你喊我姐啊,弟弟。” 乔落在陈川难得愣神的瞬间,甩开他的胳膊,冷冷说:“继续伺候姐姐吧,弟弟。” 没料到这出,陈川潜意识觉得他比乔落大,他只愣了片刻,随后用被甩走的手托住下巴,缓缓点头,嘴角上翘,坦然且淡定:“姐姐,你行行好,可怜可怜你帅气迷人的弟弟呗。” “……” 真想骂一句“操”。 乔落差点绷不住表情,耳根子烧的同时,她眼神嫌弃地瞪他。 “自恋过头是毛病,我要睡觉了。” “乔落,”陈川摊摊手,突然俯来凑近她,眼皮上那道褶子上扬,“你脸红了。” 心口一跳,乔落头慢慢往后挪,冷白玉似的脸寒若霜般,一巴掌打他脑门上。 “你是不是有病?” “梦话怎么这么多?” 外头西北风渐浓起来,徐美好几人正从砸脸的雪粒子中中走来。 “哎呦,凶死了,”陈川差不多就收,再闹乔落非得咬死他不行,单手在烟盒里摸了根烟想叼在嘴里解瘾又收起来,起身站起来,一冷脸就显得吊吊的,声音寡淡,“我抱你了。” 抽货。 乔落身体悬空而起,手臂也不揽他,浑身冒着火气由他抱着。 徐美好掀开帘子进来,打眼就知道陈川又招惹人家了,语气填染些无奈,“刚买了新压的玉米桶和米球球,来点啊?” 她顺手指挥提着大包小包的何必言,赵明让。 “你俩去,东西和轮椅一块抬上去。” 又转头看何必语。 “你和陈渝上去玩,睡会午觉,顺便把吃的也都拎上去。” 正文 第22章 到了楼上,乔落被陈川放在紧跟其后的轮椅上,她正打算滑着去厕所。 宋书梅放下织毛衣的手,轻柔地问她:“宋姨跟你一块?” 她现在一个人虽然可以上厕所,但有点危险。 不过前几天,陈川又在找人厕所加了两个更近的扶手,方便了很多。 乔落也不想这事儿上一直麻烦他人,毕竟挺难接受的。 “不用了。我现在可以。” 她说。 宋书梅点头,看着乔落进去,也没再织毛衣,而是注意着厕所的情况。 陈川接过何必言手里的袋子放在沙发上,“妈,给买了新衣服。” 宋书梅张嘴想说不用,但不想抚了陈川的好意,她只好说:“那我试试。” 袋子里是一件暗红色的长款羽绒服。 宋书梅身高一米六八,穿上到小腿,衬得她气色都好了。 “好看!!哇哇哇!宋姨真是宝刀未老!”赵明让叽叽喳喳地蹭过去。 “瞎说,我都老了,”宋书梅摸了摸赵明让的头,她看着陈川,“给自己买了吗?” 陈川点头,“买了。” 说谎都不打草稿,那袋子里哪有男装,宋书梅心里难受了阵,脸上没表现出来,“那就好。我去屋里照照镜子。” 她一转身,眼睛就红了。 何必言瞅着陈川一动不动地望着宋书梅的日渐消瘦的背影,他还记得去年军训他们仨逃课的场景,在河边上诉说理想中的未来,嘻嘻哈哈的闹腾,现在总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抬手轻拍他的肩膀。 一切尽在不言中,陈川懒散地支起脖子,勾住赵明让的脖子。 “来,喊声川哥,初一给你发红包。” 赵明让立马变狗腿子,清了清嗓子:“哎呀,Whoisthis?哦豁,这不我川哥吗!” 何必言被他逗笑:“lackey。” 赵明让:“你说why?” 何必言:“你猜。” “靠,”赵明让跳起来打他,“你才马屁精!” 听着他们吵,陈川放松了肩,拿出陈渝的粉色短袄挂起来。 袋子里还有件浅绿色的羽绒服,是乔落的。 非常有生气的颜色。 在灰冷的冬天一扫沉闷- 厕所里,乔落费劲地上了个厕所,望着那抹红沉默了很久。 她出事儿以后就没再来月经。 可能是这段时间吃的好了,心情和心理状态也比之前强,所以它就来了。 也没个警示,这么突然。 她听着外头宋书梅去屋里照镜子,一摸口袋。 习惯了,最近身上都没带手机。 乔落脸色有点黑,僵硬了好一会儿,她拽些纸先挡一下。 拧开门出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客厅就剩下一人。 乔落对上陈川的侧影,窗外的光发白,跳进来聚拢在他周身,不知道在想什么,头仰在沙发上,有几分寂寥,更多的是冷淡。 这样的他和平时总有区别。 她莫名其妙地心口发堵。 陈川嘴里含着烟过瘾,后脑勺蹭着沙发转过,见乔落没什么事的出来,长腿一用力站起来。 背着光,虚化了面容,他眼皮微沉,语气淡淡。 “刚让美好姐给你买了件新衣服,我们这习俗,大年初一穿新衣。” “试试大小?不合适去调换。” 乔落视线往下落,定在那件浅绿色的羽绒服上,价格不贵,应该在两三百左右。 大小的话,应该差不多。 她抿唇,“等下。” 宋书梅没在,她不知道楼上卫生巾存放的位置,推着轮椅回房间,只能跟徐美好说一声。 拿起手机,乔落发了条短信过去。 :美好姐,我来月经了,可以帮我拿包卫生巾送上来吗? 那边秒回。 :我马上上来。 :谢谢。 没到一分钟,徐美好就冲上来,陈川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 “店里有事儿?” 徐美好没说,只说:“衣服我给她试,你去熬点红糖姜茶。” 这话一出,陈川就明白怎么回事,他轻点下头,转身下楼。 徐美好敲开乔落的门,进去,轻轻笑:“我都寻思过完年去给你找点偏方调理一下了,现在可算是来了,不然对你身体不好,我帮你换洗一下吧?” 乔落有点说不上来的心情,涩的唇间发苦,她垂下眼:“麻烦了。” 她们刚出来,宋书梅也开门了。 她看着像是哭过了,徐美好没问,只说了她要做什么。 “我来吧,你去忙你的,别一会错过生意了。” “那我先下去了,有事叫我。” 进了洗手间,乔落自己撑着扶手坐到椅子上。 宋书梅把轮椅推出去,开热水帮她洗完澡,换上新的内衣、睡衣和卫生垫。 “小落,有什么不舒服,你直接敲我门进来,”她捏了捏乔落热烘烘的脸蛋,打开吹风机。 呼呼隆隆的声音和热烫的风飞来,抚摸头发的手粗糙又温柔,乔落脸上的神色不多,身体里的羞耻和焦虑却在疯长。 她甚至希望别来大姨妈了。 对于她现在的状态来说,反而是一种负担。 宋书梅和陈川都是心思细腻的人,一眼看出乔落的想法,吃干头发后。她蹲下来,眼睛柔和,轻摸她侧脸的发,“小落,这是女孩很正常的生理现象。你现在已经可以自己起床,上床,洗澡,上厕所,等熟悉了后换卫生巾就更不再话下了,所以,不要怕,也不要责怪自己。” 乔落静静地看她,内里情绪几经起转,最后化成一句极淡的“嗯”和一句“谢谢宋姨”。 “不客气,”宋书梅把轮椅拽进来,等她坐上去就推回乔落的房间。 宋书梅又去拿着衣服给她试了试。 她皮肤白,什么颜色都搭,这颜色格外鲜亮,乍一看跟个小竹笋似的。 宋书梅夸她:“好看,漂亮。” 乔落顺了顺袖子,慢吞吞地说:“谢谢。” 其实她不太喜欢这个颜色,太亮了,显得她人生太黑暗。 但她不想拒绝他们的好意。 “我帮你挂起来,初一穿。” “好。” 这一趟下来,宋书梅脸色很差,身上也没什么力气了,便回房间休息- 昏暗的房间剩下乔落一个人坐着,浅浅的热闹越过窗户闯进来。 弱小的光影停在手上,浅薄的手背皮下青紫色血管微微凸起,那么脆弱,那么纤细,好在指甲长好了,没那么丑陋了。 她慢慢地低头,手指捏了捏空荡荡的裤管几秒,用手心捂住眼睛。 没哭,就是累。 缓了半响,乔落放下手,这才发现桌子上放着的个白色矮个保温杯。 乔落动作迟缓地推着轮椅过去,拧开盖子。 红糖的甜腻和姜的辛辣一块飘出来。 肯定是陈川熬的。 她轻举起手,指尖碰了下保温杯旁边的橘子味棒棒糖。 照例,糖棍上缠着张小纸条。 她不禁有点好奇,陈川私底下到底弄了多少这样的棒棒糖。 拉开抽屉,拿出铁盒,乔落扣着边沿打开,里面放了三根糖棍和三张小纸条。 她撕开第四张小纸条:哈哈^^ “……” 有病? 乔落皱眉,冷笑了笑。 sb吧。 她在心里骂了阵陈川,暴力合上盖子,扔进抽屉里。 刚要去床边,楼下副食店门口响起“叮—叮—”的自行车打铃声。 不止一辆,起码得五六辆。 乔落挪动轮椅,掀开点窗户,木然地往下看。 雪中,一群打扮神神经经,流里流气的男生腿支在地上,从上往下眺去,张扬又傻b。 打头的平头男生从车子上窜上去,不知道朝店内指着谁,恶狠狠地说。 “老子说了再见抽死你孙子!” 紧接着,一声淡嗤。 “你抽个试试。” 陈川那极有辨识度的声音。 冷冷淡淡,却莫名其妙震得乔落耳朵发麻。 那低调的嚣张是她没见过的陈川,是被时间埋进深处成为过去的陈川。 “靠,有本事你来啊——”赵明让叫嚣的声炸开,“上我们学校欺负我们的人,给你脸了!” 乔落盯着楼下那些傻叉男生们,大概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是赵明让放假那天的事儿。 见义勇为变成挨了一巴掌。 幸亏这些人理智未失,保留着基础知识——都知道这是家里头,外头的事儿不往家里带是道上最基本的规矩。 所以为首的那平头控制住火气,冷沉沉地撂下一句:“有本事明天溜冰场见!” “谁不来谁孙子!” 说完,他特夸张地猛一挥手,那群人吵吵闹闹地骑上车跟着他走了。 乔落:“……” 搞传销似的- 楼下。 陈川肩抵在门框上,狭长的眼里带着还未收敛的戾气,轻斜着头看张牙舞爪的赵明让。 “我靠,捂我嘴干嘛!!!还孙子!?放开我!我要锤死他们!让他们看看谁是谁孙子!” 徐美好和何必言无奈地一人一边拽住赵明让疯狂挥舞的手臂。 何必言轻飘飘地一句话落下:“你想你爹亲手把你抓进去?” 赵明让一顿,动作幅度慢慢小些,越来越小,最后无力地低垂。 他像个被霜打的皱巴茄子。 “我哪知道还会再遇上他们啊……都知道门了,回头再来闹咋办?” “他们不敢,”陈川扯嘴角,“没那个胆子。” 虽然不敢直接上门。 但会特难缠,时不时来骚扰骚扰。 “你们可别去啊明天,”徐美好瞬间明白他们会干什么,“明天我处理。” 末了,她又加两句。 “马上过年了!” “都安生点!” 陈川不作声,掀开眼皮,气势没那么锋利了,没所谓的往后走。 他把烧好的热水灌进热水袋,拎着上楼了。 敲了敲乔落紧闭的房门。 “进。” 清清淡淡的调。 门一开,雪色的光蔓延,乔落抬起眼皮,门口的人的轮廓是朦胧的白色,他逆着光进来,热水袋落到她身上。 “暖肚子。” 他言简意赅。 乔落仰头看他,鬼使神差地开口:“陈川,你蹲下。” 陈川眉头动了下,不解但蹲下了。 “有事儿?” “你刚什么表情跟那些人说话?” “?” 乔落盯着他,锐利但惯性散漫的线条凌厉分明,陈川是个很耐看的人,头发偏长,不算整齐,越是这样越是让人觉得好奇。 她迟疑两秒,反应过来刚说了什么。 脑子嗡的一下懵了,心里不停的滚动词条:疯疯疯了吧。 她强装*镇定,若无其事地说:“哦,没事,你走吧,我要睡了。” 暗光下,陈川蹲姿也跟好多人不一样,背打得不算直,松散的撑着肩,手臂搭在膝盖上,看着特有感觉。 他望着她歪了歪头,一扯唇,“看不出来,老板你还有这癖好啊。” 乔落脸色霎时冷了。 “出去。” “不看了?” 陈川慢声笑。 乔落脸愈发冷:“不看。” 声音刚落,眼前的人忽然站起来,浓烈的影子朝她扑过来。 乔落一愣。 他两条手臂懒懒地支在轮椅推手上,半耷拉着眼皮看她,眉目冷沉,情绪极少,表情冷冽,不善桀骜的气息特足,下三白多的眼睛,不笑时有种独特的凶狠,但他并不是一贯冷脸,而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劲儿,戾气深重的让人觉得呼吸困难。 乔落猛地一紧张。 比她想象中压迫感更强烈。 视线胶着。 游荡的时间仿佛变得不复存在,气氛似乎凝成不透风的雾,将他们遮掩的一干二净。 “乔落。” 陈川喊她的名字,和刚一模一样的腔调。 乔落藏起的手不自觉地颤了下,呼吸小幅度下降。 她睫毛微动,一张脸寒沉的和他不相上下。 他倏然笑了,硬朗的眉骨变得柔和了许多,“你脸又红了。” 【作者有话说】 我愿称陈川为“狗爹系”。 正文 第23章 想过很多次轮椅攻击。 乔落是第一次实行,在陈川说去那句话的第一秒。 她几乎是本能地动作。 手抓住轮椅,猛地后退,在陈川微微愣神的瞬间,她快速上前。 “操……”陈川没料到她这么大反应,双腿下意识叉开,手撑在乔落肩上。 一高一低的两人僵持下来。 乔落被他突如其来的力道搡到轮椅上,时间似乎凝固了很多。 她慢慢掀起眼皮。 陈川静静看了她两秒。 “牛啊。” 非常衷心的夸赞。 乔落一言不发地盯着他,凶的不行。 陈川没敢松手,就这么撑着她,用打个商量的语气说:“我放手,你也放手,算咱俩扯平。” 乔落沉默。 陈川未动,盯着她不动也不作声了。 空气中似乎有较劲的气焰正在无声地燃烧。 确实,这么对峙下去不是办法。乔落脸色难看,冷了半晌,她轻轻点头。 陈川谨慎地盯着她,双臂往回一收,迅速撤退到门口,右手握住门锁,左手揣在兜里,半耷着眼皮,扯出个浅薄的微笑。 “老板,你怎么还恼羞成怒呢?” 话音落。 “砰—” 房门关上了。 乔落:“……” 真服了。 刚才就应该乘胜追击撞死他。 良久,她深吸口气,什么都不想想了,转动轮椅,动作中带着气呼呼的力气喝了保温杯里的红糖姜茶,慢慢挪到床上,躺下去。 扫一眼轮椅上扔着的热水袋。 sb。 陈川大sb。 乔落闭上眼,小腹一阵抽疼,她又睁开眼,脸色更难看了。 几秒过去,被窝里伸出一只细白的手。 速度极快地拿起热水袋。 乔落肩颈放松,柔软的头发撒满枕头,她连翻身都困难,尝试睡觉失败,干脆拿起枕头边的手机,打开未读短信。 很多。 学校的老师,过去的同学,冷漠的亲戚,以及看她不顺眼的对手,比赛中没拿到名次的选手。 有关心的,也有嘲讽的。 乔家的事儿太大了,身为名人大企业,在外本身就受到诸多方关注,没能捂住的信息在电视、报纸上大肆报道,而案件本身已经可以说是广港近年来破获的最大毒品案件之一。 乔落有很长时间没点开看了。 她一条一条翻过去,停在一个陌生号码上。 :活该。 诸如此类的言语不少,但这两个字最多,乔落按住翻盖关上手机。 她望着天花板,刻意无视的记忆张牙舞爪地撕扯着神经。 有时。 她还是忍不住去期许着薄弱的希望,去虚假的概括着这就是噩梦一场。 如果是这样。 那该多好- 距离除夕还有一天。 也是那群小青年和陈川他们约架的第二天,徐美好打电话问了一下。 那群人sb还真没开玩笑,真去喊了一群人聚集在溜冰场。 她发愁地揉了揉太阳穴。 这可不好办了。 这群人属于难缠的那类,跟狗皮膏药一样。 “领头的你认识不?”徐美好对那头的人说,声音依旧清清温温,“没多大个事儿,论起来他们进学校没闹出事是对他们好。但凡闹出来,那不得去局子蹲着过除夕啊。” 她轻叹口气:“也是点背,哪想到又碰上了。” “小虎?” 徐美好想了一下,“大虎的弟弟?” 手机那头的女孩打个哈欠,声音含着浓重的睡意:“嗯,是他。你还记得不?三年前追你追你特紧的那个,天天头发抹油抹的跟个落水鬼似的。最后堵你上班路上,被你家那仨弟弟套麻袋教训了一顿。说起来,这仨打小都赖,现在还能扯上关系,也是缘分。” “缘分个鬼,能放一块比不?” 徐美好没想到这事儿这么麻烦,在心里念了一句冤家路窄。 那头哈哈大笑,“安拉,我先找人说道说道把年过了。那个大虎现在在西关里头开了个修车店,也算是回到正途,估摸着不会让他弟弟这么抽下去。” 徐美好笑了笑,“谢了。” “客气啊!” 电话挂断,她发了会呆,才继续学习美甲,光给人办卡不太行。 美甲如今在小县城店不多,算一门手艺。 毕竟技多不压身。 玻璃柜台后,乔落听了个全程,眼皮动了动,往后院的厨房飘。 陈川在厨房,菜板上剁饺子馅声砰砰不断。 仔细听,还能发现前面人家也在剁饺子馅,一个节奏。 明天就除夕了。 这将是在北方过的第一个春节。 乔落刚垂下眸,徐美好搬着椅子过来了。她趴在桌子上,朝她笑得灿烂。 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乔落,”徐美好见她看过来,“我帮你涂个指甲吧?当给姐练练手。”她双手合十,做祈祷状,“拜托了。” 乔落抿紧唇,手慢慢从袖子里伸出去。 徐美好马上去搬工具,乔落看她认真的模样,余光扫见陈川的影子。 “美好姐,”她淡声说,“多找几人练练效果会更好。” 徐美好仰头,正巧赵明让、何必言两人一人提了一个袋子进来。 她微微一笑,“来了啊,真是巧。” 这奇怪了。 赵明让和何必言对视一眼,前者跨进门的脚还没落下就想退。 徐美好笑得更柔和了,看着何必言眨眨眼,“拉住他,帮姐点忙。” 何必言动作比反应快,一把把马上离开的赵明让扯进来摁在椅子上。 赵明让吱哇乱叫:“我靠,老何你瞎啊!连乔落都躲不过,现在不跑更待何时?” 何必言不语,安静地等着。 气得赵明让脑门一阵阵发疼,干脆放弃挣扎,仰天长啸:“算了,随便吧。” 乔落脸上表情不多,如果陈川在,就能发现她挺开心的。 有种阴谋得逞的隐秘快乐。 所以陈川忙完进来时,对上了三张笑脸和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定在后门,双手插兜,抬着下巴,冷漠地和他们对视。 桌子上摆放的东西。 傻子才看不出什么情况。 陈川“啧”了声,转身要走,身后传来快且沉的脚步声。何赵一人拽他一只胳膊,压犯人一样给他弄回来。 “小川,支持一下姐的事业嘛。” 徐美好朝他伸手,指甲上明闪闪发光。 “人乔落都做了,你不做不合群吧?” 陈川闻言侧个头看乔落,看见她手指甲上一层薄薄的粉。 这颜色显得她皮肤更白了。 她的手本来就细长,骨节也不短,骨感又重。 俩字:漂亮。 他又去看了赵明让和何必言的,只做了右手,赵绿何红,就一个字:丑。 “相信姐的技术,”徐美好接住他懒洋洋伸来的手,听到男生说,“黑的。” 徐美好拿黄色的手一顿,拎起旁边的黑色。 赵明让立马大叫,“凭什么他可以选颜色!!!” “凭我打不过他。” 徐美好说。 赵明让:“……” 他也打不过。 三个人里陈川武力第一,第二老何,第三才是他。 失策了,乔落想。 陈川跟他们一样涂了个左手,没有想象中的丑,反而有种诡异的美感。 美在手的修长,骨节骨头的形状,黑色反而衬得他朋克风。 他今穿了个灰白杂线圆领毛衣,脸上表情寡淡,嘴角极浅的弧度,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时不时用眼神佻她一下。 明显的,知道是她把他们拉下水。 乔落装没发现。 玻璃外白茫茫,屋子里热乎乎,他那模样有少年的恣肆,也有蓬勃的生机。 让人讨厌又不讨厌。 她忍不住气结,干脆去看外头。 宋书梅中途下来了一趟,看他们几个人围在一块研究美甲,笑了笑又上去。 等到徐美好大功告成,她满意地笑了,“姐赚钱了忘不了你们几个。” 赵明让:“……凭什么他的看上去还挺帅。” 徐美好瞅他:“谁让你一到冬天手就变红短萝卜?” 赵明让:) 何必言慢慢地低眸,望着指甲上的红,想着刚徐美好认真时的样子。 睫毛顺从地弯垂,随她着眨眼煽动,涂了口红的唇像烈焰。 他掏出手机,用卡2发了一条短信。 :除夕没空,今天可以。 徐美好扔在桌子上的手机震了震,她指使赵明让拿过来,飘了一眼。 赵明让好奇地问:“谁啊?” “游戏好友。” 徐美好给对方回了个:哦了- 今天中午赵何都没留下吃饭,等人走了,陈川上楼发现楼梯栏杆上挂着两个袋子。 他拎过来看。 白袋子里面是条黑牛仔裤子,和一张小纸条。 :川,新年快乐,何留。 黑袋子里是双鞋,同上。 :哥只是个传说,你不要迷恋哥。 过去好几分钟,陈川都站在那没动,高高瘦瘦的身影浸在黑暗中。 他提着袋子的手用力收紧,手背上的青色筋脉高高鼓起。 徐美好慢走过来,“呦,巧了,那也不多我这一件了。” 她把袋子给他。 “咱们这过新年穿新衣老传统,你咋的都不听老人言呢?” 陈川停了一秒,没矫情,“谢了,三位。” 徐美好拿出烟盒,含嘴里一根烟,慢慢说:“说实在的,小川,该说谢的人是我。如果没有你们去救我,没有宋姨收留我,我现在不知道变成什么样。” “这里就是我的家,”她点燃烟,“你就是我弟弟。” 陈川用气音笑了下,“谢了,姐。” 徐美好打个颤,“矫情差不多了,赶紧滚吧。” “你跟乔落怎么了?”她走两步又停下,回过头看他,“她以前可是理你的。” 陈川微顿,“被我气着了。” 徐美好冷笑:“我就知道。” 她没再停留,直接走了。 天空开始飘雪,楼梯道是冷的却很热。 陈川望着她的背影,提着三个袋子站在原地很长时间- 临近傍晚,这两天各家各户都亮灯早,副食店忙完一阵陷入冷寂。 早早吃完晚饭,宋书梅带着陈渝在楼上看电视。 徐美好偷懒去网吧打游戏。 赵明让蹭的晚饭第三碗饭还没添上就被他爹薅走,何必言也回去帮张敏干活。 店内冷清,平淡,就剩下两个人。 “嗳,”陈川洗澡换了身衣服,黑毛衣,运动裤,一手插兜,靠在柜台边上,歪着头看一整天对他都冷若冰霜的女孩,“真不跟我说话了?” 昨天轮椅创完他,到现在乔落都没跟他说话。 一场无声的冷战在蔓延。 乔落眼皮都没动,继续算着今天的销量,在本子上写字。 她的字很规矩,秀气,清淡,和她这个人一样,还有股坚韧。 陈川又碰了个冷壁,转身去上货架的货。 他也没想到她气性这么大,今天私底下不止徐美好发现,宋书梅也问了他。 从货架旁探头,陈川瞅眼柜台后高冷的侧影。 过了几秒,他慢悠悠走过去,手撑在桌子上,俯视乔落。 她皮肤白,冷色的白。 窗外昏茫的灯光照在她身上显得透明。 “别生气了,”陈川做人一向该软软,该硬硬,他低声说,“跟我和好呗,是我脸红,是我恼羞成怒,成不成?” 乔落写字的笔尖卡了半秒,耳朵根开始发烧,面上却不耐地移开一点。 陈川啧了声,改问:“那你上楼休息不?” 她写完最后一笔,也不看他也不说话,只高不可攀地点了下头。 瞧瞧,这臭脾气。 陈川眸里泛起懒冷的笑,打算再接再厉,先绕进去把她抱起来,放进楼上房间又去拿轮椅。 乔落手一指,表示要坐上去。 陈川把她抱上去,她往门口挪,停在那,往外一指,让他走。 “……” 寻思着不能在逗她,陈川想先到门口了再说,人还没站稳。 “啪”一声。 门关上了。 【作者有话说】 门:我什么时候被掀掉你们就开心了 正文 第24章 除夕夜的鞭炮声不断传来,绚烂的烟花在远方的天空炸开。 下午五点多副食店就关门了。 陈川拌好饺子馅,几人在楼上的餐桌上开始准备除夕。 乔落还是一句话没跟陈川说。 要么哐哧关上门,要么两眼一闭装睡,要么高冷地一点头。 简直……折磨死人。 陈川头回对个女孩发愁,哄不给机会,求和好更不理。 乔落无视他动不动投来的目光,分神往身后瞅了一眼。 整个小县城都让炮烟熏得烟雾缭绕,没拉窗帘的半边窗,一会亮一会暗。 今天是她在北方的第一个除夕。 谈不上什么抒情,更多是无归属感。 但比起这个,她现在有件迫在眉睫的事情,挑起眼皮觑一圈。 四方桌,徐美好负责擀皮。 陈川和宋书梅,及捣乱者陈渝、初学者乔落负责今晚的饺子。 客厅电视里CCTV1正在播今年的春晚。 朱军、董卿等知名主持人正在铿锵有力地念着过春节的祝词。 乔落听着激情澎湃的声音,心里烦躁。 她真的很难好好地解决怎样包出一个好看的饺子这个难题,于是只能绷着脸认真地研究着手中的饺子皮和难搞的饺子馅。 然后……噗一声。 陷喷溅出来。 乔落眉头皱了皱,神色愈发严肃冷沉,眼里透出浓郁的胜负欲。 坐在她旁边的陈川包饺子熟练且快,在乔落又包烂两个后。 她抿唇郁闷了半天,转头去看陈渝。人家小朋友虽然胡乱捏,但造形可爱也很结实。 而她……连个饺子都搞不定。 乔落眼里闪过抹阴郁,不动声色地用余光飘到旁边某人那试图偷师。 客厅的光明亮灼眼,电视里刘德华正在演唱《恭喜发财》。 陈川将袖子卷起到手腕,露出的腕上有新旧叠加的咬痕。 他粘了面粉的修长手指拿起饺子片,用筷子把陷剜到中间,接着用右手拇指和食指一夹就掐出了个白白胖胖的月牙饺。 乔落确认自己看得很清楚。 她垂眸,伸手去拿张圆滚滚的饺子皮,学着陈川的方法。 下一秒。 从下面破了。 N次……破了。 乔落有点石化。 陈川看她冷着脸气呼呼的样子,控制住表情,“少放点陷。” “……” 见她不吭气,他继续指导:“你新手学我这个不成。先用两个手的拇指和食指去捏花边,然后往一起掬下,不用太大力,轻轻的。如果边角压不住的是因为太久饺子皮变干,你可以沾点水,一点点就够。” 要他管。 多事。 乔落腹诽,没给他半个眼神,但手上的动作乖乖地按他说的做了。 呦呵。 气两天了,还没够啊。 陈川剪短了头发,露出的眉目冷硬,眼里的光冷淡,浸在烟火气中有种别样的帅。 乔落默念:不能分心。 手上猛一用劲。 “噗…” 看她又捏爆一个饺子,陈川静默秒,“你要不边上玩去吧。” 乔落转头看他,终于有了别的意思,水色的乌眸内怨念极重。 暖气足,她身上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开衫。 这是宋书梅看杂志给她和徐美好织的新款。 落下的弧形圆润,但她肩颈的轮廓仍然纤瘦,骨骼感十足。 陈川眼皮半垂,正欲说话,眼看着乔落那双细白消瘦的长指缓缓捏住一张新饺子皮,当着他的面恶狠狠地撕开。 仿佛不是面皮,而是他的脸皮。 陈川:“……” 操。 怎么这么可爱。 他下颚线轻抖,咬肌一鼓一鼓,下巴轻皱,忙用舌尖顶住牙关,努力克制住笑。 不能笑,真的不能笑,好不容易肯给他个眼神。 如果笑出来,乔落八成能再用轮椅创死他。 乔落不瞎,准确无误地看见他抽搐的嘴角,两只手里的饺子皮显得可笑。 他俩对面的徐美好与宋书梅对视一眼,俩人哑然失笑,不约而同地摇摇头。 在乔落爆发那秒,陈川利索捏完手里的饺子,看一下差不多够吃了。 他忽然伸出手,成功堵住她的暴躁,喉结滚动,轻勾唇。 “我教你。” 乔落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握上她的手,不同于她的温凉。 他的掌心是干燥的热度,贴着皮肉让她那块皮肤骤然发烫,身体微僵,想要抽手拒绝。 坠在耳侧的声淡淡:“别动,一会烂了。” 她冷不丁顿住,没再乱动。 陈川握住她的手往一块聚拢,“需要不轻不重的力道,不需要徒手劈砖的力气。” 三秒后,唯一一个出自她手的好看饺子诞生了。 乔落眼皮鼓动两下,气消一半。 陈川注意到她的反应,闷笑了声。 趁着电视里歌舞的热闹,窗外除夕夜第一轮长鞭炮炸开的震耳欲聋的响。 他用只有两个人可以听见的声音说:“姐姐,可怜可怜弟弟,和好呗。” 乔落顿了顿,耳垂一股热气冲过。 她脸色缓和不少,快抽出手,低下睫毛,继续装没听见。 前后都在放炮,徐美好看时间差不多了,说:“我去煮饺子,小川你下去放炮。” 陈川侧点头,“好。” 他站起来,忽而又俯下身,左手撑在桌子边沿,指节骨头轻凸,乔落的牙印成了陈川身上一道去不掉的疤痕。 乔落微滞,忍着没动,陈川低眼看她,“我爱脸红行不行?” 哪壶不开提哪壶。 “……滚。” 乔落冷冷说。 逗她真好玩儿,陈川装模作样地叹口气,拉着陈渝下去放炮- 宋书梅洗完手把乔落推到窗户前,摸了摸她顺滑的长发。 “见炮来年顺。” 她说完去煮饺子。 乔落垂颈往下看。 地面的雪凝成了泥,越窗的北风呼呼吹,绕着人的皮肤打转。 凉疼凉疼的。 陈川站在副食店门口坡下的空地。陈渝干愣愣地站在旁边,双手用力捂住耳朵。 漫天的雪往下掉,陈川弯下腰,抻开卷炮,按开打火机点燃炮捻。 刺啦啦的火星子跳起来烧的刹那,他跑到居委会门口,抬起头。 “乔落,”他大声喊她的名字,“除夕快乐——” 雪地上的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满天飞舞着满地红的炮纸,火药味儿顺着窗口的缝隙流淌,涌进乔落的呼吸。 风太冷了,吹不散屋子里的热,心跳也不太稳定,她的脸色依旧如常,视线落在陈川那双暗处发亮的眼睛。 雪很大,夜很浓,这一刻。 没有曾以为的“孤独落魄”。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尽力给她温暖。 其实陈川不好奇姜旭的事情,或者是生活让他没那么多时间去思考这些。 而那时,他只是用了这么一个可以让她心安理得的“借口。” 给她“开口”的机会,让她跟他走。 乔落心不轻不重地抽了下。 路灯含糊的光聊胜于无,还不如漫天的烟花亮堂,陈川站在路边,发丝被冷寒的风吹得乱七八糟,嘴着散漫地笑,低暗也挡不住满身的少年气。 默默地,悄悄地。 乔落发梢蹭着窗边,低喃声:“除夕快乐,陈川。” 现在她真没那么气了。 可以勉为其难地原谅他- 吃完饺子,宋书梅领着三个小辈坐在沙发上看春晚熬年。 春晚正在播《千手观音》,来自中国残疾人艺术团。 乔落看的仔细。 陈川弄好厨房过来,手上端着摆了四五个橘子的盘子,不吭不响地递给乔落。 她抬头看他。 陈川修长的骨节上有忙时落下的擦伤,两个字慢慢说:“赔罪。” 乔落指尖勾住盘边,没说话,拿起橘子塞进嘴里。 算是结束这场没有硝烟的单方面冷战了。 陈川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长腿微微隆起,磕着瓜子,视线漫不经心地放在电视上。 “你们都不出去玩啊?”宋书梅戴上眼镜,缝着按扣,顶针卡住针一按,“明明今年咋过的?” “不去,”陈川放松肩摊在沙发上,“说是去局里跟赵叔一块过了。” 宋书梅挑着淘来的扣子,“大老何今年还回房村过年?” 陈川撑起身体,换个姿势,“年年都回,估计初二回来。” 宋书梅“嗯”了声,用手扶了扶眼镜。 沙发最边上,徐美好披着黑色披肩,摁着键盘发短信。 :今晚没空啊? :线上有活动,抽空舞下呗,送你新皮肤。 那边没回,她头发半扎,慵懒地托着下巴,盯着电视发愣。 乔落小腹有点胀,不好直接走,她动动轮椅:“我去上个厕所。” 宋书梅朝她点头,“好。” 热闹落在身后,乔落推着轮椅到洗手间门口,推开门进去。 关好门后,她双手搭上扶手,握紧,手臂发力,用上半身支起沉重的下半身。 马上离开轮椅的时候,左脚上伸时绊了下踩脚的内板。 乔落身体剧烈晃动,控制不住想往一侧歪过去。 几乎是电闪雷光的瞬息。 她就往下跌,重重地撞开轮椅,手本能地想抓住边上的东西。 结果挂毛衣的架子禁不住她的重量,周围的东西哗哗啦啦歪倒,冲她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脊背猛地摔在地上,她的后脑勺磕在扶手又砸在地上。 那时,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乔落额侧的血管都疼得弓起来几条,冒出的细汗染湿了头发。 在漫长的几分钟内,乔落一动不动,微睁大眼睛,感知到的世界似乎都变得颠倒错位,无声无波的时间于她周身静止。 门外传来连续不断的敲门声,喊声。 模糊又遥远,落在她的耳膜上分辨不清楚,像鼓点。 胸腔里的心跳骤降骤升,呼吸粗重。 乔落身侧的手虚空划了下,耳朵内的鸣音厉害,脑海好似蒙上层厚厚的灰尘。 另外一只缠着毛巾的手动了动,挣脱开束缚。 她愣愣地天花板上刺目的灯光,身下是不停蔓延的潮热湿气。 身体内似乎有锤子在敲打,酸软的厉害。 乔落动作极慢地探出手,不确定似的轻碰到裤子边温热液体的边缘,下秒,被火烫到一般颤颤巍巍地发起抖,脑子里有根弦突然间就断了,右手猛抓着掉在旁边的毛巾疯狂的蹭,越蹭人越恍惚。 鼻腔阵阵发紧,她没办法正常呼吸,只能用张开嘴大口呼吸。 整个人都在抖,手不断挥着想要抓住扶手或就近的物体起来。 可是起不来。 摔得太狠了,浑身都使不上劲,右腿毫无用处地瘫在地上。 湿润的空裤腿凝在地面上像条狰狞的虫子,嘲笑她的此刻。 “不,不……” 乔落没办法接受此时的狼狈,拼尽全力的扭动,可她连最基本的都做不到,过于清晰的认知让呼吸越来愈急促、难受,声音淡的几乎发不出来。 “不,不行,不能……”她绝望地闭眼,手指持续地不间断地扣着地面,直到指尖渗血,疼狠了才想起往回缩,一点一点用力攥住手心,胸闷到窒息,不由自主地张更大的口,去尽力呼吸。 越这样越喘不上气。 胸口憋得生疼,乔落睫毛颤抖,眼睛里的红色积攒的浓密。 她忽然用双臂抱住头无声尖叫。 太疼了。 每一处都太疼了。 她受不住- “乔落,你怎么样?能开门吗?说话!”洗手间内一片闷沉的寂静,让人心慌。陈川拧着眉,转头跟宋书梅说,“妈,快去找备用钥匙。” 宋书梅急慌慌地去翻抽屉。 旁边的徐美好不停轻扣门,“乔落?乔落?你还好吗?” 遥远的、细细碎碎的呼喊声钻进耳朵,乔落后脑勺头疼得厉害,反应严重,渐渐开始反胃,趴在地上遏制不住的干呕。 宋书梅说“是这把钥匙”的时候,乔落被当头一棒般劈清醒,手捂住嘴把干呕强制压回去,望着门把手上的锁的眼睛红得不像话。门外钥匙晃荡在半空中传来的叮当声入耳,像警钟,像凌迟的刀,像见不得光的暗,让她瑟缩,害怕。 门口,陈川手里的钥匙戳进锁眼,预备拧开时,洗手间内发出绷紧压抑的声响:“谁,谁……” 他停了下,去辨认这细微的动静。 暖色的灯光倾泻而下,冷得乔落咬紧牙。 她尝试吞咽几下,使劲按住喉咙,断断续续地强迫自己说完这句话:“谁…都…谁都别进来!!” 最后三个字失去控制力,变成了尖锐爆发,硬从她嗓子眼里生生挤出去。 动作快速地捂住嘴。 睫毛濡湿,泪腺不再受到主人的管控,乔落不甘地用袖子疯狂擦眼睛。 不能哭。 不能输。 更不能被人看见这幅烂样子。 她痛苦地抽搐两下,举起手腕放在唇边,狠狠地咬下去。 门外,所有人都俱是一静。 那嘶哑到破损的嗓音不算大,却划破了门,穿透烟花炮竹的砰砰响。 陈川拧锁的手停止不动。 听得出乔落在极力克制塌陷的情绪,不至于人前太失态,太难堪,但声音在颤抖、撕裂,带着濒临崩溃的无望恐惧。 他不能也不敢再继续轻举妄动,慢慢松开手,沉沉地垂在了身侧。 正文 第25章 电视里春晚的30秒零点倒计时正在进行。 疯狂暴涨的绝望就像场大爆炸般毫不留情地冲毁她正在重建的一切。 乔落隐忍太久的眼泪不停地顺着眼角淌下来。 她真的可以接受很多。 哪怕被砍断的左小腿,哪怕被砍伤的右小腿留下了难以修复的伤。 哪怕不能再继续跳舞,哪怕无法再继续正常生活。 哪怕那些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都觉得她是累赘、定时炸弹。 这些她真的都可以接受。 可是现在……现在……她无法行动的躺在自己的尿液上,身下同周围均是一片狼藉。 所有的强忍、自尊、好不容易攒起的自信、不愿认输的死撑,在这刻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乔落心里堵得不行,唇间手腕处的伤口溢出的铁锈气在嘴里弥漫。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受此刻。 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受让其他人看见这满地不堪。 外面接连不断的零点炮声诈响,2005的农历更新到2006正月一。 各家各户都在困意中团团圆圆地庆新年。 乔落听到零碎的小孩闹声想去点炮,父母笑呵呵地让他大胆放炮,别怕。 她的肩膀不禁缩在一块,身体疼得有些痉挛。 那场席卷她的猛烈暴风雨突兀地停滞,演变成无尽无休的冰冷寒冬- 洗手间门口,陈川垂在身侧的手微颤,半边身映衬在暗处。 没有人说话,电视还在放着落幕。 随着春晚的结束,开始不断听到邻居们纷纷出门放鞭炮的动静,徐美好深吸口气,忍着鼻酸下去放炮。 宋书梅用纸擦掉眼角的湿润,牵着被吓到不知所措的陈渝坐在沙发上轻声抚慰。 远近的炮鸣声声不绝。 陈川原地站了许久,才换个姿势,静静地依靠着洗手间的门框上,低垂着脑袋,漆黑的打火机在手心扔来扔去。 放完炮上来的徐美好脚步微顿,看眼紧闭的门泛来说不清的难受。 她很轻声地问:“怎么样了?” 陈川没说话,只淡淡摇头。 徐美好坐在沙发上,缓缓环住膝盖,静静望着外面无根的大雪,悄悄红了眼。 良久,房子外的夜色更浓更深,炮声渐消,但今夜家家户户的门灯都会长亮。 这个点了,陈川收敛一下表情,走到沙发边,低声安抚:“妈,你带着小鱼先回房间休息。不用担心,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徐美好接话:“是啊,宋姨,没事的,我们都在。” 宋书梅确实到极限了,她点点头,拉着陈渝回了房间。 她们一走,客厅一下子变得空唠唠,泛着默声的寂寥。 徐美好心里特不是滋味,手摸进外套口袋,朝陈川扔过去一盒“东北小中华”,自己拆了一盒熊猫,侧点头点上烟。 陈川接住烟,又靠在洗手间门框,撕开塑封,倒出一根在盒子上磕了两下,拢手点上烟,火焰烧了十多秒陷进黑暗。 听着里边微弱的声音逐渐减小。 陈川抽了第二根烟,发丝耷拉下来遮住眼睛,脸颊微陷,绕一圈过了肺,灰白雾气从唇边流出。 乔落是个很要强的人。 她不喜欢脆弱,不喜欢暴露情绪,甚至有些偏执的内在。 可她不应该陨落。 应该去飞,往自由飞。 聚集的烟雾绕着陈川手臂散开,他仰起头,深邃的眸没聚焦的盯着一处- “嘀嗒—嘀嗒—” 洗手台上的水龙头掉落几滴水珠。 蜷缩在地上的乔落流干了积攒许久的眼泪,眼眶刺疼干涩。 她不愿意闭上眼,固执地用眸色暗淡的双眼静静地望着暖黄温柔的灯泡。 光坠进眼中,酸疼并存。 仿佛一种自虐。 身下温度流失的厉害。 泛起阵阵湿冷的寒意。 侵入她的骨缝。 原来流逝的不止是时间,还有她的所有。 不知道又过去多久,昏沉天色似乎都泛白,乔落神色冷淡又溃败,彻底陷入漫长无边际的死寂,连呼吸都觉得疲惫不堪。 她仿佛置身于层层深重冰冷的黑雾中。 看不见走来的路,找不到前走的路。 不过现在没什么好思考的。 因为她只能,认输般,缓缓地抬起靠外的左手,屈指轻扣*几下门。 还能怎样啊。 乔落忍不住想。 反正依靠自身的力量又起不来,只会得到避不开的羞耻。 更何况都这样了。 外面的人很清楚地知道她摔倒了,可能也猜到她怎么了。 再难堪又能难堪到哪去了。 又不是第一次丢人。 总不能睡在洗手间一辈子- 陈川听到动静,手马上放到门锁上,却没拧,而是偏头看走来的徐美好。 “美好姐,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着,有什么事直接叫我。” 徐美好明白他在维护乔落的自尊心,没多说什么,等他挪开,手轻轻地拧开门,入目边是一片让人心里发酸的一幕。 洗手间空间有限,乔落摔得太狠,蜷缩在地上,看着让人想哭。 连她进来,乔落都没反应,只是静静地躺着。 “乔落,”徐美好半跪在她旁边,注意到边缘的不对劲,一下子绷不住眼泪,她俯下身抱住她,“没事的,真的没事的。不要怕。” 乔落身体僵了下,眼睑微动,下意识挣扎,嘴里喃喃一个字:“脏。” “脏什么脏,洗洗就好了。” 徐美好心疼地把她扶起来,擦着她脸色的泪痕,言语在此刻是多么的无力苍白,只能一遍遍说,“真的没关系,没事的。” 乔落眼神呆愣,表情照例无波动,没有什么特殊反应。 仿佛已然麻木。 徐美好先把她弄到椅子上,收拾好地上散落的东西,整理后才开门去给乔落拿换洗衣服,顺便把轮椅推出去。 陈川一直守在外边,拽走轮椅,扫眼洗手间,什么都看不见,默不作声地掸了掸积攒一截子的烟灰,看它簌簌的落进烟灰缸。 洗手间内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半个多小时后停下来,紧接着是吹风机的轰隆声。 陈川吸了大半盒烟,起身将窗户开大一点,就着冷咧的寒风将指间剩下的烟吸完。 他左手撑在窗台,微弓着背,脖侧的筋脉鼓起,喉结轻动,发丝吹开,狭长的眸子深又暗,与浓重的夜色不相上下。 咔哒一声,洗手间门开了。 徐美好去拉轮椅,小声对他说:“小川,我今晚睡沙发吧,乔落跟失魂了似的,状态实在是太差了。” 陈川把烟头掐灭,随意扔进烟灰缸,“没事,美好姐,你好好休息,我今晚会守着她。” 不论其他,徐美好还真挺放心陈川这人。 虽然生活所迫。 但她就没见过哪个男的能在陈川这么大年纪办事牢靠有分寸的,只有他,便没多说,只加了句,“有啥事马上给我打电话。” 陈川用气音“嗯”了声。 正文 第26章 当离开洗手间那个稍显逼仄的环境,碰到客厅的光晕,乔落藏在袖子里的手抖得厉害。 够了。 没什么大不了,又不是第一次这么被人瞧见。 难堪、羞耻什么的,通通咽下去就好了。 她一遍一遍地提醒自己,强迫自己呼吸顺畅,不露怯。 可身下那个潮热的温度似乎还在。 正在一刻不停地烫着她的皮肤,烧着她的骨头,像一把看不见摸不着的钝刀子,不停地砍磨着她的神经末梢。 这感觉,冰冷瘆人,没完没了,刺激的乔落胃里不停翻滚,细微的疼从各处漫上来。 脑中乱七八糟的画面胡乱地参杂。 真的更想吐了。 窗外炮竹声还没消停的趋势,玻璃上铺满了薄薄的一层雾,乔落低垂着脖颈,竭力克制着那股子难受的恶心。 原来光是见到普通的光就这么疼。 她下巴微颤,耳膜嗡鸣不止。 徐美好注意到她肩膀的抖动,脚步加快,正打算和陈川交接。 轮椅上的女孩身体忽然一侧,趴在把手上开始干呕。 陈川一直没过多进入她的视线,就怕她应激,速度快的捞起地上的垃圾桶放在乔落头下,手轻轻地拍在她的脊背上。 乔落将晚上吃的饺子吐的一干二净,脑袋懵沉得不行,视线泛起雾蒙雾的模糊,呼吸间都是食物在胃里发酵后的难闻气味。 她透过水雾盯着地面、垃圾桶边沿溅上的米白肉色的呕吐物,甚至陈川的衣袖上,鞋面上,整个人被吓到一样往后蜷缩。 “美好姐,”陈川按住她的肩,避免人从轮椅上滚下去,发声时带着几分绷紧,“这里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徐美好知道乔落自尊心强。 接连两次,不敢想她得多崩溃。 徐美好拎起垃圾桶往外,脚步不敢停,轻轻地关上门,没有马上下去,而是坐在了门口的台阶上,望着幽暗不明的灯光点燃外套里的烟。 听到客厅动静的宋书梅也没出来。 她慢慢关紧门缝,摸了把眼角的眼泪,难受地吐出来一口闷气,把亮着的灯全关了- 客厅安静了三四分钟,陈川一动不敢动,仔细观察如同惊弓之鸟的女孩。 这个状态比在广港他见到她时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房间内只开了夜灯,客厅的光照不透的暗,乔落大半身子都匿在阴影处,呼吸声粗重,空气中刺鼻的味道仿佛渗入她的身体,让她如同置身阴沟里的人一般见不得任何,再也不配触碰耀眼的光,只配呆在昏暗发臭的地沟中,等待着死亡的到来,望着身体和灵魂的日渐腐烂,沉默无言地走完这一生。 她快要崩溃,慢慢、颤抖着伸出藏起来的手,喉咙里发出一阵痛苦的低鸣,急切地用力地去蹭陈川袖子上的痕迹。 擦不掉。 越晕越大。 像她岌岌可危的身躯。 像她破败不堪的内心。 陈川没敢动,轻唤了几声乔落的名字。 她听不见,似乎陷入了自己的世界,擦拭的动作越来越快,伴随她迫切地呼吸和嗓子眼里发不出大声的呜咽。 陈川漆黑的眼里微颤,再开口嗓子哑透了,声音稍大些,字字低沉:“乔落,衣服扔到水洗干净就行,垃圾倒掉就可以,地面拖干净就好,窗户打开味道就没有了。” 他的声音太大了,乔落手肘撞到门框,麻骨让她的动作滞慢片刻。 陈川趁机攥住她的手臂,单手扯掉身上的毛衣在地上狠抓着擦过,朝远点的地方扔出去。 “你看,很简单的,”他放缓声,慢慢地把她带到怀里,“乔落,我现在抱你去床上,然后我会打开窗,相信我,不到两分钟就没味道了。” 烟味浓稠的涌入呼吸。 驱散见缝插针的臭味儿。 乔落咬破了下唇,血腥味一点一点诞开,身体腾空起来。 她紧紧地抓住陈川肩上的白T,控制不住地打着哆嗦,脖子僵硬地低垂,发丝盖住了整张脸,只有手在不断地收紧。 停在床边,陈川停下来,没立刻把她放下去,而是慢声说:“乔落,我把你放下去。” 下巴处毛茸茸的脑袋蹭到脖侧,发热急促的呼吸窜在皮肤上。 陈川眼皮半垂,薄薄的唇角抿直。 约莫两分钟过去,肩上的力度一点点减小,最后松开,他俯下身把人轻放到床上,转身去处理了门口的呕吐物又去关门,拉开一寸窗户,让冷空气吹进来,才走回床边,捞起厚外套搭在乔落的肩头,身更潲低些,看了眼她藏起来的表情。 暗光被隔离,她依旧面无表情。 但睫毛濡湿成捋,下唇被咬得不轻,血红的水色晕染出。 陈川眼里滚起波澜,烟瘾犯了。 他抬手摁在她下巴的软肉上,按揉两下,温着调子:“好了,松开,别咬了。” 他等了两秒,乔落跟没听见一样,死死咬着没松口的意思,只好改为卡住两侧脸颊的肉,用了点巧劲,逼迫她松开牙。 这一下,乔落倏尔抬起头,双眸都被红充斥,水色越拒越深。 陈川对上这么一双情绪复杂到极点的痛苦眸子,稍顿点,淡冷的眸子穿过凉薄的空气,手松开了乔落的脸颊。 “我不掐你,你再咬下去……” 几乎是瞬息之间,陈川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被巨大的力道扑倒。 他双手及时护住扑过来的人,身体撞到地上,发出沉重的闷音,“我操……” 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碰地,陈川被磕得眼冒金星,确认乔落没事,抬起手臂挡住眼皮,疼出来的泪花子憋回去,半晌没缓过来。 “靠……” 陈川头没晕过来,胸肌被狠狠咬住,挡眼的手本能地挪到乔落的脑后,压不住的一句粗□□出来。 “你他妈真属狗啊!” 下意识地那巴掌没下去,他卡停在半空中。 乔落放缓了牙关。 她趴在他身上,抖动着肩膀,胸口的衣服被温热的泪水濡湿一片。 陈川手慢慢地落下,覆盖在她的脑后,漆黑的眼睛凝视着天花板,夜灯掠过的痕迹浅薄而粗糙,照不到什么地方,遮不住什么暗。 不知道过去多久,乔落没了动静。 陈川用手狠搓两把头发,被这出闹得人都疲乏了。 半天,他嘴角微微扬了点,低哑地淡嗤出声。 “乔落,你可真行啊,小疯狗似的折腾完就呼呼大睡了?” 没人回应。 只有不算平稳的呼吸。 算了。 睡吧- 折腾大半天。 炮声都快消弭在深重的雪夜,陈川拉住被子给乔落盖好。 他蹲在床边,掸了掸手中的烟灰,眼皮塌蒙着瞅着睡不安稳的乔落。 桌子上摆着药,热水的蒸汽徐徐升起。 今晚没打算回房间休息,陈川去外面清理了地上的毛衣,拉开冰箱,拿了瓶冰啤,修长的手指握住浓绿色的玻璃瓶身,有力的手臂上青筋脉络顺着手背凸起,动作随意地将瓶盖在桌子沿磕了下。 砰声,盖子蹦飞。 他对瓶喝了半瓶,低头觑眼胸口的红痕,薄暗的光映在流畅分明的轮廓上,迎光的半边眉眼意味不明,冷冷地静了片刻,又骂了句“操。” 空瓶子扔到厨房边角处的袋子里,攒着等陈瑜去卖给收废品的换钱。 陈川去洗手间,撩起衣服,盯着镜子里胸肌上的牙印,浑身懒洋洋地没什么劲儿,摸了蹭薄薄的药膏,以一种“眼不见为净”的利索拉下衣服。 有一说一,还挺疼。 只能又去找了一个大创可贴贴上。 弄完这一切,陈川拿着药给乔落腕上,腿上都上好药,等洗完手,靠在乔落房间的窗口,低头点上根烟,薄荷味儿。 没那么浓烈。 雾气有种淡淡的凉感。 等吸了两三根,他去外头搬把大椅子,找条厚毛毯披着,双腿敞开,姿势慵懒地坐在那,一片安静中,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床上的女孩。 “皱这么紧,在做什么坏梦呢。” 他身体往前些,伸手轻摁住她眉心,揉开。 “做个好梦吧。”- 说不清为什么能睡过去,那瞬间,乔落只感到只有精疲力尽的无力。 她做了很多梦,分不清楚真实还是虚假。 意识浑浑噩噩地想醒醒不过来,等她挣脱束缚,睁开眼望着房间内茫茫的浓蓝。 大脑迟缓片刻,沉寂的记忆轻易而举地占据苏醒的思绪。 无法抵抗的自我厌恶顺着尾椎爬上来。 冷了她一身汗。 “醒了?” 一道洇着凉的嗓音飘来。 是很容易辨认出来的声音。 乔落慢慢侧过头,除去脑海中那些她难以接受的画面外,最后的定格,让她的眼神缓缓从他浸满睡意的冷淡脸上挪到胸口位置。 下秒,匆匆移开。 抿了抿唇,乔落苍白着一张脸对上陈川湿冷的目光。 他两脚不知道踩在什么东西上,头发微乱,不显得邋遢,反而多了几分难掩的痞气,双腿随性地往外敞放着,唇边叼着一根未点的烟。 他牙齿咬住烟,没什么情绪地再次开口:“别耍赖。” 乔落鬓角的神经跳动,微弱的疼痛蔓延,是没睡好觉和压力过大引起的偏头痛。 这让她反应慢的微怔两秒,皮下万般滋味暗涌,脸上冷着,眼神晦暗地盯着光线不明处的人。 打火机在他手心被扔来扔去。 “看够了么?这样更清晰吧?”陈川往前倾,低着头看,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自言自语似的说,“怎么有人牙口长那么好呢。” 乔落:“……” 她闷不吭声,昨夜身体内掀起的巨大波澜还没平息下来,记忆愈发的深刻。 恍惚间,她想起那会儿为什么睡过去。 因为听到了他胸腔里的心跳声。 【作者有话说】 原章剧情会往后挪。 正文 第27章 从昨晚到现在,她仿佛又死了一次。 大脑浑浊成一团扯不开的泡沫,只能听见裂开那瞬陌生的心脏跳动。 咚、咚、咚的在耳廓升升沉沉。 思维的迟钝,让她产生出一种强烈的欲望。 想靠过去再听一次。 以此来确认究竟是做梦还是无法承受痛苦以至于产生了幻觉。 乔落慢慢地挪动视线,慢慢地聚焦在陈川的脸上。 他背对着房间内所有的光,落下的阴影堂而皇之地抹掉了缀在她身上跃窗的幽蓝微亮。 硬朗锋利的眉骨挟着些没睡好的困乏,陈川捏着她下巴的那只手温凉,薄薄的唇一张一张合,调子冷冷淡淡。 乔落听不太清,神经鼓动,头疼欲裂。 导致她眼神有点怔怔又有点阴郁地盯着眼前的人。 称不上多良善的长相,却模糊又深刻。 等说完了。 陈川睨她半秒,薄薄的眼皮轻抬了抬,空闲的手臂伸长去捉住她藏在被子下的手,垂眸打量着她手腕上结痂的伤口。 感知到乔落紧随而来的视线,陈川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有些像个失去基础能力的木偶,只会随着主人的摆布变动。 静一秒,他嗤笑了声,拎住她的手腕晃晃。 “真服了啊,你这口利牙不找个地方磨磨就痒得慌是不是?” 莫名地他被咬的地方蹭到衣服也怪疼的,难得生出几分郁闷,声线愈发低沉。 “咬我就算了,对自己怎么也这么舍得?” 细弱的手腕在他掌心一动不动,连一丝挣扎的欲望都没有。 陈川极其短促地顿了顿。 放在昨晚之前,乔落肯定一手甩开他,顺带报复性的啃他一口。 而现在,她看着他。 那双眼在动,偏差的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泥潭,放弃挣扎,任其下限。 刻在她骨子里的韧性正在减退,逐渐展露衰败的迹象。 看不到生的希望。 如同窗外不知疲倦的寒分大雪。 他不再说话,乔落更不会说话,乌黑的眼睛无神又阴沉地盯着他。 这么无声无息地对峙几秒。 乔落睫毛微动,往下滑,落到了陈川的胸肌处,幽冷的视线如有实质般地试图去窥视胸骨下跳动的鲜活心脏。 讲真的,陈川被她盯得头皮发麻了秒,手指用了点劲儿抬高她的下巴。 “差不多得了,再啃这收费。” 无人回应,稀薄的呼吸在乔落鼻间流转- 陈川松开手,站起身,眉梢碰到光,他低头垂颈,居高临下地看她。 从兜里掏出烟盒,就剩下一根了。 他倒出来在盒子上磕了磕塞进嘴里,没点,就用牙咬住烟蒂。 “哑巴了?” 淡淡的三个字落在安静的空间,乔落眼皮掀开一些往上扬。 陈川对上她半死不活的表情,眉心不着痕迹地皱了皱,侧身拿开椅子上的毯子叠好放在边上,又把椅子捞到近处坐下。 坐一晚上,他腰酸背痛,抬起手按了按脖子,不紧不慢地说。 “聊聊吗。” “……”沉默了十多分钟。 陈川没打算再开口,他把烟别在耳后,随意地支起腿,拉开抽屉拿了乔落的头疼药。 出去倒完水进来,陈川把她扶起来,“乔落,疼要喊,喊了自己才知道,喊了你才能继续走。” 乔落眼皮降了降,吞药喝水,木然的动作毫无起伏的表情。 她不理他,只是固执地往门口望。 地上被收拾过了,空气中没有味道。 县城在半苏醒的边缘,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 可她脑海是浑浊的,思维是迟缓的。 有什么东西从昨晚到现在都缠绕着她,难闻的、酸臭的、刺鼻的、温热的、潮湿的。 它们溶成一体,不分你我,一点一点拖着她残缺的身躯下坠。 耳鸣阵阵地袭来,她弓起背咳嗽。 陈川遮住她的眼,边给她拍背,“缓缓,慢慢来。” “你又不是我,”她抬起头,眼睛通红,眼泪逼近在眼眶却不肯流下,是挤出来的声音,“我也不是你。” 嘶哑的嗓音。 没等听陈川在说什么,她耳朵内的鸣音闹得沸反盈天,混乱无比。 不由地抬起手捂住耳朵。 “好吵,太吵了,”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她苍白的唇间溢出,整个人都冒出点神经质的惶恐。 陈川动作一滞,表情变了变,倾下身,靠得极近才勉强听清楚,不敢轻举妄动,悄无声息地倒出小白瓶里的药预备好。 他手覆盖在她手面上,正经了神色,低声问:“哪吵?” 乔落望着他,脸色白得极近透明。 也不说话了,只是越靠越近,陈川没动。 他不清楚她想要什么,怎么了,干脆一动不动地观察她的状态。 乔落垂下了手臂,侧过头趴在他胸口。 陈川表情难得僵住,不太懂几个意思的胡搓了把乱糟糟的头发,耳根子不正常的发烧。 是这个心跳声。 乔落确认了。 她没疯。 真真切切地听到了。 听到了他的心跳声。 耳鸣稍退了些,她压住自我厌恶诞生的恶心,身体内细微尖锐的疼,微仰起头,抬手摸住陈川耳后的烟。 她后移,伸手,“打火机。” 空气静止,光亮堂些许,陈川眼皮半垂,直直落在她脸上看了好一会儿,缓缓摸出兜里的打火机,在手里抛起又接住,神情难辨喜怒。 半晌,他问她:“你会?” “不会,”乔落接住半空中的打火机,动作生疏地按开火,声音有点抖,喉口干涩,字眼发哑,“不都说烟赛神仙能缓疼。” 她浑身的神经都在犯疼,不做点什么怕要继续丑态百出。 那不如让她死了干脆。 一了百了。 没吸过,乔落点烟都笨拙,被窜进口的浓烈烟雾呛了喉咙。 闷咳几声,口中的烟被拿走。 她瞅过去,眼睛愈来愈的红,仿若哭过许久,却并没有,依旧失神阴寒,好像没什么看清的必要。 只剩下举步维艰的硬抗。 陈川没出声,保持着安静。 某刻,乔落的瞳孔开始凝聚在一处,视野的摆动有了准确方向。 全都在他身上。 “给我,”她耐心不足地说。 短短几秒,两个人谁都不让谁,像一场无硝烟的战争。 陈川在看她的生气。 而她在看他手中的烟。 陈川摩挲一下烟蒂口,掸掉积攒一截的烟灰,含进嘴里抽。 “这烟不好吸,我去给你拿个别的,”他语气不急不躁。 人都要发泄。 想做点什么都正常。 他只怕她什么都不想做,就这么躺在那- 在等陈川回来的那会儿,乔落有些急躁地咬了几下手指,偏头看见桌子上放好的药。 她什么都没说,动作急促地抓起来就吞下去。 又酸又涩的味道在食道化开。 反而冲散了翻涌的恶心和让她想尖叫、思绪飘散的刺骨的疼感。 今天是大年初一。 早上吃完饭各家各户会放炮,所以没安静多久的县城再次陷入了喧嚷状态。 由远及近的鞭炮声接连不断地炸开。 陈川在外头跟宋书梅低声说话的声被淹没,乔落静静望着门。 压制住在身体中横冲直撞的疯狂。 片刻,门开了,陈川叼着烟进来,散漫地瞥她眼关上了门。 “抽一根,”他呼出口白烟,没第一时间给她,而是平静地继续,“然后告诉我,怎么能让你好受。” 烟丝在暗光出燃烧的火光灼眼,陈川拆开烟盒外的塑封,利落的拽开纸包,将烟朝向她翻,声音和目光一样从容。 “想好了吗?” 他还咬着烟,声音随性含糊,但不会听不清。 乔落一时间没动,不由得在繁杂的心中扒出一个区域骂他无耻、趁火打劫。 “给你三秒机会。” 陈川掐灭嘴里的烟,放下烟盒,起身去开了一半的窗。 光浮在他身后,乔落半暴露在新鲜空气中,她投过去一个极浅的余光。 太浅了,只余下模糊的光影,拉长,变成了陈川。 迫不及待的寒风不懂客气二字,只会张牙舞爪地袭卷每一个可到的角落。 风一吹,乔落反而清醒了不少。 烟味在屋子里的乱窜,她默认了。 陈川没过来,也没有打断她,只是凝望着她单薄的背影。 等她点燃了烟,灰白烟雾蒸腾升起与冷气流接了个不入流的吻。 陈川过去坐下。 对望良久,雾气朦胧。 他瞧着被风吹得飞起的头发几秒,找皮筋给乔落扎了个低马尾,冷嘲的声和风一样猛烈地砸下来,“乔落,这世界上最不划算的就是折磨自己。” “可以换个角度想,你还有人可以折磨。那些没人可折磨,只剩恨怨的人才可怜。” “所以别折磨自己了,折磨别人吧。” 乔落不熟练地吐出烟雾,药劲让她浑浑噩噩不再明了地沉浸在痛苦。 飘荡在半空不知往哪搁。 她微仰些脖颈,黑沉沉的眸冷着看他,似乎是听到一个极大的好笑故事一样反问他。 “我能折磨谁?” 父母皆亡,血亲不认。 她在偌大的世界都找不到一个可怨恨的人,除了她本身外。 陈川嘴角一掀,拿起被子上的烟盒倒一根咬嘴里点上火,浮光下的眼皮抬高,将她融进去,攥紧。 “我啊。” 他调子不高,可能挡不住她背后潲来的那股不知轻重的风。 可乔落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她盯着他,默不作声,陈川一样。 呛人的烟雾充斥整个房间,糊住两人之间,像只落败的残蛾。 药彻底生效,容不得人类半点的贪婪绝望,乔落意识渐渐白化。 她望着天花板,深深地望,最后望到了那个站在舞台上熠熠生辉的姑娘,台下是为她拍照的父亲,捧着鲜花的母亲。 他们看过来,冲她笑。 乔落不觉得惊悚可怖,只是想哭。 台上的姑娘优雅地鞠躬,掌声雷动不断。 她抬起头往前看,立在聚光灯下与她沉默对视,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是深知你我将不再相见。 手指间的烟燃尽熄灭,世界掉入寂静。 在马上十七岁的那个冰冷末冬,乔落又死了一次又硬活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因为状态不佳,反复地质疑,导致墨迹到现在才写出来。 抱歉,来晚了。 正文 第28章 陈川接住乔落手中烧完的烟,将它扔进垃圾桶,托住她歪斜的身体慢慢把人放在床上。 拉着被子盖严实,陈川垂眸瞅了会儿,坐回椅子上。 缓缓,他点上根烟。 没避人,陈川就这么耷拉着眼皮,凝望着睡不安稳的女孩。 他慢慢呼出一口白烟,仰起头看天花板,脖颈拉长凸显筋脉,喉结滚动。 灰白色的烟雾袅袅向上。 直到烟丝燃到最后一点,陈川才直起头,掐灭烟头起身。 动作轻的打扫干净烟头烟灰,陈川靠在窗口,碎碎的雪花落在他身上,等房间散完味儿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冷空气。 他要走时,转回来,指腹揩过乔落湿润的眼角。 “这么活着真不累?”陈川摁着她的眉心,暗色中的神色难辨,调子低沉,“憋着有什么用,蠢死了。” 说完,陈川一直没动,只静静凝着乔落,眸底滚动着复杂。 良久,他嘲弄一笑,收了手。 要是当着人大哭特哭,那就不是乔落了。 要是可以轻易舒缓,她不会如此沉默。 出了房间门,陈川站在客厅的窗边,思忖半天,掏出手机给程轲拨过去电话。 他们联系不多,也就发过两三次的短信。 那边接到他电话还挺惊讶,带着惺忪的粗旷睡腔,开口直接问:“小川啊,这么早打电话,是乔落出什么事了?” 陈川沉默了秒,说:“她没事。我就想麻烦你抽空再问问乔落之前的主治医生,她左小腿是不是真的彻底没希望了。” 程轲似乎起身了,咕噜咕噜干完一杯水,“这事儿啊,没问题,我下午去问问。她现在怎么样了?情况还行吗?” 陈川的半边脸浸在不明了的光影中,语调没多余情绪,“嗯,没什么事,麻烦你了叔。” “瞎说什么,”程轲乐了一声,沉吟片刻,“我给那丫头发了不少信息都没回复,她在那边无亲无故,有什么你多担待,什么事你有需要就直接说。你也知道她那个情况挺难的,家里头那些亲戚人模狗样,装哑巴有一套,现在都一个一个都缩着脖子不敢出头。” 陈川嗯了声,手撑在窗框上,微微弓背,“放心,我会照顾好她。新年快乐,程叔。” 挂断电话,陈川垂头点烟,火光在鼻梁上冒了下又消失。 他手插兜里,浑身透着懒洋洋的疲乏。 一晚上没睡,嘴边的青胡茬子都冒出来了,陈川抽完烟,拐去洗手间洗漱一番,换身衣服才下楼- 徐美好起的比陈川早。 提前打开了副食店门的卷帘门,正跟宋书梅在厨房忙着煮饺子。 这是洛城惯有的习俗,大年初一早上放鞭炮,吃饺子,煮好了再门外点上一点喊亲人回来吃。 宋书梅用勺子推沸水里的饺子时,徐美好麻利地调碗海带丝,拌了洋葱黄瓜,刚浇点香油搅合两下,听到门口积雪吱吱呀呀被踩的声。 她转过头瞟一眼,见是陈川:“乔落怎么样了?” 宋书梅也顺着她看过去,担忧至极。 厨房热气腾腾,陈川立在门口,懒散地摆摆手,熬得嗓子微哑。 “吃药睡了,不用做她的饭,等醒了再给她弄。” 宋书梅点头,轻叹口气,“真是不容易,你这两天盯着她点,有什么及时喊我跟你美好姐。” 陈川慢吞吞“嗯”了声,“知道。我去找摆货。” “不忙活,”徐美好瞅眼饺子,“先吃饭,吃完饭我跟你一块摆。” 宋书梅那边已经开始盛饺子了,陈川上去把陈渝从房间带下来。 让她抱着小狮子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没忘了用手呼噜一下她的头,再收到警告前,他快步去门口把炮放了。 留下陈渝一个人板着脸不乐意。 风雪中,炸了一地的满地红炮纸,家家户户都连在一块,年味特重,特浓。 四人在厨房的小方桌上解决了早饭。 宋书梅昨天晚上没休息好,脸色很差,陈川把她推到楼梯口,叫着陈渝。 “妈,楼下我跟美好姐两人弄就好,一会明明肯定来。” 宋书梅做不了什么,她也不想给孩子们添麻烦,只好应了:“好,你们慢点搬。” 陈川点了下颌。 他看着宋书梅轻喊着陈渝上楼,走到楼梯拐角处,忽然用手扶住栏杆,咳得俯下身。 陈川的身体本能地一动,被他硬生生止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骄傲,宋书梅更是如此。陈川在楼上那个瘦弱、托起他一生的女人看来的那一秒,迅速地闪身离开- 徐美好搬着牛奶摞上去,看着陈川闷不吭声地去干活,察觉他情绪的不对劲。 也知道怎么回事,宋书梅最近状态不太好。 不过还在还没恶化,但不能做手术,全靠化疗、吃药,身体已经熬空了。 她斜斜头,没挑明这事儿。 只问。 “昨晚睡了多久?” 陈川两脚站在椅子上,肩上扛着一箱牛奶,下颚线流畅分明,表情无变化,无起伏,放稳箱子,回:“两三个小时吧。” 徐美好递给他一箱,“忙完再上去补个觉。” “不用。” 徐美好知道拗不过他,干脆换个话题,“回头找二叔把那个厕所的扶手再调整一下。” “嗯,我初六大开市去找二叔。” 东西没多少,加上两个人,很快就弄好了,徐美好揉着脖子坐在椅子上,表情皱巴一瞬,“我操,睡落枕了。” 陈川摸着烟点上一根,扔给她一根,吸了口等它在肺里转一圈,烟雾顺着鼻咽冒出去,“我想带乔落去医院看看。” 徐美好刚夹着烟放到嘴边,细长的眼一愣,手里的打火机冒出个苗头就消失。 “给她看腿?” 陈川掸了掸烟灰,烟把嗓子熏得更深哑。 “嗯。” “广港的时候,给她会诊的医生们都说右小腿的神经并没有完全坏死,需要漫长的恢复期,但可能性不高,而且她现在心理问题比较大,去看看,万一,万一有什么希望啊,好让人有个盼头,”陈川牙齿咬住烟,声音沉沉的,“虽然左小腿完全没可能了,但不是有假肢吗,等能装了装一个,她也算能站起来了。” 寻医是一件漫长又艰辛的过程, 要面对很多的期待、希望、落空,能把一个家折磨的不成样子。 而陈川已经负担一位病人了,再来一位,这不是一个游走在边缘的家庭可以承担的起的,徐美好很纠结,不知道说什么好,静了几分钟。 “乔落……”她点上烟,轻声问,“乔落家里头一直没动静?她家对这个事有什么意见不?” 洛城是座普通平凡的北方小县城,它和大城市的发展如同两个极端,陈川了解徐美好的迟疑,也懂现在的艰难。 他没第一时间接话,安静眺着雪面上自行车的痕迹满布,远远近近的鞭炮响此起彼伏,对面的居委会播放着防盗防小偷的广播。 过了小会儿,陈川掀开一半帘子出去,随意蹲在门口的台阶边上,两条手臂顺着膝盖往前,一只手拿着随风冒火光的烟头,一只手垂下转着剩半油的打火机。 寒风吹得起他的发丝,却吹不散他肩头的责任。 徐美好转过头透过模糊的玻璃去看外面的少年。 只是看着个子大,其实年纪还小,别人的十六七都在学校学习,思考着放假去玩点什么。 而他要思考一个家的运转,每个人的未来。 一时之间,她心中百感交集,不由得眼酸。 父母是什么样,孩子就什么样。 宋书梅热心,爱帮助人,从不吝啬自己的善意。她养出来的孩子*自然如此,甚至更默默无声。 有时,她都弄不明老天爷到底在干什么。 恶人坏事做尽,却留有一线生机。 好人善心不止,却总专挑麻绳细处断。 徐美好吐出一口闷气,收拾了情绪,从柜台后面绕出来。 “小川,这并不都是你的责任,”她走过去蹲下,打卷的碎发打在脸上被拨开,还是选择说,“你也还是个孩子,很多事情不能一个人死扛着。联系一下乔落的家人做个决定是没问题的。” 陈川将指间烧完的烟头摁灭在地上,一小片漆黑落在那。 像每个人人生都具有的黑点。 密杂、难分。 他淡淡扯动嘴角,“放心,我心里有数。” 徐美好表情凝重,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咽回去了- 没过几分钟,白茫茫的风雪中,远远的,赵明让穿着个深红的夹克袄,跟朵食人花死的,冲着他们疾奔过来,嘴里不知道嚷嚷着什么东西,怀里还宝贝似的护着什么。 “他跟傻逼有啥区别?” 徐美好抽完最后一口烟,嫌弃地啾了下,满脸不忍直视。 陈川笑了声,慢悠悠地走说:“他就是傻逼。” 跑过来的赵明让脚上一个急刹车往前滑了段,摇摇晃晃地停在门口,高高举起护着的东西。 一台佳能相机。 “牛逼不?我跟廖叔借的,咱们拍个大合照,”赵明让蹭到他俩旁边蹲下来,“来来,看我。” 弃掉烟头,徐美好笑道:“你会吗你?” 赵明让马上反驳:“我咋不会,来,川,比个耶!” 陈川侧过头,没什么劲儿,半眯着眼,“滚蛋,别拍我。” 说着,来了人买东西,他收起打火机揣兜里,站起来去忙。 外头赵明让缠着徐美好吱哇乱叫。 “哎哎哎!美好姐,你摆个好看的姿势啊,白瞎你这么好看的脸。等明个老何从他爷家回来,咱们高低拍几张,到时候洗出来,一人一张!” “……” 徐美好严重怀疑他的审美,没打击他的热情,勉勉强强地摆出几个姿势。 等拍好,她过去一瞧。 真牛掰啊,怎么做到的张张难看。 徐美好脸一黑,一米七的个子不比谁弱,手臂一弯拐住赵明让锁喉,梆梆地给了他几拳,揍的人哇哇叫着求饶。 “我错了!我错了!姐!你是我亲姐!啊啊啊手心留情……”赵明让喘着粗气嗷嗷。 “拍个球拍,”徐美好气的磨牙,“就你这破技术,倒找我一百都不拍!” …… 半亮半暗的客厅中,宋书梅停下织毛衣的手,听会楼下的动静去看眼还在睡的乔落后,领着陈渝从楼下下来。 徐美好松开赵明让,对着他屁股踹一脚,动作迅速地窜进屋藏在宋书梅身后,“宋姨!赵明让烦死人了,把我拍的那么丑!” “让我看看,”宋书梅温柔一笑,接过相机,徐美好漂亮,温柔知性的美。照片里大雪纷扰,人是清丽好看的,“这不挺好看的啊。” “还是宋姨有眼光,”赵明让哼哼唧唧挽住宋书梅的胳膊,“宋姨给我当当模特呗,给小鱼儿你俩拍点照片洗出来。” 宋书梅有这个心思在,去穿上新衣服牵着穿粉色小兔子袄的陈渝跟着赵明让去拍照了。 那头,陈川算完钱,等顾客走了,他倾身半趴在柜台上往外望了望。 然后抽出几个红包。 他朝靠在门框上看外头拍照三人组的徐美好递过去一个。 “美好姐,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徐美好从兜里拿出一个红包给他,没忘了添上话,“你不收我的,我也不收你的。” 陈川抬眼,眼底漆黑,视线无奈,只能和她交换了一个红包。 赵明让看见了,急吼吼跑过来,贱兮兮一笑:“小的给两位大人拜年了——” 陈川低低眉,不冷不热的微笑。 “赏你的。” 赵明让左手拍右手袖子,行礼作辑,“喳!” 徐美好没眼看,薅个红包递过去,“拿走,拿走。” 等发完红包,宋书梅又给他们来一轮,收了一堆吉祥话- 吃过午饭,陈川觑了眼表,随后撑着腿起身。 “妈,美好姐,我上去瞅瞅乔落。” 宋书梅把红包塞给陈川,“给乔落的。” “好。” 陈川又接了徐美好的红包。 赵明让发现不对劲,摇头晃脑地靠在徐美好身边,小声问,“咋了姐?” 徐美好推开他的脑瓜,“女孩的事少打听,去把那箱鸡蛋搬过来。” 赵明让撅撅嘴,“好嘛。” 他小心翼翼地找个地方放好相机,屁颠屁颠儿地跟徐美好去干活。 留下的宋书梅捂住嘴,压抑着动静咳几声,脸色更白了,缓过来,望向外面。 看了许久,她收回视线,用粗糙的手抚摸着埋头画画的陈渝的脸颊。 “小鱼,妈跟你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陈渝停下头,木讷地说:“好好听陈川的话。” “真乖。” 宋书梅低着眉眼,仔仔细细地看陈渝,眼中微微泛潮,情绪起起伏伏又平静,慢慢起身去拆瓶AD钙放在陈渝手边。 她坐在旁边炉子边,听着细碎的闹声,继续织毛衣- 陈川放轻动作推开乔落房间的门时。 昏沉沉的茫色中,她刚掀动开睫毛,怔怔地瞅着门口昏暗中的高挺身影,眼底的寒意难以撼动地攀着她疯长。 陈川掩上门,停在床边,折射下的身影笼罩着面色不虞的乔落,寡凉的视线对上她不避不闪,手里的红包落在桌子上。 “压岁钱,我妈和美好姐给你的。” 乔落敛眸,没说话。 药物副作用加上没睡好,细密的头疼沿着整个脑袋的神经转着疼,乔落不由得轻皱眉,胃里一样难受,仿佛在吞咽什么腐烂的东西。 她强迫自己忽视,却没什么用。 房间寂静一片,呼吸也轻,闷的人不舒服。 陈川坐下去,双腿随意敞开,支起眼皮盯她。 “谁耍赖谁是狗。” 听到这句话,乔落慢半拍想起药彻底上劲之前为了一支烟答应他什么事,慢慢转头,眼神中的阴郁暂未褪去。 如同一只无声,却歇斯底里嚎叫的小动物一般。 警惕、不安、愤懑。 她脑海里晃了很大一圈,想张口骂一句“你什么毛病,幼稚不幼稚,”又想到她确是答应了。 极浅的沉默一下,她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说:“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该怎么好起来。 不知道该怎么发泄。 更不知道该怎么不头疼,不恶心,不去记起那潮湿腐烂的一切。 陈川没动,静静地看她。 乔落心口鼓着一口气,目光讽刺,强撑着,反而像个胆怯的刺猬。 “懂了吗?” 她没察觉自己声音里的颤抖。 空气滞存,陈川目光沉沉,没说话,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乔落,最后定在暗光中的苍白小脸上,抬手往她额上一放,滚烫滚烫。 “你发烧了。” 他拧着眉,站起身去拿温度计和退烧药。 乔落被他掌心的凉意激地打个哆嗦,更头疼了,静默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慢慢地用手摸了摸额头,烫的。 怪不得觉得脑袋不清明,心头火气昌盛,浑身连手骨头都酸疼得不行。 陈川进来,悬手甩了甩温度计,眉上染一抹夜灯的昏光,弯下腰,让她放在腋下。 在等五分钟到时,他摁住她的额头,散漫的语气。 “怎么,烧给你脑子烫化了?” 乔落确实有点头晕目眩,冷冷出声:“你很闲?” 陈川睥她秒,眉目懒冷。 乔落当没看见。 五分钟到,陈川挪手,问她要温度计。乔落阴寒地睨一眼,不情不愿地拿出递过去。 他一看三十八度九,拆了退烧药,不管她愿意不愿意,直接把人扶起来,药递到唇边。 “吃。” 白色的药丸蹭着微起皮的唇瓣,乔落实在难受,没力气得和他斗,张口含住,吞口水咽下。 房间安静没多久,陈川居高临下地凝视,“你之前遇到不顺心的事怎么解决?也憋着?跟个河豚一样气成个圆圆包?” “……” 他不说话。 真没人把他当哑巴卖了。 乔落直接闭着眼,不理意味明显。 陈川让她逗乐了,没再说话。 等到外边驶过几辆轿车,杂音多了起来,乔落受不了他时不时扫过来的眼神后,慢慢地动动睫毛,终于开口:“练舞,不停练,一直练到没力气,心情好了。” 所以现在不能练舞了。 残废地瘫在这。 她就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你们[撒花] 正文 第29章 陈川故意没接话,等她睁眼。 秒针快速地转动,乔落察觉不对劲,眼皮轻颤,完全的睁开眼,面无表情地冷下来看他。 不清楚他抽什么鬼风。 两人都没多少耐心地望着对方半天。 陈川等火冒的差不多,先开口了。 “乔落,你就打算这么躺下去?真以为自己是下半身瘫痪了?”他脸色寡淡,声也冷,俯下身,手按着她的左小腿,“这里极有可能通过复健恢复,现在不是最终结果,”又挪到她的右腿空荡位,“你就没想过这里可以装假肢么,并不是非得一辈子站不起来躺在这里。” 每处被陈川碰到地方都让她难堪,乔落视线平视他,喉咙干痒,语气讥嘲地说:“所以呢?” 她当然知道。 何尝不是没幻想过。 可现实骨感、冷漠无情。 能不能站起来,好起来,可能性微乎其微,那么多医生都不敢保证,他凭什么说这些。 陈川敏锐察觉她思绪,从下至上地看回去,毫不吝啬地锋利。 “所以?没有所以。” “不知道怎么办,那就换地方去检查,换地方去问医,找寻一切可能性的去想办法站起来。” 许是让他冷咧平静的目光刺激到,乔落脑海白了白,嗓子眼冒着热气般疼,胸口剧烈起伏,音量高出不少:“我就不信你在广港没问医生,医生没告诉你我没可能了!懂吗?没可能!三个字很难理解吗?” “你张口闭口说的真是好轻巧,轻飘飘的就带过去了,”她喘着粗气,真想一巴掌抽过去,可是起不来,只能怒瞪着,咬牙切齿地说:“知道什么叫没可能吗?就是我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站不起来了!” 陈川神清没丝毫变化,反问:“是你害怕还是没可能了?”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乔落脑海里翻滚的片段狰狞可怖,左小腿弹起阵阵的疼痛,手指扣紧被单,死死地绞在指间,寒着声说,“滚出去。” 陈川没动,手插着兜,惹得她忍不住吼:“我让你滚出……” 话还没说完,陈川推了下她的下巴,险些让她咬住舌尖,还没下一步反应,肩膀就被狠搡在床上,往后一压。 乔落被他死扣在床上,挥起来的手被陈川一只手拉住箍紧,力道有些大,生疼一阵。 “吼什么吼,我听见了。” 衣服蹭着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杂音,他一下子出现在眼前。 距离近到只剩五指。 乔落眼皮掀高,那条深陷的褶子极深,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都是疯狂燃烧的暴躁。 偏偏视野内全是陈川那张欠揍的脸。 以至于呼吸纠缠,抵死相抗。 他在逼她,逼她正视不敢肖想的真实。 逼她承认她的胆怯,她的懦弱。 这王八蛋,凭什么。 她浑身发抖,发丝乱在肩头,目光恶狠狠地盯着陈川。 陈川却看见了可怜巴巴的意味藏在狠劲下。 两道迫人的气息纠缠,细小的斑驳光影两人一人一半,是帘子后的光。 “喊出来会好的感觉好受吗,”陈川等她胸口起伏稍微轻些,压下声线,紧盯她的眼睛,肥皂香和淡淡烟味靠拢于空气,瞬间进入乔落的鼻间,他还在说,“你闭着嘴,不作声的喊,把自己放到最低位置,看上去很坚强,实则真的很装。” 乔落极短的愣了秒,火气再次攻上头,怎么能有人这么云淡风轻地说着别人的痛苦,还一副为你好的模样。 她头回不吝啬地一句比一句呛:“你有病啊?你是谁啊?轮的到你指指点点?轮的到你管我?你住太平洋吗,当自己是菩萨?普渡众生来了?” 她说话的同时,上半身剧烈挣扎,不知道是陈川没防备还是她恼怒到劲太大,悬空的手落下发出“啪”的一声。 房间的气氛从剑拔弩张变成僵硬无比,手心被震得麻木,乔落冷不丁地蒙了。 第二次了。 又是结结实实的一巴掌,这次还打的她手疼。 眼眶也疼,哪哪都疼,胸腔里的心跳极快,压抑的东西仿佛找到新的宣泄口,灼烧的,酸涩的,苦闷的,迫人的,一一顺着缝隙疯狂流淌。 乔落恼羞片刻,眼底迅速浮出薄薄的水雾,一下一下地挥过去。 陈川没阻拦她,任她捶打。 “你算什么?凭什么这么逼我?你真的有病吧你?闲疯了是不是?我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管我不就好了,凭什么凭什么?” “……” 等她慢慢停下手,积攒在胸口的石头变轻了。 很快,陈川松开手,站起了身,一如既往地冷淡。 仿佛被揍的人不是他。 “这样不挺好的吗,为什么要装成个机器人,人天生就会哭会闹,你不用怕没人搭理你的小性子,我不是在?”他懒散地用手蹭了下脸颊,没所谓地垂下手臂,混在明暗线之间不疾不徐地笑,“忍着不是特别难受吗,是不是把自己当可怜人久了就忘了该怎么活了?乔落,你没对不起谁,也别高看自己。很多事情和你关系不大,你没有任何能去改变那些事的余地,该发生的照样会发生,自怜自哀没用,必须去找到一块能咬死的地方别低头。” 傻逼。 皮糙肉厚。 说得天花乱坠,净整点邪门歪道。 乔落掩起内心不停生长的阴暗,用手捋走掉在嘴里的头发,气的呼吸不顺,眼尾红了一片。 她两只手放在一块揉了揉,缓解疲劳。 轻吐出口气,她板着脸。 “现在滚出去。” 瞧瞧。 可见过去她也是个闷葫芦,只剩下一个法子疏解。 虽然是下下策,虽然人还是很生气,但是能感觉到她没那么难捱了。 这样就可以了。 新的生活方式总会找到。 陈川没再作,扯唇笑了,“老板,成天阴气沉沉真挺吓人,还特丑,适当表达自己的情绪是件非常好的事情。” “不然人会生病,”他掰开她扣着床单的手,让她掐他,“不哭没啥事,你不说忍着,既傻逼又扯淡,勇于表达是一辈子的学问。有什么火冲我发,别光欺负自己。” 乔落手上猛用劲,“你是有什么受虐倾向?” 陈川没躲,低下脑袋,嘴角上翘,朝她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你见过哪个养狗的主人因为狗不听话就扔了她的?” 脑袋空空了一瞬,心口的风吹得好大,乔落好一会儿没坑声,没有还击陈川,望着他那恶劣又欠嗖的贱劲儿。 有那么一刻的泄气。 她想不通。 哪有人用自己当发泄途径来劝慰他人?哪有人用自己来告诉别人如果没办法按正常轨道运行的话,就试着转个弯。 可就是有人。 有人这么告诉她。 就像是看懂她皮囊下的怯与彷徨,看懂她烂性格下的糟糕。 半晌,她忍着酸劲,别扭地偏开头,压住心头颤动,苍白的脸上依旧没表情,只有被硬生生给气出的潮红,无声表达出忿忿的:现在可以滚出去了吧? 陈川马上收敛,差不多先这样,帮她掖好被子,转身出去,关上门又打开,懒洋洋地扔进来句:“蠢狗,新年快乐。” 紧接着“啪”,门关上,房间安静了。 有病? 乔落发抖的手臂藏在被子下,那股子压迫的微妙随着陈川一块离去。 很少发出动静的手机倏得震。 几乎是下意识的,乔落瞥眼刚刚关紧的房门,拿起来看。 一条新短信。 来自陈狗。 :怕你追上来咬我 乔落:“……” 人和狗的悲欢并不相通。 她很确认这个事实- 大年初一这天一直到深夜。 乔落烧退了又起,几乎没怎么清醒过。 身体疲软,昏昏沉沉。 沉浸在乱七八糟的梦中无法逃脱。 那场喜欢她的无尽寒冬以倾倒之势碾压她,次次的疯狂都显得微不足道。 疼久了就习惯了,不如干脆任它扎根在骨头。 她眉心皱成不消散的川字。 陈川进来好几趟,最后一次,掀开点帘子,碰上灰蓝的光影。 大雪天气,从傍晚下到了夜里。 宋书梅拿着毛巾擦拭过乔落的额头、脸颊。 小夜灯下的这张白皙小脸上烧得发红,汗津津地湿润。 不知道梦见了什么,整个人都极度不安。 “妈,你再给她量一下体温。” 陈川站在旁边,高瘦挺拔的身姿没那么放松,寡冷的眉眼凝重地绷紧,脸上有片红印。 惹得赵明让围着他转一下午,笑个没完,挨了个过肩摔才安静。 宋书梅放下毛巾,接过体温计,放到乔落腋下,让她靠在肩膀上,手臂揽紧夹着温度计的胳膊。 察觉她的不安。 宋书梅轻声安慰,手隔着被子轻拍,“没事儿,乖妮,好囡囡,不怕不怕,宋姨在呢。” 乔落的身体不停发抖,宋书梅心里难受的紧,不断轻拍乔落的肩,轻轻地唤着她。 “乖妮,乖囡囡。” 温度计又停在三十八度八。 宋书梅把温度计放在边上,忧心仲仲地说:“这烧不退,再这么烧下去,她不想去医院也得去。” “妈,不等了,我直接带乔落去打退烧针,”陈川关好店门去房间穿厚外套,扣上黑毛线帽,黑围巾,瞅眼外头的天色,已是渐深,独留远处的烟火炮竹不停歇,他拉开柜子给乔落找衣服,“大过年的不方便去借车,把她放后座绑我腰上,骑车过去。” 徐美好放下水盆,边往外走边说:“我换个衣服跟你一块去。宋姨,你跟小鱼在家等着就行。” 宋书梅帮着陈川给乔落穿好衣服,颠簸间,她微睁开些眼睛,脸颊上有温热粗糙的手在抚。 温柔的让她想起了年幼时生病。 贺灵总会抱着她哄。 这感觉太相似,让人恍惚。 “妈……”极轻的声音从她苍白的唇间缓缓流出,眼角泛起细光。 宋书梅顿了下,把她揽到怀里,哄小孩儿一样拍着她,“乖囡囡,不怕不怕,一会就不难受了。” 房间灯光不算明亮,听到细细柔柔的声,乔落眉头舒展不少。陈川给她戴好帽、围巾,确保保暖到位,背过去半蹲在床边。 “妈,你把她放上来。”” 宋书梅帮忙把乔落放上去,陈川背稳站起来,快速下楼。 乔落被冷气流冲的打了个哆嗦,陈川拽下脖子上的围巾给她脸也全遮住。 “你打前,我跟着你,骑慢点,”徐美好叮嘱。 陈川点了点头,侧过些下巴,“乔落,现在去医院,”他抓过她的手塞进他的口袋,骑上车,捏紧闸下坡。 洛城人民医院离窄庄并不远,五六百米的距离。现在才过七点,除了名扬广场方向聚集着小青年们外,洛城其他地方在冬夜陷入了一片寂静。 昏黄的路灯支在漆黑的夜里,落下的光散不开就被掩了个彻底。 乔落被结结实实地拴在陈川身上,他那双深色的眸子被雪粒子砸的睁不开,只能眯成一条缝,快又稳的蹬着自行车从道口出去。 医院后边是个风口,反而吹给了乔落几分清醒。 她没怎么出门,眯缝着睁开眼,愣愣地望着雪色也挡不住破落的县城风光。 医院的后街上开满了浆面条,沙县小吃,兰州拉面,还有几家烟酒店,面条铺,馍组,后门正对面是一家第二十二药店。 她第一次见。 双腿的无力让乔落手不自觉地收紧,有些被放在人群的不适感,紧张余下清晰地感受到少年的呼吸频率、鼓动的心跳,混杂着风声深入的耳廓。 乔落唇上起皮更严重,侧耳听着,声音很小的喊了声:“陈川。” 本以为不会被人听见。 会淹没在路上。 陈川却分神朝她问了句:“怎么了?” 乔落一怔,没坑声。 陈川往后瞥眼,只说:“再忍会,马上到医院。” 他双腿发力,微弓着背,劲也大,路上不好走,地面都是成冰的泥雪。 风猛地关进灌进衣服,乔落闭上沉重的眼皮,放松身体靠在奋力冲刺的陈川背上- 两分钟后,陈川一个急刹车,长腿支在地上。 徐美好过来帮忙解开,陈川托着乔落的屁股往医院里去。背上的人不重,很轻,左小腿处空荡荡的裤腿在寒冬中摇曳,布料发出呼啦声。 路没脚踝的雪堆积在边沿,粘在鞋底。 陈川不在乎、不停顿地跑进大厅。 大过年里医院的灯光也透着股淡淡的冷色,值班医生盖上饭盒盖,先给乔落量体温、做检查,询问过敏史,等打上一针退烧针,又开些药。 徐美好忙不迭地拿着单子去取回来,护士配好立马给乔落输上水。 这一阵忙活完过去近一个小时,终于在混杂中消停下来。 好在医院暖气足,只是味道一般,加上这会儿住院的多数是老年人,不爱热闹,睡得早,这个点简直安静到极致。 陈川坐在诊室门口蓝色的排椅上,让乔落靠在他肩上。 “忘岔劈了,我回去拿个暖手袋,”徐美好摸了摸乔落滚烫的额头,“水太凉了。” 陈川觑眼肩上乔落的脸色,见她汗湿在脸上的发丝也不乖顺的翘着,医院冷调的光落下,显得她更苍白。 他慢慢点了个头。 “好,注意安全。” 徐美好一走,长长的走廊上就剩下他们俩。 偶尔响起咳嗽声和脚步声都显得空旷,护士把写好怎么吃的药递过去,瞟眼陈川又看眼乔落,说:“这会床不多,腾不出来。这个药打进去会有点疼,是正常的,其他你有什么事直接去护士台喊人就成。” 白织灯下,陈川表情冷冷淡淡,背后倚,尽量让乔落舒服点,他浅应了声。 “谢谢。” 护士摆手,“不客气。” 徐美好很快回来,毯子包裹着乔落明显与众不同的腿脚,热水袋放在她手下,保温杯接满沸水放在旁边的袋里。 弄好一切。 “小川,你累不?咱俩换换?”她小声问。 陈川摇头,压低声说:“美好姐,你回去吧。等这边完了我给你发信息,我妈和小鱼在家不放心。” 前两天前头邻居孩子结婚准备了走舅姨的五色礼,还没等初二走亲戚,大半夜被偷个干净,好在人没事,闹得人心惶惶。 徐美好清楚这事儿,所以没推辞:“好。” 输水管里的水滴无声落下,陈川往嘴里塞了一根烟叼着。 但没点,纯过过瘾。 他半垂眸,看着她毛茸茸的头发,鼻尖轻轻的起伏弧度。 看了会儿。 陈川挪开视线,望着对面墙上的白瓷砖- 周围气味称不上好闻,不知道过去多久,那计退烧针渐渐上药。 逼人的难受退却,乔落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眸神带着点懵感,微动了动头颅,鼻间除了消毒水味就是淡淡的皂香。 和她衣服上的味道一样。 辨认几秒,她头顶传来陈川漫不经心的声音,“头还疼不?” 乔落下意识晃了晃头,没觉得疼了,癔症几秒,鼻腔都是消毒水的浓郁味道,大脑迟钝地反应过来是刚才医院了。 她打眼手背上的输液针,悬高的输液管,手心处的热水袋温着软肉。 极其疲惫。 烧久了,什么力气都没有。 陈川盯着她半秒,又问她:“渴不渴?” 他拧开保温杯倒在盖子,递到她唇边。 乔落不说话,轻抿两口,侧着的头始终靠在陌生的地方,她嗓子干涩缓和了许多,忽然发现是靠在陈川肩上,本能地想起来,被陈川不轻不重地摁住,寡淡的声从薄唇出来:“别动。” 没等她再动,他继续说。 “跑针你得挨第二次,那可太惨了。” 谁想挨第二针。 乔落不动了,眼皮一点一点合上,光映射来的一层层白扑在眼前。 这里让她容易记起很多仍然不愿去想的细节,明明很安静,却吵得她心神不宁。 这时,旁边的人身体动了动,窸窣一阵,没等她看过去,耳垂被温凉的手蹭过,耳朵被东西堵住。 凉凉的,是耳机。 蜿蜒的黑线落在她和他之间,稍微的堵滞使它阻挡了一切杂音。 还没放歌。 她转头抬点下颌,目光定在他还有红痕的脸颊,缓慢眨两下眼。 陈川牙咬着烟,浑戾一笑,微侧的下颌弧线过于优越,垂下眼皮瞧她。 “是不是觉得特对不起我?” 乔落:“……” 本来是有点的。 偏偏他一开口就带着点浑劲,让她瞬间没什么心理负担了。 “没关系,我这人尤为宽宏大量,”陈川微笑,“只要你良心安就成。” 乔落深吸一口气,陈川那张嘴里永远都吐不出好话来。 她按耐住翻白眼的冲动,果断转开眼。 陈川闷笑声,“我挨你一巴掌,你还气?没天理啊。” 静片刻。 乔落又去看他。 光影聚成一道阴暗,他的眼仁太黑,情绪低淡,一错不错地看她。 “你能闭嘴吗。” 她认真地发问。 真是一本正经的样子。 这不可爱多了。 陈川压住欲翘的嘴角,冷着脸,同样语气认真地回她:“不能。” 得。 乔落苍白的脸颊褪去些红,气色还是很差,眼睑薄薄的发白,生的是一副冷相。 “那你说吧,找个喇叭喊。” 陈川啧一声。 “你说怎么有人这么没良心。” 乔落闭着眼,手抬起来,陈川还没垂下嘴角,腰上骤然发疼。 “闭嘴。” 她咬着牙说。 陈川诡异地静了两秒,噗嗤一笑,腰上又挨好几下才消停。 总算彻底安静了,乔落想。 陈川见她没之前那么颓废,按开MP3的开关,沉寂的耳机不再宁静。 Beyond《冷雨夜》。 乔落忽然发现,陈川很喜欢Beyond。 “乔落,”耳畔响起旁的声,穿过歌曲有些失真,却是真实存在,“输完水,拍个片吧。” 陈川的声一如既往的慢冷,好辨认。 乔落没回应,只是用力攥紧了手。 “可惜我没胆试……” 耳机里的歌慢慢播到末尾。 这句歌词如此应景。 那刹,身下不存在的湿热提醒着她种种。 乔落抬起点头,落在膝盖上,鼻子一酸,声音缓哑,字字清楚。 “没有希望的事情为什么要试。” “因为可能有希望。” 她沉默,注意到他手上的冻疮。 行吧。 既定的结果不会因为谁想要希望就发生改变,他想试试,那她就试试。 乔落望着医院地面红绿斑点的板块,缓缓地开口。 “嗯,别抱希望。” 平静的语调淡到极致,像是说给陈川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顿了顿,她面无表情地缓口气,薅下左耳的耳机塞给陈川。 “安静点,别烦我。” 光线暗下,陈川一动不动凝了乔落一会儿,定在她过白近透明的脸上,慢慢地扯了扯嘴角。 耳机里换了歌。 陈小春《相依为命》。 去年八月的新歌。 乔落睫毛掀动,陈川懒懒地敞开腿,黑色的MP3在他骨节清晰的指间显得袖珍。 “新年快乐。” 她唇瓣微启。 “蠢货。” 轻飘飘的尾音落在最近他们的病房内传出的咳嗽声中。 陈川懒散转着MP3的手微不可察地卡了下,他想笑没笑,也没理会最后俩字,只是没什么劲地嗯了声,手伸到背上摸索着拿出来一个红包。 乔落转点头,潲眼他背上。 那还有个兜?她用一种难以理解的眼神斜他。 不是。 谁家好人随身携带红包? 对上她的视线,陈川肩靠在椅子背上,一身黑色调的衣服,帽压发丝下的眼睛疏冷,直勾勾地望她,嗓音微低,似乎浸了丝哑:“你眼神不好啊。” “你知道吗。” 陈川没动,等她下文。 “狗非必要可以不说话。” 乔落眉目沁凉,一字一顿地说完,伸出没扎针的手直接拽走红包揣自个兜里,挪开脑袋。 还是那句话——话不投机半句多。 【作者有话说】 来了 正文 第30章 程轲打过来电话时,陈川正等在医院负一楼核磁共振检查室外。 信号一般。 他往幽暗走廊尽头的窗户走,用手拨开点缝隙。 “程叔,现在能听清楚了吗?” “能听清楚了,人说她神经受损,站起来还是只有百分之几的可能性,”声筒内程轲断断续续地话语顺畅不少,“小川,你等过完年把新拍的片子寄给我,我找人联系联系外地的医生帮忙看看。你也告诉乔落,别轻易放弃,万一有希望呢是吧,什么病都得把心放宽。” 窗外的光线晦涩,细风寒咧,陈川手背鼓起几道青筋,“好。麻烦你了程叔。” “不麻烦,有事直接联系我。” “好。” 挂断了电话。 陈川听到核磁共振门缓开的动静,转身回去,把乔落抱起放到医院的轮椅上。 她缩着脖子,眼皮低垂,瘦弱的身体藏在过大的衣服中,病恹恹的味儿特足。 陈川想起来冬天河边的芦苇荡,一簇一簇都轻飘飘的漂浮在风中。 不知道哪一下风大了就会折断芦苇杆。 到了一楼大厅,陈川推着她出去,在医院的后门口买了两份小米粥和几个热包子,找个僻静点的大厅角落,他把粥递给乔落。 周围杂音细泛,手悬空好一会儿没人接。 陈川眼神变了变。 她回到刚来洛城的样子,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半死不活的气息。 门上挂着的冬日厚帘不断发出声响,人来人往,进进出出,难得晃开的天亮堂一片,明亮的光线俯瞰整座医院,映照下乔落的鼻尖显得透明,她沉默又固执地缩着手不接。 陈川蹲下来,挑眉问她:“想让我喂你?” 医院到了白天就会闹许多,这个点大多数都是来送*饭的人。 各种香味四溢,压住了经久不衰的消毒水味儿。 听到他不着调的声,乔落发白的嘴角垂了垂,腿上搭着厚毛毯,没人能看见空空的裤腿。 可乔落还是觉得如芒在背,胃里没产生出任何饥饿感,又怕陈川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她只好接住小米粥,发烫的纸杯偎贴着冰凉的掌心,手背上的输液口泛着青色。 源源不断的热量深入毛孔,乔落不适地皱眉。 陈川坐到椅子上,擦擦手,把包子掰开,分给她一半,酸菜陷,开胃。 他歪斜半个脑袋,表情冷冷清清,腔调慵散地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跟什么过不去,也不能跟你自己的嘴过不去。” 话真多。 乔落有点烦地扔给他一个眼神。 包子直接欠嗖嗖地凑到她的鼻子不远处,陈川手上不规则的冻疮更清晰。 她第一次发现。 冻疮这东西一旦生了,到冬天就会复发,痒的人钻心挠肺。 见乔落盯着他的手看。 陈川便换了没太多冻疮的左手拿包子,随意摇了摇手,更低点头颅来看她的脸。 “乔落,你说你怎么一棍子打不出个屁,非得我逼着你吃?” “吃不吃,不吃我强塞了。” 乔落下意识后挪,不耐地盯着他,“你可以不管。我没求你管。” 气氛紧凑片刻,陈川微微笑:“我就乐意管行不?” “……” 他眼皮褶子一深,没再移开。乔落背阴,白皙脸上的绒毛都无比细腻。 瘦了。 行动不便的人身体状况本身就不好,难养胖,也就两天时间。 她比之前还瘦。 不知道陈川离这么近讨什么嫌。 乔落冷目紧盯他的眼睛,打量着半抹光下他深色眼球的纹路,不自觉地用指尖扣住手心。 