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在北方

正文 第53章

    回家路上没人说话,三个人沉闷的脚步混杂着轮子滚地的声踩在冬日风中。
    乔落面无表情地坐在轮椅上,心中却是百感交集又波涛汹涌。
    陈川推着她,高高瘦瘦的影子在地面一浅一深,冷厉的眉眼极寒。
    他神色太沉了,浑身散发冒着刺的戾气。
    收敛大半天,陈川勉强压住火,低眸扫两眼乔落,他伸手推了推她的耳暖。
    乔落抬起头看他,用眼神问他:你是不是有病。
    斑点似的树杈阴影落下,陈川表情冷淡,伸手又把她耳暖摆正。
    乔落:“……”
    她冲他翻个白眼,往前看去,一副“我真的懒得理你的”无语样儿。
    可爱。
    心情好不少,陈川嘴角放松,没那么紧绷了。
    乔落左侧的何必言脸色不太好看,他小心翼翼地觑了眼走在乔落右侧的徐美好,嘴边的解释太过苍白,连对视都不敢。
    那冷到极致的气温,像少年没来得及吐露的心事,寂静无声地埋入暗闷的冬夜。
    离他隔着距离的徐美好低着头,小半张脸藏进脖子上的围巾。
    她不是个傻子,转瞬就能明白全部始末,然而直到此刻,脑子都是浑浊发蒙。
    “我自己去接赵明让就行,”到了家门口,徐美好说。
    她需要时间冷静一下,然后处理干净这段关系。
    首先,解除游戏情缘关系。
    陈川眼皮微动,“一块吧,老何买了票。”
    “退了吧,”徐美好说,“一来一回三天,你们周一还要上课,过不了多久就期末了。”
    她倏尔去看一路上都沉默寡言的何必言。
    “老何,你回去找你朋友先把票退了,然后直接回家休息。”
    声调听着和平常没什么区别,但有一股僵硬急促藏匿其中。
    路灯灰蒙的边缘,乔落视线在他们身上绕了一圈,陈川没作声。
    风骤然猛烈抨击着衣摆,穿透神经末梢,何必言沉浸在漫无的黑暗中。
    他没有拒绝,轻点下巴,“好。”没等其他人吭声,他率先转身离开,一步一步往回走。
    快到网吧门口,他兜里的手机震了。
    另外一手机卡的短信。
    :接电话。
    下秒,手机就响了。
    棉服挡不住寒冷,何必言手抖着按下接听。
    徐美好平静的声音在声筒里响起,她应该没进院子,风声阵阵。
    “解除游戏关系。”
    “别再以这个虚假的身份联系。”
    她说完这两句话,直接把电话挂了。
    何必言站在金达利门口,手机放在耳侧,久久没有动静。
    过道是漆黑的,斜角风把头发刮蹭得乱七八糟,徐美好靠在门上,把燃尽的烟头摁在墙上又点一根夹在两指间,右手指尖迟疑地悬空在手机按键上,等风吹得弯曲都有些困难,她按下去拉黑备注‘爱心’的手机号,删掉按右键就可以拨打的便捷号。
    太荒唐了。
    实在是太荒唐了。
    网恋就是在豪赌,不见面、不视频,就在只言片语里寻找到温暖,像疯了一样一头扎进去。有时候甚至不在乎对方究竟什么样,说没办法接电话也相信,说工作忙也相信,说什么都相信。
    “傻逼啊,真的傻逼啊。”
    徐美好脑子懵懵的找不到一条清晰的线,在心里骂了四五遍“我是傻逼吧”,抬手揉了圈头发,发泄式的用脚踹墙好几下,深深叹口气后,用食指擦掉眼角的泪花。
    转身跨进大门,上了二楼。
    宋书梅不想去住院就呆在家里,陈川听见二楼开门的声响,站起身喊了下:“美好姐。”
    徐美好先撇开那些有的没的,收拾了下心情,走进宋书梅的房间。
    陈川站在乔落旁边,椅子留给徐美好。
    宋书梅温柔地笑了笑,拍拍床,“小川过来坐。”
    陈川沉默着坐过去。
    她扫一圈眼前这仨孩子,直接单刀直入:“好了,你们现在跟