两人隔着一只手的距离瞧着彼此,诞生出一场无声的战争。 乔落不喜欢被别人这么强势地盯着。 陈川纯没事找事,劝吃变劝降。 谁也不放过谁。 没算互盯了多长时间,由于昨晚没睡好,乔落眼睛酸的极快,轻眨下,愣憋出一层水光,匆匆挪开,用力地拿走陈川手里的包子,狠狠咬下一口,仿佛吃的不是酸菜包子而咬的陈川。 瞅瞅那样。 要生吞活剥他一样。 瞅着乔落三两口解决掉半拉包子,陈川轻啧,抬起手象征性鼓两下掌,淡嗤道:“哇,真厉害啊。” 他稍抬眸,碰上她冒凶光的眼神,莫名其妙背脊发寒,感到肉疼。 服了。 他往后靠,半耷拉着眼皮,对乔落飞速地扯了扯嘴角,典型的皮笑肉不笑,嚣张气焰十足。 乔落:“……” 有时候,真的特别想一轮椅创飞他- 等吃完早饭,核磁共振的片子出来。 陈川去取上片子,推着乔落坐电梯上楼找医生看。 五楼接他们的女医生姓张,名文静,是赵磊老舅家的大姑娘,内科主任。她领着他们去见了专治这方面的医生。 医生办公室时不时会进来人,白织灯亮的刺眼,乔落坐在那。 她一如既往面无表情,似乎没所谓。 但陈川发现她绷紧的肩膀,抬起手,若无其事地按了按。 让她放松点。 乔落余光扫眼肩上的手,轻抿了抿唇。 清楚结果,最坏不过死之前都这样。 可无法遏制的希望仍然是见缝插针。 老医生掀开她的右小腿裤腿,看见上头盘桓的深疤,面不改色地用手摸索一番,拿小锤子敲打,边问:“有什么感觉?酸不酸。” 没有什么感觉,胸腔里的心跳变得愈来愈快,乔落袖筒里的手攥紧,指骨发出青白色,平淡着声说:“没感觉。” 老医生说了和广港几个医生差不多的话,“先不着急,伤筋动骨都要一百天,更何况是神经。我给你开点药,再教给你哥一个按摩手法。之后定期检查,平时好好按摩,避免肌肉萎缩。” 乔落睫毛落下一片淡色阴影。 没什么好难过。 早知如此了不是吗。 她指甲死死顶住手心软肉,钝疼驱赶掉身体里寒冬卷起猛烈的风。 “小姑娘,你哥这手法不错啊,回去让他给你好好按按……” 徐徐的声音骤然打断她塌陷的思绪。 乔落眼皮掀起,张口就要说“他不是我哥”。 陈川先她一步接话,端着一副“好哥哥”的模样说:“刘医生,您放心,我会坚持每天给她按。我替我妹妹谢谢您了,也谢谢文静姨,麻烦你们了。” 不要脸。 她抬起头,撞上陈川带着几分散漫含笑的眼神,一下子从早知结果的无力中醒来。 静几秒,她懒得搭理他- 走出电梯,陈川去还了轮椅,将她背到背上,慢悠悠地踩着雪往家里走。 大年初二是个难得的一个好天气。 没再下雪了。 南北风蹭着人吹,阳光穿过灰色的云层落下,积雪表面发出细闪的光,不少私家车在周围,进出医院,或在附近店里和超市里买礼走亲戚。 渲嚷声不断入耳,冷空气不留情,寒意更是见缝插针,乔落听得头疼,烧到天亮才彻底退了,浑身都没什么力气。 她双臂紧搭在陈川的脖子上,一侧眼就能看见他颈侧皮肤上的纹理,目光睨过他发红的脸颊,心情更加复杂难解。 走了五六百米,陈川把背后的人往上掂了掂。 “现在满意了吗,”乔落忽然凉着声问。 距离过近,带着热气的呼吸砸过来,陈川右耳无法控制地抖动了下。 陈川没回答她,继续走两步,倏尔停下来,斜过头,下颚线条绷紧,眯眼看她,还是没回那句话,只说:“给我点根烟。” 路边是个油房,门口的杂物中还留有榨花生油的气味,乔落拧着眉,眼神变沉,不知道想起什么,抬起手掐住他脸颊往两边扯。 陈川一愣,差点被逗笑了。 “不点就不点,”他淡声说,“怎么还欺负人?” 乔落松开手,咬了咬牙,风中裤腿晃得眼疼,心口堵得燥,干脆头一埋不吭声了。 陈川重新往前走,片子都挂在手腕上,被吹起来又落下。 快到窄庄道口,乔落伸手去捞他的口袋,“打火机呢?” “右边口袋。” 她倒出一根烟狠戳进他嘴里,“咬着。” 陈川眼神鼓起笑,很浅,牙齿咬住烟,声音有点含糊不清,“谢谢老板。” 乔落冷着脸,按开黑色打火机,明黄的火光烧着两个人。 陈川没看他,帽子把发丝压下来,挡住了不少的眉眼轮廓。 等烟点好,她收起打火机攥紧手心,没再搭理他。 地面雪厚,风与影子缠绕不止,乔落视线停留了一会,刚要闭上眼。 陈川声音发哑:“姐姐,帮忙掸掸烟灰呗。” 她不乐意地甩过去一个烦躁的眼神,撞到陈川漆黑的眸子,没笑,光眉梢都长着浑冷劲儿。 一种“你不帮我,小心我把你扔下去”的直白。 “你怎么事这么多,”乔落脸颊被风刮蹭的发疼,烦闷至极,没好气地拍他脑袋一巴掌,“有完没完?” 陈川的眸色冷淡,抽口烟,吐出的烟味围绕着他们之间。 “乔落,你就这样吧。” 头顶树杈子上几片枯叶打下的光斑落满地,陈川眼中分明是平静,却有种不同以往的情绪,乔落有一瞬的怔愣。 这句话乍一听有点失望的那意思,显然陈川不是这个意思。 他发下锋利的眉顺着低头的动作擦过乔落的视线。 他踩灭燃烧尽的烟头,开始大步往前走,“这样挺好的,像个活人,讨人喜欢。” 他的脚步声因她变得更沉重,积雪上滚着防滑链的痕迹,一条一条相互交错,最后留下两个人的体重。 乔落一直沉默到进家门也没回答他。 陈川背着她上了二楼。 正打算往房间方向走,乔落手指抓住他的左肩,陈川秒懂她的意思,眸光暗了些,薄光打在他半边身,缓缓抬起左手给她。 乔落咬的不重,但很久,单薄的肩微颤,陈川眉都没皱一下。 等她发泄。 会儿过去。 那片刻的无力、折磨、恨意、怯弱、恐惧乱七八糟的情绪掺杂到一块,险些淹没了乔落。 她长睫藏匿眼底的晦涩,低声说:“我想洗澡。” 陈川垂下被啃出圈牙印的手,顿了顿。 “行。” 他用脚踢开门,轮椅孤零零地在昏黑的房间,乔落坐上去,拉开柜子找换洗衣服,没让他帮忙,独自进入洗手间。 陈川没敢走。 一直等在门外,紧绷的侧脸彰显他的紧张,腕上的痕迹跟着隐隐作痛- 乔落对洗手间仍心有余悸,但她不可能一辈子不洗漱,不洗澡。 她坐着没动缓了半天,舌尖碰碰牙齿,揉搓发抖麻木的手腕,慢慢脱掉衣服放好,伸长手臂,五指用力握住扶手,铁质的寒凉钻进人心深处,呼吸稍急,额头冒了汗。 除夕夜的一幕一幕都在反复上演。 人都是这样,千万次劝慰自己没关系,会好的。想着等时间一长,麻木了,熬过去就好了。 可并不会。 真正需要的千万次劝慰的自己是,没关系,去面对,一次不行就两次。 一直到重新找到轨迹,找到该走的方向。 这样才是正确的。 乔落深呼吸,尽管身体里的人寒冬不止不休,可她还不想死。 一了百了的念头不是没有过,但更多的是怎么活下去。 不然她不会和陈川来到洛城。 所以啊。 乔落。 加油吧。 她拧开了水,热气熏下来时,洗刷掉那身看不见的脏污。 门外,听到淅淅沥沥的水声,陈川身体放松,嘴角急促地翘了下。 “真行啊,乔落。” 他喃喃地说,随后伸个懒腰,困得要死,眼皮懒洋洋地低下来。 门口,徐美好悄无声息地关上门,背脊轻靠在二楼的墙壁上。 她是担心才跟上来,现在看没什么事了,嘴角不由得露出笑。 这个世界上不止有屹立不动的少年,还有不惧风浪的少女- 楼下副食店热火朝天地忙了一上午,过中午才慢静下来,乔落没下去吃饭,胃口不佳,勉强吃了小半块馍配胡萝卜葱丝。 远远近近的影子浮动,她刚把藏起来的黑打火机放到铁罐里,看着上头赊店老酒的印字,手指尖拨动那四根糖棍。 门突兀地从外头被敲响,她关上抽屉,清淡着声说:“进。” “哐啷”一声,门撞到墙上。 乔落侧过头,不理解的看着出现在门口的陈赵何三人,最后边还有个徐美好。 莫名的,她背部发寒,下意识问了句:“干什么?” “下去拍照,”陈川嗓音低沉,他强盗似的进来,把她抱起来,冲轮椅歪脑袋,“你们搬。” “等会。” 徐美好叫停。 “先换上新衣服再下去拍照。” 乔落短暂愣神的期间,徐美好三下五除二给她换上那件生机盎然的新年绿外套。 她皮肤白,这颜色衬人。 看过去像株嫩绿的小草。 下瞬,她又跟个小崽子一样被陈川薅起来,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 深呼吸,控制住郁气,乔落稳定好语气:“陈川,我不去。” 她为什么要拍照。 以这幅样子吗。 “乔落,”陈川突然叫她的名字,“我不是说了吗。你就那样吧。” 乔落心口微动,她扬起下颌。 陈川换了身衣服,照例一身黑,浓眉薄唇,疏懒还冷。 “做得好有奖励。” 沉默片刻,乔落身体悬空在空气中,考虑了下挣扎的后果。 不能摔地上。 算了,遇到劫匪说什么都没用。 她一言不发地侧头。 到了副食店门口,风袭过,乔落发现是三家人一块拍照,门口站着热烘烘的一群人。 “好不容易有个好天气,咱们又聚这么齐,不留个念不像样,”赵磊大手一挥,将相机给了警队新来的小伙,“阿雄,赶紧拍,拍完还得赶回队里。” “赵队可真忙啊!”何有为夹着公文包一副我与你们不同的高贵样。 何有为与乔落想象的没什么区别,是个装腔作势的自卑人。何必言的妈妈张敏在老公面前唯唯诺诺,转个头扯着女儿不知道怒说了什么,小孩儿脸色微白,不敢反抗。 不过就那么一会,下秒,所有人都其乐融融地聚集拍照。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破烂的、肮脏的、不可见人的都在光照下变得模糊。 可这就是家吧。 屋顶的雪吹落,望着这不属于她的热闹,乔落有那么一瞬空落落的难受。 每个人都有家。 她没有。 强行不合时宜地呆在这里,只会闹出笑话。 檐下阴影处,乔落慢慢地低垂下脖颈,心中的阴暗暴涨,愣是冷了一身的疲惫。 宋书梅轻柔的说话声穿过重重的繁杂,“谁说的。我们家三个姑娘都得在我跟前,小川站我们娘四个身后。” 我们家。 三个姑娘。 乔落眼皮微动,还没从中转出。 陈川伸手拉了把轮椅,停在抱着小狮子玩偶的陈渝旁。 乔落还没太反应过来,宋书梅手搭在她肩上,徐美好亲亲热热地挽着宋书梅的手臂。 陈川自然而然地站在她们身后,瘦高的身影挺直,自带一股劲儿。 “各位快看我,我拍了啊,”叫阿雄那小伙举起相机。 一群人朝他露出笑脸,连陈川在外人眼前惯性冷淡的神色都带了几分松散。 光重人多,乔落脸色没表现出,袖子里的手用力握在一起,仔细看能发现僵硬的迹象。 阿雄咔咔拍几张,一收手,赵明让迫不及待地窜过去,“雄哥,你给我们几个小孩也拍两张。” “行,”阿雄再次举起相机,“快点站好,你爸着急。” 陈川没动,大人们撤了,靠在一边瞧着他们。 拍完照片,赵磊接了个电话,叫上阿雄急吼吼地开车走了,剩下赵明让摆弄着相机。 “我初六回去洗照片,”他正看呢。 “明明,”陈川淡冷的声潲起来,“给我家一块拍一张。” “好嘞!” 乔落动了动手,往旁边移动,被人拉住,耳畔落下三个字:“哪去啊?” 这嗓音都不用去想谁。 只有陈川。 她攥着手不吭气。 陈川没管乔落浑身的低气压,直接把轮椅转了个位置,搂着宋书梅的肩。 宋书梅摸了摸乔落的头发,手扶着轮椅,帽子下的脸消瘦苍白。旁边徐美好半蹲下来,陈渝呆木木地站在乔落身边。 乔落表情呆滞了秒,小脸越来越冷,衬得眼睛越来越大,开始紧张地抠手。 这次她努力调整了神色。 赵明让上蹿下跳地喊:“来来,比个耶!” 连拍七八张,徐美好拉着赵明让,喊了何必言、何必语过来。 徐美好又去抱住宋书梅的胳膊,一副依恋的姿态对镜头笑。 在场的人都或多或少都曾在受过宋书梅的照顾,无血缘却胜似有血缘。 宋书梅拍完这个就没再拍了,留下年轻人玩。 如今正是大好时光,他们一个一个正年轻,面对相机大胆又自信,接连摆出乱七八糟的姿势,逗得给他们拍照的张敏直笑,导致拍出好几张糊的。 不过没问题不大,他们这个年纪怎么都好看。 “差不多了啊,拍满了都快,”张敏看眼何必言,欲言又止一秒当什么都没有,唤声赵明让,“明明啊,快拿走你的宝贝,敏姨老怕把它弄坏了。” “没事没事!” 赵明让笑嘻嘻地蹦过去接过相机,调试一番,放在眼前四处转,脚步骤然顿住。 当阳光副食店外有阳光出没时,整个牌子都会被照亮,打上一层薄薄的温暖黄纱,门口种了些花草,入冬败了个干净,本是冬日荒凉死气沉沉的景象,却因边上轮椅上女孩不耐烦地蹙眉变得有了生气,懒散痞气的少年弯着腰和她对视,嘴角上挂着虚假的笑,一瞅就是又闲的蛋疼在犯贱。 偏偏光正好,风也正好,他们也正好。 赵明让快速按下拍照键。 他窃喜偷拍到了一张完美的照片,转身看见徐美好坐在店门口的椅子上,冷脸不笑时标准淡系大美女。何必言静静地站在她身后,镜片下的眼睛格外深沉难猜。 赵明让微微放大镜头。 半暗半亮处,年轻女人专注地摁手机键盘,青涩少年就这么专注地看她。 气氛有点怪,赵明让糊里糊涂地搔搔脑壳,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但没多想,顺手拍了张照片,又去转战其他人,过足了摄影瘾。 0607 正文 第31章 流逝的时间像白驹过隙,即便用力去抓也无法留住它的踪迹。 而洛城进入三月后。 万物都开始疯长,融化净冬天的寒冷与积雪,迎来春日持续上升的暖风。 前两天,也就是2006年3月22号,乔落到洛城整整三个月。 她深知人不能沉湎于痛苦太久。 会变得荒芜,只剩下一颗疲乏的心。 所以在那天的早上,她难得主动去了楼下,让徐美好给她剪了到耳垂下的短发,换上微薄的毛衣开衫,勾勒的肩颈线条更薄,更纤细。 这是宋书梅月初新在杂志上学的样式,米白色,胸部和下摆绣了粉绿色的花。 几个小孩都有。 乔落一低头,挂在耳后的头发都掉下来,手指翻动着日历,慢慢撕掉二十五号。 微弱的光下十指的指甲圆润自然,丝毫都看不出之前丑陋的模样。 门从外头敲了敲。 她把日历摆远点,转动轮椅对着门口,“进。” 没什么波澜的调子。 陈川推开门进来,打了个哈欠,“给你按摩。” 乔落:“哦。” 她被抱起来放到床上,多亏陈川天天来按摩,右小腿肌肉才没萎缩。 陈川的手法愈发熟练,掀开她的裤腿,表情寡淡,边按边说:“程叔说让我们抽时间可以北上一趟,那有家医院……” 他话还没说完。 乔落半阖着眼,不怎么见光的脸苍白,语气冷冷打断他,“不用了,我现在挺好的。” 说完,她闭紧眼。 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 不停的寻找没有希望的治疗,不仅浪费时间,还浪费钱。 宋书梅身体日渐羸弱,这个月换过一次新药,反应都特别大。 作用却微乎其微。 广港那些人对她几乎是视而不见,像甩掉了一件厌恶的包袱,恨不得今生不再见。 她的亲小姨贺玉除了她离开前那通电话外,更是从始至终都能没有再出现。 有时,乔落都会恍惚。 她可能从未在南方生长过。 那只是一场虚幻到不可及不可念的梦。 房间只剩下淡淡的呼吸声。 半小时过去,陈川收手,给乔落盖好被子,身上有细缕的尼古丁味儿。 他将橘子棒棒糖塞进乔落手心。 “早点睡,晚安。” 他起身走了。 门一关,乔落睁开眼,捏着棒棒糖,撕下糖棍上的小纸条。 龙飞凤舞的一句话:放宽心啊,小狗。 旁边还有个呲牙咧嘴的小狗头,上头标注:QL。 幼稚死了。 她将纸条和糖收紧掌心握起来- 宋书梅见陈川从乔落房间出来,停下织毛衣的手,轻声问,“怎么样?乔落想去吗?” 陈川依旧一身黑,疏冷的眼低垂。 “她不想去。” 宋书梅叹气,“你再劝劝,我也联系以前的朋友打听了。好多人去那医院看了都治好了,说不定这次就真有希望了呢?” 陈川看了会陈渝的画,“我再试试吧。” 宋书梅点头,她从针线篓里扒出一个存折,“这里头还有点钱,你让乔落别担心。” 她第一次手术后就留了心眼。 特意存下不少钱,以免复发时的拮据,不然这个家早就支离破碎了。 陈川没接,他侧着脸,“赵二叔后天去南方跑个长途,估计要十天半月,回来能有个好几千,我跟他一块去。” 宋书梅心酸,拽住他的手,摸到厚茧,眼眶顿时酸胀,把存折强塞进去,“小川,九月份你跟乔落一块去上学吧。” 她就这样了,熬到哪天都得熬。 两个孩子一个还没十八,一个需要人时时刻刻的陪伴领导。 宋书梅放不下心,也不忍看陈川蹉跎。 “别说不去,”宋书梅难得严肃道,“这次必须去。” “大车也不能再去跑,妈当时卖了那两家店就是为了现在,咱们不缺钱,只是不富裕,根本不用你天天来回奔波。” 每回陈川跟着赵老二去跑大车,回来就能连睡三天,路上不安全,不敢睡,指不定碰见什么小偷。宋书梅常担心的睡不着,她算了算家里的钱,基本上够,只是怕最后掏空了。 她的孩子都还小,不能因为她就这么下去。 宋书梅答应陈川休学的时间只有一年,在他成年之前,她就算是硬扛也会扛下去- 夜色渐深,客厅只剩下陈川一人,昏沉沉的光跃窗进来,桌子上放着张存折,他嘴里含根烟,咬紧的下颌凸显他剧烈的情绪。 乔落是听见外头的谈话声了。 不真切,但也大致懂。 她撑着坐到轮椅上,拿出了信封里剩下的钱,数了数还有五千多。 轻轻拉开门,唯一的火光就是陈川唇间的烟。 轮椅滚动声此起彼伏,陈川撩起眼皮,沉寂的眼直直望着她。 烟雾顺着唇攀升。 她停在桌子上旁,手里的钱放到存折上,“该收了,陈川。” 陈川手把烟拿开,声音发哑:“家里不缺你这仨瓜两枣。” “……” 狗嘴真吐不出象牙。 乔落深吸口气,不懂他到底天天撑什么劲,莫名其妙。 “收美好姐的钱行,我的就不行?” 陈川指尖捻灭烟头,一时没说话。 虽然一直不想承认,但她大概率会一直在陈家生活下去,乔落抿唇,“没什么意外,我会在这住很长……一段时间。陈渝喊我姐姐,宋姨说她有三个姑娘,既然如此,这钱你凭什么不收。” 陈川抬起脸看她,半晌,扯唇笑了:“我收行了吧?” 静了几秒。 乔落转着轮椅拐弯,乌黑的头发在白皙修长的后颈上滑过。 “乔落,你快过生日了吧。” 乔落回头。 他姿态懒散地靠在沙发上,等她回答。 她面无表情:“嗯,有事?” 陈川笑:“有什么想要的?” 客厅的窗开了条缝隙,涌进来斜斜的凉风,没有冬日那么刺骨,落在他额发上,扑在她肩头。 少年总是佯装轻松不在乎,实则是这个房子里责任最大的人。 乔落忽然觉得,她才不是小狗。 真的家狗是陈川。 乔落看着他出神,那张棱角锋利的骨相下,该是一颗如何坚韧的心。 “要我可不行啊,我很贵的。”陈川莫名其妙地闷笑出声。 乔落骤然回神,无语的瞅他两秒,“我疯了才要你这么个狗。” 啧。 陈川歪着头冲她扯出个不算笑的笑:“哇,那你很棒啊。” 神经。 乔落不理他,直接回了房间。 留下陈川一人没骨头似的往沙发上一倒,摸着烟盒倒出来一根烟含在嘴里,“咔呲”一声,打火机冒出橘红色的火光,染亮他冷淡硬朗的眉眼半瞬- 乔落刚躺下,门被三长两短的节奏敲动。 黑夜无尽头,她想闭上眼。 门外的人笃定她没睡,来回敲了两三次,惹得乔落愤愤地说:“有屁放。” 呦。 难得的粗口。 陈川欠嗖嗖地乐了一声,推开门探身进来,压根不在意她的暴躁。 只是没意味地扫她一眼。 “要什么礼物。” 他又问了一遍。 乔落看过去,他居高临下地看他,有种不回答就不走的劲头。 “我要天上的月亮行吧,”她故意扯了个没可能的礼物,“满意了吗。” 陈川瞥见她眼里的光,这样真挺好,但他嘴上不饶人:“为难我你很开心?” “……你才发现?” 他俯下身,勾住她下巴,“老板,我这人报复心挺强的。” 乔落没好气地翻个白眼,觉得他今晚风抽得还挺厉害,抬手拍过去。 “啪”,他抓住了她的手腕。 气氛一沉,两人都没没动了。 乔落挣扎两下猛往回收,下刻,跟他较劲似的瞪过去。 猝不及防的,陈川被她往下拽了不少,身体蓦地僵住,呼吸慢了半拍。 房间夜灯一向不太明亮,围绕着两具年轻人的半边身,在极少的眉眼处绽开。 乔落迟缓地眨两下眼睛,没弄明白他怎么突然减少了攻击力。 手腕上的掌心温度干燥,她一秒反应过来,抬头撞过去。 疼得一蒙,没忘了撂过去一句。 “远点去。” 腕上那只手没松,反而因陈川不设防这么一出,后仰的同时把她也带起来,陈川坐到床边,修长的骨节紧紧攥着她,乔落猛扑倒他身上,抱住了他的腰。 草,什么玩意儿? 陈川头回惊了一下,冷片刻表情,手臂下的背纤薄,软韧。 烟草的味道充斥在乔落呼吸,她伸手就去掐陈川的腰。 “你大晚上犯什么病!” 陈川嘶了声,拉开她的手,把人摁倒床上,微侧头,清清嗓子,浓厚的影子落到床上。 他强装镇定地说:“意外,”然后语调不走心地道歉,“不好意思啊,劲大了。” “我要睡觉了。” “行。” 陈川说完直接走了。 房子一下子静下来,乔落摸摸手腕,按按发麻的头皮,胸腔里的心跳频率莫名其妙不正常。 果然,以她的身体状况晚睡会导致心率不齐。 不由得在心里骂了陈川几句sb- 门外,廊光接近无。 陈川没走,背倚在门上。 他耳根滚烫,皱着眉怔愣半天,揉了揉眉角,回房间拿上衣服去洗澡。 半小时后洗完出来。 陈川套了件纯色黑T,黑运动裤出来,手臂线条清瘦有力,蹭着后颈的发没吹干,水珠顺着发尖滑过脖子上滚到衣领。 他拉开冰箱拿出一瓶冰啤。 暗绿的玻璃瓶身贴了贴潮湿的额头,余光不经意地扫过去,拿着啤酒的左手顿住。 手腕上的牙印络下深色的疤。 陈川淡着眸色,用牙橇开啤酒盖,挤压的二氧化碳迅速扩散。 紧接着,盖子被准确无误地投进垃圾桶。 发出轻微噪音。 朝后微扬起脖颈,陈川皮肤上的水痕深陷,喉结上下来回滚动,汩汩冷冽的水汽滚进发热的身体,眼皮下漆黑的视线没离开左手腕,扔掉空酒瓶,拉开抽屉,扒出个黑腕套套上,五指张开,圈上去细细摩挲两秒,手臂松散地垂到了身侧。 正文 第32章 回暖的天空夜里深蓝,网吧进入了包夜时间,徐美好没留下睡觉,顶着睡眼从道口斜对面的金立网吧出来,时间已经过十二点了,接近凌晨一点。 这两天挺热的,夜晚风刚刚好。 步子慢悠悠地往里走,她从外套兜里摸出烟,撕开外包塑封,捻出一根含在涂了层薄薄唇彩的唇间,深咖色的长发今个没卷,顺着垂在背上。 三月六号的那天,《三国志11》发布,她找人弄来从晚八打到现在。 整个人腰酸背痛,蔫蔫的没什么劲。 马上到副食店门口,徐美好脚步倏尔顿住,指间的灰白烟雾缭绕在她清丽面容上。 路灯昏黄,底下站了个流里流气、二十三四岁的年轻男人。 他手里捧着十朵红玫瑰花,靠着电线杆抽烟,嘴里还哼着小曲。 五官不算好,但脸型流畅,可以说是非常耐看。 看清楚是谁后,徐美好呼吸急切些,脑海里记忆犹存,不断刺激着神经,几乎是下意识的逃跑本能,她转身就往最近的道里走。 没走两步,黑暗中的后路上传来沉步跑来的声,徐美好马上加快脚步往前跑。 下秒,手臂被人猛的用力拽住,眼前覆盖了一层深色阴影,把她拉入地狱。 李易瞅着她白着那张漂亮的脸,眼神下流地滑过一遍,习惯性地勾起左嘴角,冲她咧嘴笑了下:“徐美好,你跑什么啊?我有那么吓人么?” “咱俩两三年没见了,你不想我吗,”李易攥紧她的手臂,没给徐美好跑的机会。 道里太暗,徐美好指甲掐住手心软肉,让自己脑子清醒些。 指间的烟掉在地上,火光在风中忽明忽暗。 她控制好恐惧,奋力挣扎着,扬手扇过去,竭力压低声,“李易!你他妈还有脸来找我?信不信由我一刀捅死你?” 风顺着吹来,李易打偏了脸。 他没动,手里玫瑰花掉在地上,花瓣被风吹了个乱七八糟,过几秒,露出个讥讽的笑,伸手掐住徐美好的脖子把人抵到墙上。 “活腻了?” 徐美好激烈反抗,用手去挠他,用脚去踹他,李易任她打,手上力道不断用力、加深,直到她翻着白眼失去反抗能力。 他才靠过去和她鼻尖对鼻尖,眼冒凶火,冷笑:“臭婊子,现在真够能耐的啊,不是你他妈举报老子,老子能他妈东躲西藏两三年?你是忘了你当年怎么求老子带你走的吧?没老子你他妈早被你爹卖给老变态,现在就是个任人上的烂……” “靠!” 一个啤酒瓶子砸到他头上,李易最后一个“货”字还没说出来就变了声调,血从他打油的发间流淌满脸,衣服后领子被人薅住狠劲拽开。 新鲜空气涌入呼吸,徐美好弯着腰咳个不停,顺着墙滑到地上,睁着泪眼看清楚是谁。 何必言? 她扶着墙站了好几下都没成功。 昏暗的光笼罩着小道,李易还没反应过来,被人拽的跌跌爬爬,嘶吼着:“你他妈谁啊!” 何必言一言不发扬起右手一拳打在李易脸上。 李易不认识他,脸上立马青了,呲牙咧嘴地又靠了一声,“你他妈谁?老子教训自己女人管你毛线事……”说着就发疯似的搡上去,拳风蹭过少年的鼻尖。 何必言后退闪开,反应极快,一点下风没落,勾起手肘狠创到李易腹部,一脚踢在膝盖上,让李易痉挛着往下跌,膝盖重重地撞在地上。 又是一声拳头狠戾砸肉的“砰”声,李易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 何必言揪住李易衣领子把人薅起来摁在地上,镜片下的眼睛阴冷。 “你再提她一个字试试。” 徐美好怔怔地望过去,视线还有点模糊,嗓子疼得恶心。 李易缓口气,*耸动着肩膀开始笑,侧脸吐出一口血水,顺着看眼徐美好,“新姘头?毛都没长齐的野小子?你行啊你,徐美好,当年老子这么大你就勾引老子,现在还改不了……” “砰——”李易被何必言直接甩到墙上,撞的眼冒金星,手往裤子口袋掏,弹簧刀一甩,“草,你他妈真找死!” 刀光闪过,徐美好眼睛瞪大些,手擦着地面的沙土,连滚带爬地捡起的搬砖,还没砸过去。 李易的手腕被窜过来的一道黑色影子擒住手腕,高高举起,捏他吱哇乱叫,刀子哐啷一声掉地上。 “啊!疼特么!老子的手!” 陈川果断卸了李易的胳膊,一甩手。 李易摔到地上。 “玩这种阴刀,可真下三滥。” 陈川嗤了一声,弯腰捡起刀子,眉上不知道哪一下溅了血渍。他抬眸扫眼去扶徐美好的何必言,确认两人安全,转两下刀子,又回身,摸黑捡起跑太快掉地上的手机拍拍灰塞兜里,不紧不慢地扯住李易的头发拉高起来,语气冷淡:“徐美好是我姐,不是没人给她撑腰。” 这短短几分钟,李易真没料到能碰上两个硬茬子,疼得说不出话,哼了半天,突然想起来眼前这个少年是谁。 “你叫什么来着?什么川?当年就是你他妈……”话没说完,陈川拿刀子塞到他嘴里,李易眼神瞬间惊恐起来,张着嘴不敢合。 俯视他的少年表情没变化,比以前还他妈像个活阎王,调子随意,“李易是吧,那时候年纪小,没给你脑子打明白,是我的错。现在我都懒得抽你,像你这种只做恶不干人事的东西,下半辈子就得在牢子里好好清醒清醒。” 话音落,警鸣声响起。 李易想挣着跑,嘴里的刀子被刻意一转,锋刃的刀刃蹭着肉,他马上软了骨头不敢动。 夜灯吹,掉在地上的烟头烧到了尽头,陈川蹲下来跟李易对视,眼神和声音一样阴寒。 “去做你的下半生吧。” 最后一个字落下,赵磊来了。 他路过,听到是这片的警,立马就来了,早两天就有人议论说晚上有个瘪三天天在附近转悠,不知道是不是小偷。 真没想到居然是跑了多年的李易,也不知道抽什么疯还敢来找徐美好。 赵磊上前压住人铐上铐,瞅眼靠墙乖乖站好的两男一女,皱眉,“大晚上不睡觉瞎晃什么,都赶紧给我回去,明来局里一趟。” 李易被压走之前,他非回头看黑夜中的徐美好,见她松了口气,突然笑了。 隔着一段人影绰绰,他用口型说:是你爹让老子来找你- 警灯远去,周围再次陷入了安静。 刚李易那句话,在场的人都看见了,陈川拍了下徐美好的肩。 “别怵他,先回家。” 到了院子里,空气中有股杏花香。 徐美好脑子浑浑噩噩一片,强迫自己提起神,拉着何必言、陈川两人好好检查了检查身体。 确定他们都没有受伤,都好好的。 悬起的心落下,徐美好垂着睫毛,尽量平静着音说:“放心吧,我没事。他估计是见阿妹那事消停了才敢冒头,只顾着盯我没注意你们。何必言,你赶紧回家,大晚上在外头干什么,还有陈川,你也上去睡觉,帮我跟宋姨说一声没什么事,不用担心,也别忘了告诉乔落别怕。我,我,”她舔了舔干涩的唇,“我有点累了,先去睡了。” 门一关,院子里就剩下何必言和陈川。 两人对视一眼,陈川朝楼梯口歪下头,转身就上去了。 何必言盯着夜色下乌色的门几秒,抬步跟上陈川。 一进二楼客厅,陈川先去安抚了宋书梅跟被吓醒的陈渝,等她们去睡了,他淡声说:“自己拿衣服去洗洗。” 何必言身上全是灰,他点头,去了陈川的房间。 谁也不想不到一个三好学生,其实是他们仨之间最狠的那个。 陈川原地站了会儿,手腕上的腕带蹭上灰,找湿巾擦干净。 随后去敲开乔落的门。 果不其然,轮椅停在黑沉沉的窗口旁,她静静地望在帘隙的窗外。 方向不对,只能听见闹声,没看见那场面,更没看见陈川什么样。 乔落眼神意味不明,轻转轮椅,侧点脸,用眼神问他:有事? “没什么,看你睡没睡。” 陈川仔细观察她的表情,没有什么起伏,应该是没联想到其他。 相顾无言,沉默片刻。 他散漫地说:“早睡,晚安。” 乔落没应话,她脸颊一瘦,那双眼就格外的大,无多大情绪时。 挺瘆人的,特像个小怪物。 陈川走过去,蹲下来,少见的平心静气地问:“刚那动静有让你想到什么么。” 乔落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夜风顺着缝隙穿过她耳边的短发,睫毛轻颤,声音缓慢。 “没有。” 默一秒,乔落垂眸和他对视,看见他左眉上的一点血渍。 衬得他整个人都有几分野性。 “你,”她慢慢俯下身子,指腹抹过那处,“这里脏了。” 陈川脊椎骨都发僵,微弓背,马上转移注意力,皱着眉去打量乔落的手指,站起身去外面拿了包酒精湿巾回来。 他懒洋洋地笑了声,“不是,你小孩啊你,什么都敢用手擦,脏不脏。” 乔落面无表情地看他给她擦手。 “陈川。” 陈川挑眸看她,表情还是冷冷凉凉。 她嗓音淡,又慢。 “你耳朵为什么红了。” 一阵猛烈人风划过。 接着,“啪”门被人猛关上。 只剩下乔落一个人,还有一张可怜巴巴掉地上的湿巾。 她慢慢挪动轮椅,躺到床上,手指伸出,弹弄一下枕头旁那根刚到手的橘子味棒棒糖,心情难得没被阴霾淹没,连带那张丑丑的小纸条都变得可爱。 天天被陈川逗,可算是扳回一局。 所以。 区区陈川,不过如此。 正文 第33章 洗手间水声淅淅沥沥,客厅渲染了一层淡淡的冷灰色的光,门关上的瞬间带来的风中有股中药味。陈川拧着眉头,站在乔落门口足足有五分钟,耳朵尖上的热度渐渐正常,愣神后,他抬起手臂狠狠搓把头发。 跑个屁啊。 妥妥一个大笑话。 陈川按了按眉心,神色还没收敛,洗手间的门从里头打开,何必言脖子里挂了个毛巾,边擦边往外走,见一个黑黢黢的人影杵在那。 他洗澡没戴眼镜,视线跟糊了层黑纱似的,摸索着桌子上的眼镜戴上。 才看清楚是陈川。 不知道为什么一脸寡冷地立在那,跟个守宝的冷面门神一般。 何必言往他身后看了眼,没开口戳破,陈川去拉开冰箱拿了两瓶冰啤。 往桌边巧劲磕一下,气体“呲”地崩开,两人一人一瓶。 谁都没说话。 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越发深的夜色朦胧了寂寥的春夜,房子彻底安静下来,宋书梅披件衣服悄无声息地下了楼。 她轻拍了拍徐美好的门。 门从里头打开,徐美好脸色刷白,脖子上的掐痕越来越严重。 她看见宋书梅望着她满是心疼的眼神,鼻子骤然酸的厉害,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下来,忙别开脸,用手指摸了摸脸。 宋书梅没问其他,只是握住她的手揉揉,说:“饿不饿?宋姨给你下碗面?” 徐美好用力回握,抽着鼻子点头。 宋书梅跟着眼红了,慢慢抬手给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眼里泛着水光,安抚般地朝徐美好笑了笑,推开厨房的门,拧火起锅,做了碗番茄鸡蛋炝锅面。 徐美好擦干净眼泪,抻开折叠小桌,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下巴垫在膝盖上,愣愣地看着宋书梅忙碌的背影。 面很快上桌,宋书梅坐在对面,看她低头吃面,粗糙的掌心摸了摸那颗快埋到碗里的脑袋。 “美好,想哭就哭。” “什么都不用怕,有宋姨在。” 这话一出,徐美好聚了满眼眶的泪都扑腾扑腾都掉在碗里,荡起水泡。 她没接话,张大口吃面。 宋书梅偏头,偷偷地抹眼泪。 厨房的光雾蒙蒙,徐美好嗓子哽的发紧,一口汤呛在喉咙里,咳得浑身发抖,宋书梅起身蹲下,把她抱到怀里,细细地给她拍背,“好了好了,小美好不哭,不哭。” 耳畔一遍又一遍响起的温柔声音像磨砂的质地。 安抚了徐美好内心的恐惧和不安、委屈。 那瞬间,仿佛回到十五岁的冬天,她被宋书梅救回来的那一年。 对于现在和过去来说,2000年是一个很特殊的年份。 这一年,南方天气格外的潮湿粘热,处于北方的洛城的冬天异常冷。 她回到这里时,洛城正在下一场特别大的雪。 宋书梅手术有半年了,恢复的很好。 也是这个点,家里头所有人睡了,宋书梅悄悄下来给她煮面。 煮的跟今晚一样。 那晚,宋书梅对她说。 “小美好,什么都不用怕,宋姨一定给你撑腰。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放心住。” 然后宋书梅真的给无任何关系的她撑腰。 不是像李易那样把她卖进KTV,也不是像徐志那样把她卖给老酒鬼当媳妇,而是家里仅剩的积蓄从徐志那把她买回来。 当时,陈渝的亲爹还卷走家里的钱跟一个洗头妹子跑了,那是这个家最艰难的时刻。 却硬生生给了她一个家。 家啊,很多人都有,很多人么有。徐美好常常被亲爹、爷奶说“可惜了不是个男孩”,“造孽啊,怎么不是个带把的”,“怎么是个赔钱货”。 少时,她围绕在这些言论中无法逃生,四下无人处羡慕过陈川许久。 久到她甚至希望自己可以成为一个男孩。 那样是不是就会有人爱她。 宋书梅在她提出想剪陈川同款发型的时候察觉了她的想法。 她没说什么,第二天就带她市里商场去买了漂亮的裙子,帅帅的牛仔裤,精致的皮鞋,舒服的板鞋,做了个一次性的时兴发型,还去吃了很出名的汉堡,看了武术表演。 坐班车回家的路上,光很暗,晃晃悠悠中,她连宋书梅的脸都看不清,只记得宋书梅用坚定又温柔的声音说着从未有人对她说过的话:“徐美好,你记好了。你可以选择成为任何人,可以柔美也可以帅气,但不能因外界因素放弃自己,更不需要成为任何人,只需要努力的成为徐美好。那些重男轻女都是糟烂透的东西,谁敢再说你,你就上去抽他,抽完宋姨给你摆平。” 她打开了车窗,徐徐的晚风让人沉醉,吹灭了她眼里的火。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的人生都没有像样的引导者。 一个人走的跌跌撞撞,但宋书梅不一样。 她是她没有血缘的母亲。 是她的引导者- 乔落是早上快六点醒的。 楼下早餐摊前人声乱杂,光线都变得冷沉。她躺在床上,凝着天花板醒神。 门从外敲响,徐美好探头进来。 “乔落,你醒了么?” 乔落朝她看去,看见红肿的左眼,右眼上正摁着一个银色勺子在消肿。 她应了声:“醒了。” 光线清晰变化,徐美好把门开大一些,穿了件灰扑扑的外套,没有化妆,气色不太佳,但依旧轻柔地低声问她:“你今天上午能下去看会店吗,宋姨领我们去赵叔那一趟,赵明让会跟你一块在店里。” “好。” 乔落点头。 “那我下去了,”徐美好关上门,踹一脚懒散靠着墙的男生一脚,拽着他往外走,边压低声,“你自己咋不去说,又怎么惹人家了?” 陈川任她扯,套了个黑长袖T,简单的直筒裤,闻言耸耸肩,慢悠悠地说。 “给她点接触别人的机会。” “你可拉倒吧你,”徐美好换个手拿勺子,往楼下走,“没事少气人小姑娘。” 谁气她了。 明明是她气我。 陈川眉梢上忽然有点发烧,他抬手抹了下,疏懒地笑了下。 没解释。 总不能说他被反杀了吧。 那多不好意思。 兜里手机嗡了响。 陈川拿出来看。 备注:小狗乔。 :^^ 下秒。 :躲也不能代表没发生。 陈川:“……” 瞧瞧这尾巴翘起来的样子。 他嘴角翘了秒,就一秒,马上压下去了。 手指摁着键盘。 :忙 :我是这种人? 乔落举着手机,看着信息。 静默一秒,继续回复。 :哦,那你很棒啊。 楼下,晨风冷凉,陈川给人装了四个包子,拎起手机,漆黑的眸瞅着字,嘴角抽了抽。 这话怎么这么熟讷。 他回。 :彼此彼此 :我哪有棒棒的乔落棒 欠狗。 乔落把他备注改成了“狗东西”,盯了几秒换成“陈老狗”。 懒得讲,她干脆扔了手机,坐到轮椅上,拉开柜子拿件外套。 客厅桌子上已经摆了早餐,装包子的盘子旁还放着一张小纸条。 乔落拆开:小狗汪汪叫一点没伤害~~ 她牙关收紧。 咬了两三秒,乔落抓住口袋里的橘子味棒棒糖撕开塑封,喀喀嚓嚓把糖咬碎咽下去。 端着豆浆的陈川停在二楼的门口。 不知道是该怪隔音过差。 还是怪小狗吃东西声音太响。 等一会,他懒洋洋地走进来。 乔落听到动静,慢慢抬起眼,背着光,小脸上的眼睛圆润,瞳孔黝黑冷漠。 陈川面色不变,当没看见那张被捏成球的小纸条。 这若无其事的样子,乔落都想给他鼓掌叫好了。 客厅称不上亮堂,也说不上多暗,陈川的手修长白皙,冻疮只留下浅浅的痕迹。 他左腕上带了个纯黑腕套。 乔落转眼珠,落在他的右手,静静地盯着那颗淡褐色的痣。 陈川见她保持安静,想着不招人,转身要走。 裤子边被扯住。 他垂头,淡定地问:“怎么?” 乔落用劲扯了下,陈川被迫蹲下来,是真怕下秒裤子被扯掉。 “陈川,”乔落冷着声喊他的名,“你装什么。” 陈川顿了顿,眼皮褶子一深,闷着嗓子笑了声。他稍歪点脑袋,明知故问:“你这话哪来的?我装什么了?” 乔落眼神湿冷,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平时,他找抽乱逗她挨骂都没有躲着不见人。 她不就扳了这么一局。 陈川怎么就这么吃不了亏。 对视半天,陈川快让她逗笑了,抬手摁在她脑门上,“你是在生气?气我今早上没来?” 有一点,乔落倏尔收了指尖,嘴硬说:“没有。” 陈川真乐了,拉着嗓子说:“你好别扭啊,乔落。” 乔落皱了皱眉,对上他眼里的笑。 被戳破后的恼怒让人难受。 她抓起他的左手,小狗似的要去咬。 陈川撑她脑门上推远点,“脏懂不懂。” 他扯掉腕带。 乔落一口咬下去。 陈川眼神变了变,这次她没咬没太用力,可以清晰感知到牙齿的湿润和口腔软肉的柔滑。 脊椎骨一点一点僵硬,整条手臂都麻了,他卡住她的后颈,没用多大力道拽开。 “差不多得了,”陈川站起来,没多看乔落一眼,直接就走了,话倒是没停,“我先下去忙,你好好吃饭。” 乔落追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拿起包子小口地咬。 出了二楼的门,昏暗阴凉的温度袭来,陈川站在楼梯上,低暗灯光映衬在红透的耳朵,烦躁的摸出烟盒,倒一根出来含进嘴里,拢起手点上火,猛吸一口,火往上延烧。 两个烟圈慢慢在空气中形成,陈川仰起头,眼眸深不见底,凸显的喉结轻轻滚动。 等一支烟灭,他重新开始下楼,径直去了院里的洗手间- 快九点结束了阳光副食店的早餐摊。 陈川上楼给陈渝新拆了画纸、画笔、练字本,等她开始完成每日任务。 他去抱乔落下楼,放到柜台后面的椅子上: 赵明让趴在何必言耳畔说:“这么大的事你都不叫我!还是不是好兄弟了?” 何必言推开他,看了眼记账的徐美好。 抽空回赵明让一句:“你想挨你爸的呲?” 赵明让:“……那到不想。但美好姐也是我姐,这么大的事就算是挨顿呲怎么了?” 徐美好听了个清楚,心口一阵暖气,压在那的石头松快许多,放下记账的本子,过去狠揉把赵明让的头发,“想要什么说一声,姐都给你买。” 乔落微不可查地抬眼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徐美好的状态。 应该没什么事了。 这里的人都很有趣,或者说这世界上每个人都很有趣。 所有人都在一块经历被被命运玩弄的苦楚。 说大一点人间是炼狱,说小一点人间是好坏参半的纷扰地。 她低头坐在那,没参与任何人的话题,陈川套了件外头,往旁边一站。 屈指敲敲玻璃。 提醒她抬头。 这个点门外车流匆匆,乔落不搭理他,陈川懒洋洋地说:“你嘲笑我,我都没生气,你生什么气。” 短暂沉寂之后,乔落泄愤似的伸手掐他一把。 陈川表情紧了紧,余光盯着那颗毛茸茸的头颅,听到女孩淡冷的声音。 “我笑你一个多小时前又耳朵红。” “不是生气。” 小狗眼神真好。 陈川手腕一动,修长指节捏住她的手腕,一用力就把乔落扯开。 清冽的烟草味扑入呼吸,乔落仰头,陈川俯身。 他压下片阴影,冲她微微一笑:“因为我这人有毛病,就爱耳朵红,这不犯法吧?” 离得近,气息纠缠,热气极其容易碰到对方。 乔落短发下的耳朵发烫,心头骤跳,呼吸一紧,诚心实意地来了一句:“陈川,你真不要脸。” 陈川垂眸看她两秒,耸耸肩,慢悠悠地接:“脸皮这东西,不要则无敌,你懂么?” 乔落觉得昨晚顺了的气又凝结了。 真服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晚了。 正文 第34章 乔落深呼吸,眼皮微微垂,太深的眸色冷淡,语气更冷。 “也是,这世界上哪有人能跟你一样脸皮比城墙拐个弯还厚。” 陈川听完不回击,只是和她对视两秒,没所谓的笑了笑。 气得乔落嘴角一低,眼眸冒出丝丝缕缕的火气。 对方不要脸地给出技能“我不在乎”。 玩不过。 更烦了。 陈川想笑忍了回去,站起身,一手插兜,垂头瞅她头顶翘起的头发。 “气性真大,有啥用呢?” 他笑:“有本事用轮椅撞我膝盖啊。” 气呼呼的样子真可爱。 看看,气得头都要冒火了,陈川视线游走在乔落越攥越紧的手背上。 皮肤偏薄,血管清晰,一用力就微微鼓起来,让人心生怜悯。 那边,赵明让不知道干了什么被何必言锁脖卡在腋下,扭着屁股嗷嗷个没完。 陈川勾着唇角撇过去,没注意乔落朝下弯背。 正好被柜台遮住,只露出个后脑勺。 乔落盯着他带腕套的左手,动作快的扯开点啃在小臂上。 陈川一顿,疼得差点爆粗口,慢慢地侧点头,朝下看。 乔落掀开眼皮往上看。 陈川啧了声,手臂一抬,掌心朝下,卡住她的后脖颈。 不是要把她拉开,而是他弓下身,说:“哇,就这点本事啊?” 紧接着,挑衅地加了句。 “好、弱、哦。” sb。 这是个大sb。 乔落一阵无语,唇间尝到血腥气,几乎是本能地松开口,头快速往上扬猛撞到陈川的下巴。 “?” 动静有点大,她呆了呆。 陈川头回表情狰狞,骂了一句“操”,捂住下巴撤开头,嘴里发出微微的疼嘶声。 乔落缓缓眨两下眼睛,朝天发誓,她只是被那句话激到了。 真不是恶意报复。 徐美好他们忙过来围着陈川嘘寒问暖,陈川半天都没挪开手。 何必言问:“怎么样啊?流血了吗?” 一听,乔落紧张起来,伸手拽住陈川的衣摆。 陈川一直注意她,小猫似的,故意潲过去点怨念的眼神。 接收到这个眼神,乔落轻抿了抿唇,没吭声也没松手。 “撒手让我看看,捂着就不疼了?”徐美好抓住陈川的手。 陈川顺势挪开左手,刚那下上牙磕到下唇的软肉,半边唇已经肿起来了。 这会儿还早,天气多云,风有些大,乔落看得清清楚楚。 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就又眨巴两下睫毛。 陈川没甩开她的手,在旁边坐下了。 徐美好去找药给陈川涂。 涂完。 “这叫什么,这叫偷鸡不成蚀把米,你就说你该不该,”她都省得问这一下咋挨的。 陈川那尿性熟人谁不知道。 一个“贱”字即可概括。 不过他们认识这么多年都习惯了,陈川成熟起来后没怎么招他们了,但对乔落不一样。 记得小时候,徐美好家里是收破烂的。陈川那小破孩领着何必言赵明让两人来卖瓶子往里头加货。她那没心的亲爹因为这事儿没少撵着他仨骂。 周围邻居谁不说他仨皮,都只能说搬来的晚。 陈川斜着头睨眼不做声的乔落,他握住衣摆上的手拿走晃晃。 看她鼓动的眼皮,声音淡淡,表情没有起伏。 “天啊,姐姐你下手可真狠。” “合着是想要我的命?” 乔落望着他唇上的红肿,忘了缩手,干巴巴来了一句:“谁让你没事找事。” 陈川舌尖顶下上颚,点头,每说一个字就痛嘶一声,:“是…嘶…是是…嘶…都是我的错。” 有种被无声指责的错觉。 乔落越是不好意思,脸上表情就越少,视线一点一点移开。 理不直气也壮的小模样。 陈川打量她半天。 乔落想把他眼睛堵上,一偏头,反应过来被他握住的手,下意识挣。 “松手。” “哦。” 顿半秒,陈川眉头一动,迅速放开手,用纸巾擦掉唇上的药,正巧宋书梅下来。 他把手往兜里一踹,双腿发力站起来,朝后喊了一声。 “里头那几个,该走了。” 乔落那句“为什么擦掉药”还没问出来,就看见他往嘴里塞了根烟,柜台里摸个打火机,弯着腰拉开边上的柜子,拿了个黑色鸭舌帽扣在头上,直接往外走。 “陈川。” 乔落喊他。 陈川停在柜台外,黑色帽檐下深色的眼睛向她看过来,牙齿咬着烟头,声音冷清:“怎么?” 这样瞧过去,他有点匪气,孬坏样儿。 整个人显得冷利。 莫名让她心脏不太舒服,乔落唇瓣微动,语调淡淡:“少吸烟。” 陈川挑了挑眉头。 可真别扭一姑娘。 他扔了打火机给她,“成。” 乔落几乎是瞬间就握紧那支打火机,是热的,被陈川手心烘热了。 等她再看过去。 陈川已经出门了。 那支烟别在耳后。 玻璃外的背影挺拔阔气,更桀骜了,委实是张扬的过分。 “怎么就不能好好做个人,”她低喃- 去找赵磊做笔录花不了太长时间。 出门前,徐美好回房间对镜涂了个淡色的口红,整理了整理头发。 她拉起黑色外套上可以竖起的领子,遮住脖子上的掐痕。那双天生温柔的眸子里满是凉薄恨意,忍了好一会勉强归于平淡。 李易是在逃犯,身上背着阿妹的案子。 阿妹名字叫李阿妹,是个圆眼,个子不高的女孩。她的头发非常漂亮,没被怎么保养过,仍然乌黑发亮。阿妹说她的头发像她妈妈,眼睛也是。 可惜她从来没见过她妈,都是听老一辈说的。新来的后妈不喜欢她,亲爹不爱她,在家里头非打即骂,早放牛晚睡门口,又和她说那蚊子有血盆大口,说那虫子老吓人了。 阿妹不想嫁给村头的傻子当傻子的媳妇就偷摸跑了出来,厂子里遇见李易。因为年纪小,识人不清被李易骗到外地卖进KTV。 阿妹比她早两年进去,那两年的经历并没有搓磨掉她想逃的念头。 在宋书梅找到她之前,阿妹带着她逃跑,中途被李易逮住。阿妹为了让她可以逃掉,在和李易拉扯的过程中被李易错手推下楼。 徐美好一直记得阿妹死的那天南方黏腻到人发懵的热气。 她趴在栏杆上,半边身子都探出去,望着惊吓过度的路人报完警,只记得地面上的鲜红,像一朵朵名为阿妹的红色小花。 阿妹喜欢红色,她说红色跟生命一样热烈。 这短暂的一生,阿妹在红色中到来,又在红色中离去。 大抵是自由了,却不是该有的自由。 李易最后还是抓住了她,揪住头发,把脑袋摁到马桶里,威胁说敢说出去就弄死她。 那会儿年纪不大,她怕极了,浑浑噩噩地过了半年被宋书梅找到。 好不容易回到家,可徐美好始终都忘不掉阿妹,在梦里反反复复地叫着阿妹的名字。 听她讲家里的小狗,两只小羊,那群被她喂大的鸡鸭鹅。 忘不掉阿妹为她挡的酒,为她挨的骂,忘不掉阿妹说她像家里最小的妹妹,忘不掉阿妹说想带妹妹一块生活,忘不掉阿妹在她做噩梦时的安慰,忘不掉阿妹不止一次的告诉她不管发生什么,一定要努力的活着。 她更忘不掉的是阿妹即将奔赴属于她的自由时充满希望的眼神。 三年前,徐美好鼓足勇气举报了李易,加上阿妹小姨的不放弃,阿妹的案子于两年前转移回洛城。 走出办公室的门,徐美好闭上眼,身体似乎处于低温期,气温不高也不算低。 但她冷得想发抖。 何必言站在阴影处看了她很久,慢慢垂下眼皮,去外面买了杯热奶茶,他没说话,轻轻塞进徐美好握紧的手里。 无意间碰到她的指尖。 全是冷汗。 他轻坐在她旁边,听着屋里头宋书梅带着陈川跟赵磊说话。 “昨天谢谢你啊,”徐美好睁开眼,跟往常一样温柔地笑笑,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悲伤,“下次不要再这么鲁莽了,万一你要是受伤怎么办。” 何必言侧过头,对上徐美好的眼睛。 他的眼睛随了何有为,半桃花眼,没那么深情,但很干净。 徐美好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直到宋书梅出来,她正要站起来,才听见一道介于少年与青年的声音。 “做不到。” 意外的坚定、执拗。 走廊光影稀薄,徐美好下意识扭头看过去,何必言已经站起来,没再看她。 他侧过身,紧攥着发颤的手。 不远处,赵磊抬手,动作豪气十足地拍了陈川背上一巴掌,“小川,我教你们几个是锻炼身体,不是让你们蹬鼻子上脸。” “下回报警一定等赵叔来,”陈川神色淡淡,说出的话惯讨人喜。 不过一眼假。 赵磊啧巴一下嘴,又拍他一巴掌,“你小子糊弄谁呢?” 陈川扯了扯嘴角。 “保护姐姐有什么错,但行为不可取,我会再说说他们,”宋书梅理了理脖子上的丝巾,“我先带他们回去了,有什么事我们再来。” “好嘞嫂子。” 后头有人叫赵磊,他冲陈川看一眼。 “照顾好你妈,赶紧回吧。” 回去路上。 徐美好开着赵二叔的面包车,酒味油味弥漫,一车人都没说话。 陈川背靠着椅背,帽檐打下浓郁的暗色,半张脸都藏起来,只剩下瘦削冷淡的下半张脸,偏唇上一点红,有种说不上来的涩气,过长的腿委屈地支在间隙,手机在手心扔来扔去。 路过卖草莓的摊,陈川突然出声,“姐,停一下。” 徐美好靠边刹车,他下去买了三盒草莓。去旁边是个面包店称了一袋鸡蛋糕。 “买这么多?”宋书梅接过草莓。 他嗯了声,头靠在椅背上,“陈渝想吃,赵明让也想吃。” 徐美好打方向盘,调解气氛地接话:“也是,明明猪啥都爱吃,上辈子肯定是天蓬元帅。” 何必言开口接腔:“是猪明明。” 徐美好:“明明猪。” 何必言:“猪明明。” 徐美好甩过去一个威胁的眼神,何必言:“……明明猪。” 车内气氛缓和了些,三言两语热络几分。 陈川没插话,单拿盒草莓放到身侧,懒散地窝在椅子上,掏出手机摁键盘。 :小狗 :喊哥哥 那边过了一分钟才回。 :突发什么疾病了? 陈川乐了下。 :你猜 :不猜。 :猜猜 副食店里赵明让勤奋的去后面搬货,乔落给买盐的小孩结完账,掀开手机盖,看着短信,眉头不着痕迹地皱。 去趟局子把脑子落下了? 她回。 :猪病。 车外溢来的光一阵明一阵暗,陈川被逗乐,哼地笑出声,突兀地声引来三道目光。 他表情一收,压下帽檐,手往外套里放,拒绝回应好奇眼神,跟没事人一样眯上眼。 没人看见,他兜藏着两颗黄澄澄的橘子,一手握了一个。 正文 第35章 徐美好打方向盘拐进道里,远远的,车里的人就看见副食店门口围了一圈人。 “什么情况?”副驾驶的何必言坐直了身体往那边张望。 徐美好靠边缓停,瞅见附近好几家邻居都在那,后排的陈川已经一把拉开车门,没等车停稳就直接跳了出去,跟阵风似的往前跑,随着打开的门,好久没听到但徐美好永远不会忘记的声音窜进她的耳廓。 徐志。 她那个没人性的生父。 蓦然愣了下,身体比大脑反应快,徐美好熄火拔钥匙,拉开驾驶位的门蹦下去,紧接着就是何必言,宋书梅跟在他们身后。 陈川最先挤入人群,他抬眸去找。 柜台旁站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比陈渝年纪大点的女孩,两人喋喋不休什么东西,面对她们的乔落脸上一丝波动都没有,仿佛她们不存在。 “美好!美好!你出来见见爸爸啊!我是你爸啊!你都不想你亲爹吗!”个子不高的中年男人在副食店门口上蹿下跳地叫。 赵明让被仨个稍大点的男生团团搡住,一人难抵六脚六手,只能用声音代替,满脸愤怒地跳起来指着男人骂:“你再逼逼个试试!他妈算什么亲爹!还他妈敢来找我姐?疯了是不是!” 下秒,他看见陈川从人群中过来,蹦久了脸涨红一大片,继续大声吼。 “川哥!!这老王八蛋疯了!要卖了美好姐换他不中用的儿子!” 陈川个子高,气势足,他往那一站就像个刺头,面无表情地拽住徐志的衣领子薅萝卜一样薅起来扔到*一边去,冷冷扫了眼拦着赵明让那仨货。 那仨货见他一副凶相,瞅眼不知道为什么不吭声的徐志,下意识挪开。 终于得空的赵明让咻地窜过去,看见主心骨了开始嗷嗷:“川哥!徐志王八蛋不做人!儿子未成年偷开车撞了人要拿美好姐去赔!” “知道了,”陈川推开他,大步走进店内,打量了下乔落,她和他淡淡地对视一眼,表示:没事。 陈川转头盯着眼前两人:“出去。” 他好几年没见过魏小红这个人面蛇心的女人。 过去那些年,魏小红怂恿徐志打女儿,卖女儿,教唆屁大的儿子欺负徐美好。 外人面前装模作样,哭诉她做人后妈不容易。 可从没人逼她。 “小,小川,”魏小红特意没化妆,整个人都一副悲凄的模样,带着哭腔说,“你叫美好出来见见我们行不行?我们……” 陈川帽檐下的眼睛一抬,不耐烦地打断:“出去,别逼我动手。” 缩在魏小红身后的徐静怡小时候见过陈川一次,那会儿她七八岁,也记得这个十二三就敢揪住徐志领子要抽他的狠样。 微微低头,她不敢说话。 “没事,都先散了吧,”宋书梅的声音传进来,几个附近的邻居拉住她低语。 听完了事情的全尾。 宋书梅点头,说了句谢谢嫂子,转而冷下了声,“徐志,你在我店门口喊什么喊?” 没生病的宋书梅是个软刀子,对他一向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徐志本能地有点怵宋书梅,周围人一散,就剩下他们几个人,气势立马弱了,好几十的人了,嗫嚅几句,搓了搓手。 “宋嫂子,美好呢?” 没等宋书梅开口,徐志直接跪下来。 “嫂子,宋嫂子,求求你,求求你把我女儿还给我中不中……” “求求你了!” 陈川刚转了个身。 魏小红猛拽住徐静怡奔过他,哭着跪到了宋书梅根前,开始哭喊。 “宋妹子,求你了,让美好见见我们行不行?” “孩子爹真想她,你不能老占着别人家的女儿啊,求求你了……” 宋书梅对孩子们温柔是一回事,对她厌恶的人是另外一回事,往旁边挪挪,只对着想扯她裤子的中年男人说:“徐志,当初咱们可是找律师签了协议的,你现在整这套,我不吃也不在乎,真想见美好,不是不可以,五十万,我就让你见,拿不出来,你要是想跪,跪天跪地都成。” 说完,她就往店里走,徐志站起身要跟过来,陈川不知道从哪拎了两根棍子,分给赵明让一根,往空地方一指,挡住徐志一家的步子。 “哎呀,这太阳挺大的,找个阴凉的地跪哈!”赵明让擞擞手,转头立在店门口。 “你进来,”陈川说,随即拉上了门,抽空往乔落手里塞了个橘子。 乔落掌心裹住橘子,微转头看他径直往后门走去的背影。 高高瘦瘦,自带一股早当家的劲儿。 陈川推开后门,阴凉的道里头果然站了两个人,应该是徐静怡的表哥什么的,他眯了眯眼。 “自己滚还是我帮你们?” 那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动。 陈川更烦了,拽住其中一个人,另外一个见状要上手,一脚踹到扑过来那男生的肚子上,一声啊过去都不敢动了。 他扯住两人拎到徐志面前。 “管好你家的狗。” 不少人还往这边看,但没人心软,就是好奇。毕竟徐志是个什么货色谁不知道。虽然搬走了,但过去那些年的混蛋事老邻居都清楚。 六七年没来了,这一来就又喊又叫,还托妻带女的下跪,闹得跟别人抢他们家女儿一样,好像自己多疼徐美好。 “何必言,你放开我。” 徐美好瞪着何必言。 刚她下车没跑两步,宋书梅就让何必言拦住她。何必言也是听话,两三步从后头追上来一把揽住腰控制在小道里。 何必言扣紧徐美好,往副食店门口瞟眼,就剩下徐家人。 他说:“你去了徐志跪的人就是你。” 徐志那个人有点毛病,动不动就哭天喊地,一副都欠他的无耻样。 下跪这种事都是基础操作。 跪的是宋书梅还好说,要是跪徐美好,难免有些人会说:“老子跪女儿哪来的事儿”,“毕竟是你亲爹,不能做这么绝”……诸如此类的话。 针不扎到谁身上谁不知道疼。 所以徐美好这会儿不出面最好,反正宋书梅也不会甩徐志。 徐美好实在是挣不开何必言,喘着气看着眼前的少年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些小孩都长大了。 她打不过,推不开,只能闷着气不说话- 五分钟后,何必言接到陈川的短信,拉着徐美好从后门进去上了楼。 “前头的芳姐她婆婆去医院看病,正好碰见徐志那家子。一群人在医院闹,说是徐明博偷开他朋友家里的车撞了人,对方赖在医院里不走,要三十万,徐志不舍得,赶巧碰上李易家里那个好赖不分的娘,本来就恨你举报她儿子,说你要嫁给他儿子,就给徐志彩礼三十万,”宋书梅接过陈川递来的水,眉头紧皱,“美好,最近你先别在店里忙活,随他闹去,折腾不了两天,徐明博的事拖不了。” 这么多年,徐志还能想到他,宁愿来闹一场,都不愿当对方都死了。 徐美好手越攥越紧,竭力控制情绪,一口气卡在喉咙不上不下,胸膛不断起伏的快,咬着牙说:“宋姨,我不怕他这套!” 宋书梅放下杯子,拉住她的手。 “傻不傻,你去了又怎么样?徐志是什么人我们都很清楚,和他纠缠没有意义,就不管他,晾着他,到最后着急的是他,你生什么气。” “可他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对我,凭什么一有事先做的就是把我卖了,凭什么!”徐美好声音都颤了,被宋书梅揽到怀里。 窗外的太阳时不时被云覆盖,光线灿烂会,阴凉会,乔落坐在轮椅上,头一侧,看见楼下那群人,聚在一块商量什么。 她默不作声地握住外套兜里的橘子。 陈川安慰好被吓得藏在柜子里的陈渝,在乔落腿边半蹲下来,“吓到没?” 乔落看他两秒,轻摇下头。 陈川没说话,帽子没摘,唇上的淤红更重了,他往徐美好那边瞧瞧,起身踹赵明让一脚,“为什么不打电话?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 赵明让捂住屁股嗷一声,“没来得及!” “芳姨啪啪几句给徐志□□都扒了个干净,我气得直接冲上去了。” 这缺心眼玩意。 陈川揉眉,垂眸看乔落。 “你呢?” 闻言,其他人看过来,乔落默默把手机递过去。陈川接住,翻开盖子。 很好,自动关机了。 这俩缺心眼玩意。 操,他也是个缺心眼玩意,怎么就没想到李易敢说徐志让他来的。 那肯定徐志那癫货也会来。 但真的比他预计的要早,早太多了。 完全猝不及防。 连着闹了大半天,阳光副食店今日闭店。陈川看着一屋子人情绪都低迷的状态,下去熬了一锅排骨汤,一锅菌汤,打算中午吃火锅。 谁都没再理会时不时朝上哭嚎两声的徐志等人。 宋书梅打电话找人详细了解了情况,那边跟芳姐说的八九不离十。 她轻叹口气,仰头把一手窝的药吃了- 四个人来回几趟把火锅搬到楼上客厅,一开火,火锅专属的香味散开,冲散所有人心中的郁闷劲。 “我去叫乔落,”陈川说。 宋书梅嗯了一声,拉着陈渝坐在椅子上,给她理了理领子。 徐美好拉开冰箱,“谁喝可乐?” 赵明让立马举手,“我我我!” “你你你,”何必言在旁边学他。 锅底咕噜噜冒泡,赵明让哼哼两声,忽然起身拍桌子:“来吧,化愤怒为食欲,好好吃饭不糟蹋自己!” 这么一弄,徐美好忍不住笑了起来,拎五瓶可乐两瓶啤酒出来放到桌子上。 “猪明明说的对,”她说,“下周末请你们吃自助。” 赵明让:“美好姐威武!” 桌子上的人都笑了。 闹声中,陈川敲两下门,拧开,“出来吃饭了。” 昏暗的房间,轮椅停在窗前,乔落刚拨开橘子,指间捻了一瓣还没放嘴里。 她扭着头看。 陈川往前一步,门半掩住,遮住了蔓延的橘子味。 “赶紧吃,就你有。” 乔落怔了下,“为什么?” “奖励啊。” 陈川笑一声,半靠在门上。 “之前说的。” 乔落低头看会儿橘子,又抬头看看他。 静两秒。 “就这?” “一个橘子?” 陈川啊一声,笑笑:“不行么?” 乔落沉默,收了视线,把橘子吃干净,用湿巾擦擦手。 “骗你的,”陈川掏出兜里另外一颗橘子,“是两个。” 乔落:“……你是不是有病?”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 五一快乐(夹着尾巴出现又迅速跑走) 正文 第36章 陈川没吭声,瞅着她笑而不语。 乔落一言难尽地甩他一眼,转动轮椅往门口移动过去,拿走他手上的那颗橘子揣到兜里。 “还要啊,刚不是挺嫌弃吗,”陈川垂着眼。 乔落卡了秒,不落下风地反驳:“嫌弃怎么了,碍你事了?” 陈川啧了声,拉开门,侧身往那一站。 乔落没想太多,只是用余光睨了他眼,手握着滚轮刚出房门。 旁边那人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鞠躬,没等她反应过来就拔高音量来了句:“乔老板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 轮椅猛的刹车,乔落只觉得热气瞬间涌到头顶冒出了烟,客厅椅子哗啦啦地动,她不由得压低声:“陈川,你什么毛病!” 陈川没直身,就这这个角度抬头,朝她特灿烂地一笑。 一副“你能拿我怎么着”的欠样。 然后,空白处蹦出来两人,乔落转头,眼睁睁看着赵明让、何必言做出跟陈川一模一样的举动,只是他们喊的是:“欢迎乔老板莅临现场——” 饭桌上的徐美好噗一声大笑起来,这笑一出来陈川也绷不住了。 他手攥成拳头挡住嘴,脸上每一块纹理都在笑。 更别提其他人了。 这群人……乔落抿唇,有点哑然失笑。 不愧是从小一块长大,犯病都能犯一块,好笑的是她还有点羡慕。 羡慕他们懂彼此,记挂着对方。 不论何时谁都不会放开谁,努力的往一条路上走。 慢慢转过头,她冷冷看着陈川,凝固片刻,其他人也看过来。 只听见乔落淡着声说。 “还不推车?” “好嘞,老板,”陈川放下手,握住轮椅,“您坐好啊。” 赵明让举起手,“乔老板,这天有点热啊,我来给您挡挡。” 何必言当起了指挥员:“注意注意,乔老板的车即将向右转。” “哈哈哈哈哈哈……我不行了,太好玩了,”徐美好笑歪在宋书梅的肩膀上。 宋书梅莞尔一笑,抬手招呼他们:“我去给你们洗水果,快别闹了,一会丸子都煮烂了。” 火锅咕噜的热火朝天,屋子里的阴闷完完全全的散去,杯子碰撞的声和汽水、啤酒拧开的气声炸在一块,乔落夹了一片羊肉,半道上被截胡。 她扭头,“你幼稚不幼稚?” 徐美好咽下生菜,学她一句:“是啊,你幼稚不幼稚?” 何必言:“是啊,你幼稚不幼稚?” 赵明让:“是啊,你幼稚不幼稚?” 陈川是谁,他们几个站着哭天喊地的嚎,他都不带变脸的,羊肉一口塞嘴里,嚼完:“抢来的就是好吃。” “我去,”徐美好哇了一声,直接夹了一大筷子羊肉放到乔落盘子里,“乔落,他不要脸,咱不跟他一般见识。” 乔落点头,宋书梅也给她夹了牛肉。 “谢谢。” 她说完,扫眼陈川,带点那种挑衅。 三两下解决盘子里的肉。 陈川小声笑了下,拿起酒杯子跟何必言碰,赵明让嗷嗷干饭来不及喝。 吃完火锅,楼下消停不少,就留下徐静怡一个人盯着。 其他人估摸着吃饭去了。 何必言靠在窗户上,看会儿外头,偏着头觑向叼着烟的陈川。 “我们没人不接受乔落。” “我知道,”他用牙齿咬住烟,“是我想让她慢慢敞开心扉接受我们。” 何必言没动,静静地看他。 陈川一顿,懒散地回望他:“你他妈套我话,闲的?” 何必言收起视线,知道徐美好没事了,他也就放心了,手指拨动两下帘子。 “我得回家了,明天开学,有事联系我。” 陈川随意挥挥手,“行。” 门一关,客厅就剩下他一人。 陈川看见宋书梅出现在副食店门口,端了一碗饭递给徐静怡。 不知道两人聊了什么。 徐静怡头越来越低,等宋书梅离开半晌,她才慢慢蹲下来吃饭。 过了几秒,徐静怡肩头松动,用手背擦了擦眼,像是哭了。 等陈川一小时后再去看,楼下空无一人- 徐志自讨没趣以后没再出现。 隔了四五天,宋书梅打电话找人问了问。 那边说是被撞的那家有点人脉在,逼的徐家不得不给钱,不然就把徐明博送少管所去。 徐志多宝贝他这个儿子,多年积蓄加上东拼西凑借了不少才换出他的宝贝败家子儿子。 “我有种直觉,”徐美好说,“这事还没完,徐志欠了不少钱。” 宋书梅放下电话,安抚地摸了摸她的手,“有宋姨在,没事,你就当放个假,好好歇歇。” 徐美好眼有点泛红,垂着头没说话。 坐在轮椅边上椅子的陈川给她倒了杯热水,拆了排AD钙,给乔落和陈渝一人分了一瓶。 窗帘全拉开,春天的夜色朦胧,自带一股柔和的气息,乔落转回目光,盯着眼前那瓶白胖的AD钙,又瞄眼陈渝。 说不上来的微妙,她不太想接。 陈川干脆给她戳开喂到嘴边,乔落不得不接住,手趁机掐他一把。 “我操,”陈川用眼神回她:狗爪啊你。 平复了些情绪,徐美好抬头,对宋书梅笑了笑说放心,我没事,转而说:“为什么不给我?” 陈川正要给不太想要奶的乔落再塞一瓶,闻言直接把最后一瓶给徐美好。 “给你给你,怎么还跟小孩儿抢。” “谁还不是小孩儿了!” 徐美好举起吸管用力戳进瓶子里,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喝的炸药。 乔落小口喝着,兜里还揣了一瓶。 回了房间没多久,听到赵明让的喊门声,今天周五了。 他刚进门,何必言的声也跟着飘过来。 “我姥让人捎来了洋槐花跟构棒槌,我妈让我送过来点。” 楼下八九点多了不少闹声,都是附近的孩子们,成群的打闹。 乔落听着外头断断续续的说话声,用手指戳一下AD钙的瓶身又戳一下。 半分钟没到,徐美好的声传进屋,“正好都在,上周说领你们吃自助,就明天中午吧?去那家赵明让念念叨叨几个月的牛排自助。” “我勒个去!好耶好耶!” 赵明让最先欢呼,扑过来要抱徐美好被何必言拉住致命后领子。 徐美好顺势后退,“我去跟乔落说下。” 听到这话,乔落猛停住戳AD钙的手,拿起它扔进了抽屉。 没两秒,脚步声停止,门被敲响。 “进。” 乔落转个方向。 徐美好开门进来,身上的气息没之前那两天那么灰暗,恢复了往日宁静,对她温柔笑笑,“乔落,明天中午一块去吃自助吧。” 乔落手微微握紧把手,本能拒绝:“我……” 刚说了一个字,门口响起男生淡冷的声线:“那家挺好吃的,去尝尝呗。” 她的手骤然一松,抬眼望去,陈川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瞅着她,嘴角挟着点笑。 “不然我背你去?” “免费的。” 乔落面无表情地说:“不需要。” 徐美好手背在身后给陈川竖了个大拇指,干脆利落地起身。 “就这么说定了啊。” 没给乔落留下拒绝机会,她直接走了,去外头跟其他两人闲聊。 乔落欲言又止,不耐烦地瞪眼陈川。 “你很闲?” 陈川煞有其事地嗯一声,“你怎么知道呢。” 乔落撇开头,门咔哒一声,她以为陈川走了,指尖还没碰到轮椅。 屋子里响起脚步,眼前落下灰蒙蒙的阴影,遮挡了她大部分身体。 “乔落,”陈川俯身,双臂撑在了轮椅把手上,“人要见光的。” 可也要见的了光。 乔落慢慢地和他对上眼。 “所以呢?” “所以一块去吧。” 房间的灯还是只开了那盏昏暗的小夜灯,晕出来的光不过小小一片,乔落心口堵得水泄不通,不是对外界的难堪、不适,而是一种陌生的、难以理解的东西。 长久地对视了会儿,乔落冷燥地说:“不用你管,出去。” 陈川眼皮褶子一深,嗓音带笑悠悠地说:“瞅瞅你那狗脾气。” 乔落:“你才是狗。” “随便你怎么说,”陈川直起身,迅速地用手揉了下她的头,“明一块去啊,去了随便你提条件,哥哥都答应你。” 乔落被他不要脸的话整得半天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憋出来一句:“你脑袋好像是个棒槌。” 陈川乐了下,“放屁,我脑袋里都是你。” 空气蓦地一静,乔落迟缓地眨动下睫毛。 陈川后槽牙哏了下,耳根发烧,继续若无其事地接上句:“这只小狗。” 楼下不知道谁家的小孩摔倒,大人着急忙活地冲过去,紧接着是一声格外高昂无比的哭声。 同时,乔落握着轮椅猛往前,准确无误地撞到陈川离小腿。 不是多大的力道,但陈川没防备,差点被掀翻,后退了一大步。 他手及时撑住柜子门,默了一秒,抖动着肩膀笑出声,还没忘了朝乔落发出“鼓励”。 “你可真是太棒了。” 乔落也没想到能给他创走。 脸上罕见地露出歉意,可能没有,她等他笑够了才说:“可以出去了吗。” 陈川站好,“不可以。” 乔落轻轻皱眉,看他又弯腰去揉腿,接着,听见他说:“嘴上刚好,腿伤来了,姐姐,你可真狠啊。” 撞的很严重吗。 乔落一愣,看他揉了大半天,慢慢挪动轮椅过来,嘴还没张开。 陈川忽然抬起背,往她跟前一伸,狭长的眸子含着笑。 “还真信啊。” “就你那点力道能干什么。” 乔落脸色猛一黑,沉沉的黑眼珠都亮了,不是开心的亮,是火气。 完全一副要撞死他的样子。 陈川见好就收,蹭的退到门口,脸上没笑了,端起那副正常且冷淡的模样。 “等会给你泡中药。”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晚了! 正文 第37章 陈川说话音没落下多少,砰一声门关上,人原地消失了。 乔落有点质疑他的脑子,轻皱了皱鼻子,嘟囔一句:“有病。” 外头的三人慌里慌张的排坐在沙发上,尽量放松神情的盯着陈川。 明显刚听墙角了。 赵明让没压住:“川哥,您老不犯贱会死啊!” 陈川回扫一眼乔落的房门,扯了扯嘴角,“来,你过来,我让你看看会不会死。” 赵明让速度极快地窜走,躲过陈川的利爪。 引来徐美好一阵哈哈笑声。 何必言看她眼,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 乔落听见客厅声音,耳廓有点燥热,没想到他们还听墙角,挺尴尬的。 拿出手机,噼里啪啦地摁键盘。 :今晚不泡中药,锁门了。 陈川秒回。 :? 乔落握着手机的手很用力。 :大傻逼。 发完她就静音,去反锁了门。 拉开点窗户,凉凉的风吹拂脸颊上的头发,乔落微微闭上眼,进入四月的洛城温度不是特别稳定,三月有几天热的人发懵,到了四月骤降,冷的人不得不穿上稍厚点的外套。 她听见轻轻的敲门声,干脆把灯关了。 手机嗡嗡几声消停了。 只剩下断断续续的聊天声。 乔落躺在床上,慢慢地睡着了。 等到第二天临近中午,她都没搭理陈川。 一是紧张。 二是无措。 紧张外界的人眼和视线,无措心理上止不住的烦躁不安。 还有三。 三是在陈川目前每回都落下风,赢那么一次还被反扑回来了。 上午乔落在楼下收银那会儿,其他人都忍着表情不敢表现。 陈川往她跟前凑了几回,就换了个冷冰冰又带刺儿的眼神,给弄得想笑却不敢再猖狂,怕乔落真用轮椅撞死他。 他忍着嘴角的笑走去了后院厨房,给宋书梅煮了碗素面条。 等陈川从楼上下来,徐美好他们都准备好了,但没起身都在各自的位置上,被喊来的何必语拉着陈渝在画水彩画,时不时抬眼好奇地瞄瞅别人。 徐美好停下拨弄指甲油的手,朝他使眼色:乔落不太行。 陈川轻点下巴,走到柜台边上,弯腰在底下摸出来个深蓝色鸭舌帽。 阴沉的天光跃过玻璃,轻飘飘的打在暗处,乔落知道等他过来了,目不斜视地当没看见。 只有袖子里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冒头的指甲抵住手心的软肉,轻微的疼感让她维持云淡风轻的冷静。 旁边的动静窸窸窣窣,淡淡的肥皂香钻入呼吸,没等乔落看过去,头顶骤然一沉,那顶鸭舌帽扣在了她的头上。 “到点了,我妈一会下来,我们几个早去早回。” 陈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乔落听得见。 她低头,帽檐藏住了半张脸,剩下半张消瘦苍白,没说去不去,也没说不去。 陈川手臂一抬,戴上黑鸭舌帽,把乔落抱起来放到轮椅上。 “你们几个在前门等我俩。” 何必言应了一声,徐美好哗哗啦啦把桌子上的指甲油收起来,赵明让蹦着就走了。 “如果不知道看什么,”陈川推着轮椅从房子后门出门,锁好门,手重新去推,“就看着我。” 细缕的微风吹开乔落耳侧的发,她腿上搭了一个薄薄的毯子,听到陈川的话,侧着仰起头,陈川垂眼和她对视。 “看你更烦。” 她绷紧着嗓子,说出的话硬邦邦。 陈川啧了一声,“好心当成驴肝肺。” “你那是好心吗,”乔落说。 轮椅前进的速度不算快,外面光线比房子里更加的透明,不可抗拒,乔落纤薄的肩部弧度一点一点僵硬。 这对她来说绝对是个挑战。 头顶传来陈川地轻呵:“我怎么不算好心?我就没见过我这么心地善良的人。” “遇见我,你就偷着乐吧你。” 乔落刹那间抬起头,想不通怎么人能用这么一张冷淡、棱角分明的脸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 “自恋是一种病。” 她字字都咬的清晰,试图以此来唤醒陈川沉睡的廉耻,迷失的道德,走丢的理智。 陈川被她逗笑了,闷着声乐到道口陡峭的下坡旁。 “求我,不求我把你扔这,”他停下来。 乔落:“……” 这是她没想到的。 “我可以不去。” “你说了不算。” 陈川侧点身,悠闲地看她。 乔落沉默了,牙齿越咬越紧。 陈川看她气得都要炸了,才懒懒地说:“谁让我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呢。” 他慢吞吞推着轮椅下去。 被他这么一搅和,乔落心情反而没刚才那么紧张局促了。 全剩下生气,暴躁- 吃牛排自助的地不远,八九百米左右,所以几个人都步行。 今天是周六,小初高都过星期,小县城里到处都是吊儿郎当的半大小子,画着烟熏妆的妹子,流里流气的街头小混混,以及骑着鬼火的那些潇洒哥,带着音响放着震耳的音乐一溜烟从马路上飞驰过去。 乔落算是第二次出门。 在一个陌生的,人多的地方。 她几乎可以感受到无尽的打量和审视。 鼻腔那块干干的,让她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周边一切都似乎被蒙上层模糊的虚化,心跳一下又一下震在耳膜上,仿佛脱离她的身体。 “乔落,”陈川蹲到她跟前,手握住她的手。 四目相对,乔落像是从水中被人拽了上来一样,呼吸的速度急促,眼神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不安。 陈川心口跟被蚂蚁咬了一口似的。 他放缓声音,“你想吃什么?美好姐他们去拿。” 乔落这时才发现,原来他们已经进店了,轮椅停在一个稍微偏僻的桌子旁,熙熙攘攘的环境中没人关注这边。 她吞咽下,找回自己的声音。 沙沙哑哑的滚动着气息不稳。 “都行。” 陈川点头,朝旁边点下头。 他没去,坐在乔落旁边。 店内光线比较暗,装修的简单明了,乔落抬起手,假装不经意地朝下按按帽子,眼前倏然飞起一枚银色的一块钱莲花硬币,啪一声按在了手背上,她迟钝地朝陈川看过去,满脸:你抽什么鬼疯。 陈川眨眨眼,“猜猜正反。” 乔落精神上感到疲惫,黝黑的眼珠子上扑了薄薄的暗光,望着他没动没说话,盯的陈川动作慢慢不自然起来,她才开口:“正面朝上。” “吓死我了,还以为你要给我一拳,”陈川自乐一声,挪开了右手。 猜对了。 正面朝上。 他挑眉,“可以啊,再来一次?” 乔落静静的看他。 硬币抛高坠下,乔落只看得见的眼前人,他的轮廓清晰地刻入眼睛深处。 啪,陈川摁住硬币:“这次猜反面。” 乔落睫毛低了点,“反面朝上。” “又朝上?”陈川嗤了声,“确定?” 乔落嗯一声。 陈川挪开手,表情有点微妙,不由得笑了。 “我去,你赌神啊你?” “你来一次?”陈川把硬币递过去,“我猜对一次你就答应我一个条件。” 乔落嘴角下垂,“你当我傻?我刚猜对了两次也应该算两个条件。” “啧,我怂你啊,给你算三个。” 乔落接住硬币,朝上扔去,让它掉在手心,“猜反面朝哪。” 桌子是个八人圆桌,乔落坐在较里面的位置,陈川在外侧。他左手肘撑着桌子边,手托住下巴,想都没想说了一个字。 “下。” 乔落移开手,反面朝上。 他没太大反应,只是稍挺直了点背,开口:“继续。” 硬币飞起,落下。 乔落:“猜正面朝哪。” 陈川:“上。” 她移开手,正面朝下。 “继续。”陈川说。 乔落重复动作,直接简洁语言:“猜正。” 陈川原本松散的姿态无意识的板正了不少,他盯着乔落的手,“下。” 乔落挪开手,正面朝上。 陈川:“……” “继续。” 乔落眼神亮了点,抛硬币的动作比之前利索不少,增添了几分认真。 “猜正。” “上。” 硬币正面朝下。 “继续。” 陈川坐直了。 看他连续没猜对,乔落表情都生动了,啪一下摁住硬币,“猜正。” 陈川少有的犹豫了下,说出:“上。” 好家伙……硬币朝下。 “我操。” 他真来劲了。 乔落心情好了不是一星半点。 陈川看得清清楚楚,低声问:“我输了你很开心?” 乔落重重点头:“嗯。” 陈川用气音笑了下:“那你赢了。” 乔落一怔,不是本来就是她赢吗,疑惑地狐疑的嗯了一声。 陈川拿走硬币上下丢着玩,声音淡淡地说:“因为我会一直输给你啊。” “只要你开心。” 借什么花,献什么佛,乔落莫名其妙地斜他一眼,“本来你就赢不了我。” 陈川上牙磨过下牙,“继续。” 他刚说完,徐美好几人满载而归,齐齐看陈川那样子。他们都认识十好几年了,一看就知道陈川是闹着玩还是认真的。 赵明让发出吁的一声,问:“你俩玩啥呢?还较上真了?” “抛硬币,随便猜哪面朝上下。” 这不是陈川回答的,而是乔落。 所有人都注意到她发出亮晶晶光采的眸子,陈川嗤笑一声,真服了。 何必言跟徐美好把食物放好,“别停,你俩继续啊。” 乔落抛高硬币,接住,“猜反面。” 陈川:“下。” 反面朝上。 乔落神色舒展,陈川盯着她笑:“你不就连赢了两次么,有本事换你来。” 她点头,硬币递过去。 陈川把硬币扔上去,压在左手背上。 “猜猜正面朝哪。” 乔落没有一秒迟疑:“上。” 尾音上调,听着就让人感觉她迫不及待。 旁边那仨也都看过来,赵明让还大口往嘴里塞小蛋糕。 陈川放出硬币。 猜对了。 又来了三次,乔落回回都对,陈川都笑不出来了,轮到他,次次都错,没有一回猜对,跟撞了邪似的令人费解。 赵明让都不吃了,隔那跟他一块猜。 全错,加上何必言,徐美好一样全错。 “不是,这什么魔法?”赵明让惊呆了。 乔落也不知道,但赢了陈川就很高兴。 陈川捉住那枚银币翻看,“乔落,你给它下蛊了?” 乔落揩了蛋糕上的奶油放到嘴边,闻言说:“我给你下蛊了。” 陈川啊一声,把硬币揣兜里,“够狠。” “川哥,肯定是这地的风水不利于你,”赵明让说,“哪有人输这么惨。” 徐美好笑得肚子疼,“第一次啊小川,吃瘪吃到家了。” “回头我们教教乔落打牌,”何必言提议,“挫挫陈川锐气。” 赵明让一口塞一个小蛋糕,鼓鼓囊囊地说:“这个嚎,输了碗大冒险,让他大喊:陈川是sb。” 乔落嗯了声,“好。” 其他人哄然大笑,赵明让:“额滴神啊,不行了,笑得肚子疼,挫陈川这事上咱们统一战线了嗷!以后就叫攻川小分队!” 陈川扫他们一圈,懒散靠着椅背,冷嗤:“一群手下败将,好意思说?” 乔落压住想翘起的唇角,“这可不一定。” “噫~~这可不一定~~” 剩下三人异口同声地放慢节奏重复一遍。 陈川笑了下,不紧不慢地说:“哥撑着你们。” “操,我忍不了了,”赵明让站起来。 三个男生闹成一团,徐美好笑得脑子疼,俩小的一个直愣愣地看,一个抿着唇腼腆地笑。 乔落安静听着陈川低沉爽朗的笑声,吃饭的速度加快。 不禁感叹,十六岁真好。 正当他们怕扰人消停安静*下来,赵明让起身去拿小蛋糕,何必言给徐美好端了一盘她喜欢番茄意面放好坐下。 陈川欠嗖嗖地伸手拿走乔落盘里的那块草莓小蛋糕,还没听到未来乔牌神说什么,酒饮区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你他妈有病啊!” 是赵明让的声音。 正文 第38章 人头不断攒动,陈川直接第一个起身,“姐,你看着乔落。” 徐美好忙嗯了声,他跨出去就往那边赶,紧接着是何必言。 这个地方还挺大的,算是洛城第一家真正的牛排自助,没开多久,正是人们慕名而来的期间。刚好又是周末人很多,乌泱泱的人都让吸引过去,好在两个人都个子够高,步子大,直接窜了过去。 酒水饮料区靠近门口,小孩儿都被家里大人强拉硬拽叫走,赵明让跟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对峙,上手把朝他伸手的另外一个矮个男的推了个踉跄,身后紧紧护着一位和他们差不多大的长发女孩。 女孩眼圈是红的,瑟瑟发抖,害怕的揪住赵明让的衣服。 对面那男的一看这架势,周围人越聚越多,不由得脸红脖子粗,“你谁家的?这我妹妹,什么毛病啊?” 被推的那个附和:“对啊,这我朋友的妹妹,你谁啊?” 那女孩立马摇头,“不是的,我不认识他们,真的不认识。” 赵明让一听,张口就骂:“还你妹妹,妹你大爷啊妹,我还他妈是你爹呢!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她是你妹妹?” 观察一圈,陈川由边上靠近他们,站在赵明让旁边,何必言在人群里拨通了报警电话。 赵明让看陈川他们来了,立马心安,头一昂,气势更足了,开始指指点点。 “来来来,臭垃圾拿出你的证据!” “拿不出来你丫的别想走!” 周边人看出来不对,束手无策的几个服务员撒丫子狂奔去找老板。 那俩男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慌张起来,马上改口:“你这臭丫头,天天在外面鬼混!老子晚上再给你算账,”说完,他们就想走。 挂了电话,何必言朝陈川点点头,陈川给赵明让使了个眼色。 赵明让配合,预备跳起来去扑倒其中一个男人,被陈川一把扯回来,身体被控制,嘴可没有,立马大声暴雷:“天杀的啊!夭寿了!拐卖人口的!不能让他们跑了!!!” 这年头热心的人民群众最多,人人都恨拐卖妇女儿童的垃圾,赵明让喊完,两人慌不择路,扭头就跑,结果矮个那男的不知道被哪几位不露面的好人绊了下,踩住乱扔的瓜皮直接脸呲着摔在地上,哎呀一声,扶住腰发出杀猪一般的痛呼。 另外那个一看,反手推开拦他的人换个方向就往外跑,陈川伸腿勾住一把椅子猛劲冲他踢过去,那男的没防备砸个正着,跌跌撞撞地撞到门口柱子上。 几名保安跟着餐厅老板过来,手里拿着扫帚、铁锨等具有攻击性的武器,三两下擒住他们。 “不好意思扰了各位的雅致,”老板气质儒雅,年纪不算大,西装革履,扫眼被摁住的那俩男人,“警察马上就来,今天全场都打七折,稍后会有服务员给大家再发一张八折优惠卷。” 大厅里有人吹了声口哨,喊:老板大气! 服务员去收拾现场,老板转身看着赵明让,又去看陈川,“几位,一会警察估计还要找你们做笔录,在吃会,晚点走,”转头吩咐服务员,“给这桌免单。” 老板话音刚落,警车就停在门口路边。 打头下车的人就是赵磊。 赵明让下意识缩头,卧槽一声,“我爹怎么还管打拐的?” 陈川压低嗓子:“刚怎么回事?” 何必言从骚动的人群走过来。 赵明让:“她吃完了要走,在门口让那俩男的拦住不让离开,都急哭了,我一看情况不对就上手了。” 他转头看吓得脸色发白的女孩。 “哎,你叫啥?” 女孩咬着哭腔哆哆嗦嗦地说:“我,我叫钟蕙心,谢谢你,谢谢你们。” 赵明让怕女孩哭,无措又无助地去看何必言。 何必言只好开口:“没事,遇见这种事一定要大喊出来,不然真没人知道。” 钟惠心忙点点头,挫在一块的手都不安,其中左手腕被抓出来一圈指痕,可见赵明让来之前就纠缠一会儿了。 那边赵磊询问了几句,瞅眼赵明让,给赵明让吓得立马打直背不敢再东张西望。 赵磊让一个女警过来叫走了钟惠心。 回完话的老板看向他们,“躲后边那个穿牛仔外套的小孩儿最先发现,旁边那两个应该是他朋友。” 赵磊伸伸手,“来,那边那几个过来。” 一分钟过去,赵明让跟长地上一样不动。 “走啊,”何必言无奈上手推了一把,赵明让终于开始扭扭捏捏的走。 陈川回头看了眼,正和乔落对上目光。 中间一段是人影憧憧,杂音繁复,一身黑,带着鸭舌帽的陈川十分显眼,她看的清清楚楚。 乔落慢慢松懈伸长的脖子,陈川歪歪头,冲她勾了勾唇角,用口型说了句:没事。 边上的徐美好让两个小孩儿坐到最里面,她换到最外面的位置,听见警车来了才松了口气,偏头小声跟乔落说,“赵叔来了,他们没事,不用担心。” “好。” 乔落收了视线,不动声色地把轮椅挪回原位,继续拿起筷子- 赵磊把他们喊到自助餐厅门外。 站俩人身后的赵明让支棱个脑袋,看天看地看人看景就是不看他爹。 赵磊挥开陈川他们,一巴掌拍他头上,“眼长地上了?还是上天了?” 赵明让露出个假笑:“爸。” 赵磊瞪他一眼,赵明让立刻改口:“赵队。” 这会儿正中午,太阳出来了,光线刺眼,陈川压了压帽檐,出声打圆场,“赵队,这次明明第一时间发现不对保护了那女孩,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何必言打配合:“是啊,赵队,多亏了明明。” “你俩可别拱他了,”赵磊冷笑,“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冲上去,要是谁拿了危险武器,他怎么办?白送!一天到晚没心打垮,光长个子不长脑子!” 手握成拳头,赵明让脸瞬间跨了,埋着头不反驳也不回应。 陈川说:“赵队,您关心明明安全可以好好说,这话怎么都不能这么说。您天天冲锋陷阵,保护人民,明明耳濡目染,遇见什么不公平的事帮了人家,这是好事,要是哪天赵明让在路上看见别人被欺负,他装看不见,不去管,您是不是得抽死他?” “你小子,”赵磊看他一眼,“我没那意思啊。” “您说的话,我们听见的就是这意思,”何必言接话,“这事明明确实没考虑到自己的安全,但是他也确实做了好人好事,您不能只看不完善的地方,忽略他做的很好的地方。” 他俩越说,赵明让的背越挺越直,最后干脆昂首挺胸。 赵磊瞅他们俩半天,摇摇头,爽朗一笑:“要不说你俩学习好呢,赵明让要能比得上你俩一根手指头,我做梦都笑醒。” 赵明让顿了顿,眼底浮现难过,咬着嘴强撑着不表现出来。 车鸣四起,有人去挪车,陈川严肃表情:“赵叔,赵明让特别好,他很像您,热忱,会保护别人,永远都是乐天派,这是很多人都没有的珍贵。” “而且我们最讨厌家长拿着别人家的孩子做比较,”何必言说,“每个人都有闪光点,在我们看来,赵明让真挺好的。” “不行,不行,你俩别说了,”赵明让自己都不好意思了,脸发起热烫,“我受不了了,夸两句得了。” 陈川忍不住笑,在旁边乐个没完。 何必言扶了扶眼镜,嘴角上扬。 这一趟赵磊莫名其妙让两个小屁孩训了一顿,还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好一挥手,“去,你俩,那边交代事情过程。” 等他俩走了。 赵明让头又低下去了。 赵磊沉默了会掏出钱包,抽出红票票,“一会你们去看个电影。” “噢。” 本着有钱不要白不要,赵明让伸手接过钱。 赵磊喊了声小刘,你过来。一个年轻警察拿着记录本子跑过来。 “你把事情从头到尾再说一遍。” 没多久就做完笔录,赵磊接了两个电话,喊住要走的赵明让。 赵明让一脸“我真服了还得挨骂”的崩溃,不情不愿地过去。 “做的不错,下次要先找人名警察。” 说完,赵磊没等赵明让抬头,转身招呼着其他人就走了。 赵明让原地愣了大半天,猛抬起头。 “我操,刚那谁?” 陈川站他边上,慢悠悠地说:“你爸夸你了。” “你咋知道?” 何必言搂住他的肩,“傻逼吧你,当然是听见了。” “不是,”赵明让满脸懵圈加不可思议,“我长这么大,赵老头可是第一次夸我,我操,跟做梦似的……” 回到自助餐厅,餐厅老板让人给他们送了双倍优惠卷,自称助理的小年轻站那激情开麦,说他们见义勇为非常厉害,是祖国最盛开、最红红火火的几朵花,连气都不带回的巴拉巴拉夸了好一通,要不是没吃饱几个人都想跑了。 等到只剩下他们自己人,陈川瞅几眼乔落,“没事吧?” 乔落正喝水,闻言看过去,“没事。” “我以后也要做大老板,就这么好,活该发财,”赵明让啃着羊排,吃着意面,后知后觉地说,“为啥我爹跟打拐的一块来?” 陈川懒洋洋靠着椅背,侧点头和何必言对视一眼。 何必言给羊排挪到徐美好跟前,说:“我给你爸也打电话了,听动静他应该是挺忙的,还是过来了,所以你爸挺关心你的。” “真假?” 徐美好给他一巴掌,“你爸就是脾气坏,天天熬夜加班谁不暴躁,你够好了。” 除了陈川,赵明让其实算是他们最幸福的了。 “嘿嘿,”赵明让傻兮兮地笑,“吃饭吃饭吃饭,哎呀,今天真好。” 乔落听着他们说话,沉寂冷漠的眼神悄无声息地软了不少。 不可否认,她喜欢这些人。 喜欢他们身上那种好好生活的气息。 陈川起身出去了一趟,乔落追着他挺括的背影看了几秒,收回来,慢吞吞地吃。 过了会,陈川回来,其他人问他干嘛去了。 他说:“抽了根烟。” 离他最近的乔落小小的呼吸了下,没有烟味。他没去吸烟,在说谎。 出神之际,搁在腿上的手心被硬塞进来个东西。 她缓缓低头。 一根橘子味的棒棒糖。 乔落短暂地盯了下,慢慢攥紧放到兜里,心口有点说不上来的难解不适感,往身侧看去。 陈川正斜着头听何必言说话。 帽檐下的暗影打了他半张侧脸,衬得下颌线流畅,嘴角扬起极浅的弧度,修长的指间来回转着那枚今天让他输惨了的银色硬币。 正文 第39章 “哎,对了,”赵明让喝口水,“我家老头刚给了我钱,让我领你们看电影去,去不?” 陈川没太大反应,何必言跟他说了两句,开始给俩小孩儿剥虾,更没什么想法了,完全随大流。 乔落在陈川看回来时,慢慢移开视线。 徐美好托着下巴,想了下说,“最近没啥好看的电影,你先留着呗,回头咱们再去。” 陈川靠椅背上,“你上周不说马上月考了,等暑假有好片了再看吧。” 赵明让眼睛转悠一圈,看没人反对,“那行,这钱我放起来了,有好片了让哥带你们去潇洒哈!” 陈川笑一声。 赵明让嘿嘿一声,就把钱先放起来了。 等他们这顿免费自助吃差不多了,徐美好掏出手机,“来吧额滴亲们,拍个照,我发个□□空间,都给我点赞啊!” 自从去年发布了这个空间,现在好多人都玩,徐美好进的游戏公会都快霸屏了。 她把手机举高反过去,相机对着桌子上这一群人。 所有人都看过去,陈川倒没怎么关注,稍稍抬了抬下巴,懒散地靠在椅子背上。乔落不愿扫兴,轻轻的掐掐手指,往上仰了些头,听徐美好说:“我喊一二三就开始了啊。” “1、2、3!茄子——” 咔嚓一声。 拍照完成。 乔落缓低头,徐美好玩着手机,“我记得3220可以录视频来着。” 她摆弄着手机对准桌子上的空盘子录制,随即又从赵明让那边开始一个人一个人的转,补了亮唇彩的唇间含笑念着:“这我纯瓜小弟小赵,快打个招呼!”赵明让嘿嘿哈哈地拱起手,特有江湖豪气地说;“好姐好!” 徐美好笑声浓了些,继续下一位:“这位眉清目秀的帅哥是我二弟小何,来,说点什么,”何必言只对着镜头点了点头,徐美好说:“他比较害羞。” 然后镜头对准了陈川这边:“这位拽炸天的帅哥是我大弟小陈……” 乔落对镜头有些不适感,拍照是她可以接受的,视频就不大行。她想说抱歉转开的时候。陈川忽然一抬手挡住她,姿态随性,微斜着点头看镜头,“我旁边这位脸皮薄,不给人看。” 乔落盯着眼前指节分明的手,呼吸有些颤,紧接着听见陈川不走心地又来了一句:“好姐威武。” “切,好虚,”徐美好嫌弃地说了一句,转头去录两个小孩儿,何必言主动接过手机帮她拍。 陈川撤回了手,偏着头对乔落眨了下眼睛。 “是不是感动哭了。” 自助餐厅的灯光微暗,偏黄,乔落沉默了下,“你小时候是不是没被人揍过?” “没有,”陈川笑,“只有我揍别人的份。” 乔落:“你很自豪?” “啊……”陈川故意拉长音,“还成吧。” 乔落气声冷呵呵了下,“有病。” 陈川定睛看她两秒,捏着嗓子:“是鸭是鸭,我有病,你有药么?” “……” 怎么办。 好想一拳把他头打掉。 顶着这么一张自带拽和狠的脸说出这种令人暴躁的卖萌的话,乔落心情复杂,表情有点隐忍,她还没爆发,有人比他更快。 “我操,你他爹……”赵明让站起来,“姐,你推着乔落。” 他还没靠近,陈川直接起身,一把拉住轮椅,吓了乔落一跳,他下巴一抬,“乔老板可禁不得打闹。” 说着,陈川推着轮椅就往外走。 赵明让:“操,他越来越不要脸了。” 何必言喊着何必语牵着陈渝,中指扶了扶眼镜,帮徐美好拿包,递过去一句:“你俩半斤八两。” 赵明让:“?” 出了餐厅门,从门口的小坡上下去,淡风中日头洒下的光影热烈,乔落被刺的轻眯了眯眼,趁其他人还没出来,抓住陈川的左手上去啃了一口,动不过嘴,那就动牙。 “无耻啊乔老板,”陈川嘶了一声,“大庭广众的就对我动手动脚。” 乔落一僵,立马松开了口,“没有你无耻。” 陈川:“彼此彼此。” 回去路上,乔落一句话不说,陈川挨了徐美好一锤,“你又气她。” 陈川既不解释,也不诡辩,受了那一锤。 他低头看被帽子裹得圆圆的脑袋,忍不住在心里说:真是好漂亮一颗卤蛋。 刚见乔落那会儿,他就这么觉得了。 她妈给她头型睡的真好,就跟小时候没睡觉似的圆润饱满。 当小怪物下凡深入人间,就代表有一天她会重新接纳这个世界。 陈川让自己这个想法逗的笑了会儿,猛地推着轮椅往前跑。 “陈川!!” 徐美好被他吓一跳,绷不住大喊。 这一下突如其来,轮椅的轮子都要起火了,乔落本能地握紧了把手,声音急躁了些:“陈川!你抽什么疯?” 陈川一口气跑了四百多米停下来,这会儿临近下午一点,车不是很多,人也变少了。 他垂眸看她。 “吹吹春风吧,乔落,感受一下。” “风很自由,你也很自由。” 两人头顶上方是棵高耸的杨树,马上要杨树毛满世界乱窜攻击人类最薄弱的眼睛的时期。它嫩绿的树叶随着风轻轻摇晃,细碎的光闯过缝隙落到眼睛,浓烈的盛夏正在赶来的途中,温度热热的,乔落一时间只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柔顺,她没说话,抬着头往上看。 浸在荒芜冬季的世界似乎发出了微弱的声响。 乔落偏开了头,语气硬邦邦地说:“你到底回不回家。” 陈川敛笑,轻嗯一声:“回啊。” 乔落没再说话,风拂过脸颊。 虽然但是,她还是认为陈川此行为够神经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有点想笑,可能是被陈川气的了。 男人多大年纪都有点至死是少年的倾向,尤其这个年纪的男生多少都更有点藏不住的中二。 陈川再怎么成熟也无法避免他还是个还没过十七岁生日的少年人。 正是神神叨叨,疯疯癫癫,屁大点事就可以大笑的时期,她希望他一样拥有。 乔落浓长的眼睫毛轻轻动了动,过分苍白消瘦的脸颊微微凹陷,内心被这个想法惊讶了下,却并不觉得有多么的难以接受- “乔落乔落,加个屁屁?”回到家里,赵明让拿出本子围着乔落让她写。 乔落顿了下,“我没有。” 陈川仰头斜视她。 “一会去网吧给你申请个。” 说干就干,他跟赵明让、何必言一块去了趟附近的网吧,特意把他们几个好友都加了一遍,顺带把她拉到群里头,赵明让手贱把群名改成了“攻川小分队”,挨了陈川一脚。 弄完,陈川朝开机子的哥挥挥手,“小飞哥,我们走了。” 小飞萎缩在椅子上,胡子拉碴,眼底乌青,实打实的网瘾哥,摆摆手算知道了。 回到副食店,陈川在乔落手机上登陆这个账号。 不过有点可惜,现在的手机不能群聊,也不能看空间,只能聊聊天。 但乔落按着下键,看了群组里的几个人,都很自觉的给了自己备注。 何必言:老何 赵明让:你让哥 徐美好:好好姐 陈川:小狗主人 乔落手指停住,眼中一个大写的:“?” 这人真不要脸的吗。 边上飘来陈川的闷笑,不知道偷乐多久了,乔落神色漠然地看过去。 他立马当没看见,换成那副冷冷淡淡无事发生的模样- 又小半月在不留神间晃过去,四月进入中下旬,洛城的天气逐渐稳定了一些,开始进入绵绵的雨天。 这不周末的大好日子,却淅淅沥沥下了一天多的蒙蒙细雨,眼看下午就开学,副食店几个人都蔫巴巴地没什么力气,临阵磨枪突袭补作业的补作业,背单词的背单词,办卡的忙着介绍新套餐,该上货的上货,该记账的记账。 自从去自助餐厅吃完饭回来以后,乔落就不再抗拒下楼了,几乎每天都会主动提出下楼帮一阵忙。 有时是上午,有时是下午。 时间不稳定是因为她在学习文化课,这是宋书梅最近强烈提出要他们九月秋季回学校的要求。 甚至上纲上线到不上学不治疗的地步。 陈川只好答应了,也是这两天乔落才知道何必言学习好到什么程度。 从小到大都常年霸榜第一,属于洛城一高进校前就备受瞩目的存在,饱受各科老师的青睐。 她之前是舞蹈生,文化课抓的不是特别紧。 现在。 乔落笔尖顿了顿,自卑去年长在她的骨子里,长势愈演愈烈。 但其中有一点十分清晰,那就是她以后不会再有站在舞台上的那一天了。 乔落小幅度地深吸一口气。 陈川的学习也不差,他仨里头排第二。第三赵明让稍弱点,成绩从小到大都属于吊车尾。 不过不是普通班的吊车尾,而是和何必言可以在一个班的那种吊车尾。 挺很厉害了。 而她是吊车尾中的吊车尾。 比较好的是她基础底子并不差,之后选择学文学理都可以,只是过去重心不在此,对这方面保持的更多是一种不能差多少的基本要求。 唯独一点,这边算是高考较难的区域。 会比广港那边竞争力更强,更严苛,要求更高。 如果学籍转过来的话,对于她来说,将是场比出门更大的挑战,而她也没有想清楚之后往哪个方向发展。 准确说,她不知道以她现在的情况能学什么。 无法避免的局限性出现了,乔落思绪跑歪良久,鼻尖蓦地一凉,她看过去。 陈川上完货洗了手,凉凉的手指戳了她一下。 “想什么呢?”他坐在她旁边椅子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一支,拿出来两张上午去打印的数学卷子,一人一份,“两点老何去学校,现在还有时间,写完给他改。” “那两位,谁家考试坐的那么近?”赵明让咬着圆珠笔笔头。 陈川当没听见,旁边乔落已经开始奋笔疾书了,她肯定要比陈川先写完的。 “你写你的,”何必言摘下耳机,“又想被李老头提着耳朵罚?他可等着逮你啊。” “我马上写完了!你看看他俩!一点考试精神都没有!” 何必言看过去,微微笑,“他俩竞技精神很强。” 尤其乔落,是个对输赢非常看重的人。 陈川老惹她,整的人气得天天追他屁股后。 这学习上俩人如果较量的话,反而省很多事。毕竟一山不容二虎,当然,一男一女除外。便是如此,赢家仍然是最重要的,无关男女。 距离两点还有半小时的时候,乔落第二遍检查完成,先递给了早等他们的何必言,她看一眼还在检查的陈川,快一秒交卷那也算赢。 手机突然开始嗡嗡。 乔落拿起来看。 程珂的电话。 应该是关于转学籍的事,可能是刚醒时那些亲戚给她造成了某种阴影,让她有些怵广港的电话。 迟疑了秒,耳畔传来一句轻飘飘慢调子。 “怎么不接?害怕啊?” 她冷声说:“你少激我。” 下秒,乔落手指按下接听,她牙齿都咬紧了。 陈川笑了一声。 嘴上硬,可偏偏吃这套,真是挺可爱的。 程珂知道她的习惯,一等接听没说其他的话,直接直奔主题。 “问过了,好办,等你确定去说一声,两天就办好了。” 乔落轻嗯声,“谢谢程叔。” 其实她还挺想问一句那些人抓到了吗。 但不会有结果。 如果抓到了,程珂就会告诉她。 没说,那就是没有。 程珂又叮嘱了她几句好好生活,学习,别放弃希望的话,乔落认真听完。 挂了电话,她视线匆匆划过双腿,旁边那人手指间飞快地转笔,闲得在她眼前伸来伸去,乔落烦得一巴掌拍走陈川的笔。 改完卷子,何必言把他俩错题整理下,“我晚上回来跟你俩讲,你俩对一下卷子,错的不一样,可以先讨论讨论。” 陈川趴在桌子上,眼皮耷拉着,手腕没什么力度的挥了挥。 乔落点点头,“好,谢谢。” 何必言整理着本子装包里,镜片下的眼睛温和,“不用说谢,我们是朋友。” 朋友,乔落默念了这两个字,顿了顿,手微微往回收了点,又点头认真嗯了声。 边上,徐美好送走了顾客,伸个懒腰,起身靠在桌子看他们。 “花兰在海滨店旁开了个奶茶店,说晚上送点过来尝尝,让咱们都给个意见。” 蛰伏她一半桌子的赵明让终于赶完作业了,头哐啷一声撞到桌子上的语文本上,有气无力地狂啊啊啊啊几声,爆出一声大的:“啊!!!累死了!听了美好姐的话,我的心可算是没那么疼了。” 何必言拽住他衣领子,“别嗷了,”看向徐美好,“我走了,晚上放学过来。” 徐美好抬手比了个OK。 他俩一走,副食店就空荡起来。 乔落望着眼前卷子面画红叉子的最后一道大题,写的时候她就摸不准,果然错了,沉思半天没找到头绪,终于下定决心去问陈川对了没,一转头,陈川脑袋侧着,额发垂在眼皮上,右脸颊压在盘起的手臂上,正在目不转睛地看她。 正文 第40章 徐美好起身去后面上厕所,边走边接电话,不晓得对面说了什么,她回话乐呵乐呵的。 副食店静下来,雨声滴滴答答,偶尔有车轮滚过积水坑的杂音,乔落不自觉握紧笔,眼睫毛低垂,看他会儿,“你看我干嘛?” 陈川还趴在那,不知道是累了还是抽了,极轻地勾了秒唇:“你不看我知道我看你?” “……你是不是闲疯了?”乔落说。 “没有啊,”陈川乐了下,“觉得刚挺赏心悦目的,就多看了会儿,怎么,犯法啊?” 乔落愣了下,目光转了一圈,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什么赏心悦目?” 陈川头拱了拱胳膊,嗓子带笑:“你猜。” 乔落看他一会儿,“神经病。” “怎么还骂人,”陈川嗤声,“小心我抽你啊。” 臭毛病,乔落不想理他了,题也不想问了,真觉得陈川就没正常的生活,从第一次见面那会儿,还以为他是个不爱讲话挂的,没想到是皮下犯贱挂。 陈川瞅她脸扭过去,发丝垂下来,只露出莹白的鼻子尖,翘翘的睫毛,挂着玻璃外浅色的雨幕,肩颈部位稍微起来点,卷子扔过去,再次趴回原状,顺带附赠了一句:“免费讲课,先到先得哈。” 谁要听你讲。 乔落有几分钟没动,然后慢慢捏住卷子的一角扯到自己跟前,都等着陈川那欠样了,但没有。 她余光扫过去。 他眼皮闭着,呼吸平稳。 睡着了。 外头的雨忽然下大了,噼里啪啦的响,副食店里很安静,乔落侧过头,盯着陈川。 副食店没开大灯,光线灰蒙蒙,他头发长长了,赶上去年年底刚见面那会儿。 讲真的,陈川长得确实挺好看的,骨相大过皮相。不是那种白面小生,而是硬气棱角分明点的长相。 平时不熟或者他提不起劲的人都有一张凶狠的冷脸,熟的人都知道他有多欠打。 雨声一阵大一阵笑,乔落手蜷微微进手心,起了坏心思,动作轻的拿起笔,对着陈川脸上就几笔。 画完,她整个人都神清气爽,拿起卷子,心无旁骛的对题,看他写题的使用方程和解题思路。 很快,将最后一道大题誊抄到了笔记本上。 她喜欢重复去做错题,直到再次看见它第一秒就可以会了。 其实比较笨办法,一开始反复抄题,称得上死记硬背,还是何必言无意间见了,提议让她换成铅笔,且不用不停的去重复,隔一段时间去复习一次,加深记忆就行。 徐美好从后头回来,手机里放着音乐,看见陈川睡了,立马调小,打了个手势,用口型问:“睡着了?” 乔落轻点下脑袋。 徐美好绕过来站在柜台前,一眼看见他左右脸颊上三条线,猫胡子,她小声笑了笑,气音说:“等哈。” 说完,她去找了一支口红,蹑手蹑脚地过来,拔掉盖子,对着陈川的鼻子尖下手。 乔落怕他醒,呼吸都放轻了。 人干坏事的时候总是不惧一切。 徐美好画完,手捂住嘴,给了乔落一个眼神,轻手轻脚地回去了- 大雨转小雨又消弭,乔落背完了一篇文言文。 旁边那人才悠悠转醒,应该是真困了,睡了一个多小时,期间来找徐美好交话费的大妈大声嚷嚷着问怎么话费没那么快,他都没醒,只是不耐烦的把头埋下去,留了个后脑勺朝上。 她维持着姿势不变,徐美好瞄过来一眼,一样佯装无事发生。 陈川还癔症着,表情带点燥意,没睡够的表现,脖子和肩膀睡的有些酸,他抬起手按了按,额发稍乱,眼皮只睁开了一条小缝,整个人都慵懒困乏,鼻子上痒痒的,用手随意摸了一下,眼神略过去,动作卡停。 什么玩意? 流鼻血了? 不对啊,有股香味儿。 “操,”陈川反应过来,顺手在旁边杂物架子上拿了一个红花边圆盘镜举到脸前,他顿时笑了下,“我真服了。” 说着,他放下镜子,就要起身去后面洗手间洗脸。 见他要走。 “你等一会,”乔落眼睁圆圆的,眼巴巴的小狗差不多,语气里难得带着些急切,“上次去吃自助,你欠我……”她算了下,“四个条件,我现在要用一个。” “所以?你想干什么?” 陈川下意识问,刚睡醒嗓子还没太清晰,有些模糊,接着眯愣一下眸子,扯着唇冷笑了下,抬下巴让她继续,眼皮半垂,一动不动地盯过去,有种“我他妈知道你要干啥真的服了”的痞劲。 他不笑不放松时,下三白多的眼睛是真的又冷又凶,旁人见了都不自主的闭嘴。 乔落不怵他,小嘴继续叭叭:“你今天不许洗脸。” 怕他不要脸,不认账,又加了一句。 “骗人要学狗叫。” “承认自己是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徐美好扑哧一声笑出来,笑声贼大,只好边忍边说:“咱可不能做说话放屁那主啊小川,咱家没这规矩。” 好了,路堵死了,乔落脸部的皮肤都放开了,压不住的期待和自得。 陈川被他俩弄得无言以对,甚至还有点想笑,但他有基本形象啊,男子汉大丈夫这有什么不行,慢慢抬起手臂,对着乔落露出个皮笑肉不笑,手握成拳,在她面前停几秒,随后缓缓的竖起大拇指:“行,算你狠。” 他没耍赖。 甚至还自己添上几笔美化了美化。 “这样帅多了,”陈川伸个懒腰,猝不及防伸出手在乔落头顶狂揉,完了就跑,“我去吓吓小鱼儿。” 乔落:“……” 算了,我忍。 接下来来店里买东西的顾客都忍不住要多看几眼陈川,熟一点的小孩儿还要撵上去看个清楚,相熟的邻居会偷笑几声。 倒是陈川没事人一样,该干嘛干嘛,心态好的不行不行。 等吃过晚饭,陈川把冰箱的位置都倒腾出来,靠在边沿拎着本子记。 “快五月了,可以进*点冰淇淋了。” “我等会给刘海儿打个电话。” 徐美好一看他脸就想笑,这一下午都尽量不和他进行视线接触,“差不多了,别家早就进了,再进点棒冰,那些汽水也可以冻冰箱里了。” 陈川嗯了声,睨一眼在楼下一天的乔落,本子塞到柜台下边。 “乔老板,你今天很兴奋啊。” 乔落转头,故作镇定说:“没有。” “那你为什么在笑?” 乔落抬手摸摸脸,哪有笑,她都不爱笑。 “你是不是傻帽啊,”陈川笑,“小狗都是用眼睛表达。” 乔落:“你是不是……” 话还没说完,陈川嗯了一声,自然地接上她的话:“对,我有病。” “……” “你要点脸。” 徐美好路过,给了他一巴掌。 没那么死气沉沉的乔落眼神软和许多,透露出细细碎碎不太明显的笑意。 人面部可以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一定会暴露她的心情。 因为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啊,这不小学学的。 陈川脊背往后,靠墙上,姿态随意,感觉今还是挺值,画个花脸,让未来乔牌神开心点,还成,这买卖不亏- 蒙了一天的小雨在八点五十附近学校放学开始终于停止了。 陈川定好明天要送来的冰淇淋品种和牌子,外头风凉飕飕的很清爽,他把门推开,透明门帘拉起挂到边上卡扣,风一下子涌进来,吹动他眼皮上的头发。 乔落抬眼去看他,长袖黑T料子没那么硬挺,软趴趴地贴紧上半身的轮廓,高瘦却不羸弱,称得上宽肩窄腰,不太膨大的肌肉薄薄一层,风这么一吹,能看见个大概。 夜色太朦胧,男生太懒散,单手插兜在门口站了几分钟,左肩抵住门半倚,右手从兜里弄出来打火机、烟。 冲来的凉风太大火不好打,他半垂着头,左手弓起挡着点上了烟,脸颊微微一缩,灰白色的烟雾从薄唇间飞出,还来得及和风亲近就飘荡着四散去。 乔落看的入神,忘了收敛。 陈川偏了点下巴,黑色的深眸直直地朝她看过来,烟雾还在脸上缭绕,似乎他还勾了勾唇,没等她看清楚,陈川就转走了头继续抽烟。 春夜的积雨在屋檐上滴答,她的心跳彻彻底底地慢了半拍,让她有些许不明所以的慌乱。 九点半快十点,除了高中生,小初中都差不多回家了,忙了一阵的副食店陷入静谧,屋子里仨人各做各的事儿,突兀的,赵明让的声在道口冒出来。 不是那种骑自行车很正常的开心喊声,而是骂骂咧咧:“去你妈的大傻逼!” 下秒,赵明让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句:“老何!!!” 伴随自行车摔到地上的哗啦声。 乔落一惊,刚转头,门口就窜出去一道黑色的影子,手里抓着一根铁棍子。 不知道他打哪拎的。 徐美好站起身堵在门口。 不远处,孤零零的路灯发出微弱的光,何必言连人带车摔在了地上,好一会才坐起来,先把挂在鼻梁上歪了的眼镜扶回去,背后、身侧的白色校服立马被泥水淹透。赵明让紧急刹车险些飞出去,陈川跑得特快,窜到俩人身边,抓住赵明让车后座帮他稳住,伸手拽起何必言。 几步外,十多辆辆自行车围在那,骑车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混混气十足,后来的学生看见立马绕道走。 打头是过年前那个小虎,黄头发染成了绿毛。 “操了,半路上碰见,莫名其妙追上来,”赵明让说,“跟条疯狗似的。” 小虎一抬头,冷狠地盯着赵明让,手往前一指。 “我不找你们,就找他。” 上次的仇一直卡着,偏偏他哥大虎插手,困了他大半年。 陈川站在何必言、赵明让俩人前头,铁棍在手里转了个圈,表情寡冷,声线冷沉:“你找个试试。” 赵明让扶着何必言,“咋样?” “没事,”何必言是被最边上那个十四五的小孩儿别倒了,摔得不轻,但还能忍。 “我操,给脸不要脸,老子弄死你!” 小虎甩了自行车,在车后座后头抽出一根棍子就冲上来,其他人见状,哗啦啦撇掉自行车,乌泱泱地跟上来。 三人背对背围成个三角形,守着对方的后背, 赵明让稍微顾着点何必言。几个人都是打小的基本功,跟这些散架子出手都不一样。 一群人拿着家伙什噼里啪啦地干上来,“草,一群疯狗!”赵明让眼疾手快地躲开踹过去一脚,麻溜抢了对方的武器,递给何必言一根棍,反应迅速且灵敏。 何必言眼神阴冷,只是刚才摔得狠,回击反应没那么快,陈川挡着他,险些被人爆头,被赵明让一棍子敲了回去。 凉凉的空气中刮起大风,落雨滴了下来。陈川视线一暗,喊了声赵明让让他接他的控制区,往前一步,直奔去打何必言的小虎,棍起棍落打在他后背上,小虎痛啊一声被陈川拽住衣服绊倒。 乱七八糟的场面蓦地一静,随即僵持不下。 陈川谁都没看,直接揪住小虎的头发提起来往地上一按,单手拎着铁棍指着其他人:“谁再动一下,我敲碎他的头。” 小虎那边的那些人举着棍棒,犹疑又防备着不敢动了。 观望情况的徐美好把副食店的门关好,在门角拎了个和陈川一模一样的棍子,先打了个电话,随后看乔落,“你呆着别动,我们一会回来。” 徐美好无表情那会儿,不温柔不平和,身上的劲锋利不好惹。 乔落瞬间就知道,这不是第一次发生,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玻璃门开了又关,她看不见外面的情况,但听之前的声音,应该是挺热烈的。 楼上宋书梅没什么反应,估计没什么大事,乔落继续写题。 小虎脸上哪都是泥水子,陈川擒着他,徐美好正好过来,看见最边角不易察觉的地方一个小孩儿正试图偷袭何必言,两步窜过去,反手铁棍敲在那小混混的胳膊上,听见对方“啊——”了一声摔到地上。 “胆挺大,”徐美好说,“附近就是东所,你们猜有没有人报警?” 小虎呜呜咽咽地骂:“你有本事放开老子!操你妈个死垃圾!” 陈川手中的铁棍猛擦着他的脸砸到地上,就差几毫米把他鼻子砸烂。 “……” “裴小虎!” 紧接着,一声熟悉的怒喝传过来。 小虎挣扎着看向徐美好,“你他妈居然给我哥打电话,你个臭——” 啪,陈川甩了他嘴一巴掌。 “我——啪” 又一巴掌。 “你他妈再打个试试——啪” 这巴掌落下,陈川直起身。 摩托车急刹车,大虎从车上下来,他可是疯狂飙车来的。 徐美好看眼陈川,陈川放开小虎。 小虎搁地上爬起来就还想冲,被大虎上来一把薅回去,“你他妈要死了?在尼玛动一下老子卸了你的腿,”他转头看着徐美好,神色间还有点羞涩,“那啥,不好意思啊,美好。我弟弟羊癫疯,跟个傻逼没两样,我明一定来上门道歉。” 大虎小虎人如其名,大的现在人高马大,小的跟大的以前一样,瘦不拉几,一身混气。 徐美好表情不算好,“不用了,你管好他。” “裴大虎!你放开我!” 大虎一只手把他弟推的远远的。 “那怎么行,给你添麻烦了,”大虎说,“我明天一定来,回去肯定好好削他一顿。” “裴大——哐” 大虎给了小虎一拳,“再说一个字,我把你脑子打爆。” 随后把他扔给他弟领来的那一帮子小屁孩,“看好他,都给我边上呆着去,一会再收拾你们。” 刚还聚集的人群几秒间散开,小虎被三四个人团团围着,只能上蹿下跳地瞎喊。 徐美好冷着脸,“真不用了,你弟弟这么下去也不行,出什么事怎么办,该找个技校学点手艺才能在社会上立足,我弟弟他们都还是学生,闹起来,都吃亏。” 大虎嘿嘿一笑:“是是是,你说的对。” 小虎满脸怨念地怒喊:“裴大虎!你他妈眼里只有这个女的!没你弟弟!” “那……” “先带他回去吧,这么晚了扰邻。” 徐美好打断了裴大虎要说的话,要不是今天这事,她不会在联系裴大虎,都多少年了。 裴大虎有些失落,笑了笑:“成,我先带他们走了。” 比起现在混起来的那些毛笋,裴大虎当年才是有一说一的大哥,现在在洛城还能被不少人喊一声大哥。 小虎带着的那些逃学、不回家的小孩儿们都特怕大虎,骑上自行车屁也不敢放的就走了。 世界上再次安静下来,徐美好搀着何必言,陈川去推自行车,赵明让低着头跟在他们身后。 他嘴咋虎,看不惯不公平的事。 老是给陈川他们惹事。 “垂头丧气的做什么?”陈川回头看他一眼,“你做错了?” 赵明让啊一声,不知道是不是错了。 “赵明让,你错什么了?”何必言停下来看他,“少墨迹,赶紧回去了。” 赵明让忍住鼻酸,笑脸蹭地挂上来,小跑两步跟他们并齐,开始讲话:“老何,老何,你没事吧?我领你上医院去?” 何必言低眸看着拖着他胳膊的细长白皙的手,慢了一拍说:“犯不着,缓缓就好了。” “其实我,”赵明让声音低下去,“刚吓死了,还以为你摔出毛病……还想你下半生是不是得靠我……” “爬。” 何必言面无表情地回他一个字。 “真的,我刚都把你下半生想完了。” 陈川松散一笑,徐美好伸出手给他一巴掌,“赶紧闭嘴吧你。” 乔落听着他们慢吞吞地说着话回来,写了大半天的这道题上只有一个解字,心里那口气松下来,外头又来一阵自行车急刹车的杂音。 “哟,这么惨?落败了?” “是啊是啊,”徐美好的声,“这你做的奶茶?” “嗯哼,你们所有人都必须给我反馈啊,”那个女孩声音敞亮娇俏,转了车头,“我还得赶回去,回聊。” 徐美好:“拜。” 他们提着奶茶进来,跟乔落对上视线。 赵明让说着我给老何上药……扭头看了眼陈川,眼倏然瞪大,爆出超级大笑:“我□□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陈川你什么毛病!” 其他人跟他一块看过去,何必言眉轻佻了下,也没绷住表情,笑了起来。 刚战况混乱,都冲着弄对方去了,没人去关注陈川的脸。 徐美好:“我去,还好天黑灯不亮。” 陈川:“……” 真给这事忘了。 他悠悠地看向乔落。 乔落是真没想到今晚上会有这么一出,他会顶着这么张花脸跟人干架,强力装作若无其事地扭开头,表情有点说不上来的隐忍,努力憋笑。 几人一块笑了好大一会儿。 徐美好给何必言上完药,确定骨头什么的没事,应该就是那一下猛加地滑给摔懵了,身体没反应过来,突然看眼冰箱,趴上去。 “好久没动家伙了,想吃冰淇淋了……” “这个玫瑰味的还成啊,”赵明让吸溜着奶茶,“想喝冰的,哎,夏天要来了啊……” 柜台后,陈川洗完脸回来,额发全推了上去,一张脸硬朗清爽,没事找事把手上的水都溅到乔落脸上,被她拿本子摔了下才安生,笑着去把吸管戳进奶茶递给乔落,“少喝点,大晚上的。” 乔落没说什么,视线落在冰箱上一秒。 陈川看见了,“你也想吃冰淇淋?” 乔落吸口奶茶,巧克力味儿,下料足,挺浓郁,还可以。 “不想,”她说。 陈川笑笑:“说谎。” 正文 第41章 “乔老板,吃冰淇淋。” 陈川套了件白背心,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单肩扛着货进来,在箱子上方捞出一袋扔过去,剩下的全都倒进冰箱,擦擦手,俯身扒拉着分好类,拎几瓶冰红茶放到冷藏,又转身出去跟刘海儿继续卸其他的货。 门外热风随着他的进出不断涌来,乔落正在写练习册,页子角不停掀起被橡皮压住,对着她吹的风扇呼呼啦啦地响。 她撕开雪莲的袋子,熟练地把它倒进玻璃杯中,又拿起一瓶雪碧,呲啦一声倒进去,气泡咕嘟咕嘟。 这绝对是此时此刻最佳的解热神器。 凑着吸管吸一口,凉爽往头上涌,乔落往外瞥,再有两三天就六月了。 电线杆暴晒在高温中,黑漆漆的电线盘根错节地堆积在一块,乔落抹了点杯子上的水珠按在眉心,风一吹,凉冰冰。 五月中下旬始,洛城的温度步步攀升,居高不下,这两天愣是杀进三十四五度,太阳毫无怜惜之意地炙烤着大地。 尤其中午至晚上十点左右,拥挤的热气一层一层的裹着人烧,不知疲倦,不知收敛。 乔落没想到北方的夏天竟然也如此的猛烈。 不敢想六七八月多可怕。 “川哥啊~~快给我拿个老冰棒!” 赵明让人未到,声先到,抱着篮球跑进来,有气无力地趴在徐美好的桌子上,脑门对着风扇,额发被吹的乱飘,露出一张汗津津的脸。 徐美好扔他一包湿巾,“擦擦。” 赵明让嘿嘿笑。 陈川斜他一眼,拿两个老冰棒出来,扔给赵明让。 赵明让把它们一个放在脑门上,一个塞嘴里,不怕凉的啃,呲牙咧嘴地发出一声舒爽的叹息:“爽啊!救老命了!” “老何呢?还没从医院回来?”徐美好放下手机,朝人多那边转身,“去,给我拿个大头。” 她接过赵明让递来的大头,撕开了最上方那层透明薄膜,眼神中有点担心。 “要不我一会过去一趟,看看是不是搭把手。” “不用了,他不是说医生说小语的左肋骨那块有点裂痕,不算太严重,回来养着就成。估计再有个半小时就到了,”说到这个,赵明让脸色都不好看起来,忍不住连嘟囔几句:“真服了,何有为那人怎么不是人到这个程度,太不是个东西了!要不是看他是老何亲爹,我好说歹说都得把他揍的满地找牙。” 徐美好神色间夹杂点烦,她拿起烟盒又放下去,转而拿起手机,镶钻的指甲开始摁键盘。 外头一阵车鸣,一辆自行车擦着辆小轿车过去,两方互骂几句,乔落透过玻璃往外看,烂了一半的彩色窗花在光下散发出淡淡的朦胧。 她余光瞄下去,吸雪碧的动作顿了下,盯着练习册上何必言留下的错题批注,忍不住想起来昨天。 5月28日,农历五月二,是何必语的生日。 她拿着何必言陈川赵明让他们仨给的生日红包去买了Jay去年11月的专辑《十一月的萧邦》,不成想被何有为碰上。 那会儿何必言没回去,去给何必语取生日蛋糕,一到家就看见地上被剁的稀碎的专辑。 何必语抱头缩在地上被变形的衣架子打的哭不出声,张敏跪在地上使劲抱着何有为的腿哭求,让他小点声,别惊动邻居。 何有为喝点酒,不停发疯,转而开始打张敏,母女两人都被打的遍体鳞伤。 何必言从自行车上跳下来,没管它会不会倒,冲上去就跟何有为撕扯到一块,挨了好几巴掌,其中两巴掌是张敏打的。 那时,乔落刚好挪着轮椅出来找陈渝,忙给陈川打了电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场面。 歇斯底里的孩子护着被家暴的母亲、妹妹,抵抗着家暴的父亲,却被打了的母亲反复告诫:“那是你爸,你不能这样,这是不孝。不需要你为我出头,你去学习,去学习。” 乔落第一次见何必言那个神情,想拿刀剁了何有为的狠劲。 所以她无法理解张敏的做法。 更无法理解为什么她离不开何有为。 乔落手指尖蜷在手心。 如果人是由苦难和幸福构成,那么它们各自的占比是不是从来都不均匀? 大概是的。 昨天晚上吃完饭都在客厅,正巧听到电视上一则家暴致死的新闻播出。 乔落满脸认真地看,眉头微微皱。 旁边坐在沙发上的宋书梅看出她的疑惑,边织着围巾,边说:“过去很多人都没有现在的思想,觉得女孩无法传家,生来不吉利,抢走该生儿子的位置,那些年都不知道河里淹死多少可怜孩子。有些母亲和她女儿一样,十几岁就哑婚盲嫁到别人家,不知道对方的人品、性格,更看不见人皮下的黑。有人幸运,一辈子平平淡淡。有人不幸,被贬低,被当做该付出方,丈夫高高在上,孩子不理解觉得她该如此,还有人挨一辈子的打,直到丈夫死了才能算是安生。这些人变成这样的最大的原因是社会的偏见、刻意的软化与过去形成的思维固化。很多女孩家里穷,上学都紧着男娃,女孩多数年纪不大就都出去打工,养活一家子,基本上就没受到过什么好的教育,甚至好些从小到大的教育只有嫁前听父,嫁后从夫,离婚是件见不得人的事,二婚更是家里人的耻辱,说出去没面子,丢人。这些想法已经构成她们身体里根深蒂固的一部分,外界很难去改变。不过现在好了,现在不少女性开始明白她们属于勇敢自由,生来就不比谁差,该不卑不亢,只属于自己,一生里最需要对得起的人就是自己。但也无法去抨击这些女人,她们只是被困在狭隘的思想中。思想是作为人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它教你成长,教你如何选择。你们啊,都要好好学习,不是光去学课本上的,也要学怎么做人。做父母的不求你们将来大富大贵,就愿你们懂理知理,克己自律,懂得自身,平视他人,正视生命的伟大和重要。” “……” 夜色里客厅的灯昏昏沉沉,风扇晃着头,宋书梅没看任何人,专注着勾线。 乔落却望着宋书梅很久,由心的觉得她很伟大,她拿起桌子上的笔继续写。 浸满水珠的玻璃杯子旁边是一本新的笔记本,扉页上宋书梅留下的笔迹秀气漂亮。 “乔落,不论你处于什么样迷惘的境地,当你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干什么的时候就去看书。女孩儿多读书没坏处,可不能死读,要分得清书和生活。这两种都是读物,一个用来解惑,平复疲惫,一个用来当作你的阅历,积累经验。” “宋姨在此祝你十七岁生日快乐。” 这是宋书梅今天上午提前送她的生日礼物。 让她用来写日记- 等她写完两页练习册,陈川冲完澡回来,仰着头坐在她旁边。 “如果你对礼物没要求,那我就自己看着来了啊。” 乔落合上书,头发长长不少,热得扎了一个小啾啾耷拉在脑后,陈川有事没事就喜欢碰两下。 她烦得慌,拿起桌子上的书拍过去,不耐烦地说:“你不送都行。” “那怎么行,”陈川手臂弯曲,肌肉微微鼓起,懒洋洋地说,“你说个呗,我考虑考虑。” “乔落生日正好是周四,那天还是六一,”赵明让嗦完了老冰棒,插话,“晚上聚行不行啊!” 乔落看过去,对此反应不太大:“可以。” “那太好了!我回家拿个瓜去!” 赵明让蹦起来走了。 徐美好伸个懒腰,刚想说点什么,外头进来一男一女买手机卡打断她的发言。 乔落慢慢低头。 往年她的生日……笔尖在本子上落下一个黑点,她仍然无法直面过去的美好。 旁边,陈川注意到她的情绪起伏,伸手薅走她手心握着的圆珠笔,盯着练习册上的页数。 “你是不是又开始偷偷摸摸的超我了?” 乔落胳膊无意识地挡上去,“没有。” 陈川转着她的笔,“不信,让我看看。” “。” 确实超了。 但那又怎样。 乔落沉默了下,抢回她的笔,“关你什么事,为什么要你看。” 陈川啧了一声,“不是吧,乔老板,有你这么做学习伙伴的么?” “忘了何必言怎么说的?” “欲速则不达。” 他那张嘴叭叭开就没完没了。 乔落啪一下合上练习册。 差不多一周前吧,她那股子不服输的欲望愈演愈烈,写题写疯了……熬好几天夜,连续几天白天都蔫哒哒,被何必言跟陈川教育了。 主要是,她对理科的把握还是有点差距。 也不愿意输给陈川。 陈川单手托着下巴,手指不停戳弄着她的笔,装模作样地叹口气,语重心长地说:“你说说你,胜负欲怎么就那么强,我不就是比你多写了半本吗,至于这样吗,大不了我等你两天。” “你不觉得你话很多吗。” 乔落咬牙切齿地说。 陈川沉思一会儿,表情淡淡,语气欠揍地反问她:“有么?” 太不要脸了,乔落冷看他,继续咬着牙:“离我远点,谢谢。” 陈川笑了下,“别啊,我不说了还不成。” 乔落觉得跟他是真的话不投机半句多,干脆摸出耳机带上,摁开音乐。 余光扫到陈川拿出个作业本,在空白页上涂涂画画。 几分钟后,本子推过来。 乔落低眼掠过。 一只圆润的猪,上头标注三个字大字:乔小猪。 她隐忍着火气,“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非常幼稚?” 陈川双手跟花似的往两边摊开,冲她微微一笑,“没有。” “嘎——呲” 外头坡下响起刹车声打断乔落的怒气。 赵明让回家拎了个赵磊昨天晚上买的西瓜,正跟何必言碰上面。 “正好吃西瓜。” “你怎么不让小语过来?” 何必言声音不高不低,有些沉:“她睡着了,想一个人呆着,说我在她旁边压力太大。” “放心吧,他不在家。” 赵明让嗯了声,撞一下他的肩头下,“有事吱一声,兄弟在。” 何必言点头,抿唇笑了下。 两人说着话进来,徐美好见状麻溜把卡递给那一对小情侣,接钱找钱,快速完成交易。 等人走了,马上说。 “咋样?没事吧?宋姨说让小语来住一段时间,就跟我住。” 何必言坐在椅子上,情绪不太高,脸上的巴掌印比昨天更重了,思索了下说:“麻烦不?” 话音刚落,脑壳被砸了一下。 他下意识用手接住,小布丁雪糕。 陈川的声随之而来:“别说那些没用的话。” 赵明让:“对啊,咱几个什么关系,你客气啥,用得着说这些不?” 何必言扫视一圈,眼底发涩,慢慢笑了:“晚上请你们吃凉粉。” 徐美好看他两秒,起身往柜台走,乔落拿起那张小猪夹进书里,知道徐美好要什么,直接拿起来递过去,一管专门消肿的药。 陈川躲过一劫,懒趴在玻璃柜台上,手指头来回拨动乔落的笔,乔落伸手拿走被他抓住手腕,她往回扯,他不松手。 两人谁也不让,无声地盯着对方。 今天天气热,副食店最上方的电扇转来转去,两台落地风扇都摇头晃脑。徐美好穿了条灰底豹纹的那种纱质斜款的紧身吊带裙,搭了件小小的黑色外套,配了条低腰喇叭裤。 头发前几天宋书梅给她染成深棕色,还新留了个斜刘海,头发半扎,打着卷搭在肩头,眼皮上的眼影不浓不淡,闪闪的很漂亮,人还没靠多近就闻到了一股干净的香味。 不浓,像夏天青涩的苹果。 何必言慢慢错开眼。 徐美好停在何必言跟前,微俯下身,视线打量着何必言的脸颊:“你今天是不是没涂药?” 何必言对上她关切的眼睛,短暂地怔了下,轻点头,“忘了。” “不疼啊?”徐美好说,“都肿成猪头了,多好一张脸,回头别破相了。” 何必言耳根子发烧,他故意没涂,默了默没说话。 坐他边上的赵明让跟着伸张脸过来,“可不是吗,我们年级好多女生都喜欢老何,偏偏咱们老何不解风情,书呆子一个。” 何必言垂眼,躲开他,“闭嘴。” 徐美好涂好药,收手,笑了声打趣他:“害羞啊?”她视线转了转,突然问,“话说,你们几个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啊?咱们好像从来没聊过这个话题。”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 明天5.17凌晨4点本文会从15章开始倒V,看过之前的章节和41章的不要买错了。 非常感谢你们一直在,不然我真的写得很慢,但是评论每次都会让我爬起来继续。 之后会努力保持更新。 正文 第42章 徐美好说完,副食店内突然一静,只有电风扇的扇叶飞速地转着发出躁动,像少年时期无法坦言的心动,裹挟在坚硬的外壳内。 赵明让眨两下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没人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电风扇往自己这边按按,不明所以地挠挠头。 “姐,啥是喜欢?” 听赵明让问完,乔落不往回硬拽手腕,也不跟陈川较劲了,微微转过头,想听徐美好怎么回答。 陈川眼皮耷拉下来,喉结滚动了下,也没松手,跟忘了似的和她一块看过去。 何必言则是扶了扶眼镜,选择保持安静。 徐美好对着赵明让那张从小到大都蠢不拉几的脸沉默片刻,选出一个最简单的说法:“喜欢就是你会想时时刻刻见到的她,偷偷看她,一见面就是特别开心。” 赵明让又挠头,还挺认真的想了想:“这样啊,那我应该没有吧……想吃的很多,这个算不?” “……” “你觉得算吗?” 赵明让无辜眨眼,“不能算啊?” “闭嘴吧你,咱先分清楚,我问的是喜欢的人不是喜欢的食物,”徐美好无语地看他,“去去去!赶紧去小孩那边玩去,大人的话少插嘴。” 一屋子人除了乔落都笑了,不过乔落神色放松很多。 赵明让跟他们一块傻笑,“美好姐,老何肯定没这个喜欢,在学校他天天跟我在一块,就没见他多看哪个女生一眼,回家就跟咱们几个呆着,至于陈川……那就更没可能了吧,天天忙得跟个野驴似的,有个空他只想睡觉,睡觉,都木有时间去喜欢啥。” 陈川啧了声,松开乔落的手腕,抓起空烟盒扔过去,准确无误地砸到赵明让脑袋上,“你他爷才野驴,傻玩意儿。” 赵明让捂住脑袋,只哇乱叫。 日光的影子倒映在桌子上,乔落抓起那只被抢来抢去的笔,思索着徐美好的话。 她应该没有喜欢的人吧。 笔尖无意识在本子上戳出几个黑点。 玻璃外上空绷直的电线上飞来几只小麻雀,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开什么会,屋子里没人再开口说话。 徐美好扫视一圈,两个不正面回答的继续装听不见,没开窍的又去冰箱摸可乐,学习的继续学习。 得,半大小子的嘴最硬,她无趣地活动一下肩膀,“算了,一群小孩,不跟你们……” “我有喜欢的人。” 突兀的一句平静陈述的声音落下。 这次格外的静,陈川最先撩开眼皮,看着何必言的深色眸子内情绪反应不大。 站在冰箱跟前正对着涌来的凉气满脸享受的赵明让一脸“刚谁说话?”的迷茫转头,手中的非常可乐呲地冒出一堆沫,手忙脚乱地去用嘴接。 徐美好嘴边剩下“闲聊”两个字硬吞下去。 乔落手中写字的圆珠笔笔尖戳破纸张,她往何必言那边看。 何必言说完和徐美好对视一秒,后者还没从他的话中回过神,他就匆匆挪开眼,没再继续说,表情格外镇定地站起身,“该去学校了,我回家拿书包,”路过赵明让,“赶紧的,不然我不等你。” “啊,哦,”赵明让还有点没太反应过来,蒙两秒,开始连续地爆出,“我操!我操!我操!刚!老何!他说啥东西!?他有啥!?啥!?” 没人搭理他。 赵明让嗷了声,彻底反应过来:“老何有喜欢的人了!?我咋不知道!?我俩在学校明明上厕所都一块啊!没见他偷看谁啊!我操!?” 徐美好真没料到何必言会接下这个话题。 她撕几截子卫生纸递给赵明让,颇为语重心长地说:“擦擦洗洗吧,傻孩子,你要是能知道就不叫赵明让了,赶紧的吧,一会迟到了。” 赵明让脸上的震惊回家拿了书包回来还是处于不可置信中,一见当事人来了,立马跳过去缠着何必言问他喜欢谁,说他怎么不知道,那张嘴叭叭个没完,不是问是不是同班,是不是其他班,就是问同不同年级,还是低年级。 何必言压根不搭理上蹿下跳的赵明让,只是扭头看靠在门框上笑而不语的徐美好,“走了,姐,跟屋里那俩说一声。” 热风很燥,温度灼人,何必言站在路边,校服洗的格外干净,跟陈川一样一米八几,背永远打得笔直,称得上盘顺脸靓。 徐美好其实也有点震惊,但她是成年人,有好奇但不会去多问,慢悠悠地点上一支细烟,雾气从唇间弥漫,她懒散地朝他晃晃夹烟的手。 十六岁一个宁折不弯的年纪,能当众承认自己有喜欢的人。 可真是无所畏惧啊- 副食店内,陈川一条胳膊往前伸直,侧着脑袋歪在上边,后脑勺的头发时不时被风吹起来,眼皮耷拉着昏昏欲睡,坐在他旁边的乔落笔不带停的补充她的缺乏项。 写了一会儿,她有些热燥地停下笔,侧过头用笔头戳一下陈川。 陈川撑开眼皮,嗓子微哑:“干嘛啊,乔老板,扰人清梦你不道德。” “你挡着风扇,更不道德。” 她毫不客气地说。 陈川啊了一声,闲着的那只手伸下去在柜子里瞎摸出一把印着蓝色“清南医院专业治疗阳痿早泄”的广告扇子出来,开始对着她扇动,语气中带着困意:“这样行吧。” 乔落盯着那把扇子,上头的大字不停地来来回回晃得她眼疼,忍了几秒没忍住,伸手夺走。 陈川睁开快要闭上的眼睛:“?” 刚好看清楚那把扇子上的字眼,他静了静*,拿走扇子塞回去又继续往里摸了摸。 拿出来另外一把粉色圆扇,“飞扬妇科医院专注女性健康”。 陈川瞄了一眼塞进去继续摸。 乔落都没来得及看清楚是什么,就看见他手里拎了别的圆扇出来。 这次的是一把绿色,带熊猫的家具广告扇子,他抬抬下巴,“来,乔老板,您继续写,小的伺侯您。” 缕缕的风吹过来,虽然没风扇凉快,但她觉得差不多了,心静自然凉。 提起笔继续写字。 风忽然变大,呼啦啦地把纸张卷起来,还有一句懒洋洋欠嗖嗖的问候:“是不是特凉快。” 乔落笔尖下的很深,怒气值正在飙升,耳侧的发丝都被扇的乱飞。 徐美好抽完烟一进来,就看见乔落冷着脸,眼中冒着火气抢走陈川手里的扇子,举起来毫不留情地扇到陈川的脑瓜上。 “你烦不烦。” 陈川笑两声,“你猜。” “人学习呢,你干嘛呢?” 徐美好幽幽地说。 陈川坐起来,靠在墙上,“我给乔老板解压啊。” 徐美好坐到她办手机卡业务的地方,斜他一眼,“学你的习,考不上大学头给你打掉挂门口辟邪。” 陈川不挣扎,笑了一阵,拿出他的练习册开始写,头往乔落那边歪了歪,脸上无起伏,嗓音压低,一字字勾着乔落。 “别着急,劳逸结合,我不就是比你多写了两页么?谁让我天选数学之子呢。” 乔落握紧笔,当没听见,笔尖都快写起火了。 逗乐陈川半天,他才不慌不忙地说:“骗你的,我比你少写一页。” 乔落一个字都不想理他。 气得晚上在本子上写了一堆陈川,一个一个用笔尖狠狠戳烂。 从周日那天过后,进入六月第一天,乔落都没怎么见陈川,忙完家里的事就出去了。 徐美好说是他去给你准备生日礼物去了,不用管他。 乔落今早下楼帮忙买早餐,乌泱泱的学生如同激流一般来了又退,依然很多人看她,小孩儿对她感到好奇,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好像不再畏惧了,不知不觉间真的如陈川说的那句:“你就这样吧。” 更没想过她能再继续过生日,这里每个人都很期待这一天,想着怎么给她过生日。 来洛城之前,乔落认为“寄人篱下”等同于没有生日。 她没有经历住在别人家的窘迫感,很幸运遇到了一群很好的人。 晨风带着粘粘的温气,乔落静静地望着天空。 宋书梅一大早起来就给她煮了一碗长寿面,看着她吃完,起身去交代从外头回来陈川:“晚上我下厨,你们好好给乔落过生日就行。” 那会儿陈川刚撤了早餐摊,没直接拒绝,低声说:“那我打下手。” 宋书梅比冬天时瘦了很多,温柔笑笑:“你要是进了厨房,我还能亲手做吗?放心吧,一顿饭,妈没问题。别忘了你小时候发高烧,妈也发高烧,不照样给你做了四菜一汤吗?你还吃完了。” 陈川还想再说什么,宋书梅拍拍他的手,“妈能做的不多,但在能做的时候,真的很想做点什么。” 这一番话出来,陈川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买菜,我来,这个可以吧。” 宋书梅笑着点头,等陈川一转身,眼中的欣慰和心疼藏不住了。 这个世界上她最放不下的就是陈川陈渝兄妹和那几个小孩儿,他们都是她看着长大。宋书梅低咳几声,环视厨房,又是好几个月没进来了,她真的很想多给他们做点吃的。 当妈的看着孩子吃饱就很满足了。 宋书梅闭上眼,双手合十地祷告。祈求上天开开眼,让她多陪他们几年。 “行,你去市场顺带捎点新鲜水果什么的回来,乔落先看着店,我去后头换个衣服,”徐美好跟陈川说完,从前头往后走,身上衣服早上榨豆浆弄脏了。 她一进后院还没进屋,就清晰地听见厨房里宋书梅小声地念念叨叨着求神拜佛,脚步慢下来,神色带着些隐忍和难过。 以前宋书梅不信这个,陈川和她也不信。一个一个都是格外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嘴边常挂着“建国以后不许成精”这句话,哪怕小时候不止一次听老一辈讲瞎话,也都觉得那肯定都是假的,编出来吓小孩的。 可现在她和陈川每逢初一十五天不亮就会去烧香。 徐美好望着厨房里有些晦涩的灯光下,宋书梅愈发虚浮的背影,鼻子酸的她眼红,深吸口气忍了忍轻手轻脚地回房间。 【作者有话说】 非常抱歉,失策了,补更失败……。 正文 第43章 宋书梅饭做的晚,为了等赵明让、何必言两人放学。 夜色浓的晚上,厨房内的灯光温沉柔和,温度却居高不下,跟个大型蒸笼似的,黏腻的热气熏得人发懵。徐美好扯着插板,陈川在她身后搬着一个落地风扇放在厨房门口。 宋书梅刚拍了黄瓜拌洋葱,取下了围裙,身上碎花短袖衫有些被沾湿,苍白的脸色都热出几分红润,看上去健康不少。 “我不说了不用吗,你们啊,瞎折腾啥呀,”宋书梅的声柔柔轻轻。 徐美好站直身体,本来是想笑着说话,但在看向宋书梅的那一瞬,心口猛酸了下,已经忘了哪天时候开始宋书梅看他们的眼神中带着留恋、不舍,总是想要多看几眼,再多看几眼,掐紧手心,面上若无其事,声音带着点撒娇:“宋姨啊,这天都快四十度了,晚上最热了,不吹着风怎么能行。今晚可是沾了乔落的光可以好好过过嘴瘾,哎呀,减肥失败。” “你呀,再减下去就飞了。” 宋书梅笑了笑,拿着蒲扇对她扇几下,视线慢慢从她身上挪开。 耳畔的风清徐,徐美好偷看几眼宋书梅就和她一块转头去看陈川。 别的不说,陈川个子是真高啊,蹲着都那么大一坨,后背的背心有些汗湿,发尾也一样,专心地研究怎么让电风扇朝宋书梅吹得准确还不会让她热感冒。 九点快半,附近的学生差不多都回家了,就剩下高中生在急奔,乔落转着轮椅由前面过来,身后跟着陈渝。 她不和人对视,举止呆愣愣,还抱着陈川在广港买的那只小狮子玩偶,是真的喜欢,平时都要亲手去洗,晚上都要抱着睡觉,吃饭也得一块,是她的好朋友。 “乔小落,”徐美好喊了她声。 乔落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叫她,反应迟钝了点,抬起去看,只看见徐美好转身进了趟她自己的屋,拿着一个快三十厘米高的包装纸包好的盒子出来。 “生日快乐,乔小落,你可是这些十六岁里第一个十七岁的小孩啊,我就不搞煽情那套了,就祝你每天都开心快乐。” 周围人都在看她,陈川对着她吹了个口哨,被宋书梅用蒲扇呼了下,乔落不知道为什么鼻子有点发麻。 她克制着伸手接住礼物,认真郑重地说:”谢谢美好姐。” 话音未落,赵明让咋咋呼呼的叫喊从副食店前门传了过来。 超大的音量。 “乔落——” 这个点都挺安静了,冷不丁地乔落吓一跳,撕心裂肺的跟她欠谁钱一样。 陈川啧了下。 徐美好只觉得两眼一黑又一黑。 因为那嘶吼的喊声还再继续。 “生日快乐——祝…呛…唔,哎呀喂,哎哎啊!老何!” 后面的声被外力强制截断,何必言的声加入:“你傻逼吧你,小点声,乔落都给你吓晕了。” 赵明让发出嘿嘿哈哈的怪笑。 院子里空气闷,乔落抱着怀里的礼物,嘴角极轻地上扬了一些。 别人注意力都在赵明让身上,乔落以为没人看见,刚收起嘴角,轮椅的轮子被轻踢下。 她侧着头找过去,陈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旁边的空地上。 他发丝都些湿,是洗过造成的,声音低低。 “乔面面,你这笑起来挺好看的啊,没事多笑笑,笑一笑十年少知道不。” 乔落忍住尴尬,微微皱眉,“乔面面?你能不能不给人乱起外号?” 陈川手指在她脸上划了一圈,嘴角勾了勾。 “瞅瞅你的面瘫脸,我总不能喊你乔面瘫吧,那多不可爱,乔面面就可爱的多了不是吗。” 乔落无语了秒,选择挪开视线。 再看下去,怕她抽过去。 赵明让他们奔过来,两人手里都提着袋子。 乔落感觉怀里一沉,低头看去,是一个木盒子,看上去像是手链的长度,扔礼物的人已经站了起来,眉梢沾点夜灯,眼尾低垂,嗓音冷冷淡淡,“生日快乐,乔落。” 她抿了些唇,不好再置气,“谢谢。” 赵明让窜过来,“乔落,生日快乐,祝你越来越漂亮。” “谢谢。” 何必语递过来个袋子,目测很沉。 “乔落,生日快乐,这些新的习题,还有我给你誊抄了一份我高一的笔记。” 乔落眼睛亮了下,“谢谢。” 赵明让表情瞬间变得一言难尽,雷劈了一样:“不是……你俩什么毛病……这大好日子老何送题够离谱了,但这行为挺符合他,但,但乔落你干嘛也收的这么开心,让我觉得毛骨悚然。” 他还配合的用抱胸,手来回搓着上臂。 一群人看他演,赵明让一副被蹂躏的模样靠在陈川肩上,“川哥~他们好吓人哦。” 陈川:“……别逼我扇你。” “呜呜川哥!你也变了!怎么那么没有爱心!”赵明让哭唧唧地挪到徐美好跟宋书梅身边,“宋姨,美好姐,他们欺负我。” 徐美好活动活动脖子,“准备开饭吧,我去房间喊小语,陈川,老何你俩端菜。” 赵明让:“?” 宋书梅把蒲扇塞到他手里,“吃饭吧。” 赵明让:“……” 他看向乔落。 乔落轻喊:“小鱼,过来洗手。” “……靠!!” 转眼就剩下赵明让一个人。 他大喊:“你们都没有人性!没有道德!” 何必言端着炒鸡在他旁边路过,“鸡腿我吃了啊。” 赵明让屁颠屁颠地跟过去,嘴里絮叨说:“那不行,不行,我的!” 一楼的洗手间在外,对着一口井,已经被封上了,乔落等着陈渝擦手,腿上还摆着礼物,眼圈有点红,心口热热的,似乎是枯萎的花又开了一样,细弱无声,偏偏细水潺潺。 他们真的很吵,吵得她鼻子发酸- 吃吃喝喝瞎聊天闹腾快两个小时,老何小赵就没走,直接在陈川房间打地铺。 乔落洗漱完,挪着轮椅回房间。 她把何必言送的题和笔记一一归置好才去拆其他。 徐美好送了个淡蓝色的手工杯子,上头有一只手绘的小兔子,憨态可掬,边上还有张小纸条:“骚瑞啦,第一次做,希望你喜欢。” 天天见面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去做的,乔落手指摩挲着小兔子,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桌子上。 赵明让袋子装的是一只泰迪熊,放在床头正好。 最后一个了。 乔落拿起陈川给的木盒子,看上去像是手工打磨,她握了握盒子,打开卡扣。 一条细细的银色长链子,上头挂有个圆圆有厚度的铁片。 铁片一面是雕刻的一只幸运小狗头,和平时陈川画的差不多,特别欠揍的简笔画。另外一面是乔牌神专署,边缘刻着宇宙无敌幸运币的小字样。 幼稚,乔落心里念了一句,比了比链子大小。 这个程度……她默了下,和她的脖子、手腕好想都不太符合,倒是和脚腕十分符合。 所以,这是一条脚链? 拴狗呢? 她高高拎起这条链子,冷眼看它在半空中摇晃。 光下有层细密的光泽,平心而论,好看也可爱,乔落把它抓在手心,看接口,是手工焊的,应该做了很久,打磨的实在是精致。 门被敲响。 乔落淡淡开口:“进。” 陈川提着桶进来,瞟她手里的链子。 “好看吧,我做了七八次,就这一个好看的。” 乔落微停,目不转睛地看他,忽然问:“其他的呢?” “什么?”陈川正倒水,抽空睨她一眼,“哦,都在你这啊,这是银的,融了好几次。” 乔落没吭声,陈川也没再说话。 一直到按摩完,他准备收摊儿。 “不给我戴上吗。” 乔落垂着眸静静地看他。 陈川单膝跪在地上,正要起身,闻声抬眸。 视线对上,乔落面无表情,眼仁漆黑。 房间的光还是那盏小夜灯,映衬的她整个人都有些阴郁。 陈川看了她几秒,眯缝着眼,“戴啊。” 他去洗了洗,顺带把桶带走。 没两分钟就回来,乔落仍然坐在床边,一条腿空荡荡的悬空,另一条白皙瘦弱,不堪一击。 如果不是一直坚持按摩,都不知道肌肉会萎缩成什么样,好在现在只是看上去无力。 她个子不低,该有个一六八差不多。 风扇晃着头,乔落肩头的发丝飞起有落下,薄薄的衣衫贴着身体,还是很瘦。 陈川还是单膝跪在她腿边,拿走她手中的链子,把她的腿抬起来放在弓起的膝盖上,链子够绕两圈,乔落的脚踝细,皮肤白,戴上去很漂亮。 那条腿神经坏了,乔落感觉不到什么触感,看他握住她的脚踝,顺着往上看,陈川鼻尖坠着抹暖黄的光,低垂眉眼,察觉她的视线,撩起眼皮看过来一眼,她轻眨两下睫毛,偏开了脸。 “好了,”陈川喉结上下滚动,把她的腿放回去,“好看。” 空气悄无声息地发生微妙变化,乔落口干舌燥,本能地躺下去,嗯了声。 “我要睡了。” “嗯,晚安。” 陈川站起来,走到门口。 “晚安。” 身后传来细细小小的一声,他嘴角翘了下,走出去关好门。 半小时过去,乔落撑着手臂坐起来,盯着脚踝上的银光,躺下去,闭上眼又睁开,莫名其妙地热,来回挣扎好几次才睡着- “弄好了?” 一张不大的书桌挤了两个人,何必言把写完的作业装进书包。 旁边的赵明让还在奋笔疾书的写,偷猫一眼,“下个月川生日咋过?” 陈川把晒好的衣服叠进柜子里,头都没回地说了仨字:“不过了。” “为啥不过,”赵明让说,“你生日我们正好暑假呢,不过怎么行,十七岁哎,距离十八更近了,想想挺美的。” 何必言好笑地问他:“美什么?” “那可是十八岁,成年了啊,想干啥不行,我都可以出去看看了。” “外头有什么吸引你的?” 陈川坐在床边,盯着他问。 赵明让写完最后一个字,合笔收本,转头趴在椅子上,“你们就真没想过离开这?就算没想过,咱们县也没大学啊,到时候还得出去上学。完事,咱就不能早点去看看世界?” 对这个一向不感冒的其他两人冲他耸耸肩。 赵明让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俩能不能有点追求?” 何必言笑:“来,请讲你的追求。” 赵明让踢他一脚,“赚大钱发大财啊!” 陈川躺到床上,枕着手臂,闻言乐乐:“咱们明明志向远大啊。” “你嘲讽谁呢?哥发达了能差了你们谁?”赵明让傻不拉几的笑,“到时候一人一套房,就住一块。” 何必言撑着下巴笑,“赵财主,喝点什么不?” “给你让哥开个八二年的拉菲。” 陈川笑出声,“不是,你丫有病吧,还八二年拉菲,老何,给他开个06年哈啤。” 何必言说:“那怎么行,高低不得05年的啊,越老越有味。” “你俩!”赵明让跟着一块笑,又说,“我认真的,咱尽量别分太开吧,在一个城市,到时候好一块回来,我知道美好姐不想出去,就想呆着洛城,宋姨也在,我们都要回来的啊。” 陈川静默一会儿说:“你们俩先去吧,回头我领着乔落找你们。” 他休学了一年,等九月开学,他俩就是高二。 而他和乔落高一生,后年赵明让何必言会先一步离开洛城。 何必言出去拿了今晚剩的啤酒进来,扔两瓶分出去。 他说,“行啊,到时候见。” 赵明让蹭过去,“你让哥和你言哥先去趟趟,到时候带你和乔落吃香喝辣。” 陈川笑了笑,懒散地嗯了声。 上学,大学,未来,对他来说有点陌生,像上个世纪的事。 赵明让喝了半罐啤酒,突然想起什么了,哐哐当当地把书包里的东西倒出来,“今胡小塞我书包里个碟子,说是绝对好片子,不看会后悔。” 啪嗒,碟子掉在地上。 灯一照,何必言对碟片封面上的图眉头一皱,极其迅速地捡起碟子,倒扣在桌上拿本子压住。 “大半夜看什么,明不上学了?” 赵明让啊一声,满脸懵。 瞅何必言那样子,陈川稍过去点,马上知道那是什么,顿时乐了:“赵明让啊赵明让,你可真是个大傻逼。” 赵明让莫名其妙:“我咋了我?” “你俩背着我偷看过啊?不好看?”他伸头去看碟子,何必言手一摊,干脆没拦他,就一眼,赵明让的脸一下子红透,比他还快地把本子按回去,惊慌失措地我操一声,“胡小那王八蛋,死变态,明我就抽死他。” 陈川肩膀抖动,趴在床上笑个没完。何必言也忍不住笑,椅子都跟他晃。 赵明让骂骂咧咧个没完,到最后都汇成一句:真是服了! 半小时过去,房间渐渐沉寂,灯关了,余留窗外月色的痕迹。 赵明让突然又说话:“老何,你到底喜欢谁啊?跟我说说呗,还有川,你有喜欢的人不?” 何必言眼都没睁,翻个身背对他,“睡不了几个小时了,赶紧睡吧。” “你真没意思,”赵明让哎呀,转头看床上的陈川,“川哥,我知道你没睡,别装。” 陈川也翻个身,背对他。 “再说给你扔出去。” “我靠,不否认!?你丫也有喜欢的人?” “……” “你睡不睡?” 何必言扔枕头堵他嘴。 “闷死了!我睡还不行!”赵明让嘟嘟囔囔几句,终于消停了。 何必言睁开眼,没戴眼镜的视线模糊不清,他摸出手机,轻按键盘。 :睡了吗。 那边秒回。 :打团呢,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啊? :明晚。 :OK,等你。 何必言放下手机,正面躺着,望着天花板。 时间一分之一秒的走,风扇的风没用,陈川翻来覆去睡不着,等他们都真睡了。 他爬起来下去准备了点明早早餐摊要用的食材,拢手点上一根烟,抬头望着唯一一个亮着小夜灯的房间。 入夏后,帘子没拉全,窗户开了一半,热意涌动的深夜,陈川吸了一根又一根烟。 徐美好打完游戏回来,打开门让他吓了一跳。 “没事吧你,大晚上的。” 陈川斜靠在门框上,捻灭手中的烟,“又去打游戏了?不顺利?” “嗯,”徐美好表情有点烦,蹲他旁边,从烟盒里拿了一根出来,点上火,“今晚不太顺,打团,我情缘没在。” “情缘?” “你不不找这个吗,”陈川扭头看她,“网恋啊?” 徐美好本能反驳:“什么网恋,就一块打游戏,前段时间有个活动,情侣奖励高,我俩就一块打。” “哦,”陈川扯嘴角,表情淡淡,“多久了?” “年前就认识了,情缘两三个月吧,”徐美好回答完,咂巴过来不对劲,“你这么晚不睡觉在这抽烟,搞什么?” “马上睡。” 陈川晃晃烟,意思抽完就睡。 见他不想说,徐美好没多问,少年心事重,理解,她扔了烟头,“行,我先去睡了。” 一进屋,何必语抬起头看她。 徐美好小声说,“睡吧,没事。” 何必语点点头又睡着了。 徐美好拆开头发上的夹子,看了镜子里的自己几秒,又拉开门,探个头出来,正好碰上要走的陈川,他停下来,扭着脖子看她。 “怎么?” 她关上门,压低声问。 “那个,我要是网恋,咋样?” 陈川顿一秒,没什么变化,“挺好,但见面我得跟你一块。” 徐美好“哦”了一声,“我开玩笑,睡了。” 她卸完妆简单洗漱后调整好电风扇,预备上床,掀开薄被的那瞬停住。何必语的睡衣有点大,肩那块露了点,有片淤痕,徐美好眉头猛地一皱,“你这是咋了?谁欺负你了?” 何必语蹭一下坐起来,反应有点大,手拽好衣服,低着头,声音瑟缩,“没,没有,我不小心撞的。” 夜色暗,小小的台灯不太亮,徐美好虽不信,但没说什么,摸了摸何必语的头发,“这么紧张做什么,好了,没事,”顿两秒,继续说,“小语,你身体现在没好全,要多注意安全,有什么事跟姐说,知道吗,你哥你宋姨川哥我们都在,什么都不用怕。” 何必语重新躺下去,埋头闷着安静了会,小声说好。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偷偷摸摸地来偷偷摸摸地走) 正文 第44章 墙角烧了一夜的蚊香燃尽,乔落没太睡好,醒来的时候还瞄了一眼脚踝,吊坠碰到链子会发出声响。 今天她起晚了,楼下已经开始忙慌,侧过头望着床头的泰迪熊。 十七岁的第一天。 她慢慢起身,撑着手臂坐到轮椅上,拿起徐美好送她的杯子准备去刷刷。 客厅里宋书梅坐在沙发上,满目疼爱的瞅着陈渝趴在桌子上画画,手里晃着那把蒲扇给小鱼儿扇风,抬头见她,笑了笑:“醒了啊,刚去看了你一次,瞅你没醒就没叫你。” 乔落轻点脑袋,“起晚了。” “有什么的,”宋书梅说,“小川说你想喝冰豆花,他今今早放冰箱里了,应该可以喝了。” 乔落大前天提了那么一嘴。 因为喝热饭实在是太遭罪了,一动就满身汗,一天恨不得洗十次澡。 “好。” 刷完杯子,洗漱完,乔落拿出那碗冰豆花,听见有人上楼的脚步声。 心中数了四五秒。 二楼的门由外打开,陈川套了个黑色背心,前额的头发偏长,被他扎起来,露出一张干净硬朗的脸廓,手里端着包子放桌子上,黑腕套上溅上些许的面粉,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她的脚踝。 “吃吧,蚂蚁上树味儿包子。” 说完就下去了。 正是学生上学的点,早餐摊忙不过来。 “这孩子昨天晚上睡不着下去炒了一锅蚂蚁上树,开了个什么限定包子,”宋书梅把电扇对着乔落,笑着开始织毛衣,还不忘提醒陈渝,“妈妈说过什么啊小鱼,现在是不是应该下去帮哥哥忙了?” 上个月开始,宋书梅就有意无意得开始教育陈渝参与进生活中。 陈渝其实聪明,很多东西教一遍就会了,但对待感情、情绪上这些基础性问题,她无法理解,无法接收。 乔落看她几秒,敛神低头小口吃着早餐,包子是辣口的,特香,冰豆花冰冰凉凉,小半碗下去,整个人都清醒了。 那边陈渝收拾好画笔,吧嗒吧嗒下去了,帮忙给顾客豆浆。徐美好脚不沾地的忙,现在早上的空气都潮湿粘润的热气。 她妆没多化,怕花了,素这张白皙的脸,深呼口气,接过一学生递来的二十块。 “小孩,一共十一,找你九块。” 学生乖乖道谢:“谢谢。” 等她拎着东西走了,徐美好按着肩。 “感觉自己像头驴。” 陈川听见笑了一声,“你歇歇,我来就行。” “没事,能扛,”徐美好揉按肩膀,“今天周五,老何回来的早对吧。” 陈川嗯了声,倒出来豆浆封好递给小学生,“一块。” 徐美好没有继续说,他收了钱,扭头问:“怎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我有点事想问他。” “你直接发信息问他。” 陈川看眼时间,下一轮包子要蒸好了。 他去端下来,晾了几分钟挪到前头。 忙忙碌碌几个小时过去,晨雾退去,阳光占据了大半个天空。 陈川收完早餐摊,伸个懒腰去后边洗了洗上楼把乔落抱下来放到椅子上,开好电风扇才坐下。 “我睡会儿,有事叫我。” 乔落拿出笔,没有应,但陈川知道她听见了,左脸直接贴着玻璃柜台,懒洋洋笑了声,“天天跟个小哑巴似的。” “没你话多。” 淡淡地一句回击。 陈川乐了:“真是金口难开啊姐姐。” 乔落不耐烦地瞪他眼,“你到底睡不睡。” “睡啊,”陈川唉声叹气,“太热了,要是有大善人可怜可怜我,扇扇风多好啊。” 乔落深呼吸,当没听见。 没到五分钟,旁边的人就睡着了,她扫眼忙着给人做指甲的徐美好,摸出那把家具扇子,轻轻摇动着晃,风吹过她的发丝扫开陈川的额发- 下午四五点,赵明让跟何必言放学,停好自行车,背着书包掀开帘子进了副食店。 前者嗷着热死了去拿冰箱里的冰西瓜,后者藏起眼中喜色直接去了徐美好那块。 “姐,你找我?” 徐美好抬下巴示意他坐,正用右手给左手做指甲。 “我昨天晚上看见小语肩上有淤青,之前没有,她说不小心撞的,但那个位置像是被掐的,跟你说一下,你心里有个数,找个机会聊聊。” 何必言眉头紧皱,思索片刻点头:“我知道了。” 他镜片下的眼睛停在徐美好的眼皮上,睫毛刷了睫毛膏,纤长浓密,发丝被吹起来挂过去搭在了鼻梁上,徐美好下意识要抬头去,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徐美好愣了下,侧边椅子已经呲着地,何必言站了起来,“我去看看小语。” 她眨了眨眼,“哦,去吧。” 何必言转过身,碰过徐美好头发的那只手微微颤,强制塞进口袋,一抬头。 陈川没什么型的懒靠在后门的门框上,单手插兜,右手里举着块西瓜,没说什么,只是和他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当什么都没看见。 后边,赵明让端着西瓜窜出来。 “来来来,吃冰西瓜!” “这几瓣不凉,我给宋姨送上去。” 他跟个风火轮似的,哐哐当当的来来回回。 乔落有时候都挺感叹赵明让的体力,像个永动机,没心没肺。 陈川慢悠悠过来坐在她旁边,西瓜往她手边一放,托着下巴笑,“老板,最甜的地方,从猪口下抢的。” 她摸着耳机戴上。 陈川啧了声,抢走一只戴耳朵上,对着乔落的怒目轻挑眉。 呦,不容易。 居然不是单词,而是歌。 谢霆锋《游乐场》。 “烟火最后也会退烧,最缤纷的花园游乐过,但求动心……” 他表情寡淡,瞅她的眼神在犯贱,低声唱:“你与我仍心跳,一切都不重要。” 突然唱什么歌,乔落嘟囔了句:“神经。” 却又把歌重放一遍,陈川跟着唱。 吸引了其他人的目光,徐美好瞅着他俩笑,手指轻敲桌子,找着节拍,扣的粤语发音十分准。 “就算是世界末日抚心自问,都想秒秒惊心……” 赵明让连忙啃两口西瓜,不太会唱粤语歌,但可以跟上调,“最宽广的公园游乐过,为何认真……” 乔落和回来的何必言都没有吭声,静静地听,她的指尖不由自主地蜷进手心。 外面熙熙攘攘,大批学生周末放学,导致街道堵塞,副食店内各有各的关注,乔落垂下睫毛,该落痕的笔始终停在空中,耳畔的粤语的音准差点意思,胜在音好听,低低沉沉又有几分少年气。 “观赏这个惊险人生……” 歌曲落幕,邻居家的小孩儿李大鹏探头进来,问:“川哥,咱还卖盐不?改行开演出啊?” 没想到有观众,陈川抬下巴,“赶紧拿去,你妈马上喊你。” 小孩儿嘿嘿哒哒地跑去拿了盐,付完钱,没忘说一句:“怪好听嘞!” 他一走,大家相视而笑。 正在归家路上的太阳光泽昏黄,透过窗落下,乔落的眼睛亮晶晶,陈川看她两秒,忽然伸手戳她嘴角出现的浅梨涡。 “你有梨涡哎,乔小狗。” “你很烦。” 乔落烦得去拍的手,使劲拉下嘴角。 啪,一巴掌打他的手背红了。 陈川反应不大,反而不着调地轻笑:“啧,小气鬼。”- 陈川的生日在赵明让他们放暑假二十多天后才到,洛城完全热了起来,天天温度飙到三十九四十一二,热的人头脑发晕,地面都往上蹿温。 “妈,我真不用过,”陈川拦住铁了心要下去做饭的宋书梅,“你就在楼下看会店就成,赵明让请看《碟中谍3》,这就可以了。” 去年陈川就没有好好过生日,宋书梅心里不舒坦。 “电影什么时候不能看。” “妈想给你做顿饭。” “妈,你看看这天,”陈川说,“厨房温度太高了,等赵明让跟陈渝生日,到时候你再做好吃的,我那时候吃一样。” “是啊,宋姨,我们上个月刚吃过你做的饭,就当留个冬天的念头,”徐美好插话。 何必言适时跳转话题,“你们有没有发现我们几个的生日好像连着过了大半年。” 赵明让一拍脑壳,“你别说,你别说,还真是。” 乔落是不太清楚所有人生日的,所以她就属这一圈听得最认真的。 这些人给她过生日,记着她的生日。 她自然也要给他们过,记得他们的生日。 “何小语五月,乔小落六月,陈小川七月,”赵明让掰着手指头算,越算表情越惊,声音还拐了个音,“何小‘燕’八月,美好姐九月,你们让哥十月,陈小鱼十一月。我的老天爷啊啊啊,之前怎么就没发现呢,这钱包压根就留不住。” 何必言给他一脚,“好好说话。” “失误失误,”赵明让摆手,转而嬉皮笑脸凑过去,“小燕小燕,别生气。” 陈川乐了声,跟在后头排排队:“小燕小燕,别生气。” 徐美好接上:“小燕小燕,别生气。” 她说完,看乔落,用眼神示意她。 乔落不太自然地跟上:“小,小燕小燕,别生气。” 何必言掐住赵明让的后颈:“*我真是……算了,赵明让你等着死吧。” 赵明让挣扎着,疯狂求饶,“错了!错了!哥!我错了……” 哄笑声爆出,等静下来。 看他们这么开心,宋书梅不想扫兴,便没再继续说下去做饭的事。 只是目光疼惜地打量着陈川的脸,她伸手摸索着陈川手上的茧子,干活留下的小伤,越是知道越是心里有万般滋味涌动,慢慢用粗糙干瘪的手摸了摸陈川的脸颊,眼圈有点红,“小川,妈给你量个身高吧,你说生下来那么点大的孩子怎么就突然长这么高了,”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哽咽,“你早产,那会儿都说你活不下去,妈不信,幸亏妈不信。” 宋书梅深吸口气,语气轻又重,“好日子,趁着这个好日子……小川,这两年,辛苦了。” 陈川眼底有些泛红,他下颌微崩,若无其事地笑一声,“妈,你说什么呢。好了,不许哭了。我妈多厉害,我妈都这么厉害,她儿子能差到哪去。” 徐美好忙撇开头,“我去拿个饮料,你们谁喝?” 何必言、赵明让一块说,“都喝。” 乔落慢慢挪动轮椅跟着他们去冰箱那块。 宋书梅拉着陈川起身,站在她门口,母子俩一块笑。宋书梅拿出尺子在门框上比划,够不着,陈川接过去。 “一米八七,真高啊,跟你爸有一拼。” 乔落咬住下唇内的软肉,久违地想起记忆中的姜皓。 肩膀被人轻按了按,徐美好低声说,“什么都不要想,今天只要开心。” 乔落点头,不再去想。 手指扶过那些岁岁的身高刻痕,宋书梅知道她今天情绪波动大,侧着身擦完眼泪,缓和一会,用手推着陈川的背说,“好了,你们赶紧出去看电影。小川你拿点瓜子饮料,看好两个小孩儿,玩得开心。好儿子,生日快乐。” 一群人风风火火地出门,七月的热浪扑面而来。 地面都发烧,乔落有点不适应外面的闹腾,但也没之前那么不适应。 真的好热,不过好在电影院离得不远,阳光副食店真的在一个很好的位置。 陈川一路推着她专挑有树荫的地方走,到了电影院门口,赵明让去买票。 假期人特多,一眼望去,乌泱泱的全是人头。 赵明让嗷一声:“挤死了!”就往里吭哧吭哧挤。 徐美好跟何必言带着俩小孩儿去买爆米花。 原地就剩下乔落和陈川。 热风醉人,融化力气,乔落不想说话。 有人来发广告,袋子里有个宣传扇子,陈川掏出来对着她扇风。 “乔小狗,我的礼物呢?” 扑到脸上的风变大,乔落眯着眼,不乐意地说:“没、有!” “切,没良心,”陈川扇子转个弯,“热着吧你。” 乔落扭开头不理他。 陈川没两秒又把扇子挪回来,“你嘴上长秤砣了?怎么这么硬?我都看见了,你跟他们一块把礼物放我桌子上。” “……” “那你还问什么?” 乔落咬牙说。 陈川额头有层细汗,表情本来冷淡,瞧着她那瞬漫上来笑。 “想听你说,陈川,生日快乐。” 乔落沉默一秒,“你不会直接说?” 陈川恢复淡冷神色,微微耸肩。 乔落望着他,很简单的两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对着他在光下格外亮的眼睛变得难以说出口,天热得心跳发慌。 拿到票的赵明让跳起来喊。 “你们快来!马上开场!” 等半天没等到,陈川啧两声,“走了。” 看电影的时候比较凉快,独有的光线过暗,影片开始前,乔落侧过头,陈川正给她拿爆米花,猝不及防碰到一块,双眸闪烁,她定了定心神,脸上无波动。 “生日快乐。” “陈川。” 陈川眸色微凝,反应慢了一刻,疏懒地啊一声,“谢谢。” 可他的心跳比他的反应快了无数倍。 直到电影结束往家走,赵明让看上头,举着手当成枪在那“biubiubiu”的撞到他。 陈川才骤然回神,耳根子发烧。 腹诽一句。 你傻逼吧陈川- 晚上副食店关门,洗完澡,陈川坐在椅子上,在桌子上那几个礼物盒里,拿起跟他送乔落差不多的长盒子,打开看。 一条手链。 细窄的黑棕色皮革外绕了条纯银链子,嵌口挂着成对的吊坠,很简单的造型,整体看上去特酷,称得上独一无二,就是那两个不大的圆形吊坠贼像真钻。 “?” 他眯愣着眼片刻,起身去乔落的房间。 桌子台灯开着,照着那盆生机蓬勃的多肉,乔落正在写何必言回家前留下的题,听见敲门声说了句进。 陈川拎着手链进来,“这就是你前几天要镊子、锤子要做的礼物?” 乔落不知道他干什么,轻点头,“有事?” “这上面这俩坠,真的假的?” “真的如何,假的如何。” “真的你收回去放好,”陈川走过去说,“我就要这个皮革链。” 乔落哦了声,没看他,“假的,放心带吧,昨天两元店买的。” “……” 小狗骗人都不带脸红的啊,陈川看了她会儿,淡声嗤笑:“说谎。” 乔落放开圆珠笔,抬手一把夺走链子,眼神冷冷,“蹲下。” “干什么?抽我啊?” 陈川半蹲下来。 乔落抓住他的手腕把腕套往上拉拉,手链戴上去,“你敢取下来,我用轮椅创死你。” “啧,”陈川被她逗乐,“真牛啊。” 他真的太招打了。 乔落正要开口赶人,静寂的楼下突然传来徐美好的声音。 “谁!” “再不出声我喊人了!” 正文 第45章 陈川听到楼下的动静,嘴角笑容收敛,表情寒下来,微微起身,看向她那秒又变的温和些,嗓音平静,“你继续解题,我下去看看。” 乔落往后门口看了下,视线无声地聚焦在陈川的脸上,淡淡地嗯了声。 她并没有写,静静坐在轮椅上,背往后靠,眼神眼神有种说不出来的意味深长,陈川还说她是小狗,分明他才名副其实的家狗。 一旦传来有入侵领地的信号,他立马就会进入警惕状态,下三白多的眼睛一旦不笑就显得冷又凶,冷冰冰无表情的一张脸,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和平时懒散逗笑那会儿判若两人,这才她初见他时的模样,锋利难惹,让人捉摸不透。 乔落嗓子发干,小拇指指甲不自觉地蹭了蹭手心。 风扇转着头过来,她鬓角的发丝被吹得乱颤,一眨不眨地看着陈川起身往门口走,身型高瘦挺拔。 陈川拉开门,稍顿,轻侧头朝她斜了一眼。 但什么都没说,直接走了。 乔落拿了拿笔放下,没再写题,挪动轮椅的方向,出了房门,专注又认真地听楼下的动静。 二楼的楼梯门打开,徐美好回头,见是陈川,朝大门口仰仰头,“刚有人拿钥匙开门,试了好几次都没打开,我问谁外头不吭声,感觉还没走。” 陈川点下头,从墙角拎起一根棍子,敲了敲门,“谁?” 过几秒,门外没人回应,只有轻微在地上小沙子上摩擦的脚步声。 他不耐烦地蹙眉,棍子狠敲门。 “不说话报警了。” 静三秒,响起个陈川颇为熟悉却好几年没听过的声。 “小川啊,是我,你陈叔叔,家里换锁了啊?我钥匙打不开。” 陈家明。 陈渝的生父。 九九年的秋天,宋书梅第一次得癌,几乎天天住在医院,直到两千年的夏天治好了。 那时候家里穷的要命,陈家明跟相好的洗头妹子一块卷走了要去还债的钱。 逼得宋书梅身体还没恢复好就开始想办法赚钱,陈川深色的眸冷得发寒,攥着棍子的手握的愈发紧,手背上盘曲的青筋鼓起来。 徐美好下意识抓住他,“小……” 她没喊出“川”字,宋书梅的声音先来了:“小川,开门。” 趴在门上的陈家明一听见她声音立马开口:“书梅!书梅!是我啊!快开开门!我给孩子们带了好多礼物!” 陈川回头看眼宋书梅,没说什么,咬紧的后槽牙压住了情绪。 他打开大门。 院子外光线较差,灰蒙蒙的夜晚里站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今年快五十了,穿着白衬衫,黑西裤,一眼就能看出陈家明和陈渝有三四分像。 他手里提着一堆东西,瞅着在外头生活的还不错,在门口急促地喊了句:“书梅。” 当年陈家明就是这样跟宋书梅求婚,急促、不安,真跟个好人似的。 宋书梅表情算不上好看,肩头披着件薄衫,仔细看能看出她在发抖,分不清是恨还是怒,神色间还有些疲惫。 她摆摆手,“你们都回去睡觉。” “妈,”陈川不放心地喊了声。 “小川,听话。” 宋书梅看他一眼。 陈川什么都没说,放下铁棍,转头跟徐美好说:“上楼吧。” 徐美好回屋叫上何必语一块去了二楼,但两人都不放心,相视一眼,只让小孩子先上去。 他俩站在楼梯间的门后,静静地听着院子里的声音。 七月的空气闷燥,周围仿佛密不透风的墙,熏得很发晕,宋书梅清咳几声,“你回来做什么?” “我,”陈家明忙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书梅,这是我给孩子和你买的东西,都是大牌子,好东西,小鱼不是喜欢画画吗,这是最新的……” “陈家明,我问你回来做什么。” 宋书梅眼神有点冷,直接打断他。 陈家明神色间有些尴尬,他清楚知道宋书梅的性格,温柔是真温柔,狠心也是真狠心。 他踌躇半天,额头不停渗汗。 院子里没开灯,黑黢黢一片,宋书梅眼中有点红,瘦弱的肩膀微抖,她实在是无心力跟陈家明扯皮,干脆直截了当地说:“既然回来了,明天去把离婚证办了。” 陈家明一听,大步的走进来把门关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书梅!书梅!我错了!我们不离婚!我以后跟你好好过,我现在发达了有钱,一定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宋书梅不搭话,陈家明这两年头发都稀疏了,离得近了就能看出皱纹长了不少。 他声泪俱下,抱着宋书梅的腿祈求,“书梅,你原谅我,打我骂我都行,只要你原谅我。” 宋书梅神色不变,甚至彻底冷了。 “陈家明我不是年轻那会儿了,你别跟来这套,你回来到底做什么?” 陈家明哭声一顿,拙劣的演技在这一刻有些僵硬,嗫嚅几秒,在宋书梅冷漠的眼神中说:“晓春她前年给我生了个孩子,孩子得了白血病需要配型,小,小鱼是我姑娘,她说不定跟她弟弟能……” 这该死的东西,宋书梅气得身体发抖的厉害,双目发红,从冷到怒。 她知道陈家明回来没什么好事,但没想到是这个,手飞快地扬起来啪扇过去, 啪地一声。 陈家明呆滞了下,没来得及反应,宋书梅踢开他,对他又打又踹,陈家明不敢还手,只好哀求。 “书梅!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孩子是无辜啊……你打我骂我都行,求你救救孩子……孩子是……啊!!” 宋书梅强忍着泪水,左右看看就要往厨房冲。 陈川窜过来,拦住他妈,抓住陈家明的胳膊扯起来扔到门外,声音阴森到极致,“陈家明,你敢再找我妹,我要你儿子的命。” 陈家明打陈川小的时候就觉得这娃邪性,这会儿他定住,想说什么,陈川烦得拎起门口的砖头擦着他的肩掷出去。 “滚!” 宋书梅院子里跑出来,抬手扯掉头上的假发,忍着哭声,一字一句地说:“陈家明,我宋书梅不是个任人宰割的性子。你今天给我看清楚。我要活不成了,我不在乎会不会坐牢,你明天就跟我去离婚,不然我弄死你儿子!!!” 这一趟陈家明没想到宋书梅脑癌复发了,也是真怕宋书梅发疯去杀他儿子。 正组织着措辞,宋书梅转身回去捡起地上他买的那些东西扔到他身上。 “陈家明!你别想着你拖着我,等我死!你不跟我离婚,我明天就去找你儿子,要死就一块死!谁也别想好过!你有点良心当年就不会扔下你亲爹娘!他们去之前还在等你回来看一眼!有本事就去他们坟前问问!” 大门哐哐啷啷关上,陈家明捡起东西,朝里喊:“书梅你消消气!我明天再来!不管怎么说小飞都是小鱼的亲弟弟!他们血脉相连啊!” “相你大爷!” 陈川烦躁地朝门外吼了声。 他扶住身体微晃的宋书梅,“妈。” “我没事,”宋书梅拍拍他的手,腿一软险些摔那,陈川及时抱住她,“妈!” “美好姐!速效救心丸!” 徐美好忙跑回屋拿了药,喂到宋书梅嘴里,迅速拨打了120,拿着湿毛巾不停给宋书梅擦汗,紧张到头发懵,全靠意识支撑,嘴里不停地重复地喊着宋书梅。 “宋姨,宋姨……” “你别睡,不能睡!小鱼跟川都还需要你……” 天上星闪烁着,蝉鸣不知休,宋书梅身体软绵无力地歪在陈川身上,嘴里发出啊啊声,望着天眼泪流不停。 老天爷啊,当妈的最心疼自己的孩子,她都给陈川留下陈渝了,怎么还招来个陈家明。 她心里真难受啊,真疼啊。 宋书梅抬起手不停拍打胸口,闷得上不来气。 救护车的鸣声在夜里呼啸着过来,急救人员先给宋书梅做了基础救治,抬上救护车,“你们上来个家属,就一个。” “我去,”陈川撑着车门上车。 他看眼徐美好,“姐。” 徐美好连连点头,“你先去,我马上过去。” 救护车急快的消失在夜色里,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何必言、赵明让奔过来。 “姐!咋了!” “宋姨去医院了。” 她说完,乔落让何必语把窗户开了点,她探出头,“美好姐,我在家,你先去医院。” 徐美好点头,拉出自行车,“明明你在家跟乔落一块,老何跟我一块去医院。” 何必言拽着陈川的自行车翻身上去,跟徐美好一块往深夜里跑。 等他们消失在夜色,赵明让深呼吸两下,用手使劲拍拍脸,重复地三遍:赵明让,你马上十八了,是个大人了,要照顾好重要的人。 他仔仔细细地锁好门,在楼下拿出一排AD钙才上楼,分给两个小孩。 好在陈渝跟他们都熟,哄了会儿就抱着小狮子玩偶搬起小板凳坐在门口。 客厅的光影浮浮沉沉,热气萦绕,电风扇的吱扭声反而最明显,赵明让看了会陈渝,撇开头,吸着鼻子,“谁再说小鱼不好我抽死他丫的!她就是不会表达,其实什么都知道。” 乔落咬着下唇里的软肉,血腥气在唇间泛滥,用力攥着手,心跳有点快。 其实她特别怕去医院和长辈身体不好这两件事,垂下眸,面无表情地盯着那条睡裤下空荡荡的腿,心神不敢松懈一秒,等待着电话响- 一直到早上五六点,灰蓝色的天空沾染一些黎明的光辉,宋书梅常坐的沙发旁小方桌上家里头不怎么用的座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两个小孩儿就睡在了沙发上,赵明让窝在边上,睡梦中骤醒,弹跳起来扑到电话跟前,拿起来话筒放在耳畔,急切地问:“是川哥不?宋姨咋样了?” 轮椅的轮子在地上转了个方向对着电话那边,乔落一夜未眠,眼底有些青色,她不由自主握紧手,呼吸缓慢几分。 赵明让听见座机那边是徐美好的声音。 “明明,是我。” 赵明让鼻子一酸,哭腔问:“美好姐,姐,宋姨怎么样了?” “放心吧,宋姨没事了,已经脱离危险了,这么大小伙了,哭什么哭。” 电话那头徐美好疲乏的略微失真的语气中隐隐透出些劫后余生的轻松,赵明让不停吸鼻子,绷紧了一晚上的情绪爆发,他红着一双眼朝乔落笑了笑,眼泪啪嗒掉下来。 乔落脸上的皮肤瞬间一松懈,肩膀不再死死僵着,呼吸慢慢顺畅起来,眼微微发涩。 徐美好说:“好了,你一会给家里人弄点吃的,跟乔落说放心,然后送俩充电器过来,我们仨都没电了,这会儿先去给宋姨在外头买点生活用品,估计得住个八九天院。” 赵明让摸一把眼泪,“好,我知道了,你快去吧。” 挂断电话,他猛搓头发,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冲乔落露出傻兮兮的笑。 “乔落,宋姨没事了。” 乔落重重点头,“嗯。” 赵明让短暂的愣了下。 因为乔落声音里有哽咽。 轮椅移动,赵明让眼前伸来的手里抓着几张纸,他嘿嘿一笑接过,擤擤鼻涕,大手一挥:“你让哥下去给你们搞吃的去!” 等吃过早饭,赵明让按徐美好又打电话说的,拿了薄毯和碗筷什么的骑着飞车去医院。 乔落在家看着两个小孩儿,副食店歇业一天。 到过了中午,陈川从医院回来。 他没直接上楼,先在楼下洗手间洗把脸,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糟糕,刮胡子不小心刮到了肉,留下两小道血痕,他用手擦两下磨掉血,强制放松下紧绷的表情,才站在院子里往楼上喊了一声。 “乔落,你跟小鱼她俩说等会吃饭啊。” 缝隙处不间断的热风吹来,太阳高挂长空,蝉鸣撕扯的长音像无声白噪音,乔落在窗口伸出来个脑袋,和陈川对上目光。 他还是一身黑衣,发下的眼睛漆黑,下巴上胡茬子衍生出的青色没收拾干净,仿佛一夜之间褪去十七岁的青涩,尽管极力故作轻松,掩饰倦怠,但还是十分醒目。 乔落无法形容这一眼,心口冒出密集的咬噬疼,两个人什么都没有交谈,一个扯着嘴角懒洋洋地笑了笑,转头去厨房做饭,一个静静地听着厨房飘来的动静。 有时,她真的很无力无法像正常人一样活,只能是被照顾方。 有时,她仍然会感到非常的痛恨,痛恨无能为力的所有时刻。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 正文 第46章 天热,气温直飙到四十多度,厨房热得人在门站站都觉得难以忍受。陈川午饭做的捞面条,炒了两个菜,一个番茄炒蛋,一个豆角炒辣椒肉。 单给宋书梅熬了锅小米粥,她现在得忌荤腥油。 后门从外头打开,赵明让跟何必言停好自行车,两人二话不说直接奔去洗手间拧开冷水冲了冲头和脸,凉爽赶走热黏,终于觉得人还是活的了。 “冰箱里有西瓜跟桃,”陈川端着一大锅面条冲凉水,抬头朝他俩说一声。 “啊啊啊热死了,”赵明让跑过去,拿出西瓜,恨不得把头放进去凉快凉快。何必言踹他屁股一脚,挤开拿了几个桃去洗,啃了一个冰牙,没有赵明让那么闹,但明显舒服多了。 赵明让快速去切好西瓜,两口下去消灭一瓣,“爽!” 陈川勾唇笑了下,“端饭吧。” 三人一趟就把午饭弄到了楼上,陈川蹲在茶几边,望着画画的陈渝。 不管发生什么,只要陈渝觉得不危险了,就会按部就班的进行每天的习惯。陈川看了她一会,陈渝也没理他,安安静静地把东西收起来,脖子有些梗,语气直愣,“陈川,我饿了。” 陈川发丝汗湿在额前,用皮筋随便扎个啾。 他笑了下,“可以吃饭了。” 陈渝站起来越过他,走了几步就停下来,站在那有些踌躇不安,动作幅度变大,是焦躁的表现。 陈川没有着急去跟她说话,而是等了会问:“小鱼怎么了?你告诉陈川。” 陈渝原地转了三个圈,对着他,本能地抗拒眼神接触,犹豫五六分钟才说:“妈妈,妈妈不见了。” 陈川眼眸一错不错地望着她。 “小鱼想找妈妈对吗。” 陈渝重重地嗯了一声,重复:“小鱼找妈妈,妈妈教煎蛋。” 其他人都没有说话,没敢打扰。 乔落手紧紧攥住,心口似乎压着块巨石,堵住所有的出口,闷的眼涩鼻酸。 陈川想摸摸陈渝的头,她不愿意被人碰,立马撤着躲开。 他收回手,起身,朝陈渝指了指桌子,“去吃饭,吃完饭陈川带你去找妈妈。” 陈渝埋头坐到桌子上,陈川给她面条上淋了番茄炒蛋的菜汁,然后铺上层菜。 豆角炒辣椒肉是辣口,给他们吃。 陈渝和何必语都不爱吃,爱吃酸甜口。 乔落刚来那会儿不习惯北方的饮食习惯,面类居多,到现在已经习惯了,他们很少吃白米饭,除非是适合拌饭的菜。 没多久,桌子上就剩下几个空碗盘。 赵明让摸着肚子,打个嗝,“好撑啊。” 何必言跟着前前后后忙了一晚上加一个大半天,头回吃了和赵明让差不多的量,撑得腹部有些不舒服。 陈川把最后冰箱里最后一瓶冰啤起开,给他俩一人倒一杯,他懒散一笑:“话不多说,全在酒里了。” 乔落余光睨他,慢慢垂下睫毛。 “你不觉得恶心啊?”何必言靠在椅背上,眼镜片下的眼睛带着温和的笑,手上不耐烦地跟他碰下酒杯,“宋姨跟我妈一样,你要再搞这套,小心我和明明一块揍你。” “对啊,我小时候没人管,天天饿的时候,要没宋姨喊我回家吃饭,说真的陈川,我估计嗝屁了。” 赵明让说起这个,就想哭,他强忍着,一口把酒喝了,“说实话,在我心里宋姨就跟我妈一样,你懂吧,你就是我亲兄弟。” 陈川没说话,手背鼓起的青筋暴露他的情绪的剧烈波动。 几秒过去。 他懒洋洋一笑,欠嗖嗖的语气开口:“我就配合气氛抒情一下,你们一个一个还真情流露上了?” 话这么说,他们还是认认真真的把酒喝了。 乔落小幅度地深吸口气,她什么都做不了,还得依靠他们。 低垂下脖颈,乔落望着腿。 手心被塞进一根橘子味棒棒糖,上头缠着张小纸条。 她仰眸,陈川脸上表情不多,冷冷淡淡地和她碰上目光。他忽然伸手狠揉她的头发。乔落猛皱眉没能躲开,紧接着,耳畔响起低低地一句:“照顾小孩不轻松,时时刻刻不能分神,多亏了你,我们几个忙起来心无旁骛。” 乔落愣了下,没说话。 赵明让马上开口:“可不是吗,昨天晚上我上来,两小孩儿都跟着乔落。我还怕谁闹呢,要不是有乔落在我都不敢眯一会,乔落可是一晚上没睡觉。” 乔落嗓子发干,半天说了句:“没有。” 不知道哪个点戳中赵明让的笑点了,他笑得生气不接下气。桌子上的人都无语地盯着他,等他笑够了才正常说话。 “真不是我说,乔落你真好玩,大半天憋出个空饷。” 乔落:“……” 陈川乐了声,“人那叫谦虚,你那叫什么?” 何必言:“不要脸。” “我去,老何,”赵明让反驳,“你才不要脸!” 他们闹了会儿,家里的气氛没那么沉重了。收拾完桌子,何必言跟赵明让拿着饭盒先去医院,陈川先去冲了个澡换身衣服,给陈渝带上帽子,穿件薄薄的防晒长袖, 弄完这一切,他肩膀倾斜靠在乔落房间的门框上,调子发懒:“乔老板,想太多会变丑。” 乔落冷眼觑他,手里还攥着那根棒棒糖。 “话太多会变猪。” 陈川笑:“德行,我出门了,好好看家啊,”他稍停顿一点,“小、狗。” 说完就跑,乔落甚至听见他拉着陈渝下楼的噪音。 真服了,他不说话没人把他卖了换钱。 不过被这么一搅和,她心情没那么烂了,无力感还在蔓延,但总不能在这么忙的情况下添乱。 乔落深吸口气,拆掉棒棒糖上的纸条。 笔痕龙飞凤舞地写着:你在家我们很安心。 一句话,八个字,乔落眼底发烧,闭眼缓和一下四面八方往骨头里钻的自我厌恶的情绪,强制把它们压下去。 被照顾没什么。 不去拖累才正确。 最起码她还可以收拾一下家里的卫生,下去帮忙看店。在力所能及的前提下,尽力去做好一些事,也算是帮忙了。 可是,如果她能站起来。 能做的就更多吧。 乔落放下棒棒糖,伸手抓住裤腿,布料在手心变成皱巴巴一团,手背的薄薄皮肤的血管清晰显现,用力到整条胳膊都在发抖。 直到何必语不太好意思地探进来个头,怯生生地喊了句:“乔落姐。” 乔落猛回神松开了手,表情如常地看过去。 “怎么了?” “我有道题不会,你可以跟我讲讲吗。” “可以,进来吧。” 等讲了七八题后,何必语畏怯地说:“乔落姐,我有点困了,我们能睡会吗,我一个人害怕。” 乔落迟疑了下,“好。” 本来以为两个人一块睡会睡不着,但乔落迷迷瞪瞪地睡了过去。 何必语小心翼翼地起来,调整好风扇,蹑手蹑脚地出去,摸着陈川塞给她的手机回过去条信息。 :陈川哥,你放心,乔落姐刚睡着了。 她把手机藏起来又轻手轻脚地溜回去,慢慢地躺在乔落的边上睡了会- 乔落半梦半醒间做了几场梦,记不清楚是什么,一直想醒,可醒不过来,身上仿佛压着什么桎梏。 终于能睁开眼的那刻后脑勺一阵阵地疼,扫视圈,何必语没在身边,应该睡醒去外面了。 下秒,传来二楼门被开动的声音,伴随着两重一轻的脚步声。 “哥,陈川哥,小鱼妹妹,你们回来了。” 何必语的声音。 房间光线不明了,乔落撑着手臂坐起来,轮椅距离的有点远,手臂伸到最长还错一手。她往外探,身体超出床太多直接摔在地上,手肘不知道撞到哪,疼得她轻哼出声,门哗一声推开。 门口的影子浑浊,应该是傍晚了。 乔落往外看去。 陈川站在门口,见她摔在地上,三两步跨过来,拽住她的手臂往怀里拉了拉,“摔到哪了么?” 他身上有医院消毒水和肥皂的味道。 乔落反应迟钝地摇头,“没有。” 转而她又问:“宋姨怎么样了?” 陈川让她手臂搭在他脖子上,拦腰把人抱起来放到轮椅上,顺手理了理乔落的裤子腿。 “情况挺稳定,没什么事了。” 乔落嗯了声,望着他眼下的青色,平时都睡不够,这又熬一天一夜,手指勾了勾手心。 陈川蹲在她跟前,问:“今天陈家明有来不?” “没有。” “手机充好电,有什么事及时打电话,”他顿了顿,“没事也可以打,如果我没接电,你也可以给美好姐她们打。” 乔落抿了抿唇,“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陈川斜着头瞅她,眼神没什么劲儿,轻笑:“心疼我啊?” 有病,乔落扭头,淡淡地撂下一句:“那你熬着吧。” 陈川用手戳戳她搭在把手上的手臂,“火气真大,明天你跟小鱼她们去楼下?” 店还是要开的,乔落是要做事的。 不能一个人呆着胡思乱想。 他说完就不再吭声,嘴角挂着抹若有若无的笑,眼神攫在乔落的侧脸上。 静了会,乔落唇瓣微动,面无表情地看过来。 “哦。” 陈川手肘支膝盖上,托着下巴笑:“哎呀,真冷漠。” “你都这么累了,话还这么多?” 乔落眼神无语地怼他一句。 陈川乐两声,垂眸盯着她白细脚腕上的链子,撩起眼皮说:“你说说你人不大脾气不小。记住啊,再大的事,只要人没事,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真服了,乔落张嘴要回击。 陈川低着头,伸长手臂,手指尖扯着她的脚链来回拨弄着玩。 “小狗,老何带她们出去吃米线了,一会给打包回来两份。” “你……” ‘手别贱’三个字还没从乔落嘴里说出来。 “借我靠靠呗。” 乔落怔住,没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下一秒。 陈川直接坐在地上,头压住乔落的膝盖,露了个毛茸茸的后脑勺给她,分明无言,偏偏无声的疲乏与颓丧在蔓延。 乔落手下意识攥紧,想推开他的动作止住,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 室外的太阳渐渐落幕,室内的光越来越暗,越来越沉。 久到乔落觉得陈川睡着了。 在门外门响的瞬息,他蹭地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居高临下地睨她,跟没事人似的冷冷清清着一张脸。 “走,吃饭去。” 乔落瞅了眼膝盖。 心口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不是痛苦的那种,耳根有点发烧,手不自然地整理了整理衣服。 何必言打包回来的米线就是洛城每所小学门口都有的一家素米粉。 他们所有人都吃过几年。 气氛有些沉闷,吃饭声成了唯一的噪音。 外面家家户户都热火朝天起来,何必言开口说:“明明跟我打电话说我妈刚去医院看了宋姨,赵叔也去了,还有其他人,都提过去不少礼,让咱们一会去拿回来,病房人多,东西不好放。” 陈川吃饭快,没一会两大碗米线搞定,他喝口水,给乔落倒一杯推过去,“行,一会去开下中叔的小三轮。” 何必言应了声,“我这会就过去开吧。” 陈川站起来,“我跟你一块。” 他走两步,回头看乔落。 “有事打电话,我们马上回来。” 乔落点点头,目送他俩离开。 生活好像不管掀起多大的风浪,等到风一静,一切都会沉下去,不管是否有心无力还是无心无力,都被推着往前走,一直走。 乔落吐出一口气,不再想有的没的- 第二天,陈川早起把副食店的货都上全,让陈渝、何必语也都下去。 一个画画,一个学习。 乔落坐在柜台后,负责收钱找钱。 他套着件黑T,拎着早餐袋子,屈指敲敲玻璃,“乔小落,我去医院了,好好看家。” 乔落扔他一个“你烦不烦”的眼神,逗得陈川哼笑了一声,贱嗖嗖地说:“就这样啊,用眼神杀,攻击力有没有不知道,反正是挺*像看家小狗。” “你不犯贱会怎么样?” 陈川沉吟一秒,面色沉重得地说了两个字:“会死。” “……” 人不要脸则无敌。 这句话用在陈川身上一点错都没有。 乔落等他走了在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陈川的名字,一个接一个戳破,剩下最后一个时,有人来搬走了一箱矿泉水,找完钱,她盯着最后“陈川”两个字眼。 笔尖迟迟没有落下。 算了,不跟他一般见识。 纸夹进本里,乔落用手掌压了压。 她侧头往外看,今天温度还是四十多,蒸的植物都蔫哒哒。她没有去医院看望宋书梅,是不想添麻烦,他们几个人都是两边转,不用再为了她再浪费时间、体力。 半小时后,徐美好从外头回来,满身疲惫,哑声跟乔落打声招呼。 “放心,一点事没。” 乔落轻嗯。 徐美好笑笑,过去捏捏陈渝的脸颊,摸摸何必语的头发,扭头说:“我洗个澡补觉,有事叫我。” “好。” 乔落一边写题,一边算账。 日出日落,风云不变,立秋过去到八月初九,宋书梅终于出院了,正巧赶上何必言的生日,一伙人简单热闹了下。 回到家,宋书梅的状态还可以,她住院期间陈家明前后来过两三趟,东西都被陈川扔了回去。 最后宋书梅让陈川把他喊到医院,不知道两人聊了什么,陈家明没再出现。 陈川问了,宋书梅只说让他别管。 “乔落,还好有你,”宋书梅等到他们玩够了,才心疼地摸着乔落的手,“都瘦了。” “没有,宋姨我都胖了快一斤,你才瘦了。” “胖了好,胖了好。” 宋书梅念了两遍,摸着她的手,欣慰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病如抽丝,人一生病皮肤蜡黄发干,乔落感觉到宋书梅手上地纹路,心口堵得一塌糊涂。 她想好人应该长命百岁才对。 然这次以后,宋书梅的身体状态愈发差。以前还可以经常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现在几乎都是卧床难起,病骨支离。 表面上所有人都挺开心,其实所有人都不开心,绷着那口气,不敢松不敢泄。 到了收花生的时间,宋书梅能到客厅活动,坐在沙发上边打花线,边说:“小川,今年你别忘了去河村帮必言他姥薅花生,等这茬结束,你们就该去上学了,妈一想到这事,心里就舒坦,感觉有力气多了。” 今天是个多云的天,太阳时不时被云挡住,到了晚上依旧热得不行,乔落正在客厅给陈渝削小白瓜的皮,刀刃稍顿又继续。 陈川没接腔,修椅子的起子停住,说:“先不去上学,等等再说。” 宋书梅的钩针不勾了,“只有你们都去上学了,妈才能好得快。” 陈川不说话,握着起子的手微颤。 “小川,你在家,妈真的……比死了还难受。” 宋书梅眼神极其难忍地望着陈川的背影,疼惜和悲伤混合,眼红了一圈。 乔落舔下干涩的唇,睫毛掀动,看见陈川肩膀动了动,似乎深呼吸一下,仍然没回身,只点下头,“妈,我去上学。” 细听,他的声音在抖,乔落匆匆垂眼,刀落下把瓜切成四瓣放在陈渝的专属小盘子里- 往年去何必言的姥姥在的河村,宋书梅也会一块,去年也不例外。 但今年,她没能来。 何必言的姥姥在院子里忍不住老泪纵横,握着陈川的手说:“辛苦了你孩子,好好照顾你娘。” 陈川说,“放心吧阿姥,会好的。” 这是乔落十七年的人生中里第一次下乡。刚驶出洛城县那会儿,路还算正常,后面全是风尘仆仆、一望无际的田地,净属是平原地区,路面没有修缮,条条黄土路崎岖不平。徐美好开着赵二叔的面包车,感觉整车人都在上下蹦。要不是陈川半路上扯住她的手腕,人都被癫飞了。 因此,大半个车的人都晕车了。 尤其乔落、赵明让及两个小孩儿。 乔落好点,主要是胃里难受,有些萎靡不振。赵明让下车就吐,这会儿还趴在那半死不活地嗷。 两个小孩儿吃了辣条,喝了AD钙,很快就恢复生龙活虎的模样。 “好些没?”陈川蹲下来看她。 他黑眸沉沉,不怕热的穿了身黑,手臂隆起的肌肉线条比之前更流畅有力,头发稍减短了些,露出硬朗懒散的眉目,整个人看上去利落干净。 乔落穿的是白裙子,徐美好买的,还搭了一件宋书梅针织的防晒外套。 她有力无力地瞥他一眼,“没。” 陈川下颚绷得紧紧的,还是笑了下,“那一块去么?你跟美好姐领着她俩在树荫下玩,我们几个干活。” 乔落没拒绝,让她一个人呆在陌生的地方,还不如跟他们去地里。 陈川站起身,去给她找了把蒲扇塞手里,静静地看了会她的打扮,忍着笑去踢赵明让一脚。 “赶紧的,早干早完事。” 何必言拎着两件背心过来,“穿这个干活吧,身上那一会不能看。” 白背心上印着:友爱医院。 陈川捞过来换好,喊着赵明让,催着他磨磨唧唧地爬起来。 热意阵阵吹,乔落坐在轮椅上,打量着周围。 听说院子去年刚用水泥砌的新房,边角放着一排鸡笼,门口栓了条大黄狗。它正躲在门檐下,身体盘在地上热得吐出半个舌头。 很安静,风吹过,挟着淡淡的土香和草香。 没有城市的喧嚷,远离了车鸣,多了些蝉声鸣鸟,乔落往前方看,入眼都是绿油油的田,一动就跟海浪一般波动。 心慢慢放松,身体舒展开。 徐美好在里屋换了身衣服,都是阿姥的,方便她等下下地薅花生,“你一会看她俩,我一块去这样快点结束,不然人一会晒干了。” 乔落低低地说:“好。” “没来过吧,”徐美好伸个懒腰。 “没有。” “等会傍晚起风,会比县里凉快些,到晚上天空的星星可多了,比咱们在县里看的多无数倍。” 她刚说完,何必言走出里屋,递来两顶草帽,“我姥新编的,你俩一人一个。” 他瞥眼徐美好晒红的脸,默默挪开了视线。 阿姥的地在房子后,一条土路过去,有个两三百米的距离。 好些人家都弄多半了,堆在地上等着晾干。 乔落第一次见这个场景,一眼望去花生地三三两两站着人,各个都大汗淋漓,不断起身弯腰拔。 有不少人见了阿姥就问声:“阿敏没回来啊?哪个是她娃。” 接着,何必言被拉出去喊了一堆认不清的亲戚。 她被陈川推到树荫下,两个小孩儿在篓筐边上玩水泥巴,彩色五子沙包。 风吹的草沙沙响,乔落时不时给俩小孩儿扇风,余光瞟着陈川。 他干的顺,还快,光下高瘦挺拔的身影浮浮沉沉,偶尔回头瞅她一眼,眯着眼,眸神淡淡的。 赵明让干一会嚎一声:“今年比去年热啊啊啊!” 何必言给徐美好递水,扔过去一个土疙瘩。 “别叫了。” 乡下坟多,百米处就有几个小坟包,长着松树,围成一个阴。 离赵明让近的阿姥佝偻着背,比他们慢很多,但却麻利,拿汗巾擦擦汗,笑了声,说累了是不,那我给你讲个瞎话解解乏,赵明让直接蹦过去。 “姥!姥!你可别说了!大中午的!吓死个人!” 阿姥被他逗得连连说:“好好好好。” 忙到太阳西下,薅完花生,别人家已经开始升起袅袅炊烟。 柴火香飞来,乔落静静地望着,忘了回神,还是陈川拿着蒲扇冲她猛挥。 “热傻了?” 乔落冷漠地转开头。 陈川眉梢聚着汗,身上粘不少黄土,又挥几下扇子,身上晒黑了点,笑起来反而多几分少年独特的洒脱。 乔落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有段时间没见到这样的陈川了。 “小川,走了!” 不远处,何必言招呼他们回去,浩浩荡荡的一行人揉着胳膊腿往回走。 到了家里,阿姥边烧锅煮饭,边问往灶台内送柴火的何必言。 “言啊,住一晚啊?还是回?” “吃完饭回,我妈做饭不好吃,怕宋姨吃不惯。” 阿姥叹口气,“好,一会姥蒸的馍馍你带着,给分分,你妈小时候最爱吃了。” 火光灼人,何必言应了声,擦了擦镜片,热得满头大汗。 厨房外的大院子里,西瓜从院井里捞上来,赵明让手起刀落切开,放在盘子里分出去。 啃一口,他朝天喊了句:“爽疯了!” 乔落小口吃,抬头看了看。 泛深蓝的天空中升起满天星,乡下的夜没有市县里那么暗,可能是那顶挂在远方的月亮太明了。 “这的月亮没河村亮,”赵明让坐在副食店房顶,瞅着那盏月,“星星也没河村多。” 乔落闻言往上看,其实都是一个月亮。 只是人的心境不同,月亮也不同。 但她确实更喜欢河村那晚的天空。 沉默的何必言瞄眼玩手机的徐美好,“全地球都一个月亮,只是月亮不开学,赵明让明开学。” 赵明让转头:“我操!你杀人诛心!” 最边上的乔落嘴角的梨涡陷入半秒恢复如初。 “想什么呢?”陈川端着烤好的串上来,在她面前晃一圈,“来,尝尝哥哥的手艺。” “哥哥?” 赵明让往那边探头,扭捏着声学上一句。 旁边的何必言也探头:“哥哥?” 徐美好跟他们一模一样的动静,还刻意夹嗓子:“哥哥?” 乔落在盘子里拿了串羊肉,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月色下发亮,嗓音轻淡:“哥哥?” 陈川凝着乔落低下的发旋:“……操,有病吧你们。” 其他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没人注意,陈川在乔落看过来那秒,飞速躲开头,昏暗中脸颊隐隐发烫,耳尖泛红。 正文 第47章 陈川、乔落开学前晚,宋书梅特别高兴,整个人容光焕发,拉着陈川和乔落的手不停交代,“你俩放心去学校,好好学习。乔落的入学考试成绩还不错,你赵叔找人把你俩安排在一个班级,我也跟你们班主任沟通过了。高一三班刚好在一楼,跟小川做同桌,好有个照应。家里不要担心,陈渝很听话,我现在也可以下床走路,货都上全了,不需要我做什么,只用收钱找钱,妈能完成。” 客厅安静下来,陈川好一会扯动下嘴角,“好。” 乔落轻点了点头,她望着宋书梅眉眼间的喜气,嗓子哽得发疼。 座机旁边的小沙发上,光影铺开。 徐美好抱着抱枕坐在旁边,她刚洗了头,发尾半干打在肩头,视线柔柔地望着他们。 很久没见宋书梅这么开心了。 徐美好不由笑着说:“瞅瞅,一个一个都怕什么啊,我不是在家吗,怎么,宋姨小川你们是不是都不把我当一家人啊?那我可生气了。” 宋书梅侧过头看她,高兴,但气色明显比前几天更显老态不少,说话时气虚量不足。 “怎么会,咱们都是一家人,是宋姨不想拖着你们,都放心,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不会硬撑,不舒服会跟你们说。” 徐美好扔下抱枕,坐过去,垂头间,眼底微微红,吐露的语气却十分轻松,“宋姨,你在我心里跟我亲娘一样。小川小落老何他们都是我亲弟弟妹妹,我真的特乐意有你们在我身边。更何况一家人哪有什么拖不拖,谁都不要说这些,真的。” 几年前,她不是没有想过认宋书梅为干妈,但宋书梅没同意,不是不愿意,而是担忧自己的状况,不想去拖累任何人,可奈何总是事与愿违,越了解事实,徐美好的心里就越难受。 对于她来说,这里就是家。 他们都是她的家人,有没有血缘已经不重要了。 家人之间更不存在拖累这一说,家人是相互帮衬、保护彼此的存在。 这个世界大多薄情,冷漠,有家的人才有底气去活下去,最起码她是这样。 没有家人,她活不下去。 那刻石头压着所有人的心口,乔落看了会他们,赶紧胸口闷得厉害,慢慢低下眸,轮椅的踏板被人轻压了下。 她抬眸,陈川朝她动了动唇角,活像个痞子。 半晌,她给他个白眼,往外看去。 窗外余韵的热气在蔓延,即将到来的秋在悄无声息地流向夏- 洛城一高高二高三在八月二十五上午八点开学,高一秋季入学时间是九月一,所以何必言、赵明让比陈川、乔落早去了学校一个星期。 县城发展的缓慢,整体没大城市那么好,学校长久未修缮,篮球场还是那种土场,不刮风还好,一刮风漫天黄土飘荡。 高一高二两栋七层的教学楼刚好相对而立,可以遥遥相望。 赵明让仰天叹口气,趴在生锈的栏杆上眺望远方,身后班级闹声阵阵。 开学比高一早就算了,他俩更惨的是高二高三两届第一周都不过周末。 还好高一是开学那天是周五,他们这群可怜人可算是得个半日闲。受头发稀疏的年级主任的安排来帮老师们引导新生入校。 有些高一新生来自洛城附近的村镇,家比较远,还需给他们安排相应的宿舍。 何必言走出班级,侧头往袖口上挂上红章,给赵明让一个别上,“说好了,咱俩先去大门口接小川他俩。” 赵明让跟在他身后生龙活虎地喊着:“学废了,真学废了。” 年级主任正巧从楼上下来,吓得赵明让拽住何必言的胳膊着急忙慌地就往楼下跑。 大门口人特多,太阳高起,树荫掩映其中,徐美好开车把陈川、乔落往能停车的地方开。 行驶速度无法快,乔落转头,隔着车窗往外望。 车外人来人往,与她在广港时不同,不少人背着化肥袋,提着那种红白条纹的四方袋装着被子衣服,风尘仆仆地跳下三轮车,或者是和家里的爷奶、阿姥阿公、婶婶叔叔一块来。 他们和她一样有种微妙的局促感,乔落小幅度地深吸口气。 说不紧张是假的,这对她来时说,是去年到现在最大的挑战。 她从昨天凌晨三点惊醒就没再睡着。 今天眼底下一片淡青,皮肤少见光,有些过分苍白,小脸上的眼睛又圆又大,瞳孔乌黑冷郁。 因为太瘦,导致她眼皮微凹,更显得整个人都特别阴沉。 光影一节一节地跳入窗,陈川脸上无表情,寡淡的往外瞥一眼,注意到旁边人情绪激烈的起伏,摸一下口袋掏出,手在乔落眼前攥成拳头。 猝不及防看见个拳头,乔落收敛心神,收回视线。 陈川歪歪头,懒散地放松了表情,没事找事的“嘿”一声:“有奖竞猜。” 乔落轻蹙眉:“你、有、毛、病?” 瞅她那样,还直接炸毛了,陈川忍不住笑两声,耸耸肩,“小气鬼。” 他张开手,手心有颗橘子味的糖块。 上头的牌子很陌生,但她吃过一两次,也是陈川给她的,在店里没见过。 乔落顿了顿,顺着这颗糖看过去,陈川用肩撑靠在椅背上,宽松净面黑T黑裤,额前的碎发过长,那双狭长的眼情绪不多,始终盯着她。 她不接,陈川也不急,就这么举着手。 乔落视线游走在他身上。 十七岁的人身上不是稚气未消的青春,而是一身与众不同的冷峻和坚毅,尽管面容还留有青涩的气息,身上是经历社会与生活洗礼后的成长模样。 说实话,他比她还和这个学校格格不入。 其实,他也是不适的,紧绷的下颌和时不时滚动的喉结出卖了他。 离开学校太久,她和他都快不记得学校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了。 “走吧,”徐美好停好车,从镜子里往后瞅几眼,柔柔一笑,“都别紧张,好好学习。” 她说完和陈川对视一秒。 后者微抬下巴,表示:都没事。 乔落回神,飞快抬手拿走那颗糖,吐出了那口气,不安被强制压到最深处- 远远的,乔落就看见一高大门口,两扇大门拉到最开,边上用红砖头挡了下,人头来回攒成堆,声音繁杂多变,何必言、赵明让两人立在那,在找他们。 他俩身上穿着夏季校服,简单的白短袖,墨色裤,胸口印着蓝色校徽,校徽外是一圈洛城第一高级中学的红色字样。 前头有个车挡住了他们,陈川弄好轮椅,抱着乔落放上去,徐美好绕出去,正要喊校门口那俩一声,何必言突然拽一把赵明让,往左前方指了下。 夏日尾巴的热气不多让盛夏时节,人一动还是会一身汗。 乔落坐的低,等其他人走开了。 她才瞅见赵明让脸色挂着特少年气的灿烂笑容。 他奔跑起来,背上衣服鼓鼓的跟雏鸟起飞似的扑棱着翅膀,躲着障碍物,迅速地冲过来,嘴里急吼吼地说:“快快快,位置都给你俩抢好了,就靠墙窗边最后一排,前头太前招老师,后门冬天冷,那个位正正好。” 何必言比他稍慢一步,悄觑眼靠在面包车车门上的徐美好,轻轻吞咽,低声喊了句:“姐。” 人来人往,噪音较大,徐美好微偏头,眼眸沾染了一层细光,朝他笑笑:“赶紧进去吧,一会走不动了。” 何必言轻嗯一声。 旁边赵明让搓搓手,挤开陈川:“让我来推,你们太慢了!” 乔落神色还处于冷冰冰的状态,闻声愣了下。陈川都来不及阻拦,赵明让嗷一声:“来死go!”迅速窜入人群之中。 “操?” 陈川抓着两个书包,残影随着他的声:“姐,我们先走了!” 徐美好沉默了下,望着人群中咋咋呼呼的几道身影,有点想笑又有点无语,朝何必言摆摆手:“……你赶紧去瞅着赵明让那头猪。” 何必言只觉得眼前发黑,无奈叹口气,“那我过去了姐,你回去慢点。” 徐美好嗯一声,“去吧,晚上见。” 何必言脚步微顿,徐美好正打算上车,他突然表情郑重地说:“晚上见。” 听到这么认真的回答,徐美好动作停住,一脚刚踩进车内,一脚在外面,二仗摸不着头脑眨眨眼。 不是天天晚上在副食店见么。 至于这么……真诚吗。 奇奇怪怪的十七岁,徐美好摇头,淡淡一笑,关上车门,透过玻璃扫眼那些洋溢着笑的稚气脸,念了句:“再奇怪也真是个好年纪。” 后边有人倒三轮车,路被堵着,她不紧不慢地摸起边上扔着敞开口的半盒黄鹤楼倒出来一根,拿起打火机点上火,按着手机键盘打字。 :你今天开始忙咯?晚上打不打游戏。 那边没回,徐美好用牙齿咬住烟头,灰白的烟雾顺着鼻口流出来。 等人车散开点,有了空隙。她启动车,细白的手打转方向盘,慢慢地驶离开洛城一高- 陈川躲闪着人,大步往前追,赵明让边跑边高喊着“让让”两个字,一路狂奔到教学楼下。 灰尘飘荡,动静偏大,上楼和进班的学生都下意识看过来,然后目光缓缓变化来,有惊讶、好奇、困惑,还有与我无关的漠然。 此刻,乔落没心情去观察这些,手从轮椅在路面快要飞起的瞬间,她的双手死死抓住轮椅把手,真的怕赵明让给她甩飞了。 陈川书包扔到赵明让怀里,抬手照着小赵傻兮兮的脑袋上呼一巴掌。 “出门带上脑子。” 他看看乔落,见她问题不大才松口气。 没两秒,何必言跑过来,眼神无言地叹口气,上去一脚,“赵明让!你跑那么快撵魂啊?也不怕撞着人,还想被主任提着耳朵教育?” “哎呀,不会撞到人,我这不是怕人把位占了吗。” 赵明让挠挠头,看两眼乔落一言难尽的表情,反应过来他太快了,嘿嘿笑两声,讨好地说:“我错了,我错了!”说完就跑进教室擦桌子去了。 何必言看眼陈川,“我进去看看。” 他们俩走了,乔落慢慢呼吸起来,表情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僵硬。 陈川俯身瞅她,懒洋洋地问:“魂还在么?” 乔落:“……” 她懒得说话,深呼吸,平复下。 这么一折腾反而不紧张了,紧张刚都吓得落在半路上了。 陈川给她理一下裤子,“那我推你上去了啊。” 好在边沿砌了个小烂坡,虽然不知道是做什么用,但很方便乔落上去。 陈川手臂一发力就把轮椅推上去,没多去管周围的打量。他推着轮椅绕到后门径直进入教室,赵明让正收手里的抹布。 见两人来了,他乐嘻嘻地让开:“来,两位领导,请入座。” 乔落扫视一圈,教室的墙皮都脱落了些,上头乱画着层叠的字和图,不知道是几轮的学生创造出来的,桌子是深棕色的木桌,坑坑洼洼的表面也刻着字图,桌子长,算是两人一组。 推拉玻璃窗外是堵高墙,墙后像是食堂。 她的位置靠里,位置上没放椅子,方便轮椅进去,陈川就坐她旁边。 何必言看都差不多了,一抬手臂勾住赵明让的脖子,扔过去两张卡,“饭卡单水卡单给你俩弄好了,我俩还得去弄新生宿舍的事,你俩先坐会,中午一块去食堂吃饭。” 陈川接住卡,嗯了声。 “川……”赵明让还想说什么,何必言直接捂住他的嘴强制带走。 这会儿班里零零碎碎地进来不少学生,乔落不太习惯陌生又嚷嚷闹闹的环境,心跳不断加快,强制转头去看向陈川随意扔在桌子上的卡,饭卡上有张照片,极其轻微地挑眉。 不是现在的陈川。 应该是初中刚毕业那会儿的陈川,光一个头都能看出来他个子高,毕竟骨架在那摆着。 那个时候的陈川眉眼比现在要稚嫩许多,白白净净又硬朗邪气的一张脸,带着点睥睨冷淡的神色,望着镜头的眼神拽的不行。 不得不说他骨相长得真好,跟姜旭很像,又揉和了宋书梅漂亮的皮肉,可以说恰到好处,笑与不笑完全是两个人。 她看得认真,思绪逐渐抛锚。 “怎么还看入迷了?” 旁边传来悠悠懒懒的声。 “我这么帅啊。” 冷不丁地两句话把乔落飘远的心神拉回来。 她转点下巴,陈川右手托着下巴,后脑勺对着教室里的学生,眼皮半耷拉闭着,一副欠揍的神情。 静一下,乔落瞥头,轻蔑地冷哼声。 陈川啧了声,慢悠悠地继续说:“也是,咱乔老板长这么好看,我哪能入得了您的眼。” 谁脸皮也没你厚。 乔落张了张嘴还没反击。 前排空位上坐进来一男一女,两个人从前门一路打了过来,坐下也毛毛躁躁,闹得嘻嘻哈哈。 男生左闪右闪躲女生掐腰的攻击,身体往后猛地狠撞到乔落的桌子,陈川眼疾手快地扯了把轮椅没让碰到乔落的膝盖。 乔落抬眼才发现,不知道那秒开始,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后排桌子腿呲地发出的尖锐动静吸引来不少观众。 男生身体也跟着定住,紧身黑T,印着夸张的图案,黑色小腿裤,腰带上正中央有个银色骷髅头。 他的斜刘海挡住一边左眼,站起身甩下头发,对上陈川毫无波动的眼睛,哈一声。 “瞪什么瞪,不就不小心撞了下?” 旁边女生忙给他一巴掌,“你有病啊。” 她扎着低马尾,厚厚齐刘海下的眼睛画着淡妆,眨两下,“不好意思啊。”一把把那个男生拽回去,“你当是在村里啊,别跟个神经病一样,赶紧坐好。” 男生不知道嘟囔一句什么,女生一巴掌呼过去,他闭嘴了。 陈川眸光沉沉,一手把桌子扯回去摆正,又侧头低声问:“没事吧?” 乔落点头,“没。” 话音刚落,高跟鞋敲地的响动停在讲台上。 高一三班班主任站上去,一身灰色衣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扎在脑后,神色颇为严肃,随着上课铃的打响,她拿着桌子上的竹节棍敲敲黑板,“好了,都安静点,咱们班应该都到齐了。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大家好,我是高一三班班主任李明兰,”转身拿着粉笔下名字,“也是你们未来一年的语文老师。” “我知道各位同学都还没从暑假的放松中缓过来,但是既然你们已经进入高中这个严峻阶段,就该知道这三年代表什么,希望各位同学尽快收心,回归课堂,下面,开始点名,彼此认识认识。” “……” 乔落望着黑板的字迹,脑海有些发白、恍惚。 她又重新坐在教室。 窗外的墙上是时间流逝的痕迹,学生间压抑的窃窃私语是久违的风声,老师一声一声喊着新同学的名字像群鸟飞前的鸣叫。 “乔落。” 听到李老师喊到她的名字,乔落手蓦地攥紧,白织灯的光打在她白皙的下巴尖上。 不少人跟之前一样张望着看被叫到名字的人是谁,记不记得住另说,得先看看脸,大致有个印象。 找半天没人应,李明兰也没催,只是说:“这位同学还没来吗?” 下秒,教室里响起女孩淡冷的声线:“到。” 空气出现短暂的寂静,视线都不约而同停在与他人不同的“椅子”上。 紧张得身体微颤,耳畔鸣音未断,乔落脸上仍然没什么变化,垂下去的手越握越紧。 讲台上的李明兰向她投来视线,乔落正迟疑老师会不会当众提起她的情况时。 班主任低头继续看手中名单,喊下一个:“陈川。” 陈川收回睨到身边的目光,小动作的扔了一个什么东西给乔落。 他掀开眼皮后的表情寡冷,淡淡地扫过一些微妙的眼神。 “到。”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撒花] 简单修了下,大体没动。 正文 第48章 上午时间过得快,到第三数学课下课,乔落在位置上基本上没怎么动,陈川跟她一样。 两个人可以说勤奋过了头。 几乎每节课都在奋笔疾书,给旁的同学造成巨大的负担,一是这组是真爱学习,二是还有种隐隐的较量感,充满神秘的胜负欲色彩。 “哎,那个,乔落?”前桌女生叫李抒意,刚从老师办公室回来,坐在自个位置上转身,脸上的妆已经被老师收拾着卸掉,“我,李抒意,就这仨字,”她把课本上的名字对准过去。 乔落不知道她要做什么,轻轻说:“有事么?” 李抒意朝她明媚一笑:“那个,你要去厕所吗,我们一块吧,交个朋友好不好?” 乔落握着笔的手无声用力,嗓子干干的,“我,暂时不想去。” “一块嘛,拜托拜托。” 李抒意双手交握,对着她可怜兮兮地眨眼睛。 说着,她又看向陈川,“陈川对吧,你不介意吧?” 陈川拿着淡淡的眼神扫她,交汇间,他大概明白李老师为什么把李抒意叫走了,为的就是现在。 乔落一上午都没有去厕所了,他不方便陪同,写完题的时候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乔落也反应过来,握着笔的手指尖一阵青白交替,小腹处酸涩有两节课了。 她忍着不敢动。 毕竟与众不同不是什么好事,最容易吸引到没来由的恶意。 她不在乎。 但也不行过多体验。 李抒意趴在她桌子上,故意一股台湾腔:“拜托啦,跟我一起去嘛。” 一整天都在学校,乔落不可能一整天不去厕所,即便不喝水,也会有身体自行排水情况出来,心口发出细细密密的酸疼,那截空荡荡的小腿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拖着她往下坠。 可她没办法。 乔落慢慢放开笔,“好。” 李抒意立马起身,随手推开因被勒令剪头发而郁郁寡欢的郑照。 第三节课快上课,郑照被到处溜达的教导主任提着耳朵说了顿,问他这么长头发能不能看见路。郑照一甩头说为了帅不妨碍。教导主任一脸嫌弃地划进中午剪头发的行列,引得整个班级都哈哈大笑。 兴致冲冲的李抒意掌握不好轮椅,乔落想说她自己可以。 陈川哗啦一声站起来,“别动,我来。” “陈川,我们去那个教师厕所。” 李抒意伸手指了指。 陈川嗯了声,“谢谢。” 然后把两人送到教师厕所附近,没靠太近,他找了个阴凉的地等着。跟过来的郑照啪嗒啪嗒地停下,一副自来熟地说:“哎兄弟,今早上对不住啊,那会脑子抽了。” 陈川睨他眼,“没事。” 树荫随着风动,郑照蹲在他旁边的台阶上,仰起脖子说,“你跟乔落啥关系啊?” 陈川顿了顿,“我妹。” “亲妹?” “我俩姓一样么?” 郑照搞不明白,想了下,“哦,我知道了,表妹。” 陈川没正面回应,不冷不热地点下下巴,算是认下这个说法。 上完厕所,乔落眼底微红,狠掐自己一下,隐忍住汹涌的情绪,不去理会仿佛溺水似的无力。 等去洗手时,她低声说:“李抒意,谢谢你。” 李抒意瞥眼女孩水流下颤了颤的手,忙说:“不用,我们是同学呀,互帮互助是应该的。你以后有什么直接跟我说就好,我很乐意帮忙。” 关掉水龙头,乔落没再说什么。 她还能怎么办。 只能尽量不喝水,减少上厕所的次数- 到了晚自习,陈川觑眼上午第三节课后没再动过的水杯,黑笔在手指间飞快的旋转。 下课铃响了,李抒意偷瞄眼乔落,没再去问。 人都有自尊心啊。 她默默地转了回去。 空气还挺闷热,教室内的白织灯全开,说话声此起彼伏,都在互相熟悉中。 本子上一道长长窄窄的笔影,乔落把心神都放在学习上,只有这样才可以不去想东想西,不去为难自己,不去麻烦别人。 陈川兜里手机震了下。 他看眼时间,还没到上课时间,拿出瞥了下。 :小川,刚有个自称是乔落小姨的女人来了。 徐美好的讯息。 下秒,又进来一个。 :名字叫贺玉,你确认一下。 这个名字……陈川眼神暗了暗,扫眼背打得笔直,认*真学习的某人。 去年在带乔落回洛城的前,程轲就有把乔落的详细家庭情况告知他。 沉思几秒,陈川用笔尖敲敲桌子,“我去个厕所。” 乔落没看他,但脑袋往下点了。 陈川站起来直接去了厕所,先给程轲打电话核实了信息,得到确实答案,他舌尖顶了下左脸,“程叔,她来之前没说吗?”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开会,没接到贺玉的电话,”程轲压低声,“之前给乔落转学籍经过她了,我刚问了,她说给乔落打电话没接,就发了条信息。” 乔落没带手机。 她可是个一板一眼的好学生。 陈川喉结滚动,“我知道了,谢谢你程叔。” “哎呀,多大个事谢什么,你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知道了叔。” 挂断电话,陈川给徐美好回了个信息,手机在手心上下掂两下。 外头最后一节晚自习的上课铃打响,他洗把手出了厕所,赶在老师前面进入教室。 乔落分半个眼神给他。 意思是:这么慢? 陈川极浅地勾勾唇,等到马上放学,他在笔记本上哗哗写了几个字,写完推到旁边。 乔落不乐意地瞪他眼,悄摸摸扒过来,预备写‘别打扰我学习’笔尖停住。 :你小姨去家里了 :想见吗 脑海里瞬息闪过无数的画面,乔落胃里翻滚,微微刺疼,脸上却一如往常,迟疑一两分钟的笔尖与放学铃一块落下。 :不想‘划掉’,想不想见有什么区别。 陈川合上本子,侧过点身,声音不疾不徐,“你要不想见,我就带你跑,你要想见,我跟你回家。” 乔落扭头,对上他黑沉沉的眼睛。 不是假话,是真的。 半晌,她低眸,声音轻轻的:“回家吧。” 陈川活动一下肩膀,两个书包放到乔落腿上,手握住了轮椅转个方向。 “美好姐到门口了。” 昏色的光现在校门口散开,走读生特多,吵吵嚷嚷,还有不少小贩在卖吃的。 何必言跟赵明让骑自行车,他俩等他们上车了才来。 赵明让趴在窗户上,“跑不跑啊?” 乔落癔症了下,莫名想笑。 合着是集体跑路吗。 徐美好斜他眼,“我发现赵明让你真的……算了,赶紧回家了,真怕谁给他卖了都得还傻不拉几的替人家数钱。” 陈川无声一笑,对着乔落耸耸肩。 “理解一下。” 乔落没吭声,却也没那么紧绷。 如果没有这段日子,她可能还如惊弓之鸟。 大概是遇见一群很好的人,所以她意外的平和- 一路上直到赵老二家,徐美好还完车钥匙。 乔落都没说话,面无表情地安静。 她伸个懒腰,“要不我去买个二手车吧,送你们和陪宋姨去医院都方便些。” 陈川思索了下,点头,“可以,我把……” “你拉倒吧,”徐美好截断他的话,“车我开的最多,哪用着你。” 陈川没再多说,推着轮椅到了副食店门口。 乔落的肩膀僵硬起来。 因为贺玉就站在坡下,秋刚露头的风轻吹拂着路边的树叶花草,路灯光线差,猜不太出年纪的漂亮女人穿着黑色套裙,姣好的面容与乔落有一分相像。她一见到坐在轮椅上的女孩,眼立马红了,赶紧撇开头,擦拭完眼泪转回来。 “阿诺,”贺玉轻唤一声乔落的小名。 许久未有人提这个两个字了。 她的名字取落,是因为妈妈生她时难产,求了人起落字,希望她快快落下,来到父母身旁。 阿诺是小名,是应允的意思。 乔落以为她会多么愤怒或冷漠,没想到真见到人了,心如止水。 既不生气也不高兴。 轮椅推到坡上边。 “你先回去吧,”她抬头跟陈川说。 陈川点头,拎着两人书包走了。 后边回来的何必言、赵明让也没多停,快步消失在小道中。 过道的静默被外边的学生吵醒,贺玉伸了伸手,欲言又止。 乔落静静地问:“你来是有什么事?” “阿诺,”贺玉慢慢蹲下身,眼红红的,“小姨知道你生气,但当时情况真的……小姨也很困难,对不起。” 乔落语气平淡,“嗯,知道了,还有什么事?” 她没有生气的迹象,冷淡的让贺玉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克制下情绪,手无意间碰到那条没有腿的裤子,表情变了变,眼神蜿蜒着流下。 “我离婚了,就想着带你走。” “离婚?” 乔落轻微蹙眉。 “因为我?” “不是,”贺玉哭得妆有些花了,“当初非跟他结婚是我犯傻,现在解脱了,很抱歉当时没能去见你,你能原谅小姨吗?” 乔落凝视着她,沉默几秒。 她移开眼,盯着路过的数不清的各类车辆,眼底滚动着湿气。 “谈不上什么原谅不原谅。我在这挺好的,你刚离婚,事情只多不少,不必顾及我,完全可以像之前一样。” 没等贺玉在再开口,乔落继续说:“太晚了,我还要写作业。” 陈川一直靠在拐角处,他转身出去,声色偏冷:“贺阿姨,你稍等下,太晚不安全,我送你去宾馆。” 乔落挪着轮椅转方向,垂眼由他身边经过,陈川看见她睫毛湿了。 小狗在伤心。 他脚步微顿,扬声喊:“老何,你帮我送下贺阿姨。” 正文 第49章 副食店晚九点就关了门,徐美好跟宋书梅站在院子里忧心忡忡地往外张望。 今个是两个孩子这么久以来第一天回归校园,所以宋书梅早早就盘算着给他们做一顿夜宵。 不过她没能做成,徐美好死活不让她动手,干脆出去买了点菜丸子肉,说晚上一块吃顿火锅就成,他们几个都爱吃。 唯一的意外就是备好菜后,突然出现的来自广港的那位女士。 等何必言跟赵明让顿两秒还是从她身边一溜风似的跑过去,乔落停下来转轮椅的手。 没进门,停在几步外,夜风掀不起什么风浪,但情绪不这么认为。 她不爱哭,甚至很多时候都不会允许自己哭,早忘了这是哪天开始养成的习惯。 而刚才到现在,她整个鼻腔都在不断地酸,明明不想哭,但眼泪跟在身体中实在藏不住似的,争先恐后地往外冒,往外淌。 深深吸口气,乔落闭上眼,借此来缓解那股子压不住的酸劲。 鞋底擦着地上小小沙子的微弱杂音停在轮椅后,乔落知道谁。 除了陈川没别人。 她慢睁开眼皮,闭合太久,见光的那瞬有些不适,小黑点点在半空中随着她的聚焦飘荡,不得不眯缝了下眼缓缓。 仍然没出声,她就这么望着腿,呆坐着。 陈川看她单薄倔强背影片刻,也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站会儿,侧身倚靠在墙上,摸索着掏出兜里的打火机和烟出来,暗光打在他大半张脸,橘红色的火焰燎过去,剩下无尽的静。 浅淡的烟味绕来绕去不见了,乔落始终背对着他,看上去没什么反应。 但她身体是僵硬的,呼吸是不稳定的急促。 过了会儿,他一支烟快吸完。 “有冰淇淋吗,”乔落低声说。 “有,”陈川声音也不大,配合着她。 不知道是谁假的猫还是流浪猫窜过去,乔落毛茸茸的头跟着动了动,“我要那个大桶的。” 陈川站直,把烟头摁在墙上,留下个黑黑的圆形,旁边得有几十排。 有他的,有老何小赵和小徐的。 “在外头吃,”陈川处理完烟头,绕到她跟前,“还是回去吃?” 乔落没看他,只说了两个字:“回去。” 到了院里,暖色的门灯往下打光,乔落对上宋书梅忧心又不想表达太多让她有压力的眼神,刚恢复的鼻子又开始犯毛病。 太奇怪了。 为什么现在变得越来越不像刚来这洛城的那个她了。 她压住身体内乱窜的水流,无视淹没她的窒息感,若无其事地垂眸。 其他人也没去问她,徐美好笑了笑:“你俩先上去洗漱洗漱,等会吃火锅。” “行。” 陈川人还没走过来就先应了声,手里拿着大桶香草味儿冰淇淋,直接搁到乔落的怀里,俯身连人带书包抱起来上楼。 楼梯间的光是整个家最昏暗的,昏昏沉沉地停在两个人身上,温度阴凉潮湿。 感受怀中女孩呼吸的气息,陈川轻扫过去一个眼神。 人只要哭过,脸上就会留下痕迹。 她的睫毛根部还是濡湿的状态。 放在以前,她能把自己憋死,现在好很多,学会哭了,可算是成个真有生气的人了。 虽然不合时宜,但陈川挺高兴,没敢乐得太明显,怕被抽。 他没去打探乔落会不会跟她小姨走,选择权完全在乔落的手里。 嘴角一点一点地沉下来,陈川没想笑的欲望了。 他把陷入禁言状态的乔落放到书桌旁的椅子上,强迫自己去想别的,尝试跳跃出那个预设的过程。 他先去按开坚守快一年的小夜灯,打量一圈。 比如在楼上再放个轮椅,这样就不用再把楼下那个搬来搬去。 “我改天再买个轮椅回来吧,方便点,”他说。 正拆冰淇淋盖盖的手停住,台灯的光落在手指尖,乔落突然觉得耳朵微微轰鸣,跟被塑料袋堵住一样。她带点气得哗啦一下掀开盖子,用勺子挖了一大口塞到嘴里,看得陈川牙疼,头也疼。 果然,乔落鼻梁上的皮肤皱了皱,太凉了,直窜天灵盖。 “你吃那么大口做什么啊,”陈川抬手按在她额头上,试图帮她缓解。 乔落没反应,睫毛抖了几次,缓缓掀起,不算亮堂的光晕开,她直勾勾地盯着他。 知道她这会儿状态不好,陈川没过多表情,耷拉着眼皮和她对视。 就这么对望了会。 “你早烦了我吧,”乔落眼底无任何的情绪波动,面无表情地冷着声说,“觉得现在有人能管我了,是不是特别希望我赶紧走,赶紧滚?” 她这几句话呛劲十足。 说完,屋内陷入寂静,屋外高中生放学闹出的动静没完没了地挤进来。 这都什么跟什么。 陈川静两秒,思索过来她这带着攻击性的态度是什么原因,黑沉沉的眸无奈了下。 真是个狗脾气。 他搭在她额头的手屈起,食指敲几下她额头,调子淡淡的。 “说什么屁话呢?弄个新轮椅在楼上就是想赶你走?那你走了谁坐啊?赵明让开着玩去?我就是想让你舒坦点,那个就在下边跟出门用。” 破裂的情绪织出黑色的大网缠绕着神经,乔落没有说话,一味固执地看着他。 她那对黑白分明的圆润眼睛里没有缓解半分,又冷又阴,刘海被陈川弄乱,衬得人更沉郁了。 “乔落,”陈川整理好她的刘海,蹲下来,手掌一按,顺带把她脑瓜带下来,“我不可能烦你,”顿了顿,“更不可能希望你走。” 乔落低着脖颈,他抬着脖颈。 风钻进来截断压抑。 “为什么?”她声音微哑。 陈川放缓嗓线,“因为你是家人,是朋友,不是随随便便可以被赶走,烦的。” 可她是被家人抛弃了。 才会到这里的。 乔落好一会没说话,眼白发红。 陈川一眼看出来她在想的什么,手指戳弄两下她的眉心。 “人和人不一样。” 乔落心里骤然升起的无名火起起伏伏,一会消失,一会出现,让她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暴躁:“怎么不一样?哪不一样?有什么区别?区别在哪?” 屋内又沉闷起来,显得外头太闹了,手电筒的强光时不时照进来,陈川久久没接话。 乔落很长时间没出现这个炸开的状态了。 就像那种在外人面前怎么都行,喜怒都平常,一旦到可以放松的人跟前就开始变得没那么平静,所有的情绪都不自觉地涌向外面。 他不烦也不生气,就是心口酸酸麻麻,一是乔落心里他、他们也很重要,二是他真不希望那些不接受她的人来打扰她。 “乔落,”他耐心超足,难得正常,轻声反问她,“你觉得我和他们一样吗?有区别吗?” 乔落没回他,胸口剧烈发胀。 过去的人出现,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毫不留情地划开她一直以来刻意去忽略的、未愈合的伤口。 极度痛苦中失去父母的她躺在病床上生不如死的那夜开始,那些人把她当做一个烂掉的皮球。 不管她是不是满身伤痕,总之都厌烦的踢来踢去,最后迫不及待地甩手给一个陌生人。 明明她和他们做了十几年的亲人啊。 来到洛城后,她不愿去不停地回想,不愿意用过去使劲折磨自己。 可不管她多么努力的建立起一道道坚固又牢靠的外壳一见到广港的人就没有声息的裂开。 以为自己没关系了,以为自己不会生气了,不会对他们再有任何的难过和期待。 可真见到人的那刻,所有的努力都在一遍一遍地提醒她——乔落,你是个再也站不起来的残废,一个连最亲的人都不想理会的废物。 你是废物,一个可怜又没人要的废物。 乔落的睫毛颤抖,无尽的绝望几乎要吞吃了她。 陈川看得心疼,抬手捂住乔落那双满是悲伤无力的眼睛,尽量控制住情绪,“好了,小狗。不想了,什么都别想了。” 她没有闭眼,睫毛一下一下地扫到他的手心,用词准确点来形容就是不止是手,还有心。 “你说实话吧,”乔落没扒开他的手,就这么用平静的语气说,“没关系的,你可以说实话。” 她静静地露出一副“你说什么我都接受的”颓废样。 “我真想抽你,”陈川没绷住,漆黑的眸愈发沉,不由得压低嗓声,“小狗,你自己听听你在瞎扯什么鲜屁。我不会让你走。我们谁都不会,更不会任何一个人烦你,根本不会不存在这个情况,明白吗?” 她知道的,但忍不住。 乔落嘴角动了动,慢慢闭上眼,没被挡住的下半张脸都不自觉地抖了下。 陈川轻叹口气,另外一只手捏住她的脸,继续说:“最重要,走了谁还会惯你这臭脾气?就我这么一个心地善良的大帅哥,好好珍惜,别大晚上做梦。” 这人好聒噪。 乔落又静默一两分钟,深吸口气:“……神经,你脸皮怎么能这么厚。” 她不耐烦地推开他的手,抓住他的左手扯过来,掀开腕套,直接上去啃。 “我操,”陈川倒吸口凉气。 好久没挨小狗咬了,一下子真疼得挺狠,陈川身上浮起层鸡皮疙瘩。他没缩,没躲,安静等她发泄,更没忘差不多了抬手卡住乔落的后颈,语气懒洋洋。 “别忘了啊。” “不能咬出血,敢咬出血抽你。” 她这口是真下了狠劲,肩膀却是微颤的。 陈川忍不住又叹口气,口腔里泛起发涩的苦。 慢慢,察觉到乔落牙口开始松懈,他手往上挪,轻揉揉她的头,瞅着那个发旋。 “差不多得了,吃人就不合适了。” 乔落顿了秒,松开口,这次眼神平淡多了。 陈川睨左腕一眼,深深两排新鲜的刚出锅的牙印在他手腕。那都新牙叠旧牙了,他低笑一声,“服了你了,什么坏毛病。” 见她不抬头,陈川掩起眼中滚动的波澜,悠悠地添上一句。 “怎么,这才觉得不好意思?” 乔落直起背,居高临下冷冰冰地看他。 蹲在她眼前的人,双手肘撑在膝盖上,眼皮半抬半不抬,有种冷静的疏懒。 门口传来敲门声,赵明让有气无力拉长的声传来,“你俩谈完心没?还吃不吃啊?我要饿死了啊!” 气氛凝固一两分钟恢复正常,乔落慢慢移开视线,转过身拿着勺子挖一小口冰淇淋吃了。 “啧。” 陈川斜了斜头,站起来,不太在乎的拉好黑色腕套,拨弄两下缠一块的吊坠,扯开门拽着轮椅进来,把开始进入冷却模式的乔落搬上去,剩下的冰淇淋放到冰箱。 火锅开火一滚出泡,独有的味道充斥在整个客厅,年轻人们吃得热火朝天,宋书梅扛不住时间,等他们吃了几分钟后,领着陈渝睡觉去了,剩下他们几个人瞎聊,有事没事就嘻嘻哈哈。 乔落吃口生菜,被硬拽着逃出差点压疯她的情绪,手忍不住往口袋里掏了掏,摸到今天上午陈川在学校扔给她的东西,棱角打磨的圆滑,握在手心很舒服。 乔落慢慢眨眼,眸色微松,这是一只木雕的正展翅高飞的小鸟。 我愿你高飞,这是陈川想表达的。 不然他就雕一只狗出来了。 也不知道他打哪学的这套木工手艺,乔落低眉,视线掠过脚腕上的银链子。 坐她身边的陈川冷淡着表情,一筷子稳准狠的戳下去把赵明让倒进去的羊肉卷夹走,在赵明让不要啊不要啊的尖叫中放到乔落碗里。 “……” 战火纷飞,乔落视线顺着碗抬起来,正好和赵明让面对面。 他夸张地用手捂住心脏,满目痛恨地盯着她的碗,仿佛被抢走的不是肉,而他爱而不得的爱人。 乔落:“……” 下秒,她端起香菜倒进陈川的碗里。 陈忌香菜者川夹菜的手悬在半空,被气笑了,有一说一: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坐在他斜对面的赵明让拍着桌子:“哈哈哈哈哈哈!落姐干得漂亮!!!” 徐美好给赵明让夹一筷子肉:“要不说有些人该呢。” 何必言配合的嗯了声,给陈川碗里又淋上芝麻酱,手一伸。 “请。” 陈川直接端走他的碗换了换,皮笑肉不笑:“请你大爷。” 笑声爆开一阵,赵明让心满意足地吃着碗里的肉,何必言给徐美好填饮料,陈川偏头对乔落扯扯唇,露出个欠不拉几的笑。 乔落翻了个白眼,吃了会,抬眸望着这一刻。 不管前一秒再怎么崩溃,生活都会把人拉起来,推着肩膀,让人往前走。 有时,是负重前行。 有时,是结伴同行。 融入他们的快乐,参与他们的热闹,她肩头的重量似乎消失不少- 第二天早上五点三十分高初中上开始出门,晨风没之前闷热,有些发冷。 徐美好把他们四个送到校门口,借用赵明让十二分钟前的话,都有车送还骑什么自行车,又不是大傻缺。他干脆利索地扔开自行车,麻溜地爬到后排。 何必言主动坐到副驾,他后面坐着最早上车的陈川和乔落二人。 车稳稳往前,晃睡了大半。 班内,学生们上眼皮和下眼皮打架,在早自习是痛苦的折磨中打开课本,英语老师手里的竹竿棍框框当当敲着黑板。 “谁困了主动站起来背。” 乔落对此无反应,她学习劲头一向十足。 陈川倒是微困,懒得站,单手撑着下巴,没什么力气的背单词。 班里其他人扛了会没扛住,稀稀疏疏地站起几个,前排的李抒意也站起来,郑照见她这样,打两哈欠跟着站起来。 等到七点二十分下课铃响了,班里站起来大半,而一直处于昏昏欲睡还能坚持的陈川立马精神,站起来拉着她往外走,“我饿死了,去外头吃饭去。” 乔落手里的笔都没有来得及放下人就到班门口了。 看来他是真饿了,只好把笔放在口袋。 大量学生往食堂和校外两个方向涌动,何必言和赵明让姗姗下课,快步往外跑。 “我真服了,老林头怎么就那么爱拖堂,”赵明让抱怨,“饿死我了。” 何必言往前看:“我去买豆浆,你去馄炖店里找小川。” 赵明让摆摆手跑走了。 “一中馄炖店”里热气熏天,桌子上到处都油腻腻,耐不住味道好,学生们都不矫情,来得特多,一波接一波的报饭。 赵明让一进去就看见空位上他那份超级大份馄炖,蹭地窜过去。 “饿死了!饿死了!饿死了!” 陈川在外表情一贯的寡冷,发丝微遮眼,给乔落递过去纸巾。 那可是刚出锅的馄炖,乔落看着赵明让非人一样的吃饭速度,忍了忍没忍住:“不烫吗?” 饿不得的赵明让正往嘴里框框扒馄炖,呱呱啦啦地说:“不…啊,热的才好吃。” “他铁嘴,”陈川说,“打小就这样。” “豆浆。” 何必言过来坐下,用纸巾擦了擦筷子。 赵明让瞅见了:“老何,你还挺讲究。”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陈川给乔落拿了杯豆浆,“红枣味儿,挺好喝的。” 乔落嗯了声,吸一口,微甜味道很香,瞥见陈川在瞅她,淡色的唇动动:“好喝。” “是吧。” 陈川也拿一杯。 急吼吼地吃完早饭回到教室,人还有大半没回来。乔落今早吃得有点多,缓了好一阵终于进入学习状态。 李抒意啃着饼夹菜进教室,郑照跟她身后提着四杯奶茶,一坐下就分给乔落陈川。 “刚打牌赢的,见者有份哈!” 马上到中午放学,陈川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下,他拿出来看了眼。 :小川? 美好姐的信息。 一般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她不会在他上课的时候联络。 陈川顿了顿,看一圈,确定没人注意,手指飞机的摁键盘。 :怎么了 :我想了想还是得跟你说一声,宋姨…… 后面信息扫完,陈川哐啷一声站起来,讲台上的李明兰在黑板上写字的手一顿,停下,转过身望过来。 作为同桌的乔落都被他吓了跳,细看才发现他的手在抖。 心猛地一沉,用力握紧笔杆,她脑子里冒出数不清的可能性原因。 李明兰抬手把他叫出来,问他怎么了。 陈川神色极差地说:“我妈去医院,我想给我和乔落请个假。” 开学第二天就请假,不合适。 好在李明兰知道他家里情况,沉吟了下就批了张假条给他,随后拨通电话。 乔落不知道怎么了,只知道陈川进来就开始收拾他俩的东西,速度极快。 弄好就拿着假条推着她往外走。 一直到坐上陈川打电话叫的车。 乔落终于有机会问出这句:“出什么事了?” 上车后,陈川一直望着窗外,闻言猛地回神,撑在窗边的手摁了摁眉心,低着头,“我太着急忘了说,我妈带着小鱼去医院做配型了,我怕出事。” 乔落一愣,头皮都开始发紧,没再多说什么。 快上高速路,陈川手机响动,他忙按下接听,是徐美好接到他们班主任的询问电话。 “刚忙,没时间给你打,”她在那头低声说,“你现在带着乔落回家,我们在回去路上。放心,没配上。” 乔落没听见声音,但她看见陈川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舒展下来。 他往前些,拍下开车师傅的肩膀,“不好意思,我们不去市里了,钱照给。” 师傅摆摆手:“不用,我跟赵老二从小到大的兄弟,犯不着,给个正常钱就行。” 车倒着往回开,乔落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稍稍犹豫片刻,伸一根手指头戳他。 “没事了?” 陈川转过头看她,难得有点歉意,窗缝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我今有点慌了。” 揣在口袋里的手握了握,又说。 “没配上。” 这是第一次见陈川做事毛毛躁躁,也是这一刻,乔落觉得这才是十七岁的陈川。 她哦了声,庆幸还好没配上,不然真的太委屈了,也没觉得有什么,因为家人方寸大乱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儿。 到了家里,陈川没进屋,一直在外面等。 乔落从楼上往下看。 平时陈川举止很少冒出压抑和急躁,现在即便知道没配上,他还是极度不安,脸色冷得要掉冰碴子。 一个多小时后,陈川一动不动地抽完了半盒烟,赵二叔的车晃晃悠悠地回来。 乔落看见车,心里一样松口气,呼吸顺畅多了。 楼下,面包车一停稳,陈川一把拉开后排的车门。 母子相望无言,陈渝缩在那,状态不怎么好,整个人都处于慌张不安中。 “小川。” 宋书梅折腾一路,身体状态比昨天更差,轻张张嘴没能发出声,眼瞬间泛红。 知道陈川知道了会生气,可她没办法,她不能留下这么个陈家明烂摊子。 这些事她必须在她能做的时候全都做完。 今天就是去赌一把,好在老天爷还是开了眼,没让她的一双儿女在这人世间太难,太苦。 良久,陈川缓和了紧绷的情绪,哑声说:“妈,没事,我都明白,下车回家了,”他接着朝陈渝伸伸手,在兜里拿出瓶AD钙奶,“小鱼儿,别怕,跟陈川回家了。” 连续两声回家了,徐美好迅速转开头,深吸口气,眼红透了。 【作者有话说】 偷摸更个文1 炒鸡感谢支持[撒花] 正文 第50章 贺玉在洛城待了七八天左右便离开了,广港那边很多事情没有处理干净,她在洛城的几乎每天都在副食店门口接乔落。 乔落的情绪渐渐没了什么过大波动。 两人不冷不热又别别扭扭地相处着,倒是宋书梅跟贺玉相处的意外的好。 有两天乔落还见两个人在一块织毛衣,不知道聊了什么,瞅着都挺开心。 人都要朋友,妈妈一样需要。 清清淡淡的风顺着帘子飘过来,乔落写题的笔忽快忽慢,睫毛打下一片影子。 直到现在为止。 她仍然觉得没什么原谅不原谅,不怪谁,只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她以为不会存在的坎。 她微抬下巴,用圆珠笔笔头戳戳绿油油多肉旁边那只小木鸟,它身边还多了只小狗,笔头把狗按倒。 顿几秒,乔落把它扶起来继续写。 日子是生活的另种代名词,它们在不经历命运管你能不能活给出的磨难时总是平静无声地缓缓地向前,来不及留住,就成为了昨天,前天,一个人的过去。 一晃十一假期到了,在学校那一个月里乔落其实接受得还挺好。 在她意料之中的流言蜚语,自然是迟到不了。本班还成,李抒意是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同村一块长大的郑照看上去神神叨叨却也是出人意料的好相处,只是脾气有点一言难尽。 除此之外,不少外班还有人会问“你们三班那个瘸子什么情况?”“真瘸假瘸啊?”“她是不是有什么病?会不会传染啊?”一系列好奇的问题。之后演变成“她有传染病”“离瘸子远点会被传染”等等伤害性问题。 这些话掀起的莫名其妙,不知道是打那个地方开始变了味儿,从好奇开始充满恶臭。 他们不需要了解情况,只愿意站在高高的地方,通过贬低他人获得前所未有的肯定。其实并没有,因为恶就是恶,得到也只是恶人对恶人的吹捧。 有几个闹得最欢的被陈川老何小赵仨人揪住领子拎到教导主任那教育了一顿,罚写五千字检讨书,在周一升旗仪式上读一遍。 之后没有没大浪,主要那些话乔落不在乎。 她甚至懒得对它们分出一秒的心神,每天都按部就班地上课、学习、吃饭。 因为是大部分时事实,她是个残疾人没错,说是瘸子也无可厚非,但她没有传染病。 而且,太把他们这些话当回事,他们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而她也会逐渐迷失在痛苦中无法生存。 乔落拒绝接受任何形式的贬低,永远不会过多去在乎这些,允许片刻懦弱,不允许一直懦弱。 虽然但是,陈川真跟个护主的狗似的在外人跟前,冷得大部分同学都没人敢跟他搭话,也很少在他面前故意提起她。但他一回到家或和老何小赵、她私下呆着立马变得不是人,谁都想抽他。 乔落还发现陈川的柔软和犯贱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见得到,他这一面极有限制性地对家里人。其他人就只是其他人,与路边野花野草没区别。 这样的人作为朋友,说实话,非常珍贵,成为他的朋友非常幸运。 深蓝调的夜色弥漫在窗外,家家户户的灯光萦绕着对面,赵明让下半身伸直瘫在沙发上,上半身硬靠在何必言身上,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真无聊的要发毛了。 他忍不住扯着嗓子喊:“假期咱们就什么都不干啊?啊!?” “已经三天了各位,作业都写完了,你们别闹了行不行!就剩下四天了!” 何必言在看书,被他震得直皱眉,抬手推走肩头的脑瓜子。 刚好,陈川忙完楼下的事儿,搬着一箱玻璃瓶啤酒上来,上头还放着箱橘子汁。 他进来,扫了一圈,落在唯一一个异常专注地观看CCTV-1的晚间新闻的乖巧侧影。 陈川翘了翘嘴角。 有时候他真觉得,乔落跟个老学究似的。 怪怪的可爱。 下秒,赵明让一声怪叫把跑远的思绪拉回现实,陈川敛神,扯开箱子上的胶布,拎几瓶往冰箱里摆。 “理理我啊!”赵明让面条似的在沙发上盘开盘起,“我要憋疯了!” 徐美好端着切好的水果进门,“别嚎了,二里外都听见了。” 赵明让苦着张脸:“你们都不无聊吗。” 何必言在徐美好上来就一直偷看,等她似乎有所察觉时,他垂眸,若无其事地翻页,顺口说:“不。” “操,你是人吗你!你就是无情无义的学习机器!”赵明让崩溃大吼,支棱着头看一圈。 莫名有点沉默。 宋书梅在房间休息,陈渝坐在椅子上乖乖的画画。 其他四人,一个沉迷他看了就困的书海,一个正研究新美甲的款式,一个看干巴巴的新闻看得忘乎所以,一个宛如贤妻良母般地在整理冰箱。 总结就是各有各的事,显得他好闲啊。 这一圈观察下来,赵明让有了个真到不能再真、习惯到不能再习惯的自我清晰认知——他,确实闲,唉声叹气地瘫回去。 冰箱那边,陈川放完一箱啤酒,关上冰箱门,拆开箱子踩扁放好。 二楼门口往上还有楼梯是去楼顶,拐弯的地方摞着高高一沓子扁纸箱。 他寻思着找个时间卖给收废品的去。 在洗手间洗完手,陈川拿起个叉子戳进苹果,往轮椅旁的沙发上一坐,伸着手臂到已经完全掉*进电视里的乔落眼前,上下晃了好几下。 乔落皱皱眉,头往后仰点,试图躲开,然而那三角形的苹果又烦人地往眼前近一点。 乔落转过头看向罪魁祸首:“……你帕金森?”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陈川笑出声,手故意抖得更厉害,“眼睛,眼睛!注意点你的眼睛,都一百多度了,还看,再看下去五米外人畜不分。” 乔落没想到她会近视,该是学习学疯了,无法反驳也就懒得跟他扯,伸手拿走苹果,恶狠狠地咬下去,塑料叉子咔嚓响了下。 陈川神情放松,姿态随意地坐在沙发上,听到这声动静,他慢慢侧过头。 “你就这么恨我?恨不得给我拌叉子嚼嚼吞了?” 乔落扔掉不小心咬断的叉子,表情淡漠地说:“你第一天知道?” 陈川啧了声,要笑不笑地说:“还挺牛。” 乔落用气音冷哼,转过头,没再看电视,看久了确实不太舒服。 “去大风车山吧。” 徐美好拿着手机忽然开口,她仰靠在沙发上。 “明下午,老何喊上小语,咱们所有人一块,那里不用爬,车直接开上去。” 老何合上书,“可以。” “真的吗?”赵明让对他们已经没有期待可言了,眼巴巴地瞅着徐美好。 徐美好逗他:“假的,说着玩。” “我操!姐!”赵明让哭丧脸,“你耍我!” 徐美好好笑地笑了会,摸着手机继续打字。 :今晚打不打PK? 旁边何必言兜里的手机响了下,他拿着书的手不着痕迹地用力。 徐美好离得近,自然听见了,扫他一眼没多想,换个姿势躺倒在沙发上,双腿搭在沙发帮上,小腿来回摆动,手机举起搁在脸前。 :还没下班? 何必言的手机又响,他捏着本的手微僵,镜片下的睫毛低垂,神色不慌不急地拿出手机,冷静地调到静音。 想起来,出门前。 何必语用了他手机,应该是那会儿没调,他直接拿着过来了。 晚间新闻结束,徐美好嘴里哼着曲,等了会儿没等到回信,干脆扔开手机,问了声乔落:“乔小落,咱换个台看看?” 乔落点头。 扒拉过遥控板,徐美好摁到中央电视台少儿频道,上个月秋季开学没两天,新出了个动画片,叫《虹猫蓝兔七侠传》,还挺好看。 一播这个,陈渝整理好自己的东西,搬着小板凳,抱着小狮子玩偶过来坐下。 很可爱,乔落瞅着陈渝,浅浅的梨涡陷下去两秒,立马恢复。 陈川斜着头看她,刚要开口。 乔落扭过头,微蹙眉,“闭嘴。” 陈川笑了起来,抬起手往左边一按,用口型说:“我看见了。” “……” 真的好烦人。 静够三秒,乔落气呼呼地挪着轮椅就走了。 留下陈川倒在沙发上笑个没完,惹得赵明让投给他好几个关爱的视线- 去山上,人可能会特别多是一,二是乔落感觉她要被崎岖不平的道路给癫死了。 这路怎么就这么坎坷,这么难走。 得亏宋书梅今日约人学习新花样不跟他们来,不然指不定回去就不舒服了。 陈川凝她绷紧的下巴一秒,在下一个坑到轮子底下之前,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往下拽。 惯性行为,她直接摔进他怀里。 淡淡的肥皂味袭满了呼吸,乔落微微一怔,清晰感受他胸口呼吸的起伏弧度。 陈川背脊僵了僵,耳根子微烧起来,后知后觉把她扶好,低着头问:“刚磕到哪没?” 乔落听见他的心跳声,耳廓痒痒的。 “没。” 陈川没再问,抓着她的手腕的手没松,脸上的表情照常冷淡,嘴轻轻抿下,喉结滚动。 乔落扯了扯没扯回来。 “我怕你起飞,”陈川扫眼其他人,凑过去小声说,“就先这么着吧。” 他个子高,手指骨节分明,宽大的掌心带着薄薄的一层茧子,干燥有些热的微贴着她的皮肤。 乔落嗓子莫名其妙有些干,咳了声,无表情地转开头去开外面略过的连绵的山。 大风车山假期人挺多,车没能停进去,徐美好伸着脖子看了半晌。 “去那边吧,人少路也平。” 赵明让去哪都行,他屁股都炖成四瓣了,“我有点后悔出来,这人这车跟牛场差不多,压根没地下脚。” 何必言乐了声:“你不是要死要活的出来吗。” “我后悔了还不行!”赵明让嗷嗷了两声,突然两眼放光往前趴,“那有个买铁锅淀粉肠的!谁吃!” 徐美好倒着车,稍停一下,赵明让跳下车去报出惊人的三十根肠。 引起好几道目光。 车内的人也都听见他报的数,乔落表情稀少的有点不平静,是不是太多了点。 那锅里最多一次放六七根,三十根起码得四轮。 陈川侧过头,头发不经意间蹭过她的额边,“放心吧,赵明让是猪,猪吃得完。” 车内光线半阴,乔落下意识觉得那块皮肤有点烧,没多在意,瞥他眼没接话。 驾驶位上,徐美好趴在方向盘上,深深地叹口气,“刚才应该老何你下车。” 前排光亮,何必言一直在观察她,闻声笑笑:“等会吧,也挺快。” 二十多分钟过去,卖烤肠的大爷高喊一声:“小伙你三十根肠好了,多送你两根!” 赵明让兴高采烈地拎住袋子,没忘了回句:“谢谢大爷!” 大风车,刮啊刮,发电全靠它,牌子上被人写了有这么一句话。 路上都是小石头,发白的黄土,风微微热,陈川推着轮椅挑好走的路,在包里拿出一顶黑鸭舌帽扣在乔落的头上。 乔落被扣的时候没防备,圆圆的头型被裹出来,下意识动了动。 小狗摇脑袋。 真挺可爱的。 陈川悄无声息地笑了笑。 山不大,周边未开采完,到处都是巨石野松,天际变得遥远模糊,他们到处溜达了半天,等到天色慢慢的暗下来,山风渐渐变得发冷,夕阳在远处飘荡着寻找西边回家的路,云彩一层层晕开梦里的场景,几个人乱跑一汽,体力逐渐耗干归零。 乔落坐在轮椅上,静静地望着落日,心情是好的,可这刻,却让人有种说不上来的怅然若失。 陈川压了压她的帽檐,打断她的忧愁,顺带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趁人都在看赵明让跟只猴似的跟在羊群后边上下咩咩叫时,他俯下身,声色偏冷:“年年好景,夕阳常在,你忧伤什么。” 这他都知道? 乔落眼神挟着点惊讶地盯过去。 陈川和她对了对目光,没再说什么,伸手卡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回去。 “看我干什么,看落日。” 等到太阳只留下一点光痕,风变得猛烈,徐美好伸个懒腰:“忘了拍照了,哎,现在拍个吧。” 乔落坐的比他们低很多,徐美好找好角度,蹲到轮椅踏板跟前,拍完,是一群人露出个头的一张照片。光线不亮,乍一看跟鬼片似的,得亏没太难看在照片里,不然指不定吓到谁。 旁边的笑声一声比一声响。 乔落都有点绷不住了。 “好丑……”徐美好越看越想笑,“但怪好玩,回头发你们啊。” 下山路上,陈川掌握主推,赵明让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在旁边护着轮椅,怕它不听使唤让石头绊得乱蹦。 何必言在另外一边,徐美好跟在他们身后领着两个小孩儿。 就这么一块慢悠悠地走了下去。 到车上的那会儿,整个天彻底黑了,远处的树影与天空变得暗色难辨,乔落这会主动的抓住陈川的手臂,争取不被炖得太狠。 拐进道里,等停车的空,她耳畔突然传来一阵热热的呼吸,陈川小声说:“你抓我是为了掐死我对吧,如果是你这样,你成功了。” 乔落本能地心一跳,无视掉,凶巴巴地瞪他眼,没好气地说:“下回掐你脖子。” 陈川笑了笑,反手一瘫,“随时欢迎。” 服了。 他脸皮怎么这么让人难以置信。 乔落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下,陈川表情微变,嘴角抽搐下,对着她竖起大拇指。 “乔小狗,你可真是太棒了。” 乔落眼神轻飘飘地觑他,随即转开,一副“我就这样你怎么着吧”的冷漠嚣张。 陈川又笑了笑,胳膊肘一拐,伸着手去揉了揉腰侧的肉,张开手臂长了个大大的懒腰,漆黑的眸子懒洋洋地望着前方,双腿委屈地撑地敞开。 能怎么着。 不怎么着呗- 洛城的秋在十一假期结束的那一个月内急剧加深,没香两天的桂花随着时间悄然溜走,迫不及待的冬慢慢伸出爪子。 十一月初,路边种植的梧桐树叶有了发黄的迹象,风不再温柔,乔落穿上稍厚的外套,剪短的头发现在可以扎起来了。 这几天西北老风吹起来就没完没了,好多人都开始感冒,到周五这天早上五点多,赵明让不幸中招,一路上打了无数个喷嚏。 天未亮,雾蒙蒙的前路,车大灯扫亮一片,时不时碰上上学的学生,他坐在后面,脸色一般,有气无力地缩在车椅上,“哥们姐们,我心里慌慌的,说不上来的难受,是不是发烧了啊?” 徐美好开着刚上手的新二手面包车,心情不错,跟何必言都往后扭扭头。 乔落也伸头看过去一眼。 边上的陈川探身过去,抬手拍他脑门上按了按,又摸了摸自己的。 “没发烧。” “没睡好吧。” 他收了手。 赵明让难得不欢窜,靠着椅背呵呵哒哒个不停。 到学校门口,徐美好跟何必言说:“老何,你今天瞅着点他,去校医务室量个体温。” 何必言:“放心。” 等进入学校里边,他们四个要分开,陈川看趴在何必言身上病恹恹的赵明让,叮嘱道:“有事及时打电话,不行就请个假。” “知道了,我看着他点,等会儿领他去医务室。” 说完,四人原地该向左的向左,该向右的向右,没一会全都消失在人群中。 “老师求求你,慢点扎,我害怕啊啊啊啊!”赵明让看见那银晃晃的针头就开始浑身发抖,这是打小的毛病,怵所有的针,控制不住时会嗷嚎出声。 何必言看他动作是想跑,眼疾手快地摁回去。 赵明让:“嗷——” 临近校门口那边有家校内小卖部,全木构造,破破烂烂又恰到好处,灯光格外晦涩,它旁边就是校医务室。陈川推着乔落,左手上挂着在校门旁买的热烤红薯、糖炒板栗,乔落则是抱着一些零食跟喝的。 两人马上要进到医务室。 可以说是在百米内,所有人都被迫听了一阵凄厉凄惨的惨叫。 连乔落都被赵明让喊的猛一颤,头顶上方传来陈川嗓子里的闷笑,“我真服了他了。” 一进去,赵明让就躺在床上,“吓死我了!疼死我了!” 何必言坐在旁边,满脸黑线,一脸特想上手堵住他的嘴的表情。 陈川拎起乔落怀里的东西扔到赵明让腿上,“你是发烧了不是傻逼了,别喊了。” “我的救命稻草!”赵明让挣扎着起来,抱住那袋子零食,闻着烤红薯的香味感觉活过来了,“谢谢你啊乔落同鞋!” 陈川扫他眼,“我呢?” “啊?”赵明让故意上看下看就不看他,幼稚没边了。 何必言站起来搬着他的脑袋转到陈川所在位置,“给你两毛钱看清楚点。” 赵明让乐呵呵地笑了个没完。 见他没心没肺的样子,乔落放下心,看来身体没什么大事,就是流行性感冒引起的发热。 等退烧应该就没事了,她正想着。 医务室的门又被推开,赵明让正摇晃着脑袋要摆脱何必言的手,冷不丁地撞见他班主任宋学那张黑脸,看老宋急切的模样。 他惊得打了个嗝,哎呦一声,没想到老骂他的班主任这么在乎他的死活,心里顿时感动得不行,摆着手说:“老宋,你咋来了?我没事啊,退个烧就行了。” 淡淡的药味弥漫,乔落看过去,敏锐地感知到这个老师的神色不对劲。 宋学先走过去跟医务室老师说了几句,医务室老师站起来往外走了。 医务室跟旁边小卖部一样木质结构,灰蒙蒙的灯光倾泻下来,何必言站在旁边,和赵明让对视一眼,不知道什么情况,都是一头雾水。 他最近没干啥坏事啊,赵明让挠挠脑壳,“老宋,咋了又?我最近挺……” “你们几个也先出去吧,”宋学打断他的话。 何必言察觉不一样,立马说:“老师,我们几个是从小一块长大,穿一条裤子,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说,要是骂他,我们就退了。” 赵明让给他一巴掌,“没义气!” “这样啊,”宋学表情有些微妙,“赵明让,你这会儿身体怎么样?” “啊,”赵明让一脸莫名其妙的不明所以,还是乖乖回答:“烧正在退,退了就好了。” “行,那老师有个事跟你说,正好你好朋友们都在,你冷静点。” “啥事啊老师,你,你整的我都害怕了。” 宋学走过去,一手拉住他插着针的手,在赵明让懵逼的眼神中说:“你爸出事了,这会儿在医院抢救。” 话音未落,乔落就不可置信地抬头。 陈川猛跟何必言对视一眼,顾不上老师在掏出电话就要给徐美好打电话,对方比他快了秒。 按下接听,徐美好着急的声传来。 “小川,我马上到你们校门口,赵叔出事了,队里通知了明明班主任,你赶紧过去看看!” 这会儿是第二节大课间下课,校园里闹哄哄的,赵明让脸上灿烂的笑缓僵在脸上,耳畔鸣阵阵,有点反应不过来,愣着迟了半分钟,想笑笑不出来,只好拧着奇怪的脸问:“老宋,你说啥呢?你刚逗我玩是不是?” 赵明让还是想笑,但笑不出来,死盯着宋学为难严肃的目光,神情恍惚一变,头好像更晕乎,虚晃好几下才反应过来要伸手去拔针。 宋学猛拽住他,朝外喊声:“老刘!快来拔针!” 【作者有话说】 偷摸更个文2 炒鸡炒鸡感谢支持[撒花] 正文 第51章 天色乌沉沉,挡风玻璃外风刮得灰尘飘荡,五菱宏光白面包车在路面上急驶,地面落叶被卷起又碾碎,赵明让从在校医务室拔完针到现在都没有开口说话,静静地窝在椅背上,侧着头一直望车外,紧紧攥在一起的手禁不住地颤。 徐美好从镜子里瞥他一眼,何必言坐在他身旁,抬手拍了拍赵明让的肩。 “别紧张,赵叔肯定没事。” 乔落往那边看。 “明儿,你别自己吓自己,”陈川接了一句,“肯定没事。” 车内亮度糊,赵明让肩膀似乎抖了下,他头往下低了几分,握着的手松开,扭过头对着他们扯出个难看的笑:“是吧,赵老头肯定没事,他当刑警这么多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多少次都死里逃生,这次肯定一样没事对吧。” 他像是要肯定自己的话一样,眼开始发红,重重点头,“是,肯定没事,我爸命可硬了,你们都知道的是吧,就他93年我4岁那会儿,他让坏人的车硬拖出去几百米,结果没事人一样住了两三天院,出来就生龙活虎的可牛逼了。” “这次也一定一样对吧。” 何必言忙握住他发抖的手,跟他一样重重点头:“是,赵叔拯救了那么多家庭,救了那么多人,福大命大肯定不会有事。” 到了往县医院的十字路口处,距离医院还有个七八百米的路程,最前头好像出了车祸,几条大路都堵的水泄不通,赵明让焦急地往窗外看,“姐,我跑过去,不远了。” 陈川摇下窗户,伸出半个身体朝前看,“前面堵太狠了,跑着更快。” 徐美好按几下车喇叭,前头的几辆车全一动不动,她转着上半身,“行,你们先去,我看这情况没个二十分钟动不了。” 赵明让已经扯开门往下跳,陈川忙拉这边,乔落和他对视一眼。 车门关上,三个人在拥挤的车海人流里往前跑,阴凉发寒的风顺着半开的窗户刮进来,乔落的视线追着他们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徐美好趴在方向盘长出一口气,双手合十,念了几句乔落听不懂的求神拜佛的话。 十几分钟后,前车终于慢慢动了,她迅速脚踩油门打拐进入医院停车场。这个时间医院人也多,应该是这里永远最不缺的就是人。 车熄火,徐美好给陈川打了个电话,“怎么样了?我们到了,就过去。” 陈川压低声,“赵叔还在抢救,三楼,你们过来吧。” 徐美好挂断电话先下车把后面的轮椅弄出来,又去拉开后车门,她笑了下:“信我不?” 乔落点点头,徐美好把她抱起来放到轮椅上,推着她快速的往里走,去三楼手术室的电梯门口比刚十字路口还堵,好不容易挤进出去,乱七八糟的味道混合消毒水往鼻腔里钻,熏得人头晕脑胀。 一出电梯,乔落就看见坐在手术室门口蓝色排椅上的三个年轻人。 到处都是无尽的白,冰凉灰色的光影,手术室的红灯常亮,轻踩地面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赵明让的头深深垂下去。 徐美好推着她过去坐在旁边空位,几个刑警队的人或坐或站的守在门口,还有人从不远处奔跑过来,急促地问着:“赵队怎么样了!” 赵明让一个眼神都没有给过去,他手抵住额头,还窄弱的脊背显得沉重。 陈川在她俩进来就说了一句:“先坐吧,”之后就一直偏着头,目光始终盯着手术室方向。何必言伸手在赵明让背上拍了拍,想说别怕没事的话却觉得没什么用,除了等他们做不了什么。 随着时间分秒不停地往前挪移,越发无声加重的沉闷蔓延,阴霾笼罩着在场人们。乔落没见过赵磊几次,他总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但知道赵磊是个好人,是个特好的警察。 中午有人下去买了盒饭跟矿泉水过来。 乔落看过去,是阿雄,过年见过一次。 他提着盒饭分给其他人,最后停在赵明让跟前,拍两下他的肩,“小明,放心吧,师父没事,吃点东西,时间还长。” 赵明让勉强地应了下,接过盒饭拿在手里,没有拆开。 徐美好看得难受,平时多爱吃饭一人,她摸摸他的头,“明明,有我们在呢,多少吃点,你还在发烧,不能空腹吃药。” 旁边,陈川伸来手给他拆开盒饭盖子,何必言给他拧开水。 赵明让抬头看了他们一圈,眼睛红得不像话,一言不发地撕掉一次性筷子的塑膜,埋头大口吃饭,眼泪滚滚地掉了进去。 下午快三点,手术室的红灯啪一声灭了。 门拉开的声音显得格外大,所有人都迅速地站起来聚拢到门口,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满脸悲痛地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简单的八个字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乱七八糟的声音骤然炸开,陈川下意识伸去拉赵明让的手被猛得甩开,他瞪大双眼,猛扑过去抓住医生的手臂,“不可能,我爸身体很好的,医生求求你,求求你再救救他,求求你,求求你……” 求求你三个字在走廊上不停反复,旁人七手八脚的去拉他,可怎么都扯不开。赵明让双目赤红,嘴里只剩下医生,我给你跪下,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爸,救救我爸。 赵明让说着就往下跪,头就重重磕在地上,“求求你,救救我爸……” 陈川跟何必言把他强行架起来,赵明让一把抓住陈川,带着哭腔无助地说:“川哥,老何,你们俩快帮我求求医生,帮我求求医生,求求他们救救我爸……” 随着被护士推出盖着白布的床车,赵明让颤抖着手掀开一角,看到赵磊仿佛苍老许多,毫无生气发青的脸那一秒,瞬间崩裂,先是不可置信地轻喊了声:“爸,你起来骂我啊,你骂我啊……” 无人回应他,前天晚上还跟他说话的赵磊在他眼中逐渐失去色彩,赵明让哑嗓啊啊几声,趴上去号啕大哭,身体悲伤过度,止不住地往下滑,陈川跟何必言红着眼睛托住他。 徐美好捂着嘴哭,乔落慢慢低头,深呼吸压住发哽的嗓子。 老赵这一辈子从第一天当警察开始就立志要当一辈子警察,□□零年代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奋战前线,破案无数,受人敬仰,这一路上的血与泪是他与无数家庭的庆幸和无憾。 十一月十五号,赵磊下葬的这天,来了很多人,还有些经他办案的家属都赶来送他一程。 细细密密的雨飘下来,寒冷的风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赵明让抱着他爸的灰白照片呆愣愣地坐在椅子上,眼睛肿得像核桃,几天整个人瘦了两圈。 陈川拿着件厚外套给他披上,递上温水和退烧药,“明明,先把药吃了。” 赵明让神情恍惚地抬起头,眼睛又涨满泪水,一颗接一颗滚出眼眶,他哆嗦着嗓子,语气轻飘飘地说:“川哥,你说我爸冷吗。” 陈川鼻子一酸,抬手把他揽到怀里。 “明明,我们都在呢。” 何必言端着米粥站在门口,难忍地挪开头没进来,眼镜升起雾气,他急忙拿掉在衣服上蹭了蹭才跨进门。 “吃点东西吧,”他说,“你烧一直没退。” 门外雨飘飘,来来往往都是人,赵明让望着外头,无声地掉眼泪,嘴里喃喃着:“我上个月生日,老赵头说等我明年十八岁成年了就给我买台电脑,还说我要是考上大学,他以后就不骂我了,逢人就夸我好,聪明。” 他似乎是说给自己听的。 乔落接过伞合上,徐美好搀扶着虚弱的宋书梅,几人都听了个真切,宋书梅慢慢走过去,揉揉赵明让冷冷的脸颊,心疼地喊了声:“明明。” 听到她的声音,赵明让缓缓抬头,下一秒,停不下来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他抱住宋书梅的腰,埋上去哭出声,“宋,宋姨,我没爸了……我没爸了……” 老赵好多同事都停下脚步,阿雄跑出去蹲在墙角,拿着师父给他的笔记抱在怀里,隐忍地哭出声。 在他进入警队的第一天,赵磊同他语重心长地说了两句话:“民众首要,抓犯人前别忘记你也是民众。” 可老赵抓犯人的时候,从来没想起过自己是民众,永远冲在前方,永远不放弃任何一个人,就像这次一样,被通缉犯拿刀划的肠子都……阿雄用力攥紧手,头抵着墙痛泣。 本来应该是他去抓的。 如果他那天没有吃坏肚子就好了。 阿雄听着屋内赵明让的哭声,望着满天的雨,他捶着墙无力呜咽。 火葬场哐啷啷几声,人就变成了一个小盒子。 赵明让抱着盒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麻木着神情,仿佛一夜之间蜕变成另外一个人。 等赵磊的骨灰要入墓时,他突然慌了,跪在湿漉漉的地面死死护住骨灰盒,不允许任何人碰。 陈川跟何必言都狠不下心去拽他,举着伞陪他一块跪在地上。 不远处的宋书梅望着这一幕难受得心口疼,擦了擦眼泪,松开轮椅推手交给徐美好,走出伞下,慢慢过去,挤开赵明让从南方赶回来的面色不虞的小姑,蹲下来,拿着帕子给赵明让擦掉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的水痕,她轻轻说:“明明,听话,该让你爸入土为安了。” 赵明让发着抖,手被雨泡的发白,慢慢抬头,苍白着一张稚嫩的脸,哭着说:“宋姨,我舍不得。” 宋书梅把他揽到怀里,揉揉搓搓他的背,使眼色让何必言拿走骨灰盒,赵明让啊啊出声,伸手往前捞,宋书梅用力抱紧他,捂住他的眼睛。 “爸!爸!爸……”赵明让崩溃大哭,雨势缓缓增大,陈川举着伞挡着他们。 蒙蒙天际垂下的暗,黑色的伞一盏盏在冷雨盛开,鸣枪的声音震响天地,整齐划一的敬礼送走了他们生死与共的同事。 赵明让扑通一声跪在墓前,重重地磕头,颤抖着声高喊:“爸,您慢走,儿子送您了!” 雨天的潮湿是悲鸣的开启,乔落慢慢闭上湿润透的眼睛。 旁边的徐美好不敢多看,小声地抽泣。 初冬凉凉的寒风浸透每寸神经,乔落匆匆低头,用力擦掉滑到下巴上的眼泪。 为什么? 难道好人不应该长命百岁吗?- 晚上回到家里,陈川做了赵明让爱吃的东西,一样一样装进饭盒,提着去了赵明让家。 他躺在赵磊的床上,抱着赵磊一件外套,一声不吭地发愣。 陈川半掩住门正要喊他。 “谁管?我这怀着孕实在是没力气,你也知道我这次多不容易才有了这个孩子。” 说话的人是赵明让的小姨孙明丽,过去先兆性流产过好几次,今年好不容易怀上个孩子,一家子人都护得紧。 “让他跟我去南方?”赵莹不乐意地开口,“转学什么的多麻烦,都高二了,折腾来折腾去,到时候考不上大学咋办?我那生活水平多高,哪养得起?” 年轻那会儿,家里给赵莹早早托关系去往了南方,在那边结婚生子,不怎么回来,跟赵明让更不可能亲近,自然是不太愿意管的。 “那这样,只要你照顾明让,他爸那局里……”剩下的话小姨压低声,“养明让不就该花这个?难道能白给别人去?而且这房子将来也是明让的啊。” “你这话倒也没错,”赵莹突然加大声音,“这时候巴巴来送饭也不知道图什么,谁家里不是一堆糟囊事,哎呀,人心难测。” 陈川没什么反应,拆开饭盒,该干嘛干嘛。 倒是赵明让忽然从床上起来,蹦到门口,大吼:“瞎他妈指什么玩意的桑!我哪也不去!都他妈别想了!” 房子骤然一静,没人说话了,陈川一把把他拽回去摁到床上,“先吃饭,然后把药吃了。” 赵明让没说话,拽着赵磊的衣服套上,吃了几口把药吃了,蔫蔫地笑了笑。 “川哥,你回吧,我想睡了。” 陈川嗯一声,拍拍他的头,“哪都不用去,管你一口饭绰绰有余。” 赵明让哭嗓应了声。 陈川提着饭盒走了,门外那几个人瞅他冷着脸,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没敢吭声。 等确认他走了,赵莹敲了敲赵明让的门进去,先摸了摸他的额头。 “明让啊,你跟小姑去南方吧,你一个人在这怎么生活啊,趁现在高二,要是高三真危险,怎么样?” 赵明让不耐烦地说:“我不去。” 赵莹没生气,继续说:“刚那个是你发小吧,叫陈川对吧?我听说他妈癌症,妹妹是个傻的,你能狠下心麻烦人家吗?一家子都挺不容易,咱自己家又不是没有人,你说小姑说的对不对。” 赵明让没吭声。 赵莹摸了摸他的头,“睡吧,可怜见的,小姑先出去了,你要是愿意,后天就跟我一块去南方吧。”- 黑中发红的天空往下掉雨滴,陈川小跑到家,刚进屋就对上向他看来的好几双关切的眼睛。 他举举手里的饭盒,“吃了一小半,不多,但烧这会儿退了。” 宋书梅放下点心,轻轻叹口气,“以后就让明明来咱们家吧。” “等周日我去老市场弄个上下床,”陈川说,“让他过来住。” “我跟你一块。”徐美好说。 白织灯亮堂堂着光,乔落捏了捏陈渝怀里小狮子玩偶的耳朵,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我也去,”何必言说,“有没有三床啊?加我一个。” 陈川斜他一眼,忍不住笑:“你当演豌豆公主呢?何大公主?” “你大爷!”何必言笑了笑。 两人这两句话放松不少哀闷气氛。 快十点,外面下起瓢泼大雨。 这一夜的大雨过去,冬天的寒意会侵占整个洛城,乔落挪着轮椅停在卧室的窗口,静静望着砸到玻璃上炸开花的雨滴。 陈川敲了敲门,提着中药桶进来。 算算时间,乔落惊觉,她来洛城马上一年了。 自开学后贺玉来了那次后就经常联络她,寄东西来,她回应的并不多,不知道怎么面对。 上次联络,贺玉说她要出国办点事,到现在有半个月了。 房间里那盏小夜灯颤颤巍巍地亮着,陈川把乔落抱到床上,睡裤卷上去,轻握住她纤细的脚踝放进药水中。 桶内褐色的中药淹没了那一截不见光白得不正常的皮肤。 “你没事吧,”陈川突然问了句。 乔落盯着他发旋的眼神抬了点,顿几秒,反应过来他问的什么。 “没。” 陈川没掀眼皮,轻嗯声。 乔落打量着他,经历一次生命急促的落幕,他一定会想到自己吧。 心口堵得有点发酸。 纠结两秒,她伸手打了一下陈川的头。 陈川:“?” 乔落和他四目相对,在他微眯缝起来的眼睛下说:“没事。” 静默片刻。 陈川明白过来这句“没事”代表什么,狭长漆黑的眼睛一弯,半边硬朗的轮廓映着暖光。 他低笑了一声,“你想宽慰我直接说不行,整得我以为你伺机报复我呢。” 乔落:“……” 她偏开头不看他,感觉有点烦。 陈川擦完水给她按摩,时不时盯着她笑,最后撂出一句:“你可真是太别扭了,乔小落。” 乔落直接拿起玩偶熊砸他身上。 “我要睡了。” 陈川用胳膊弯夹住差点掉水里的熊把它扔到床上。 他俯下身,眸子一错不错地凝视着她,调子寡淡:“乔落,晚安。” 等他提着中药水桶走了。 房间陷入属于夜晚的安静,但窗外的雨噼里啪啦的不间断。 乔落躺平,望着天花板,很小声地喃了句:“晚安,陈川。” 洗手间内,陈川收拾完桶,顺带洗了个澡,边擦头发边往镜子里看,里面的人冷淡的眼神一点一点变得暗淡压抑,手慢慢停住撑在洗手台上,头轻*轻低下,未干的发丝滴着水。 滴滴落入池子里滑进下水道,维持这个姿势很久,陈川才直起来。 在冰箱里拿出瓶冰啤灌进胃里。 他站在窗边,静静地望着朦胧又猛烈的雨夜,满脑子都是赵磊下葬那一幕。 他内心是怕的。 怕碰到那一天。 陈川拉开点窗,豆大的雨滴落在他的手上,很怕一切都跟这雨一样。 会来,会干,会再也找不到。 【作者有话说】 好久不见 正文 第52章 赵明让说走的很突然,还是雨后温度往下骤降的一大清早,一圈人都特惊讶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怎么就这么决定要离开洛城了。 “不用这么看我,”赵明让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你们知道啊,我早就想出去看看了。我爸这一走,我一个人留在这,心里是真的难受,正好借这个机会缓缓。放心,等我一放假就回来找你们。” 陈川拧着眉,不太赞成的问:“你想好了?” 徐美好不放心地说:“真要走吗?” 何必言没说话,他们仨从小一起长大,从来没有分开过,更没想过。 乔落看见赵明让搓搓手,身上没了那个轻松傻乐的劲头。 但赵明让对着他们还是咧开嘴笑:“我想好了,认真的,哎,没必要啊,现在网络多发达,打电话发短信都方便,甚至还可以视频,不跟你们多说了,我怕我会哭,今天还得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走。” 他说完,看见从卧室出来的满脸病态的宋书梅,鼻子开始发堵,深深鞠了个躬,强压住情绪说:“宋姨,谢谢你这么多年以来的照顾,等我在南方立住了,就把你接过去玩,一定要保重身体。” 他像是变了一个人。 说话得体,不瞎乐了。 在场每一个人都看的心里难受,乔落想起去年她第一次见赵明让,顶着个红脸蛋缺根弦的傻样和他现在的样子毫无干系。 窗外阴嗖嗖的风吹着,宋书梅没说什么,转身回去拿个黄褐色信封塞到赵明让的手里,拍拍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你刚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这个你自己藏着,不要露出来,想要什么就买,有什么事就跟我们打电话,你在宋姨心里跟小川一样,一定要好好的,知道吗。” “好,”赵明让要推拒的手停下来,伸手抱住宋书梅,声音闷闷的,“宋姨,我会想你的。” 宋书梅拍了拍他的背,“想宋姨了就打电话回来,宋姨等着。” 赵明让重重的嗯了声,放开手擦掉眼泪,转身看见陈川他们。 “咱就不抱了啊,太腻歪,受不了。反正我一放假就回来,你们明天该上课上课去,千万别来送我,这段时间我都快哭成个煞笔了。” “你本就是个傻逼,”陈川走过来,揽住他肩,“一路顺风。” “保持联系。”何必言说。 “放心,”赵明让朝他们露出个好久没有的标准傻兮兮大笑脸,“美好姐,乔落,我走了,寒假见!” 第二天早上,陈川何必言特意提前起来一小时。昨天打听了是七点的车票,五点半要过去。 他们俩连敲了几遍赵明让家里的门,除了引起的狗吠外,什么声都没有,里头连灯都没开。 寂静无声的冬夜在寡言,缄口不提的告诉他们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赵明让走了,真没让他们送。 根本不是早上七点的票,而是凌晨五点半的票。 他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离开了洛城。 西北风的呼啸声此起彼伏,由远及近的狗叫声慢慢消停下来,陈川半靠在赵明让家的大铁门上,颀长落拓的身姿藏在暗处,摸着外套兜里的烟盒出来,倒了两根,一根自己吸一根给何必言。 道是个顺风口,灌进来的冷风一股接一股,打火机咔擦好几次,火苗出来就灭,始终点不着烟,陈川他俩不得不背过身,再次拢起手点火。 烟头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灰白的雾绕着手臂打转消散,陈川抽了半根,修长的手指夹着烟拿开,骂了句:“傻逼玩意赵明让。” “没想到傻缺居然学会了先斩后奏这套。”何必言真让赵明让的抖机灵气笑了。 一支烟燃尽,陈川掏出手机给赵明让打电话,对方提示已关机,他把手机扔回兜里,“我真服他了,估计到地方才敢冒头。” 何必言头发被风吹乱,露出干净的额头,闻言笑了。 “难得聪明一回。” 陈川笑了笑,连着抽了三根烟,“走吧。” 何必言嗯一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赵明让的家门口,快走到道口尽头,陈川回头觑了眼,眼皮低垂继续往前。 那个没事爱嗷嗷的大傻逼没跟上来- 陈小鱼生日那天是星期五,太阳躲藏在云里,她蹲在门边用小木棍挖墙脚的蚂蚁洞。 自从赵磊去世,宋书梅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最近比之前那次出院后无法起身还严重。她竭力打起精神陪陈渝吃早饭,坐在饭桌上的时候还是出气比进气粗。 到晚上放学,陈川做了一桌子菜,何必言去蛋糕店取蛋糕回来。 二楼客厅的光在蜡烛被吹灭的瞬间暗下去,徐美好起身去按开灯。 “小鱼,妈妈祝你生日快乐。” 宋书梅伸出手,落了个空。 陈渝梗着脖子不习惯地躲避外界的碰触,拿着小叉子埋头吃蛋糕。 宋书梅眼睛慢慢发红,朝陈川笑了笑:“快,都吃饭吧。” 其他人也没说话,一场生日饭吃得味如嚼蜡,但每个人都努力的哄热气氛。 结束后,陈川收拾完卫生独自在客厅呆了很久,什么灯都没有开,黑漆漆一片里静默。 室内,乔落手放在门把上停了停松开,没有发出大声音的陪他隔着一道门坐了一宿。 早上,陈川顶着张冷冷的没所谓的脸进来喊她去吃早饭,垂眸转身间掩不住的疲惫藏在眼睛深处。 乔落心里有点堵,很少的一点点,却足够堵得水泄不通,难以排解。 所有人都是不管晚上多痛苦、多难捱,到了天亮的那刻,这些情绪都会自动消失,好象从没来过。 因为人要活着,要想方设法地过日子。 进入冬天人多热量大的环境,上课就开始会让所有人忍不住的发困,可能是穿得太暖和了,可能是老师讲课讲得太催眠了,总之有些科老师上课都会让开点窗,给大家醒醒神。 大课间,教室内外杂音闹声四起,走廊上打闹声鞋底擦地发出的尖锐声时不时进来。 李抒意趴在乔落摞高的书本上,眨着长睫毛说:“不知道今年什么时候下雪。” 乔落刚写完一道难题,短信上还有何必言发来的解题思路,她侧过头问撑着下巴拿笔尖戳课本的陈川。 “什么时候下雪?” 剧烈的大风扑到窗户上,震得玻璃颤,陈川剪短了碎发,穿了件黑棉外套,运动裤,在乱糟糟的色彩中显得锋利、分明,与旁人不同的核善,冷沉着脸更是将这独一份的气质发挥的更加淋漓尽致。 他停下戳课本的笔,“你当我天气预报啊乔同学。” 乔落不吭声,等他下一句。 不发贱他着急。 李抒意憋笑,她慢慢才知道陈川是个什么人,但只对乔落和他一个外班的发小。本班的也就她和郑照跟他微熟一点点。 陈川微眯眸,“快了,再有一星期吧。” 乔落转头看李抒意,“再有一星期。” 这神奇的场面不是头一次出现,每次都很好笑,李抒意顿了顿,没憋住笑,胡乱嗯嗯几声,“怎么会有你这么一板一眼的女孩啊哈哈!” 乔落没说话了。 李抒意搬着手指头算了算日子,“那可能会碰上跨年了耶,如果是那天下雪的话,真的好浪漫。” “浪漫?”乔落叙述一遍这两个字。 “嗯哼,”李抒意说,“和喜欢的人看初雪不浪漫吗?韩剧你肯定没看过,浪漫满屋就更不用提了,总之初雪是一件超级浪漫的事。” 郑照拔下耳机转过头说:“那你跟我一块看初雪跨年?” 李抒意:“看个屁,谁要跟你看。” “那你跟谁看,隔壁班那个什么玩意的班草?” “跟你有什么关系。” 李抒意脸色一变,直接转回去。 郑照跟过去,嘴叭叭个没完。 乔落看见他会想起赵明让。 一个多月了,赵明让去南方,不知道会不会习惯那边的潮湿和湿冷。 北方是纯粹的干冷,雨天才会有湿冷。 陈川拿笔头戳她,乔落朝他看去。 他眼里没什么情绪,“赵明让好几天没消息了,明天周五,晚上去网吧跟他打视频,你去么?” 乔落抿唇,“你们去吧。” “我发现你,”他凑上去,扯了扯唇,“明明把他们都当朋友,会担心,会挂念,为什么要装不在乎啊?酷啊?” 风继续吹,乔落沉默。 陈川笑了笑:“一块去啊。” 过几秒。 他又过来,“你想跟谁看初雪吗?” 然后轻“啊?”一声。 那意思像是“我就随便问问,好奇而已”。 乔落声线总是温凉,“没兴趣。” 她是真没兴趣,所以说得挺诚恳。 陈川看了她一会笑了,脸色变回冷淡的状态,他手指来回摁着圆珠笔的笔头。 咔哒咔哒咔哒,咔咔咔咔哒哒哒哒,咔哒。 乔落不得不又扭头,“你笔不要了给我。” 教室内白织灯尤为明亮,甚至刺目,陈川是右手托着下巴背对别人的姿势,一抹斜来的光掉下来打在他硬气的眉骨,他不摁了,然后说了句:“乔落,你这窍得八十岁开去了吧。” “什么?”乔落不明所以。 陈川没解释,勾着唇笑了笑,随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什么鬼,乔落蹙眉:“你神经病吧。” 陈川歪头笑:“可能是吧。” 莫名其妙的心情跟烧不尽的野草一样疯狂生长,他缓缓垂眸,在乔落不理解的眼神中往桌子上一趴。 “睡会,上课了叫我。” 乔落“嗯”一声,没管他不正常的语言,反正就没怎么正常过。 没写几笔又遇到一道不会的题,她摁着键盘发给何必言。 对面高二楼的何必言居然秒回答案和解题过程及方程思路。 正好她看完,正好上课。 李明兰从后门进来,乔落来不及明面上喊陈川,只好用手偷戳他腰几下。 下秒,手指被人攥紧在掌心。 她微怔,不着痕迹地偏些头。 陈川已经坐直了,表情如常,跟没睡觉一样,垂眼看她一下,暗色的眸中闪烁着微妙的光亮,慢慢地松开了她的手。 这一眼,乔落没看明白。 她收会视线,凝望着卷子上的题,忽地忘了一分钟前问过的那道题怎么写。 这是个极其罕见的情况。 最近学太久脑子累了? 乔落拿起那张卷子放起来,轻摊开昨天的小考卷。 旁边的陈川悄无声息地收敛起余光- 周五那晚上准备和赵明让视频的网吧在道口的金达利内,乔落从小到大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她以前是个板板正正的好学生,现在仍然是。 天冷,空气往肺里吸都是凉透的那种,微弱的暖色调路灯打在四个人身上变成朦朦胧胧的金色。 “真冷啊,”徐美好拉着宋书梅新织的红围巾盖住下巴尖,“马上2007年,再过一年就是北京奥运会,哎,到时候姐攒攒钱,托托人买几张票,请你们去看吧。当给你们几个的大学礼物,晚上的没关系,我提前送。” 何必言掏出兜里的两袋热牛奶,分给两个女生,乔落接住说了声谢谢,陈川戳两下她的后脑勺,被乔落反手打了一巴掌。 徐美好把牛奶放兜里,瞅何必言一眼,讲话时白气从唇间飞出来。 “行啊,老何,你这么贴心,等毕业跟你喜欢的人告白时,肯定没问题。” 何必言下巴往围巾里缩,微侧头盯着她,“是吗。” 徐美好挑眉,下一秒笑着说:“百分之百。” 何必言笑了笑没说话,掀开网吧的帘子等他们都进去了放下。 网吧里暖气足,到处黑乎乎的,只有显示屏发出幽幽亮光。陈川解下乔落的围巾跟白毛耳暖挂在胳膊上,不然等一会出去太冷。 烟味泡面味拥挤到一块,打游戏的啪啪摁着键盘,时不时爆出暴躁的脏话。 乔落不习惯这个环境,感觉耳朵都听键盘音听麻了。 陈川拿出个新口罩戴在她脸上,屈指敲了敲网管的桌子:“小飞哥,开个机器。” 小飞哥正蒙着头睡,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跟流浪汉差不多,眯愣着眼站起来,按几下电脑摆摆手,“换密码了,八个零,用完不用管,”说完就又团回去继续睡。 之前是八个一。 陈川扯唇,何必言已经输入密码登上了网,给赵明让发送视频请求。 第一个没接。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都没接。 “不是说好了?”徐美好嘀咕,拿出手机给赵明让打电话,“电话也没人接,什么情况啊。” “你要相信——相信我们会象童话里/幸福和快乐是结局……” 倏尔有人开始唱歌。 光良《童话》,那人唱得撕心裂肺,泪洒伤心地,被烦躁的小飞吼了一句:“你他妈唱个什么犊子!”给硬生生喊停了。 乔落抿了抿唇。 停下持续打视频的手,何必言也拿手机给赵明让打电话,“无法接通。” 陈川眉头皱紧,下颚线在电脑光下锋利清晰,眼尾聚了些戾气,慢出嗓子的声极冷。 “这个月初他就奇奇怪怪,打个电话支支吾吾。” 说着,他拿出手机发条短信。 :再不接就去找你 刚发过去,视频就从那边打过来了。 “操。” 陈川摆弄下摄像头。 不太清但比没有强,赵明让那边漆黑全是白噪点,陈川他们伸着头。 陈川眉头就没松,直觉不对劲,“赵明让,别让我喊你第二声。” 对面镜头晃一阵稳住了,赵明让扬着一张没心没肺的笑脸出现。 “哎呦我的川哥,快两个月没见,你这脾气……”他话音截住,因为陈川脸黑了。 旁边何必言、徐美好,甚至乔落脸色都非常不好看。 “那什么,”赵明让眼神闪躲,避开他们的视线,努力放松声线,“这我骑车摔的,就前两天。” 陈川脸色难看,眼皮沉下来,全是狠戾,撑着桌子的左手攥成拳头,“赵明让,你当我们几个是傻逼?被打的和摔得看不出来?” 徐美好强忍住情绪,“我就说你最近奇怪,别怕,跟我们说说发生了什么?被人欺负了吗?还是什么?” “赵明让!” 何必言急得高喊了声他的名字,却迟迟没得到回应。 网管小飞往他们这边瞟一眼没吭声。 乔落看着赵明让模糊视频里都可以看见的发肿泛乌紫的眼睛,嘴角结着血痂的地方,这分明是单方面挨揍了。 那边赵明让也在网吧,跟他们一样乱。他不吭声了,谁都不说话。 气氛不断往下挤压,几乎逼近零点。 又过了会。 赵明让突然哭了,不是大哭,而是趴下去,小声地压抑的哭声。 再委屈再难过,赵明让都没过这时候。 “别哭了,”陈川盯着他,“明天去接你回家。” 听他说完,赵明让抬起头,吸着鼻子,一张口眼泪流得更厉害。 “川哥……老何……姐……乔落……” 他哭着把他们挨个喊了个遍,打了个鼻涕泡啊啊的继续哭。 “我想回家…嗝…我想你们,我想宋姨……” 徐美好跟着他哭,“好好好,我们也想你,你听话不哭了,我们马上找人买票,明天就去接你,乖,没事的。” 挂了视频,陈川阴沉着脸靠在桌边,点上个根烟,乔落挪挪轮椅,仰起头冷冷凉凉地看他。 这周围味道够浓了,她闻了一堆二手烟。 顿了顿,陈川掐灭烟,单手插兜站在那不动了。 徐美好猛甩旁边的椅子一巴掌,“老何,明明之前说你有一朋友叫什么张还是王狗娃,他在旅行社上班对吧,你现在找他买明天最早的票,钱我一会给你,操,我先去冷静下,”转身去门口吹冷风去了。 吵得睡不着的小飞晃晃悠悠地站起来,递给徐美好一支烟,“好姐,帮我个忙?上次跟你说的。” 徐美好压住火,“你就不能跟人女孩好好说清楚?” “说了,怎么都说不清楚,”小飞叹气,“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不会再有什么起色。更不想去大城市发展,赖好都是过一辈子,耽误人家姑娘做什么,白浪费人时间浪费人青春。” 网吧内,何必言扫眼紧闭的防风帘,他快速按键盘登上自己的小号,找到平时一块打游戏的狗娃的账号,买了最早的票,正要退,音响咳咳两声。 帮完小飞的忙走后门回来的徐美好无声无息地伸了头过来看,猛地顿愣着。 等会儿,刚那什么。 她似乎看见了个熟悉的号,不太确定,因为下秒就没了。 何必言侧头看她,下颌紧绷。 两人深深对视一眼。 徐美好又低声骂句:“操?” 正文 第53章 回家路上没人说话,三个人沉闷的脚步混杂着轮子滚地的声踩在冬日风中。 乔落面无表情地坐在轮椅上,心中却是百感交集又波涛汹涌。 陈川推着她,高高瘦瘦的影子在地面一浅一深,冷厉的眉眼极寒。 他神色太沉了,浑身散发冒着刺的戾气。 收敛大半天,陈川勉强压住火,低眸扫两眼乔落,他伸手推了推她的耳暖。 乔落抬起头看他,用眼神问他:你是不是有病。 斑点似的树杈阴影落下,陈川表情冷淡,伸手又把她耳暖摆正。 乔落:“……” 她冲他翻个白眼,往前看去,一副“我真的懒得理你的”无语样儿。 可爱。 心情好不少,陈川嘴角放松,没那么紧绷了。 乔落左侧的何必言脸色不太好看,他小心翼翼地觑了眼走在乔落右侧的徐美好,嘴边的解释太过苍白,连对视都不敢。 那冷到极致的气温,像少年没来得及吐露的心事,寂静无声地埋入暗闷的冬夜。 离他隔着距离的徐美好低着头,小半张脸藏进脖子上的围巾。 她不是个傻子,转瞬就能明白全部始末,然而直到此刻,脑子都是浑浊发蒙。 “我自己去接赵明让就行,”到了家门口,徐美好说。 她需要时间冷静一下,然后处理干净这段关系。 首先,解除游戏情缘关系。 陈川眼皮微动,“一块吧,老何买了票。” “退了吧,”徐美好说,“一来一回三天,你们周一还要上课,过不了多久就期末了。” 她倏尔去看一路上都沉默寡言的何必言。 “老何,你回去找你朋友先把票退了,然后直接回家休息。” 声调听着和平常没什么区别,但有一股僵硬急促藏匿其中。 路灯灰蒙的边缘,乔落视线在他们身上绕了一圈,陈川没作声。 风骤然猛烈抨击着衣摆,穿透神经末梢,何必言沉浸在漫无的黑暗中。 他没有拒绝,轻点下巴,“好。”没等其他人吭声,他率先转身离开,一步一步往回走。 快到网吧门口,他兜里的手机震了。 另外一手机卡的短信。 :接电话。 下秒,手机就响了。 棉服挡不住寒冷,何必言手抖着按下接听。 徐美好平静的声音在声筒里响起,她应该没进院子,风声阵阵。 “解除游戏关系。” “别再以这个虚假的身份联系。” 她说完这两句话,直接把电话挂了。 何必言站在金达利门口,手机放在耳侧,久久没有动静。 过道是漆黑的,斜角风把头发刮蹭得乱七八糟,徐美好靠在门上,把燃尽的烟头摁在墙上又点一根夹在两指间,右手指尖迟疑地悬空在手机按键上,等风吹得弯曲都有些困难,她按下去拉黑备注‘爱心’的手机号,删掉按右键就可以拨打的便捷号。 太荒唐了。 实在是太荒唐了。 网恋就是在豪赌,不见面、不视频,就在只言片语里寻找到温暖,像疯了一样一头扎进去。有时候甚至不在乎对方究竟什么样,说没办法接电话也相信,说工作忙也相信,说什么都相信。 “傻逼啊,真的傻逼啊。” 徐美好脑子懵懵的找不到一条清晰的线,在心里骂了四五遍“我是傻逼吧”,抬手揉了圈头发,发泄式的用脚踹墙好几下,深深叹口气后,用食指擦掉眼角的泪花。 转身跨进大门,上了二楼。 宋书梅不想去住院就呆在家里,陈川听见二楼开门的声响,站起身喊了下:“美好姐。” 徐美好先撇开那些有的没的,收拾了下心情,走进宋书梅的房间。 陈川站在乔落旁边,椅子留给徐美好。 宋书梅温柔地笑了笑,拍拍床,“小川过来坐。” 陈川沉默着坐过去。 她扫一圈眼前这仨孩子,直接单刀直入:“好了,你们现在跟我说实话,明明在他小姑家到底怎么了,别像刚才一样说他没什么事,很好,是因为水土不服身体不舒服才要回来的这些话,我不是个傻子,你们仨说吧。” 陈川垂着眸,乔落不知道她能说什么,干脆保持沉默最好。 宋书梅也不着急,就等着。 他们这几个孩子都是她从光屁股看着长大,谁撅撅屁股谁跺跺脚她都知道他们怎么了。 所以哪怕陈川假装若无其事,想简单化此事,作为母亲还是敏锐地肯定赵明让在南边出事了。 徐美好翕张几下嘴,还没发出声音。 陈川知道瞒不了多长时间,见到面就会知道,打断徐美好,直接开口说:“妈,我们说实话,但你不能激动。” “你说吧,”宋书梅点头,怕他避重就轻,加了句:“全部告诉我,一个字都不许隐瞒。” 陈川食指拇指碰在一块搓了搓,“他小姑夫跟他小姑那俩儿子打赵明让,不让他吃饭,让他睡在阳台上。” 简简单单几句话,跟长钉子似的往人心里扔。 徐美好降下去的火又涨上来,气得眼都红了。 卧室灯光模糊,中药味四溢,宋书梅半靠在床上,苍白着一张,怒得手直抖,“这群不是人的畜生!买票!我去接他回来!” 陈川按住宋书梅,“妈,已经买票了,明天美好姐去。” 宋书梅摆手拦住他的动作,语气哽咽:“妈没事,就是心疼,心疼那孩子。经历巨变还得受这份不该受的委屈。他一两岁那么大点蹲家门口等着口饭吃的样子妈还历历在目,他们怎么可以,怎么敢!” 乔落手指尖无意识扣着袖子上的毛料,闷着头往低处看。 空气静了片刻。 “小川,你把我手机拿过来。” 宋书梅直接打给赵明让的小姨孙明丽说了这件事。 那边跟她一样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怕胎动,勉强控制住情绪骂了几句脏话,说:“学籍不用担心,赵莹跟我说明让的状态不好先不转学,给他办了休学养一阵子,现在明让的学籍还在洛城。” 这话陈川也听见,他的脸色瞬间更黑沉了。 对面是孕妇,宋书梅尽量平下语气,到底还是没忍住说:“孙明丽,赵明让今年高二你知道啊,明年他就高三了,现在是关键时刻,你们居然去给他办休学?你想过这么一耽误他该怎么办吗?” “这有啥啊,赵莹还要给他退学,要不是我怕有什么闪失没同意,”孙明丽说,“他现在回来都没地方上学,再说我们家的事,你一个外人管那么多做什么,明让他是吃过你家几年饭,但不代表明让就此卖给你们家了!他自己决定走的又不是谁拿刀逼着他走,什么后果他都这么大了不会自己承担?你家那个情况,照顾得了那么多小孩?到底关你什么事?” 宋书梅说:“孙明丽,我不需要他为我们家做什么,我就想这孩子能好好的。你说这话对得起赵磊对你们家的帮衬吗?你别忘了,当年李自达厂子里被迫下岗,你们家要喝西北风的时候,要不是赵磊你们一家现在能这样?” “我姐还因为他传宗接代死了呢,我说什么了,我妈死那天晚上还在挂念着我姐,这事算我不对行了吧,得,你要愿意养着他就养着他,别联系我!”孙明丽说完直接把电话挂了。 冷静了好几分钟,宋书梅放下手机,冲仨孩子关切的眼神笑了笑:“你们都去睡吧,小川,明早你和你美好姐一块去,她一个女孩我不放心。” 徐美好忙说:“不用了宋姨,我联系了一个朋友,他跟我一块,你不用担心。” 宋书梅还要说什么,徐美好过去挤开陈川,软着声撒娇:“放心,真的不用,我又不傻,人生地不熟的肯定要找人一块,小川还得在家照顾你呢,不然我真不放心。” “你们过去了有事马上跟家里打电话,”宋书梅拉住她的手,“还要跟家里保持联系。” 徐美好等陈川下去给乔落煮中药才回来房间,洗漱完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电脑上看见何必言□□有她那个号的那瞬,她到现在还觉得不可思议。 这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真服了。 上学上傻逼了吧。 所以何必言早就知道? 那她说得那些暧昧不清的话……徐美好闭上眼睁开,睁开又闭上眼,感觉这会儿真跟死了没差,怎么都冷静不下来,想起一堆有的没的。 她翻个身,望着墙上哥哥跟《逃学威龙》的海报。 平时何必言表现的挺正常啊。 会不会他也是刚知道对面是谁?但今天网吧何必言那表情明显不对劲。 想靠这个来哄骗自己是不可能的。 徐美好翻来覆去大半夜,带着一脑门的气头勉强睡了三个多小时。 早上四点要爬起来去车站。 陈川比徐美好起的更早,应该说他压根就没睡,给乔落泡完腿就坐在房间窗边的椅子上吸烟,两点半那会儿去洗个热水澡,换了身衣服。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坐下,头仰靠在沙发帮上,慢慢闭上眼,就等时间到点了。 不知不觉,陈川睡了会儿。 醒过来脖子有点难受,陈川皱着眉拿手按了按,看眼墙上挂着的表,刚过凌晨三点。 他俯下身拉开桌下的抽屉拿了盒烟跟一支全黑打火机出来,撕掉外头的塑封。 陈川微伸脖子咬住烟蒂,咔嚓两声,打火机冒出橘红色的火光燎透烟头。 乔落房间的门从里头打开。 轮椅轮子在地上滚动的摩擦声响来。 四目相对,彼此都挺惊讶对方这个点都没睡,而且衣服都穿得很整齐。 陈川唇边鼻腔冒出蒙白的烟雾,牙齿咬住烟,模糊不清地吐出四个字:“一夜没睡?” 乔落瞅他一会,淡淡地说:“你不也没睡。” 陈川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他眼睛没离开她,一直望着。 乔落也没动,轮椅停在原地。 客厅的帘子拉了一半,天空是深灰蓝的暗,缭绕的烟飞来飞去。 乔落挪着轮椅过去点,陈川视线跟着动,她想了想还是问了句。 “你心情不好?” 她停在离陈川最近的地方。 陈川把烟头按到烟灰缸,拿手挥挥味儿,“不知道你没睡,不然就不抽了。” 乔落心里嘟囔他毛病,嘴上更不饶:“你见我也没灭了它,吸完才灭。” 陈川笑了一声,“点都点了,不抽浪费。” “所以,你为什么没睡?”他微坐直,跟她对上眼,“做噩梦了?” 客厅暖气没卧室高,丝丝缕缕的凉意攀扯着皮肤,她轻点下头。 做梦了,但没记住。 “哎呦,”陈川扫过她肩头的头发,一本正经地说,“小可怜。”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抽风一样唱了句:“不怕不怕不怕啦。” 《不怕不怕》美美jocie,十二月初的新歌,在校园掀起了一阵狂热的风潮。 天天有人在一展歌喉唱:蚂蚁呀吼,蚂蚁呀吼吼个没完。 乔落静三秒,颇为嫌弃地说:“你熬个夜脑子给熬瓦特了?” 陈川笑,摸着烟盒倒出来一根叼在嘴里,懒洋洋地靠回去,“是啊,你有什么好办法拯救一下我么?” 他姿态犯懒,眉眼耷拉着,疏冷的眼神,有种坏痞的劲头。 大概是真的心情不好,在开玩笑却有种岌岌可危的错觉。乔落垂下睫毛,比他还一本正经地读:“不怕,不怕,不怕了。” 陈川眼神变了变,是乔落没看见的认真,不过转瞬即逝。 他嗓子轻冷地说;“嗯,恭喜,你成功救到我了。” 夜是寂静无声的寥寥,大门开关不过十秒,透入夜光的客厅只剩烟灰缸里那堆烟头,以及一扇拉开通风的窗。 乔落静躺在床上,慢慢闭上眼。 嘴巴笨是天生的吗。 她其实想说,你别担心,都会没事的。 可她好像没有多少资格说这句话,但不想见到他眼中的难过和无奈是认真的- 周一晚上九点四十多,洛城冷得人人不想出门,学生急匆匆往家赶,赵明让跳下出租车,站在路边,提自己的行李。 何必言跟陈川在几步外等他,乔落在副食店内扭着轮椅过去,轻掀开一些帘子望着外面。 记忆中大大咧咧的赵明让比赵磊去世时还拘谨地站在那,迟疑不决,脸上的伤比视频里更重更吓人,大半张脸都是青紫,让人无法想象他身上该有多重的伤。 那家子做人怎么能烂到这个程度。 乔落看到这样的猪明明,鼻酸的直发堵,手一缩赶紧放下帘子。 徐美好先谢过小飞陪着去南边,小飞缩着脖子没什么力气的说,“也亏了我表哥他们在那边厂里,不然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你们先处理好小让身上的伤吧,别留下后遗症。” “好,赶紧回吧,回头请你吃饭。” 小飞无所谓地摆摆手,大步朝金达利网吧走去。 徐美好等他身影消失在道口,全程都没看一眼何必言,过来拍拍赵明让的肩,接过他的行*李先进屋了。 烧开的炉子冒着熊红色的火气,乔落忙把准备好的热茶递给徐美好,驱散见缝插针的冷寒风。 她们俩坐在椅子上,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几个学生蹬着自行车飞驰而过,迎面的风吹起他们的头发。 “川,哥,老何,我,我回来了。”赵明让扬起个笑脸,眼一下子湿了。 陈川侧过头平复一下情绪,走过去跟他抱了下,“傻缺。” “回家就好。” 何必言过去揽住他们俩,仨人用力抱了抱彼此。 赵明让实在没忍住,哇一声就哭,抱着他俩嗷嗷哭,扯都扯不开。引得附近邻居都拉开窗,探个头,缩着肩膀看看是怎么个事儿。 好不容易先暂停了哭,赵明让一抽一嗒地坐在宋书梅床边的椅子上继续哭。 宋书梅疼惜地抬抬手,想碰又怕他疼,只好满目心疼地笑了笑:“受苦了,明天去医院检查检查。” 赵明让哭得抽抽:“不,不用,都是皮肉伤,过段时间就好了呜呜。” 徐美好坐在床边给他撕纸,一张接一张,仿佛是个无底洞。 乔落听久了心酸又想笑,真的太能哭了。 陈川坐在餐桌的椅子上,给乔落倒杯热茶推过去,端起自个茶杯喝口,瞅眼他妈开着的卧室门,啧了声,“赵明让上辈子是个水龙头吧。” “岂止,”何必言睨眼陈川,伸手拿保温茶壶自己给自己倒杯茶,“他上辈子起码得是个大河坝,能吃能哭。” 乔落捧住瓷杯子抿了小口,眉头稍微动下,觉得他俩都没说错。 旁边两人相视一笑,谁都没再吭声。 最起码都在,人都好好的,这就足够了。 正文 第54章 第二天是周二,雪消停了些,该早起走读的还得早起走读,陈川瞥眼上铺睡得颠三倒四的赵明让,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去外面。 碰上刚洗漱完出来的乔落。 “早啊。” 懒洋洋的一道声。 错开让陈川进洗手间时,乔落瞅他一眼,冷冰冰地说:“早。” 陈川透过镜子对她背影看了看,耸耸肩开始刷牙。 楼下,徐美好打着白气哈欠按开门灯,扯着衣架上的黑棉服套上,随便抓两下头发,踩着晕乎乎地步子去洗脸醒神。 十分钟后,二楼楼梯灯打开,陈川抱着乔落下来,放到楼下的轮椅上。 他蹲下身去给她整理围巾和帽子,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搭错,手欠的扯住围巾两边猛一拉,乔落愣了下,怒视前方的眼里烧起熊熊烈火。 黑压压的天空,门灯光不算亮,温度低,陈川凑过去露出个虚假的微笑。 “求我啊。” 乔落深吸口气,她佩服自己好有控制力,不然真的会一轮椅撞死陈川,大早上来场冬日“轮子谋杀案”。 努力压制住心头升起的杀意,她无表情地看着他,咬牙说:“放开。” 陈川动作缓慢地摇头,“我、不。” 真服了。 到底吃错什么药了。 乔落瞪他两秒,干脆上手往两边扯住他的脸颊,“你放不放?” 陈川真心笑了,口齿不清地说:“算你牛,一块放。” 两人一块数一二三。 乔落在他放手那瞬间,抓住他的左手直接上去啃了一口,看见徐美好出来,立刻冷着脸告状,“姐,陈川拿围巾勒我。” “你怎么这么欠啊,”徐美好直接抬手给陈川后脑勺一巴掌,“能不能像个人。” 乔落眼里闪过愉悦。 陈川抓个正着,微微扯唇,无所谓地站起来,不作也不吭声了。 等徐美好去前头开车,陈川朝乔落竖起大拇指,“算你赢。” 冷风钻进脖子里,乔落轻缩,朝他冷呵。 面包车在他俩跟前挺稳,徐美好看外边一眼,何必言没在。 她也没问。 陈川上来后说了句:“老何拿班里钥匙,早去开门了。” 徐美好嗯了声,专注地开车。 这一路一直到教室乔落都没再给陈川半个眼神。 陈川倒没什么反应,在旁边瞎乐个没完,别人好奇地看过来,他立马冷脸开始装- 赵明让好久没睡这么舒服,一觉干到大天亮,洗漱好去吃完饭,在楼下副食店帮着干会活,带上宋书梅让徐美好给他准备的东西打车去公家墓地看赵磊,仔仔细细地擦扫干净墓,跟他爸唠了大半晌的嗑,回去收拾家里卫生,整理好东西,准备彻底搬到陈川家。 长这么大,快十八岁了。 赵明让在屋子里转几圈,摸了摸他爸的衣服,就那么几件,每一件一看就是岁月如梭留下的旧痕迹,找半天才发现他跟赵磊没拍过几张合照,想起去年过年算是拍过几张比较正式的照片。 忙去翻出来当时的原件去照相馆洗了两张新的夹进他爹留下的皮夹子,赵明让揣着它到处溜达半天,洛城没变样,依然破旧晦涩,却让他熟悉又有安全感,最后顶着张乌紫的脸又回到自己家,坐在房顶上发呆。 天真挺冷的,天空的颜色灰白蒙蒙,偶尔一串麻雀挥着翅膀飞过,也不知道大冬天飞什么飞,也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没了爸。 在南方近两个月里,他白天挨揍挨骂,夜里挨饿,偷偷哭,想他爹,想宋姨,想朋友们,现在可算是回来了,所有人都离他最近了,赵明让吸吸鼻子,摸把眼泪,深深吸口气,就这么一坐坐到了晚上,腿脚都冻木了。 家家户户都亮起灯,不少上班的人都归家,寒风瑟瑟里闹声嚷开,窗丛里飘出炒菜的香味,赵明让接到徐美好喊他回家吃饭的电话,搬着小板凳离开楼顶,上好锁走出大门口,他望着黑漆漆的房子:“爸,我这回去宋姨家了,以后每周都能回来打扫卫生,你别生气,别担心我,我知道你现在特想骂我窝囊,不中用,那就到我梦里骂我吧,狠狠骂。” 大门咔哒落上锁,响不大,意外的震耳。 明明两家没离太远,跑起来就几步路,赵明让感觉这次是真离家越来越远了。 他忍不住停下来往回看,房子在黑夜里连个微星的光亮都没有。 虽然平时都是他自己在家,但这感受不一样,就好像身体在漏风,他穿得再厚都没有用。 有爸没爸是不一样的。 有的时候,他知道,不管几点,不管哪天,赵磊肯定会回家。 现在再也见不着面了,他知道,不管几点,不管哪天,赵磊都不会再回家。 赵明让继续走,走出小道口,看见徐美好正在张望他的身影。 他扬起嘴角朝家笑了下,回过头朝前大步跑。 到家门口,和他一块到的居然还有孙明丽,小姨夫李自达。 三人一对视,他小姨就红了眼,忍不住骂。 “真是畜生,赵莹那贱人。” 小姨夫在她旁劝慰说冷静点,别激动,孙明丽过去一把拉住不知道说什么的赵明让。 “明让啊,你是不是笨,被欺负怎么不跟家里人打电话?” 赵明让有点难以相信地看着孙明丽,很难接受现在这个场面。 孙明丽拽着他,让小姨夫提着一堆东西去找宋书梅。 他们一块进来,徐美好微微一顿,用眼神问赵明让:什么情况? 赵明让小幅度摇头:我不知道。 楼上刚去歇着的宋书梅却不惊讶,似乎早料到孙明丽会来,俩人单独坐在房间内。 孙明丽一手托着后腰,“宋嫂子,那天晚上我太激动,你别介意。” “我那天晚上也是太激动,”宋书梅说,“明知道你是个刀子嘴豆腐心。” “谁遇见这事能不激动,我当时是有心无力,但怎么都没想到赵莹是个这东西。” 孙明丽眼红红的,“谢谢你宋嫂子,真的,特别感谢。” 她在棕色大衣兜里掏出一沓子钱,压到宋书梅推诿的手上,努力控制情绪:“不多,你一定要收下,这是我跟明让小姨夫的一点心意。我马上生产了,确实是真的顾不上明让,得麻烦你,但我不会不管他,再怎么说他都是我姐拼命生下的孩子。” 宋书梅轻轻叹了口气,“那这样吧,明丽,这钱呢,我就不收了,你直接给明让,让他拿着。你放心,他是个特别特别好的孩子,不会乱花,这是你对他的心意,孩子是要知道的。” 孙明丽擦了擦眼泪,让门外的李自达去把赵明让喊上来,将钱放到他手上,“好好听你宋姨的话,将来要懂得孝顺。” 赵明让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接,看眼宋书梅,听到她说:“拿着吧,你小姨心里是待你好的。” 安静下,赵明让慢慢伸手接住钱,“谢谢小姨。” 孙明丽心疼地摸了摸他脸上的伤。 握着那些钱,胸口鼓鼓囊囊,赵明让没心没肺地咧嘴笑了起来- 晚自习第一节快上课,陈川从教室外进来,坐在位置上,觑眼旁边目不斜视学习的某人,手在兜里拿出个东西递过去。 他温凉的手指骨节碰到她的手,乔落皱眉,微低下巴去看。 橘子味棒棒糖,棍子上缠着张小纸条。 她不接,他硬塞。 两人谁都不让谁。 静默三秒,陈川靠过来点,小声说:“这可我是求了半天保安大爷跑了十几家店才买到的橘子味。” 乔落转过头就看见他冻得通红的耳垂。 上课铃打响,外头学生都往班里跑,乔落接住那根棒棒糖。 在老师进来前,她拆开小纸条。 上头龙飞凤舞地写着:乔大人,小的知错了。 旁边还画着个跪地求饶的火柴人。 定睛看一会,乔落忍住了笑,却忍不住腹诽一句“幼稚鬼”。 其实本来就没那么生气,但架到那了,她才不会低头。 陈川观察着她细微的表情变化,确认没事了,这一天终于跟她搭上话:“这题你会吗。” 乔落斜他一眼,勉强同意他的和好请求,在纸上写下那道题解体步骤。 陈川笑了,偷瞄眼老师,往下趴点,对她小声说:“乔落,我发现你心挺软的。” 莫名其妙脸发烫,乔落不耐烦地在草稿纸上用力写了两个字。 |听课| 啧。 纸都给她划烂了。 陈川看它几秒,慢悠悠坐直,神色正常起来。 一节课很快过去,李明兰拿着茶杯教案离开。 班里立马哄闹,李抒意伸伸懒腰活动活动,兴致冲冲地趴到乔落又摞高些的本子上,“乔落,你快别学了,咱俩去上个厕所呗,我都要僵在椅子上了,不能忘记劳逸结合啊!” 教室由内至外开始变得闹哄哄,陈川正垂头写字,闻声撂过去一眼。 乔落上午下午就去过一次厕所,忍到不行没办法才开口麻烦别人。 比起没隔间的学生厕所,教师厕所里好歹是单间,但内部没有可支撑她起身的东西,一个人无法象在家那样上厕所。 小腹上课前就开始不太舒服,乔落纠结片刻,轻嗯一声,手悄悄探到包里摸半圈,找到宋书梅特意给她缝的灰蓝底碎花小布袋,正好能放下三个卫生巾的大小。 陈川指间的笔绕着手指转了转躺倒在桌子上,他拿着乔落的保温杯起身,“走,我去接水。” 郑照见状,拍开来找他玩的别班同学,“哎,等等我,我也去,川哥一会找我们啊!” 陈川轻点头,拿着杯子看眼瞅他的乔落,极淡地扯了扯嘴角,从前门出去往她们反方向走。 “你个臭跟屁虫。” 李抒意没好气地骂郑照,顺带挤开他,过去推着乔落的轮椅出了后班门,迎面一股冷刺骨的风吹来,不禁发出声感叹。 “我去,好冷啊。” “谁让你臭美穿这么少,”郑照幸灾乐祸地说,“现在知道冷了吧,我穿得可厚了。” 李抒意伸手要拍他,手指尖还没碰到,被人用衣服迎面扑过来。 “再不赶紧上厕所就上课了。” 郑照吸口冷气,双手揣兜,越过她们往前蹦着走。 后头的李抒意扒开头上的衣服,短暂地愣了愣,默不作声地穿好郑照的外套。 李抒意走几步,小声问乔落:“你冷吗?” 风还在肆意地刮磨人们的皮肤、衣角,乔落摇头,“不冷。” 是真的一丁点都不冷。 她衣服现在都是陈川买的,身上的黑色棉服特厚,是特别特别厚的那种。他说大冬天主打保暖为主,好不好看是其次。 不过她太瘦了,什么衣服都刚刚好,不会显得臃肿。 等她们俩上完厕所,一向处于热闹外的区域今晚上格外的热闹喧哗,不知道怎么了,像是谁跟谁在打架,这事没少发生,校内解决不了校外还得来一波。教导主任跟好几个老师一放学就在校门口抓,尤其针对外校以及头发染得奇奇怪怪的人,不让他们靠近,因为大半都是被喊过来打架的混子。 李抒意小吸口气,真不愿意碰上这个场面,伸着头瞄眼,“乔落,你先洗,我去看看什么情况。” 乔落嗯一声,“你看一眼,别过去,注意安全。” “在学校,”李抒意说,“应该没什么事吧。” 李抒意拉开门,这片一般只有老师们会来,学生基本上不会来,怕碰上。这会儿寒风飕飕吹,暖调灰蒙的光下那条路上堵着七八个还没校服的跟她们一样的同年级的学生。 下瞬,她听见郑照暴躁的骂声,“你他妈再敢说李抒意一句老子扇烂你这张破嘴!” “郑照!” 李抒意心一惊,下意识喊出他的名字,男生们转过头朝她看。 郑照一松懈,被他压在歪脖树上的人抬起拳头打在他下巴上。 李抒意看清那人是谁。 隔壁班班草许航,两人刚断联没两天。 她两眼一黑,火直接喷上来,跑过去推开人扯住许航的衣服,比郑照还生气地喊:“你打谁啊?你他妈有病啊!你再打他个试试!!” 郑照瞅她几眼,气生一半灭火了。 厕所里,灯光冷色调,乔落停在门后,只觉得潮水一次一次淹没她,不知道现在应不应该出去,出去的话肯定会成为累赘。 其实最好的就是呆着这里别动,她不能给别人添太多麻烦。 乔落深呼吸,空气仿佛具有实质,冰冷又渗人,她胃里翻滚,有点想吐。 外边的声音还在不停传进来。 “李抒意!你可真牛逼!”许航看她护犊子那样,火直接上头,不停用手推搡着李抒意,“妈的,我就是个傻逼。” 骚动太大,路过的学生开始去喊老师,郑照扑过去护着李抒意把她拽到身后。 “你他妈别碰她!” 一伙人趁机围上来,许航冷笑:“我说你俩可真有意思啊,李抒意!你他妈玩我?”他视线转一圈,“我知道了,你是跟你那个瘸子朋友来的吧?” 李抒意脸色一变,扒开郑照,嘴一张就开始骂:“你他妈才是瘸子!你全家都是瘸子!” 许航歪头,“去,把那瘸子拉出来,让我看看她真瘸假瘸,是不是有传染病。” “我操你大爷!” “这他妈是咱俩的事,少他妈扯别人!” 郑照脾气爆,对朋友义气大过天,干脆直接甩膀子上去干,但对方人多,没几下,他跟李抒意被推回来,堵得过不去。 外面的每个字乔落都听见了,呼吸急促,脑海里冒出许多乱七八糟的画面,强制冷静下来。她抬眸望着这扇木门,视线转了转,挪着轮椅拿起竖在门后的扫帚。 门哗啦一声从外被推开,她想也没想到直接抬高拍过去,来人被打了个猝不及防。 “卧槽,什么玩意,”那人本能地躲开,等看清楚,他拍着身上的脏东西,嘴里骂骂咧咧,“卧槽,恶心死了,你他妈真有病吧你!” 周边哄堂大笑,有人嘲笑:“哎呦,没想到瘸子还挺厉害啊,不知道哪条腿瘸了啊?怎么瘸的啊?” 一旦人赋予某个字恶或善的意思,它就变成锋利的刀刃或者柔软的羽毛。 乔落是不想在意的,但听见的时候,还是微微颤了颤手臂,就像是手上生长出的倒刺,时不时冒出来,撕了能疼很久,剪了也能疼很久。 可她不会低头,永远都不会。 她握着扫帚没松手,只要谁过来,还是会打过去。 接着,不知道是谁高喊了声。 “还打!老秃头来了!快跑!”- 天冷热水人人离不开,正是拥挤的点,陈川停在开水房外,等着排队时,拧开盖子,从外套兜里掏出袋透明塑料包装着的黑糖姜茶放到保温杯里,等前头人走了,刷卡接水。 这茶是他自己做的。 乔落每次都疼得不行,多喝点这个比其他好点。 开水猛烫过,黑糖甜味儿跟老黑姜味儿齐齐冒出,陈川拧紧盖子,上下左右晃了会往兜里一揣。 他一脸冷相地走到教师厕所那块,漆黑凉薄的眸光往前看,人还没过去,听到阵嘲讽十足的笑,紧接着就是几声高喊。 周围的哄闹忽而静下来,陈川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前方,火烧到心口。 他跑得极快,大步窜到人群中,顺手拎起地上的垃圾桶,昏暗光影中,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厕所门口那干瘦男生被人提着后领子甩开,脑袋扣上个臭哄哄的绿桶。 他恶心的扒下垃圾桶,暴躁得原地转了圈。 “谁啊!!谁啊!!滚出来!!你他妈……” 同伴给瘦子哥往左边指了下,陈川侧过头看他,那双眼睛阴沉的可怕。 那男生呃一声,扭着脖子闭嘴了。 厕所的光晕染在门口那一小片,乔落苍白着一张小脸望向模糊光下的瘦高身影,手中的扫帚被陈川接走,他蹲下来认真地看了看她,确认没受到其他伤害,一言不发地把人拉出来擦干净手。 乔落目光逐渐聚焦在陈川身上,正欲张口跟他说“我没事”。 陈川把她推到安全位置,快速转身,准确无误地拎住带头人许航的脖子一推压在树上,拳风狠戾地挥上去,打偏他的脸,手狠掐住他脸颊两侧。 “很好笑吗?” 他声音冷到不行,“那就别笑了。” 下秒,许航惨叫一声,下巴脱臼了。 一时间都被这幕惊到,没人敢吭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李抒意看得目瞪口呆,忘了反应,郑照一把推开拦着他的那仨同样呆住的人,护在陈川边上,避免没留神谁上来偷袭。 好不容易挤进拥挤围观学生群的教导主任快速喊了一声:“陈川!你放手!” 急促的大喊伴随上课铃一块响。 那边,许航眼里都是恐惧,陈川手一推,许航又一声惨叫。 教导主任吭哧吭哧跑过来,还没开口,就听见后退两步去扶着轮椅的黑衣男生语速不紧不慢地说:“他嘴巴没把门,下巴脱臼,我给他治好了。” 他说得轻巧,漫不经心,没一个人来反驳。 风中,教导主任只觉得两眼发黑,酷酷冒火,指着他们,“你!你!全部都给我来政教处!” 所有人都在政教处办公室内排排站,除了乔落、陈川外都是住校生,喊家长是喊不来了,其中大部分还都是留守学生,只有老人在家。 教导主任坐在椅子上,也不搭理他们,发愁地摸了摸空无的头顶,拧开杯子盖喝会枸杞茶,摆手让跟过来的学生部的学生去通知这些打架学生的班主任。 郑照还沉浸在陈川那一手中,趁主任不注意,极小声地说:“我靠,川哥你够帅啊!刚怎么做到的?能教教我不?” “郑照!你嘟囔什么?还没说够?这个月都第几次来了?”教导主任幽幽地说道。 郑照没皮没脸地笑了笑,“老张,这回可不是我的错,是他,他们,”他指着许航那块,义愤填膺地说,“骂女生骂得特难听,那话我都重复不出来,我郑照虽然混,但我可不是这种下三滥!” “你还自豪上了?”教导主任拿着薄本卷成卷狠狠敲在他头上,在他们面前转悠几圈,停许航跟前挨个敲,“领这么多人来学校当大哥啊?怎么不想想你们自己家里的爷奶姥爷姥?那么大年纪了,有多少辛辛苦苦锄地卖了麦子送你们来上学,是让你们来学知识,不是来让你们背后诋毁辱骂他人,扰乱校园秩序!” 许航下巴还有点酸疼,眼都难受酸了,反驳不了,干脆闭紧嘴巴。 老张转到陈川跟前,个子也太高了,卷本举了举没打下去,端详两眼默不作声的乔落,知道跟她关系不大,是受害者,只好指向沉着脸的男生,“陈川,有什么事找老师不行?非得动手?”他上手比划,“手上还那样这样,出个什么事你负得起责任吗?” 乔落眼眶干涩,嗓子发麻,努力张口要说什么,肩膀被不轻不重地按了按。 她转点头,陈川的手指敲敲她的肩,示意她‘没事,不用说什么’。 瞅他没说话,明摆是个犟脾气,好在不爱找事,教导主任恨铁不成钢地点着许航那块,言辞恳切地咆哮:“我真不想让你们任何一个人背上处分开除回家,都知道家里头不容易,但你们要对得起家里,对得起你自己。我知道很多同学刚来城里,容易接收到乱七八糟的信息,但你要学着自己分辨是非对错!是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而不是变成一颗坏汤的老鼠屎,等到将来毕业了,别人光鲜亮丽,一身敞亮,说出去都是拼搏努力,而你还是地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到时候后悔也晚了!打个架是开心了,没事对女生评头论足,当女生是呼朋唤友的噱头,你们自己脸上有光吗?有光吗!不觉得丢人吗!好好想想初中拼命学习努力考到一高到底是为什么!想不明白就给我卷铺盖爱回哪回哪去!一高庙小装不下你们!” 他说完,三四班的班主任来了,主任一挥手,“骂人动手的一人六千字检讨,下周一升旗仪式上去念。这是你们有些人最后一次机会,下次再有这个情况,处分开除一个都逃不掉!” 不知道四班班主任什么情况,李明兰带着她班的四个学生走了一段路停到棵高耸的杨树下,冷飕飕的风中,严肃的视线一个一个打量过去,心里明镜似的。 “少年意气最容易让年轻人失去理智,”李明兰说,“我知道你们几个都不是那种爱挑事的孩子,但,你们现在是学生,任何情况下一定要先求助大人。我自认为是一个明事理的老师,不会偏颇也不会偏袒。我希望这类事下不为例,尤其是你郑照,加罚教室卫生一个月,如果再次出现这种情况,因你扣除班级集体荣誉分,就给我回家去。” 回到高一楼,乔落看见四班许航那几个垂头丧气地拿着课本站在门外窗边。 四班班主任老高在训话:“人家身体是坐着的!灵魂却是站着的!而你们!站着还不如坐着……” 李明兰看过去一眼,领着他们四个直接进班。 快放学,郑照转过头,认真地说:“对不起啊,”李抒意也转过身,“对不起,让你俩平白跟着挨骂,还差点被欺负。” 乔落脸色微泛白,她偏头看眼半节课过去仍旧阴寒着脸的陈川,缓缓挪开,垂下眼皮。 轮椅好不容易离开校门口的大量走读学生,快到面包车旁,乔落跟陈川还是没说一句话。 何必言发了短信说他晚走不用等。 徐美好听见的时候,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脸上表情如常,透过镜子看后头那俩。 等车顺利开出人多的地方,她问:“怎么了?你俩心情不好?” 车外风声猛烈,一截一截光打进来,陈川靠在椅背上,他往前看眼,又转过头把乔落看了眼,探手去摸了盒烟,倒出一根含在嘴里用牙齿咬住,没点火,纯过瘾。 “没什么事,学累了,”他回答,过会儿,偏些头,小声问,“你怎么样,还好吗。” 乔落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委屈,说不上来的难受,但她脸上依然面无表情:“没事,很好。” 陈川嗯了声,叼着烟,散漫地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半道上,徐美好在家附近中医药店路边停车,“乔落的中药没了,我去拿一下。” 车内就剩下两个人。 乔落侧头往外看,陈川后脑勺蹭着椅背转过来,盯着她的脸。 后知后觉,乔落看过去。 陈川眼皮耷拉下来,咬着烟头,含糊地说:“我是在烦我墨迹去晚了,对不起。” 乔落一顿,“你不用道歉。” 这种事情一定会发生,不是许航也会是其他人,或早或晚都与他没关系。 她胸口闷闷的疼,明明是他人过错,与他毫无干系,为什么要道歉。 路过的学生发出你追我赶的嬉闹声,行驶而去的车灯光忽闪进车内,两人望着彼此都没再说话。 安静的,慢慢的,长久的。 光线忽明忽暗,乔落渐渐有些看不懂陈川眼中深处的情愫。 良久,陈川拿开烟,把她的脸推回去,“小狗,你别这么看我,跟上刑似的。” 什么叫上刑,神经病,乔落不乐意地躲开,“你也别那么看我。” “我怎么看你了?” “我让你别看我。” 陈川凝她,轻啧声,“这么牛?开始管我看什么了?” 药店里的徐美好见车内那俩在拌嘴,应该是和解了,提着中药上车,扔给后座的陈川,启动车往家开。 车外的寒风还是很大,陈川的膝盖蹭着她空荡荡的裤脚。 “陈川。” 她的声不大,不仔细听容易淹没在杂音中。 但陈川照样听见了。 他慢吞吞偏过头,“嗯?”了声。 乔落翕张两下唇,声音更细更小,跟羽毛落地似的两个字漫出唇瓣。 “谢谢。” “不是,你现在怎么这么肉麻,”陈川冷淡着神色,探身将窗开个小小的缝隙,回来时稍顿,风吹起她的发尾,他的额前碎发,两人距离不过一指,乔落眨眼,他的目光深沉,声却照例寡冷,“乔落,我不想听这个,你更不用说。” 话中好象有其他含义,乔落轻微蹙眉,没等理解清楚意思,陈川已经回去坐正。 驾驶位的徐美好刹车,转过身看他俩,“下车下车,到家了。” 副食店内,赵明让正在上薯片,听见车响,他麻溜放上去窜出来,“川哥,乔落,美好姐!哎,老何呢?” 陈川推着轮椅:“他骑车。” “什么毛病,这么冷的天有车不坐,”赵明让挠挠头。 他刚收音,自行车刹车声响起,何必言扎好车,“你丫才毛病。” 赵明让没料到被他听见,嘿嘿一笑:“彼此彼此。” 何必言余光扫徐美好背影一眼,垂眸掩饰好复杂的情绪,说:“今作业多,我先回去了。” “啊?” 赵明让莫名其妙地看他。 何必言推着车干脆利落地回家了,副食店内徐美好那句“干嘛呢,还不进来吃夜宵”卡在嗓子眼里。 这样不行,她想,得说清楚,拖得越久越麻烦,天天见面,到时候谁看出来就不好看。 吃完夜宵,乔落洗完澡去写作,陈川下去煮上中药去洗澡。 一小时后,陈川提着桶进到乔落的房间。 赵明让和陈渝在宋书梅房间里玩,从赵莹那回来他就老粘宋书梅了,跟徐美好刚从南方被带回来的那段时间一样,极度没安全感,只有呆在宋书梅身边会觉得安定,放松。 楼下传来大门开关的响声,陈川手机跟着震了下,他手湿,不方便看。 “乔落,你帮我看看。” 灯光暖暖,中药让整个房间都显得沉闷,乔落伸手拿走他外兜里的手机。 “美好姐,她说去打游戏了。” 陈川眼皮垂着,手上给她按摩腿部肌肉,“行,放那吧。” 乔落哦了声。 手机放到床边,她望着陈川的发旋沉默,视线下滑,落到他落着抹光的鼻梁上。 “看什么?” 陈川抬眸,凝视着她。 “没,什么,”乔落说,“随便看看。” 陈川被她这句话逗笑,“我是商品啊?还随便看看,看就看,正大光明让你看。” “……” “你不犯贱是不是嘴痒?” 乔落满眸子都是无语二字。 陈川不说话,瞅着她笑了会儿,在快要挨揍之前,他敛笑:“不是。” 真的有点毛病在身上,乔落心说,偏开头不看他,也不理他。 等他按摩完,她望着没有什么感觉的腿,“这么给我按一年多不累吗?” 陈川提着桶,闻言垂颈。 “不累。” “坚持就是胜利。” 房间剩下乔落自己,她望着天花板,眼眸平静,思绪飘散。 坚持就是胜利,这句话的真实度、有用度高吗。 究竟是虚幻还是心理寄托? 可能更多是无望中诞生的希望吧。 因为不可能了,所以要坚持点什么。 她慢慢闭上眼,梦见她拉不开那扇厕所门,门外的嘲讽的笑着喊着,瘸子两个字贴在她身上,黑色记号笔写了满墙,无处不在。 她躲不开,逃不掉,眼睁睁看见门被人强行拉开,朝她扑来。 没有想象中的痛楚,没有想象中的可怕。 只有安静,她慢慢睁开眼,昏暗的门口站了一个瘦括挺拔的少年。 他朝她伸手,嘴里似乎还在说什么。 乔落听不见,她想往前靠近一些,想听清楚些,一低头,她的双腿在流血。 “啊!” 乔落惊醒,大口呼吸,耳畔都是疯狂跳动的心脏,眼前糊了层水色的膜。 她抬手抹掉泪,满额头的汗,表情呆愣着,久久无法回神。 门轻开一条缝,陈川怕吓到她,轻轻地小声唤她:“乔落?” 她想应,可喉咙发不出声,呼吸又沉又重,胸口起伏的很快。 门打开的空隙更大,陈川侧身进来,对上一双浸着恐惧崩溃的双眸,心口猛地一撞,酸酸麻麻的涩。 他放轻脚步坐在床边,没说话,拿干帕子擦净乔落脸上密集的细汗。 一直等她呼吸逐渐正常,情绪沉下来,陈川缓缓地开口:“做噩梦了?” 乔落点头,神色有些木,还未彻底从梦中脱离,脑海浑浑噩噩。 “今天的事?”陈川问。 乔落再点点头。 “乔落,*”陈川垂下眼睫,小音量说,“你今天特厉害,特酷。” 眼微微泛酸,乔落嗯了声。 陈川说,“我在这守着你,别怕,睡吧。” 惺忪微哑的声落在耳廓,乔落睁开些眼睛,隔着小夜灯微弱的光望他,慢慢垂下眼皮,迷愣间,额头被人轻轻按了按,似安抚似心疼。 等她真的睡着了,陈川下颌线绷紧,黑眸里翻滚着燥意,他就应该打飞那狗东西。 好在后半宿乔落没再做噩梦,他一直望着她直到马上到起床时间才悄然起身离开- 洛城下第一场大雪时,是在二零零七年的一月一,正好是周一,很可惜没再周末跨年那天下。副食店里有闹耍过一会,不过没多久。宋书梅如今彻底下不来床,人愈发憔悴,像极了寒冷无比的冬天。 乔落一早醒来,瞧见外面黑暗下漫天的雪白,微微愣了下,手搭在窗上。 冰冰凉凉的温度往皮肤下钻。 北方的冬真漂亮。 这是南方没有的美丽。 雪落无声,她不禁开点窗,用手接雪,指尖很快被冻得通红,雪早已融化。 “路上看,一会迟到了。” 陈川靠在乔落卧室的门框上,单手插兜,懒散散地打了个哈欠。 乔落收了手,睨一眼他关上窗。 面包车轮子滚轧在雪地上,发出沙沙响,赵明让也在今天回归学校,坐在车上跟椅子上有钉子一样扭来扭去。 “我还以为我要过完年才能上学呢。” 徐美好看眼车内,何必言今天还是没来,甚至比他们都早的上学去了。 不能再拖了,要尽快聊清楚。 她稳住心神说:“宋姨说不行,跟我说让你私下找老何赶紧补补课,别拖太久。” 赵明让比了个OK的手势。 陈川扫他一眼,侧过头看见乔落始终都直勾勾地望着窗外。 这么好看么? 他扯了扯唇,听见赵明让还在那叭叭,“我为啥子有点想哭啊?” 吸了吸鼻子,他继续说:“但一想到老宋那张黑脸就好像不想哭了。” 陈川忍不住笑了声,“差不多得了,天天跟个大傻缺一样。” 赵明让摆着书包哼哼唧唧,“你懂什么,我这叫近乡情怯,也不知道老何去那么早做什么,哎。” 乔落移开了视线,算算时间,好像那天订票后,何必言就减少跟他们一块。 不知道怎么了。 陈川没表现出什么,那应该没什么事。 等他们到学校门口,陈川去后面搬轮椅,徐美好跟过去,她低声说:“小川,你不用担心家里,我一个人顾得住,更不要再提休学这件事。” 风吹到手指骨节处,陈川垂下头没看她,“姐,我妈现在……” “小川,”徐美好打断他,摇摇头让他别再说,“快点吧,一会迟到了。” 陈川没再说什么,整个人有种凝固无力的冷冽,乔落进班后瞥他眼,没有问怎么了,答案都知道。 这一场大雪断断续续下了四五天,洛城一高在周五这天莫名其妙打起了雪仗,分不清都是哪班的学生,反正全在雪里摔成一团,这是乔落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她虽然没参与,但却忍不住雀跃,放松不少绷紧的表情。 郑照李抒意喊他们出去,陈川不去,他跟惧冷似的趴在桌子上睡得昏天地暗,赵明让拿着个雪球蹑手蹑脚,偷偷摸摸地溜进来,在乔落诧异的目光里直接塞到陈川的衣领中。 “我操!”陈川打一激灵,胸膛猛往前挺,伸手去捞雪球,掂扯着衣摆抖,“赵明让,你大爷!” 他站起来,三两步抓住赵明让的肩膀把他惯到大雪堆上。 当然,何必言帮了大忙,他给予出一只脚的支持,赵明让趴在雪上大骂他“你个叛徒!”。 乔落隔着雾蒙蒙的窗看他们,嘴角的梨涡极浅地出现了一瞬。 陈川转过身,透着人影寒窗和她对上眼睛。 他长个懒懒腰,抓住赵明让悄咪咪探来的手一个过肩摔到厚厚的积雪上。 “我靠,你背上长眼睛了?” 赵明让只觉得视线天旋地转,人就倒地上了,干脆打滚儿撒泼。 何必言身上没沾多少雪,推推眼镜,笑了声,“他打小练得时候就反应最快你不是不知道。” 陈川居高临下冷嫌地看赵明让一眼,转身回班,在路上他停了一会。 乔落看着他进来,然后把手伸到她眼前。 白白胖胖的简易小雪人在他手心立着,乔落微抬抬眼皮,心跳慢半拍,小心翼翼地接过它,拉开窗,把它放到了窗边。 外边冷,没那么容易化掉。 掌心还留着凉凉的水渍,乔落上课时,余光总会看见它- 周六,所有人都在,徐美好得了空,打算去给车轮上装上防滑链。早上四五点那会儿路面结冰最严重,她得送学生,不得不注意点。 弄完挡风玻璃上的雪,坐在面包车内,她望着窗外的余雪,呼出的气都带上了白。 片刻之后,降下车窗。 徐美好喊:“赵明让,你去叫老何跟我一块。” 副食店的帘子打开一条缝,赵明让露出个头,“姐,你直接给他打电话啊。” “你去喊。” 徐美好说。 赵明让二仗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乖乖地跑着去了。 二楼客厅白织灯常亮,乔落由上往下看,面包车车顶落满厚雪,她伸了点脖子,附近的车上都这样。 宋书梅的屋子里传来压抑的呻吟,她瞥眼在画画的陈渝,转个方向过去。 卧室的空气流通一般,药味极重,宋书梅趴在床边,垂头对着垃圾桶呕吐,轮椅轮子转轴的声音停下,她微微抬起头,眼底乌青,气息奄奄。 鼻子骤酸,乔落忙抽出张卫生纸递过去,又去外面倒杯水温水,“宋姨,你好些了吗,我喊陈川上来。” “不用喊他,”宋书梅抿口水,“我就是刚吃东西呛到了,不用惊动他们,”伸手握住她的手,很用力。 乔落心口说不上来的慌,用力回握,“宋姨,明天去医院吧,这么下去不行。” “我不想去,”宋书梅眼眶泛湿,“去了,宋姨就回不来了。” “不会的,宋姨,”乔落嗓子发干,“您是好人,好人一定会长命百岁。” 宋书梅含着泪笑,抬手轻轻地抚摸着她脸颊,“好孩子,以后不管路上多艰难,你都要放宽心,好好活下去,好吗。” 乔落感到不安,连连重重地点头,“好,宋姨,我答应你。” “真好,真好,”宋书梅欣慰地笑了笑,拉着她说话,说陈川他们小时候的事。 乔落认真的倾听,给宋书梅倒水的时候给陈川发了条短信让他上来,转回去时不时会跟着笑笑,宋书梅看见她笑总会特意停下来,“我们乔落笑起来真漂亮,以后一定要多笑笑。” 楼下,西北风不断吼叫着,何必言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过来,看眼面包车,等赵明让哆哆嗦嗦地进屋,他慢慢走过来拉开副驾门。 徐美好目不斜视,“跟我一块去装个链子。” 何必言嗯了声,他知道时候到了。 一路上都没有人说话,徐美好打开了音响,放的是一首刚出的新歌《秋天不回来》。 这歌太伤感,听了一半,她干脆关了,打转方向盘停在空荡荡的积雪路边。 车内一片沉寂,徐美好组织组织语言,“老何,我们聊一下吧。” 何必言转过头看她,“好。” “首先,我不管那个游戏是怎么回事,我们就当它过了成不成,”徐美好说,“天天这么僵着不是个事,毕竟那是个意外,对吧。” 可能是说完何必言太安静,徐美好又伸手把音乐打开了。 “不是意外。” 漫长的沉默后,何必言咬字清晰地说,“我一直都知道那是你。” 外面又开始下雪,行人急匆匆,徐美好难得有些浮躁在心头,她认真地说:“老何,你难道不明白我的意思吗,我的意思就是不管它的出发点究竟是什么,是意外还是有意为之,我都想它是个意外,是一个我们都不知道对方是谁的意外,结束了就结束了,过了就过了,不必去纠缠不清,更不必因此导致其他不好的事情,你懂吗?” 何必言摘下眼睛,车内的光偏暗,他微眯起来说,“我是故意的,我知道那是你,是为了你我才去玩的这个游戏,是我在一步一步在破坏我们的关系,因为我不想做你弟弟,不想做你的家人,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 他的眼神太直接,太执拗,徐美好脑子蒙了下,摸索着点上根烟,降下车窗让冷风雪粒都涌进来,等吸了大半根,她才冷着声说:“何必言,你是不是学习学傻逼了啊?啊?没事找事发什么闲疯,你成年没有就开始搞有的没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们不可能,得,你不乐意做姐弟、家人,行,不做拉倒。” “成年了就可以吗。” 何必言一字一字地说。 徐美好含着烟盯着他,忘了要说什么了,好一会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无奈放缓声音:“不是,你明白什么叫喜欢吗?这是重点吗,重点是你现在要好好学习,不要分心,要考大学,别闹行不行。” 何必言没说话,徐美好扫他两眼,“明白了是吧,那我们去装链子了。” 她刚启动车还没开,耳畔传来少年沉沉的声:“我成年了,考上大学就可以了吗?” 火蹭下灭了,徐美好突然发现,她说什么不重要,他就挑自己想听的。 “行,你说,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啊?你光着屁股满世界乱跑的样子我都见过,你不觉得这不可理喻吗?” “喜欢你没有为什么,不,”何必言望着她,“我可能不是喜欢你,而是爱你。” “……” 我天,徐美好沉默了。 她在脑子里复盘是不是自己哪做得出了差错,才让何必言这么抽风。 但没有。 她从始至终都一视同仁,一直把他们三个当亲弟弟,从来没有什么地方做出偏差。 “不是你,”何必言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是我从开始有了意识,我就知道我喜欢你,非常喜欢。” 除了抽烟,徐美好想不到她能做什么,看何必要这状态,这事没那么好解决,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还有一年半他就高考了。 她得想个合适的办法,首先不能影响他的状态,年少时,人总会很容易为了得不到的东西发疯。 他这个年纪又是极度不稳定的时期,而且何必言这人的底色有点执拗,赵磊以前教他们功夫就说过,赵明让是赤忱傻的,陈川是爆发力强但可控的,只有何必言一动手就停不下来,可能是生活环境导致他有些偏执的性格在身上,平时不明显,一旦有什么刺激到他就不行。 处理不好是个大麻烦,徐美好抽了半盒烟,手肘撑在大开的窗沿,风吹动她脸侧的头发,忧郁在她眼底蔓延流淌。 何必言并不着急,他在等。 因为徐美好了解他的同时他也了解她。 “那这样吧,”徐美好微哑的声线在闷到极致的车内响起,“如果,如果你成年了,考上大学了,还喜欢我,这事我就考虑一下,但在这个前提达到之前,你打住,以前怎么样就还怎么样,别越线,别再提。” 等到了,何必言戴上眼镜,轻嗯声,“好,我听你的,可以把我从黑名单拉出来吗。” 果然,只听自己想听的,徐美好松口气,“可以,回家拉。” 先这么着吧。 等何必言考上大学离开这座普通匮乏的小县城,去外面看过大世界,见了无数人。 他就会发现,她只是他青春年少时最微不起眼的一个存在。 风一吹,雪一埋就不见了。 面包车在熟人车店里刚换好防滑链子,徐美好手机就响了。 她按下接听,语气轻松地问:“怎么了明明,是不是想吃卤……” 那边传来赵明让带着哭腔的颤抖声音,“姐,姐,你们快回来,宋姨被救护车拉走了。” 徐美好脑海空白的一瞬,高喊一句何必言上车,在她朋友惊讶的眼中车开到飞起。 以最快的速度往家赶- 县里的医院接收不了象宋书梅这样各项指标都急剧下降的癌症病人,只好直接转去市里医院,陈川跟车,他握着宋书梅的手不敢眨眼。 徐美好接到他的电话,放下何必言,直接掉转方向盘往市里赶。 夜色渐深,大雪悄无声息地到来,赵明让锁好副食店的门,何必言去道口下坡那店里买了几份馄炖焖面回来。 偌大的家里就剩下他们四个。 坐在二楼的餐桌旁,碗里的饭冒着缕缕热气,始终没人动,只有习惯性到饭点就要吃饭也不懂为什么妈妈又被抬走的陈渝在小口地吃饭。 赵明让有点受不了地站起身,“你们吃,我去上个厕所。” 乔落满脑子都是宋书梅昏迷前,死死拉着她的手说的那几句话,“乔落,宋姨要是没熬过这个年,你一定要拉着小川,一定要拽着他,他太苦了,太苦了,我的孩子太苦了。” 她眼发着滚热的潮气,一点东西都吃不下去。 洗手间水声哗啦啦,赵明让在里面待了很久,一丝丝压抑的哭声偷偷漫出来。 满室的压抑瞬间被点燃,何必言起身背对着餐桌,摘掉眼镜擦了擦,简单快速地收拾好情绪,“乔落,不管发生什么,宋姨要知道我们不吃饭,肯定会生气的,”他敲了敲洗手间的门,把这句话重复一遍。 过去一两分钟后,赵明让拉开门,他洗了脸,但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却藏不住。 他垂着脖子,一言不发地坐在椅子上,埋下头开始大口吃饭。 乔落闭眼缓和两秒,拿起勺子吃馄炖,一时间,筷子碰碗的声最多。 半小时后,何必言收拾完桌子上的垃圾,打电话叫何必语过来陪着点陈渝。 乔落停在窗边望着外面的鹅毛大雪。 上次那漫长的一夜得到了一个好消息,那么这次也一定要是好消息。 她诚心诚意地祈祷上天。 几人就这么坐了一晚上,直到天亮渐亮,陈渝一晚上没见到宋书梅和陈川,开始坐立不安,不停在屋子里转着找妈妈。 电话没有响起过。 一群人都紧张得看她,哄着她,直到日常的画画时间到了,陈渝如同一个被按下键的机器人开始去画画,只是动作急躁不少。 乔落心口闷得不行,她甚至有些庆幸陈渝对很多情绪都没有概念。 时间过了傍晚19:00。 沉寂的电话终于响了,是乔落的,她忙按下接听,徐美好疲惫的声穿透话筒落到他们的耳膜上,“乔落,我跟小川暂时回不去了,宋姨,”她嗓子哽咽,深吸几口气,“宋姨肾脏衰竭,身体状态支撑不了手术,只能先这么治着。” 徐美好忍不住小声啜泣,“乔落,我不敢在陈川面前哭,不敢掉眼泪,我很害怕,害怕宋姨这次回不去了。” 电话那头徐美好的情绪几近崩溃。 乔落握紧手机,嘴边那句“肯定会没事的”怎么都无法说出口,能让徐美好在她面前哭出来,那宋书梅的情况一定比她说的还要糟糕危险。 赵明让听不下去了,站起来跑回房间,何必言仰着头看天花板,眼一样红,内敛的情绪再藏不住。 最后挂电话的时候,徐美好说:“乔落,你跟老何说让他过来,我怕有什么事,我到时候拦不住小川。” 何必言等她一挂电话就站起来,“我跟我妈说了,她会做好饭送过来,你先请几天假看着小鱼儿,赵明让情绪不稳定,让他正常上学,我现在去市里。” 乔落点头,目送他离开,大脑发出嗡嗡的空白,忽然间想到贺玉,拨通了她出事后从未主动打过的电话,那边很快接通。 “阿诺?”贺玉很惊讶,也很欢喜,“怎么了?” “小,小姨,宋姨病重,你能帮帮忙吗?” 她难以启齿地说完,不确定对面会不会推诿,搭在腿上的手,拇指不自觉扣着食指。 那边并没有停顿的马上说:“好,别怕,我现在就去那边。” 食指上的皮被她扣烂了,冒着血珠泛疼。 挂断电话,乔落深深吸口气,按着向下翻的键,停在备注“陈狗”的手机号上。 她不确定要不要打过去。 在她踌躇犹豫时,手机屏上先跳出“陈狗”的电话。 乔落没有迟疑地按下接听,小声喊了句:“陈川。” 一阵电流声划过去,对面沉沉的呼吸像把小锤子一点一点敲打在她心上,眼倏尔湿透了。 “陈川。” 她又喊了声。 那边传来打火机按下去蹦起来的声音,似乎抽了好几口烟,紧接着是陈川淡冷的声音传入耳廓,“嗯,家里怎么样?” 乔落低头,眼泪掉在衣服上洇开。 “都很好,”她轻声说,“你呢?你们怎么样?” 风声吹来,伴随车铃响,他声音变得沙哑:“乔落,你在哭吗。” 乔落强忍住,“没有,你在干嘛?” “抽烟。” 他回了两个字。 乔落嗯一声,敏锐察觉他平静下早已崩塌的状态。 过几秒,隐隐约约地传来一句‘宋书梅家属在不在?’陈川匆匆地说:“有什么事及时打电话,我先挂了。” 乔落攥着手机,情绪翻动的太猛烈,几乎有些无法忍受的刺着皮肤,手摸了摸那条神经出问题的腿,低声喃喃道,“少一条没关系,能让我以其他方式站起来吗。” 不会有回应。 永远都不会。 她一夜未眠,后脑勺疼得要炸。 这样不行,乔落转轮椅去找了头疼药吞下,跟何必语交代几句,去听下陈赵房间听见赵明让努力遏制的哭声,抬了抬手,最终没敲门,强迫自己躺在床上睡觉。 家里还有个小孩需要人照顾,她如今还是什么都做不了,那就照顾好自己和陈渝,别去给任何人再增添任何麻烦。 所有人都很忙,每个人都摇摇欲坠。 她必须得减少其他问题的发生。 正文 第55章 那是洛城入冬后雪下得特大的一个灰暗天,距离过年只剩下半个多月,街上已经张灯结彩,到处喜气洋洋,可是祷告挽留不住生命的流逝,宋书梅没能熬到07年2月。 贺玉开车带俩小孩儿赶到病房的时候,乔落看见小半月没见的宋书梅,整个人都被电打了似的发麻。 她不懂,不懂人怎么能在短短时间里瘦到只剩骨头的程度,连话都没多少力气说,只能用浑浊的眼眼睛费力地看他们。 可这仍是短暂的,她就像是在等照顾过的小孩们都到场,一错不错地挨个看过去,最后深深看眼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极度不安的陈渝,仿佛终于可以放心离开了,呼吸渐渐粗重,守在旁边的陈川那双眼太静了,跟台机器一样俯下身听宋书梅在说什么。 隔着氧气罩,宋书梅的声音模糊孱弱。 “小,小川,妈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她的声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最后一个字,“给你留下要照顾一辈子的妹妹,没能看到你成年,妈对不起你……对不起小鱼,妈,妈舍不得……舍不得……你们……你们一定要……好好的……所有人……”说着说着,宋书梅的眼睛突然直愣愣朝前看去,手用尽全力抬起来,声音变得格外清晰温柔,“小川,你外婆……我妈来接我了。” 宋书梅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双眸,立在旁边的陈川懵神地看过去,悬在半空中的枯槁般的手往下坠。 他下意识猛跪在地上,接住宋书梅无力往下掉落的手臂,口罩遮住半张脸,剩下的那双眼倏然红透,涌动着剧烈的波动,心电图趋于一整条线,发出刺耳的警报,医生护士进来把他拉开。 灰暗的窗外坠着绵绵大雪,陈川大脑被刺耳的鸣音占据,双眼恍惚地站在那,被来回忙的护士撞到也只是晃悠下身体。 周围人太多,乔落过不去,望着他的眼睛洇满的泪一下子流下来。 她连擦都擦不及,轻轻喘着气,喉咙哽得直发疼,伸手将开始慌乱的陈渝转个方向,让她面对着洁白无瑕的墙壁。 看见宋书梅的主治医生冲他们摇头,关掉机器,世界好像都静下来。 站在另外侧床边消瘦些的徐美好捂住嘴,身体一软趴在床边拉着宋书梅哭得喘不上气,硬生生从嗓子里挤出个无声地“妈”字。 “怎么可能……宋姨,宋姨!”赵明让不可置信地滑坐到地上嚎啕大哭。 唯一清醒些的何必言控制好情绪,绕过去拉住陈川的肩膀,忍着哭腔喊他:“小川!小川!” 耳鸣断裂,陈川猛地回神,望向床上失去生气的母亲,他表情变得木然。 乔落慢慢挪过去,伸手拉拉他的衣袖,陈川僵硬地转下头。 那双眼睛里一点光亮都没有。 她眼里的水雾更浓了。 渐渐地哭声笼罩住整个病房,只有陈川很久都没说话,没动静,久到乔落连带其他人都尽力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细望着他。 他缓慢地有了动作,走到病床边跪下去,指腹亲昵地摸了下宋书梅鬓角的发,声音放得异常轻,仿佛怕惊扰到了。 “妈,还好外婆来接你了,不然我真不放心。” 他似乎是笑了笑,握住宋书梅的手放在脸侧。 “妈,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你就好好放心就行,我们所有人都会很好,我也一定会好好照顾小鱼。她从来都不是我的负担,她是我妹妹,是我的家人。明天,明天我们就带你回家。” 死气沉沉的冷意围绕着阳光副食店。 陈川把宋书梅接回了家,沉默坐了一晚上,天亮就开始打电话联系人。 宋书梅老家叫梅河村,每个村子的下葬习俗都有轻微的不同,但宋书梅生前说过她死后想挨着妈妈,要进的是老宋家的墓,不是陈家的,因为宋书梅的妈妈宋怀书当时也是葬到自己妈妈的身边。 所以陈川通知老家的人时,倒没什么人反对,应该是宋书梅老早就处理好了,请了个召大事的人,是陈川的三叔公。 乔落看着陈川打了一上午电话,再确认好这些,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一言不发地守着宋书梅的水晶棺。 下午,召大事的三叔公领着人赶来,接下来的葬礼全部事宜都由他全权来管,先请吹响的,然后继续通知其他亲戚再到收礼记录陈川都没有再参与。 他从早到晚都守在宋书梅旁。 在停棺的那七天里几乎寸步不离,很少说话,面色如常,该吃饭吃饭,有事喊他就去干,干完继续坐着。 乔落时不时找他说话,他会回应,但冷凉得让人无从下手。 只有陈渝不知道发生什么,经常抱着小狮子来问:“陈川,妈妈怎么还在睡觉。” 那时陈川情绪才会有点起伏,十分有耐心地一遍一遍地告诉她:“因为妈妈困了,所以小鱼也要乖乖睡觉。” 一夜又一夜,洛城的风雪是无休止的,风有时像亲人的悲鸣。 2007年2月初6,宋书梅下葬的前天晚上,按照梅河村的习俗,徐美好又去寿衣店买了新衣放进去,而现在宋书梅穿得是她去世那天晚上,陈川去买的寿衣。 徐美好红着眼说,“宋姨,美好来给你放新衣服了,按照你以前跟我提过的那样去买的,要是有不顺心的,不满意的,你就来找我,我再去置办,我知道你不愿意麻烦我们,但不能这样,我们会想你,所以啊,一定要常回来看看我们。” “美好,不能这么说,”来擦水晶棺的柳婶子说,“人会走的不安心,小川,该封棺了。” 2月初7凌晨5点刚到。 副食店一楼就开始人来人往,吹响打响的声声都震得人心口疼。 乔落给陈渝拆开热好的牛奶,剥鸡蛋,看着她喝完吃完。 三叔公正安排着村里其他小辈撕开白布,来者都分一条,厨房煮着大锅饭,是给来帮忙的亲戚准备的。 楼上楼下不停有人进进出出,乔落紧看着陈渝,人太多了,她谁都不分不清楚,只知道他们忙得停不下来。 这是乔落第一次接触这样的葬礼,也一直记得宋书梅的话,视线不停跟着陈川转,看他在起棺的那刻,突然伸手按住棺顶,喊了声“妈”,眼眶里的眼泪啪嗒掉下来。 “美好,你们几个都要来是吧,那等会一定要哭得大声。书梅这辈子啊,就喜欢孩子,打小性子倔,是她们那一辈第一个敢跟全村人对着干的孩子,可惜啊,可惜啊,”三叔公叹息着摆手,叫何必言、赵明让他俩去拉开陈川。 他们俩不舍得动手,徐美好哭得流不出眼泪,麻木地点点头,可一见陈川不停发颤的手臂,眼泪又冒出来,忍不住说:“三叔公,你让小川再看会宋姨。” “这是规矩,不能破,”三叔公七十多了,身体还算是好,沉声一挥手,“该走了。” 乔落好不容易挪过来,在后面轻轻握住陈川发抖的手,她想说点能安慰到他的话。 但在此刻,这些话都显得苍白无用- 洛城到梅河村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响器班吹吹打打一路,贺玉开着车跟在其中,进入村子的黄土泥路湿了不好走,颠得厉害又容易陷进去。 悲乐阵阵,贺玉分神透过镜子看着后座的乔落,她正伸高手臂去拽车上方的把手,让陈渝拉住她的衣服,面无表情地瞅向窗外,想开口说话最后放弃了。 冷调的天色倾斜在地面,城里来的车刚到,请来的挖掘机也在定好的时间内在宋家的坟地里划出的地方挖好了坑。 乔落降下车窗,雪扑入头发,远远望去,土和土坑在黄天大雪中显得孤零零,她这个时候有了宋书梅离开的实感。 车外,陈川出现在人群的最前方,三叔公指挥着在风中撒完白纸钱,让吊车吊住棺椁两头的麻绳开始缓缓往里放。 响器班高高吹起唢呐,那瞬间,扶棺的陈川脚下忽而踉跄,跌伏在地上,整个背脊都在发抖。 哭丧的人们跪下去,徐美好和赵明让拉着陈川一块哭嚎出声。 “妈……” 这是他俩第一次能喊出那声从不敢叫的妈,也是最后一次。 飞雪飘飘荡荡地蹭过人的脸颊,乔落坐轮椅上,捂着嘴小声哭出来。 她顾不得陈渝喜不喜欢,拉住她的手。 小鱼儿一脸木讷,头梗着有些不知所措,在棺材盖土时,突然开始变得慌张,试图往前跑,嘴里喊着,“妈妈!妈妈!妈妈!”蹲在地上抱着头疯狂尖叫。 “小鱼,小鱼……” 乔落声线沙哑,没有遇到过这个情况,无从下手。 几十米外的陈川倏然站起来,不管他人阻拦跑过来,没有立刻靠近,半蹲下来等喊叫的陈渝冷静些了,低声说:“小鱼,我是陈川,小鱼,来陈川这里。” “妈妈!陈川!”陈渝无法处理这项信息,只能急得啊啊叫,站起来回打转,“妈妈!陈川!妈妈!陈川!” 陈川眼底猩红,拽住她,嗓子发出颤音,“好,陈川带小鱼去见妈妈。” 半小时飞逝过去,陈川拿着铁锨往棺椁上铲了第一层土,挖掘机开始填剩下的。 等坟填好了,墓碑竖起来,陈川领着陈渝站在那个尖尖的坟前。 陈渝脖子往前伸,慢慢抬手摸了摸墓碑上宋书梅的名字,人似乎有了点反应,嘴里反复念着:“妈妈,睡,小鱼,睡。” 第一次在没有到睡觉时间的情况下,陈渝主动放下小狮子玩偶,她竟躺在雪地上,试图用手脚挂着墓碑。 “妈妈,睡,小鱼,睡。” 陈川站在一旁,望着她怔忡了会,表情有了要裂开的浮动。 “小鱼,”他神色崩盘,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 轮椅在土地上无法行驶,乔落只觉得这雪打断了陈川的脊梁。 这是这一个月以来,陈川头回情绪大爆发,他推开要去拉开陈渝的亲戚,眼睛通红,泪漫出来,像个穷途末路的囚徒一样嘶哑着吼:“别碰她!谁都别碰她!滚开!滚开!” 周围村里人被他这幅癫狂的样子吓住,没人敢再上前,小跑着去跟三叔公说。 三叔公盯着少年打弯的腰直叹气,摇摇头,说别管了,随他去吧。 “小川……”徐美好头埋在赵明让身上哭得停不出来,赵明让仰头往天上看。 何必言去车里拿把伞撑开在陈川和陈渝头顶,小孩子身体弱禁不起折腾。 乱糟糟的杂音中,陈川闭上眼忍了忍,抖着胳膊想去碰陈渝,却看见她换个姿势,乖乖闭上眼,用脸颊轻轻慰贴着冰冷的墓碑,仿佛这样就是她抱着妈妈。 可她平时不喜欢被人碰,陈川望着这一幕任由眼泪往下掉,下巴抖动,张口第一个字没发出声音,他强行清了清嗓子:“妈妈喊陈川和小鱼回家。” 等几秒,陈渝呆呆愣愣地转头,“妈妈喊陈川和小鱼回家。” 陈川重重点头,忍着哭腔,“是,妈妈喊陈川和小鱼回家。” “哦。” 陈渝爬起来,拿着小狮子玩偶,去等跪在地上的陈川起来,然后回头看着墓碑。 “可是妈妈在石头上。” 漫天的大雪要淹没这里似的,陈川头磕下去,肩膀颤个不停,唇齿间克制的哭声一点一点地变大,陈渝不知所措地蹲在他身边。 分不清楚东南西北哪吹来的风卷着寒意扑到人身上各个部位,真的好冷,冻得身体都要快失去知觉,乔落撇开头,手缝间细碎的哭声挤出嗓子。 不知道过去多久,雪在陈川身上堆积了薄薄一层,他压制好塌陷的情绪,靠着何必言的力气站起身,喊着陈渝继续走完这场葬礼。 等三叔公跟他定好席面时间,人群一哄而散。 回去路上,乔落眺望车外泛黑的天色里往下掉的漫天的大雪。 人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哭出*第一声代表来了。 等人离开这个世界上的时候,亲人哭出第一声代表走了- 从2月初6那天结束后,洛城一高开始放寒假。 马上要过年的气氛熏染着整个世界,阳光副食店却日渐沉浸于痛闷之中,昏昏噩噩是每个人的状态,似乎只有维持这种不清醒才能继续活下去。 到了初十这天早上,徐美好拿冰勺子敷眼睛消肿,强制性打起精神开始去菜市场采购东西,预备过年。 乔落望着窗外,宋书梅下葬的那晚开始就没再见到陈川了。 他好像有回来,好像没回来过,似乎与所有人都划开一道清晰分明的界线。 他不打算走过来,他们也越不过去。 “美好姐,陈川的手机还是关机,”中午吃饭,乔落轻轻地说,筷子搅着面条,有些食之无味。 徐美好低着头,最近睡也睡不好,全靠游戏度过,白天跟行尸走肉差不多。 “再给他几天时间吧,等到除夕,他再继续消失就去抓他。” 赵明让吃口菜,有点不放心,“可他老联系不上也不行啊,万一出个什么事怎么办,要不我一会叫上老何一块去找找他。” “再等七天吧,”乔落看着陈渝,突然想明白了,“我们在等他七天。” 陈川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要悲痛,或许只有这样可逃避的时间才是真正属于他。 也许只有在这个时候,陈川终于可以呼吸只属于他的空气。 可他到底去哪了。 安全吗。 有好好吃饭吗。 吃完饭,乔落望着宋书梅的卧室门,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默认着没再去打开过。 时间是最不等人的存在,它不管你悲伤还是快乐,该往前就朝前,绝不放慢,倒退。 白天乔落在楼下边学习边看店看着陈渝,徐美好就带着赵明让去市场买年货。何必言的私人时间不多,得帮他妈,抽个空就来店里帮忙。 日子有条不紊地过去,陈川依旧人间蒸发了似的不见踪影。 连续两天晚上乔落都坚持着没睡觉,距离除夕还有四天,她必须得看眼陈川。 凌晨四点刚出头,楼下大门轻轻打开,沉重的步伐在地上摩擦,紧接着是二楼的门。上楼的脚步声微乱,门一推开,陈川手撑在门上,弯着腰干呕,酒气熏天。 他慢悠悠地站起来,去冰箱里摸了瓶冰矿泉水,不怕冷似的仰头灌。 瘦了,瘦了很多。 他没有好好吃饭,在试图消灭痛苦。 “陈川,”乔落轻喊他的名字。 正咕噜咕噜喝水的那道挺括身影停住动作,他把空了的瓶子扔到垃圾桶里,关上冒光的冰箱门,没有去开灯,只是站得远远的,藏在暗处,这么多天过去,嗓子还哑着。 “我吵到你了?” “没有,”乔落说,“我在等你。” 他抬起手臂揉了揉头发,慢吞吞地说:“等我做什么,睡觉去吧,我还有事。” 乔落几乎是和他同一时间说话:“我能看你一眼吗?” 不懂停歇的雪还在下,风更不止,陈川垂下手臂,安静好一会儿,迈着酒精侵蚀下晃晃悠悠的步伐去按开灯。 光亮满屋,乔落下意识眯了眯眼,往前方看去。 陈川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颓废许多,背没打直,微弓着,眉头不会再松开般紧皱,深色的眸子里尽是冷漠的暗光,她差点没认出来。 反应过来就是心里发疼。 啪,灯被关了。 “看完了,你去睡觉,我走了。” 回应他的是轮椅滚动的声音,陈川的衣摆被扯住,他转过身,淡声问。 “还有事?” 乔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什么,也不明白想做什么,就是觉得他太累了,仿佛每口气喘的都十分艰难,她不想他这样。 “乔落,”陈川声发冷,“求你别可怜我。” 乔落惊讶抬头,静一会儿,“我没有可怜你,我,我只是想……” “你只是想什么?” 陈川打断她后面的话,微微俯下身,冰冷的眸直视她那双大眼睛。 乔落被他突然的逼近吓到,手腕让一只毫无温度的手捉住,他握的很用力,有些发疼。 陈川冷哑着声重复:“你只是想什么?” 人是可以嗅到悲伤的味道,它散发着酒味烟味,酸涩的苦楚。 乔落往他跟前挪点,两人距离比刚才更近。 陈川皱眉,太近了,本能地轻挪开些。 “你躲什么,”乔落说,“你不是问我想干什么吗?” 陈川没再动,衣服料子相互摩擦,窸窣窸窣地响,呼吸里扑来冷冽的淡香,他脖子搭上两条轻轻柔柔的手臂,没怎么用劲就将他带下来,下巴搭在肩上,在他背脊上安抚的轻拍揉揉。 “我想抱抱你。” 耳畔女孩低低柔软的声线让他眼皮动微抬了抬。 “仅此而已。” 乔落放开手,要往后退,背脊倏尔被人往前一带,她撞进陈川的怀里。 浓烈的气息靠拢在全身上下,乔落没有挣扎,他在颤抖。 可几秒过去,陈川后移,低垂下脑袋,在她眼前转身拉开门走了。 昏暗的客厅只剩下乔落坐在轮椅上,眼眶刺疼,好像有什么无法控制的东西跳出心脏。 怎么办啊。 怎么能让他不这么难过。 她好像没有陈川习惯性去照顾别人的那份天分,这可能不是天分,是生活的必须打磨教会了他- 楼梯间灯没开,陈川从楼上下来,趿拉着眼皮,打开院子门出去,背靠在墙上,修长手指摸索着烟和打火机出来,拢起手点上火,泛红的眼睛望着深沉的夜色。 脚下是一踩一个坑的泥泞雪路。 陈川抽完烟,手揣兜里,绕两圈后又去看宋书梅房间紧闭的窗户,那里再也没有亮起过灯。 他每天晚上都来,每天晚上都不亮。 外套兜里手机震不停,好几个电话连续打过来,陈川垂下眸拿出接。 新认识的朋友扯着嗓子喊:“川哥,快来玩牌啊!喝不爽不许走!新玩法耍一耍!地址发你手机上了哈!” 陈川嗯了声挂断电话,眼睛盯着手机,也不打车,就这么慢慢走在刮老北风的街边。 但他的手机没有再响了。 以前他妈担心他跟车危险,总会发一条短信问问他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永远都不会再有了。 陈川走着走着,身体里堆积的各种酒开始疯狂滚动翻转着拧着胃,脚步趔趄,手臂不得不撑着墙,开始吐,吐得眼泪直流,脊背打弯。 吐完了,他爬起来继续往前,没走几步哐啷摔倒,摔了浑身的碎雪。 寂静无声的风雪深夜,他翻个身仰躺在地上,耳朵脸颊都冻得通红,漆黑的眸一眨不眨地望着黑蓝的天空,无根雪的来处,眼角的水光无声无息地滚出眼眶,没有声音的流淌- 除夕当天,落满雪的小县城在赶年末集,徐美好坐在楼下她办业务的椅子上,连续打十多个电话,直到最后一个挂断为止,她看向赵明让、何必言、乔落。 “找到他了,在文新广场那边一家新开的棋牌室,昨天晚上好像还跟人打了场架,受点小伤。” 呼吸一滞,乔落下意识抓紧轮椅把手,脸色表情却一如往常。 这时,何必言手机震动,他们家每年除夕都要回何有为老家,这个时间该走了。 徐美好说:“没事,你去吧。” 赵明让接话:“你放心过年,差不多可以了,川他不会一直这样。” “有事马上给我打电话。” 何必言点头,看眼徐美好,掀开帘子走了。 “这样吧,”徐美好想了想,“现在就关门,反正没什么生意了,我开车带着你们转转,然后去找陈川。” 乔落点头,赵明让更为无异议,陈渝只要出去,一般都不抗拒。 这期间陈渝连着问过好几次宋书梅的情况,渐渐地没问了。 不知道她是明白了还是习惯了。 零下好几度的温度极冷,进入呼吸道都刺得难受,乔落望着眼前浮夸的金黄色“lolo棋牌室”的牌子,隔着厚帘子都能听见牌跟麻将乱碰的声响,以及不同人各自粗旷的声音和说话内容。 “你仨外头等着,我进去,”徐美好掀开帘子,就那瞬息巨大的烟味都席卷而来。 乔落他们在外头等了十几分钟,人都要冻僵,赵明让直跺脚。 “你看好陈渝。” 乔落等不下去了,挪着轮椅向前,探腰掀开帘子,好在是平地,可以直接进去。 “哎?你……” 外头赵明让抬起的手,呼喊的嘴都被落在身后,无人问津地静默了。 棋牌室内暖和是暖和,冻发僵的地方渐渐回温,但乔落一进来差点被浓郁的二手烟熏晕。 几张桌子上的小青年们不约而同看过来,主要是她不像会来这里的人。 开桌的男服务员放下托盘过来问:“妹妹,你打牌还是找人啊?” 乔落:“我找人,他叫陈川。” “陈川?”服务员让她认真的模样搞得愣了下,“找他的人可真不少,刚还进去一个,你真要找他啊?你认识他?” 乔落淡淡地说,“他是我弟弟。” “刚那个美女也这么说,陈川这么多姐?之前没听过啊。” “刚那个也是我姐。” 服务员反应下,推着她的轮椅换个方向,手往前一指,“哎嘿,不用找了,你俩的姐把他领过来了。” 装修颜色夸张的走廊两侧有好几间包间,他俩看上去应该是从最后一间出来。 明亮刺眼的光照下来,陈川戴着顶黑鸭舌帽,只露出半张脸,身姿修长有力,一身黑的跟在冷着脸的徐美好身后。 他的状态比那天晚上好不少,指间夹着根燃半截子的烟,随意掸了掸烟灰,忽而抬些下巴,眼睛直直落在正前方,步子短暂地卡顿下。 “姐,你没跟我说乔落也来了。” 等他们走近,乔落听见这么一句寡淡的话。 徐美好反问:“你给我机会了?” 陈川沉默,把烟掐灭,提步走过来,跟认识他的熟人打声招呼,自然地蹲下来给乔落整理好帽子围巾,起身推着轮椅走出去。 两人没有视线接触。 乔落在他蹲下那会看见他嘴角不算浓的青紫,应该是没落下风。 人清瘦不少,但精神好挺多。 棋牌室外的街边,赵明让跟陈渝在玩别人遗留下的皮筋,来来回回跳着,看见他们一脸怨念,“怎么不等我们俩变成冻鱼再出来。” “呦,这不我川哥嘛。” 他咧嘴一笑,上去撞下陈川的肩,陈川疏懒地跟他碰上拳头。 见人都在了,徐美好缓和表情,“行了,赶紧回家准备年夜饭。” 这块人不少,都是年轻人,陈川顿两秒,慢慢过去,俯下身看了看陈渝。 陈渝立马捂着鼻子躲开他,“陈川好臭。” 静几秒,赵明让不吝啬的笑声炸开。 陈川盯着陈渝乐了半天,手上去乱揉她头发,陈渝气得跳开,他才心满意足地去推着乔落踩着吱吱扭扭的雪地往前走。 乔落睫毛垂下,微松口气。 没人开口问他这段日子都干什么了,好点没有,想开没有,自然而然地掠过这个问题。 年夜饭是陈川洗完澡换身衣服去做的,五个人简简单单热热闹闹地熬了半个通宵。 快到早上,除了乔落陈渝回去房间睡了外,另外三个都没回去,喝不少酒后一个两个都蒙头在二楼客厅睡得不知所云。 等到初一开门红的鞭炮声接二连三地响。 乔落穿好衣服出来,移到客厅,一抬头就看见窗边站着个许久未见的颀长懒散的身影。 玻璃窗折射的斑驳晨光下,全新的一年正在冉冉上升,陈川套着个宽松黑色毛衣,黑色裤子,头发剃成了侧面漏青皮的寸头,脸部线条清晰立体,比之前还显得更加不善,凶恶。 他在抽烟,开个窗缝散味儿,一条胳膊懒洋洋伸出去摁灭烟头。 听到动静,他关上窗,朝乔落淡淡一笑。 “乔老板,新年快乐啊。” “嗯,新年快乐。” 她声音轻轻落下。 陈川靠在窗边没动,中间隔着小段距离,他瘦到眼窝下凹,眼皮上那道痕迹更深更重,静静地凝视着她。 看见他跟个没事人一样立在眼前,乔落紧张不安的心彻底放下,生怕他今天早上又没在家,可看见他在却更加酸涩难忍,不由地浅浅呼吸着。 陈川走过来,蹲下来仰视她。 四目相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烟味掺着清洌的肥皂香扑入鼻中,乔落视线在他脸上滑两圈,抬起手蹭下有道细细红痕的额角。 “这怎么了?” 没想到她直接上手,陈川顿了顿,下秒,满不在乎地笑了声:“昨晚喝醉剃头发刮到了。” 意外的,这个发型比之前她觉得他笑起来更有魅力的那时候更突进优点,放大了他身上经历繁杂后的独特气息。 陈川掏出个红包,“拿着,我下去放炮。” “等下,”乔落接住,兜里的红包拿出来,“给你的。” 陈川挑眉盯她。 “行,这个我必须得收。” 很快,楼下响起离他们最近的噼里啪啦的鞭炮响,赵明让吓得猛跳起来,“哎呦我操,吓死我了。” 陈渝支着头从房间出来去了洗手间。 “我好像落枕了,”徐美好揉着脖子起身,“不是吧,大年初一呢。” 乔落拿出早就备好的红包,先递给迷迷瞪瞪的徐美好,“美好姐,新年快乐。” 然后给期待脸的赵明让,“新年快乐。” “哎呀,我也给你们准备了,”赵明让接过红包蹦起来往屋里跑,没几秒又蹦出来,将红包递上去,“姐,乔落,新年快乐!” 徐美好拿着俩红包,温柔笑笑,“这不巧了,我也准备了,”她伸手去摸沙发垫下面,“就怕早上来不及特意塞这下头,没想到还是你们早。来,新年快乐,大吉大利。” 赵明让耍宝似的鞠躬高喊:“哎呦,谢谢两位姐赏赐!” 大早上笑成一团,乔落虽然没跟他们一块笑,但是很开心。贺玉六点半就打电话来过,与她问候几句,挂断电话,银行卡里收到了一笔转账。 副食店外,陈川放完炮望会阴沉沉的天,直接去厨房烧水煮饺子,煮好喊他们下来端饭。他一上来,立马收到两个红包,接着又一一还回去。 瞅着那几个新年红包,陈川眼眸微不可查地瞥眼宋书梅的房间,又看了看沙发上宋书梅平时常坐的地方,那旁边还放着未织完的灰色毛线球。 吃完早饭,徐美好跟赵明让想放松气氛开始商量去哪玩的时候。 乔落余光一瞥。 从洗手间出来的陈川走到宋书梅卧室门口,站定没动,轻喊句“美好姐”。 三人一块看过去。 初一不走亲戚,很多人出来玩,渐渐小孩儿的声音哪都是,陈川独立在门前许久。 宋书梅去世至今,他不敢回家多看,可不能逃避一辈子,放纵几天已经可以了,握住门把微用力推开房间门。 残留的清淡的药味扑来,陈川下巴微抬,压住汹涌洪水般的情绪,一处一处认认真真地看,仿佛还能听见宋书梅说:“小川,过来妈身边坐。” 但仔细一听,没有任何声音。 他喉结滚动,轻声说:“妈,新年快乐。” 既然都打开门了,陈川拉开柜子,准备收拾收拾屋子里的东西,可他僵着一动不动。 乔落转着轮椅进来,看他这模样,斜头往里看,表情一愣。 一柜子整整齐齐地放着毛衣,甚至都没人知道什么时候这里没了宋书梅的衣服。 不放心的徐美好跟赵明让也过来,站在他俩身后,看清楚柜子里眼睛瞬间红起来。 那股被藏起还没缓过神的难过张牙舞爪地冒出来。 每排毛衣上都标注着他们几个人的名字,宋书梅给他们攒了满柜子的爱。 最上边还有新年红包,封面宋书梅亲笔手写下几个人的名字和一句新年快乐。 母亲的爱总是长远看不见尽头,就算是离开,也担心孩子的冷暖。 陈川抬手蹭了蹭眼睛,将红包拿下来分出去,语气平淡地说:“老何小语的这些,初三他家回来再给。” “这件是天王同款,是我跟宋姨提过……”赵明让说着用手胡乱摸一把脸,拿起毛衣在身上比划比划,鼻子尖上挂着个泪珠,仰起头朝他们傻笑,“我穿这个是不是特帅?” “嗯,特别帅,”徐美好拍拍他的肩,深吸口气,看了看其他毛衣,“大小不一样,宋姨估计是怕你们仨以后再长高长壮了,特意织大。” “不是,这个宋姨给我织了啊。” 徐美好情绪彻底绷不住了,用它捂住脸。 夏天那会儿她曾给宋书梅看过杂志上一件露肩的深紫色毛衣。当时宋书梅说找时间研究一下,她还以为宋书梅不记得了。 徐美好深呼吸一口气,努力压住哭声,直起身子,摸着毛衣上熟悉的针脚,仿佛能看见宋书梅织毛衣时的举止神情,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滴。 这不是她和赵明让第一次失去母亲,是第二次。 那时太小,不记得也不懂,甚至来不及悲伤,只是看到别人都有妈妈时幻想过,万分想念过千次万次。 现在悲伤里长出的思念更漫长更痛苦,他们一生都会记得,记得他们有一位胜过血缘的母亲。 徐美好缓缓闭上眼睛,可她又一次失去了母亲。 悲风见缝插针地掀起波澜,乔落默不作声地给徐美好和赵明让递过去纸擦眼泪,拿起她的那摞最上方的白色毛衣,下巴轻蹭蹭上头软软的毛茸茸,想起刚到洛城的那天晚上,宋书梅给她洗澡,抚摸她时温柔的手,鼻子猛地酸了。 但最难过的不是他们,而是陈川。 乔落抱紧毛衣,微仰起头。 所有人哭得都有声音,陈川没有,他半蹲在地上背对着他们,看着属于他的那排毛衣,没有说话,只是用手仔仔细细地摸着毛衣,多以深色为主,少有几件浅色。 柜门打下的阴影处,陈川的手微微抖,不敢想更不敢念,宋书梅的模样在他的脑海里鲜艳明亮,这个家里随处都能见到她的身影,怎么短短的一眨眼就再也见不了。 仿佛一下子整个世界都变得冰凉无比。 陈川攥紧毛衣袖子,眼底微红,手背上鼓起的青筋向上延伸。 “妈,我特想你。” 特别轻特别轻的一句话压进断断续续的哭话中,乔落离得近,正好听见。 她目光心疼地看向陈川的背影,在他隐忍着恢复平静朝她看过的那瞬又匆匆忙忙地移开。 “我要穿这件喝!”赵明让套着天王同款,站在沙发上高举手中的酒瓶子。 徐美好抱着抱枕,下巴搭在上面,已经喝到劲了,晃着一小盅白酒踹他一脚,隔空碰杯,“穿穿穿!我们以后一定要越来越好!让宋姨不担心我们任何一个!” 今夜乔落也跟着他们哭了好久,这会儿都已经十一点多了,轻叹口气,这仨人喝一天了。 今天没出去玩,陈川在家做了顿火锅,汤都添无数次水,酒更不知道下几轮了。 陈渝早早被哄着去睡觉。 慢慢清理掉一波空酒瓶,乔落望向最沉默的那个人。 客厅里只留下电视这块区域的灯,光线不太刺眼,柔和许多,陈川套了件黑T,脚踩着酒箱,满身的冷寂,喝得最快最闷,旁边的烟灰缸里积满烟头。 一个小时前。 何必言打电话来问,乔落跟他说了家里的情况,那边沉吟片刻说:“你不用理,去睡吧,随他们喝。” 春节的烟火不断炸开,坐在窗前可以看个热闹,乔落手指缠绕着宋书梅留下的毛线玩了会,开点窗透透沉闷的气氛,扫过客厅沙发上堆着的彻彻底底醉倒的三人组。 抱着紫色毛衣时不时呜呜的徐美好自己一个沙发,赵明让双手双脚缠着轻皱眉睡得陈川歪在最长的沙发上,她去拿毯子给他们盖好。 远处砰砰几声炸开的烟火声响,陈川乍然推开赵明让坐起来,吓了正要回房间的乔落一跳,她盯着他摇晃着扶着墙,径直进了宋书梅的房间。 这么晚了,醉成这样,乔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挪着轮椅跟过去。 房间没开灯,东西摆放都没动,跟之前一样,偶尔的烟火光会照亮昏暗,一灭,陈川的轮廓就陷进黑暗,动作轻慢的打开柜门,拿着毛衣一件一件套在身上,跟只大熊似的坐在床边冷沉着脸发愣。 安静几秒,见他不再动。 “舒服吗?”乔落小声问他。 陈川撑起眼皮,同样小声说:“不舒服。” “那你为什么还穿。” “冷。” 这是喝蒙了吧,乔落犹疑着用手摸了摸他热出汗的额头,平静地劝说:“脱掉几件吧,挑一个你最喜欢的穿,不会冷。” 陈川可能是醉太狠,反应迟钝,半晌,撩起漆黑凌厉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 乔落不确定他会不会跟之前那次凶她,试探着问:“你不想脱吗?” 陈川没吭声,寸头显得他太锋利,乔落少有耐心地等待他的反应。 过去一两分钟,她听见。 “最喜欢的,”他哑声重复。 乔落嗯了声,“穿最喜欢的,其他先脱掉。” “最喜欢的。” 陈川紧盯着她又说一遍。 喝醉的人交涉这么麻烦。 乔落感觉他不是喝醉了,是喝傻了,真怕他大冬天给自己热中暑了。 裹这么厚,枪都打不通。 静三秒,她干脆伸手去帮他脱。 陈川皱着眉躲开,抓住她的手腕一扯,两道眼神紧密地撞到一起,乔落怔了片刻,耳畔落入的声调冷淡:“我说你别动,我都喜欢。” 乔落挣扎着躲开,还好他没握太紧。 与陈川又稍对视下,乔落决定。 她还是回房间睡觉比较好,轮椅刚转半个弯,忽而被拉住拽回去,陈川站起来,脱掉最外面那件灰黑色毛衣在乔落莫名其妙的目光里用它套住两个人。 “……” “??” 黑黢黢的闷热环境,鼻尖几乎要贴上鼻尖,能清晰感知到另一方的呼吸,潮热的,湿湿的。乔落呼吸慢了些,空气被不属于她的掠夺。睫毛煽动几下,她抬眸就撞进陈川深色幽暗的眸子。 乔落短暂愣神,这里面空气真的好闷,顿时无奈说。 “陈川,你别发酒疯。” 陈川闭点眼睛,嗓子微哑:“都喜欢,都最喜欢。” “行,我知道了,你别动,一会把毛衣撑变形了,”乔落说,“你开心就穿着吧,多少件都行。” 陈川不动了,直接闭上眼。 乔落:“……你!” 唉,算了,她脾气好,不跟傻逼的酒鬼计较。 乔落面无表情地扯住毛衣艰难地先放出自己,再去把它拿开叠好放在床上,等弄完。 陈川身体一倒,在宋书梅床上睡着了。 夜色愈发深,烟火声正在减少,雪悄悄然下,乔落拉起被子给陈川盖好,坐在轮椅望了他许久,靠过去,指腹轻轻蹭掉他眼角的泪,用气音说:“陈川,一切都会好起来,所有人都会一直陪着你。” 话音刚落,陈川忽地睁开眼,神色冷清地望着她阴暗处的双眸,嗓子让烟酒浸得暗哑。 “你也会吗。” 这晚他好像脆弱到让她手足无措,只想去拂掉他眼底的悲情,祈祷他从此不再忧愁。 压制乱飞的思绪,乔落用力嗯了声,郑重说:“我会。” 窗外的烟花炮声终归消弭,他没再说话,只是撑着眼皮凝着她,直到撑不住醉意睡过去。 “好好睡,陈川,”乔落极小声说,“我会像你守着我那样守着你。” 等到天明,等到冬走春去,等到夏天来临。 等到你走过这无尽的大雪北风夜。 正文 第56章 无声的大雪下到凌晨两三点消停了,乔落一直等到天快亮才回自己的房间,少眯了会儿起来换身衣服。 今天是初二,副食店会开门。 附近邻居会来买礼走亲戚。 光线雾蒙蒙,她手搭在门把上,听着门外压低的交谈声。 “货不多,”徐美好正给陈川看进货单子,“估计卖不了多少。” 陈川没骨头似的坐在椅子上,好几天宿醉,到了这两天经常头疼,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说出另外一件事:“途叔跟我联系了。” “什么意思?”徐美好问。 陈川安静了下,“他说有趟车想让我帮忙一块,过年期间钱多,元宵节能赶回来。” 扯淡,徐美好微皱眉,半晌没接话。 这大过年的,事儿周边邻居都知道,途叔不会在这个时候联系陈川去跑大车,只能是陈川主动联系的那边。 不过这样也好,出去转转比在家里闷着强,也比他不停喝醉毁健康好。 想到这,徐美好说:“嗯,哪天走?” “初三。” “明天?”徐美好扒拉下头发,眼皮还肿着,“行吧,下午走还是晚点走?” 陈川拿着保温茶瓶,往瓷杯子里倒了杯水,“晚上八点前我过去他那,”他停了停,“小鱼就麻烦你们几个了,这趟下来能有个五六千,还有乔落的腿要按时泡中药按摩。” 徐美好啪得放下手里的笔,“小川,什么叫麻烦啊,小鱼跟乔落不是我妹妹?你不是我弟弟?你说这话是几个意思?家里你不用担心,你就好好的该干嘛干嘛就成。” 陈川没吭声。 气氛发沉,徐美好有点琢磨出他的意思,心里又酸又疼,控制下情绪说:“你永远都别再想休学了,趁这会儿我正好跟你说清楚,这事没得商量。你们十六开学,这之前你想去跟车我不说什么,也不管你,但你十五必须滚回来,别忘记宋姨…生前最想要的就是你好好上学。” “姐,”陈川垂着眸,嗓子微哑,“你不用为了我们这样付出,不应该,我们谁都不是谁的负担。” 早知道他会有这出,徐美好想上手抽他,硬忍下来,干脆问:“陈川,你把我当外人?” 陈川抬起头,“没把你当外人,但这事不能这样……” “你赶紧闭嘴吧,什么不该这样,”徐美好直接打断他,端起茶杯喝几口,“那当初宋姨掏钱找人费尽力气把我从狼窝里带回来养着就应该吗?我早把这里当家了,在我心里你喊我那声姐开始,我们就是一家人,你就是我弟弟,亲弟弟。小川,我没家人,我就只有你们,所以这个学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都必须给我安安生生的去上。家里现在是算起来没多少积蓄,但一没欠债,二没太大开销,足够你们安安稳稳地上完高中,至于大学学费,这事更是个很小的问题,你完全不用担心,真不用想这些有的没的东西,就两三年,咱们平心静气把它当成普通日子走过去就行了,不是什么过不去的坎。这种话以后别再提,除非你是想撵我走。” 乔落打开门出来,陈川刚点上根烟,侧头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轮椅在地上滚动的声音咕咕噜噜,陈川往烟灰缸里掸掸烟灰,扭着脖子看她。 “醒了?” 他嗓子还是哑的,眼底红血丝严重。 乔落嗯一声。 陈川一时没再说话,转过头抽烟。 看了他背影片刻,乔落转着轮椅去洗手间洗漱,一出来,陈川掐灭烧着的烟头,站起身蹲在她跟前。 “乔落。” 她低头,眸凝着他。 “嗯。” “我跑趟车,大概是十一二天吧。” 乔落又嗯了下,“我知道了。” 陈川没动,嗓子沉哑:“外边有什么想要的吗,我带回来给你。” “没……”乔落把“有”字咽回去,抿了下唇说,“你平安就好。” 陈川抬眼看她,眼中暗色极深,淡淡道:“只要我平安?” 乔落点头,“是。” 陈川笑了笑:“好。” 夜色里的大雪纷飞像层雾,路灯前几天被炮崩坏了还没修,一闪一闪地晃动,陈川立在其中,在打电话,黑棉服竖起领子,身姿修长,寸发利眉看着就利索,纯黑鸭舌帽上落了层雪,手里拎个黑色的旅行包,装着简单的洗漱用品还有些贴身衣物。 副食店的挡风帘子掀开,乔落望着他倾斜在地上笔直的影子。 分明是条直线,但都走的跌跌撞撞。 “好的叔,我已经出来了,”陈川冷沉的声断断续续地传来,“明白,嗯,就到。” 店内,徐美好跟人结账,往外瞅一眼。 赵明让从后面绕出来,等他挂了电话,手里装满热水的保温杯递过去,“川哥,我听说二叔说途叔要跑的这一趟好像比较往老漠河那块,比咱这冷,多拿个杯子吧。” 陈川接住装包里,“有事及时给我打电话,老何明天下午回来,急事先去找他也行。” 赵明让点头,莫名有点眼热。 “注意安全啊。” 陈川乐了一声,“德行,好好看家吧你。” “切,你放心吧。”赵明让说。 陈川转过头,对上乔落冷冷凉凉的视线,他最近瘦了很多,下颚线清晰明了,眼尾带着冷峻的寒气,望着她说:“走了。” 乔落脸颊被风吹得没了温度,缩在袖子里的手轻轻攥在一块。 她没回话,陈川冲她扯了扯嘴角,见徐美好忙完了,他扬声喊:“姐,我走了啊。” 徐美好忙伸出个头,“好,注意安全,随时跟家里保持联系。” 陈川应了一声,拍了拍赵明让的肩,大步走入了漫长的雪夜。 赵明让踢两脚地上的雪转身回店里。 门口的乔落没动,稍坐直一点身体,伸着脖子往外那边看。雪太浓,阻碍太多,视角严重受限,只能依稀看见他的身影渐渐消失。 兜里手机震了震,乔落掏出来看。 陈狗。 :别看了 她眼底忽然起了股热气,手放下帘子,转着轮椅停在柜台后边,慢慢按着键盘打两个字发过去。 :平安。 :放心 乔落指尖在键盘上起起伏伏,什么都没再发,慢慢合上翻盖手机,摸着上面凸起的牌子logo好一会儿。 直到徐美好终于赶在嗓子冒烟前给邻居大妈解释清楚月租*费的问题,站起身灌了大杯水,扫眼趴在她旁边桌上难过的赵明让,又看眼拿着手机侧头往外瞅的乔落。 “干嘛呀干嘛呀,大过年的,”徐美好只好拍拍桌子把他们的心神都拉回来,“乔落不知道就算了,赵明让你能不知道小川跑多少趟车了?又不是第一次跟车,十五六那会儿都去多少趟了。” 乔落沉默会,拿出寒假作业。 “你看看人家,”徐美好拍赵明让后脑勺一巴掌,“赶紧学习去。” 赵明让难过变为唉声叹气,“苍天啊!大地啊!大过年的还得写作业!川哥都不写!?” 乔落头没抬,“他拿着作业去的。” “……”赵明让无语,“我有时候真的想把你们都掐死。” 徐美好抬手威胁他,“你是想,我可真会拍死你。” “yes!徐sir!”赵明让敬个礼,打开书包拿作业,伸头观望陈渝的画,真有模有样,“咱们鱼儿越画越好,等暑假打个工给鱼儿报个美术班上吧。” 徐美好幽幽笑:“你是不是特希望我也报个班学习去?” “那也不是不……” 赵明让在她威胁的目光中闭嘴,麻溜地摊开卷子开始遨游学海。 副食店微静,乔落缓缓停笔,陈川走之前好好安抚了一遍陈渝,好在也知道陈川跟车这事儿,没有什么不能接受。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只想他平安。 仅此而已。 乔落写完最后一张卷子,往窗外瞥眼。 时间走得快,他们几个不走亲戚,平时生活该怎么样过还得怎么过。 马上要到元宵节了,她放下笔简单收拾桌面,打开手机看短信。 两个小时前,陈川发短信说在回家路上了。 乔落往上翻记录。 保持着一天两条的联系。 她想了想,又打下三个字。 :多久到。 那边秒回。 :十五凌晨或者晚上 其实乔落挺想问问他心情怎么样了,迟疑着不知道怎么问合适,只好发过去一句:你在干嘛。 陈狗有十几分钟没回。 她准备去睡觉的时候,手机震了震。 :照片.jpg 陈川用的直板手机的像素偏差,光色偏暗,模模糊糊的一张照片,是从上往下拍的角度。 他坐在大车的副驾,就穿件黑背心,隐隐能看见手臂上鼓起的肌肉,不是多发达,恰到好处,黑寸发长长了一点,望着镜头的狭长眼睛里懒洋洋,大手里捧个银色不锈钢碗,应该是泡面,还加了火腿肠和卤蛋。 一股子野蛮的匪气冲过来,跟刚和人打完架似的。 不过状态是真比十几天前好太多,乔落把照片保存下来,放下那口气。 她刚存好,那边发了字来。 :你在干嘛 乔落打开手机摄像头,学着他那个角度拍了一张照片传过去,附带一句文字。 :写作业。 三秒后。 :我给你买了新睡衣 好好的突然买什么睡衣? 乔落微愣,蹙起眉,下意识低头,睡衣料子软,领口洗几次变形了,打开刚才那张照片,不算多清晰,灯光微黄,她光顾着看镜子,没注意领子。 “……” 应该看仔细再发。 她慢吞吞打字。 :哦。 乔落把手机盖子按下来,手臂交叉盘起来,慢慢地趴了下去。 前几天贺玉有打电话问她要不要走。 她拒绝了。 说不清楚,但坦白说,她现在走了可能会对这个家更好。可她舍不得,舍不得活在黑暗中那会陈川领她来,送她的那些光亮。 今夜的风有些猛烈,扑在窗上哐哐啷啷,乔落伸出一条手臂,食指戳了戳木雕的小狗,小声念叨:“小狗,我该怎么把钱给他。” 以陈川的性格一定不会要。 家里在这个特殊时候肯定是需要钱的,每个人都在努力的活下去。 虽然徐美好之前那样说,但宋书梅去世前的治疗是彻底掏空了所有的积蓄。平时店内进货什么的都需要钱来周转,别看是公立高中,所需要的资料报纸钱也不少。陈川的性子太扛事,太压得住事,他绝不会吭声,跟车一是散心,二是为了钱。 赵明让徐美好他们跟陈川一模一样,好像已经形成了种独特的习惯,不会去麻烦打扰旁人,只会不吭声的去找其他活计贴补家用,熟练或不熟练的照顾彼此。 大前天吧,她听赵明让打听来的说陈川这次跟车跑的路上真挺危险,尤其是现在天冷路滑,极其容易出点要命的事,乔落慢慢闭上眼。 望他平安。 再平安- 苍茫无垠的大路驶到尽头,再有一百多公里就到进入南河地界了,熟悉的地形面貌逐渐显现,车速缓减,风雨吹晒出的满脸刚毅的徐途打拐方向盘进休息站。 “小川,放放水去。” 副驾上的陈川正在玩贪吃蛇,闻言“哎”了声,等车停稳,抓起后边的外套抻胳膊穿上,推门跳下去反手关上。 附近停着七八辆大车,来自五湖四海,有部分常跑一道线的都相互认识,有些人还带着老婆一块。 九十点钟的点有两三家正支摊子,边小声聊天边热火朝天地做饭,徐途打眼扫见熟人,拆盒烟去跟找人闲聊缓解疲乏。 等陈川洗完手出来,徐途抽着最爱的几块钱一盒的烟坐在板凳上,拿着磕碰的坑坑洼洼的杯子喝水,抬起脖子高喊他声,“小川,来,”他拉着他跟人介绍,“我小侄子,长得帅吧,看看这身材,妥妥一个好汉。要不是这回他身上有点功夫,我们还真那伙人宰个透,估计都回不来。” “来,小川,喊驼叔,驼婶。” 那是对常年跑大车的老夫妻,两人都长得慈眉善目。穿着暗红色袄的驼婶正切菜预备做饭,笑眯眯地看着他夸好好好。 陈川一一喊过去,看见他们还带了只大黄狗,养得皮光水亮。 他蹲下来,揉揉摸摸狗头,听他们开始聊家里的小孩儿。 “途叔,驼叔,婶子,我去眯会啊。” 徐途眯愣着眼,摆摆烟头,“去吧,三个小时后走,估计还有场大雪没下。” 驼婶绕过来给他塞了瓶热牛奶,“小川这个子真高啊,比我大儿子还高,拿着吧,大冬天里暖和。” “谢谢婶子。” 陈川拿着牛奶回到车旁,他没马上上车,拿出手机拍张天空发给宋书梅。 不会有回复了。 他这一路发过很多。 四面荒芜土地上的西北风刮起来刺到皮肤里,车背处是漆黑的暗,陈川把手机装兜里,黑帽下的半张脸都混在打火机的火光里。 烟头点燃,灰白的烟雾色漫出唇边。 宋书梅的手机号他去办了保号没动,昨天三叔公找小辈跟他联络,要他这次回去给他妈销户。 一直逃避是不行的,该面对还得面对。 陈川抬起头望着天,慢慢地抽完一根烟,眼眸冷淡下来,烟头掉在地上被他踩灭。 转身拉开车门,他拽着窗框利索地上车。 到了车上,手机响震。 陈川掏出来看。 乔小狗啊。 他勾了勾唇按下接听。 那边呼吸浅浅的,声音轻轻地,“陈川,我给你转了点钱,你帮我带样东西回来。” 陈川摘掉帽子扔后边,仰躺在椅子上,“带什么?” 那边沉默两秒,颇为认真地回了两个字。 “汤圆。” 神他爹的汤圆。 陈川被逗乐了,望着车顶,闷着嗓子笑:“不会扯谎所以花大价钱买袋汤圆,是这样吗,乔老板。” 乔落:“……” 她不说话了,但也没挂。 陈川也不说话。 忽浅忽深频率不同的呼吸穿过声筒纠缠在一块。 陈川用耳朵和肩膀夹住手机,摸着皱巴皱的烟盒跟剩点油的打火机出来,咬住烟蒂点上火。 “不挂就别挂了,”他微睁眼皮,褶皱深深浅浅,眼底是无尽疲惫,嗓音浸在烟里显得懒冷,“陪我睡会。” 电话那边静了足足一分钟。 “噢,晚安。” “晚安。” 手机里传来轮椅滚动的声音,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杂音,应该是躺下了。 陈川慢慢抽完这根烟,眼皮垂下来。 元宵节低冷晦涩的晨光越过帘子缝打进屋里,乔落拿起没电自动关机的手机插上充电器。 迷迷瞪瞪睡过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关的机。 挪轮椅出去,乔落看了圈,凌晨没回来,那就是晚上了。 “川哥,这什么味的汤圆啊?” “有没有花生馅?” 外头办灯会,烟火炮竹噼里啪啦,热烘烘的厨房里,赵明让围着陈川打转,那张嘴就没停。 陈川烦得拿个刚炸好的排骨塞他嘴里,“边玩去。” 赵明让被烫得呲牙咧嘴,去旁边啃去了,陈川扫他一眼,纯纯关爱智障的眼神。 厨房外的院子里,乔落裹得严严,瞅着陈渝把地上的雪都拢到一块堆小人玩。 傍晚六七点陈川到的家。 看上去没什么,就是糙了许多,一身寒霜汽油味,先上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他下来煮元宵汤圆,顺手炸炒了几个菜。 “川回来了?” 何必言的声音传到后头。 徐美好在忙,抽空说:“后头煮圆子呢,你留下的话让他加上。” “好,我过去看看。” 何必言放下手中的纸袋子,没管徐美好怎么看他,直接往后面走,他冲乔落点点头,跨进厨房,“我也在这吃。” 陈川嗯了声,笑:“少不了你。” 等差不多做好,他让赵何两人盛饭,转身出去,“小鱼洗手吃饭,你也洗手去。” 乔落撂他眼,去洗手了。 厨房里赵明让叽叽喳喳,何必言骂了句你傻逼啊。 陈川没走,斜身靠在洗手间门框上,“小狗,一袋汤圆花不了那么多钱,我给你转回去了。” 她搓香皂的手卡顿下,退回来这事在预料之中,委实懒得搭理。 等洗完手,陈川还没走。 “你还有事?”乔落问。 洗手间光薄薄的冷调,陈川俯下身,那双深色的双眸紧盯着她,“没有啊,想看你几眼,好长时间没见,都忘了你怎么啃人了。” 臭毛病,乔落不耐地说:“你烦不烦。” “还是这个劲,”陈川笑了两声,站直拉着她的轮椅走了。 可不是吗。 一如既往的还是让她像一轮椅撞死他。 真服了。 乔落觑眼时不时落到身上的陈川的影子。 悲伤是有限度的,它可以一时难以控制的放纵,但不会一直。 没人去参观灯会,几人许久未见,火锅一滚出泡,麻辣鲜香俱全,屋子里啤酒可乐气泡一块炸,立马就热闹起来,陈渝吃了会番茄锅就起身回房间睡觉。 白织灯洒下明光,陈川恢复正常状态,姿态懒散地坐在椅子上,脸上贴了三四张长纸条,嘴角带抹浅笑,手里牌一出,瞅着乔落冷脸下快压不住的自得,他摇摇头,慢悠悠地说:“行,我真服了,牌神就是牌神,打不过真打不过。” 侧对面的赵明让脸上贴一堆纸条,何必言脸上也有七八根,徐美好半张脸,他们仨三堂会审似的一块拧着眉盯乔落。 “这不对劲,”徐美好严肃道:“说吧,落,你是不是出老千了,居然能出得如此完美,好,告诉我,怎么出的?教教我。” 何必言轻笑一声,给她夹了筷子牛肉,添满杯子里的可乐。 乔落眼神困惑地看她,真心诚意地反问:“什么是老千?” 旁边的陈川忍不住笑,肩膀抖擞个没完。 “我哩个去?”不信邪的赵明让扒开挡眼的纸条,站起来啪地拍下桌子,“我不信!再来!再来!” 等他脸上没地贴了,赵明让瘫在椅子上,手臂高高举起,晃着白纸,不甘地呐喊。 “绝对有鬼!绝对有鬼!” 乔落小口吃菜,气定神闲地瞥他一眼,眼底泛起愉悦的光。 “哎,小狗,”陈川靠过去,小声说,“你到底怎么玩的?” 乔落扭头,一样小声回他:“谁是小狗。” 陈川眯起眼,“行,我是小狗。” “算牌,”乔落说,“在场的没一个能算得过我。” 陈川顿了顿,望着她笑:“哎呦,厉害。” 他举起手要鼓掌,乔落只觉得两眼一黑,忙抬手捂住他的嘴,桌子上其他人看过来。 徐美好一脸“我就知道”地说:“又犯贱了是不是?” 陈川没空说话,被乔落捂死了。 乔落认真点头:“是,他犯贱。” 陈川斜眼看她,呼吸打在她手心,耸耸肩没反犟。 喝到最后,烟火没了,小县城沉睡下来,沙发上窝满了人,陈川站起来晃晃悠悠打开宋书梅的房间把毛衣套上身上,安静地睡了过去。 乔落停在门口,眼眶微红。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没错,但它上劲太慢了- 十六早上八点洛城一高开学,赶上元宵节,这次高二高三他们跟高一一块进校,陈川喊醒赵明让,洗完脸去外头买了豆浆包子油条回来。 乔落瞥眼宋书梅又关严实的房间,轻声叫陈渝过来吃饭。 饭桌上,赵明让困得不停打哈欠,徐美好拍他,“赶紧吃,老何马上过来。” 陈川端着调好的海带丝坐下,等他们吃差不多。 “有个事跟你们说下。” 乔落抬起头看他,其他人跟她动作一样。 陈川慢垂下眼,声调淡色地说:“我昨天下午去梅河村给我妈销户了。” “什……”徐美好愣了会,反应过来点两下头:“我正想跟你说这个事,办好了就好。” “你怎么不喊我们?” 赵明让瞌睡都跑了。 “赶巧,”陈川拿起豆浆吸了口,“途叔正好认识个梅河老乡要回老房子里拿东西,我就一块过去了。” 坐对面的徐美好看他的眼神暗藏不忍,这事本来是打算她回去办或者委托村里。 但没想到陈川已经办好了,谁都没告诉。 稀薄的光斑形成暗调,乔落仔细地看着陈川。 他侧对她,喉结滚了滚,下颚线崩得很紧,喝完了最后一口豆浆。 窗外的寒风还有些大,房子内声音沉下去好几分钟,只有陈川没事人一样收拾着桌子。 她无法想象去办销户提供死亡证明的那瞬,陈川是什么感受。他一个人去给宋书梅销户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只要想到这个,她就心里发疼。 眼底滚起潮湿的水汽,乔落看见徐美好擦着眼睛站起来,“马上迟到了你们一个两个,快点的,我先去开车了。” 赵明让三两口解决手里的包子,没吃盘子里的那两个字,“我还没刷牙,先去刷牙了啊。” 回房间拿起书包放在腿上,乔落踌躇地挪进陈川的房间。陈川神态照例冷淡,正整理他的寒假作业。他知道她来了,没对话没看对方。 过了会儿。 “乔落。” 他背对着光,忽然喊出她的名字。 “我在。” 乔落几乎是下意识地反应,声音都急促了些。 窗外的冬天还没过去,凛凛寒意肆意飞扬,陈川慢慢坐在椅子上,打直的背一点一点打弯,直到头埋下去,尾音带了颤声。 “我没妈了,真没了。” 乔落的眼泪一下子掉出来。 她没有犹豫,挪过去,伸手慢慢抱住他,陈川的头抵在她的肩膀上许久。 门外的赵明让抬手擦掉眼泪,上来找他们的何必言单间背着书包,靠在墙上久久无言。 那天以后,陈川再没有出现低沉悲伤过,开始正常生活、上课,像是终于接受宋书梅的离去。只要学校一有假期他就去找点零工干。 到了柳树发出嫩芽的季节,陈川还去领一些手工活回家里,几个人没事一块干赚点外快。 虽然清简,但快乐。 可乔落知道,赵明让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 这几个月的每天晚上,陈川都跟梦游一样,迷迷瞪瞪地去宋书梅的房间睡。 他从穿着那些毛衣到抱着毛衣,似乎只有这样他可以睡个好觉。 他要承担的责任,是肩头的山。 明明是一个才十七岁的少年。 偏偏成为十七岁的他们在动荡中不断地前进,被时间拉着拖着向前跑,来不及去回顾沿途路上遇到的悲伤和美好,只会一味地长大。 她有时失眠会去守着他,觉得心安。有时会抚平他紧皱的眉心,觉得心酸。 可她也清楚,陈川心里空缺的地方,那是一道永远都不会结痂的弧线,是最爱的亲人留下的痕迹,终其一生无一人能忘怀。 渐渐,没人再提去理会满胸腔的难闷,该怎么笑就怎么笑,该怎么活就怎么活,却默认的没一个人去动沙发上的那堆毛线球,只有陈渝偶尔会问一声:“妈妈还要住在石头上吗?” 只要陈川听见,他上去就一通蹂躏陈渝的头,等到陈渝恼怒要跑,他又会一字一句地说:“小鱼儿,笨小鱼儿,妈妈不住石头上,住我们心里。” “宋姨你看小川又长高了,”清明时节雨纷纷,徐美好撑着大伞挡在陈川跟赵明让身上,他俩正在拔草擦墓碑,她絮絮叨叨地跟宋书梅说话,“等会我们还去看赵叔,带了特多你们爱吃的东西。小鱼在那边挖泥巴,乔落的轮椅弄过来太不容易,险些给她倒泥里。” 乔落挪着伞去遮蹲旁边玩泥巴的陈渝,闻言,看向墓碑轻轻喊了声:“宋姨,我们都来看你了。” 徐美好望着伞骨,缓解朦胧的视线。 陈川认真仔细地擦干净他妈还有外婆的墓碑,指腹缓缓摸过宋书梅的名字。 “妈,我马上高二了,打算给小鱼报个美术班,弄好了跟你说。” 赵明让擦擦手,蹲下来,傻兮兮一笑:“宋姨,我马上高三了,你等着我跟老何拿录取通知书来和你报喜啊。本来他今天要来的,但他那个羊癫疯一样的爹又发神经没来成,他托我向你问好。” “妈妈,不回家,”陈渝忽从乔落的伞下跑走,手里拿着两个泥巴小人放在墓碑旁,“小鱼,陪。陈川,陪。” 周边蓦地没了人说话,只有雨滴霹雳啪打伞面的声音,陈川手在鼻梁上抹了把,包里找出湿纸巾给陈渝,看她擦干净手说,“妈妈让小鱼带陈川回家,” 陈渝噢一声,“小鱼带陈川回家,”她站起来,朝墓碑挥挥手,“妈妈在心里,妈妈再见。” 在公墓里呆了半天,拉着拽着从宋书梅那哭到赵磊跟前的赵明让,徐美好无语又想笑。 车往家开,赵明让打好几个哭隔。 抽抽嗒嗒在耳边念叨似的,陈川简直没眼看,干脆头一转不看他,碰上乔落小幅度的叹了口气。 他压声问:“你这么发愁?” 乔落看他,“你不发愁?” “他不哭才真让人发愁,”陈川轻轻笑着,“打小就跟水龙头没区别。” 乔落点头,“真的吗。” 陈川挑了下眉头,乔落继续说:“宋姨跟我说有个人被雷吓到哭了整整两天,都快脱水了,给她愁得差点带着去看脑科,想看看是不是弱智。” “……” 没想到她知道这个,陈川扶额,默不作声地转头去看赵龙头。 可算是吃瘪了吧,真是该。 乔落小声的笑了声,下秒,忙收敛嘴角,假装无事发生的去看窗外。 陈川扯了扯嘴角。 赵明让看见,立马更难受了,嗷了声:“美好姐呜呜呜呜!陈川笑我!笑我!” 开车的徐美好深深地叹口气,耳朵里全是呜咒声,装没听见,并把音响放大。 “随风奔跑自由是方向/追逐雷和闪电的力量/把浩瀚的海洋装进我胸膛……” 试图一首《奔跑》把赵明让的哭声压回去。 结果失败,他哭得更大声了,逐渐变得搞笑。 徐美好干脆开嗓:“即使在小的帆也能远航……”她打了个响指。 陈渝脑袋微微偏些,乔落克制住嘴角的笑。 侧对乔落的陈川头都没转,欠欠地拿手戳下她的脸,没等乔落回击,他就开口跟唱,然后赵明让抽抽噎噎地加入:“随风飞翔有梦作翅膀,敢爱敢做勇敢闯一闯,哪怕遇见再大的风险再大的浪也会有默契的目光……” 最后一个一个都笑得唱破音,调子全跑路,却格外的生机勃勃。 乔落摇杆降下点窗,风雨迫不及待的飘进来,耳畔爽朗有力的声线像极了发出青芽的树叶。 我们不惧风浪,正在野蛮生长。 我们不畏分离,将在一切铭记。 她的脑海里出现这么两句话,伸手出去接风,细缕的凉意从指缝涌过扑满脸颊。 如果今天宋书梅回来看她的孩子们,现在应该会该是满目温柔笑着的吧- 夏天最热的月份悄然飞来,空气里随处都弥漫着烧人的闷热,一动就浑身汗,头皮都好象要着了。 儿童节这天是乔落的十八岁生日,刚刚好是周五,也是他们这群人最早进入成年的人。 下午五点半放学到家,陈川直接进厨房开始做饭。 今天贺玉从外地赶来,带来很多礼物,等乔落洗完澡出来,给她梳梳头发,打开吹风机。 “阿诺一晃都长这么大了,我第一次抱你还把你脑袋撞门上,当场起了个大鼓包,”贺玉摸着乔落的头发,不禁有些感慨,“时间真是太快了。” 乔落垂下眸没接话,对贺玉的态度仍然不冷不热。 或许是过去那些曾经太深刻,仿佛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连乔落本人都未曾察觉过几分,只是碰上面,她就会变得沉默冷淡。 贺玉自然发现这个问题,所以很少来。 拿出真正的礼物,贺玉放到她手心一张银行卡,“生日快乐,阿诺。” 乔落迎上她的目光。 “不用这个,我们不缺钱。” 贺玉连卡带她的手都握住:“你长大了,拿着这个,想要什么就买什么。小姨只是希望你开心快乐,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乔落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轻轻“嗯”了声。 房子二楼温度高,电风扇的作用是吹来热风,坐在沙发上的贺玉摸摸毛线球放下,有些闷热的不适感,尽量没表现出来。 卧室里,风吹起乔落耳侧的发,眼睫低下去,将卡放在包里,抬手拿桌子上的礼物。 今早上放这的,着急上学,没有拆。 乔落按到排列顺序拿起。首先是赵明让的,他可能有点傻,送了一个包装精美的敲背捶,上头贴了大笑脸的便签。 不懂但接受,然后是何必言的礼物,一本英译的《傲慢与偏见》,他便签上写了一段话。 “乔落,我觉得这本书是非常适合女孩读的书,祝十八岁的你铮铮如日,光芒四射。” 有时候她真觉得何必言年轻又老成,乔落把书轻放在旁边,看见宋书梅去年送她的本子,轻轻掀开,摸过上面的字,泛起鼻酸。 缓和下情绪,她拆了徐美好的那份礼物。一枚素圈金戒子,盒子外包装上有留言:女孩跟金子绝配,十八岁生日快乐呀,乔小落。 最后只剩下陈川给她的十八岁礼物。 乔落打量着那个A4纸大小的盒子,拿着美工刀小心翼翼地划开胶带。 一组做着各种表情活灵活现的木雕小狗,且在每个下边都有编号:乔一,乔二……乔十七,乔十八。 共是十八只小狗,代表她十八岁了。 纸条上的字体锋利:恭喜十八岁的乔落拥有属于她的乔氏小狗团。 好神经。 他真的好神经。 乔落:“……” 她用手指尖一只狗挨一只狗的戳过去,忍不住笑了声,“真是什么人雕什么狗,哪能叫乔氏小狗团,就该叫陈狗团。” “是吗。” 淡漠的声猝不及防落入耳廓。 乔落怔了秒,慢半拍的转点头。 临近傍晚,帘子拉开的窗外离他们远远的夕阳落日露出个马脚,光线微弱的门口,风扇冲着她吹。 面对着光的男生高高瘦瘦,黑T运动裤,眉眼冷沉,单手抄兜立在那,寸发恣肆,见她看过来,表情一变,歪头盯着她笑。 “陈、狗、团?” 他字字缓慢地复述一遍。 乔落面不改色地点头,“今天我生日。” 言下之意,我说了算。 陈川点着头走进来,“行,你生日你最大,”他拿手学她的那样戳小狗团。 “小狗呀小狗,你的主人不要你们咯。” “……” “小狗呀小狗,你们变成流浪狗了咯。” “……” 乔落扬起脖子瞪他,冷冰冰地说:“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唉,”陈川靠在她桌子上,眼往下看,装得一幅怅然样地说,“我雕狗雕的手指伤痕累累,偏偏有人嫌弃的不行不行。” 常用的食指拇指中指上确实有几处伤。 赵明让问了,陈川说不小心。 所以是雕狗伤到了? 她抿了抿唇,好半天憋出四个字:“没谁嫌弃。” 陈川忽然弯下腰,目光深深,“那谁喜欢吗?” 乔落呼吸滞缓两秒,在他“你不回答我指定不罢休”的眼神中不情不愿地点头。 陈川笑了,小声说:“那谢谢那谁喜欢咯,祝你生日快乐。” 过近的距离,扑来的呼吸,让乔落有种说不上来的慌乱,跟之前一样心脏不舒服的感觉偏重,垂下的食指尖微微发麻,不耐烦地扭开头。 “八十岁都够呛,”陈川站直身体拉住轮椅,“吃饭了,大寿星。” 因为贺玉在的缘故,这顿生日饭吃的有些拘谨,乔落感觉到了。直到一个小时后切完蛋糕结束,贺玉坐上车离开洛城,整栋房子里紧绷的气氛终于落幕。 大家都没有吃饱,扯的彩带气球让陈渝拉起来玩,何必语跟她一块。 陈川想想低声问了乔落一句,然后起身去厨房弄了火锅上来。 “来,趁还没过十二点,加个乔十八夜宴。” 乔落斜觑他一眼,换来个欠嗖嗖的笑。 躺沙发的赵明让嘿哈一声,“正好,来来来,再次祝咱们家第一个十八岁的乔同鞋生日快乐!” 何必言喊两个小孩儿,不过她俩没吃多少就下桌了,刚吃过不少。 又一个多小时过去,徐美好拿着酒杯,下巴压在一瓶核桃露上,明显喝得上头了。 应该是想到宋姨去年还在给他们过十七岁生日,如今却到不了了,徐美好沉默地流眼泪,乔落心口酸,拿纸给她擦眼泪。 夜色渐渐深,夏日的风像火,陈川站在窗前,肩靠在框上,手里拎了瓶啤酒放到沿边,他低着脖子,拢手给烟点火。 满屋子的火锅味,乔落停在他身后,正要开口。 “我今年不过生日了,暑假在找个工打,”陈川抽口烟,脸腮凹下去,灰白的雾漫出鼻腔,“等以后空了再过吧。” 不过就不过吧,总要有个过程。 乔落静默一会儿,抬手攥住陈川拿啤酒戴着腕套的左腕。陈川顿了下,没有挣开,而是侧眸垂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头顶。 她没有咬他,只是这么握着。 软软温凉的手心贴着一丝皮肤。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陈川轻耷下手臂,随她握着,烟雾缭绕不住他眼底的悸动- “我们到底还是不是兄弟了?猪明明差小半年才十八都能去干,我再有几天就十八了不能去?你不用担心我的学习,我心里有数,”何必言扶了扶眼镜,紧皱眉头,“小川,有个能教陈渝画画的地方不容易,学费高正常,你就说她算不算我妹妹。而且,前段时间我姥说的北京治腿的那个医院,前两天我回去看过,那人确实瘸好几年了,现在能走了。应该找个空带乔落去看看,那是首都,大城市,万一真有什么办法对吧。” 暑假刚开始,陈川和赵明让就到这家修车店打工,是徐途认识的一位修车店老板,刚好招暑假工,对年龄要求是成年,能吃苦耐劳,不过卡的不死。 陈川来这快一个月,赵明让无意间说漏嘴陈渝要学画画的事儿,何必言来了先给他一拳。 灼人的阳光四溢,空气里都是热浪,陈川戴着鸭舌帽蹲在屋檐下修车店边上台阶上,套着个黑背心,手臂的肌肉线条全练出来了,整个人都浸在冷冽中,手上的白手套黑了一半,抽着烟没吭声,嘴角发青。 “就这么定了,我现在就可以上工,”何必言捻灭手里的烟头,“乔落那边你多劝着点。” 陈川掸掉烟灰,“你这身文气样真不像能在这干活的人。” “滚蛋,”何必言拍他帽子一巴掌。 陈川懒洋洋地站起来,“走,带你去见老板。” 一天十二小时的工作时间,等晚上到了家,赵明让双目痴呆,还没倒在沙发上,被眼疾手快的陈川揪住,“洗澡去。” 乔落瞅着他俩一身的汽油,飘来的味儿还带着星星点点的铁锈味,莫名烦躁,手里的卡都被瞎扯胡扯退回来三次了。 她心里燥意汹涌,挪着轮椅过去,干脆利落地撞到陈川腿上。 陈川:“?” 他低头看她。 “不嫌脏?” “卡。” 乔落把银行卡递过去,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 “我去洗澡了!”赵明让一看这情况跳起来飞进浴室。 客厅就剩下固执对峙的两人,陈川搓了搓手,最先开口。 “老何他姥托人来信说村上有人去北京看腿治好了。” 陈川说完没再说,静静地等她的回答。 客厅的光直视刺眼,乔落望着他晒黑不少的皮肤,手指上都是黑乎乎的汽油。 她妥协了。 “寒假去吧,”乔落说,“没那么热。” 陈川伸手想拍拍她的头,怕被一轮椅杀掉,默默缩回来,“卡你先拿好,到时候用。” 等到夜深人静,乔落盯着那张卡,直接把它扔到抽屉里,眼不见为净。 一晃进入八月中旬,连续几天的暴风雨瓢泼似得地往下扑,好些地方发大水。 晚上电闪雷鸣更是弄得人人心慌慌。 徐美好往外看,眼见九点都半了,雨仍然没有变小的意思,她站起来说:“我带你们出去接他们仨吧,喊上小语一块,咱们正好在他们店旁边吃那家铁锅□□,赵明让念好几天了。” 乔落停下写题的笔,“好。” 在门口桶里拿了把蓝黑格子伞,徐美好关好副食店的前门,撑开伞就去何必言家。 她站在门口足敲好几分钟的门,楼上房间开着灯,应该是有人在家。 “小语!何必语!” 徐美好踮脚,改*为喊:“敏姨!敏姨?” 始终无人开门,正当她转过身要走,大门吱一声打开条缝,大雨浇得徐美好半个小腿都湿了,她赶紧回头,“小语!我们去接你哥……” 后边的话戛然而止,门口灯暗,徐美好还是看见躲着她目光的张敏半边脸都是青紫,额角还有血在流,握着伞的手一紧。 张敏急促地说:“美好啊,小语吃过饭在背书,他爸好不容易才睡下了,你别喊了,谢谢你接必言,你们玩你们的。” 哐啷地一下门再次关严实。 伞被打的直晃,徐美好站在大雨中好一会儿才往副食店走,刚踏进院子就听见陈川他们的说话声。 “卧槽,这雨可真大,打得我老疼了!”赵明让拧着水淋淋的衣服。 “我眼镜是不是裂了?” “好像是,”乔落淡淡说,“右边那块。” 陈川:“不是好像,它就是裂了。” 没想到他们回来了,徐美好深吸口气走过去,合上伞放在门边。 乔落听到动静回头,“美好姐。” 往她身后看,没看见何必语的身影。 边上陈川三人一块瞅过去,何必言擦掉眼镜上的水渍戴好,问:“我妹没来?” “小语……”徐美好张了张嘴,还没说出来后面的话,何必言直接越过她跑过去。 他没忘撂下句,“没事,不用跟过来,我就回去看看,一会领我妹过来吃饭。” 副食店内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外头雨声挟着雷电往下坠,乔落让一道突如其来的洪雷吓了跳,陈川刚洗完手,在她头上呼噜两下,又去安抚几声吓到呆滞的陈渝。 赵明让拿毛巾擦脖子:“真不过去看看?算了,老何都说不用了,那应该没事。何有为现在不待见我们,过去万一再给老何惹麻烦就难受了。” 陈川沉思几秒,往外看天。 “是,应该没什么事了,”徐美好收拾着雨披,“刚敏姨说何有为睡了,老何应该马上就带小语过来。” “我真他妈服了,怎么什么东西都能成人还生孩子!”赵明让气呼呼地上楼洗澡。 “我去楼下洗,你们先想想吃什么晚饭,”陈川拿上衣服去楼下洗手间。 乔落继续移回去写题,柜台对外的那角是玻璃,窗花宋书梅给撕了,雨拦在檐外砸不进来,打得树叶子都歪到成片,天空黑雾沉沉,让人看了心里不安发胀。 暴雨夜的闷潮席卷整个房子,乔落手指压住电风扇吹起的页边。 爆炒的香味溢出来,最后一个菜马上出锅,陈川还没见何必言的身影,打个电话没接,他伸出脑袋往前边大声喊:“赵明让,你去后边喊一下老何。” 前头的徐美好正好拉下副食店的卷帘门,推着乔落喊着陈渝往后走。 赵明让穿着趿拉板儿,到膝盖的短裤,嗒嗒哒哒地跟在她们身后,手作喇叭,大声回了句“好”。 他拿着门口徐美好竖在墙角的伞,刚在院子里撑开,大门被急促的拍响。 陈川还站在厨房门口,眉头一皱,快速拉开门,看清楚是谁,他愣了下。 “小语?” 昏暗的门檐下,何必语只穿件白色吊带裙,头发湿哒哒地淌水,脸上的彩妆晕开,衣服黏在身上,不停发抖,听到陈川的声音仰起头,像是终于有神一般,声音哆嗦嘶哑:“小川哥,小川哥,你快去看看我哥,看看我……” 没等何必语继续说下去,陈川拽着她往院里一推,迅速窜进雨中,身后跟着把伞直接扔地上的赵明让。 院子里一下子空下来,雷电劈过,徐美好心里猛沉,跑进洗手间拿浴巾围住不停发抖的何必语,问了几句话都没得到回应,只好说:“乔落,你先看着她俩,我过去看看。” 乔落应了声,紧张地吸口气,细细地打量似乎魇住的何必语。 “小语?” 她放缓声音叫了她一句。 与刚才一样何必语没有回应,魔怔了似的蹲下身,嘴里头不停念念叨叨。 乔落不得不靠近,听到的却是:“死了,死了……” 她表情一变,极轻地问:“小语,你说什么死了?” “谁……”何必语重复一个字,抬起头,眼瞪得极大,发白的闪电划过,那双稚嫩的眼睛里全是惊恐,看得乔落心头惊颤,脊背发凉,连呼吸都放慢许多。 乌色黑夜里的大雨没完没了,乔落看眼时间,正有动画片回放,细语打发陈渝先上楼,去屋里拿着毛巾出来给何必语擦头发,剥开后颈滴水的头发压在毛巾里揉揉,那块皮肤上有片发紫红的掐痕,她手顿两下继续,细节不敢去细想,不敢去逼问,非常仔细地擦掉何必语脸上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妆容。 刚弄干净何必语的脸,乔落的手碰到浴巾,打算让她换套干净衣服,哗啦声里响起警鸣声,像魔咒一样直往院子里的人心头打。 一直处于魂不守舍状态的何必语倏尔看向大门,表情抽动,喃喃着“哥”字,甩掉她的手打开门就往外跑。 “何必语!” “何必语!” 乔落高喊她两声,无人回应,只有大雨不断落下的声音,她实在不放心,锁好楼梯间的门,确保陈渝下来也出不来,转着轮椅艰难地跟过去,房子外兜头的雨刮扑到身上,夏天衣裳薄,瞬间湿透紧黏着身上,轮子拐弯压着小石子打滑差点摔倒。 刚稳下来,乔落听见清脆又极狠的皮肉扇到皮肉上的声音,眯着眼望去。 灯光不明的道子里,何必言家门口,围着一堆人,有邻居有医生警察,人们正在窃窃私语,伸长脖子瞅,何必语被明显精神状态受到刺激的张敏重重的甩脸上一耳光,惯性倒在地上。 女人撕心裂肺地冲她不断吼叫:“都怪你!!!都怪你!!!你这个丧门星!!!我当初就该听话掐死你……掐死你……” 何必语本能蜷缩起来双臂抱住头,张敏要上来踹她,被人强行拦回去,如何都挣不开,哭嚎着趴在地上,像一滩坏掉的泥沙。 紧接着一台担架被抬出来,上头躺着满头血的何有为,张敏扑上去:“有为啊有为啊,你要死了我也不活了……” 人灯雨影中,乔落紧紧攥着把手,紧盯着那扇仿佛吃人一样的大铁门,几十秒过去,再出现的是被两个人压着的何必言,他手指骨节处都是血,鼻梁上的眼镜没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夜色太暗太深,地上的何必语呜咽着“哥,哥”爬起来猛扑上去抱住他哥的小腿匍匐在地上不让他们走。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阿雄跑过来,他说了句什么,那俩人放开何必言的手臂。 雨不留情地击打着人的皮肤,有些生疼,何必言恢复了点神采,蹲下来捡起掉在地上的浴巾给何必语披好,摸摸她的额头,好像还笑了下说没事,别怕,都结束了,便被扯起来推进闪着蓝红光的车里。 鸣音远去,滴落到地上的血液在积水中蜿蜒流动着消失,一道雷劈下来,天亮雨停了,四通八达的道子里空无一人,只剩下警戒线拉在何家大门口。 正文 第57章 昨天夜里,何有为没到医院人就没了,说是颅内出血严重,挺不到地方。 一整个上午店外都在下淅淅沥沥的小雾雨,店内气氛前所未有的死寂,何必言今早上进了拘留所,距离店内其他人做完笔录过去两个小时了。 乔落抬眸扫一圈,每个人都宛如抽空了精神气。 坐在她旁边的陈川一言不发,脸色凝重中带着阴沉。 抽着烟的徐美好一整晚都没有说话,赵明让神色含些茫然的蹲在门口看屋檐滴落的雨。 陈渝在楼上画画,没让她下来。 过了很久,赵明让喃喃自语:“老何…老何他会怎么样?” 没有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 乔落垂眸,昨天晚上她没有到场,但在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发生了什么。 他们三个跑过去的时候,只有站在楼上神色冷愕,满手血的何必言,以及跌在楼下躺在血泼里不省人事的何有为。 张敏从知道何有为死了后就变得疯疯癫癫,好象精神失常,但她一见何必语就暴跳如雷。 而何必语没再说过一句话,只是呆呆愣愣地沉默,谁都问不出来什么。 没人知道那场父与子的纠缠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何必言直接认罪,承认他是故意杀人。 乔落深吸口气,还有些迷茫,不知道哪步开始,他们所有人都在身陷在漩涡里挣脱不开,像进入一场无穷无尽的噩梦,怎么都醒不过来。 一时间分不清究是命运的恶意,还是命里的玩笑。 她当时就给贺玉打过电话,连夜请了名市里的知名律师过来。 这边的何家人得到消息以后一直在闹,不管真相到底是什么,必须要何必言赔命。 何必言的阿姥周爱娣连夜坐三蹦子赶到洛城,匆匆在副食店和他们碰下面就跟来接她的村子里的小辈一块坐车去了大支队。 “你们说这一天天怎么都跟做梦似的,脚就没正经挨过地,”徐美好凝着夜雨,满眼困惑和痛苦,“我们几个是不是上辈子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所以这辈子才到人间来赎罪。” 气氛压抑,闷得人人喘不过气,乔落小幅度地呼出口郁气,往外看去。 这场雨仿佛忘记离开,浇湿了他们的十八岁。 门口台阶上的陈川用力攥紧手,隐忍几秒克制住汹涌的情绪,摸着皱巴的烟盒倒出来一根烟点上火。 旁边的赵明让愤懑地踹了脚台阶,含着哭腔低吼:“我们做错什么了?我们到底做错什么了?我们有什么错!我们能有什么错!” 雨声无情地淹没了他的咆哮。 徐美好手托住额头,挡住红透的眼睛,手腕的链子上挂着的四叶草吊坠刮蹭着鼻子。 这是元宵节那天,何必言的送礼物,一瞬间,她的情绪有点崩。 如果我们没有错,那么这一切算什么。 外头传来忽远忽近的闹声,徐美好蹭下站起来,门口那两人比她快一步出去,乔落紧张地抓紧轮椅的把手,绕出柜台。 停在门口,细碎的雨声中隐隐传来何必言外婆哀求的声音,“亲家,亲家,现在没有拍板,你们不能这样说。小言他奶,再怎么说小言小语都是你亲孙子亲孙女啊。” “我现在恨不得一头撞死在你们周家祠堂!问问你们的列祖列宗!亲家!?狗屁的亲家!什么亲孙子!亲孙女!我只要我儿子!只要我儿子活过来!”何必言他奶情绪波动极大,要不是被旁人死死拽着就冲过去厮打在一块,声嘶力竭地怒叫,“其他人管我什么事?儿子杀父,说出去谁该死?谁该死——” 这罪名太大了,一个孩子怎么担得起。周爱娣年纪大了,来回跑整天,心力交瘁,眼前一阵一阵黑,颤抖着唇瓣想说什么说不出来,身体晃几下,陈川两步冲过去扶住周爱娣,喊了声:“阿姥。” “小,小川啊,”周爱娣缓上那口气。 不知道何家谁唾了口唾沫星子:“呸!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家的脸一个比一个冷,挟恨地瞥眼他们,冷哼声扶着自家老娘走了。 空气闷热,密雨迅速的淋湿透衣服,陈川跟赵明让搀扶着周爱娣进到副食店,乔落递过去干毛巾,徐美好去倒了热茶。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周爱娣满是褶皱的脸上带着悲痛,眼里满含泪水,有气无力地喃,看见柜台旁的乔落,强站起身握住她的手,“谢谢你,孩子,谢谢你,谢谢你给小言请来那么好的大律师,你放心,不管多少钱,这钱阿姥一定还给你。” “不用的阿姥,这些先不提了,”乔落赶忙摇两下头,“您放心,只要有我们能做的,我们都会不遗余力地做。” 周爱娣那双浑浊发黄的眼里满是无力和疲倦,紧紧拉住她泣哭,有些担忧又迫切想知道答案的问:“好孩子,你们都相信小言绝对绝对不会杀人的是不是?” 乔落认真地说,“是,阿姥,我们都相信。” “是啊,阿姥,老何一定没事的,从头到尾错的人根本就不是他!是……”赵明让抽噎着愤道,陈川伸手把他掰过去,沉声说,“你先去冷静冷静。” 赵明让背对着他们蹲下去,喘着粗气,手狠狠擦着眼泪。 “一定是意外,但那孩子傻啊,心里有杆线,”周爱娣深喘口气,用手捶着胸口,“他肯定认为是他造成的,他要赎罪。怪我,都怪我没学问,没教好女儿,教给她一堆全是错的东西。阿敏说的对,是我,是我这个当娘的错,让她跟我一样,是我让她忍,让她……是我活活耽误这俩孩子的大好人生,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这是一代代数不清的对错。 乔落不知道说什么,眼圈微微发红。 徐美好撇开头擦掉眼泪,过来扶住周爱娣,“阿姥,你别激动,心脏受不了。” 安抚好一会,阿姥控制住情绪,一直对他们不停说谢谢。 静几秒,陈川低声问:“阿姥,敏姨好点了吗?小语她……” “小川,阿姥知道你们感情深,”周爱娣常年干农活格外粗糙褐黄的手拍了拍他说,“但别再问了,听阿姥的话,接下来你们谁都别管这事了,不管结果怎么样,你敏姨她们不会继续再这住了,你们得住。这事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沾上命,不论真相,人言可畏啊,一人一口吐沫就足够活活淹死个人,别给你们带来坏,剩下的我们自己村里会处理,”她重重握了握陈川的手,“啊,听话,都好好的啊。” 没等他们再开口,店门口进来个矮个粗旷黑瘦的庄稼汉,“二奶奶,车开过来了,得走勒。” “好好的,你们都好好的,阿姥不打扰了,”周爱娣松开陈川的手,摆手拒绝他们谁来送,起身拖着沉重的身躯慢吞吞地走出副食店的门。 乔落偏头跟着看过去,昏黄的雨夜里,副食店门口停着辆破旧锈迹斑斑的三轮车,上头搭了个白红蓝塑料布的小雨棚,在风雨里晃晃荡荡随时都要倒下去的样子。 店内的徐美好拿起雨披和伞追出去,阿姥没要,只摸着徐美好的脸为她挡雨:“你们都是好孩子,阿姥知道你们和小言一条心,但美好啊,真的够了,赶紧回吧,别淋坏了。” 三轮车启动,轰轰隆隆地冒着烟往前开去,雨点子毫无预告地变大。 分明是夏天正热的时候,乔落却觉得周身凝聚的寒意愈来愈浓,她望向其他人。 陈川表情寡冷,一根烟接一根的抽。 徐美好走到屋檐下,拿着伞难受的蹲下来,赵明让给她递纸。 怎么会这样啊。 乔落想不通,也不理解。 更可怕的是谁都没办法去改变这些事- 这晚暴雨过去,周爱娣打定主意不让他们任何人再参与这事,再没接过一次陈川的电话。乔落向律师打听,对方说亲属要求保密不向外界透露。何家人甚至怀疑在现场的陈川他们是不是帮凶来大闹一气,徐美好干脆报警,那些人被警察强制劝走。周围邻居纷纷议论,一直到又下雨才消停。 那几天里赵明让连续四五次打电话问阿雄,想方设法地追问,直到他直接去了队里,阿雄被磨得实在没办法才说:“小明,人各有命,有些事关系再铁都管不了,谁都没法子明白吗,对方也并不想让你们牵扯进来太多。你听哥的话,别再打听了,好好过你们的日子。” 酷热的阳光照射下来,赵明让走出刑侦队大门,朝路对面的等他几人让看去,胸口剧烈起伏,所有的东西都失去了控制,无助地低头抹泪。 陈川下颌线崩紧片刻,先让徐美好推着轮椅,大步过去揽住赵明让的肩把他带过来。 “好了,没事的,别哭了,”徐美好清楚赵明让的眼泪代表什么,拍了拍他的肩。 抚到脸颊的热风不客气的吹,头上肩上是树缝之间洒落的黑色缩影,车流纵横交错,几人站在其中,浓郁的无力与无奈充斥着身体里,眼神都有些茫然,似乎迷失了方向,不知道应该往哪去。 所有的人和事都像一阵风,抓不到,握不住,反应过来就剩下破败,他们没有一点办法了,能找的人都找了,能联系的都联系了,结果都一样。 轮椅上的乔落扫过这个晦涩的小县城,轻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垂望地上高高矮矮的影子。 最后,陈川给轮椅转个方向,淡声说:“回家吧。” 白色面包车停在路边,陈渝梗着脖子趴在副驾驶的窗户上。徐美好唤她坐好,拉开门坐在驾驶位,余光瞥见腕骨间晃动的银色手链,心里骤然升起一股子无出发散的火气。 四瓣的幸运草不是代表好运气吗。 为什么他们没有一个人是好运气? 哪怕有一个人是好的也是好的啊。 可没有,都没有,徐美好猛拍了下方向盘,响亮的鸣音骤起,车内倏尔静下来。 半晌,无人吭声,沉郁不断蔓延。 徐美好慢慢低头抵在胳膊低声说:“刚没控制住,缓会就好。” 最近就没怎么好好休息过,情绪波动太大,胸口天天有刺一样难捱,徐美好花五分钟平复好情绪,拧动钥匙启车顺入车流。 乔落看会外面缓会眼睛的酸,侧过头看陈川。 他很平静,与赵明让的哭,徐美好的暴躁不同,只是面色冷淡的靠在椅背上,眼底漆黑一片,让人分不出喜怒哀乐,始终静静地望着别处。 可,手臂及手背上高高鼓起的青筋是唯一显露他情绪的地方。 她伸了两下手,最终沉下去没再动。 很多事情它发生时从不在规划内。 人常常都是最无力的那一个- 黎明与黄昏交替,附近的人家屋子里的灯是深夜里最亮的存在,黑蓝天空缀着寥寥几颗星星。 徐美好没怎么去打游戏了,把手链摘下来放在手心凝视着。 过了良久,她把它重新戴回去,仰头望着天,拎起啤酒灌进胃里。 二楼窗前,陈川往下看了会儿,赵明让端着盘蚊香下去放在徐美好脚边。 他什么都没说,静静地坐在小板凳上跟徐美好一块喝酒。 洗手间门吱呀声拉开,乔落挟着闷潮的水汽出来,头没吹得太干,发尾微湿的搭在肩头。 她往前看。 远处万家灯火通明,陈川单手插兜站在那,似孤峭的山松,钻进来的夜风吹鼓衣摆,长长的寸发又剃短了。 窗沿上摆了溜的空啤酒瓶,烟灰缸里按着密密麻麻的烟头,不过味儿散得差不多了。 不知道他有没有喝多,乔落慢慢挪过去,停稳,喊了声他的名字:“陈川。” 旁边的影子动了动,陈川侧头朝她看来。 “你还好吗。” 乔落问的很轻,仰起脖子观察他。 陈川手抽出衣兜,身体转得更重些,懒洋洋地靠在窗沿。 “我挺好。” 他说话时一副没所谓的姿态,脸色仍发冷。 沉默会儿,乔落又问:“你现在脑子清醒吗。”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里全是不信任和怀疑,陈川闷嗓笑了声,俯下身,手不轻不重的按在她后颈上,往前轻压与他平视彼此。 乔落愣了愣,确认他这会儿不太对劲,处于攻击力较强的状态。 没等两人接上话。 下秒,啪地响。 整栋房子陷入漆黑之中,电风扇转动的头咔咔几声跟着停止了,乔落本能地眯起眼睛,透过模糊的视线看清陈川的轮廓。 楼下传来赵明让一句“我操?”,随后听见邻居发出和他一样的声音,然后问家里人是停电还是跳闸。 没两分钟,居委会大喇叭说:“通知!通知!各位居民不要惊慌,电线正在检修,正在检修,预计四小时内恢复正常供电。” 广播重复三遍传来真鸣响消失。 陈川始终一错不错地凝着她。 乔落颤动两下眼睫毛,眸光一如既往的冷,细看,有丝不解。 没了电风扇,热度不停地涌上来,陈川扣着她皮肤上的掌心滚热,烫得她忍不住皱眉。 他加重力道,距离变得更近。 “担心我不好么?” 直视乔落的那双黑眸乌沉乌沉的,鼻尖下秒就可以碰下一块。 乔落呼吸迟缓了下,本能地想往后移,退开半分,陈川便压来一分。 “你,”她拧紧眉心说,“离这么近不热吗?” 后颈的力道松懈些,那里不知道何时出了汗,黏腻的贴在皮肤上,让她忍不住瑟缩。 乔落以为陈川冷静了,那股力气比刚才还大,极快的片刻,距离拉到最近。 她的额头撞上陈川的额头,不疼,但说不上来的心慌不安。 两人的轮廓不再清晰,呼吸纠缠,空气中热气越来越强烈。 “乔落。” 陈川闭上眼睛。 窗户敞开不隔音,她挣不开,只好压低声音说:“你抽哪门子的酒疯。” “累。” 一个字,乔落垂下眼,唇瓣微动。 “累了就去好好休息。” 无声静了会,汗爬满背脊,乔落上手推搡他,指尖刚碰到他衣服。 耳畔传来一句沙哑的低问。 “乔落,你考虑考虑跟你小姨离开洛城?” 乔落短暂地怔愣下,手上猛地发力,陈川没劲一样被她推开,撞到窗沿上。 隔着段距离,他淡漠俯视,她冷眼仰视。 三秒过去,乔落面无表情地说:“你蹲下。” 陈川没说话,微冷幽深的目光难懂,倒出烟盒里的最后一根烟,低头咬住点烟头,打火机咔擦声冒出猩红的火焰烧透烟丝,丝丝缕缕的烟雾绕着散开。 乔落一言不发,陈川沉默抽烟。 僵持到这根烟烧完,陈川把烟头摁进烟灰缸,缓缓蹲下身,微抬下巴和她互盯。 乔落胸口起伏的厉害,火气窜到头上,扬起手一巴掌扇过去。 说实话,碰到他脸的那秒她有点懵,打完人的手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陈川偏些右脸,眼皮垂下,挡住深色的眸。 稀薄的氧气仿佛打成结,眼眶越来越胀疼,乔落呼吸微促,无法形容的委屈像没熟的果子一样在口中爆开,苦涩得想吐。 陈川慢慢转回来,握住她的手腕拉下来,撩起眼皮淡淡笑:“开个玩笑,至于动这么大火么?” 他轻啧了声,手往前伸,日渐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的眼尾。 顿了秒,陈川手心盖住乔落的眼睛。 乔落看不见,只听到打在耳膜上的疏懒声:“小狗,我错了,别生气好不好?” 估计是喝成傻逼了,乔落咬紧的牙松开,唇抿在一块。 陈川耷下眼皮,继续说:“你真走我还舍不得,这不是怕你在这过得不开心吗。” “……” 认错就认错,捂眼睛是什么毛病。 乔落没接他话茬,呼吸慢慢正常起来,正欲扒开挡眼的手。 窸窸窣窣衣服摩擦的杂音,乔落脑袋轻微晃,他好像凑了过来。 但看不见,她的手往前,指尖擦过陈川刺挠的寸发。 那瞬,陈川在乔落碰到他手的前站起些,低头克制地吻在他的手背上。 一触即离。 像没发生过。 陈川看了她微张的唇会儿,突然回神般后退到安全位置,收回手,表情恢复到不冷不热,嘴角扯了扯,若无其事地卡住她的手腕按回原位。 没忘加上一句。 “说错话挨你一巴掌算扯平了啊,再打抽你。” 天色暗房间暗,陈川烧红的耳根子藏得干净。 乔落不耐烦地抽走手,扫他一眼,胸口的气算勉强消了也懒得理人。 楼下传来易拉罐被捏扁的声响。 “楼上那俩,真不热啊?”赵明让晃着明亮的手电筒朝上喊,“赶紧叫醒小鱼儿下来啊,一会中暑了。” 徐美好喝到微醺,抬手拍他一巴掌,“小点声,扰民懂不懂。” 赵明让打个酒嗝:“民都起来了,在说话呢。” 这么高的温度失去电风扇,神人都熬不住,人手一把扇子晃啊摇啊个不停。 “冰箱里有西瓜,”陈川把乔落放到楼下轮椅上,踢一脚赵明让,“拿去。” 赵明让拍一巴掌脑门,“哎草,我怎么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美好姐也不提醒我。” 徐美好拆啤酒,闻声笑了笑说:“说得好像我想起来了一样。” “也对哈哈哈哈哈哈!”赵明让傻兮兮地笑完,蹦着去前面拿西瓜、饮料。 大量的酒精与尼古丁会让人的思维跳跃又紊乱,反而赶散他们之间那股子弥漫已久的压抑与无力,多了几分松软。 乔落手里被塞进瓶冰橙汁,瓶身的冰凉贴着软肉。 她看过去,陈川刚好缩回手,坐在她轮椅边上的小板凳,嘴里叼根没点的烟,拿刀哐哐切西瓜,丝毫没有刚才楼上的不正常样,瓜心分给三个女孩,边角他跟赵明让拿起吃了。 啃完西瓜,徐美好拿起屋里那把陈旧的吉他出来,拨动琴弦,弹了首乔落没听过的曲子。 曲终,她低低弹唱了首朴树《且听风吟》,带些醉意的声像夏天轻柔的风,弹指间流淌过。 “小鱼儿,来。” 赵明让撑开躺椅,那干净布擦干净上面的灰尘,喊起趴桌上头一点一点的陈渝过去,让她躺上去,手里摇着扇子扇风。 “好了,睡吧。” 陈渝听话地闭上眼睛。 “即使身边世事再无道理/与你永远亦连在一起……” 外边飘进来别家歌,是陈小春的《相依为命》。 乔落想起2006年除夕在医院跟陈川一块听过。 这歌一来,徐美好就停下手,吉他放旁边,往身后墙上情靠,单手起开瓶盖,一口气喝了半瓶。 “你不放下我我不放下你。” “……” 断断续续的歌传进院子。 看来都许多人都让热得睡不着。 乔落扔掉瓜皮,手电筒的灯圈绕着小飞虫,时不时落下一个小黑点。 “不敢早死要来陪住你。” 陈川沉默着收拾净垃圾。 “我还如何撇下你。” 他点上烟,站起来提着瓜皮往外院门外走,留在家里一夜就生出小黑虫。 “年华像细水冲走几个爱人与知己/抬头命运射灯光柱罩下来剩我跟你/难道有人离去是想显出好光阴有限……” 陈川扔完垃圾回来,关上的门动静有点大。 院内没风的夜晚毫无起伏,乔落轻睨他眼,只见昏暗中,陈川又按开打火机点烟,冰冷的目光里也是烦透了的状态。 “操蛋!”赵明让用力扇动扇子,忍不住吐槽,“哪个哥们失恋了啊?大晚上放这么悲情的歌,听得我想上他家抽他丫的。” 没等他站起来质问,有人比他更早的喊:“大晚上烦不烦?自个听能死啊?” 歌声没了。 蝉鸣声阵阵响- 冷热难分的暑假结束,陈川和赵明让拿到在修车店的工资,包括无人认领的那份。 他们联系不上周爱娣他们,何家人闹过一次后也没再来。 何必言就好似从未在他们的生命中出现过一样悄然消失。 有时,乔落看见何必言送她的生日礼物会恍惚,会难受。 陈川天天都不定时给周爱娣或者张敏打电话,虽然没人接,但没放弃。 徐美好每天都挺忙,没再提过这件事,更没提过何必言,乔落看见好几次她盯着腕上的手链发呆,偶尔会眼眶发红。 赵明让虽然没有明说过,但他和何必言一个班还是前后位,在学校呆一块的时间最长,望着那个空了快两个月的位置坐上班里其他人,他才清楚地意识到何必言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忽然间他变成了一个人。 记忆总是会反复折磨留在原地的人。 天气进入不稳定的状态,陈川和乔落开始有事没事等赵明让下课,一块在食堂或去校门口吃饭。 “我上午在市场给你们买了厚衣服,”徐美好等他们进来副食店,“一会都上去试试,码数不合适的我明天去换,这天说冷就冷,别生病了。” 深秋处于在飘零之际,风带着刺感,乔落的短头发长到了肋骨,扎个不高不低的马尾在脑后。 陈川应一声,两个书包扔给赵明让,俯下身,手臂穿过头发抱起乔落往二楼走。 抱着三个人书包的赵明让巴巴跟在身后。 到楼上,赵明让最先去试衣服,比较浮夸的款,扭头看陈川:“你让哥帅不?” 陈川找着乔落的衣服,敷衍点头:“帅。” 下秒,他拎出来件鹅黄色的大衣。 这颜色过分亮眼,乔落打心底抗拒,不太情愿地盯着它。 陈川看出来了,故意在她面前晃衣服,“这颜色跟你非常适合,天生绝配。” 乔落:“……” 每天都真特想抽他。 她被迫试了试,长期坐在轮椅上,偏瘦下的骨骼感太足,体重难上去,面色长年发白,鹅黄色大衣一穿上,整个人气色都好不少。 赵明让伸头,“美!真好看!” “漂亮,”陈川笑了声,“我给你洗了再穿。” 他那件就比较简单,纯黑棉衣没多余款式。 偏偏陈川一穿上就有种说不出的利落帅。 赵明让围着他唧歪,“为什么我穿上像拾荒的老头,你就跟个帅哥似的。” 乔落没吭声,也没加入。 大小都正正好,陈川脱掉衣服,把赵明让叽里呱啦的脑瓜推远点。 等他们试完衣服,徐美好上来,瞥眼在洗手间里洗衣服的陈川赵明让,水流哗哗啦啦地吵。 她低声问:“衣服都合适?你们几个是不是该期中考试了?” “都正好,”乔落说,“下周四开考。” 洛城一高的期中考试周五全面结束,换班的学生拿着书包回自己的班级,还得把门口的书全搬回去。熙熙攘攘的声喧哗不歇。 赵明让弄完奔到高二楼,急吼吼地说:“快快快!你俩快点!我脑子都考麻木了!急需回家躺着!” 陈川瞥他眼,收拾东西的速度更慢条斯理。乔落注意到了,忍住想翘的嘴角。 升高二还一个班*的李抒意从前边过来把对对错的卷子递给乔落,“谢了!下周见!” 乔落点头,陈川推轮椅带她出去。 路上的学生很多,吵吵嚷嚷,在经过校园的成绩展示拦那块,陈川脚步稍慢了下,乔落顺着他的角度望过去。 原先上边有何必言的照片,班级名字,现在没有了。 赵明让踢着砖头缝的野草,“老何的照片前两天都去掉了,报纸栏也没了。” 深冬的冷空气不留情袭扰的凌晨五点,徐美好把车窗关严实,拉紧身上的衣服,等他们几位高中生上车,正想问晚自习下课要不要在外头搓顿好的。 她嗓子里的字眼还没发出音节。 刚给乔落理整齐衣服的陈川手机突兀地响了,是一个外地的陌生号码。 鉴于时不时跟车,陈川按下接听。 “你好。” 那边白噪音过去是嚷闹的杂音,紧接着何必语轻弱的声音响起。 “小川哥,我是何必语。” 握着直板手机的手背立马凸起青筋,陈川急促地喊一声:“小语?” 驾驶位的徐美好猛踩刹车,赵明让错愕地转头盯着陈川,乔落离得最近,手攥起来,抿了抿唇。 这是将近六个月里,他们是第一次接到关于何必言的消息。 没想到会是何必语来联络他们。 那边应该是在火车站,陈川听到出租车司机在出站口拉人的杂音。 不是本地话。 “你现在在哪?”陈川问。 何必语换个安静的地方,低声说:“小川哥,我姥和他们达成协议,不让透露任何关于我哥的消息给你们,也不让我联系你,但我觉得不论如何,我都应该跟你们说一声我哥现在的情况。” 陈川嗯了声,说:“你慢慢说,不着急。” 声筒声音消失一会,应该是何必语在平复情绪。 车内安静,刮大风的车外学生蹬自行车打鸣的声音一阵接一阵,偶尔几道车大灯打进来,每个人都神情紧绷地盯着陈川的手机。 “小川哥,我,我哥…我哥他……”何必语用力呼出那口气,再开口时,语速加快不少,“我哥结果下来了,判了十二年,宋律师竭尽全力想要帮我哥争取减轻量刑,但我哥没让。请你帮我谢谢乔落姐对我哥的帮助,律师费等我以后赚钱了会还给乔落姐,也谢谢你小川哥,谢谢小让哥,美好姐。我哥他让我跟你们说他不会再见你们,你们不用再记挂他,他希望你们往后都好。”电话里小女孩的嗓音哽咽不止,十分努力地控制情绪,“村子……村子里流言蜚语不间断,我姥她们已经卖掉房子搬去其他地方生活,我也已经离开洛城要去我家一位远方表姑那边生活,你们不用再担心了。” 没等陈川再说话,何必语那边突兀地挂断电话,陈川拧着眉,连打过去几个都被挂断。 时间无声走过,寒风扑在车门上,一车人都没说话。 赵明让揉两下眼睛,有点反应不过来的说:“不是,小语刚说什么啊?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怎么就十二年了?” 陈川攥着手机没接话,直到它嗡嗡两三声。 进来一条短信。 :小川哥,有些话我在电话里说不出来,就发短信给你了。对不起,一直没有告诉你们真相,但我觉得你们应该知道,我不想你们对我哥产生一点点的误会。那天晚上是我被何有为欺负,我哥发现了,所以他才会情绪那么失控,并不是他们说的故意杀人,也不是他所说的那样。我希望你们不要讨厌我哥,不要生他的气。他不是坏人。他是全世界最好最好的人,是全世界最好最好的哥哥。我知道他特别特别想你们每个人,但他说,我和你们都应该继续往前走,不应该回头看来路。小川哥,祝你们所有人往后一切顺利平安,谢谢,再见。 几人看完短信,上面每一个都字简单易懂,谁都认得会读,但就是脑袋跟被棒槌猛劲打了下似的,霎时一片空白,半天都说不出句话。 外头乍响的车鸣倒进车内,徐美好缓过神抬手按了按发疼的后脑勺,深呼吸好几次,一把拉开车门,刺骨的寒冽争分夺秒地钻进来,她站在路灯下吹了会冷风,慢慢蹲下哆嗦着手地点上根烟。 车窗户上铺着层薄薄的白雾,赵明让不相信地狠搓把头发,胡乱踹几脚空气,用手背抹眼泪,痛声大骂:“何必言你个王八蛋!你他妈的脑子是不是全学习学烂掉了?干得什么傻逼事啊!?他是不是疯了?是不是疯了!!!” 陈川还在不断拨通何必语的电话,对面响起的都是冷冰冰的“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再打给周爱娣和张敏,无一例外的“已关机”。 眼看他打了二十多个没停的意思,乔落不得不用力握住他发抖的手,“陈川,够了,别再打了。” “十二年,”陈川眼底发红,表情难忍,气音嘶哑地重复这三个字,“十二年。” 太长了,真的太长了。 他头朝后仰抵在椅背上,抬起手臂遮住眼睛,死死咬住牙关。 昏沉暗色中,乔落没敢松开陈川的左手,一直一直的握着,隐忍着鼻酸。 正文 第58章 车窗外飘起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些。 赵明让有些受不了了,他拉开车门,穿进来的风吹到了乔落身上,吹冷了陈川眼角的凉。 天色没亮,到处都是冬天的暗,斑驳不堪,陈川放下手臂,后脑勺蹭着椅背侧头往外看,碎碎荡荡的雪粒子往下坠,只剩枝桠的竹子傲立于寒冷中。 乔落眼神一直落在他身上,看他动了,声音小声的喊出他的名字:“陈川?” 车内就剩下两个人,冷冷沉沉。 车外赵明让去问徐美好要了一根烟,和她一块蹲在路边抽。 这一场初来的大雪带来的不止是凛冬已至的信号,还有他们怎么都看不见前路敞亮的警钟。 风迎面刺过脸颊,乔落嗓子干涩,皱眉微微皱起,万般的思绪都拢成一团。 她一个和何必言才认识两年的人,都有些无法接受这个结果,更别提陈川他们仨,那是从小到大的感情。这瞬间她读得懂他的悲伤、愤怒、无奈、疲惫。 陈川没有转头,喉结滚了圈,他的手动了动,一点一点张开将她的手包裹进去,手心的温度炙热,握得很紧。 甚至有些疼。 却过分的深刻,难忘。 乔落什么都没说,安静地陪着他。 过了一会,陈川转过头,目光平静且冷,与往常没什么区别。 “你还好吗,”他语调如常的问她。 这一秒,乔落想他可以暴躁些或者将心里憋闷的苦楚一一倒出来,而不是缓上口气就问她“你还好吗?”。 乔落沉默了一会,“不太好。” 陈川静了下,“那怎么样能让你开心点?” 乔落低声问:“你觉得我需要怎么样的办法才能开心点?” 他看着她没说话,漆黑的眸像窗外冬天凌晨的天。 “抱抱吧。” 在乔落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耳畔的声音冷淡低沉,像是自语。 拥抱有时是安抚人的良药,乔落挣开他的手,慢慢侧过身体,伸手抱住他,手在他背上拍拍。 “开心点了吗?” 她小声问他。 不知道有没有用,但他觉得会开心,那应该是会开心。 陈川表情明显愣了下,小声回:“开心点了。” 乔落心口有点慌,迟疑片刻,慢慢松开手,面无表情地坐回去。 不见光亮的天好像亮了点,陈川摸着烟盒出来,起身要下去,衣摆被人拉住。 “就在这吧。” 说着,乔落摇着杆把车窗降下来。 猛烈的风立马不客气的扑来,她大脑莫名其妙的空白恢复到正常。 旁边的人重新坐回去,偏身背点风点上了烟,修长的手指上有些磕碰后落下的疤,是在修车店那段时间留下的痕迹,指腹长出一层薄茧。 冷冽发香的烟味在车厢弥漫,陈川头仰着往车顶看,寸发利落,身上的黑色外套落括硬挺,黑色腕套露出来边角,两颗吊坠在乔落余光中晃来晃去,她低头,那条空荡荡的腿紧紧挨着他的膝盖。 人会幻痛吗。 不知道怎么了,她突然觉得指甲和腿有点抽疼。 陈川突然扭头,嘴里的烟雾飘出来,浮浮沉沉地飘散。 “小狗。” 疼痛戛然而止,乔落看他。 两道眼神碰到一块。 陈川问:“你会像刚才那样抱其他人么?” 乔落眼神困惑了秒,认真思考了思考,淡声说:“会抱美好姐,赵明让也有可能。” 烟头的红光忽明忽暗,积攒的烟灰越来越长,陈川沉默盯着她没接腔,眼神说不上来的晦暗。 不过一闪即逝,乔落都没来得及看清,再看去照例寡冷。 陈川拿开烟,“笨出老家了。” 话音落,他直接起身下车了。 什么毛病。 乔落莫名其妙被骂了一句,她握了握手,强忍了下来。 天渐渐大亮了,雪还在飘,路边那仨人终于在路人投来的眼神里站起来,陈川侧头跟赵明让说了句什么。赵明让揉揉冻僵开始发红的脸往前大步跑去。 乔落看见徐美好撑着陈川的手臂站起来,估计蹲麻了,跺脚缓了好一会。随后她掏出手机打电话,应该是给李明兰,小县城彻底苏醒的噪音让她无法听清楚。 但他们情绪好很多了。 人都是这样,不管多难受,多痛苦,冷静下来都必须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路上迷失也好,找不到路也好,伤疤结不结痂不重要,神经是不是麻木不重要,能不能忘记悲伤不重要,是不是曾无能为力过不重要,到最后都会熬过冗长的时间。 乔落心口酸的不行。 成长的代价是接受一切不合理的事情的发生,接受无法避及的失去。 直到容忍度越来越高。 成为一个处于正常或不正常之间的大人。 不远处,赵明让提着几袋子包子豆浆窜回来,陈川斜下头示意他直接上车,他等车过完,走过来,手拉住车框跨上车,落在身上的雪在进来后融化,有几滴落在乔落手指上。 真凉。 徐美好最后上来,摘掉手上的手链,动作稍钝了些,下秒扔到兜里,转身往后看:“送你们去学校,早饭就在路上吃吧。” 赵明让从兜里拿出一瓶热牛奶递给陈川。 陈川拿过来塞进了乔落手里,瓶身滚烫,贴在她的掌心- 大家都默契的没怎么再提过何必言。 也没继续再去四处打听消息,打听了也没人跟他们说。 直到洛城一高期末考试完开始放寒假,时间已经从2007年进入2008年,距离过年还剩下半个月,陈川放假第二天就出门了,去跟了六七天的车,回来后就开始专心准备年货。 楼下热热闹闹,摔炮声不停,乔落在卧室里给贺玉打电话。 她声音不大,细细冷冷:“没事,我们都很好,不用担心。宋律师有再和何必言沟通吗?他还是选择不上诉吗?” 贺玉在练瑜伽,轻叹口气,“宋律师说他会再去试试。” “好,”乔落顿了下,“谢谢。” 那边静默了下,主动换一个话题。 “那女孩叫何必语是吧。” 乔落嗯了声。 贺玉说:“我托人给她找好了这方面的心理医生,接下来一段时间都会对她进行脱敏,心理引导,你放心吧。” 挂断电话,乔落深深呼出一口气,看着本子做的笔记。 ‘年纪小时还没能察觉、完全理解的侵害,等到年纪越来越大,经历过的伤痛变成无法脱离的噩梦,对受到过的伤痛愈发清晰的认知会成倍放大,将会形成一系列的自我厌恶、自我毁灭的行为。’ 她正要放下手机,跳出来一条新短信。 是何必语。 :乔落姐,谢谢你,我会按时去。 乔落轻按键盘回过去一条信息。 :有事情可以随时和我联系。 放下手机,她看向门口。 陈川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她。 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乔落也跟着沉默。 “老何……”陈川顿住,轻垂眸,“谢谢你了。” 乔落说:“你说过我跟他们也是朋友。” 现在小狗活人感好足啊,刚来那会儿跟个炸毛小怪物一样,陈川瞥见腕套笑了下,往里头走,顺手拉着角落里的椅子摆在她跟前,跨坐上去,手臂懒洋洋地搭在靠背杆上,盯着她问。 “你是想现在去看腿,还是除夕后。” 窗外在下雪,窗户上一层薄薄的水雾,乔落眼睛被睫毛挡住,顿时有点心情复杂,结果其实都一样,但他……她答应了就不会不认,慢慢说:“除夕后吧。” “行,那就这么说了,我找人买初七的票。” “噢。” 乔落不是很情愿地应一声。 陈川歪头看她,一身欠揍的浑样儿,半眯起眼睛,“想不认账?” 乔落眼神一暗,盯住他:“你以为我是你。” 挺牛。 陈川扯唇乐了声,抬下巴,“啊,我有什么不认账了?说来听听。” “……” 他好像还真没什么不认过。 乔落深吸口气,“你很烦,出去,我要学习。” 陈川的视线在她脸上打转,啧了声。 乔落咬牙,突然想到了什么,挪着轮椅正面对他,一字一字清晰无比地漫出唇边。 “你让我考虑离开。” “呃,”陈川下颚线绷紧,好一个翻旧账,“打都打了,算扯平了。” 乔落不说话,眼神冷淡地看他。 安静了会,陈川手往兜里掏,拿出半盒烟,倒一根含在嘴里,剩下的随手隔到桌子上,没点火,纯咬着它,语调含糊发哑地说:“成,你要不满意,再来一次。” 他抬眸看她,黑沉沉的眸子里有乔落不懂的起伏。 冷着脸让人再抽一巴掌。 果然还得是陈川。 乔落不动,一拳打在棉花上很憋屈,就没赢过几次。 然后还听他不急不缓地又加上一句:“错过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啊。” 乔落语气有点燥地说,“你是不是有毛病。” 陈川瞅着她,装成一副无辜模样:“我这不是给自己正名么。” “你,”乔落抬起手,毛衣袖子滑落,细白的腕露出来,青紫色血管若隐若现,还没挥过去。 陈川忽然动了,站起来往前靠。清冽的肥皂和烟味缠绕空气,乔落以为他要还手,正要后退,手心碰到软软的脸颊,伴随一句人工制造的“啪”声,心跳骤时变得紊乱。 沉默,再沉默。 房间彻底没声了,只有外边小孩儿的打闹。 窸窣的动静,陈川坐到椅子上,撑着眼皮问:“满意吗。” 乔落眼神惊愕,一时间无言以对。 “满意的话,我下去忙了,快过年要备货,中午吃糊汤肉面片啊。” 说完陈川站起来往外走。 房间剩下乔落一人,她愣片刻,烦得甩椅子一巴掌,手在空中握了握,眉头拧紧,有点疼。 陈川慢慢伸进来个脑袋,顶着一张冷淡锋利的脸痛嘶了声,慢悠悠地说:“对自己这么狠啊。” 乔落沉下眉眼,冷冰冰得吐出一个字:“滚。” 陈川利索回:“好的。” 不是,纯纯神经病啊。 刚就不该犹豫。 乔落无语地望着门口,愤愤垂下手臂,有点怕陈川在冒出个头,还有点想笑。 二楼门关上,楼梯道阴凉,陈川站在台阶上,低些头拢手点燃了夹在耳后的眼,吸一口吐出烟雾,嘴里忍不住翘起。 陈川指间的烟还没抽完,赵明让匆匆窜进来,“川哥!徐志那犊子玩意来了!” 他脸色一沉,掐灭烟头,大步跨下楼梯。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这两天更新不太定时 写完就发 正文 第59章 徐志缩着脖子站在门外,满脸通红,路边停的车,隐隐能看见魏小红的身影。 风冷雪大,徐美好面色沉冷地堵在门口,胸口一起一伏,明显在爆发的边缘。 陈川沉步走进去,往那一怵,微眯着眼看徐志,赵明让立马往徐美好另外一边站。 这俩人一个冷得凶神恶煞,一个眼里滚动着怒气,仿佛一声令下就能冲上去。 徐志摸了摸通红的鼻头,强撑着说:“就这么个事,你想想。” “为了钱,”徐美好冷笑,“连亡妻的坟都要动?我妈都去世这么多年了,徐志,你他妈是真不做人啊,怎么,是魏小红要死了?这么迫不及待要进地里啊?” 陈川眉头一皱。 赵明让没听见徐志来是为了什么事,看见人就去找陈川,气得要跳出去骂人。徐美好回头看他俩两眼,陈川把赵明让按在原地。 “美好,你现在怎么这么说话,再怎么说,你后娘……”徐志对上她挟恨的眼睛和她身后冷漠的两双眼,下意识改了口,“你红姨照顾你不少年啊,你怎么都算人半个女儿吧,咱们打断骨头……” “徐志,你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疼吗?不要脸吗?” “美好!你!” “行了,”徐美好眼前闪过那些年跟着魏小红的影子,她直接打断他的话茬,“听好了,想要钱,门都没有,我妈我可以带走,她躺在你们老徐家的坟里头,估计早恶心坏了。” “动坟的钱我会出,至于你说的住坟钱,等你死了我烧给你。” 徐美好不再跟他扯皮,伸手去拉卷帘门,后边的陈川比她快一步一把拉下来。 店内光线暗下来,徐美好咬着牙关强压住情绪,多看徐志一眼她都想动手,慢吞吞坐到椅子上,双手掌心撑住额头。 陈川拉开冰箱拿了瓶冰矿泉水递给徐美好,赵明让怒火烧的脸都红了,张嘴想骂人,被他制止,推到一边冷静去。 徐美好一句话没说拧开就灌,刺骨的凉意冲到头上,她的眼睛慢慢红透,手用力捏住瓶身,直到彻底扁了肩膀上的力气终于卸下来。 这股气不是为了徐志,是这一年多来所有的无力都在身体里疯狂的涌动。 压得喘不过气。 她不想跟徐志牵扯太多,这个家摇摇欲坠,她的弟弟妹妹们需要人照顾,已经再也经不起什么波折了。 可还是恨,还是怒。 可她得跨过那道山啊。 店内很静,陈川靠在柜台上点了根烟,半张脸陷在阴影中,烟头的光是唯一的亮。 店外的徐志没走,高喊了几声徐美好的名字,说了几句“我是你爹,亲爹啊!哪有把亲爹关在门外的道理啊?”“父女哪有隔夜仇!”“你妈的坟动了对后辈好,你别记恨别生气啊!”这些狗屁不通的屁话,接着噼里啪啦拍了会门,实在是冷得受不了才走了。 楼上的风大,人杂,声繁,乔落听不真切楼下的具体情况,窗户钻进来冷风挠着皮肤,只能从话语中估摸出一个大概,吐出一口郁气,缓和几秒钟。 她探手摸着无感觉的膝盖,浓稠的自我无用感开始攀升,伸长胳膊用力关上窗,低声和不安微慌的陈渝说:“没事了,小鱼不怕,继续画画吧。”- 晚上吃过饭,陈川喊赵明让出去买了点凉菜,他炸了一盘花生豆,提了箱啤酒上二楼。 徐美好披着毯子跟乔落、陈渝在看电视。 窗外是鹅毛似的大雪,几乎看不清楚远处的光景。 “这是要开第二餐?”徐美好笑着看他们。 “这两天忙死了,”赵明让把凉菜倒进盘子里,“不得放松放松啊。” 徐美好没说话,只是庆幸。 这才是家人。 一块共度难关,而不是临阵脱逃。 每一个人都在为对方着想,想方设法得缓解对方的难过。 旁边的乔落看过去一眼,注意到徐美好借撩头发的动作擦了擦眼角,挪着轮椅拎起陈川刚放在饭桌上的水果,洗完后在楼上陈川给她弄的切菜板上切好放进盘子里,陈渝在旁边拿起一块苹果开始吃。 陈川拿着橙子汁上来,斜一眼乔落,扯了扯唇角。 “来。” 乔落瞅他一眼,推着轮椅过去。 赵明让扫了圈,拿个坐垫坐在沙发上与茶几之间的空隙,听到窗外的爆竹声,绚烂的烟花炸开,不禁感慨。 “居然又一年了,哎,我们都是成年了。” “我以前老想长大,觉得长大就是自由。可以去很多地方,可以大胆反抗很多事情,可以做很多小时候不能做的事,可是……”他有点说不下去了,拎起啤酒灌进嘴里,“可是一点也不好,人怎么会有我要快点长大这种可怕的想法?” 说完,他莫名其妙地笑。 徐美好摸了摸他的头,“傻不傻啊。” 赵明让仰起头,望着徐美好。 “姐,我们都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我知道,”徐美好眼红着笑了一声。 陈川没说话,给她倒酒,碰下杯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咱谁都不虚!”赵明让伸过去。 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动,乔落抿抿唇,端起橙子汁凑过去和他们碰下杯子。 旁边的陈渝有样学样,端起自己的AD钙撞到那四个玻璃杯上。 屋子里突然爆出一阵笑,乔落都差点忍不住,她眸光柔和下来。 人就是这样,要么沉浸悲痛,要么勇于抗争。 沉浸悲痛这些人都不会,他们只会让疼痛埋进骨子,任它扎根发芽,同时,那股子冲破黑暗的勇气也会在骨头里疯狂的生长,绝不低头。 过程痛苦吗。 当然痛。 那然后呢。 没有然后,只有往前走啊。 快零点,陈渝已经去睡了。 发冷的夜色弥漫进房子,落了乔落半边身子。 醉意漫上脑袋,徐美好拖着下巴说,“其实我早就有这个想法。” 其他人都看着她。 徐美好耷下眼皮,手沾点水在桌子上写字。 “我对她印象几乎完全空白,听过的大多都是不好的,批判她的,徐志更是没留下我妈一张照片,我至今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只有在宋姨的叙述里,我妈是一个温柔强大的人,和我有三四分的相像。我的名字就是她起的,她对我寄予的希望就是我可以美好的长大,拥有美好的未来。” “过去那几年,因为那些人的缘故,我几乎没怎么去祭拜过我妈。”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宋姨偷偷带我去过一两次,只是被发现了,徐志不让我去,问宋姨要钱,我不愿意,就没再去了。” “正好凑这个机会,给我妈一个自由。” 徐美好抬起头,望着陈川的双眼红透。 “其实,”她哽咽了一下,“我今天真的,真的,特别特别想宋姨。” 陈川撇开头,用手揩了下眼尾,回过头,拿起杯子跟徐美好碰一个。 “我也想她了,”嗓音发哑。 赵明让哭得最严重,口齿不清地说:“我,窝也系,窝还想我爸。” 徐美好扭头看着他,突然没了哭得欲望,表情变得一言难尽,拿一坨卫生纸糊在赵明让脸上。 “你差不多行了啊,擤擤鼻涕吧。” 陈川笑了声,继续喝闷酒。 乔落坐的比他们都要高一些,可以清晰地看见桌子上徐美好写的字,是一个方方正正、笔划用力的“妈”字,心口顿时酸麻胀疼。 平时他们几个人都不会提宋书梅,怕彼此伤心,怕痛苦难捱。 今天是宋书梅去世后第一次提起。 因为受了委屈,所以很想妈妈。 挂在墙上的表,秒针飞速转动,停在凌晨一点半的时候,搬上来的酒喝差不多了,人基本上都躺了,陈川站起来收拾干净桌子,窗户打开个缝隙透气。 赵明让趴在沙发上嘴里不知道念叨什么,听不懂,陈川拎着被子给他连头都蒙上。 乔落正要去刷牙,躺在沙发上的徐美好突然说,“这件事我想自己做。明天就找人看看地,看看日子,尽量快点迁坟。徐志那人幺蛾子太多,免得再有什么意外发生。” 陈川正要拆箱子的手停下来,“有什么事吱一声。” “嗯,睡了。”徐美好翻个身面对着沙发- 外面室内的杂音都渐渐安静下来,偶尔附近或远处的接连的狗吠声钻进来,显得空荡,客厅灯只剩下一盏微黄的亮着光。 乔落动作轻轻地拉开洗手间的门,挪着轮椅往外走。 迎面撞上过来的陈川。 他故意的吧? 她仰起脖子,不乐意地瞪着他,小声问:“你不看路?” 陈川低头看她,照例黑毛衣黑裤,唇扯动两下,反问一句:“你不看路?” “……” “你是不是没事找事?” 乔落认真问。 “没有,”陈川说,“逗你玩呢。” 一时无言,沉默片刻,乔落冷声说:“你抽时间去看看脑子吧。” 陈川笑了声,“生气了?” “没有,”乔落说,“逗你玩呢。” 这性格怎么这么让人喜欢,陈川真笑了,嗓子闷闷沉沉,半蹲下来看她。 “乔落。” “你真可爱。” 乔落的视线跟着他往下垂,乍然听见这么一句,她皱起眉头,“你喝多了?” 往那边看,空了的两个啤酒箱子。 三个人干了快两箱。 再好的酒量,即便没喝醉,那也会思绪乱糟糟,轻飘飘的到处窜。 乔落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她面上仍疏冷的眉眼望着他。 “谢谢,你也很可爱。” 不是,她怎么……陈川短暂地怔愣下,笑意更深,想说什么,偏笑得停不下来,愣是说不出来。 好有病,乔落只好问:“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他的嗓音慢慢沉了。 乔落嗯了声,等他下话。 他摸着烟夹在手指间,没点,神色冷淡。 “想干的太多了,”陈川用气音说,“但都做不了。” 乔落顺势问:“你,想做什么?” 陈川抬眸看她,慢慢笑了笑,“你想知道?” “一点点。” 陈川啧了声。 “真冷漠啊,乔小狗。”他薄唇漫出的每个字都故意拉长了音,漆黑的眸里是窗外的星星点点的光,带着浅淡的笑,“就不告诉你。” 算了,以后有机会再问。 这会儿说不清。 思及此,乔落面无表情地说:“洗洗睡吧,晚安。” 陈川站起来让开,半靠在墙上,低头拢手,点上那根烟,深沉的眸侧过去望着铺满水雾的玻璃窗外没完没了的夜雪。 越过他的轮椅又慢慢回到跟前。 陈川垂眸。 乔落说:“少吸烟,会变蠢。” 说完,她又走了。 “乔落,”陈川喊她,“晚安。” 静几秒,轮子滑地的声音继续,直到咔哒一声卧室门关上。 房子里的声音变得极浅,陈川吸着烟,发冷的眸融进暗色。 喜欢一个人会自卑吧。 在某时某刻某一秒。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来晚了。 今天还要分享给大家一个好消息。 《在北方》签约实体书了。 这是意料之外的惊喜。我也是真没想到因为太忙写了半年还没完结,真的非常不好意思。这期间没上过几次榜单,一路上走得慢还跌撞,有幸有你们的陪伴和支持让我和落落他们走到现在。 你们的每条评论,我看见就会特安心,私下里更是看过无数遍,就是人社恐嘴巴笨,不知道该回什么好。对于我来说,你们和他们一样珍贵的无法比拟,更是引着我往前走的动力所在。 谢谢大家! 欢迎来大眼仔找我玩ovo 正文 第60章 房间的小夜灯按开,晕开暖黄色的光线,兜里手机嗡嗡震几下。 乔落拿出来看。 :阿诺,礼物明天上午就到了。 她指尖轻按键盘,打出几个字。 :好,谢谢。 合上手机盖子,她对贺玉的态度和之前一样,但不会不接贺玉电话,不回短信了,也会听贺玉说一些工作上和生活上的琐碎事。 上周吧,一月底陈川出去跑车那几天。 贺玉特意等国内是白天时段打过电话给她,说今年她在美国,赶不回来和她一块过春节了,给他们每个人都寄了礼物,让她注意查收。浅聊几句,期间还抱怨起零七年五六月夏天那会儿,财务部突然调整印花税,股市开始出现大幅暴跌。 谁知没多久八月美国次贷危机接踵而至,好在贺玉的性格谨慎,钱财上从不放轻。加上那会儿贺玉不太相信炒股这个东西。 虽然她炒了点,但一直都保守进攻,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上瘾,进行大量投入,可多多少少还是受到点波及,清仓后正在紧急调整中。 加上零八年一开端那场至这两天才算是勉强好点的特大暴雪,它导致许多地区遭遇严重低温冰冻灾害,引起交通瘫痪,春运期间大量人员停滞,连洛城的电力都受到特大雪影响,中间罕见的断过几次。 犹记当时都不愿意陈川这时候出去跟车跑远路,但没犟过陈川,好在安全出发,平安到家。 乔落坐在沉黄发暗的房间里出神地望着窗外,说不清道不明,心神渐渐有些不宁。 今年的雪实在是比往年来得太早,还大,它下的静悄悄,一声不吭地淹没许多城市,她小幅度深呼吸,缓解心口的压抑,解开头发上的皮筋,慢挪到书桌前,垂头盯着长木盒里只露出个头的一排木雕小狗,及唯一一只展翅的小鸟。 这么静默的看了许久,等眼睛酸涩,情绪冷静,乔落挪着轮椅躺到床上,望着光晕染不了太多的天花板,暗黄盛在眼缘,像一簇小火苗。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心情导致。 她总是会心慌不安,开始莫名其妙的失眠,就算睡着仍会不停做一些难醒的梦,真醒了又什么都不记得,只有失控的呼吸与心跳,扯不明白的不舒服告诉她做过一场难受的噩梦。 白天尽量掩饰睡不好的疲倦,表现正常,她不想让陈川发现。 他需要好好休息休息。 忽而,敲门声响了,乔落往门口看去。 静悄悄里对方轻轻敲出三长两短,然后停止,夜继续沉静地蔓。 不会有其他人,只能是抽风的陈川。 枕头边的手机嗡嗡震,乔落伸手拿起来。 一条短信,来自陈狗。 :最近睡不好吗 还是被他发现了,乔落握紧手机,顿时有*点烦。 过会儿,电话打进来。 她犹豫两秒,按下接听。 陈川沉沉的呼吸声清晰地传来,“小狗。” 乔落牙齿咬住下嘴唇里的软肉一秒,淡淡嗯了声。 那边笑一声:“你黑眼圈挺出彩啊。” 乔落握着手机的手背上突起几条血管。 她硬邦邦地说:“所以呢。” 陈川静了静,低声说:“我陪你睡觉吧。” 这瞬间有种形容不来的鼻酸,乔落尽量控制语调:“你不累?” “不累啊,”陈川嗓音似乎浸满涩苦的浓烟,微哑的反问,“你累?” 乔落没再说话,她浅浅呼吸着。 那边也没了声音,片刻后,是玻璃窗推开的吱扭声,伴随打火机划出的咔嚓。 风声猛烈,她在枕头下摸出半盒烟,是陈川上午忘拿走的那盒。 黄鹤楼。 这是烟名。 空气中漂浮起的淡淡的烟草气味钻进呼吸,乔落乱七八糟的思绪归于一条线,眼皮慢慢坠下来,往门口投去模糊一眼。 一门之隔,他在外面。 陈川等听到声筒里稳定的呼吸声微直些背,黑色的衣服让他几乎完全融入了黑暗,灰白的烟雾漫出薄唇绕着他的眉骨缓缓流过,冷淡的眉眼低垂。 良久,他拉开宋书梅的房门,坐在床边往后一仰,手机放在耳畔,闭上了双眼。 梦里,所有人都在。 到了梦的尽头,是初见乔落的那天- 第二天一早,洛城气温又降两度,徐美好连续打了七八个电话,最终确认好以后,她打算开着面包车直接去徐志的老家芦村。 那地方位置偏僻,开过去要两个小时,加上雪天路难走,估计得两个半至三个小时到地方。 “晚上我不一定能赶回来,”徐美好接过赵明让递来的军大衣,将双耳帽戴在头上拉紧,“你们不用等我,直接关门就成。” 陈川刚倒掉流浪狗碗里的食冲干净换上新的,擦擦手走过来。 他拎起接满热水的大保温杯递过去,说:“到地方说一声,有事电话。” 闻言,徐美好朝他笑了下,挥挥手说走了,掀开帘子往外去。 其实她没那么冷静,更不可能平静,只是不想他们几个担心、挂念。 刺挠的北风呼啸,徐美好咬牙用力吸口气,拉开车门坐到车位上。 外面天幕灰沉沉,倾斜下的光暗又亮,乔落伸手扒开帘子,望向在雪中消失的车尾气。 默默祈祷:一切顺利。 她正要回柜台后面,被墙角细弱又飘忽的叫声吸引注意力,但是轮椅太限制,无法确认那是什么在叫,仔细听了会儿,应该是只小猫。 零下的温度,人都不能长时间在外,乔落尽量伸长身体,仍然什么都看不见。 无奈之下,乔落只好喊了声:“陈川。” 正在厨房做早饭的陈川探出个头,“怎么了?” 赵明让在中间位置搬货,闻声伸头:“啊?” 乔落看着他俩,往左边一指,“你们过来看看。” 转身去调小火,陈川洗手擦净往店内走。 赵明让把怀里的货卸到门口,先他一步过去,立马叫起来:“川哥!是小猫!” 脚步一顿,陈川去找了件不要的软和的旧衣服,是陈渝的,已经穿不上了。 房子外的寒意跟利刃一样强烈,在墙角无雪的地方,一只脏兮兮巴掌大的小三花蜷缩在湿漉漉的土上。 它左腿上缠了好几根生锈的钢丝,深入皮毛骨头,钢丝的尽头是几块垒起来的红砖头,让猫没办法移动,只能发出微弱的求生。 “我操,谁啊!谁他妈这么贱啊!”赵明让忿忿骂道。 陈川用手掰了掰钢丝,虽然锈化,但很结实,衣服先搭在小猫身上。 “去拿钳子。” 很快,铁丝被拧断,小猫腿上的嵌入太深,陈川不敢轻举妄动,衣服铺进箱子,端起小猫轻轻放入,挤着针管喂了点陈渝不爱喝的羊奶粉。 小猫应该才一个多月大小,小小一团,喵声的越来越低。 乔落垂颈去看,视线落到小猫腿上,指尖不自觉勾了勾手心。 她微微蹙眉,小声问:“这里有治猫的地方吗?” “没有,”陈川放下针管,又去找点旧衣服,“但有一家专治牛羊疑难杂症的地方,我认识,去碰碰运气。” 乔落嗯一声。 赵明让麻溜去推自行车,嘴里不停骂骂咧咧:“谁他妈这么欠啊,真傻逼!有本事找人干一架,欺负小动物算什么本事!” 陈川推他一把,“行了,绳子头给我。” 他用绳子把纸箱子固定在后座,“饭再熬十分钟就好。” “行,你慢点啊,路滑。” 三个小时过去,乔落都写完两张卷子了。 陈川终于骑着自行车回来,她放下手里的圆珠笔,坐直身体往后门看,一向冷静的眼神有些迫切。 赵明让比她方便,本子扔开,直接跑出去,帮忙解开绑箱子的绳子。 “小可怜,”赵明让对着它嘬嘬嘬。 雪难停,风难止,陈川外套上落了不少雪,头顶帽子也是,讲真的,寸头戴黑毛线帽,一身黑,下三白多的眼睛不笑时凶还恶,往那一站就跟个□□似的,偏偏动作小心翼翼地抱着只喵喵喵的小猫。 乔落看他不冷不热的神色,轻轻松口气,转轮椅出去。 “处理过了,但医疗有限,”陈川在暖和的炉子边放下猫,“走不走两说,先看它今晚能不能挺过去。” 乔落望着猫没说话,本来在画画的陈渝过来蹲在箱子旁。 赵明让唉声叹气,“别让我知道谁,天灵盖给它拧碎。” 陈川觑他眼,扯了扯嘴角,让他弄点羊奶粉去。 赵明让一走,剩下两大一小,三花似乎感觉到安全,呼呼睡着了,乔落细细打量它后左腿,语气轻缓又认真地说:“猫,活下来,我就养你。” 不是,她一本正经喊猫的样子,怎么有点好笑还这么可爱。 陈川忍着没敢笑,转些头,”乔老板,能加我一块不?我挺好养的,吃得不少,干的挺多,了解一下?” 静几秒。 乔落视线从猫身上移开,撇过去,冷冷凉凉地说:“丑拒。” 陈川啧了声,眼底带笑,“贵公司可真是肤浅。” 说完,他姿态散漫地站起来,伸手快速在乔落头上揉了两把,转身就往后走,生怕轮椅窜上来,忍不住低笑一声,迅速收敛。 乔落:“……” 不贱他难受? 有什么好笑的。 门外的大风扑到帘上,进进出出到店的人们让它更加猖狂,也不知道它想留下点什么,还是带走点什么。 乔落抬眸,糊层薄雾的玻璃外,陈川跟赵明让正给顾客车后备箱里放货,身上衣服被刮得又晃又响,棱角分明的脸上挂着不热情不冷淡的表情,应了声对方再三询问的生产日期。 摔炮和窜天炮声时不时响起。 到下午那会儿,雪太大,没什么人来。 副食店的厚帘子突然哗啦一下拉开,灌来的风吹得练习册页脚簌簌响,不高不矮的中年男人神色不太好意思地站在门口。 乔落仰头看去,微顿。 赵明让的小姨夫。 火炉子边上陈川正教陈渝写字,看到来人喊了声趴在徐美好办公桌上疯狂学习的高三生。 赵明让转头,一脸懵地站起来,瞅着明显举止特局促的李自达,“姨夫?你怎么来了?要买什么礼啊?” 往李自达身后看,赵明让没见孙明丽。 “我小姨呢?” 帘子啪嗒落下恢复原状,隔绝了不吝啬进入的冷意。 李自达跨进门,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明让,你小姨和表妹她们都病了,现在在医院,家里头赶上年关忙得停不下来,我明天有点急事要办,你能来医院帮一天不?” 一听,赵明让着急问:“她们怎么了?” 李自达叹口气,“医生说是流行性感冒,但是两个人烧一直都不退。你在医院不用干什么,就帮忙喊个水,整点饭就成。” 现在马上除夕,正是最忙的时候,赵明让下意识想拒绝:“店……” 陈川纠正陈渝笔画错误的地方,开口打断他,“店里没事,你去吧,中午回来拿饭。” 他们几个现在没什么能正经友好接触的亲戚。 赵明让小姨算一个。 平时走得不算近,但逢年过节孙明丽都会给他们送点自家做的东西。 礼轻情谊重,不管因为什么。 再说,赵明让和他们本质上还不太一样。 “小川,谢谢你,”李自达忙说:“你们放心,就一天,就明天一天。”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真没法子说不去,赵明让只好点点头,“好吧,几点去?” “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接你,”李自打说,“谢谢你,明让,真是没办法。” 赵明让摆手:“没事,你忙就忙去,我自己过去就行。” 晚上快十一点左右,徐美好风尘仆仆地回到家,浑身上下透出的疲惫极重,没跟他们谁提迁坟的事。 这事肯定不是那么好弄,老徐家坟里埋了不是一个两个人,家里头的长者都认为动坟会破坏风水,不同意,徐志魏小红去了说破嘴都不好办。 她吃完陈川温在炉子上的饭,洗漱好换身衣服上楼坐沙发上瞅着茶几上纸箱子里软趴趴的小猫,忍不住骂,“我真是服了,谁这么变态啊,它这么可爱,这么小,怎么下得去手啊?” 乔落低头看,这会猫的精神好多了,“医生说只要它挺过今天晚上就没事了。” “那肯定行,”徐美好柔柔地笑笑,用指尖碰碰小猫爪,“瞅瞅多有劲,放心吧。” “嗯,”乔落慢慢伸手,戳了戳猫小小的头,“加油。”- 早上还没过六点,陈川就轻手轻脚地起床,半蹲下身,微低头,打量纸箱里的小喵。 “猫,厉害啊,”他轻笑一声,“和你主人一样。” 昨天晚上他喂了好几次猫,今早的状态可以说是非常好了,完美达到医生说的那个标准,之后慢慢养着就可以了。 乔落正好出来,她也不放心猫。 “早,”陈川回头看她眼,起身去倒了两杯温水,一人一杯。 乔落接住,和他对视,“早。” 陈川没意味地扯了扯嘴角,“我下去做饭。” 她睨过去,只看见他懒洋洋的背影。 “猫,”乔落瞅着试图爬起来的三花,眼神欣慰,“你很坚强。” 早饭做得比较简单,熬了个小米山药粥,陈川还炒了生病的人都能吃的生菜装到饭盒里,等会让赵明让带去医院给孙明丽。 旁边屋子发出动静,徐美好打着哈欠拉开门,被冷风冲的打个寒颤。 “今年可真冷啊,”她望着院中的雪,垫脚窜进洗手间。 陈川往外喊了声:“姐,饭在锅里啊。” 徐美好忙着刷牙,口齿不清地回了句:“知道了。” 剩下的陈川都端到楼上,先去卧室把睡得昏天地暗的赵明让拖起来,在他疯狂扭动的身体上拿衣服狠打过去,“不早了,赶紧的,别逼我上手抽你。” “苍天啊!”赵明让大叫一声,扒拉下脸上的衣服从上铺下来,闭着眼原地做了个简单活动身体的健美操。 陈川眼神一言难尽看他两秒,选择放弃,直接走了。 陈渝被他们吵醒,抱着小狮子玩偶蹲在乔落身侧看喵喵喵的猫。 一屋子乱糟糟的声音夹杂在一块,听得人头昏脑胀,等徐美好咬着包子带上顺路还叽哇没完的赵明让离开才算是安静。 陈川把乔落抱下去放到楼下轮椅上。 无意间,乔落扫见他手上又严重了的冻疮,不由得拧着眉问:“我给你的药膏没用?” 陈川垂眸看手,修长的手指张开合上,没所谓地说:“这东西只要长过一次年年冬天都得长,跟赵明让的红脸蛋一样,放心,不碍事,过段时间自然好了。” 乔落没说话,撇开了头。 “怎么了?”他低声问。 乔落不搭理他,眼睫颤了颤,手往外一伸,就打算转动轮椅往前走。 陈川注意到她眼底的青色好多了,眼神微微晃动,半蹲下来拦住她的路。 “主要是涂不好。” “不是不涂。” 乔落这才看他,“拿来。” 陈川眯愣下眼,从兜里掏出来给她,嘴里说着:“送给我就不能收回去了啊。” 她冷睨他,懒得回话。 拧开盖子在指腹挤了点出来,乔落皱眉说:“手。” 尾音还没落下,眼前已经升起一只手,有点迫不及待那味儿,乔落来不及多想,目光尽数落到陈川节节分明的骨节,宽大的手背上,红紫色的冻疮大块的长出来。 如果不是他皮肤白,这都让人觉得不是十八岁的手。 心口的酸涩荡开,她用手心温度化开药膏,握住陈川的手,轻轻晕按。 陈川静静看她,狭长的眸子越来越暗,在乔落看来时又收敛到冷淡。 “那只,”乔落说。 陈川抬起左手。 副食店后门的光薄薄发沉,映照在两个人身上,柔化了轮廓线条,一暗一明,乔落垂下的睫毛像扇羽,一颤一颤地跌进陈川的心口。 “看什么?”他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乔落不得不问出声。 “没什么。” 风吹来,陈川声音有点哑,顺势收回手,指尖擦过乔落还悬在空中的手指,调子愈发寡淡。 “差不多可以了。” 乔落没再说什么,表情放松不少,药膏直接放在自己兜里,预备逮住陈川就给他涂。 轮椅的轮子咕噜咕噜往前,陈川背对店内,半倚靠在门框上,伸开手晃晃又装兜里,再伸开晃晃,来回好几次才真揣兜里。 临近中午,雪停了小阵,陈川套棉服往外走,随手扣上黑鸭舌帽,帽檐一歪,“我去道口买点卤味加餐,要是下雪,你就喊陈渝进来,不下雪就等我回来。” 乔落点头,等陈川走了几分钟,她看眼又飘荡起来的大雪,挪轮椅往后,到大门口,一出去就看见陈渝旁边蹲了个瘦瘦的成年人,头发粘连成块,像个流浪汉,心口猛一顿,她喊了声:“小鱼,回家吃饭。” 陈渝没转过头,旁边那人比她早点。 就一眼,只一眼。 她忘得掉任何人,都不会忘记眼前这个几乎看不出长相的人那双阴狠毒辣的眼睛。更不忘不掉他是怎么用钳子拔掉她的指甲,深入骨子里的疼痛冒出来,汗水瞬间渗出皮肤。 这一切太突然,乔落呼吸不上来,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脑海都是尖叫和求饶声,肩膀突然被按住,本能地打个颤,一道来洛城前,她曾无数次午夜梦回都惊恐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乔落,刀子可不长眼。” 太熟悉的女声,让她直直掉进深渊。 有些人,有些事,一旦沾上了,这辈子除非死,否则无一人逃得掉。 终是无解的死题。 乔落绝望的想,或许这就是她命里既定的终点,是她该赎的罪。 大雪淹没了杂音,淹没了心跳呼吸。 陈渝懵懵懂懂,但也可以察觉到危险性,她想出声。 乔落瞳孔一缩,强迫自己发出声音。 “小鱼!别说话!” 这两人隐姓埋名东躲西藏的逃窜了两年多,精神比之前还不稳定,但永远都是睚眦必报的鬣狗。 绝不能因为她让他们任何一个人受到伤害。 头发被扯起来的刺疼都没有她此刻怕陈渝受到波及的恐惧大,对上女人冷漠的眼睛,乔落不愿意被他们发现惧怕处,指甲硬在手心掐出血痕的疼让她面无表情。 “找你很久了,”张莲红死死扯住她的头发,阴不阴的笑着,“多亏你小姨,可惜没跟到地方,转了大半年终于确定你在这里,躲得还挺远,真真委屈咱们大小姐了。” 下坡停着辆老旧的银灰色面包车,乔落嘴上贴了好几层胶布,双手让扎带捆死,被胡七猛惯进后备箱,头撞到车框,眼前阵阵黑。 车打好几次火终于启动,开得很快。 乔落望着漆黑的车顶,腿不能动,发不出声音,便没再挣扎,最起码陈渝没事,其他人更不会有事,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来,沉入死寂。 路过道口的时候,她隐约听到赵明让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接着是陈川要笑不笑地回了一句:“滚蛋。” 这样就够了。 乔落笑了一下- 有多少人一生中会做同样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乔落在脑海里拼命回放过去幸福的瞬间,只有这样能抵抗身体上的疼痛。 那些无数个细小的瞬间融合成光,是乔振赫在她小时候的叮嘱,是贺灵对她仔细的爱护,是贺玉带她满世界玩的愉悦,是宋书梅心疼地抚摸她脸颊的温柔……耳畔的逼问辱骂和两年前没什么区别,那时她也这样熬了过来。 只是这一次,乔落艰难地转动头颅,没有妈妈了。 恍惚间,乔落隐隐约约看见一直努力护着她,不断求饶,希望他们能放掉自己女儿的女人。 没有人听她的,只有嘲笑,侮辱,刀锋凌厉的光。他们给贺灵注射了大量的毒,直到她无法承受最终死亡。 当成一场梦吧。 睡着就没事了。 她的沉默激大两个不要命的人更多怒火,眼前变成一片浓红的血色。 对于亡命之徒,他们要的是鱼死网破。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乔落对疼痛失去知觉,呼吸里都是浓郁的铁锈,血腥,潮湿,臭味,冷意,以及无法忽视的火药味,这里应该是一个大型且荒废的烟花厂。 一般这种地方都极偏僻,希望往下跌,变成无尽的黑暗。 思绪渐渐变淡,呼吸都显得疲乏,她想着。 猫会重新站起来,因为陈川会把它照顾的特别好。 赵明让会好,他会考上理想中的大学,过上自己豪言壮语的生活。美好姐会很好,她会拥有属于自己想要但不敢奢望的幸福。何必言几年后会出狱,会他的妹妹何必语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陈渝会找到合适她的学校,成为一位很好的大人。 陈川……他最好了。 他一定会越来越好,越来越好。 可遗憾的是她连他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过去十八年如同一场漫长醒不来的梦,乔落望着高高的铁窗透来的红光。 噩梦要到尽头了,因为她听到陈川在叫她的名字。 耳廓仿佛浸在深水中,声音像遥远的呼唤。 乔落很想回答一句,但没有力气,模糊的视线不停晃动,颠簸,身体发出的疼超出容忍限度,接触到雪的那瞬间,竟如此简单的被平抚。 这时,乔落才发觉,不是死了,更不是幻听。 可她看不清楚陈川,只能依照本能抬起手,下一秒被人紧紧握在手里,明明都这么疼了,还是能感觉到被他握得手骨疼。 “阿诺,别怕,”熟悉颤抖的声音在耳畔萦绕,独特好听的嗓调,永远不会认错,但乔落怎么都看不见他,只有一个朦胧胧的轮廓,被握着的那只手似乎碰到新的血,没等弄清,她的额头被郑重地亲吻了下,沉粗的呼吸急促而有力,随后便是密密匝匝的警报声,耳畔抖不停的声音喃了句,“警察来了,乔落。” 忽远忽近的警笛传来,乔落被放到地上,陈川又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楚,费劲地往前伸手,想问,陈川,你要去哪,但实在坚持不住了,手无力地垂在雪里。 风雪无情,吞没一切痕迹。 最后,她只能努力地撑起眼皮望着雪中越走越远的跌跌撞撞的身影- 浓重的消毒水味钻入呼吸,乔落只听见各种仪器滴滴答答的噪音在环绕,仿佛某种高昂激情的音节。 很快,她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怎么样了?” “脱离危险期了。” 病房门口,贺玉眼睛发红,程轲一时无言,只能轻叹口气不吭声了。 沉默半响后。 贺玉声音沙哑地说:“怪我,我应该等你们抓到他们再去看乔落,是我的错。” 病房内光线灰蒙蒙一片,窗帘拉紧,乔落睁开沉重的眼皮,但只有一只左眼睛的视线算是清晰,另外一只应该是缠了纱布,非常疼,钻心的疼。 熟悉又陌生的环境让她反应了两三分钟,开始大口呼吸。 这里是广港,不是洛城。 后脑勺滚起锤凿一般的阵疼,她用尽全力也只是拍掉了桌上的水杯。 玻璃碎掉的声音让门哐啷一声撞到墙上。 贺玉满脸担忧,匆匆过去按住乔落的肩膀,“阿诺,阿诺,没事了,别怕,没事了。” 程轲忙让门口的其他人去喊医生。 病房灯倏尔打开,乔落看见程轲的影子,想开口,唇上痛得厉害,好费力地问出声:“陈,陈川呢?他是不是受伤了?” 声音有气无力,她尽力撑着,死死地望向贺玉。 “别,别骗我,我要知道事实。” 乔落脸上没一处好皮,露在外面的左眼通红,带着重重的执拗。 对上这个无助的眼神,贺玉嘴边的谎话变成了真话。 “阿诺,他没事,”贺玉没敢放开乔落,“就是不见了,但我保证人活着好吗,别激动。” 乔落身体里满到溢出来的疼得让情绪波动极大,一时间没能准确理解贺玉说的意思。 好一会儿,她声音嘶哑地问:“什么意思?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啊?” 脑海里疯狂浮现出张牙舞爪的场景,侵蚀所有正常的感官,乔落逐渐出现呼吸困难的症状,脖子像是被人掐住一般窒息。 她无力地啊几声,挣扎着要起身,任由谁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摁着她的贺玉没料到她力气这么大,在医生进来前,程轲伸手前,乔落硬生生一翻带着她倒在地上。 玻璃杯的碎片扎进两个人的手臂,血染红衣服,贺玉顾不上这个就去看乔落。 本来就不清晰的视线天旋地转,头晕得恶心,每处皮肤都跟被火烧过无数遍似的,乔落短暂愣了会儿,进入无法控制的状态,眼泪不停往下掉,挣扎起身,伸长手臂去摸无感觉的腿,用力锤打,不停哭喊着:“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能动动!为什么不能动动!!!为什么!!!你站起来跑掉别被抓到啊!为什么不站起来!!!为什么不站起来!啊!!!” 突然的爆发让贺玉手足无措地把她抱怀里,“好了,好了,阿诺,阿诺,不打了,不打了。” 乔落拼命挣扎,眼神惊惧痛苦,嘴里高喊出的话颠三倒四。 两年前,程轲见过一次乔落这样,那是上次死里逃生后,他用力握紧拳头。 护士看贺玉一眼,趁这个时候,给乔落打入一针镇静剂。 针剂进入身体,在血管间飞速游走,乔落声音小了下去,失去力气,不挣扎也不喊了。 众人把她抬到床上,都以为没事了,乔落突然抓住贺玉的手,几乎是恳求的语气。 “陈川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他……死了吗?” 但她没有听到答案,刮在神经里的台风偃旗息鼓,她缓缓闭上眼睛,陷入长久的空白。 见她真睡过去了,病房归于平静,护士处理好乔落的伤口又推针镇痛剂才离开。 贺玉单胳膊挎着外套,包扎好伤口的手臂袖子半卷,刚出护士站就接到徐美好打来的电话。 今天是除夕,距离事发已经过去两三天了。 徐美好声音乏累又急切,“玉姨,乔落今天醒了吗?情况怎么样?” “情况不太乐观,等她下次醒了需要和你通电话,”贺玉低声说:“你那边呢?陈川找到了吗?” 徐美好静了静说:“没有,不知道他什么情况,陈渝跟他一块不见了,衣服也少了些。这两天我跟让让找遍了整个洛城,都没有关于陈川的任何消息,昨天已经去派出所报了失踪。” 贺玉狠狠皱眉,轻叹了口气,“美好,谢谢你,有什么消息我们及时沟通。” 挂断电话,冷白色调的走廊默寂下来,只有远远的热闹的烟火炮竹声不断响动。 贺玉抹掉眼尾的眼泪,转过身,透过门上的小窗口眼神心疼地望着屋子里呼吸浅浅的身影。 0818 正文 第61章 “5:00”。 “铃铃铃铃——” 不知道谁定的闹钟设置这么大的声音,到点就彻响起来。 吞噬人的黑水猝然褪去,乔落猛地睁开眼,愣愣地望着医院里干净的天花板,心跳声清晰地在耳畔回响。 周边充斥浓郁的消毒水味,光线灰沉沉,她左眼视线和昨晚一样的模糊,花费了不知道是十几分钟还是一小时或者更久的时间才在脑海里理出一条清晰的线。 这一条线贯穿了乔落的大数人生,一眼望去,留下的少得可怜。 唯有黑色的衣角在冬天寒冻的风中晃得清晰明了。 贺玉轻轻推开门进来就撞进一双毫无波动死气沉沉的眼睛里。 她握着门把的手发紧,好一会慢慢走过来。 “阿诺,”贺玉轻声喊乔落,不确定她现在处于什么状态,“你……” “陈川呢?” 漫长一夜过去,乔落的嗓子更哑更涩,她问出这三个字就眼红了,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抖着嗓子又很轻很轻地继续问。 “我是真的认识陈川对不对?不是做梦,都是真的……对吗?” 微弱的明光跃来,乔落脸色白得似纸,眼里盈满的泪珠滚下来,眸子里是不确定、质疑的光,喘息的声音好轻好轻,她无法表述此刻的心境。 一睁眼,所有的一切都如同2005年冬天她醒来那次,身处大而孤的广港,身体的疼可以忽视,可是抬不起的那条腿,支撑不起的被子都无法装看不见。 在北方那两年如同美梦一场,醒来后,她连哭都感到奢侈。 只想寻求一个真实的答案。 贺玉忙侧头控制下情绪,转过来连连点头,用绝对的语气说:“陈川真实存在,不是在做梦,也不是你疯了,你认识他,还有好几个人,徐美好,赵明让,何必言,他们和你都是特别特别好的朋友,”她竭力吸鼻子,眼角都是泪,“阿诺,别怕,你很正常。” 身体里的潮水蔓延,乔落闭了闭眼睛,嘴唇紧抿在一块,下巴皱起来。 好一会过去,她终于克制住喊疼的声音。 “好。” 乔落回应的太用力,脖子缠绕着纱布的皮肤上凸现的筋脉彰显着她的不平静。 嗓子撕裂般难受,乔落不在乎,继续问:“陈川不见了是什么意思?他被那些……” “没有,没有,”贺玉快递说,“他们死了,全死了,被警察当场击毙。” 乔落控制不住地咳嗽好一阵,贺玉赶紧去给她倒了杯温水,被乔落推开。 “真的?” 贺玉点头:“真的,现在你安全了,以后都没事了。” “那陈川还活着,”乔落双眸一眨不眨地说,“只是不见了。” “是。” “他受伤了吗,他怎么知道我在哪?” 贺玉说:“明让那孩子说是陈川猜出来那辆速度不对劲的面包车上是你,就骑车一路追上去,让明让报警,然后给了地址。” 乔落不知道他是怎么骑自行车找到她,可他就是找到她了。 “那,陈川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贺玉怕她不信她的话,便说:“你想跟美好通电话吗?” 乔落点了点头,“想。” 贺玉在包里拿出手机打给徐美好,那边秒接,“玉姨,是不是乔落醒了?” 赵明让的声音跟着冒出来,“乔落!乔落!” “是,她醒了,你们稍等一下,”贺玉把手机放到乔落的耳畔,“他们都非常担心你。” 乔落嗯了声,“美好姐,赵明让,我没事了。” 那边凝固片刻,徐美好应该是哭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落落,我跟你说啊,千万别担心,陈川活着呢,就是这孩子打小心思重,不知道带着陈渝上哪去了。不过你放心,我跟让让一直在找他们,有消息立马告诉你。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听医生的话,好好恢复健康,我们在洛城等你回来。” 乔落情绪波动太大引起呼吸困难,连续深呼吸好几次后说:“好。” “还有,”赵明让迫切的喊声传出声筒,“乔落,猫现在天天可能吃了!动不动就想爬出箱子,还乱尿乱拉!我天天都得教育它!你赶紧好了回来管它!” 他们的声音像响亮的信号,戳破了她脑海里的虚幻。 乔落整个人都在紧张中放松下来,忍住鼻酸,低低应了下,“好。” 徐美好说了句傻逼吧你,拍开吵吵嚷嚷的赵明让,“落落,新年快乐。” 乔落眼角湿透了,“新年快乐。” 赵明让:“新年快乐——!” 徐美好吼了句:“我真服了,耳朵震聋了!” 挂掉电话,乔落擦干眼泪,脑袋蹭着枕头转动,望着放下些心的贺玉说:“小姨,我真的…很疼,能打个止疼的吗?” “我现在去喊医生。” 贺玉急匆匆地出去。 光线沉沉的病房剩下乔落一个人,她往蓝色帘子的缝隙外看。 一座座光鲜亮丽的高楼大厦矗立于远处,这是与落后破旧的洛城毫无干系的矛盾。 针打入吊针缓和身体上的疼痛,心口的麻木却无法根治,乔落动作缓缓地看向病房门。 不会再有个怪里怪气欠不拉几的毛线头突然出现,跟个冷酷的神经病一样问她:“如果你没地方去,不如跟我回家?” 乔落回想起当时,还是会生气的。 风好像大了,她有点冷。 所以啊。 陈川。 你受伤了吗。 肯定是受了对吧。 但你要去哪啊。 那时,要是我能喊住你就好了。 问一声。 你还回来吗。 你会回答我吗。 乔落眼圈发红,一只眼的视线让脑袋眩晕,额角的血管鼓起来跳,她慢慢闭上眼皮。 没有答案了。 一时半会都不会有了。 人生的黑夜总是漫长又孤独,黎明却来得慢又难得。 如果没有在北方那两年。 她此时此刻应该真的疯了,会被送去某个治疗精神病的医院,一辈子呆在那里- 2008年奥运火炬在希腊奥林匹亚成功点燃,火炬接力仪式正式开启,电视、报纸都在播放这个让全国人民喜*悦的消息。 乔落右眼在这近两个月里内做过两次手术,在摘除眼球和不摘眼球中做出最终选择。 “我决定不摘,”乔落轮椅上,淡淡地开口,手轻翻着书,右眼眼罩扣住,左眼视力恢复差不多了,也习惯了单眼使用状态,“虽然它以后都看不见,但最起码还在,这样就可以。” 贺玉坐在病床边,剥着橘子,瞥眼侧对她的女孩,瘦得跟个小骷髅人一样,在心里轻叹了口气,“好,我这段时间找过国内外很多人了解情况,他们都说不是必须要摘除眼球的情况,尽量不摘,那样之后带义眼会更真实,摘了会不舒服。” 主要,她怕乔落以后天天看见会受不了。 毕竟这不是一件人可以轻易接受的事情。 贺玉不敢表现的太担忧,乔落是个非常能忍耐痛苦的人,这样的人好也不好。好的是她会比很多人都可以走得更远,不好的是这样会没走远就先逼疯自己。 从初一那天至现在算说话最多的一天。 虽然乔落听话的配合心理医生的治疗,精神状态目前还可以。但她时常做噩梦,贺玉已经记不清多少个晚上乔落尖叫着醒来。 甚至乔落都没有再询问过关于陈川的任何情况。 如心理医生前两天找她谈的那些,乔落的心理防线太高,如果不是真的自愿配合,很难再继续正常治疗。 思及此,贺玉将橘子递过去。 “你现在可以活动了,想去洛城吗?” 翻页的手倏尔僵住,指尖用力捏紧了纸张,顿足一分钟,乔落接住橘子,掰一小瓣放到嘴里,酸甜。 目光下滑,她望着脚踝上修过的链子。 良久,乔落合上书,“不是去,是回。” 贺玉笑了下,“好,我订票。” 四月一日愚人节,洛城春天正浓的季节,万物生长于光下,温度正正好。 黑色轿车缓停,乔落望着半开门的阳光副食店,突兀的生出胆怯。 这个时候,陈川手上的冻疮肯定好了吧。 乔落攥紧手。 不远处,徐美好跟赵明让在门口,他们见车停稳,马上过来。 “乔落,接住,”门刚一打开,春风肆意拂来,赵明让往她怀里扔了个活物。 乔落表情滞了下,本能反应接住,她低头。 猫。 长大了不少,后左腿蹬的特有劲。 “怎么还把猫揣兜里,你要我怎么说你啊,”徐美好立马给赵明让背上一巴掌,转头对贺玉笑了笑,“玉姨,你不下来进屋坐会吗?” 贺玉冲她回个笑:“不了,我还有点事,晚点再来,你们可以吧?” 徐美好和她对下眼神,“当然可以。” 坐在轮椅上,乔落把猫放在腿上,摸着它软乎乎的毛毛,赵明让徐美好在后面推着她上坡。 到了院子里,她缓慢地打量一圈,熟悉的摆设,钻来的晚春风正好,不冷不热,四五点的太阳晕开的光弥漫在天空将一切都变得温暖明亮。 往副食店内看的时候,乔落神色怔了下。 以往摆货的地方没东西了,再往里也可以隐隐看见是空的,她心口微慌,抬起头,眼神少有的仓惶地看向徐美好。 徐美好见她发现了,也没打算隐瞒,让赵明让关上大门,她蹲下来。 “乔落,你听我说。” 乔落垂眸看她。 “别留在这,好吗,”徐美好眼底发红,“这里都是回忆,会让人下陷。” 乔落扭头去看赵明让。 赵明让一碰到她的眼睛,马上转开了头,蹲在徐美好房门口,点了根烟,沉默地抽。 徐美好去握乔落的手,“赵明让已经在他小姨家住下了,我也要离开了。” 乔落呼吸急起来。 “别哭,”徐美好仰眼看天,缓口气再次看向她,“找不到陈川,怎么都找不到,他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都在想陈川跟小鱼真的存在过吗,是不是生活太苦我们就臆想出了同一个人,想着想着就被逗笑了,宋姨在啊,陈川肯定在。” “那会儿我就明白,不能继续再呆在这里,人真的会会受不了,会活不下去。” 徐美好手臂微颤,“你的房间我什么都没有动,我想你应该更想自己收拾。” “还有,陈川,”她突然笑了一声,像是被气的也像是无奈的,“他给我们每个人都办了张存折,上头多多少少都存了点钱,我感觉他应该是拿走了小鱼那份,所以你别太担心,万一我们有重逢的那天呢,对不对。在此之前,我们每个人都得先活着。” 徐美好没有告诉乔落,他们发现时,装存折的袋子上都是血,放开乔落的手。 她从外套兜里拿出存折放在乔落手上。 “这是你的。” 没什么重量的小本子,偏偏沉到了极致,乔落脖颈垂低,脊骨凸起,有些喘不上气,怀里的猫受惊跳下去,她慢慢掀开存折。 第一眼看见的数字就是:250元。 存款时间为:2005年12月31日。 空气中的空气变得汹涌,几乎压弯了她。 “他是不是有病啊?”乔落啪地合上存折,猩红着眼睛,一一看过徐美好和赵明让,“你们走了,万一他回来,那时候我们不能没有人在。” 徐美好没说话,只是用力握住她。 “真有这一天,哪怕是下刀子,我也会回来。” “我也是,刀山火海都拦不住我,”赵明让哽声接了下一句,“就怕他不回来了。” 满院的沉默化成一缕缕清风,温柔的像杀人不见血的刀刃- 二楼客厅里大部分家具都铺上灰色的遮灰布,乔落眼睛不太舒服,竭力忍着不落泪,手轻按胸口呼出口气,挪着轮椅往前,去宋书梅和陈川的卧室看了小会,时间太无情,什么都没留下,最后推开自己的卧室门。 房间和她在时没什么变化,干净整洁,应该是有打扫过。 赵明让拿了纸箱子上来,“现在收拾起来吗。” 乔落摇头,“不用这么大的箱子,就拿点东西就行。” “好,要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可以。” 赵明让眼红红的冲她笑了下,转身半掩上门。 房间剩下乔落一个人,她坐了一会,轮椅停在书桌旁边。 其实没什么要带走的。 乔落拎起个小纸盒,拿出枕头下的半盒烟,拉开抽屉把装着小纸条的铁盒子放进去,一些生日礼物,拿起木雕小狗的时候。 她的视线模糊起来,控制不住的情绪塌陷,如火焰般烧过心脏。 手一挥,小狗齐齐倒下。 乔落看了它们许久才平复下来,无意间注意到底座的崎岖不平。 拿起一个倒过来,乔落愣住。 喜。 乔落眼神开始不安慌乱,动作急切地将每只小狗都翻过去,排列顺序,当全都在正确的位置上,一切都仿佛静止不动,心跳变得迟钝。 她嘴唇颤抖地念出那排字:“乔落,我喜欢你,你到底什么时候开窍!” 勉强算工整的十八个字- 乔落,我喜欢你,你到底什么时候开窍!- 全刻在十八只小狗的底座上。 乔落不可置信地捂住嘴,大脑空白了瞬像被锤子猛锤一下瞬间清醒,呼吸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迟缓,举止渐渐有些急躁,睫毛颤抖,眼泪争先恐后地冲出眼眶洇湿消瘦苍白的脸颊。 过去想不明白的、刻意忽视的情绪在这秒有了深刻的解读。 不是心脏不舒服,是心脏在为一人跳动。 而她那时不懂,不知道。 这个迟来的疑题答案让乔落薄弱的肩膀抖颤,手撑在桌子上,努力的大口呼吸,刻意隐藏的难受见缝插针地冒出来,是怎么都压不住的崩溃,是后知后觉的痛楚,一一将她淹入漫天大雪的冬天。 一个人呆呆坐在房间里很久,直到附近的学校放学引起车辆堵塞,各种各样的车铃声吵得人不得不抬起头面对现实。 乔落把它们一只一只细心认真的装好。 守在外面的徐美好、赵明让对视一眼,不知道半个多小时前乔落怎么了,但见她不哭了,那这会儿应该是没事了。 没有贸然进入,是因为懂彼此。 陈川兄妹的消失无人能好好地接受。 他俩也边生活边找人,硬生生哭了两个月,直到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徐美好拍了拍赵明让的肩膀,小声说,“让让,一会你先走吧,姐送你。” 赵明让眼泪啪嗒掉下来。 他撇开头,不发出声音的哭,徐美好擦眼泪,伸手抱住他,“以后你一个人在洛城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太莽撞了,高考加油,到时候姐给你送大礼。” 赵明让呜咽一声:“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徐美好望着墙壁上的照片,陈川还带走很多他们的合照。 不管身处何处,她都希望他们每个人都可以好好的活着,照顾好自己。 不要委屈了,不被欺负了, 哗啦啦两声敲在地上,灰尘扑起来,徐美好脚尖踩住边沿拿钥匙拧紧锁。 副食店两扇卷帘门彻底关严实了。 她在包里找出钥匙串给乔落,“重新配了新的,咱仨一人一份。” 钥匙在空中碰撞,发出脆响,乔落嗯了声,伸手握紧它,指甲泛起阵阵青白,眼睛落在徐美好腿边放着的整装待发的行李箱上。 她轻声问:“美好姐,你今天就走?” “是啊,”徐美好温柔一笑,“托朋友找了份工作,得赶紧过去。” “你要去哪?” 徐美好拉住行李箱的杆子,背起那把破旧的吉他,垂眸间掩起悲愁,朝乔落故作轻松地笑了一笑:“我?我打算去北京,去大城市看看,去体验一把北漂。” 落日余晖拉长了影子,风吹叶浪过,街上有短暂的静谧,家家户户都开始起火做饭。 乔落坐在轮椅上看着徐美好没有再回过头,大步往前走的背影。 高挑纤细,温柔有力量。 她轮椅边上放着的纸箱子里发出的喵喵喵不停。 一二十米的空位地方,黑轿车缓缓停下,贺玉推门下来,靠在车上等她。 春末的微风蹭过发丝,驱不散冷意,乔落回头看了眼经历风吹日晒早已褪色了的店牌。 阳光副食店于2008年4月1日正式关店。 在这里最该风风光光离开的人最终困在三寸石地,最不会离开家的两个人最终下落不明,最贪恋外边的人最终不愿离家太远,最不想离开家的人最终离开了家去远方流浪,最晚到最不该被困住的人永远困在这里。 陈川赢得彻底,而她是输家。 正文 第62章 黑色轿车于黄昏落幕前离开了洛城向外行驶。 这一路上乔落不知道该想些什么,又或者说是否处于清醒的状态。 大脑保持在近乎昏沉的状态中,她紧紧抱着怀里的箱子,侧过头往外看。 窗外夜色渐深,飞逝的晦涩景色在盏盏昏黄路灯的映衬从她暗淡的眼中一闪而过。 无法抗拒的疲惫爬满整个身体,各种复杂情感纠杂在一块压的胸口发疼,乔落眼皮垂下,慢慢闭上眼,清晰地听到车轮压过地面的沙沙声,路过坑洼处发生的颠簸。 “哐。” 无意识挥舞的手臂打掉床头的玻璃杯,惊走了睡在枕头上的猫。 喵一声窜到远处,警惕地盯过来。 玻璃杯滚动一圈静止,水洒了满地,乔落撑开粘连的眼皮,胸口不断起伏,小幅度地急促呼吸。 房间只留下了小夜灯,所有窗户都关的严严,窗帘拉紧。 她缓了好一会才顺畅呼吸。 门被轻轻敲响,贺玉带着睡意的声音说:“阿诺,你没事吧?” “没事。” 乔落清了清嗓子,淡淡地回了句。 门外,贺玉听乔落声音是清醒的就没多留,只叮嘱她早睡便走了。 记不清睡着以后要做多少黏湿冰冷的梦,总会一动不能动的躺在那个充满难闻气味的烟花厂,乔落双手撑在床上,身子费劲地抬上去靠在床头,灯光侵来,眼底有片淡淡的青色,皮肤过分苍白,流露出病态的孱弱。 她闭眼缓了三十秒,摸索起手机。 有条新短信。 :乔小姐,今日暂无消息。 这是从四月一至今的第四十条一模一样的信息,每天每夜都没有任何可以让人期待的变化,等待的过程像再也不会亮的灯。 乔落眸底没有情绪起伏,合上手机盖,左眼神采无聚焦地随意发散。 中国实在是太大了,大大小小的省里是众多的市,市里满是县,县里是数不清的村镇,要找一个人无疑是大海捞针。 甚至有时候她都觉得说不定真可以在大海里捞上来遗失的针,但她有可能找遍所有地方都找不到想要再见的那人。 疲倦地垂下眼皮,乔落喊了声:“猫。” 等它蹦上床钻到她怀里,心口终于安定了些。 朦胧晨光悄无声息地钻透玻璃,落满客厅米白色的沙发上。 “签证办下来了,”贺玉把早餐递过去,“你要和美好他们再见一面吗?” 失重感瞬间倾斜而来,乔落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没有回答。 贺玉也没再问,习惯了她日复一日的沉默。 等到吃差不多了,贺玉不露痕迹地打量对面骨瘦如柴的女孩,轻声问:“吃完送你去刘医生那按腿?我听说他师伯在华人街开了家中医馆,等我们过去,你就去那边怎么样?” “嗯,”乔落应了一声,“我吃好了。” 她没停留,挪着轮椅回房间换衣服。 房间里没有一面镜子,乔落右眼皮上留下了疤痕,眼神光一点都没有,摸索着眼罩扣上,她视线划过脚踝上的脚链。 不由得抬手碰了碰眼睛,无法否认,她厌恶这样的自己。 “乔落,你就这样吧。” 脑海里划过男生冷冷淡淡的嗓音,仿佛空气中还能嗅到烟味儿。 乔落左眼蓦地泛起红,慢慢放了下手- 广港的天湿热,一出门就黏满身,本地话时不时钻入车内。 乔落面无表情地坐到车里,贺玉操口英式英语在旁边打越洋电话。 车外的景色繁华壮观,可她还留在那个到处破破烂烂的小县城。 从未离开过。 等按完摩出来,乔落给贺玉发了条短信,指尖还没挪开手机凸起的键盘,一条新短信进来,她转而拨通徐美好的电话。 那边还没接通,一场太阳雨一声不吭地突然淅淅沥沥地打下来,乔落檐外看了眼,轻垂眸。 “美好姐。” 那边一阵刺耳的噪音过后,传来徐美好温柔平静的声音,“落落啊。” 乔落伸手接雨,“我十五号走,跟你说一声。” 徐美好静默了下,“好,我知道了。你放心,我跟让让和你一样,有任何消息我们及时交流。” “不是为了这个,”乔落低声说,“我刚才看见银行的短信了。” 徐美好失笑:“落落,别学小川的坏毛病,姐有手有脚能照顾好自己,赵明让一样。” “好了,你就记住,等你到了美国给我发个地址。” 乔落说了声“好”。 电话挂断,阵雨没到十分钟停止了。 乔落仰靠在轮椅上,望着树叶缝隙的光,背上起了细细密密的冷意。 她倏尔警惕地转头看向人群。 从在医院醒来到现在,即便知道那些人都死了,可她总觉得有人在偷偷背后盯着她,如影随形地跟着她。乔落鬓角冒出汗珠子,抖着手在兜里摸出药盒,倒出来连水都没找直接吞了下去。 酸涩的苦在口腔深处发酵、蔓延,一点一点吞噬她惊恐的思绪。 人不死都是要继续生活的。 贺玉早年出过国,这多年一直在美国那片活动,如今没什么留恋了,她就想着都过去那边吧。 隔断一些这边的牵扰,换取片刻的安宁。 乔落对这个提议没有意义,她现在仍然是依附他人生存的残废。 手机在手里越攥越紧,大脑在药物的控制下冷静。 雨后蒙头的阳光袭来,她放松下绷紧的肩膀。 “叮当。” 群发新短信。 乔落打开看。 :美好姐,乔落,我决定就在附近市里上一所大学,不出省了。 她想了想,回了句:好。 赵明让今年高考,已经快学疯了,抱怨说笔尖子都要在纸上磨出火了。 之前聊天说过他并不打算离开太远,预备报就近的大学,但那会儿没确定。 现在是确定了。 而远在北京的徐美好其实过得十分拮据,住在鱼龙混杂的地下室,三餐看情况,抱着那把破吉他追她失眠夜里随意寻来的梦。 离得他们最远的何必语前段时间跟她发短信,说她一定会考上那边最好的一所高中。 何必言仍然拒绝上诉。 每个人都在想方设法地以自己的方式往前走,只有她留在原地试图挽回不可逆转的命运。 乔落头微微疼,手刚碰到脖子。 房檐上挂着的灯笼忽然猛烈晃动连带房子一块颤,惊呼声从中医屋里朝外层层地涌,没两秒,所有人都大声叫喊着“地震了!地震了!快走快走!快走快走!”疯狂地往外跑。 不知道谁撞到轮椅,力道极大,乔落差点摔下去,好不容易稳住身体,却挤不入拥挤的人流,手蹭在轮子上刮破了皮。 有个快到门口的长发女孩看她动不了,直接逆着人挤过来:“小妹妹,你坐稳。” 乔落忙抓稳轮椅把手,她们俩在慌张中跑到空地,没来得及的道谢,帮她的人那个女孩就急吼吼喊着“别挤!都别挤!小心踩踏!”钻入人流去帮助其他人。 没多久,电视新闻就开始报道汶川地震,震动的波动好多城市都感觉到了,乔落抱着猫,看着电视里倒塌的房子,手紧攥在一起。 第二天,她与贺玉一块捐了笔钱。 事态未平稳结束,乔落就坐上飞往美国的飞机,她望着平原高山。 2008年是极具动荡的一年。 这一年不止有南方雪灾,汶川地震,无数人崩溃的金融危机,还有举世瞩目的神七飞天,完美落幕的北京奥运会。 它成为无数人一生不可忘记的一年。 更是乔落远在他乡午夜梦回时无数次的落空- “刺啦——”纸裂开的声音落下。 六点整的澄红色微光偷偷迈进房间一角,乔落撕掉积了不少灰的2015年日历的最后一页,挂上新买的2018的新日历,用马克笔划掉了春季。 广港刚过了回南天的空气闷潮,紧紧密密地贴着人的呼吸,皮肤。 今年是她和助理小尤一块回国,贺玉谈了新恋爱,正跟男友在新西兰度假。 电动轮椅在地板上转个方向,乔落拿起桌子上嗡嗡作响的手机,莹白指尖轻按接听。 “你确定老何是明天出狱?” 徐美好应该在化妆,说话声音远远从声筒里飘过来不太清晰。 春末的风暖洋洋地跃进窗户吹过帘子,乔落挂起鬓角的发丝。 她把无线耳机按到耳廓里,拿着盒子里的义眼往已经发白的右眼里戴,低声回答:“嗯,是明天,小语今天就会回洛城。” “行,那我们到时候直接机场见吧,”徐美好靠近了手机,声音清晰起来,“等会我跟赵明让联系一下,让他明天开车带着小葡萄一块来市里接我们。你大概什么时候到。” 乔落望向镜子里眉目张开的脸,清冷的双睫微颤,轻轻呼吸。 “我明天上午九点左右到。” “好,我现在去联系赵明让。” 徐美好按掉语音通话。 日新月异的新时代每天都进步迅速,它从不等人,从不回头,将一个曾是网络闭塞的年代变成了网络发达的社会。 2008至今2018,过去了差不多十个年头。 乔落抬起头朝上眺望天色。 广港发展更是飞速,过去的形象早已早散在岁月长河中。 时间真是太快了,也过得太久了。 久到她都快记不清楚脑海里那个念念不忘的身影是何等模样。 手机微信跳出个新消息。 :无。 十年如一日的答案除了字数变少了外,什么都没有,每天收到这个消息已经是习惯了,乔落按灭手机,调个方向去拿假肢。 她右腿的神经实在是受损严重,这些年贺玉一直没让她没有放弃过治疗。 期间做过四五次手术,复健过程慢而痛苦无止。 徐美好和赵明让两人更是电话不止,就怕她没信心不治了。 虽然如今可以依靠假肢站起来,但无法行走太久,最多三个小时,再多右腿就会疼肿,严重了可能导致再次伤害,因此,她平时生活还是主要靠轮椅。 “老板,洛城好玩吗?” 往机场的路上,小尤好奇地问。 乔落正在拿着pencil在平板上画义眼图形,头都没抬,声线淡冷:“到了你可以到处玩玩。” 飞机起飞落地不过一个半小时。 “美好姐,我老板就交给你们啦!” 小尤没打算跟他们一块,只要乔落是见眼前这俩位,她都可以自由活动。 徐美好朝她笑笑:“好,你注意安全,保持联系。” “哦了!” 小尤比个ok的手势,拉着她的行李箱就走了。 赵明让启动车,转过头看她俩,激动地问:“老何真今天出狱?我怎么跟做梦似的,这狗东西该死啊,十年,整整十年都他妈跟死了一样,连个屁都没有放,我今非抽死他不行。” “小点声,都当爸了,还毛毛躁躁的,”徐美好没好气地说完,伸手拍他后脑瓜上一巴掌,捏捏小葡萄熟睡中弹弹软软的脸颊,“得亏小葡萄随莘然,没随你,真是太可爱了。” 赵明让不服反驳:“女儿随爹行不行?” 后排靠窗位上的乔落没说话,视线划过他俩。 吵吵闹闹这么多年了,真好。 今年徐美好三十一了,不谈恋爱不结婚,保持着健康向上的心态,如今小有成就。虽然不是多么大富大贵,但能称得上小富婆了。 2014年春节那会儿,赵明让跟从大一谈到工作的女朋友刘莘染结婚,去年他们夫妻有了个女儿,取名赵玥。因为刘莘然在怀孕期间特别喜欢吃葡萄,所以孩子小名叫小葡萄。 乔落眼神放松不少,在包里摸出一个手镯戴在小葡萄胖嘟嘟的手腕上。 赵明让透过镜子看见,立马嚎叫:“乔老板啊,你可别给了!她就一小孩,首饰多的都比得上我媳妇了。” 徐美好嘬一声,烦他,“你好好开车,马上三十的人了,嘴还这么能叭叭。” “我这叫心少,心如少年懂不!”赵明让朝她乐呵呵一笑。 徐美好无奈摇头,挺高兴的,要不说赵明让从始至终都是他们之间最好的那一个呢。 这让她对过去不那么斤斤计较,宽慰许多,至少他们中有一个人一路上走得算顺当。 这样就够了。 只是……她余光划过乔落沉默淡漠的侧脸,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洛城只有看守所没监狱,何必言在市里一监区。 赵明让把车停靠在路边上,趴在方向盘看往前看,一时间感慨万千。 这附近偏僻,车人都不多,孤零零的风热烈地擦拭着车身刮过,何必语发来信息说堵车,得等个二十分钟左右到。 赵明让抱着醒来哼唧的小葡萄下去放风,车上就剩下刚醒的徐美好,以及一向不怎么有动静的乔落。她降下一点窗户,让风流淌进来。 “睡得我脖子疼,”徐美好边揉脖子边说,“一天天都跟做梦似的。” 乔落看了眼时间。 “10:31”。 一切顺利的话,能赶上中午饭。 她没说话,往外看去,风不客气的吹起肩头的头发和领口的绸缎带子。 左侧倒车镜里驶入一辆来自市区的绿色出租车。 停在他们不远处,车门打开,一条手臂先伸高,以乔落的视角只能看见出租车车门上的半只手。 耳畔风声似乎静谧了,心跳无预料地加速变,她眼皮颤两下,没有转动脑袋,只是用手猛抓住正刷视频的徐美好的手臂,开口时语速颤又急。 “姐,我的腿,腿。” 徐美好愣了下,马上问:“腿怎么了?不舒服吗?” “不是,”乔落的眼睛始终凝视着一个方向,不敢挪动一分一毫,“假肢,我要假肢。” 那秒,徐美好像明白什么。 她握住乔落抖擞的手,探身顺着乔落的视线看过去,顿时没了动作。 车外面天气正好,风柔光烈。 车后百来米的位置站了个人。 一个个子很高的年轻人,黑衣黑裤,身型挺拔,姿态略微懒散,让树影挡着看不太清脸,但能窥见他黑色的发和一些眉角。 陈川。 是陈川。 徐美好不会认错,乔落更不可能认错。 风簌簌吹,像尖刺一般破开伪装的皮囊,乔落双手越握越紧,无表情地一动不动的盯着倒车镜。 记忆里的黑衣少年瞬息变得清晰无比,和不远处的一样表情冷淡那人一点点融成一个人,变了又没变,只是内敛成熟许多。 乔落眼神细细划过。 他套了件简单的长袖黑衣,左手提着个纯色旅行包,袖子随意挽上去,露出干净有力的左小手臂,攀虬的青筋微现,上头有道突兀的疤痕,蜿蜒着到凸起的手骨关节处,小,小拇指好像……没有。 乔落脸色刷白,双眸里泛起不敢相信的光晕,呼吸滞缓,一时间不敢再动了。 她想仔细看去,但他身体一晃没能看清楚。 “操,”徐美好第一反应是震惊,惊完了接着是烧起来的愤怒,捞起后排的长盒子给乔落,迅速打开车门,高喊了声:“赵明让!” 那边那人的身影有明显的短暂僵硬,转些脸朝他们这个方向看来。 赵明让抱着小葡萄正要转身,被徐美好突然吼的这么一声吓了一跳,回头茫然地“啊”了声,然后静住,孩子塞给徐美好,三两步窜过去抓住年轻男人的衣领子一扯,直接一拳挥上去,伴随怒喝。 “陈川,我操你大爷!” 正文 第63章 十年未见的惦记与不告而别的怒气掺杂成一团团烧起来就停不下来的火,直往让赵明让头上烧。 这拳是一丁点力道都没有收,打完,震得赵明让手都麻木了。 地上灰尘擦着鞋底发出刺耳响动,陈川往后连退了三四步,等稳住身体,踩着生在边缘的野草,侧过头吐出一口血沫,舌尖顶了顶疼麻了的左脸颊和嘴角。 他很少有这种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现实的状态,握着包带子的手愈发用力。 始终不敢转身。 太阳光肆无忌惮地将一切都照得发白,这条宽宽的柏油路上三人对峙成了一个三角形。 车身半边背光,半边迎光。乔落坐在暗处,紧盯着倒车镜里陈川的身影。 她瞧不清他的手,但可以看见他微颤的手臂,左手腕上隐隐可见牙印的疤痕。 模糊的记忆重新上上一层鲜明的色彩,海水涨潮般漂浮于她的世界。 乔落连续深吸深呼六七次,拿出药吞下去,口腔里的酸苦冷却了那股不停翻涌刺疼的细枝末节。 气归气,恼归恼,徐美好见陈川嘴角渗血,又抱着小葡萄忙过去扯下赵明让。 “好了,冷静。” “陈川!”赵明让再开口声音都颤抖了,恶狠狠地指了他一下,“你他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王八羔子!” 陈川眼底发红,转回头对着赵明让笑了下。 “够了没,没够继续。” “你大爷!你!” 两个人眼里都夹着泪花,赵明让下不去手了,撇开头用手抹了把眼睛。 徐美好把小葡萄塞给他,两步跨到陈川面前高高抬起手臂。 陈川没躲没闪,甚至还低了点,就这么等着那巴掌落下来。 手臂在半空中悬了好几十秒后慢慢垂落,徐美好终究没舍得打下去。 陈川是她打小看到大,一眼就能看出来陈川在外头过得不怎么样。 她的眼泪不断往下掉,生气啊,真的生气。 这些年里从担忧到愤怒,无数次想着要是今生还能再见,一定拎根棍子打断陈川的狗腿。 可真到了这时候,她根本下不去手,最终上去抱一下陈川,狠拍几下他的背。 陈川神色短暂地愣了秒,头往下低。 “姐,”陈川轻喊了她声。 “我没你这么气人的弟弟。” 徐美好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松开他,转身大步往车那块走。 陈川牙关收紧,尽力压了压眼酸,看向赵明让。 “我也没你这么气人的兄弟!” 赵明让冲他哼一声头一扭抱着孩子跟上去。 灰沉沉的车内,车载香薰的味让人头晕,乔落一动不动地望着倒车镜,不难看出他的歉意,难得站在那有些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的踌躇。 其实,到了这时候,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述感受。 既不是喜悦也不是多生气,就像是被人蒙头一棍子打懵了,神经末梢都被迫陷入某种机械状态。 所有的行为全靠本能意识才不会乱了阵脚。 车外,徐美好手扶住车门,缓口气,往后扫了眼,见陈川还杵在原地,心疼之余,忍不住吼了句:“你他妈杵那当电线杆啊?” “他还发不了电呢!”赵明让含着哭腔喊,“谁家电线杆能出走十年!” 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陈川扯了扯唇角,大步朝他们走过去,人还没到。 另侧的车门忽然在里头打开。 倾斜在地面上的影子一点点拉长,他的脚步不着痕迹地慢了拍,左手不动声色地后移。 光蒙着人的眼睛,却藏不住人的感官。 那道缓慢的纤细身影绕过车,慢慢出现在眼前,冷得像潭冰泉水。 树叶乱晃,乔落停在徐美好身侧,风吹动她肩头的长发,神色异常平静,没看任何人,只是淡声说:“姐,小语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路口驶来一辆白色小mini,吸引走其他人的注意。 也是这个节间。 乔落才敢转点身子,余光轻掠过偏她稍侧面身后的那人,眼神依旧漠然,依旧毫无表情。 离了三四步的地方。 那人微微凌乱的黑发下是双漆黑冷淡的眸子,与无数夜里梦见的一模一样。 乔落指尖抵住软肉,身体里升起的不知道*是不是恨,与旁的缠绵一起分不清谁更重,想挪开余光,视线不听使唤地慢慢划过陈川更加轮廓分明的脸,比过去更清晰的线条,多了几分刚毅,多了几分沉稳。 失策。 那些药对他的出现没有一点用。 濒临初夏的光委实不算温顺,毫无顾忌的洒下来,陈川下巴绷紧,狭长的眸子滚动着暗色,犹豫几秒,忍不住往旁边看。 即将碰上的那瞬间,乔落迅速地转开目光。 那边何必语停稳车,开车门下来,还没开口跟他们打招呼,就先看见陈川。 她怔愣片刻,惊喜道:“陈川哥,你回来了。” 陈川散漫点头,“嗯,回来了。” “真是太好了,”何必语说,“我哥见到你们肯定会很开心。” 她如今是圈内名声大噪的大律师了,专攻家暴与未成年侵害。 即便可以独当一面,在这时何必语跟小时候一样。 徐美好轻拍了拍她的手,“别紧张。” 何必语点头,一一喊了人,伸手逗小葡萄来缓解自己的紧张。 乔落眼神随意放在一处。 避开让陈川看见右眼的机会- 正当所有人心思百转时,那扇沉重的银色铁门缓缓打开,都不自觉走过去。 陈川抬起眼皮,动了下,离乔落稍微近点。 “好久不见,乔落。” 传来的声色仍然寡淡,如十多年前初次见面那回。 乔落燃起股说不上来的火气,怎么会有人还能用这么正常的没事人一样的口气打招呼,心口被粗粝的砂纸包裹研磨出细密的疼。她表面上没有情绪起伏,轻轻点头,状似随意地往外一步,走出陈川的范围,隐忍下汹涌起伏的目光慢慢湿红,风拂过掀起一片凉意。 人群中,她与他离得不远,却是万丈悬空。 陈川喉结滚动,低下眉眼,没再说话,立在那里也没再动。 两三秒左右。 铁门后出现了个高高清瘦的影子,乔落强制转移走注意力。 旁边的徐美好把袖子边沿露出的四叶草塞进去,伸手抱走赵明让怀里眼神懵懵懂懂的小葡萄,小声逗着她玩。 一监区门口大片暗影,外围光线灼眼,何必言举止慢又带些迟疑的跨出监狱,清俊的面容早已不是青涩的少年模样,摸索出眼镜戴上。 他一抬眸,脚步猛停在原地,眼神里微微惊讶又挟些意料之中的松快看向不远处那群人,下巴轻微抖动,眸底慢慢红了。 一瞬间都回到了十七岁的炙热夏天,大家都还是青葱少年。 久久无言中,赵明让上去对何必言胸口就是一拳,哑声怒吼:“我真他妈服你们一个两个了,就你们俩会玩,牛逼,就你们是大爷,遇事就他妈的一个演修仙传一样闭关不见人,一个干脆连个屁毛都没留下跑了十年,到底发什么疯!发什么疯啊!” 赵明让跟个炮弹似的窜过来,张口就和机关枪一样叭叭,乍听何必言没整明白,下秒注意到陈川的嘴角,以及他手里的包。 何必言与陈川相对一眼都明了了。 大哥不说二哥,都受着打不吭声,不反抗。 站在几个人之外的何必语趁这个空隙平复好心情,尽量平稳着声音喊了一声:“哥。” 赵明让立马停手,怒瞪陈川跟何必言一人一眼,转身抱走徐美好怀里快被吓得想哭的孩子去边上哄。 “嗯,长高了。” 何必言晃了晃手臂缓解疼痛,对她笑了笑,眼底只有一望无际的平静。 两人一对视,何必语紧抿了下干涩的唇,剧烈震荡难掩。 那可是十年啊,一个人能有多少十年,还是最好的年华。 她的眼逐渐红得跟个小兔子似的,好多话都在嘴边,偏偏不知道该从说起来。 何必言轻轻摇头,他从不后悔。 何必语和他抱了抱,“哥,谢谢你。” 谢谢你终结了我的噩梦。 谢谢你成为我的哥哥。 何必言摸了摸她的头。 何必语眼泪开始往下掉,她哥明明已经辨认不出十七八岁是什么样了。 可恍惚间。 她还是那个初中生,她哥还是那个品学兼优,前途无限的好学生。 乔落望着他们兄妹俩,微松了口气。 命运总是这么不讲道理。 虽然岁月变化,不属当年,但好在他们每个人还是最好的自己。 陈川收敛看向她侧脸的眼神,站在那食指拇指轻轻摩挲。 “好了,先回家吧。” 最边上的徐美好掩饰住不对劲的状态,开口打破了沉默。 听到她的声音。 何必言镜片下的眼睛微抖,没敢看过去,低头躲开了视线接触。 何必语匆忙整理思绪,说:“车是借我这边律所朋友的,她下午还要用,哥,你和陈川哥他们先回去。” 何必言嗯了声,往远处的高楼觑一眼。 外面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了,这瞬的不适感最为强烈- 何必语先走去还车,然后再坐车回洛城。 剩下的人都上了赵明让的车,何必言跟陈川坐到最后的那俩略微狭小的位置。 两人个子都不低,坐后面有点委屈的缩着双腿,撩眼互瞥对方一眼。一个头侧过去,一个垂下头不动,尽量减少存在感的安静。 不想说话的徐美好跟沉默不语的乔落坐在他俩前面。 车一启动,气氛彻底僵硬下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尝试缓和。 其他人可以做到不露声色,但赵明让不行,他满脸怨念,透过镜子往后瞄了四五次,每次都欲言又止,碍于小葡萄醒着不好再继续骂,生生把火忍了下去。 没办法,赵明让只好绷着脸开车。 后排的乔落把窗户降下条缝隙,静静地望着倒车镜里垂着头的人。 陈川突然抬下巴,隔着小段距离,对上她的眼睛。 眼神交汇时,他敏锐地发觉她右眼的不对劲。 陈川呼吸轻缓,缓缓往后靠,眼没动一分,搭在膝盖上的双手在乔落看不见的地方越攥越紧,袖子掩住了凸起的筋脉。 外边街景飞速倒退,越往高速路口方向风越猛烈,乔落鬓角的发丝乱飞,盯着他的眼神光是在看一个路过的陌生人。 不气更不怨。 因为彼此毫无关系。 陈川尽量不发出明显情绪波动地从兜里摸出烟盒,姿态懒懒地往嘴里塞了根烟,咬住烟蒂,低脖垂眼,借此移开目光。 顿两秒。乔落无表情地关上窗,乱七八糟的思绪在身体里乱撞乱窜。她努力保持动作平稳流畅地在包里找出耳机戴上。 舒缓的钢琴曲在耳廓缓缓流淌。 她的眼前不断闪现那年大雪天里在她眼中越走越远的那道跌跌撞撞的身影。 浓重的血腥气一块漫来。 呼啸的刺骨寒气肆意,氧气渐渐变得稀薄,乔落鼻腔发干,呼吸不上来,鼻尖爬满了细汗,胃里泛起拧着一样的疼,胃酸反复翻涌的想吐。 她张了张嘴正要喊停,身后的人比她更早出声:“赵明让,停车。” 熟悉的,冷沉的,永远都不会让人忘记的嗓音。 复杂的难忍扑来,乔落的鼻子猝不及防地酸透,在眼泪掉下来那秒闭上眼,硬是憋回去,忍得脖子上的血管都鼓起来。 赵明让往镜子里瞥了眼,见乔落的脸色煞白,忙减速靠边停车。 车门快速打开,乔落下车站在路边,右腿微疼,柔柔的温度蹭着皮肤,空气中浮沉着青草香味。 她尝试缓解不断涌上来的焦虑和痛苦,忽视后脑勺的刺疼。 徐美好担心地拿了瓶矿泉水跟下来,低声问:“怎么了?哪不舒服?让他们先回去,我陪你去医院。” “没事,晕车了,”乔落唇色都发白了,她摇头,汗顺着鬓角滑下,“缓缓就好。” 后头响起有人从车里急匆匆下来往别处去快速跑去的杂音,没几分钟折返回来。 “先喝点热水缓缓,”声音还带着轻轻的急促喘息。 光太烈了,左眼都疼了,乔落没动,眼前的一次性杯子里往上冒出热气。 陈川是用右手握着杯身,浅色的小痣和皮肤融合在一块,左臂的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了下来,刚好遮住疤与小拇指。 那杯热水此时仿佛利刃一样扎得乔落浑身难受。 她站直些身体,冷冷地说了句,“不用,谢谢,”便直接越过陈川坐进车里。 周围沉闷粘重起来,像道密不透风的墙。 陈川慢慢垂下手臂,眼神淡得让人分不出什么,下颌线微微收敛。 徐美好轻轻叹了口气,推把陈川,“先回家吧,你的事没完。” 正文 第64章 车重新上路,出了过路站驶入高速路,气氛比之前还要沉闷。 时不时传来车辆疾驰的杂音,乔落头疼的厉害,手指按着手机侧键,不断地一点一点的加大耳机音量,直到再也听不见纷扰的杂声。 她闭上眼,眼皮透来明白的白光,任由乱了的思绪在脑子里四处乱撞,撞疼了就皱下眉头。 十年啊,她不间断找人的时候不曾觉得有什么,就像是一个人生念头。 我想找到他。 我想再见陈川一次。 可当真见到人了。 乔落发现,原来匿在骨子里的疼感从未停止过,漫长的时间早已让她将它当成了惯性。 此时此刻,她才反应过来。 有好几年里精神崩溃的片刻,她是恨他的。 恨他扔下她,恨他不给她回应的机会。 这些恨在这一天,尤为清晰。 仿若过了十年那么长的一个多小时流逝走,车终于下了高速,赵明让往后瞄一眼,心口的气半路就散了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所有人强行伪装的没事感正在开裂。 他打转方向盘,车头缓缓拐进窄庄的那条路口。 陈川低了一路的脑袋晃动两下抬起,眸子睨过前排座位上的人影,侧过些头通过三角形狭窄的车玻璃往外看。 那棵杨树仍然高耸,叶隙间细碎的影子落在地面,底下是家自家院子改造的宰鸡店,店外放着大型的白色垃圾桶。 一眼过去,这里跟过去没什么区别,只是新修了水泥路,大部份人家都翻新或重建过房子,路口开起一家少年武馆,再往前是一家幼儿园。 他慢慢绷紧了背。 离家越近,心里就越慌,却又十分踏实。 旁边的何必言扶了扶鼻梁上的眼睛,也往外瞅去,他看见居委会门口的监控,看见墙外扯着的红条变成了谨防电信诈骗,看见空中飘动的五星红旗,对这个离开十年的新时代有种浮躁不定的落差,甚至于胆怯。 虽然他在监狱里早知道外面发展迅速,但是切身体会时与早知道形成了毫不相干的不安。 脱轨了。 他与时代彻底脱轨- 正是下午一两点都在家的时候,路上没什么人,车位被占的干干净净,赵明让先在副食店门口停下来,他转过身往后看,“店前两年我们仨又开起来了,你们先下去,我去前边找个地方停车。” 阳光副食店前年换了新牌子,店名字始终未变。 店外的空调外机上放三四盆绿植,玻璃门拉开,走出来个穿碎花裙的娃娃脸女人,正是赵明让的妻子刘莘然。 乔落强制拉回心神,摘掉耳机,打开车门,低声说:“小葡萄睡着了。” “好,我给你们做了饭在电饭煲里温着,”刘莘然对着后排那俩陌生的人笑了下,又看着赵明让说,“你们聊,我先带着小葡萄回家。” 赵明让捏了捏小葡萄的脸颊,“我晚点回去。” 一路上都没说话的徐美好小心翼翼的把软哒哒的小孩递过去。 “晚上来一块吃饭。” 刘莘然应了声,抱着孩子走了。 一进入家门,陈川跟何必言都有些局促,大部分都没变,就是新刷了白墙。 徐美好这才去看他俩,“先休息休息吧,晚上再说你们的事。” 她转头看乔落,“你赶紧去歇一会儿,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 说完直接进屋子关上门。 每个人都需要冷静,不然那满腔的情绪会变得尖锐沉重。 乔落面无表情地直接越过陈川上楼,她走的不是多流畅,右腿翻着细密的疼。 房子太安静了,显得脚步声更加清晰。 她身后是两道沉沉的声,可能是精神岌岌可危,可能是身体朽木太久,脚下的楼梯变得愈发陡峭险峻,在控制不住发晃得那刻,一条手臂伸来轻轻挡住她的身体。 那秒,乔落好似电触一样躲开。 光线晦涩的楼梯道蓦地静了静…… 她一时失神,回过来,冷淡地说:“谢谢。” 没去看身后那人是什么表情,乔落头也不回的快速上楼。 悬在半空中的手臂落下去,陈川一半脸都在暗处,神色淡冷,把手里的包塞给何必言,“我去抽个烟,你先上去。” “我跟你一块。” 何必言把包扔到地上,两人也没地去,干脆奔到楼顶上。 风热烈的吹,谁都没问谁。 陈川靠在阴影处,咬住嘴里的烟头,谈不上热络的目光聚焦在远处。 两支吸完,何必言掐灭烟头,蹲在地上两秒站起身。 “下去吧。” “逃不是个事。” 陈川没回应,等何必言走了,神色疏淡的脸上眉头轻皱,胸口的感觉实在是称不上舒服,倒出烟盒里最后一根烟,按开打火机的滚轮,烟丝瞬间被烧透,猩红的光忽明忽灭。 他抽了大半截,烟雾满出唇鼻,被风带走,慢慢兜里掏出条皮革手链。 十年了,皮革的边沿都起毛了。 吊坠只剩下一个。 另外那一个掉在烟花厂,他找不到。 下午那几个小时里赵明让没来,应该是停完车直接回了家。 薄光穿过窗帘掉在卧室里,乔落假肢放在一边,坐在轮椅上,桌子上的药瓶东倒西歪地滚在一块。 她仰头看天花板,眼底发着红。 哪有那么好还过得去。 谁都过不去。 药劲在慢慢的上来,脑海慢慢地蒙了层朦胧的雾,每处伤疤上游走的无处不在的疼痛悄悄减退。 乔落拧紧眉头,轻合上了眼,睫毛不停休的颤抖是她剧烈挣扎的唯一证据。 客厅帘子拉了多半,窗户没开,温度有些闷气,陈川站在门外,在听到一阵子什么东西倒了以后,门后的房间就彻底安静了。 他犹豫着抬了抬手,左手骇人大疤痕及缺失的小拇指太扎眼,换上右手屈起碰到门上,停在了一会还是没能敲下去- 快五点半,店外头不远处的幼儿园热闹起来,夕阳默不作声地洒下。 长发在肩头滑动,乔落掀开眼皮,乌黑的左眼里情绪淡漠,表情无波动。 她拽开店裤腿,脚踝的链子刺目。 楼下,赵明让提着两袋子水果过来,徐美好正在打电话,示意他去洗了端上去。 看眼锅里,赵明让知道中午都没人吃饭。 他拧开水龙头,压了一下午火气就是消不完。 尤其看到镜子里他和过去不同的模样。 带着点烦躁的洗完水果,赵明让板着脸上楼。 徐美好挂了电话,先去关上副食店的门,今晚要早闭店了,然后她打开外卖软件叫了火锅,站在楼梯门口深吸口气才往上走。 客厅就赵明让一个人,他站起身说:“我丈母娘来了,晚上莘然不来吃。小语说她有个当事人出事,联系不上你们,打给我了,说明天回来。” 徐美好嗯了声,斜一下下巴,“你去喊他们出来吃饭。” 赵明让大步过去,啪啪的拍门,何必言拉开门对上他眼,挨了个白眼。 这会儿陈川嘴角青紫重了不少。 三人凝固,赵明让看见他俩又开心又生气,真要说,那是跟做梦似的不真实,动了动嘴吐出两个凶巴巴的字:“吃饭。” 乔落不用他喊,听到声音就戴上假肢出来了。 细微的窗户缝钻进来风,她谁都没看,直接徐美好身旁的椅子上,垂头看手机。 腿不太舒服。 其实今天不能再继续使用假肢,但她说不上来的执拗顶着那口气。 现在和零几年不一样,外卖送来的快,房子里只有拆盒子的声音,没有交谈,等到弄好,就只有锅里咕噜咕噜的冒泡,一桌人都默不作声。 气氛不断往下压,压得整个客厅都显得压抑。 如今所有人都回来了。 手机app胡乱起了一堆,乔落忍不住去想以前他们十几岁吃火锅的瞬间,记忆越开心越伤人,细节越清晰越难以呼吸,以至于眉间愈发的深寒。 她身侧的徐美好起身在冰箱里拎出来几瓶啤酒,挨个起开,气体在空气中迸发。 瓶子散发着凉气,徐美好抬眼扫过那俩一言不发的男人。 他们少年样子在脑海浮现,逐渐与现在融为一体,眼睛倏尔酸了。 忍了忍,徐美好放下起盖器,压着眼泪低眸,故作从容地说了句:“吃饭吧,当给你俩接风洗尘了。” 说着,徐美好把桌子上唯一那盘小葱拌豆腐挪到何必言跟前。 “别人说要吃这个,我就让赵明让给你拌了一份,吃几口意思意思得了。” 赵明让撇开头,胸口重重起伏两下,拿起酒对瓶喝了一气,转过头眼睛红红的,终于呼出了那口郁气:“能回来就好,好好的就好。” 他这话一出,大家都变了眼神,隐忍着猛烈的酸胀。 佯装平静的乔落手颤了下,拿起啤酒倒在杯子里,发黄色的液体让人眼难受,心里疼,哪哪都疼,沉默地喝了一半,嗓子发涩。 浸入辛辣的空气默了默。 “对不起,”陈川压着眼,嗓子暗哑,拿起啤酒,“自罚三杯。” “想怎么打,怎么骂都行,”何必言说完,端起小葱拌豆腐大口吃。 徐美好眼泪再也忍不住的滑出眼眶,伸手拿纸碰倒了酒,乔落赶紧拿起纸去擦。 赵明让撕了大把去按在桌子上,哽着声说:“其实这些事没谁错,川哥,我就想知道为什么,想知道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狠的一走了之。” 陈川上半身前倾,一直有意无意地藏着左手,搭在外头的右手手背青筋明显。 他沉默好一会说:“那会儿不知道想的什么,等反应过来就这么多年过去了。” 徐美好攥着纸,看眼乔落,“你就没想过回来?” 乔落手猛蜷进手心,嘴里的酒并不会好喝,但她总得做点什么。 偏偏视线局限。 她看不见对面陈川的左手到底什么情况,他越是这样藏着,她心里越聚着团火。 火锅味肆意弥漫,人的沉默会拉长风的速度,陈川自始至终都没敢多去看对面的人,半边脸隐在暗处,看不出到底什么神情,没立马回答徐美好,随便拿盒桌子上的烟倒出来点上火。 他吸两口,掸掉烟灰,嗓子更涩哑:“想过,但那会儿事多,忙。” 十年用轻飘飘一个忙字打发,徐美好张了张嘴,没再继续问下去。 因为陈川压根没说实话。 但就赵明让说的那两句,能回来就好,好好的就好。 “川的过了,那你是几个意思,”赵明让拿烟的手指着沉默不语的何必言,“谁都不见是几个意思?” 何必言笑了下,喝了半杯酒,字字缓慢:“杀人了,犯罪了。我在里边,你们在外边,少接触比较好。” “杀你个大傻逼,”赵明让拿起手边的卷纸砸过去,语气忿忿:“我都懒得骂你俩了,吃完这顿饭,喝完这顿酒,都正常点吧,别搞什么不见人,搞什么失踪了,我们都快马上三十了,好好做个人吧。” “成,”何必言接住纸,拿起啤酒,“全听让哥的。” 陈川拿起酒杯跟他一块,终于放松了声线说:“给咱们让哥道歉。” 这大半天赵明让装都装累了,一秒都演不下去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扑过去抱住他俩嗷嗷骂。 “你俩王八蛋,混蛋,该死啊,怎么就这么舍得敢走这么多年……” 陈川拍着他的肩膀,无奈地说:“差不多了啊,刚还说都多大人了。” “呲,”赵明让哭的打出个鼻涕泡。 陈川忍不住乐,还有点无法直视的侧开头。 许久没听到这么熟悉的笑声,乔落不着痕迹地掠过他的脸,眼神流转着冷冷的痕迹。 对面的受害者何必言,“……虽然我有错,但你也不用这样吧。” 赵明让也没想到,笑个没完:“滚犊子。” 这么多年了,这一幕还能再见,真好。 徐美好笑了声,眼神里带着轻缓,是这么多年都没有的真正松懈。 “小鱼儿呢?”赵明让擤完鼻涕问。 乔落停下拿杯子的手,跟着其他人看过去。 陈川顿了顿,左手拿出手机递给右手点开了监控放给他们看。 “她去学了两年烘焙,现在自己有家蛋糕店。” 徐美好看着镜头里那个长大了仍然举止僵硬,却已经不是记忆里的女孩正在忙忙碌碌地做蛋糕,不难看出来陈渝非常喜欢这个过程。 她总算是可以跟宋书梅大胆说出那句:宋姨,你放心,他们都特别好。 呼出口气,徐美好问。 “这店在哪啊?” 陈川合上手机,说了一个地名,“去年跟人合伙开了一家民宿,也是因为这个,无意间碰到熟人,听他说了老何出狱的事。” 徐美好点头,柔柔地笑了笑,“古镇啊,不错,这两年那的名声还挺大,我之前还说拎着他们去玩呢。” 重聚的夜晚喝到大半宿都醉差不多了,就连乔落都有些醉意上头。 她起身去洗手间。 等她一关上门,徐美好放下筷子,双眸盯着陈川,“趁人没在说实话吧,我等不到明天了。” 陈川筷头的花生豆掉下去,下颌线紧了紧,停顿几秒低声说:“我那会儿以为自己要死了,满脑都是答应我妈要好好照顾陈渝,就把她带走了。” “不是……你受伤了跑什么,”赵明让被徐美好按着头低声说,“万一出个什么事怎么办。” 何必言抓起陈川的左手,小拇指处空荡荡,就连中指都有一圈疤痕。 “这个不是,”陈川扯回手,“中指是在厂里打工的时候被机器割伤了。” 认为自己快死了是怎样的绝望徐美好不敢想,能让陈川觉得不行了得多疼。 她眼神心疼地问:“那你这几年好吗。” 陈川扯了扯唇,拿酒跟她碰一下,没再故意说轻。 “不好那几年都过去了,现在都挺好的。” 洗手间的门锁“咔哒”一下拧开,桌子上话题立马换了个方向。 乔落坐在位置上,脑子里回放着陈川语气平静寡淡说的那几句话。 以为自己要死了。 断指会死吗。 当时他肯定还受了别的伤才会如此慌乱,只剩下宋书梅的遗愿。 心口发出密密麻麻针扎一样的疼,一下一下挑动她鬓角的血管。 那个冬天,她走不出来。 这么多年一直都停留在那一天。 耳畔的说话声渐渐消失,窗户外浓重的夜色吞下了别人家的影子,乔落不停端起酒杯往嘴里灌,又重开一瓶的时候被人卡住手腕。 “别喝了,”陈川轻声说。 乔落转点头,陈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她身边,其他人东倒西歪。 她眸子发冷,不耐烦地皱眉,“我喝不喝跟你有关系?” 陈川没说话,也没松手。 四目相对,他眼皮上的褶子比以前深,轮廓变得更加硬朗深邃。 陈川深深地望着她的眼睛,像是要一眼看到底。 这样的神色让她神经都颤抖,乔落喉咙吞了下,扫过酒瓶,喝这么多能不醉吗,甩开他的手,手撑着桌子上站起来往房间走。 “哐啷”一声。 是人栽倒桌子上的动静。 乔落回头,陈川趴在那。 脚步顿了顿,她又转回去坐到椅子上,侧低头盯着那张梦里见过无数次的脸,伸手抓住他的左手,指腹划过切口,整个心都被抓紧拧成碎片。 “我真挺恨你的,陈川。” 她放开手,声音很轻,像是喃喃自语。 “能离我远点吗。” 眼前水雾蒙蒙,乔落任泪掉落,起身往房间走。 门一关上,陈川眼珠动了动,撑开眼皮,硬冷的眉骨低垂,眸底湿红,动作迟缓地坐起来,手臂发颤,抖着手拿起烟塞进嘴里,按好几次打火机才点上火。 结痂的地方开始发疼。 疼得他烟都拿不稳了。 【作者有话说】 休假了。 我将努力日更。 正文 第65章 有时候,一个夜晚会像是一辈子那么长。 房间的昏暗小灯开着,乔落体会着右腿那点疼,轻靠在窗沿,将窗户一点一点拉开。 打开监控看了会猫。 如果说除了她以外还有什么可以代表这些年,那就是猫了。 年纪大了,猫每天就喜欢吃睡晒太阳。 开心了喵喵喵,不开心了哇哇哇。 放下手机,乔落往远处眺望,洛城是春夏秋冬很明显的地方,春秋是最舒服的季节,正好的凉风袭卷发丝,拿起窗台上的半盒烟。 黄鹤楼。 时过境迁,但总有不少的东西在时间里留下尾巴。 黑色打火机的火苗子烧着烟丝燃得快,乔落轻轻吸口烟,缓慢地伸出右手,眸色难分冷热地打量着五根健全的手指,骨感重,修长,圆润的指甲完好如初,看不出曾经被人拔掉,只是那时的感觉却印在了身体里,时不时出现折磨她一番。 她蜷起四个手指,只剩下小拇指。 又顺着往上看,没忘记刚指腹无法避免碰到的疤痕。 它颜色比正常皮肤深些,触摸会感觉到凸起,无声的与陈川的皮肤紧密契合,边角长了利牙。 深又可怖。 无法体会的伤口。 那么重,那么重。 看不下去了,徘徊在黑暗里海水快要淹死她了,乔落攥紧手。 夜深人静的门外传来细微的窸窣,紧接着是一扇房门的开启声。 不是隔壁房间,而是宋书梅那一间。 烟摁灭在窗台的水晶烟灰缸,指尖沾了些烟灰。 大概是酒精让人思维发散,让人恨变得更浓,让人控制不住行为,乔落慢慢往门边走,手握住了门把,迟疑着、缓慢着拉开。 下一秒,凌晨一两点昏沉沉的暗色中,门外的把手上多了一只停在空中的左手,指节修长,手背上的青筋缠绕着长疤,小拇指空荡荡的一截。 空气中沉浮起淡淡的尼古丁味儿。 乔落心口的心跳跳动的剧烈,不由得咬紧了牙关。 对峙几秒,她抬眸,陈川低眸。 如今能站起来了,可是他还是那么高,余光里她可以看见宋书梅门框上记录身高的刻痕,鼻子骤然发堵,连带着胸口。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都没有料到对方会突然出现。 乔落腿这会儿是真疼,不愿意表现出来,肩膀倚靠在门框上,捻出根烟,低头咬住点上火,她抽了口,抬眼看过去,烟头处猩红色的火光轻松跃进陈川的眼中,像一小簇火焰,将两个人都烧透,又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白色烟雾沿着乔落的唇缝散开,直勾勾地扑了陈川一脸。 “有事?”乔落淡声问。 散不尽的烟雾中,陈川那双漆黑的眸子紧攫着她一言不发。 乔落视线下滑,大脑似乎被烟酒吞没,不由自主问了句。 “疼吗?” 陈川抬起手,放下去,“不疼。” “我想听实话,”乔落说。 陈川默了默,不费力的拿走她手里的烟盒,倒出一根叼在嘴里,按打火机的瞬间和她对上眼睛,一冷一静,都不去深究眸底的颤动,冷感的调子与烟雾一块进入乔落的耳廓和呼吸。 “疼过。” 她没接话,隔着夜光和他对望。 两根烟一块吸完,乔落眼底红了圈,被心口的酸熏透,被压抑的焦虑摧毁,指间的烟头被拿走,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用力抓住了那只手,五指强硬的钻进紧陈川的指缝。 不同的体温相互紧贴,刺疼得乔落想立马逃走。 她的抬起眼皮,眼角滑下一滴泪。 陈川垂在身侧的手抽颤了下,眼神变得晦涩难懂,心疼像长了刃戳进心脏。 他晃了下纠缠在一块的手,强忍着眼底的红,哑声说,“小狗,对不起。” 乔落眸光轻颤,无名的火气在燃烧。 太多时刻,对不起三个字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存在。 它抚平不了过去,抻不开现在。 大脑抵抗的刺疼掀起波澜,她另外一只手的拇指死死抵住食指。 “犯不着。” “也不必。” 乔落一字一字冷静且清晰地说完,不等陈川给出任何反应。 她猛松开手,退半步,看也没看门口的身影砰一声关上门,背靠在门上,大口呼吸,眼彻底湿透,汗浸透了全身。 门外的陈川浸在暗里,狠搓一把头发,微抬起头,掌心用力按住了眼睛。 下颌用力的颤巍都在述说他的不平静- 梦里全是过去的回忆,想醒醒不过来,导致乔落没怎么睡好,头疼的厉害。 她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倒出一颗头疼药吞下去,晚一秒就可能会吐的昏天地暗。 坐在床边,乔落仔细戴好假肢,指尖拨弄脚踝上的链子,侧头往外看。 刚过九点。 天色一般,阴沉沉的光漫下来,整个房间都衬得很暗淡,她点开天气预报。 预计的今日有雨。 往后翻,可能会下一个星期。 乔落按灭手机,站起来走到门口,刚打开条缝,就听见外头的聊天声。 “你结婚没?” 徐美好在吃东西。 不知道她问的谁,但乔落本能地停住动作。 水倒进杯子里的呼啦,下一秒,是陈川喊着睡意的懒散调子:“没有。” “没有?”徐美好轻笑。 “所以就我结婚了?”赵明让加入话题。 陈川嗓子清亮点了,“就你一个?” 捏住小葡萄的脸,赵明让说:“老何这不刚出来,咱姐主打一个不婚主义。乔落落隔两三年才回国一次,从没提过……” “你先闭嘴,我还没问完,”徐美好捂住赵明让的嘴继续问:“那你有女朋友吗。” 肉乎乎的小葡萄啊啊呜呜的加入。 “没有,”陈川应该是坐起来了。 徐美好:“?” “你这么多年在干什么?” 陈川笑了声:“赚钱啊。” “咱不愧是姐弟,”徐美好长长的叹了口气,换了个新问题,“你这*么多年都没遇见过喜欢的?” 静默了片刻,陈川的声音才传来。 “没有。” “老何呢?”赵明让说,“你以前不是有喜欢的人吗,她结婚了?” 何必言说:“你觉得以我现在的身份合适喜欢谁吗?” 外面突兀地静下来,赵明让拍了何必言一巴掌,“你什么身份,你身份怎么了,管那么多做什么,你说这话我真不爱听。” 何必言笑了笑没说话。 “中午吃什么?”陈川切开话题,“你们好久没吃我做的饭了。” “你还有脸提?”徐美好揪起靠枕砸过去,“吃什么,吃满汉全席!” 陈川抱住抱枕,“可以啊,只要你们吃得完。” “烦不烦,烦不烦,你俩现在可是戴罪立功明白不?”赵明让把孩子塞到何必言怀里,“他做饭,你带孩子。” 小时候,何必言没少带何必语,后来是何有为以他学习为由隔开了两兄妹。 他抱着小葡萄刚开始不是很熟,没一会就好了。 赵明让接了两个工作电话回来一看,“牛逼,脑子好就是好。” 乔落深吸口气,慢慢走出去。 二楼的客厅帘子全拉开,窗户开着,凉风拂过,有股淡淡的清香,昨晚的火锅味儿没有了,也收拾干净了,几人都坐在沙发上,听到动静,一块抬头看她。 正喝水的徐美好瞅眼她的腿,微微一顿,扫了陈川一眼,放下水杯,伸手推了一把要说话的赵明让。 “醒了?” 乔落点头,“我先洗漱。” 等她一出来,就撞见门口的陈川,一个眼神没递过去直接走过。 陈川握了握手,踏进洗手间拧开了水龙头洗脸。 帘子随风飘动,摊在长沙发上的徐美好拍拍旁边的空位,“来,坐这里,先吃点水果垫垫,赵明让跟何必言领着小葡萄出去买菜了,中午小川做饭,你想吃什么菜给赵发微信。” 乔落说了声“好”,也没去拿手机,刚坐下,就听见徐美好小声问:“你还在生小川的气?” 呼吸慢了慢,乔落指尖轻掐指节软肉,没什么表情地眨动睫毛,语气过分平静地说:“没什么好生气的。这么多年没见,早就不熟了。” 这话说的没问题。 十年啊,那可是切切实实的三千好几百天,确实是过去的太久了。 徐美好是真心心疼乔落。 她跟赵明让最知道陈川刚不见的头两年乔落活得像个行尸走肉的人,现在至少可以说见到了人,知道他还好好的活着,最起码能稍微放下点这事儿,让自己多少可以好过些,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徐美好嘴边的那句别对任何人任何事有压力没能说出来。 时间会慢慢淡化一切。 她现在说了也用处不大,反而加重乔落的心理压力。 客厅响起王者的声音,徐美好紧皱着眉,开麦说了一句:“这谁喊来的啊?会不会打?到底会不会打?” 乔落拿起块苹果咬一口,静静地看电视,余光觑了眼洗手间,不着痕迹地蹙眉。 什么脸能洗这么久。 洗手间内,顶灯没开,光线发冷调。 陈川已经洗漱完了,他一手插兜,一手拿着十七岁的生日礼物在指腹间来回摩挲,靠在墙上望向对面墙上早年嵌入的扶手,上头有了斑驳的痕迹,眉眼浸在模模糊糊的光里,分不清是难过还是痛苦。 可能都有吧。 “这么多年没见,早就不熟了。” 陈川掐灭烟,用气音重复了这两句话。 正文 第66章 徐美好一局游戏还没打完,电话就先来了,一位新歌手找她买歌,钱少事多,纯还人情。 毕竟当年她在北京住地下室那会儿,要是没有伯乐,这辈子都起不来。 她脸上一闪而过看透世事的惆怅,果断划掉电话,发过去句‘稍等’的语音,伸手搂了搂乔落的腰,“我先下去忙会,你那个腿在家能不用就别用了。” 说完,徐美好站起身冲关着门的洗手间喊了一嗓子。 “陈川,你打算在里头生根发芽了?” 没等陈川出来,她就拉开二楼的门下楼了。 客厅安静几秒,吱扭两声,洗手间的门拉开,乔落正欲起身的动作止住。 她微低垂着脖颈,轻滞片刻,不再停留的起身,一言不发地走过陈川的身侧。 彼此影子交汇的那秒,陈川拽住她的手腕。 被迫停下脚步,乔落只觉得被他碰的那块皮肤都有种灼烧感。 几乎是下意识应激状态,乔落大脑还没思考出一条线,身体已经做出反应,直接侧身猛劲甩开陈川的手,力道太大,她的身体都跟着微趔,呼吸变得沉重些许。 房子外的车声人声瞬间寂寥,昏暗的光线仿佛有了实质。 乔落脸色发白,耳畔的刺鸣吞噬掉周围的杂音,眼前是漫天大雪,是他越走越远的背影,是她在梦里不管怎么拼命喊都得不到回应的绝望与痛苦,是那道盘桓在他左臂的狰狞疤痕,是他左手缺失的小拇指。 桩桩件件都让她分不清是爱恨还是怨贪或者痴。 陈川没想到乔落这么大反应,怔了下,整条都手臂都发麻,顺着血管蔓延进胸口。 他掀起眼皮看她,敏锐察觉对面人的不对劲。 没敢再向前,只是压住发颤的声音,维持着正常语调问:“我吓到你了是吗。” 明明就几个音节,比过去更低冷的质感,却轻易穿过即将要淹没乔落的黑雾。 她攥紧手,眸神发暗,抬起头,保持冷静,面无表情地说:“是,所以请你离我远点。” 最好别再靠近我。 “乔落,”陈川往前一步,黑眸紧盯着她,“对不起,我不应该……” “没必要,陈川。” 乔落冷冷地打断他,她近乎是冷漠地低吼。 “这些都不用说,你的人生本来就是你该自己选择怎么走,往哪去,你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包括我在内。还有……”乔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她一动不动地望着他,“还有我恨你,我是真的恨你,这是我对你唯一的想法。” 她后退两步进了房间,所有汹涌的心神都压下去,继续冷静地说:“离我远点,别再靠近我。” 有什么东西断裂在空气中,沉闷到拧成了一股看不见的细绳,隔开了她和他。 那瞬身体里乱七八糟地难以命名的东西横冲直撞,让乔落失神几秒。 等回过神,她动了动脑袋,对上他望过来的眼神。 两个人,一个身处于廊光昏沉浮暗中,高高瘦瘦,肩膀僵直,脊骨明显的凝固。 一个只敢停留在只能看见个模糊轮廓的未开灯的房间内,有些站不稳,胸口剧烈起伏。 谁都没动,陷入沉默的对峙。 像一场没完没了的宣判过程。 而乔落是那个等待着判决结果的人。 “小狗……”陈川下颚愈发绷紧,嗓音低哑,冷硬的眉骨带上了隐忍,望着她的那双眼里的情绪浓重到乔落仓皇地关上门。 一门之隔,他进不去,她出不来。 房间太暗了,重新装的遮光帘子拉的紧密,乔落步子踉跄地停在桌边,拉开抽屉拿出瓶瓶盒盒的药,手抖着拧开盖子倒在手心,全塞进嘴里,无法忍受的酸苦在口腔里留下枝桠,冷汗在皮肤上层层叠叠地涌上来,浸透了薄薄的衣衫。 不知道过去多久,那股松软的无力浮上来,乔落手用力扶着桌沿,一点一点往下蹲,腿疼得她拧紧眉头,只能维持着一个不上不下的姿势。 浑浊不清的身体好像沉了下去,乔落稍转点头,漆黑无光的眼睛紧盯着门。 天气预报里淅淅沥沥的春雨悄无声息地到来,滴滴答答地打在窗边,打在玻璃上,溅到客厅帘子上留下一片痕迹。 陈川没走,他就站在外门,眼里那股虚张声势的冷淡再也维持不下去,剩下了无尽的黑,在兜里摸出被捏皱的烟盒,倒出一根塞进嘴里,手僵得按不动打火机,无力地靠在门上,缓缓张开左手,手背上是不会消的疤痕,手腕上是变浅的咬痕。 他记得她耐心给他涂药的那个冬天。 一直记得。 这么多年,没有任何时刻可以比他见到乔落第一眼时更能体会什么叫后悔。 年少的喜欢是漫长不懂休止的符号。 哪怕直到终年。 他仍如此。 咔嚓一声,打火机冒出橘红的火焰烧透了烟头,陈川后脑勺靠在门上,抬眼望着熟悉的天花板,眸底的红愈发重,烟雾漫出嘴边,擦着眉骨消散,看不见摸不着的疼有了归属。 这么恨我吗。 小狗。 还是恨你自己- 乔落坐在窗下,听着雨声,空气中雾气缭绕,指间烟头的火光忽明忽暗。 忘了什么时候开始她一直都抽黄鹤楼,且只能抽这个烟。 不是没尝试过其他,一抽就犯恶心。 按灭最后一根,乔落扶着墙起身,缓了好一会能正常行走。 她在柜子里拿出衣服,一拉开房门。 漂沉着的淡淡烟味钻入呼吸。 留下它的人没走多久。 二楼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却可以体会到另外一个人的体温。 乔落深吸口气,进洗手间简单洗了个澡。 很快,滴着水的发尾被裹紧白色的干发帽里,乔落洗的冷水澡,整个人都淡了下来,回到房间,拿起手机给小尤发微信。 :在哪? 尤尤尤秒回。 :在市里呀。 :怎么了?老板。 这个时节洗冷水澡有点太早了,她的手指关节都不太能弯曲。 乔落拉着件外套搭在身上,等体温回血后,给小尤回微信。 :七点来接我,别惊动他们。 :这回这么快就走吗? 发白的指尖悬空,乔落慢慢打字。 不走的话,她可能会疯。 一个‘嗯’字打了快一分钟,终于发送过去,那边秒回了一句‘七点准时到’。 看着这条信息,乔落骤然提起口气,心口的疼又开始疯长。 她仰头静静望着天花板,指甲掐着手指,一点一点地平静下来- 十二点多,雨缓停下来,何必语赶了回来,给小葡萄带了几件衣服。 陈川正好做好饭,伸头出去喊赵明让他们来端菜。 副食店内,刘莘然把小葡萄递给徐美好,拿一把锁锁住玻璃门的双杠。 她生孩子那会出了点事,身体不大好,没办法只好辞职来洛城养着。 平时是她看店,赵明让晚上不忙就开车回洛城,忙得话就周末回。 两口子一外一内过得有滋有味。 徐美好看着也开心,捏捏小葡萄的脸往楼上走。 一进客厅,满屋子里的人都在忙忙碌碌,空气中饭香四溢,是熟悉的味道。 “这都谁呀,”徐美好轻声问着怀里只会咿咿呀呀的小孩儿,小葡萄如其名,一双眼睛又大又圆,顺带踢脚拿手捏菜的赵明让,“这个是你蠢爸爸,洗手了没就吃,”又转到陈川身边,“这个是你大伯伯,”最后停在正准备掀开高压锅盛饭的何必言半步外,“这个是你二伯伯。” 何必言手顿了顿,拧开盖子,锅里米汤的热气熏到手背上红了片。 徐美好抿唇,佯装无事的抱着小葡萄转身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 她看眼乔落,低声问:“你这回待多久?” 乔落戳小葡萄脸蛋的手停住,说:“还不知道。” “你呢?”她又问。 “我啊,”徐美好轻轻叹口气,“现在谁也不是十七八岁一二十岁那会儿的自由身,估计我等下午去给宋姨扫完墓就得回北京忙一段时间,回头找个空咱们再聚吧,反正只要都在,那就好聚。” 窗外的薄光飘来,楼下有小孩子的笑喊声,乔落看了一圈。 房子还是老房子,餐桌还是老餐桌,人也是老人,是熟悉的人,但他们都长大了,要为生活忙碌,随时都要各奔东西。 乔落没再说话,沉默吃饭。 比以前更好吃了,让她想起来刚到洛城,陈川做的那碗白菜汤。 记忆是带有棱角的碎片,割的人钝疼,乔落嗓子隐隐发疼,筷子悬停半秒落下。 坐在她斜对面的陈川姿态懒洋洋应着赵明让,眼神却时不时落在最安静的那一人身上。 “来来来,这么好的日子,人这么齐,我们碰一杯吧各位!”赵明让喝得有点上头,猛拍桌子,高举杯子站起来,一一看过所有人,再说话的时候嗓音微哽,“十年了。你们知道多可怕吗,我都二十八岁了,再过几年眼角都长褶子了,孩子都该上高中了。这么多年说实话,我一直在想咱们这伙人有没有重聚的那一天,我有没有机会跟我最好最好的兄弟介绍我的妻子,我的孩子。甚至有段日子长的我都不敢想重聚了。不过还好,还好,老天待我们不算太薄,让我们有生之年还能再见。真的,谁都别搞了好不好,咱们以后保持联络,别再玩失踪行不行,人真没几个十年。” 何必言摘下眼镜,擦了擦。 他拿着酒杯起身,语郑重地开口:“我该好好跟大家说句对不起,还有一句谢谢。” 说完,他仰头喝完了酒。 赵明让眼红红的,干脆给他胸口一拳,“说什么玩意呢,你俩不只是我兄弟,还是我家人,家人之间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陈川慢慢站起身,杯子碰到赵明让的杯子上,“以后常聚。” “我服了啊,突然说什么获奖感言,我真不想哭,”徐美好擦眼尾,“得亏没化妆。” 旁边的何必语给她递完纸,抬头望向何必言,俩兄妹相视一笑。 “恭喜你啊。” 刘莘然捏了捏赵明让的手腕,小声说完,对他露出欣慰的笑,眼里有泪,她是知道他心里装的事。 这么多年过去,在今天终于可以放下了。 她开心,为她的爱人开心。 赵明让吸口气,心里特舒坦,一手揽住了刘莘然的肩头,“谢谢老婆。” 六个玻璃酒杯在餐桌的上方哐哐铛铛地碰到一块,只差一个人。 窗外绵延的小雨又来了,望着他们的乔落的眼睛涩得厉害。 她缓缓拿起手边的杯子碰上去,在几道目光里淡声说了句:“往后常聚。”- “15:00”整。 车停在村路边,一伙人撑开伞踩着新修的水泥路往前走。 没到五分钟就到地方了,雨雾细风里,宋书梅的墓保持的很干净。 徐美好、赵明让两人一年会来个三四次。 乔落回国也会来这里,每次都会安静地待一上午或者一下午。 大部分时候她都在向宋书梅道歉。 因为她找不到陈川。 怎么都找不到。 乔落眼底晦涩,望着宋书梅的墓,眼白一点一点被红淹透。 雨滴在伞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陈川将宋书梅喜欢的东西一件一件摆上去。 他手指拂过墓碑上的字,跪在地上,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妈,对不起,儿子不孝。你放心,等过段时间我就带小鱼儿来看你。她现在可厉害了,有朋友也有自己的工作。我也很好,你别担心。” 这一天等太久了,徐美好扭头擦眼泪,轻轻呼吸压住胸口的难受,俯身擦墓,“宋姨,你看,我们都很好,也会越来越好,别担心啊。” “宋姨,小葡萄还不会喊人,等她会喊了,我第一时间带来给你看,”赵明让放下花。 “宋姨,我回来了,我们都回来了。” 何必言轻声说了一句。 灰沉沉的天空垂下的雨势猛烈地增大,密集的让人看不清周边景色。 陈川不由得抬头,喉结一滚,无声地喊了句:妈。 边上的乔落凝望着他的侧脸,清晰地看见他眼角滑落的泪,胸口泛起阵阵刺疼的酸胀。 车慢慢往洛城开,零八年的村镇到现在变了不少模样,她透过车玻璃雨雾下的影子去看后面偏侧着脑袋冲外看的陈川。 光线实在是暗,他实在是清晰。 在陈川看来时,她低眸躲开,拇指的指甲一下一下扣着食指的皮肤。 直到破皮。 晚上七点,其他人去外头转的那会儿,陈川在楼下厨房做饭。 乔落刚整理好包,手机轻震,拿起来解锁。 小尤发来微信说到了。 房间的灯光昏黄,屋檐边遗落的雨在滴答,乔落握紧手机,出房间去隔壁拿了件黑外套,谁都没惊动,悄悄地从副食店半开的门里走出去,攥紧身上衣服的过长袖子,嗅着上面不属于她的气味。 直到车出发,打湿的街景渐渐消失,她才给徐美好发了条微信。 :姐,我有急事先走了。 正文 第67章 洛城四五月傍晚的风还处于清凉阶段,吹到身上特别舒服,不冷不热的。 遛娃结束,赵明让趁何必言去买手工馍的空隙,接过刘莘然怀里的小葡萄,看了眼徐美好,“老何接下来跟我走吧。” “跟你?”徐美好沉默了下,“你那个是技术活,他去了能行吗?” 赵明让说:“先跟老师父学学啊,老何那脑子多好使,肯定没问题。我跟人打听了,等等过段时间看看他能不能考个成人专科什么的,然后再慢慢升本科。放心吧,以他的能力,这些都是小事儿。” “那你问问他吧。” “得,交给我了。” 拉了拉袖子,徐美好没再说话,这事儿最后怎么样还得看何必言怎么想。 外套兜里突兀地手机响了下。 徐美好拿出看,一条是晚上九点出发的确定短信,一条来自乔落。 本来见完宋书梅她就要走,但实在是许久未见,她就想能多待会就待会。 所以当看见乔落微信的时候,徐美好短暂的犹疑下。 走了? 她回了句:美国有事,还是广港? 等了等,那边没回。 这会儿一伙人踩着路灯的光线走到了副食店门口,何必言提着一袋馍从侧面的坡上来。 “乔落落走了,”徐美好装起手机。 “啊?”赵明让回头看她,“小语前脚走了,后脚乔落也走了?” 徐美好点头,“说是有急事。” 话音刚落,副食店后门楼梯间那块窜出来个人影,看着挺急,手里还拿着围裙。 正是陈川。 他看见门口的人猛刹住脚步,呼吸发沉。 “我去,”赵明让被他吓了一跳,“锅炸了?” 陈川往他们之间看了看,没找到想找的人。 “就你们几个?” 赵明让不明所以,“是啊。” “你问乔落是不是,”徐美好无奈摊手,“她发微信说有急事先走了。” 门外开始下雨,几人忙进来。 潲来的阴凉风带走了陈川的一身冷汗,明光下的眼睛有些暗。 他肩膀无力地放下去,下颌渐收紧。 过几秒,陈川不动声色地握紧手里的围裙,面不改色地说,“知道了,开饭吧。” 其他人往里走,徐美好怪异地瞥他一个眼神,没跟过去。 “你俩还没和好?” 陈川把围裙放到柜台上,拉开冰箱拿了瓶矿泉水,拧开灌进嘴里,凉劲让他逐渐平静下来。 徐美好往后靠,等他下文。 见他喝完水沉默下去,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小川,你好好跟乔落道个歉,当年的事……其实我们都没有什么办法,”徐美好低声说,“这么多年乔落一直跟我们保持联系,是家人没错,但我觉得她是为了你才一直不管身处何处都想方设法拽着我们几个人,怕大家真走散了,等你回来找不到人,就连何必言兄妹一直都是她在关注,在尽她所能的给他们提供帮助。她生你气是应该的,压力真不小。有些事我不方便掺合,你得自己去做,得你俩放下心结。” “我没有心结,”陈川握紧瓶身,抬眸看她,突然喊了她一声,“姐。” 是有点严肃的一声‘姐’。 徐美好挑眉,轻嗯,“你说。” “我喜欢乔落。” 眨下眼睛,徐美好明显一愣,“啊?” 徐徐的雨声扰人,陈川站直,眼神认真,神态郑重地说:“十七岁我就喜欢她,这么多年,从未改变。” 那天,陈川没回答的问题。 十年后,徐美好听到了答案。 说不震惊是假的,却不是多难以接受,甚至有种诡异的意料之中。 她推了把前额的头发,一时间没能找到合适的话说。 陈川放下矿泉水,有些求意的问:“姐,你能把乔落联系方式和地址给我吗?” 从小到大这是徐美好第一次见陈川这个神情,说恳求都不为过。 她安静下才点头,把乔落的微信、手机号及地址都发给陈川。 “这两个地址一个是她在美国的,一个是她在广港的。” “好。” 陈川应了声,直接点开名片先添加乔落的微信。 遏制不住的紧张使他手心出汗,那边迟迟没有通过请求,换软件看今晚去广港的票。 没有了。 只有凌晨五点有一班。 陈川又去看高铁动车,看时间,只有飞机是最快最早到目的地的。 他快速订完机票又看眼微信。 毫无回应。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 大家一块吃晚饭的时候,陈川时不时看手机,照例淡冷的眉目有些心不在焉。 徐美好打量陈川,其实有点担心下次见会闹得很不好看。 她频繁的目光引起赵明让的疑惑,“姐,他饭里没变出花啊,你一直看他做什么?” “没有啊,”徐美好清清嗓子,“这不是马上走了,多开几眼。咋了,碍你事了?” 端起米粥喝一口,赵明让难得语气老成地说,“是啊,时间太短了,我明天一样得回去忙。陈川晚上那电话就没停,都是订房退房的事情,现在大家都忙,多看几眼应该的。” 本来就怎么美丽的心情更坏了,徐美好想敲赵明让一筷头的郁闷强忍下来了,嘴里的菜食之无味。 饭桌上的气氛陷入无尽的默然。 陈川咽下去嘴里的菜,懒洋洋地笑了笑说:“找个空你们去我那玩,免食宿。” “这个可以,”赵明让一拍手,看向刘莘然,“老婆,你之前不说过想去这个地方旅游吗,等我这段时间忙完,咱们就去呗。” 刘莘然笑,“那敢情好。” “行,就这么定,”徐美好拍板,筷子碰到碗,觑了眼对面位置上沉默吃饭的何必言。 等差不多都停筷,陈川把碗摞在一块,喝口水,扫视一圈,“我今天晚上跟美好姐一块走。” 赵明让刚靠在椅子背上,牙签还在手里没放嘴里放,“不是吧,你也要走?我还想着晚上跟老何你俩喝一宿啊。” “我有重要的事要去外地,”陈川手里一上一下的扔着打火机,“等忙完了再聚。” 二楼客厅的空气沉闷下来,一桌子人谁也说不出来先别走,在玩一天两天的这些话。 他们都长大了,是真正的成年人。各自有了家,要生活,要照顾家庭。 “现在喝一杯不就行了,”何必言打破沉默,站起来去冰箱里拿出冰啤酒倒在杯子里,“大家都在,往后好聚、常聚。” 陈川扯了扯嘴角,站起来拿了一杯酒,朝赵明让碰了碰。 “再聚。” “行吧,再聚。” 眼圈有些发红的赵明让狠拍了下何必言的肩膀,三人相视一笑。 旁边的刘莘然忙把孩子放到婴儿车里,拿起手机,“差点忘了,我给你们拍张照吧,就是可惜小语乔落先走了。” 徐美好说:“没事,等下次见面的时候再和她们一块拍一样。” 他们四个坐在椅子上没动。 刘莘然调出相机,点屏幕对焦,“1、2、3,看我。” 叮。 手机发出消息提示音。 惊动了蜷缩后座藏匿在昏暗中的乔落,她稍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的雨不止,越下越大,沉沉坠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前方车大灯晕开不同的光晕。 这个点,天完全黑透了。 高速路上的车辆不间断,时不时就被刺目灯光晃到眼睛,留影在她额角一闪而过。 看时间快到市里了,乔落长睫颤巍巍地低下,迟疑几秒,轻触屏幕,点开徐美好发来的照片。 他们四个的合照,还有一张所有人的照片。 她用力握紧手机,食指中指滑动屏幕,一点一点放大陈川的脸。 指尖戳上去描绘。 与姜旭愈发的像了。 脸型一如既往的流畅,锋芒毕露。 那双冷淡的丹凤眼,下三白多,一旦没有笑意,和过去一样凶恶,不像个好人,现在其中多了几分比过去更稳的力量。 可能是这些年的颠沛流离以至,是世事无常的无力反抗后的沉痼。 漫上头的难受冲得乔落脸色微微发白,皱了皱鼻子,胃里发出搅动一般的痛。 承受不住压力就胃疼,这个老毛病算是好不了了,她咬住牙没发出声音。 手指控制不住地按住手机侧边按键截下图。 截完怔忡几秒,乔落心口生气一阵烦,退出来聊天页面看见新的好友请求。 备注信息:陈川。 她呼吸变得不顺,隐忍着酸劲,没同意也没拒绝,按灭手机,抬手扶住额头,挡住眼中汹涌的起伏。 坐在乔落身侧的小尤忍了大半路了,还是没忍住担心地看过来,“老板,你还好吗?” 良久,靠在边上的单薄人影动了动。 “小尤,”乔落转过头看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了另外一个,“如果你有一件弄丢很久的东西,你找了他很久很久,然后终于找到了,你会怎么做?” 小尤思考半分钟,“如果是我的话,那肯定死死拿在手里啊,不会让它再丢了。” 乔落没有哭,眼睛却有水雾在弥离。 她抿唇,嗓子干涩地问:“那如果这个东西让你很痛苦呢?” 不太确定乔落是说人还是物。 小尤想了想,根据她的个人习惯发表出意见,但开口时又迟疑:“它让我很痛苦的话,我还一直找这个东西。那是不是可以证明它对我来说是痛苦也要靠近的存在?那不要它才是更痛苦吧。” 乔落没说话,表情愈发淡。 她转开头,拧紧眉头,手按在胃上,将整个人缩进这件不属于她的宽大衣服里。 是啊。 越离越远,仿佛每寸骨头都被打断了。 让她难以呼吸,难以往前看。 车停在机场A口,小尤拿出行李,“老板,走吧?” 市里的雨比洛城更大,人人匆匆,人人忙忙,她站在门口往来时的方向看。 说不上来的心慌加重了胃疼。 甚至有些失措不堪,惴惴不安的惊恐。 小尤察觉乔落的不对劲,看她微缩着背,赶紧问:“胃又疼了吗?我带药了,等下,”忙在包里扒出药盒和小瓶矿泉水。 乔落鼻尖都渗出汗,接过药吞下去。 乌黑的头发在她窄细的腰上晃来晃去,雨溅到鞋面上,脸色泛起病态的苍白。 声音轻的很容易淹没在雨季。 “小尤,退票吧。” 小尤惊讶扭头,“退票?” “去这个地方,”乔落把手机给小尤,“你之前不是在网上刷到说想去玩。” 小尤睁圆眼睛,“真的啊?” 乔落嗯了声,伸手拎起包往机场内走。 那是个古镇,机票没有直达,要转机然后坐车,乔落暂时没想好去做什么。 单纯想去。 如果离得太远太痛苦,那就近一点,再近一点。 先缓上口气,能呼吸再说。 她坐在去古镇的动车上望见窗外不熟悉的景色,眼眶发胀,胸腔里有满溢到无法消化的情绪撑开伤口,大脑进入漫长的放空阶段。 旁边的小尤正在找住宿,强制唤回乔落的心神。 “好在现在不是旅游旺季,房还挺多,”小尤把手机给她看,“老板,咱们住酒店还是民宿呀?” “我朋友之前来这玩过,她跟我推荐了一家民宿,说那的环境特别干净舒适,卫生搞得超棒,”小尤赶紧去翻聊天记录,“这是照片,房子看着挺不错,风味足。最重要的是我刚去查了一下。它家的五星评价超多,几个app上的旅客都说老板人好还帅,解决问题的能力max,而且周边的设施非常方便,吃的喝的玩的都有。” 乔落垂眸,去看小尤手机上的照片,划到其中一张的那秒,她蓦地顿住。 照片上的背景是挂着不少拍立得照片的墙。 在一片模糊里她一眼看见了个熟悉的身影。 陈川。 乔落眼神轻变,心跳都停了秒,去翻到前面的照片看民宿的名字。 “流河”。 呼吸又迟又缓,她嗓音有不易察觉的变化:“住酒店。” “这是这家的老……啊,”小尤止住话头,“好的,那呆几天呀?” 压住所有情绪,乔落面无表情地扣着手上刚结痂的伤口,平静说:“都可以,你看着办吧。” 这次的状态真的特差劲啊,小尤悄摸摸呼出口气,点点头,放弃心心念念的民宿,找了家评价还不错的酒店下单。 她手指一点,直接定了半个月,大不了再退。 开点车窗户,细缕的凌晨夜风钻进来,乔落盯着远处模糊的灯光。 正文 第68章 古镇气息湿润,昏暗的灯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掀起江南水乡独特的水痕,温度要比处于北方的洛城低不少,乔落等小尤在酒店前台办入住的时候,外面下起毛毛细雨。 她拉着箱子停滞在大厅的巨大落地窗前,酒店的装修与这里契合的很好。 雨小细密,有点像绵绵的针,乔落眼底流动着冰冷的淡漠,望着玻璃外干涩的地面正在慢慢变湿的阴影,仿佛被拉入了一场湿漉漉的梦中。 梦里啊,她站在与身上衣服主人的同一片空气中。 迟来的睡意涌上眼睛,乔落胸口压抑得不适,侧眸看下表。 凌晨五点多。 正是大多地方还陷入沉寂的时间。 除了前台那边弄出的细微声音,只有听不真切的雨声了。 捏了捏发僵的手指,听它咔嚓两声,乔落胸口那口气轻呼出来。 她拿出手提包里的手机,戳戳屏幕,发现没电自动关机了。 刚要装起来,就听见小尤接起一个电话,“美好姐?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小尤说着,跟前台打个手势示意先别说话,扭头朝落地窗那边张望。乔落顿了顿,偏头回视过去,淡淡地眼神,跟了她将近四年的小*尤立马明白,低声对电话那边说:“美好姐,老板回来就睡了,估计是没看手机吧。是的,有点紧急工作要处理,不太方便透露。没打扰啦,好呀,拜拜。” 挂断电话,伏案在桌子上的徐美好揉揉脖子,给陈川发微信。 :乔落助理说她回去就睡了。 :你到了先别打扰。 机场播音徘徊在窸窣中,陈川正在排队检票,马上登机,直接发过去一句“好”的语音。 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他按了按黑鸭舌帽的按扣,偏着脑袋往外瞅了眼。 到处都是湿润的落雨,起飞轨道上的灯亮出刺目的光线。 在机场等待的那会儿,明明只有几个小时,他却觉得过有一辈子那么长。 想见乔落。 这个迫切的想法让陈川浑身紧绷,没办法冷静下来。 飞机马上起飞前,他打开手机看了眼微信上始终无人同意的好友请求,手指尖凝固几秒,又发过去一条。 这次备注信息改成了:小狗,见面说,好吗。 滑行道上机轮缓缓前行,最后往上飞,剧烈的失重感让陈川唇线绷直,缓缓闭上眼睛,一身黑陷在暗处,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气息。 其实他有点恐飞。 经常会多花时间去坐火车跟高铁,甚至动车,飞机鲜少会成为他的首要选择。 等到开始平稳飞行于高空,陈川眉头轻拧,深呼吸,然后才睁开眼。 好了。 马上就可以见到乔落了- 从2005年至2018年的今天,这是陈川第二次来广港,和十多年前那次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那次是平常心对待,而这次仓皇紧促。 他打开微信看地址,乔落的房子在一个安保性挺高的小区。 车窗外繁华景象飞速涌动消散,出租车停在路边,陈川掏手机结完账,拎起旅行包下车。 快八点的晨风潮黏,湿哒哒地贴着人,陈川抬起下巴往周围看一圈,快步走进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内,买了盒烟、打火机、一次性牙刷、毛巾,问了下附近哪有厕所去简单打理打理自己。 这个流程在过去很多年他几乎天天都这样,所以相当熟练,确认嘴里、身上没有异味。 陈川绷着脸给乔落打电话。 无人接。 一个两个……五个都是冰冷的机械女声回应了他。 日光下,陈川眉骨冷凝,拿着手机的修长手指用力的有些发抖。 来晚了吗。 没办法,他只好给徐美好打了个电话。 很快,徐美好回过来电话,“没接电话,估计正忙,你先找个地方歇歇脚。” 陈川低声应了一声,拎着包找了个能吸烟也能看见小区大门的地方。 徐美好发来的地址也是乔落平时拿快递的地址,所以他能确认乔落会由这个门进出。 烟盒里的烟吸到了最后一根,他头顶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远处的霓虹灯闪烁着璀璨光芒。 陈川姿态懒散地蹲在路边,没什么表情,漆黑的眼睛冷冷凉凉地泛着暗,唇抿着,左胳膊随意往前延伸,指间光快要彻底熄灭,狰狞的疤痕和断指一览无余。 远远看去,实在不像个好人。 引得一整天小区保安来问他四五次了,最后一次帮忙联系业主,无人接听。 那就是代表,乔落极大可能没回广港。 所以是回美国了吗。 陈川仰头望上看,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打了他半张脸。 慢慢起身,陈川叫了辆车去高铁站附近的酒店开了个钟点房。 高铁票是凌晨两点的夜票。 他洗完澡,整理好东西,站在窄窄的窗前往下看,头发半干,耷拉在眼皮上。 楼下人来人往,各类车都疾驰而过。 但这家酒店的环境比他05年来那次好很多。 陈川突然笑了下,过了半分钟,他点了根烟,打通认识的旅行社的电话。 那边惊讶他居然要出国。 “不是,你那店刚稳定就出去?” 陈川掸了掸那截子积攒出的烟灰,直截了当地问:“嗯,什么时候能办好?” 那边打个哈欠:“最近不好办,估摸要等上个十天半月,也可能一个月,差不多了我去你店里找你。” “谢了。” “你给我送钱谢啥子,挂了啊,困死了。” 无尽夜色晕染在黑漆漆的深眸中,风刮干了头发,陈川伸手拉进窗,拆颗薄荷糖放到嘴里,扣上鸭舌帽,拎起桌子上的包,在门口墙上薅出房卡下去退房。 空荡的路边,小推车上卖着炒饭,远处是高楼大厦。 高瘦挺拔的背景在黑夜里越走越远- 一夜一天的睡眠让乔落失去了力气一般睁开沉重的眼皮,大脑变得昏昏沉沉,勉强眯愣着眼睛望向天花板。 不清楚是这两天药吃太多了,还是在离陈川最近的地方感到无法遏制的安全感,她的精神终于得到放松似的睡了很久。 乔落拿起静音的手机,小尤的电话跃进来。 “喂,”一开口,嗓子哑的不行,乔落皱眉。 小尤松口气说:“老板,你可算是醒了,再不醒我就给你送医院了。” 乔落按开灯,掀开被子,丝柔睡裙卷到大腿根,空荡荡的腿一如既往的让人忍不住撇开头,她点开扩音,拿起假肢,“我没事,你可以到处玩玩。” “玩了玩了,”小尤说,“我还买了很多好吃的呢,老板,你开开门呗,我在门口呀。” 乔落顿了顿,挂掉电话去打开房门。 门外,小尤提着大包小包喊着‘好累好累,拿不动了拿不动了’跑进来,视线溜达一圈,确认没什么危险情,微表情松懈。 乔落没管她,进去洗手间先带上左边的义眼,刷牙时手指划开手机,通知上有陌生电话,还有短信,以及微信上持续请求添加好友的消息。 忽略其他,在看到那几条短信时。 她表情一愣,大脑空白了瞬,嘴里的牙膏不小心吞了下去。 咳嗽两声,乔落忙去含几口水漱嘴,擦干净,她握紧了手机,眼睛紧盯着屏幕。 :你没回广港吗 :回个电话,好吗 :小狗 陈川去广港找她了? 乔落苍白着脸,靠着洗手台,右手臂用力的撑在边沿,筋脉清晰可见,左手里没放下的毛巾在手里越握越紧,骨节都泛起血管的隐约。她无奈地闭眼缓解身体中仿佛掀起骇浪般的刺痛,微微发抖。 外边的小尤见人一直没出来,便过来喊了几声。 “老板,你还没洗好吗?” 乔落眼皮慢慢抬起来,眼眶通红,眼泪如颗水色珠子一样滚出来。 那股力气泄掉,她面色太难看,冷色调的光下像个病了许久的人。 “没事,一会就出去。” 照常的平静语气。 小尤说了好就远离了洗手间。 良久,乔落重新洗了脸,拿起手机,摁那个草莓蛋糕的头像,指尖轻轻点同意。 那边秒发过来消息。 :你在哪 乔落没回,拉开门出去,喝几口小尤买来的咖啡,手指才戳着键盘回消息。 :。 :跟我见一面,好吗 :。 :? 盯着屏幕几秒,乔落没再回,那边打电话她挂断,打语音她拒接,最后干脆静音,切换到地图,搜了下“流河”民宿的具体位置,打发走小尤,在酒店门口拦了辆车过去。 雨后空气清凉,石板巷子里细风微柔,昏黄路灯映着小镇,民宿的地址位置不错,周边有水景,稍远些有静吧,整体噪音极小,乔落沿小石路走了圈,路过一家叫“小鱼呀”的蛋糕店,脚步猛顿,几乎立刻知道是谁的店。 她手指隔着玻璃门碰了碰挂在里面的木鱼挂件,拿出手机拍张照片蛋糕店全景,继续往前,没几米的距离快到“流河”门口,视线逡巡着转一圈,停在斜对街正在出租的店面上,难辨神色的看了会儿,给出租信息拍下发给小尤。 :打听一下。 小尤发过来语音,应该是在啃鸭脖。 :啊?要租吗? 乔落昏光下的眼睛只有右眼有些光泽度,左眼死气沉沉,她打量两家店相对的方向。 :嗯。 小尤没多问,第二天就着手开始调查,等中午回来先喝了一大杯水。 她把调查结果说出来,深深叹口气,“老板,这店的风水真不行,都说它开什么倒什么,开什么黄什么,你要是真想在这边开家店,不如换条街?” 乔落手指一划,挂掉微信电话。 “不用了,”她无表情,长发铺在肩头,“就它了。” 小尤不懂,但老板家里有矿,“好吧,那我下午就给它拿下,店里卖什么呀?” 乔落放下手机,淡声说:“你不是经常说想去大理开家花店养老吗?这里喜欢吗?” 小尤震惊了,满脸惊喜地扑过去。 “喜欢的,真喜欢,我现在就去!” “楼上也租了。” “OKOKOK!等我好消息。” 小尤急匆匆拎包走了。 酒店房间就剩下乔落一个人,黑发顺着肩头滑落,露出清晰的脊骨。 她立在窗边,望着水湖,迟疑片刻,打电话订了套望远镜- 橘红色的黄昏弥漫在古镇的上方,将建筑染上难以清晰朦胧的色彩,陈川回来先补了个觉,这会儿按着脖子站在窗前往外看。 斜对面的店铺里人来人往。 “下午租出去了,”店里的员工小凯探个头进来,“明明今天那姑娘来打听。我看她长得漂亮就实话实说我从小到大就没见这个店成过,她怎么还租啊。” 陈川斜他一眼,低声问:“3号水管修的怎么样了?” “师傅说明天就好。” 小凯溜进来,趴在窗户上往外看,“老板,听说要开家新花店,你说那花老板能看上我吗?我真喜欢这个款,好可爱。你看,就那个……” 那边人过多,陈川扫过去一眼,没看清,拿起桌子上的手机,电话、微信都无人回应。 他眼神晦暗,问:“订的菜还有多少?” 小凯头都没转地回:“不多了,5号又续了两个月,询问能不能加钱让厨房做点减肥餐,他都吃成球了。” 减肥餐。 这个不是不可以,陈川思索片刻,下楼叫上厨师商讨一下食谱,等等先试一个月看看情况。 对面花店装修的很快,取名叫:You。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才十多天就开始营业。 期间小凯鼓足勇气去对面要联系方式,花店老板遗憾摊手,“我有男朋友,”他悲伤了半宿。 五月的初夏开始漫入古镇,生机盎然的花草发出向上有力的生命力,带着浅香的风钻入窗户,帘子跟着晃动。 “咔咔”几声,乔落移开眼前的相机。 落日刚走,天际的云泛点蓝粉,照片上的男人黑T黑裤,正在浇窗台上的几盆花,冷隽的眉眼像把刀子。 她眸色晦涩,心头情绪依然难解,手指往前,掀开点帘子,刚要挪动望远镜。 对面的人突然抬头。 来不及看清楚,乔落本能地躲开,胸口的心跳不是多平稳。 这都第几次了,到底在拍什么。 不能直接来? 陈川眉头紧皱,面色不虞,伸手关窗,去厨房拿打包盒装了点心,在其他人不解的视线里一身冷气,凶神恶煞地直奔斜对面的花店。 店内小尤转身之际,他寒扫去一眼,轻步越过,利索踏上二楼楼梯。 停在门口,陈川屈指敲敲门,声音冷成一条线。 “开门,聊聊。” 毫无动静。 陈川眼神锋利起来,不耐烦地加一句:“不然报警了。” 【作者有话说】 小狗:按照观察.ing 正文 第69章 光线忽明忽暗,呼吸一帧一帧地喘动,乔落攥着相机有些沉默。 她放下相机,伸手拉过墙上的布帘遮住那片墙上的照片,往前走几步又折回来把床上的黑色外套塞进柜子里。 楼下挺热闹,能听见花店门推开时小尤与顾客的谈话声。 “咚咚咚”的敲门声跟夺命刀似的。 乔落立在门后,在听见陈川喂了一声后,神色平静地拉开门。 门外的男人在接电话,廊光发昏,只有一扇窄方的木质窗透出光。 吱呀呀地门声,陈川抬眸,光线划过冷硬的眉眼,映于鼻梁上。 四目相对,他蓦地说不出话去,表情有些形容不上来的凝固。 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 那瞬间胸腔和大脑都被塞满了莫名的情绪,让他眼底有点发烧。 手机里旅行社的哥们还在说:“你这会儿在店里不?我马上到。” 对面听不见声,又嚎一声:“喂!?信号不好啊?” 往前一步,陈川伸手攥住乔落的手腕,无视她的挣扎,压下眸,垂头盯她,喉结一滚,发声那秒藏着不易察觉的颤音:“不用了,我不去了。” 乔落往后缩胳膊,反被他拉了过去,冷淡的眸变得烦躁。 “什么!?” 一声大吼传来。 “钱我可不退啊!” “嗯,挂了。” 陈川说完把手机扔兜里,有点站不住,往门框上一靠,手往下移,手指一点一点挤到乔落的指缝。 密不透风地贴着对方手心,紧紧地十指相扣。 乔落拧眉,冷冷地说:“松开。” 没听见一样,陈川不紧不松,还往前一步,几乎是过近的距离,像是南北地里抵死纠缠的风,浓烈炙热。 乔落心跳不稳当,不由自主地后退。 哐当一响,木门紧闭,发出细微的震颤。 反应还没跟上,乔落连续往后倒退好几步,整个人都被压到墙上,背蹭着墙,呼吸微微加沉。 她睫毛抖了抖,苍白的面容气出几分红润,猛地抬起眼皮,瞪着眼前登堂入室的人。 “你干什么?私闯民宅?” 话音刚落,腰被有力的手臂往前一拽,陈川的身影完全笼罩乔落的影子,右腿强势地挤进她的腿间,手还被死死禁锢,两道呼吸不甘落后地缠绕。 这秒,乔落没有一丝属于自己的空气,眼前的人传来的气息太重,太烫。 她嗓子干涩,唇瓣也发干。 “你一直在这?”陈川紧绷到嗓音寡淡,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紧她。 那盏昏茫小灯不如没有,两个人都腻在暗处,乔落手臂发麻,实在受不了他这个有压迫感的沉甸甸地眼神,躲又躲不掉。 她只好撇开头,硬邦邦地反问:“关你什么事?” 陈川没说话,就这么安静地望着她。 不言不语地,漫长地,劫后余生般地望着她。 乔落心尖涌上密密麻麻啃咬一般的疼,她压住强烈地眼酸,低声说:“够了,你先放……” ‘开’字还没说出口,陈川把她抱进怀里。 被握得酸疼的手得到了自由。 这个拥抱太深,包围每寸皮肤,深入骨血,温暖的过了头。 乔落的手悬停在半空,失去反抗能力。 因为埋在她颈窝的那人呼气吸气都极重,仿佛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得救。 “小狗,你吓死我了,”陈川用气音笑了声,手臂愈发收紧,声音发出克制的低哑,“你怎么我都行,打我骂我,恨我怨我,这些都可以,但别再不理我不见我了好不好?” 乔落不知道说什么,抿唇沉默。 几分钟过去,只有静谧。 陈川没指望乔落回答,抱着她缓了半天,确认是真实的,不是做梦才放下心来松开手臂。 乔落轻靠墙壁,发僵的肩膀松懈下来。 她没看他,声线低冷:“闹够了吗,闹够就出去。” “介意我抽根烟么?” 陈川不答,拿出烟盒。 乔落抬头的动作顿了下,“介意你会出去吗?” 陈川看她,“我可以不抽。” “请便。” 乔落说完,走出他的范围,将窗帘拉开,窗户全推开。 风扑进来绕过她的发丝吹起陈川的衣衫。 他靠在她刚倚的位置上,姿态懒散又微绷,轻低下些头,含住倒出来的烟,手还处于高烈的情绪波动中没有回神,打火机怎么都按不出火。 乔落回头看他眼,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疼得厉害。 她在桌子上的收纳盒里拿出一支打火机扔过去。 陈川利落接住,往那边睨一眼,只看见女人清瘦单薄的背影,她不知道从哪拿出盒黄鹤楼,正垂头拢手点烟,吸几口,手伸到旁边,烟灰磕进小狗形状的玻璃烟灰缸内,举止是冷的,漠然的,淡淡的病感。 “你抽完了。” 平淡发凉的声音打断陈川的目光,他下意识垂眸,指间的烟烧到了尽头,火光即将熄灭。 乔落转过身,腰抵在窗沿,垂直的长发吹乱了,在她脸上胡乱飞舞。 陈川半眯着眼,隔着乔落唇间的白色雾气与她对视。 她又瘦了。 比起刚见面那会儿。 现在太瘦了,像水,随时都要干涸的模样。 明亮的光积攒在身后,屋子里有光柱,漂浮着灰尘,乔落脸色是无表情的,内心却是不平静的,克制着发抖,只想陈川赶紧走,不然快要呼吸不下去了,可她不想落下风,只能就这么强忍着跟他对望彼此。 有些人天生冷相,就像陈川,一张脸在浮沉的光中愈发冷。 她眼神逐渐阴沉,手指间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请你离开,否则我报警了。” “乔落。” 陈川喊了她一声。 乔落抬眼,皱眉觑过去一眼,“说。” 陈川扯了扯嘴角,“你知道吧。” 她眉心更拧紧了,莫名其妙的,说什么东西。 “我喜欢你,”陈川直勾勾地看着她,“你知道的。” “……” 猝不及防的两句话促使空气骤然闷紧。 乔落没动,不发一言。 过会儿,她大步跨过去,一把拉开门,看都不看他,撂下寒冷寒冷地两个字。 “出去。” 陈川这次没反抗,直接跨出去,就是门关上的那刹那,他手抵住门没让乔落成功关上,在她开始冒火的眼睛里,语速不疾不徐地低沉地向她坦白。 “我喜欢你,认真的。” “十七岁到现在从未改变。” 乔落用力推门,表情都生动起来,“你有病吧。” “是,就你能治我,”陈川笑了,“所以别走了。” 门纹丝不动,乔落都没力气了。她顿了顿,忽然动了,缓缓靠近陈川,眼里的情绪很淡。 陈川还是无可避免的被吸引,被攫住心神。 距离越来越近,乔落视线划过他的喉结,下颚线,脸颊滑过他的皮肤,一触即离,最后停在陈川的耳畔,呼吸轻洒,“你喜欢我又怎样,我恨你还是我恨你。” 他静了静,低“嗯”一声。 “我知道。” 无声涨潮的海水淹没了两个人,谁都没有挣扎,任由下陷- 木门再次关上。 窄方的小窗户穿来的夏风分明是轻柔坦荡的,却发出无声的嘶吼,将发着木香的空气撕得粉碎。 陈川靠在墙上,倒出烟盒里最后一根烟,侧点身才打着了火点上烟丝。 他偏过头,眼神深沉地望着门,烟雾在鼻间涌出,半明半暗,他忽然转身,敲敲门。 “我走了。” 房间的窗关上了,光暗下来,乔落吞下嘴里的药,看了眼门。 紧接着,她靠过去,手握住门把手,犹豫着拉开。 淡淡的烟味钻到呼吸。 风柔云般地拂过,很轻松地带走了陈川留下的气味,像是无人来过。 空空荡荡的廊道,乔落怔愣良久,抬手在胸口按了按。 还是疼的。 还是恨的。 但莫名其妙的愉悦细细缕缕地钻进了恨的缝隙。 “真服了……”她抿了抿唇,声音冷冰冰地说,“谁一上来就说我喜欢你,神经病。” “我啊。” 楼梯拐角处的栏杆那冒出个头,表情寡冷,双眸狭长幽深,呼吸带着粗粗地喘息。 沉默一秒。 乔落关上门。 门口的人似乎笑了声,乔落撩把头发,眼神有点木然,有点一言难尽。 隔着木板,陈川遏制住笑意,强忍往上翘的嘴角说:“晚饭放门口了,虽然不是我做的,但味道不错。如果你还愿意吃我做的饭就给我发个微信,明早做好送来。” 等了小会,里面的人没吭声。 陈川收了笑,恢复正常,“这次我真走了。” 门后,乔落手捂住眼睛。 丢人丢大发了。 真有病一样一人- 黑夜染默整座小镇,花花草草偶尔发出声响。 花店关门后,小尤拎着每日购买任务获取的“小鱼呀”家的千层蛋糕上来,几次三番地试探着打听自家老板和对面老板的二三事,结果一个字都没打听出来,只好满脸遗憾地回房间吃蛋糕去了。 隔壁,乔落坐在木椅子上,那会儿以后她都没再拉开窗帘,回完徐美好骂她又玩消失的微信,一动不动地盯着饭盒。 吃得有点多。 胃不太舒服。 她仰长脖子,望着天花板。 等十二点多,屋里屋外都静默下来,乔落起身,动静轻轻地拉开帘子。 对面的窗户大开,边角的帘子随风晃动。 她不知道这会儿想干什么。 低眸时,听见哒哒铝罐敲木头的响声。 乔落抬起脑袋,斜对面的陈川胳膊搭在窗框上,右手里拎着瓶啤酒,夜色里的眸子更黑,直直地看她。 “……” 她强行按下要躲的身体,当没看见对面的人。 手机响了。 乔落拿起来看。 :小狗 :我能追你吗 吹来的夜风好像变大了,药劲迟缓的升上来,在血管里弥慢,乔落转身坐在床边,摘掉义眼,假肢,望着它们良久,脑海里不断浮现陈川手臂上的疤痕,断掉的小拇指,拿起相机翻看里面的照片,慢慢躺下,拉起旁边的衣服抱在怀里。 全都是她的味道了。 没有一点他的气味。 乔落在昏暗中右手摩挲着左手的小拇指。 十指连心,被断指的时候。 陈川该多疼啊。 眼泪从眼眶里掉落,乔落将怀里的衣服越抱越紧。 手机震动,屏幕亮起来。 :不说话当你答应了 过了五分钟。 “12:45”。 :小狗 :只有你疼我才会疼 正文 第70章 房间的窗帘昨晚睡前忘了拉上,微弱的一层冷质薄光打进来。 乔落转头往窗边望了眼,浅浅呼吸着,平躺了会,伸手摸起桌边的手机。 “小量贩”群消息积攒很多。 乔落的手指往下滑动,点开陈川的聊天框。 :只有你疼我才会疼 这几个字刺入眼眶,生疼,乔落猛按下手机,撑着手臂坐起来,垂点脖子凝视地板上的纹路。 复杂繁复又难解难舍的心绪疯狂生长。 应该马上离开这。 可她做不到,下不了决定。 无尽的无力袭来,乔落拿起手机,点开头像。 陈川的微信名字就一个c的小写字母。 这么维持一个姿势过了很长时间,斜对面发出细微的杂音,乔落勉强按住剧烈晃荡的心神,切出去,点开群消息 昨天凌晨,徐美好往群里发了段音频,是很早前录制的赵明让的呼噜。 下面是整整齐齐一排:“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群里还多了一个人。 乔落退出来,食指尖刚碰到假肢,手机就震动了下。 连续两条新微信。 :醒了是吗 :早饭二十分钟后好 乔落看眼时间,六点半。 发了会呆,乔落穿戴好起身,拉上帘子,洗完漱站在床边良久。 灰色的暗光打在肩头,她掀开墙上挡帘的一角。 那里贴满了一个人的照片,远的,近的,模糊的,清晰的,淡笑的,冷淡的,烦躁的。 指尖一张一张摸过去- 那边厨房里,米褐色的砂锅里在炉子上咕噜咕噜地冒着泡,伸长手调小火,陈川盯着没有回应的微信看了几分钟,按灭。 他解开围裙上楼,洗完手拉开衣柜,瞅着一片黑,眼神暗了暗。 等收拾好他出门。 远处天际已经亮堂不少,整座江南小镇仍沉寂在朦胧的清晨中。 乔落面无表情地站在窗帘子后,看见民宿大门从里拉开,走出了个身姿高挺的人。 这么多年过去,他依然最喜欢黑色。 也最衬黑色。 手机响了。 :开下门 屋檐遮挡处,陈川等了等没回应,退一步下台阶,仰脖抬头,精准地抓到藏在上头的乔落。 狭窄的缝隙中两道目光碰到一块。 乔落:“……” 他抬起胳膊跟她打招呼,嘴角露出淡笑,这样反而显得她怕似的。 乔落拿起手机回过去一句。 :放门口。 往下看,她看见陈川手臂已经垂在身侧,散漫地站在青石路上,一手拎着白色饭盒,穿道斜风吹起他衣摆,始终凝着她的方向,片刻后,低头看手机。 没有非要见一面。 陈川回了一字“好”。 便放下饭盒走了。 见那扇门关上,他的身影消失,下意识往前一步,膝盖撞到墙上反应过来,乔落手臂发颤几秒,开门放轻脚步下去,多少担心他突然冒出来。 并没有。 花店门上的挂铃发出清脆的声响,门外没有人,只有斜影下清凉拂来的缕缕晨风,以及孤零零的饭盒和她的黑色裙摆。 斜对面的门后,陈川站在那,透过缝隙看乔落冷淡的面孔,拿起饭盒那刻的不情不愿,视线一略,停在她肩头的黑色细带子挂在突起的骨头上。 真是太瘦了,得好好养养。 没多停留,外边的乔落关门回去。 陈川嘴角忍不住上翘,摸着烟点一根,懒散靠在门框上,烟雾四散。 吃了就好。 不着急,慢慢来。 要找到那个合适的时间- 接下来连续半个月。 乔落都不知道说什么,不想打照面,微信上的拒绝都显得苍白。 陈川压根不听,不过也没有得寸进尺。 只是天天打扮的花枝招展,杵在下头冲她摆摆手。晚上陈川在对面不管她理不理、在不在都用啤酒罐在窗台敲两下。 微信上也没说其他。 每天都是他在问她今天的好吃吗,好的话回个句号。 要不然就是明天吃这个行不行,吃那个行不行,给你买了礼物,记得签收。 无声无息地渗透她的生活。 窗外深重夜色覆盖下来,各处都亮起模糊的暖光,乔落坐在桌前,心里慌乱,眼神怨念地望着空了的饭盒,还有那堆未拆的快递。 一言难说尽。 想走又做不到。 叫个外卖吃不行吗,一定要吃他送的饭吗。 不行,明天绝对不吃了。 乔落把手机调至静音,吞下药就抱着那件黑色外套睡了。 早上六七点,淅零淅留的碎雨声落在檐子上。 房间被暗色填满,乔落坐起来摸了摸肚子,好像胖了点,两侧肋骨凸显的痕迹变淡了。 她放下衣服,拿起手机,紧握了半天,最后还是点开微信。 昨天晚上凌晨两三点c发来三条消息。 :今天在医院 :来不及做了 :我让店里厨师做好送过去 他去医院了? 心口猛跳,乔落长睫低垂,手指迟疑着在键盘上好长时间,一句“你怎么了”迟迟没有发过去。 楼下开始热闹,由远及近的声音冒出来,小尤打开店门,接过对面厨师送来的饭盒,意外挑眉,上楼敲响乔落的门。 “老板,你起了吗?” “订的早餐送来了,我给你放门口?” 乔落猛回神,忽视身体里的不安,迅速删掉字,发过去一个“?”。 烦得甩开了手机。 她深吸口气,说:“不用了,你吃吧。” “好的。” 听上去没事,可能就是不想吃,小尤眨眨眼睛,没多想就走了。 半小时过去,沉寂的手机才响了几声。 站在离它稍远的位置踟蹰了会,乔落上前俯下身捞起手机。 :图片 :急性肠胃炎 照片上的有些低暗,陈川望着镜头,唇色发白,发丝长了些遮住眉眼,神情间添了几分脆弱,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乔落在他的眼睛里看出来一丝丝的委屈,压了压没压住,打字发过去,有些浮躁的扶了扶头。 :多严重? c秒回。 :很严重 接着是条语音。 :小狗,我好难受。 声筒里传来的声暗哑,能听出来虚弱。 房子外雨声与人声混合,乔落攥着手机沉默半晌,起身去换身衣服,拿着把伞出门了。 宋书梅交代过她要拉住陈川。 生病勉强也算? 算了,就当是去看眼他什么情况,没事就回来。 打定主意,乔落在地图上搜索了一下,确认这里只有一家医院,停下脚步打辆车过去- 古镇的医院不大,不远,渐渐也来了不少人。 陈川坐在门诊输液区,盯着屏幕半晌才放下手机,背懒洋洋地往椅子背上靠,双腿随意敞开,在输液没错,但就是吧,一点也没他表现的那么不适。 小凯正好补交完费用回来,目睹全程,表情瞬间变得浮夸。 “老板,你水输进脑子里了?那么诡异的表情出现在你脸色我有点怕怕。” 他吐槽着坐下,眼睛东张西望一圈,还是没忍住八卦陈川近来非常规的操作,碰一下陈川的肩膀。 “你刚是个哪个姑娘发的啊,肯定是花店上头的神秘租客对吧。这几天好几个人都问我你什么情况,这我哪知道啊。不过老板,你稍微给透露一丢丢呗,那姑娘到底长什么样啊,是个什么人啊,居然能让你疼成虾米了还不忘喊醒老李交代做饭的事。” 陈川慢慢合上眼皮,扎针的左手随意搭在膝盖上,漫出唇边的语调不冷不热。 “你很闲?” 小凯立马闭嘴了,谁不想带薪摸鱼。 过会,游戏页面跳出来厨师的电话,接完,小凯深深叹口气,垮着脸站起来。 “老板,不行了,你自己喊水吧。老李打电话说店里撑不开手,我得先回去了。” 陈川睨过去一眼,轻点下巴,“成。” 等这瓶水快打完,他刚打算按铃喊护士,余光扫见个熟悉的纤细身影。 短暂地愣半秒。 陈川身体比大脑反应快,双眼直接一闭,头一抬,呼吸立马趋于睡眠式的平稳。 门诊对着的护士站,乔落收起伞装起来,乌黑的长直发半扎,神态清冷,找了个护士说了病人名字,顺着人指过去的方向。 她往那边撇了眼,注意到挂高的透明瓶子没水了,便低声说:“你好,陈川的水没有了,麻烦换一下。” 护士应了声,起身拿起贴着陈川的名字输液瓶跟她一块过去。 乔落走不太快,右腿会疼,但很稳,与正常人的差别不算大也不小。 换完水,护士说:“这是*最后一瓶,如果手背上疼,那是正常的,有其他不舒服就去护士站。” 乔落点头,说了句“好,谢谢”。 “不客气,”护士拿起空瓶走了, 乔落手里拎个饭盒,是等车时在路边店里买的粥,雨伞凝出水渍,小腿裤子溅湿不少。 陈川坐的地方比较靠里,光线偏冷,他眉头轻皱,身上套件黑冲锋衣,两条长腿拘谨地支在地上,手捂在腹部,头发微乱。 就他一个人。 心疼与难受交织成无数黑线,乔落挪开视线,自暴自弃般坐到蓝色排椅上- 周边声音随着时间推移而愈发杂乱。 乔落转眸,陈川的脸色一直都不太好看,发丝乱在眼皮上,睡得不舒服,脑袋不停滚来滚去,怕他跑针,纠结两分钟,手攥了攥松开,她慢慢侧些身,眉头轻皱,抬高点肩膀,伸手扶着他的头放在肩上。 一道清清浅浅的温热气息喷洒在皮肤上。 半边身子微发麻,乔落莫名紧张,还有点说不上来的躁郁,干脆把头一偏,往外看去。 没完没了的雨拦住许多人的来路去路。 清淡冷冽的香气涌入空气,陈川睁开一条缝,喉结来回滚一圈,下颌线绷紧。 心软的小狗。 可爱的小狗。 他心里鼓鼓囊囊地发涨,整个人松快不少,嘴角强忍着笑。 从他靠上来那秒,乔落肩膀开始僵硬,紧促间察觉脸侧呼吸频率不对劲。 她目光秒变,懂了。 乔落默然,面色如初地打开手机,当没看见他拙劣的演技。 陈川睫毛动两下,知道她发现了,故意蹭脑袋离她更近些。 “……” 得寸进尺。 乔落抿唇。 外面雨势愈发大,医院从乱糟糟到吵吵嚷嚷。 安静坐在角落里的两个人,谁都没戳破对方的谎言,沉默地紧靠在一块,仿佛是一对最亲密无间的人。 半晌,乔落按灭手机,拦不住那股涩苦。 不该来的。 来了也该马上走。 现在这样心神不宁的状态真不舒服,在身体里四处游走,她开始焦虑,压得胃里开始隐隐作疼。 “小狗,”耳畔突然传来沙哑的声音,陈川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连喊她两声,“小狗。” 他低笑了一声又往她身上靠了靠,嗓音低喃,“没事的,没事的。” 什么没事。 非常有事。 乔落一言不发地站起来,还没走就被拉住手腕。 “你干嘛去?我是病人,”陈川仰头看她,冷眉凶目露出一副无赖样,“你走了万一我那啥了怎么办?” 乔落冷眼看他,“我来之前你不是挺好的?” “谁说我好了,我一点都不好。” 陈川没扎针的手拉着她,扎针那手抬起来要去揉腹部,她反应极快地坐了下去。 乔落:“……” 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今天绝对不出门。 正文 第71章 吊瓶里的透明液体还剩大半,没人去动那个可以调节大小的开关。 悬空的输液管里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到罐子里,周边有小孩儿的哭闹声,大人的低哄,老人的咳嗽,年轻人的轻声细语。 乔落表情一直保持在冷得可能会杀人的状态。 她能不走陈川就很开心了,没敢在继续作,格外安静地呆在那。 差不多十分钟过去。 可能是心安,可能是贪恋这秒,他眼眶发涩,头一歪倒在她肩头,闭上眼睛,慢悠悠地说:“我是真的困了,借我靠会。” 绝望悄无声息地蔓延。 自打2005年冬天认识这个人之后,乔落一直都处于下风,动了动嘴唇,没说什么。 来都来了,坐都坐了,人靠着睡会儿怎么了。 四十多分钟后护士来拔完针,陈川被不远不近的交谈声弄得开始渐醒,等眼皮掀开,映入眼中的是清瘦骨感足的手。 乔落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小量贩”群聊,莹白指尖正在屏幕上“哒哒哒”的打字。 xum:我真服了,乔落你再玩失踪,你信不信我把你房子拆了?. :对不起。 xum:回回道歉,回回失踪. :可爱猫猫头.jpg xum:卖萌可耻。 让老板:哎呀哎呀够了啊!@c暑假有房间吗?@全群我安排好了,到时候一块去找川啊。 xum:可以,正好我想换地找找灵感。 xum:不是我说,你们到底谁有空,自驾西藏这事有没有放心上,我装备都准备两年了。 让老板:@c@H@.@刘老板娘@小语咱姐问你们呢。 …… 群消息震个没完。 关于去西藏这事确实说了有两年了,乔落没回,默默退出聊天页面。 旁边那人看得还挺起劲,她淡淡地问了句:“你打算靠到什么时候?” 陈川懒笑一声,微微坐直,扎针那只手修长手指收合活动两下,抬起胳膊给她按按肩膀缓解酸麻,脑袋又重新靠回去。 整个过程他做的行云流水,迅速简洁。 乔落:“?” 有病一样。 没懂他什么操作。 甚至都没太跟上节奏,她装起手机,侧点头,目光不悦。 “醒了就起来。” 陈川下巴撑着她的肩头,直勾勾地抬眸盯她,轻啧了声,“这么无情啊。” 乔落没搭理他,刚打算挪动肩膀,靠着她的那人已经自觉站起来,顺手拉住她的手把她拽起来,格外自觉地弯腰拿起地上放着的东西。 没等她发出抗议,陈川就往前走,挺慢的速度。 剪影细碎中,乔落低头看相交在一块的手,嗓子里那句“放开”说不出来了。 她安静地将一切推给“他生病了”这个理由上,以此来缓解心头的酸涩疼痛。 那满腔的细枝末节像小镇上方这场夏季的雨。 难停,难止。 不停歇地搅动着胃里的空气捏得她喘不过气。 陈川余光扫过她的无声默认,手不由得握的更紧,走到医院逼仄的停车场。 一辆本地车牌的黑车停在那。 他拿车钥匙开锁,没松手,直接走到副驾驶的门前拉开门,声音压得有些低。 “上车吧。” 停车场不大,整体比较封闭,几盏小灯泡开着,洒下的光发暗。 他落在她身上的影子是一块巨大的阴影,乔落下巴尖抖了抖,抽手没抽动,嗓音愈来愈发寒地说:“你要跟我一块坐副驾驶?” 陈川把她困在车与他之间,沙哑地说:“不是,我是怕你走,我是怕我没有理由留住你。” 他说得太直接,像一把火钳戳进心里燃烧。 乔落嗓子泛起一阵酸楚。 “那我们坐后面歇会,”陈川低声说,晃晃手,“我有点头晕。” 这么一来乔落更说不出话,转身要上副驾,陈川拦住她,掌心卡住她的肩转个方向,一手越过她的身侧拉开后座的门。 乔落欲言又止,涌起阵阵无奈,走又走不掉,倾身跨上车了,坐在离陈川最远的位置,在暗色里静两秒,伸手拿起饭盒拧开放中间。 陈川睨了她一下,没说话,伸长手臂按开车内暗黄的顶灯,拿起饭盒。 一碗小米粥还留有余温。 空气中飘起甜甜的米香,乔落开始有些坐立不安,扭头望向外面。 没到五分钟,陈川拧紧盖子,侧点身。 “小狗。” 乔落不想理他,但控制不住,挣扎过后,泄气一般转动肩头,情绪满溢到了极限,扬起双浸满痛苦的眼睛往旁边望去,轻轻地说:“陈川,就到这吧。我知道你活着,你现在很好,这样就够了。” 那抹灯光太生涩,陈川没有说话,轮廓线不太清明,只有黑黢黢的眸子沉了下去。 远处窄长的光沉沉如暮,雨声忽重忽轻,车外时不时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车内的两人,一个弯了脊骨,一个极度隐忍着情绪。 却都沉默地望着对方,像两条默声的拉锯线,硌的对方心上都钝疼。 “不说话当你答应了,”乔落低眸,燥气疯长,语气跟着不耐烦,“到底走不走?不走我自己打车回去。” “走,马上走,”陈川说着,身体突然往前靠了过来,乔落下意识抵住车门戒备地看他。 陈川表情一愣,没再靠得太近,肩膀与她隔了一掌的距离,微抬些眉骨,发亮凉的手指碰了碰她手侧,歪着头问:“晚上一块吃饭?” 话音刚落,乔落瞪着他,低吼一声,“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吗?” “乔落,你赶不走我,你也不想走,那就不要勉强了好不好?你难受我一样难受,”陈川的脑袋凑过来,深重的眸认真地盯着她,声音突然小声下去,“小狗,你先试试跟我一块吃饭,我们什么都不提,什么都不想,一点一点来,慢慢靠近好吗?” 他这样看上去很难过。 乔落喉咙干涩,眼慢慢红透了。 “好,”她躲开视线接触,“吃过还不行,你就别再找我了。” 陈川没接话,打开车门下去,但他没去开车,乔落往外望。 他背对她站在那,高高瘦瘦的身体微驼下去。 乔落不愿意看他这样,慢慢靠过去,手轻轻贴在玻璃上,肩膀忽然缩起来,手捂住腹部,不平静的胃疯狂地涌动起拧着的疼,引起身体轻抽搐。 她紧紧皱着眉头,额头顶在玻璃窗,脸上半点血色都没有,鼻尖的细汗不止,只能强撑着抬眼往外看,视线越来越模糊,意识变得迟钝。 可她没办法,恨就是恨了- 噩梦开始于在雨夜下大的夜晚,乔落在快要窒息的边缘努力求生。 恍惚间,她想起来治疗心理的药物大多都有严重的副作用。 记得,刚开始那两年,她吃过一款药,每次都会手抖到连菜都夹不住,还会疯狂心慌,心跳疯狂加速,身体会陷入无法控制的颤抖状态。 后来医生给她换了好几种药,症状才好了不少,而陈川如今于她而言就是如此。 想靠近,想触碰。 可让她痛苦的副作用像噩梦一样如影随形。 她避不开,躲不掉。 片段式的场景太难缠,眼皮费尽力气也睁不开,乔落眼角滑下一颗泪。 身侧好像有人,那人指腹柔柔地蹭了蹭她的眼尾,语气自嘲一样说了句:“原来我这么让你痛苦啊。” “对不起,”他声音好像浸满潮湿的哑,“别怕,好好睡觉。” 过去多久不知道,乔落终于逃离半梦半醒的恐惧,手挡到眼皮上大口呼吸。 平静下来,她望一圈。 不是她的房间,是陈川的房间。 窗台上那几盆被雨打歪的花她认识。 只开了小夜灯,调的偏暗,乔落大脑一蒙,本能地快速坐起来扫视一圈没看见陈川。 应该是在车里疼晕了。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最后一次。 乔落换了会身体上的乏力,伸手要掀开被子,紧闭的房门由外推开,她抬起苍白消瘦的脸望去。 外面应该是没开灯,一片暗黑,陈川表情平静,淡淡地觑她眼。 “好些了吗?” 感觉到他不太对,乔落迟疑着点头,“谢谢。” 他关上门,倒了杯温水端着过来坐在床边椅子上,“小狗,我们聊聊?” “聊什么?”乔落的嗓子跟感冒一样闷,努力地想看清楚他,可是光线太低了。 她第一次讨厌小夜灯。 陈川半张脸都藏在暗色中,眼睛里情绪复杂深沉,调子却平常地说:“小狗,我就一个问题问你。” 他嗓子好哑。 睫毛轻动,乔落接过水喝几口,勉强缓解了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痛。 她的身体往后靠,没再试图看清他。 窗外杂音噼里啪啦,让人无法静下来,她声音轻轻地漫出来,“问完就可以结束吗。” “嗯。” “那你问吧。” 陈川收敛眼中的鼓动,轻靠在椅子上,手里拿了个银色打火机,像是缓解心情一般在手心上下掂动。 “如果我走了,你能接受吗?” 杯子里的水晃动出来滴在手指上,乔落脸色一怔,下意识去找纸。 有人比她先一步拿走了玻璃杯,认真擦拭干净她指缝里的水。 她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侧对着他。 “乔落,回答我。” 陈川嗓音寡淡,表情更是冷淡。 周围浮气弥漫着他的气息,乔落不自觉感到放松,故作镇定地问他:“你要去哪?” 陈川静默了一会,乔落朝他看去。 紧接,她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不再出现在你眼前,你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雨声寂静,世界都寂寥了。 乔落的手腕悬空停了下来,表面上看上去是冷静的样子,内心却在瞬间就乱了。 大雪纷飞的天,她很疼,想起身,起不来,看不清任何东西,嗓子也发不出声音。 只能望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身影。 生怕他一下子跌倒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陈川对她的肢体语言了如指掌,想先把水杯端走放桌子上,刚走一步,衣摆被极大的力气拉住。 “你,刚说什么?” 乔落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声,意外地平缓。 陈川回头,眸光渐暗,声线低冷地说:“我先把杯子放下。” 他究竟说了什么,乔落都听不见,冷木着张脸,左眼无神,右眼掀起针扎入的痛。 心里徒然升起股要烧死她的无名火,整个人都在发抖,脑海好像蒙了层薄薄雾色,抬起眼往前看。 “不是,陈川,你是不是有病啊?你脑子没事吧?你转过来,你转过来啊!你又想走?要是我这次没来这里,你是不是又要不告而别?你到底什么毛病啊?动不动就要走,就要走!”控制不住喉咙发出的声调高低,乔落越说越哽咽,越说越越暴躁,“为什么你可以这么狠,什么都可以不要就这么走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你就这么把我扔下了!十年!整整十年!你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了吗?你知道我看了多久的心理医生吗!你知道我多害怕吗?你明明说过不会赶我走,你说话不算数!凭什么,凭什么你说喜欢我我就一定要回答你,凭什么你不经我同意就在你身上留下那么多,那么多……” 压抑多年、颠三倒四地质问吼完,乔落在零界点忽然清醒,对上一双深沉的发红泛湿的眼睛。 那道行远路的身影清晰起来,变成了眼前人。 她反应过来,唇瓣张了张,说不下去了也喊不下去了,激愤般地情绪早已压过正常的呼吸,她只能苟着背不断地深呼吸。 一点都听不得他要走这句话,不再出现在她眼前这句话。 问一下都不行。 一个字都不行。 “对不起,乔落,对不起……”陈川用力的整条手臂的筋脉都凸起蔓延往上,坐在床边把人抱到怀里,用手捂住她的嘴,缓解她过压引起的呼吸碱中毒,皮肤能碰到她背上清晰的骨头,心疼得厉害,一遍一遍地重复,“我不走,永远都不走,死都不走。” 听到耳畔的话,乔落张口咬住他的手腕,眼泪打湿了两个人的脸。 实在太多年了,有些问题一直堵在心里,乔落有时候都记不清了,像一个人走在迷宫,找不到出路,连怎么来的都想不起来。 可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她在找一个人。 半小时过去,乔落逐渐冷静下来,呼吸正常起来,眼泪浸透了陈川肩头上的衣服,恶狠狠地说:“我恨你。” 不知道哪个地方开始。 她跨坐在他腿上,整个人都被用力地抱在怀里,轻轻合了合眼,张嘴泄愤一般狠劲咬上他的肩头。 陈川没感觉到疼一样,眉头都没动,只是不停拍着她的背,用气音回她:“我知道。” 乔落没应他,黯淡的光里双眼通红,直到唇间充斥起淡淡的血腥气,她才慢慢松口,哑哑地声在猛烈的雨中响起。 “陈川,我特别恨你。” “嗯,”陈川闭眼,睫毛湿了不少,侧头吻了下她的头发,“我特别爱你。” 正文 第72章 房间内长久的安静蔓延,乔落久久没有开口,额头靠在陈川的肩膀上。 其实是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因为发泄完剧烈的情绪,整个人都好累,有种随时进入休眠期的疲惫错觉。 窗外的雨瓢泼一样往地上砸,可她还是听得到陈川的心跳。 清晰地,有力地打在耳膜上。 除此之外,还觉得丢人,哭了那么久,眼睛里都不太舒服。 陈川手在乔落背上轻拍,时不时亲亲她的头发,哄小孩儿似得温柔。 慢慢地,他能感觉到她平静了。 陈川刚要说点什么,乔落推开他,身体往后倒,顺手拉起被子盖住全身。 有点被可爱到了。 陈川垂眸,抬手压了压欲往上翘的嘴角,扫眼空了的怀中,再去看床上装死的虾米。 安静几秒,他伸手戳了戳那个鼓包。 “干嘛呢?”陈川小声说,“闷不闷?” 乔落烦得往远点的地方挪了一下。 “跑什么,头露出来行不行?” 陈川快压不住笑意了,继续戳她。 “小狗,小狗,小狗……” 他怎么这么烦人。 服了。 胸口重重起伏几下,乔落猛掀开被子,冷冷睨过去一眼,陈川抬起手做投降姿态,满脸无辜地看她,眼睛跟她差不多的红,沉默了一分钟后,她转开视线,一言不发地下床找鞋,直接就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沉沉的步子。 乔落的手碰到门把按下去拉出一条缝,砰地一声被人一手按了回去。 深吸口气,她固执地继续拉,眼前那条手臂上青筋凸起,能看出主人的不冷静,而那扇门在他的加持下更是一动不动。 空气紧密地像是被割出了两条清晰的分界线。 乔落肩线绷直,既不回头也不松手。 陈川缓缓从背后抱住她,手臂越收越紧,脊梁打弯了发颤,头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 “小狗,我快疼死了。” 他的声音是难以遏制地沙哑。 颈侧的皮肤有些潮湿,是他的泪水,乔落心口抽疼,感觉失去了离开的力气,所有的情绪跟气球一样爆开冷却下去,手慢慢松懈了力道。 她缓慢地转过身,微抬头与陈川对视,眼神里他红到不能再红的眼睛,还有那泛着湿气的眼睑,都让乔落走不动了。 逆着那点暗黄的光,她缓抬起手,捧着他的脸,指尖蹭掉发凉的眼泪。 四目相对那瞬间,昏暗之间的分界线弱化,两道目光算不上清明,算不上坦荡。 涌在房间的稀薄空气更如蝉絮,抓不住,放不下。 乔落唇微微颤,陈川脸蹭着她的手心,眼神紧紧抓着她。 那瞬,分不清是谁先开始,分不清是谁先迎上去,只知道一个迫不及待低头,一个本能仰头。 两人的唇轻碰了碰,似试探,似不顾一切,下秒,她和他死死地纠缠在一块,扫在皮肤上的呼吸炙热滚烫,毫不犹豫地交换彼此的氧气,抵死一般缠绵。 急剧的雨声消弭,一切都变得不太明了,腰被他用力抱着,身体悬起时,乔落下意识攀在陈川腰上,背撞到门上,发出一阵闷响。 后脑勺抵靠在门上,她苍白的脸色染上红润,重重呼吸着和陈川对上眼。 一个比一个呼吸急促,胸口都起伏的厉害。 受不了这样攻击又浓烈的眼神,燥意攀升,乔落偏头想寻找点远离他的新鲜空气,一秒都没获得,就被又寻来的吻拉入不属于她的闷热水汽中,眼神逐渐发潮,不像是接吻,像是发泄,像是想拼了命要告诉对方自己那份迫切无法言述的心情。 吻着吻着换了地方,乔落被陈川抱着走到摆着一堆东西的高桌子上。他把她放下,艰难离开彼此,都特别想克制,可眼神一碰到一块就一发不可收拾。 混乱间,乔落抓住陈川的衣摆。 他顺从地一把扯住T恤的边缘脱掉,唇只跟她分离了两秒又紧贴上。这下亲得太深,磕到牙齿,血腥味游走在味觉上也无人甘愿撤退。 乔落的眼尾开始冒出湿气,神经末梢的疼被安抚了。 手碰到陈川肌肤上的热度,乔落躲开不间断的吻,眼神滑过陈川鼓起的胸肌又往下,不由自主地后退,眼神引诱他上前。 陈川手握住她的腿侧往身前一扯,两人再次贴近,密不可分,后颈被不可抗拒的力道按住,乔落不得不抬起头继续与他接吻。 不再有她的空气了,全是他的气息。 “嘭……哗啦……” 不知道什么东西被挤掉,噪音在暴雨夜突兀震耳。 乔落想去看一眼,陈川不给她机会。 “咚——” 门倏尔被敲响。 乔落直接咬了他舌尖一口,陈川被迫停下来,拧着眉扭头看向门,眼神阴沉。 “老板,你咋了?”小凯睡意朦胧的拍门,“什么倒了?” 乔落手指摸了摸唇,感觉都麻木了,大脑似乎进入了缺氧状态。 不远处的小夜灯摇摇晃晃地两下,啪一声歪倒,房间大半都彻底陷入黑暗。 她觑眼暗处只有一个模糊轮廓的陈川。 心跳太快了,什么都想不了了,头顶往下都火烧般发热,她不动声色地强制冷静,侧点身,伸长手臂往旁边探去。 杵她跟前的陈川抬起头,喉结滚动,舌尖不耐烦地顶了顶上颚,扔过去一句:“睡你的觉去。” 门外的小凯嘿嘿一笑:“凶什么凶!走了走了!” 碍事的走了,陈川转头低眸看向坐在桌子上,在他说话期间去摸烟并点上的女人,衣服扣子崩坏几颗,领子一半挂在肩头,黑色的胸衣带子挂在消瘦的肩膀上,一股燥意涌上来,耳根子后知后觉地发烧。 烟雾从唇间冒出来,乔落看不清他的样子,缓上那口气,静了静,慢慢问了句:“还继续吗?” 陈川沉沉地看她两秒,背脊松懈,肩头的抓痕清清浅浅几道。 他凑过去,抓住乔落的手腕,狠抽了口她指间的烟。 平复般吐出来个烟圈,陈川推开她的腕,在她唇上用力亲一下,顺手扯好她的衣服,整理整理,摸了圈没找到扣子,拿起桌子上的烟盒倒出一根,低头含嘴里,按开打火机点上火,抽了半截才慢吞吞地回了她一句。 “不了,没名分。” 他抓起烟灰缸放在旁边。 乔落掸了掸烟灰,过会,烟头摁进去,声色淡淡:“刚你也没名分。” “嗯,”陈川靠在桌子上边沿,侧对乔落,“考虑给我个名分吗。” 乔落倒倒烟盒,空了,她视线落在他手里的烟,“没烟了。” 陈川转头,昏茫的火光映着线条分明的下颚线,一字一字地说:“小狗,我要名分。” 得走了,一会被人看见了。 乔落想从桌子上下去,腿不能蹦高蹦低,手碰着边沿,打量高度,太暗了,不确定安全性,抽空看陈川了一眼。 “哦,抱我下去。” 陈川拿开烟,笑了笑,单手抱住乔落的腰把人放到地方。 乔落要走,被扯回来撞到陈川身上。他的手懒洋洋搭在她小腹上,耳畔是男人低沉的声线。 “名分。” “小狗。” 刚纯属失控,现在脑子乱成扯不开的毛线,但乔落不能这么说,她拿开他的手臂,认真地说:“小狗是谁?我是乔落。” “……” 怎么这么可爱,陈川笑了声,摁灭烟,“行。乔落,我要名分。” 乔落看眼镜子里的领口。 压根就没法见人了,她强忍着立马逃走的欲望,控制着轻飘飘不落地的思维,拉开衣柜拿件陈川的外套套上,尽量面不改色地说:“我走了。” 陈川拧眉,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怕他追上来,乔落沉默下说:“我回去考虑考虑。” “我送你。” 陈川去拿衣服往身上套。 “不用,”乔落迅速后退,面无表情地说,“再见。” 门开启一秒关严,房间只剩下陈川一个人,空气中还留着陌生灼人的香气,轻手轻脚就想过去,见乔落拿起门后的伞,做贼似的溜出去。 陈川站在门后,忍不住笑了出来,直到确认乔落安全回去,他转身上楼,脱掉湿衣服扔到椅子上,拿起手机给乔落发过去一句。 :你觉得我把你带回来没人知道? 乔落看见这条消息的那会刚洗完澡出来,头发半干的搭在肩背上。 她拉开帘子往对面看一眼。 密集的大雨那头,陈川站在那,光线仍然极差,只有烟头的火光忽明忽暗地随风亮,上半身没穿衣服,隐隐可见恰到好处的肌群,线条优美流畅的宽肩窄腰。 她回过去一个:? 陈川低头看眼手机,拇指按住语音。 :怎么 在车里胃疼到晕过去,乔落确实不知道她怎么到的陈川那,眼神不虞地望过去。 她伸手拉严窗帘,摸了摸脖子上的痕迹,需要点时间清清脑子。 紧接着,进来条新微信。 :只有小尤知道 乔落手指摁着屏幕打字。 :哦。 那边秒回。 :宝宝 :? :给我个名分好不好 得寸进尺。 乔落没回他,调静音把手机扔一边,躺在床上,两秒后坐起来,脚踝上的链子没了。 心口猛慌,她抓起手机给陈川发微信。 :我东西呢? :什么 :你说什么。 过几秒,陈川发来一张图片。 她的脚链。 :给我。 :修完给你 没丢就行,乔落松开一口气,手心轻震。 :小狗,真正让我感觉疼得是和你分开的这十年,以及今天今夜。 乔落眼睛蓦地红了,胸口发疼,身体内各种汹涌的浪潮四处翻滚。 她不断深呼吸,眼睛始终一错不错。 小尤说得对,靠近了痛苦还想要的东西不要更痛苦。 一条消息看了半个多小时,乔落慢慢合上手机,疲乏地垂下眼皮。 等到雨声减小,她睫毛动了动。 先给贺玉发了条微信,让她帮忙寄点东西过来,然后点开陈川的微信- 直到小镇上方的雨小渐停,陈川终于停下来点烟的动作,把那一烟灰缸的烟头倒进垃圾桶。 没人知道他发现乔落晕过去那瞬间的心情。 人会生自己的气吧,陈川想,他现在恨不得抓住十八岁的自己揍一顿。 可回不去了。 唯有珍惜现在。 他仰头去看天,远处的天际上蒙蒙亮的光在悄然冒出头。 “嗡——” 陈川低头拿起手机往屋子里走,点开app的时候背碰到床上。 :不吃饭? 他蹭地坐起来,回了句“来了”,蹦起来冲进浴室洗澡刮胡子,换了身衣服就下楼去厨房做早餐。 刚做好,乔落又发来一句:悄悄来。 陈川眼神暗了暗,偷偷摸摸地进了乔落的房间,看她吃得慢条斯理,丝毫没什么不对的地方,他幽幽地问:“好吃吗?” 雨后的小镇空气清新宜人,光线弱弱的很舒服,乔落旁边的帘子时不时被风吹动,发丝晃动在细细的腰侧,过分白的皮肤有些病感。 陈川蹙眉,怎么感觉越来越瘦了。 昨天晚上抱着也是,跟片纸差不多,让他心里酸疼酸疼的难受。 对面,乔落眼从手机上移开,“还行。” 陈川敛神,“那我呢?” 乔落愣了下,“你?” “嗯,我。” 她不明所以地皱眉,“你什么?” 陈川不再说话了,背靠在椅子上,表情冷淡地凝视着她,眼神却是隐忍难抑制。 这窍是不是开一半短路了? 乔落喝口南瓜玉米粥,余光略过他的左手,短暂地默了默,强制挪开,手指尖点开“小量贩”的群聊,看着最新的聊天内容。 “你看群聊了吗?” “没有。” 说完,陈川从兜里掏出手机。 让老板:@xum冬天去西藏吧。 这是凌晨四点十七发的消息,徐美好还没睡,回了个问号。 赵明让没再说话。 陈川回了他昨天在群里@他的信息:随时来。 正文 第73章 手机响了下。 贺玉的回信。 :刚好我有位朋友回国,让他给你带回去,猫这边的手续三两天办好。他有只狗要一块,出发前跟你说,你到时候安排小尤去接。 乔落回了个“好”,飘眼对面就差把“我要名分”四字写脸上的男人,全当没看见。 :你不回来了? 贺玉这条信息发过来。 乔落卡了一下才打字。 :小姨,我见到他了。 那边好一会没回,最后发来个“嗯”字。 算是结束聊天了,但不知道怎么了,在这个早上,对面坐着想见已久的人,吃着他做的饭,空气舒爽,外面的人声都显得那么可爱,乔落会有点想哭的冲动。 她会质疑这是不是一场梦。 有一天,梦醒了,他不在这,她也不在。 真是梦的话。 能不能一直做下去。 陈川收拾桌子上的垃圾,擦干净,抬头瞄眼一脸沉思的乔落。 他抬手蹦了下她的额头,引来道不耐烦的眼神。 “发什么呆,”陈川懒笑,“满脸都写着“我是不是在做梦”。” 乔落手摸了下脸,“你为什么每次都可以……”她止住话头。 “为什么每次都可以知道你想什么,”陈川坐在椅子上接过她的话,沉吟了片刻说,“我要说本能你信么?就好像察觉你的情绪跟呼吸那么简单。” “所以……” 知道他要说什么,乔落心里突然发慌,她站起来,掀开帘子往下看。 陈川没再说下去,滑过她背脊上那道清晰的骨头,在心里叹了口气,怎么能这么瘦,打火机在手里来回扔了几下,他缓缓起身。 八点了。 青石板路上湿漉漉一片,陈渝准时出现在‘流河’的门口,举止还是直愣愣,挎着个小熊的帆布包,在等跟她一块开店的好朋友李子梅一块去上班。 她长大了。 与乔落初次见的那个小女孩判若两人。 如果宋书梅还活着,她一定会很欣慰吧。 “还不打算见见小鱼儿吗?”陈川犹豫了下,准从本心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搭在乔落的肩上,“她一直记得你。” “你不困?” 乔落没回答他,反问了句,手腕一动,帘子拉回原来的位置。 只剩下细碎的声音跃进来。 陈川没有放开她,闭上眼睛,嗓子轻哑地说:“困啊,快困死了好吗。” 乔落挣扎没挣开,“那你还不回去睡觉?” “看我这么可怜的份上,小狗,”陈川脸颊蹭着她的脸侧,“给我个名分吧。” 没人说话,乔落手*抵在窗沿上,挣不开那就换个方法,她在他怀里转了身,腰靠在墙与窗的交界,目光冷冷凉凉地望着垂头看她的陈川。 “你可以回去了。” 陈川安静几秒,没忍住乐了一声,额头贴着她的额头,“小狗,你什么时候愿意给我个名分。” 以前怎么不知道他这么磨人,乔落往后仰,他收紧手臂,距离更近几分。 没办法了。 “看我心情,”乔落没好气地说,“我现在就心情不好。” 陈川眸子一扬,点着头松开手,往后退一步,“行,我走。” 门开了再次关上,见他真走了。 乔落喘上那口气,拉开抽屉拿出药吞下去。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与陈川接触时那种皮肤发刺的不适感。 很喜欢,但很艰难。 她仿佛在进行脱敏治疗,一次一次的靠近是一次一次的痛苦,可是不靠近就更难捱。 靠近了虽然仍然会产生过分强烈的痛感,但她可以忍耐,可以无视。 房间的光越来越来暗,席地的裙摆轻晃,乔落慢慢垂下眼皮,睫毛煽动出的浅色阴影与她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无差别- “咔”,门从外头打开。 猝不及防的动静,乔落被惊醒一般转头。 门外的光潲进来一片,陈川淡睨她,拎着个包大摇大摆的进来,毫无‘客人’的自觉。 乔落:“……” 陈川对她扯了扯嘴角,一言不发地整理了下包里的东西,拿出套换洗衣服走到洗手间门口,没忘了回头说一句:“在你身边比较好睡。” 沉默蔓延,乔落差点被气笑。 水滴到地上的声音密密匝匝,像看不见的水雾笼罩着她。 差不多十几分钟,洗手间的门拉开。 陈川擦着头发出来,赤裸着上半身,只穿了一条黑色睡裤出来,腰上的绳带没系紧,松松垮垮地挂在胯上。 “吹风机在哪?”他问。 乔落却没回答,药上劲了,反应迟钝起来,但他转身之际弯腰拎包时,空气中传来的声音微颤又轻:“你后腰上是什么?” 陈川停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起身,转头看她,懒洋洋一笑,欠嗖嗖地说:“能是什么,当然是男人的标志啊。” “你别动。” 乔落慢慢走过去,“转身。” 陈川垂眸,温热的指腹摩挲她的嘴唇,“这次以后,就别再怕了。” 说完,他侧点身,劲瘦的腰身线条更加立体,完完全全地展露。 洗手间的灯没关,光线很难不清晰,尽数透出了门框落在她和他的身上。 乔落眼蓦地红了,他右侧后腰那有一条十四五厘米那么长的刀疤,甚至快到屁股。 昨天晚上她竟然都没有发现。 当时他一定害怕极了,真觉得自己活不了了,于是一声不吭地离开。 那个时候他也才十八岁啊,还是个孩子,带着陈渝一块离开,能够活下去了得是一个怎样的奇迹,她胸闷的上不来气。 乔落后退一步,眼红透了。 她手撑在墙上,微弓着背,不断深呼吸,声音努力地从声腔里挤出来,太用力显得有些撕裂,“你知道我没发现,所以才来的吗?” 陈川靠近她,同样小声说:“是,我怕你再晚一点看见就要不见我了。” 乔落不知道说什么了。 眼前模糊一片,四处都好像在漏风,她只会张着嘴努力呼吸。 陈川伸手把她抱到怀里,“哭吧,哭完就过去了。”下巴压在她的头顶,努力遏制眼角的湿气,脖子侧的青筋一阵一阵鼓起,不停低头去吻她的发丝,眼睛,鼻尖,唇角。 虽然后悔,后悔当初。但如果再来一次,他其实还是会走。因为当时他不知道结果,也不会提前预知他是不是可以活下来。如果那会儿有了什么事儿,他走了,死在外头,没人知道,就与她无关,乔落多少还能有个盼头。可如果他真有什么事,死在她的面前,他知道她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可是千算万算都算不到最后,只能说时间太快了,活下去太难了,不留神间就过去十年,陈川没憋住眼里的眼泪,他擦着乔落的眼泪,喉结来回滚动。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她好。也比任何人都知道她的好。 乔落哭着哭着,突然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打完,两人都愣了下。 陈川舌尖顶了顶右脸,亲了亲她的手,“还打吗。” 乔落望着他掉眼泪,控制不住表情,委屈、愤怒、心疼种种参杂。 她哽咽着说:“我现在不想见你。” 陈川点头,“好。” 他伸手去拿衣服,手腕被极大的力道抓住,接着就是猛疼。 毛茸茸的脑袋低下头,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她下了狠劲,跟要撕下那块肉似的,但谁都知道两个人心上都被挖走了一块肉,直到现在,伤口才有了愈合的迹象。 陈川“嘶”了声,掌心按在她头上揉了揉,“这么多年了,牙口还这么好。” 乔落松开牙齿,口腔里的软肉贴着破皮的皮肤,满嘴的血腥气,止不住的眼泪砸在他的胳膊上,好一会,她慢慢直起来,“我没让你走。” 话音一落,乔落越过他,独自进了浴室。 水流声呼呼啦啦地传来,陈川慢她一步,拧门把手没拧动,屈指敲敲门。 “小狗,让我看看你。” 落在脸上的冷水冲走了眼痕,乔落贴着墙壁,小声呜咽,整个人都变得苍白,皮肤上泛起战栗,她泪眼朦胧地盯着门。 一点都不想出去。 可他在门外。 敲门声不断,陈川慢慢垂下手臂,弯下腰打量了下锁眼,老式的,好开。 他去钱包里抽出张银行卡,抓住门把手,从侧面插进去用力一别,咔哒一声门开了。 看清楚里面湿漉漉的人,陈川眼神一变,脸色阴沉下来。 他一言不发地伸手关上淋浴开关,把乔落拉起来,手臂箍住她的腰,乔落下意识去推开他,陈川低眸,底色发冷,声音更冷,“你在动一下试试。” 入手的皮肤冷冰冰,陈川眉头紧皱,一副随时要炸的模样。 乔落没听见一样,手继续推他的肩膀,陈川手臂上的肌肉凸起一瞬,把她抱起来按到洗手台上,低头在她脖子上咬了口。 疼意入骨,乔落仿佛被定住一样安静下来,陈川松开口,手掐住她的脖子推远点,一字一句压着火说:“乔落,你再动一下,我不要名分,直接在这要了你。” 乔落眼皮都有点肿了,偏偏她眼大,看不出来变化,面色苍亮刷白,唇微微张开。 轻轻叹了口气,陈川指腹揉了揉手下的筋脉,眼神漆黑,声调慢慢;“小狗,乖一点,我不想对你动粗。你听好了,我一点都不觉得疼,不觉得不对。当年就算是再来十次百次千次万次,我都乐意你懂吗。” 乔落固执地盯着他,指甲死死掐着手心软肉。 陈川沉着脸,掰开乔落的手,拽住肩带把她身上湿透的裙子拉下来,眼神都没挪半分的去扯下浴巾把人围起来固定好后,他克制着亲了亲她的嘴唇,把人抱出洗手间放到床上,又回去拿了干毛巾过来给她擦腿擦脚,用手捂热凉凉的皮肤。 房间光影昏昏沉沉,乔落不看他,陈川没管她,伸手拍了拍她的头。 “里面的衣服你自己换,”他站起来,拉开衣柜,“在哪放着?” 身体渐渐回温,乔落手臂也被浴巾裹了起来,不愿意说话,抬了两下下巴算回答。 陈川拉开小抽屉,拿了内衣内裤走到床边,给她解开浴巾,“换吧。” 陈川身上没湿多少,头发干差不多了,背过去,想抽烟压压那两道纠缠的火,最后只往嘴里叼了一根过瘾,身后的声音窸窸窣窣,耳根子一烫一烫的,干脆进了浴室,研究那条滴水的裙子,料子应该是真丝,得送干洗店,他把它挂起来,等晚点找个袋子带出去。 烟扔到垃圾桶里,陈川出去就看见乔落已经换上了另外一条银灰色的缎面裙子,假肢也摘了,侧躺在床上,背对着他这个方向。 估摸着昨天晚上她也没睡,就算睡了也没睡好。 陈川上了床,没说话,慢慢过去把乔落抱到怀里,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等同于默认。 折腾一晚上加一个早上,困意席卷,陈川拉被子盖住两人,闭上眼睡了。 乔落是不困的,但很奇怪,可能是怀抱太温暖,他的气息太浓烈。 杂音变得像白噪音,声声催人眠,她眼皮一点一点落下来- 等她睁开眼,意识不清醒中听到的是陈川刻意压低的声音,“嗯,在开会。你直接给人退了,再送一张七折劵和一份蛋糕。” “吵醒你了?”陈川扔开手机,捏了捏她的下巴尖,“还好没发烧,不然我真抽你。” 有病。 乔落扬手拍开他,坐起来,头发顺着背落在床上,陈川的身上。 拿起手机看一眼。 “18:30”。 已经是傍晚了。 她居然睡了这么久,很多年没睡过这种踏实的无梦的觉了。 “这个作息歪了,”陈川趁机揉一把她的头,动作迅速地起身,捞起T恤套上,“你晚上想吃什么?” 帘子微微晃,乔落转过头看他,“都行。” “行,走了。” 陈川走两步,停下来在桌子的盘子里拿出一串铜色钥匙,“我去配一把。” “?” 他没等乔落说什么,直接拉门走了。 房间就剩下乔落,她深深呼吸一下,端起桌角的杯子,发现里面是温水,静了静,泄愤一般恶狠狠地喝完一杯水。 然后她戴上假肢,去把墙角堆积的快递拿起,一个一个拆开。 乱七八糟的一堆东西,都不便宜。 有她常用的香水、沐浴露,洗发水,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玩偶,料子很舒服的睡衣。 拆完,乔落还是最喜欢那条脚链。 她对这些没兴趣。 全都收拾好,乔落探手摸了摸后腰,那个长度。 他们是真想杀了他- 自从陈川那晚上去配了把钥匙,乔落这里都成他家里一样,晚上来这睡,白天去店里,更离谱的是两边都没人发现。 也不知道他过去十年都过得什么日子。 才能如此熟练地来去自如。 乔落没敢问,她就像个得过且过的小偷一样,偷偷摸摸地过着小日子,不敢去触碰危险界线。 相比较陈川就自然许多,他真的不在乎那些所谓的伤疤。 晚上快七点。 “咚咚咚”小尤敲门。 乔落拉开门,问了句:“要出发了吗?” 小尤表情一愣,嘴里说着:“是的,老板,我要去市里接猫了。” 她的眼却放在乔落身上。 一件浅灰色卫衣。 右边细长的腿露着,左腿没再藏起来,就这么戴着假肢站在那,是小尤这几年从未没见过的一面,她往后瞄一眼,房间里空调开着,温度挺低,穿件秋款就算了,居然还是件男款,应该不是新买的,而且有点眼熟,她应该在哪见谁穿过,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她实在压不住好奇心,“老板,你改风格了?” “不好看吗?” 乔落坦坦荡荡地看她。 “好看啊,”小尤诚心说,“真的好看。” 看来问不出什么,她有些可惜地叹口气,“那我走了。” 乔落嗯了声,目送她离开。 楼下关店过去快去半个小时,乔落换掉衣服,看眼衣柜里逐渐多出的衣服,掀开最下面的被子,那压着一沓子照片和一件她偷来的黑色外套。 八点整,房间的门打开,陈川拎着几个饭盒轻车熟路地进来。 “小尤干嘛去了?”他边掀盖子边问。 乔落拿起筷子,“她有事。” 陈川拿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过去,“你一会尝尝这个蛋糕,小鱼新品。” 乔落点点头,开始吃饭。 陈川吃两口看她两眼,上次那事过去七八天了,他突然叹口气。 正夹粉蒸糕的筷子一顿,乔落扫他眼,抿抿唇,还是问了句:“你叹什么气?” “不太舒服,”陈川表情微微惆怅,难得的一个神色。 她皱眉:“胃吗?” 陈川不答,过会,他又叹了口气,“我怎么这么可怜,连个名分都没有。” “……” 乔落懒得理他,认真吃饭是正事,不认真吃饭的思想有问题。 【作者有话说】 没什么意外,小北方即将完结了。 正文 第74章 刚吃完饭,陈川接了个店里打来的电话,收好垃圾,他拽住乔落的手腕摩挲两下。 乔落不得不抬头,“有事?” “没有,”陈川说,“就是想拉拉你,走了。” 乔落等他走了几分钟,不由得抬起右手摸了摸左手被他握住的皮肤。 窗外夜色中漂浮着淡淡的灯光,远近的盏盏都被虚化,乔落听到楼下小尤的声音。 看眼时间,快十点了。 她拉开门,正好小尤提着猫拎着箱子上来,“老板,猫怎么跟猪一样稳如泰山。” “它不一直这样,”乔落说完接住航空箱,把猫拎到屋子里,隔着缝隙看它。 猫今年十岁了,体重有个十五六斤,现在看着比她在美国那会儿更肥了,跟个小煤气罐子似的懒洋洋地躺在箱子里。 年纪越大越懒,她手指伸进去戳了戳它。 “猫,”乔落轻轻喊了它一声,把门打开,猫没有应激也没惊吓,试探着闻了几下慢慢走出来,直接一跃蹦到床上嗅来嗅去。 小尤看猫一眼,忍不住扑上去猛吸一气,等猫不耐烦地用后腿蹬她,终于心满意足地去楼下把前两天到的猫的快递都拿上来拆开摆在乔落房间。 乔落把耳侧的头发勾起挂在耳后,她拉开一半窗帘往斜对面看去。 楼上陈川房间的灯没开,这会儿也没静下来。 有人在弹吉他,听声音挺热闹的。 今天是有位客人过生日,她朋友特意赶来办了一场生日宴。 乔落看了一会,去拿剪子割开随猫一起来的那个箱子的胶带。 东西并不多,但打包的很严实。 每一样外边都缠了厚厚的防摔膜。 她拿着刀片化开,最先出现是一个铁盒的皇冠曲奇盒子,指尖擦过生锈的痕迹,用点力打开。 一张存折,几根糖棍,退了色的小纸条,已经过期好几年的半盒黄鹤楼。 东西真的太少了,却沉痼多年,乔落撩一把头发,眼底微微红。 她把存折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打印着的文字不算特别清晰——2018年4月1日存入250元人民币。 箱子里还有个盒子,乔落把它拿出来打开,是一排保存完好的木雕小狗和一只展翅高飞的小鸟。 小鸟的翅膀有些被磨掉了,是她这么多年抚摸它留下的痕迹。 乔落深吸口气,拿了个新纸箱子把这些东西都装进去重新打包好。 她在手机上喊了一个同城跑腿过来。 小尤跟在乔落后面一块下楼,踮脚想看看东西是给谁寄的,结果没看见,颇为失望地叹口气。 门口的跑腿看了眼地址,一脸懵地抬头,“不是,不就在对面吗?” 乔落点头,“麻烦了。” 工作软件叮当一声,跑腿低头,看见跑腿费三百,他不可思议地看眼乔落,也不问了,立马说:“马上为您完成任务,请稍后给个五星好评,感谢您的选择,同城AIyou为您服务。” 然后跑腿聪明地绕一圈才去对面民宿敲门,小凯接过了快递,一看收件人陈川。 他拿着往里走,院子外头的人都能听到他的吼声:“老板,有你的快递!” 花店内围观全程的小尤惊了下。 对面?民宿? 小尤打量两眼乔落那张向来面不改色的脸,转身进来路过也依然淡漠的侧脸。她忙若无其事地转身,伸手去拨弄一支千代兰,耳朵一直往门口伸。 好在小凯是个呆货,没听见当事人的回应,但他声音可有穿透力了。 “啊?啥?寄件人?哦,我看一下,”小凯安静了秒继续大喊,“老板,寄件人叫名分,不是,还有姓名的啊?要我帮你拆开不?” 乔落就听到这,腿一抬就上楼了- 民宿二楼阳台上,陈川正在坐在人字梯上按灯泡,手一转,“名分”两个字响起的时候灯咔哒一声亮了。 他被闪的眯愣起眼睛,反应却很快地直接从人字梯上蹦下来。 “?” “卧槽?” 下面帮陈川扶梯子的员工小时吓傻了,本能反应的吼完。 他看到自家老板动作利索还帅的稳稳落地骤然松了口气,眼瞅着人头也不回地奔到小凯身边拿走快递,直接从侧楼回他房间。 “我天,”小时扶住梯子,手捂住胸口,“吓死我了。” 小凯从一楼奔到上来,打量着两米多高的梯子:“我去,他,他就这么蹦下来了?从这!?不是,那快递谁寄的啊?这么紧张……至于吗!?” 两人大眼瞪小眼看了一会,谁都不知道,只能各忙各的去了。 陈川往对面看了眼,没看见人,但看见了一只“肥猫”。 猫。 那只小三花。 他微微一顿,动作略有些急躁的拆开快递,入眼就是一排透明装着的木雕小狗。 冷不丁的,脑海里的记忆像潮水一般涨上来,陈川抬手搓了把前额的头发,眼白开始泛红。 他伸手去拿最后一只小狗时,手臂控制不住地发颤,把它翻过去。 最后一个“!”的刻字旁多出四个不熟练、磕磕绊绊的刻字- 乔落,我喜欢你,你到底什么时候开窍!- 2008年 握着小狗的手指骨节泛起青白,陈川抬头,那双发红的眼望着天花板,深呼口气,忍不住笑了几声,满腔的情绪都在心口拥堵翻滚。 十七岁偷偷摸摸的告白,在二十八岁这一年得到了回应。 他却迟信了十年。 花了四五根烟的时间,陈川勉强平复下来,他去看箱子里其他东西。 先是存折。 从他离开后的每一个月都会存入250元,一直到今年的四月份。 再见以后,没有再存入了。 陈川把存折握的发抖,他喉结滚动,下颌绷紧,一颗心又涨又满。 手指尖触碰到盒子里其他东西。 陈川眼里的泪珠哒一声掉在铁盖子上,他忙侧开头抹了下眼角。 顾不上其他,抓起那只小狗就往外跑。 路过他的小凯连一个“老”字都没来不及喊出来,眼睁睁看着一个利索的背影窜走了。 他摸了摸头,一脸莫名其妙。 陈川跑到花店门前,闭眼缓和下情绪,垂在身侧的手臂上筋脉从手背往上延伸,拳头越握越紧,过了一分钟左右,他拿出钥匙开半锁的门,在小尤“我勒个去”的眼神,淡定点头,然后越过她上楼。 小尤:“……” 我就知道蹲守有好戏。 她站在那沉吟了片刻,身为一个好员工,在这个时候理应充分为老板考虑,所以掏出手机订了一晚上对面民宿的房间。 小尤给乔落留了个言,心满意足地锁上大门,默念:“我心心念念的民宿啊,我来了。”- 手机响,乔落看了眼,不易察觉的紧张从眼中一闪而过。 她拢了拢肩头的发丝,轻轻往门口瞥眼,“咔哒”一声门从外头打开。 廊上夜灯跳进来,帘子随着清风吹动,房间的灯暖色调显得低沉不明了,乔落正在挠猫的脑袋,她抬眸瞥了下门口的男人。 他身高优越,门框外昏沉的光被挡个严实,周身渡了一层薄光。 乔落没说话,陈川也没说话。 对上视线的那秒,他忽然动了,大步跨进来,顺手关上门,薅走乔落怀里的懒猫,直接把她拉到怀里用力抱紧了,头埋在她肩头。 整个呼吸都被淹入另外一个人的气息中,乔落垂了垂睫毛,没推陈川,静静地让他抱着,耳旁响起的是有力又乱的心跳,发沉的呼吸,全都彰显着是他此刻内心难以平静的震荡。 “小狗,”陈川嗓子哑到发涩,“我爱你。” 他亲了亲她的耳垂,乔落身体一僵,细微地闪开,慢吞吞回了一句:“哦。” 陈川低笑,追过去又亲了两下,“我这会跟做梦一样脚挨不住地。” “那这样呢?”乔落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感觉到男人腰身一紧,她轻眨两下眼睛,“挨地了吗?” 手没有挪开,乔落伸到他衣服里摸了摸那条疤,心里还是发疼。 陈川被她弄得背都打直了,抓住她的手攥在掌心,手指慢慢挤到她的指缝里十指相扣,轻啧一声,“不是,我正抒情呢,你怎么动手动脚的。” 乔落:“……” 她冷扫他一眼。 “行吧,你松开我,好好抒情。” 陈川乐了下,直起来,亲亲她的手背,手腕,又去亲了亲她的额头,眼睛,鼻尖,脸蛋,最后落在唇上,描着唇线吻了一圈慢慢剥夺乔落的呼吸。 这是一个漫长黏糊的亲吻,陈川一次一次缠着她交换彼此的空气,时间太长了,被淹入了浓浓的雾气中,乔落进入一种晕乎乎的状态。 等乔落缓过来望着撑在她身上的男人时,眼神里弥漫着淡淡的水色。 “你很烦,”她声音哑哑的。 陈川眼神跟水一样在她脸上滑动,还没说话,蹲在桌子上盯着床上两个人的猫不乐意地发出:“喵喵喵!” 他翻躺在床上,牵住乔落的手,眯着眼瞅猫,“叫什么叫。” 猫:“喵喵喵嗷!” 乔落放松了神色,她的手指骨节动了动,慢慢握紧陈川的手。 察觉到她的回应,陈川嘴角一翘,翻个身侧对她。 “小狗。” 乔落扭头,眼神回应他:“说”。 “靠近我还难受吗?” 乔落顿了顿,难受的,但还有另外一股劲儿,烫烫的在胸腔内流动,让她四肢百骸都忍不住发软,跟喝了假酒一样。 她发红的嘴唇抿了抿,“我还是恨你。” 陈川嗤笑一声,凑近她,“我口是心非的小狗啊,小狗啊,我的小狗啊。” “我的小狗,”这一句陈川说得非常认真,“对吗?” 受不了他这个深重的眼神,像最深色的那片大海,乔落撇开头。 陈川低低笑,额头蹭蹭她的头发,小声说:“不说话当你默认了。” 灯被调暗了,窗帘子拉紧,陈川的手捧住乔落的脸接吻,在唇上辗转反侧,唇舌之间毫无空隙,嘴唇顺着颈侧滑动。 乔落喜欢薄款的法式内衣,精致又漂亮,挂在床角映在夜灯下。 陈川眼皮上的发丝有些湿润,发出的呼吸太重,耳根脸颊都红,控制不住地偏开头,深吸口气缓缓。 光太暗,好不容易得到了空,长发乱在枕头上,乔落终于喘上那口气。 “你怎么了?”她的嗓子比之前哑多了。 “有点,”陈川比她更严重,转回头,趴在她肩头,“有点晕。” “晕?” 陈川嗯一声,一滴汗水落到她胸口,埋在她肩头,“太舒服了。” 乔落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脸颊烧得厉害,浑身上下过白的皮肤都被蒸出一层薄红。 这里不太隔音,楼下路边的声音时不时传上来,凌晨两点多更安静了,乔落忍耐许久,实在是忍不住了,皱着眉,抬手一巴掌打到陈川脸上。 “不晕了?” 陈川擦了下眼尾,冲她懒懒一笑,“那是爽的了行吗。” 她凝固两秒,“腰疼,不做了。” “好,马上结束,”陈川咬了咬她的指尖,没再给她发声的机会,还抖着嗓子加了句,“你接着打我也成,脸在这,挺爽的。” 乔落抬起手的手落下来。 她意识像夏夜里的海水一样浑沌不清,脖子跟肩胸上都被啃好几口,缠绕在右腿上的那几道十六岁留下的疤痕被亲红了,手往下一压,张口狠咬住陈川的肩头,换来一句:“咬死我也没用,我哭也不会停,你哭是助兴。” “……” 等到空气恢复正常,从浴室出来,乔落平复了不正常的呼吸,踢脚给她按摩的男人,“我饿了。” 陈川表情淡淡的,是餍足过后的平静,狭长的眸子还留着红意。 纯哭的,乔落抿唇,心里说不上来的酸麻滚热。 陈川亲她脚踝一下,捞起运动裤套上,赤裸的上半身抓痕咬痕最为严重,后腰的刀疤都有一口牙印,拿了水杯的那只手上那颗痣也被咬了。 陈川扫几眼,把水递到乔落嘴边,“小狗,你可真是小狗。” 乔落拉下肩头衣服领子,“这是什么?” 她眼红红地瞪着靠在床边表情还挺悠闲那人,陈川手一摊,一副冷淡欠揍的样,“下次注意。” “你有什么病吗?” 陈川挑眉,“我有什么病?” 乔落往垃圾桶里看了眼,“随时携带避孕套?” “这个我得解释一下,”陈川把她拉到怀里,亲她脸颊,“进货顺手拿了一盒,本意是看看这个新牌子客人满不满意。” “所以,客人,您满意吗?” 乔落:“……” “你可以去做饭了。” 陈川忍不住笑,胸腔都在震动,重合到过去,乔落张口咬在他胸肌上。 昏暗房间里爽朗的笑一顿,陈川轻“嘶”了声,表情有点难忍。 “我服了啊,乔小狗,你真行啊你。” 他手卡住她后颈拉开,“差不多得了。” 陈川起身穿上T恤,亲她一口下楼溜回去做饭。 楼上乔落靠在窗框上望着那道背影,陈川突然转头看她,立在那几秒,转过身,隔着段夜色茫茫的距离与她相视。 “我爱你。” 乔落看清楚他的口型。 她双眸里雾蒙蒙一层,慢慢张开唇,对陈川无声回了三个字:“我恨你。” 小镇摇晃的夜灯里,陈川笑了声,拿出手机给她发微信。 :小狗小狗小狗小狗小狗 :我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 乔落低头看,回了一个字。 :哦。 下秒,“小量贩”群聊里跳出一条新消息。 让老板:兄der们!我忙完了!明天去找川啊! 窗外夜色在弥漫,在往光亮处走,风轻轻吹来,发丝在肩头乱飘,乔落回了句好,按灭手机,手撑在窗沿,望着斜对面民宿厨房中亮起的明亮灯光。 她淡淡地笑,眼神柔和,彻底松懈下来。 陈川。 这一条歧路,你我都不知去向。可是川流不息,我不会下落不明- 完- 【作者有话说】 下午好。 我没想在这完结,但写着写着,突然就……福至心灵的觉得到这个点了。 导致写完几个小时了还没更新,删删减减打下这些话。 所以……今天话有点多,麻烦大家看啦- 其实在昨天更文之前我一直在想怎么跟你们说小北方可能无番这个事情,因为写的话也是纯日常,有点担心你们不爱看,但我看了评论决定写(我想写还挺多,应该有好几万字吧)。 只会写一章收费番,然后等过段时间(大概十月十一月份左右吧),我会开始更新福利番外。 选择这个的原因一是小北方更新期间写的真的很慢,有点对大家抱歉,二是这个福利番不需要再付晋江币,只需要达到订阅率(我还没实操过,但应该就是这样)。 关于出版番我有想好写什么,它应该是和晋江上的是独立开的番,但不确定。 如果你们有想看的(包括福利番外)都可以说一说,我会记录一下想一想。 (西藏那个番我暂时不会写,因为我没去过,只刷到过视频,但它在我的人生计划中,等我去了,我会写西藏番。)(戒断反应超严重1)- (其实我对小北方有严重的戒断反应/大哭) 从去年12月至今小北方写了整整8个月。 真的很意外,很不可思议,好几次都在想:天啊!我居然写了这么长时间,写了这么多字,竟然还签约出版。 坦白讲,小北方本身是练笔文,真的远远超出我的预期,不论是他们还是你们,包括我自己。 有时候写的太投入我总会产生他们真的存在的念头,因为灵感源自我家附近一栋与文中副食店相似的房子,以及黑白脸流浪狗、小三花,现在看见房子或者它们的时候都会恍惚。 然后我朋友跟我说,当你写下他们,另外一个有他们的平行世界就形成了。 因此,他们是存在的。 这个说法以前也知道,但发生在靠近自己的地方感觉真的非常微妙,是一种新奇的体感,因为我想起来就会觉得想哭。 尤其是这八个月里我看着他们哭,他们笑,他们经历悲痛后起身往前走。 在我心中他们这群人似乎永远没有结局,就像是生活不会停止前进,时间不会顾忌任何人一样,这些种种真的是一场非常奇妙的经历。 以至于我有那么几个瞬间恨不得一直写到他们老,写到他们陪我们一直一直走下去(戒断反应超严重2)。 在整个写作过程当中对我来说,不止是他们,我私下有时候经常跟朋友不可思议你们的出现,无敌无敌爱看评论,你们真的在我彷徨迷茫的时刻给了我非常大的力量。 在此祝各位小宝生活、学习、工作一切顺心,天天开心,如阳光副食店里的每一个人一样永远都会积极向上,永远不服从命运,永远属于自己。 我由衷地感谢“Viiv、小狗摇尾巴、xnnnnn、弈栀、餅桃、大米饭、F、Laity.、星茴暮秋”等等小宝们一直以来的陪伴与支持- 小北方的出版签名句子还没准备,大家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来Weibo说一说喜欢的。 (等过段时间更新福利番,我也会先在Weibo上滴一下。) 正文 第75章 楼下杂音渐重,有旅客的声音,有附近店家开门的说话声,听不懂的本地话是水乡独有的细软呢喃。 乔落睫毛掀开,往身侧看一眼,床上就她一个人。 洗手间内传来水流声,几秒后静下去,陈川开门走出来,不怎么亮的光里棱角劲削的脸轮廓掠过几道缝隙里的光痕,他拽着被角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腿,“一会给你送早饭。” 乔落嗯了声,陈川伸手刮蹭下她的脸颊,*“有什么想吃的吗?” “都行,”刚睡醒嗓子哑,乔落想拿水,陈川比她快一步端起桌子上的水,“温度刚好。” 乔落坐起来喝了几口,头发睡得有点乱,却衬得身上那股死沉的气息生动了起来。 陈川忍不住亲亲她,贴着她的唇说:“小狗宝宝。” 头往后仰,乔落一言难尽地看他,“你还不走?” 陈川想笑没敢笑,他强绷着脸站起身,揉一把她的头发挨了一巴掌才说:“走了。” 乔落目送他拉开门,等门关上了,她拿起手机划开屏幕,看见“小量贩”群聊。 赵明让发完那条信息,徐美好过了半小时回他。 xum:哪天出发啊 让老板:喊着二姐过生日 xum:乔小落不爱过生日,你边玩去,买票了啊。 结果因票不足,他们最后定了七天后的票,还艾特了乔落。 没得到回应,徐美好说睡醒了给乔落打电话。 乔落迟疑着,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删删减减好几次都没发出‘我在这’这三个字。 她慢慢按灭手机,晚点再说吧。 缩回被子里,拉起来盖住脑袋,乔落翻个身,手摸了摸旁边位置,嗅了嗅味道。 她和他一模一样了。 这种不分你我的微妙,让乔落心脏里有只小鸟在叽叽喳喳个没完没了。 楼下小尤正剪玫瑰的花枝,转身看见对面老板从楼上下来,眼神有点不可言说的了然。 “早上好,陈老板。” “早。” 陈川脚步轻顿,说完,目光坦然地对小尤点下头,推开门走了。 等他一走,小尤往楼上瞄,这趟国还真是回对了。 她立马拿起手机在昨晚临时拉的“一条船”的群发了条消息。 :我赢了,愿赌服输喔~ 群内另外两位蹲在民宿一楼台阶上,手拿着手机,抬起头,眼神幽怨地盯着从外归来的老板,扫过陈川脖子上压根没打算藏的痕迹,小凯跳起来吼:“叛徒!还不爱谈恋爱,独身主义,叛徒!” 陈川表情平淡,俯身看眼小时的手机,扫了下暴跳如雷的小凯,“啧”了声,抬脚从他俩身边跨过去。 “他他他他他!”小凯对着空气打了套组合拳,最后苦着脸给小尤发去两百块钱。再怎么气恼,他输了就输了,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见过未来老板娘吗?”小时发完红包,有点好奇地问。 “没有,”小凯说,“但小尤说她老板是个大美女。” 小时没再问了,扶着他肩起身,“我去忙了,你也赶紧啊。” 小尤收了红包,点开外卖叫了奶茶,在群里发消息。 :给你们点了奶茶,咱们以后可是一条战线的战友,好好相处哟! 小时:谢谢小尤姐^^ Kai:谢谢谢谢,爱你呦~ 民宿二楼,陈川站在房间里看一楼下那俩各自干活去了,他掏出手机看群里乔落没回复。 他顿了顿,发了句:房给你们留好了。 群消息乔落看见了,滞停片刻继续戴假肢,换好衣服下楼。 小尤刚把新到的花整理出来,看见她,“老板,你要出去啊。” 花店装修的很有小镇的气息,乔落穿得简单,白T,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搭在肩头。 她看眼时间,差五分钟八点整,轻点头,“要见个人。” 小尤疑惑,没问,问了乔落也不说。 乔落一直看门外,陈渝准时准点地出现在流河民宿的门口,她短暂地停了下,握住门把拉开,铃铛叮叮当当地发出清脆响声。 门外有细风吹来,空气微微闷,乔落轻喊一声:“小鱼。” 小巷子不算窄,两边都是人。 陈渝的好朋友李子梅正往这边跑。 陈渝脖子梗梗地扭动,匆匆看她眼,手攥紧小熊斜挎包的包带子。 乔落没再喊她,打算等会自己去店里买面包。 李子梅小跑过来,“鱼鱼鱼,我来了。” 陈渝脚步一动,忽然转身进了民宿里。 乔落来挺长时间了,哪怕风雨天,陈渝都没有打乱过时间。 她可能吓到陈渝了,动作急切地跟过去。 店里的小时看见陈渝回来,吓了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陈渝没理他,径直往房间走。 紧接着,小时看见跟进来的陌生女人以及满脸不知道什么情况的李子梅,顾不上那么多,急忙高喊,“老板,小鱼回来了!” 前台区,陈川刚接了两个订单电话,本就冷淡的表情一沉,大步往外走,迎面碰上乔落,他抓住她的手腕,“慢点走,怎么了?” 乔落语气都不稳了,“我刚喊小鱼一声,她就直接回来了,我应该和你商量一下。” “没事,我知道小鱼回来做什么了,”陈川捏捏她的手腕,安抚般轻声说,“别急。” 乔落睨眼他眉眼间刚聚集的急躁已经消失,松了那口紧绷的气。 店内其他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约而同往檐下那对举止亲密的男女身上瞄。 李子梅碰下小时的胳膊,“这谁?” 小时争分夺秒地给小凯发消息,随口说:“应该是老板娘。” 李子梅没再问了。 没一会,陈渝从房间出来,陈川喊了声,她转个方向往这边走。 乔落看见她手里的东西,眼睛倏地红了。 一盆绿茵茵的多肉。 陈渝捧着它站在她面前,把多肉递过去,“乔落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乔落按不住嗓子里的哽咽,伸手接住多肉,“小鱼。” 陈渝身侧的手控制不住地伸直,是高兴的表现。 她转身离开,从背影都能让人清楚明白她这会是开心的状态。 乔落深吸口气,手心紧贴着陶瓷的冰凉。 “都散了吧,”陈川没管别人,漫不经心地睨了圈警告过分好奇的那几位,手臂一伸,揽住乔落的肩,“你先去我房间。” 乔落抿唇,手指尖轻碰下多肉最上方尖尖的角。 心中百感交集,一时之间,她有些庆幸,那时无处可去,那时被所有人抛弃。 这才让十六岁失去一切的乔落成为了再次拥有家人乔落- 流河这两天忙,陈川经常到十二点才结束,拿钥匙打开花店的门上楼。 房间里灯开着。 乔落坐在桌子边,手戳着多肉的叶子,听到声音,往他身上放了一秒的眼神就挪走。 这多少天了,都一块吃过饭了,陈川耷拉下眼皮,沉默一秒,没过去招欠,拿衣服先去洗澡,二十分钟后,套着条黑睡裤出来。 乔落还在看那盆多肉。 他微抬下巴,目光不耐地深了深,不急不躁地轻笑了下,俯身跟乔落一块看。 “在想第一盆多肉?” 乔落侧点头,轻嗯,“没照顾好,它是我唯一没能留下的。” “小狗,”陈川伸手把她抱起来,“现在我们都在,这是最重要的。” 乔落没说话,在床上翻个身,眼神没什么情绪的看着陈川关灯,按开小夜灯,和她对上眼,唇角轻扯了扯,躺在她身边。 两人谁都没说话,就这么在暗色里望着对方。 陈川把乔落按到怀里,手伸到衣服里摸了摸她的肚子,还是这么瘦,他声音暗哑:“小狗,你再不睡今晚就别睡了。” 乔落往他身上靠了靠。 白天不显,一到晚上她就觉得必须要离陈川很近很近才有安全感。 陈川大概是知道的,每次都会把她抱紧。 房间安静几分钟,乔落闷闷地开嗓喊他的名字:“陈川。” “在呢,”陈川揉揉她的腰,“还不舒服吗?” “……” 乔落烦得背对他,语气冷冷地扔来两个字:“晚安。” 陈川胸腹贴上乔落的背,抱紧臂弯的腰,笑了声,亲亲脸侧的长发,在她肩头轻啄两下,“晚安,宝贝。” 第二天是个阴天,乌云徘徊,雨季里要下不下的闷潮在蔓延。 “他们晚上七点多到,”陈川拆开早餐盖,坐在椅子上,看眼没事人一样吃饭的乔落,慢悠悠地问了句,“我能曝光吗?” 乔落咬住煎饺,汤汁溅到鼻子尖上,她伸手去薅纸,陈川直接给她擦了。 接着,他又重复一遍:“我能曝光吗?” 乔落喝口粥,脸上没太多波动,在对面那双深如海的眸子里,气定神闲地说:“上次电话里跟美好姐说了,她不让告诉赵明让。” “我同意。” 陈川拿起筷子,表情明显松快,懒懒地笑,压都压不住。 “你耳朵红了。” 乔落咬着汤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耳朵。 陈川嘴角的笑一僵,消失了,表情微敛,淡声说:“你看错了,光线原因。” 乔落用气音嗤了下,“是吗。” 吃完早饭,陈川收拾桌子。 乔落拆了颗橘子糖放嘴里,刚要拿起iPad,腰被股力道带到一个滚烫的怀里,她还没开口,急切热烈的吻就落下来。 窗户开了小半,灰白色的天空闪过道闪电,淅淅沥沥地夏雨坠下,砸在窗台上,溅湿了些许帘子。 乔落背贴在墙上,呼吸急促,脸都红了不少,她手撑在陈川的胸口把他推开。 “陈川,你差不多得了,”她哑声说。 “嗯,”陈川应了,“下雨了。” 他突然冷静,乔落愣了愣,抬眸看过去。 “我很爱你。” 陈川咬住她脖子上的软肉,留下个痕迹才心满意足地挪开。 乔落坐在他怀里,趴在他肩头,手拿着Pencil在iPad上画图。 陈川在看订单。 窗外的细雨没停过,整座小镇又被染新了。 乔落看眼时间。 下午五点多了,徐美好他们要来了。 “陈川,”她下巴在他肩头碰碰。 陈川侧头亲她脸廓一下,“怎么。” “我很恨你。” 陈川笑了,“知道。” 乔落抬头看他,“你知道什么?” 陈川低声说:“我恨你等于我爱你,我知道你很爱我。” 【作者有话说】 <未完待续>- 就这一章收费番。 看你们的评论给看哭了TT 谢谢o3o 福利番见! ps:如果有时间的的话,麻烦小宝给小北方评个分o3o- 专栏有其他预收,感兴趣的小宝可以看看。 在更小北方福利番之前会开《停船》调节状态。 小船不写长,是与小北方不一样的练笔文。 约等于解压作——py转正+伪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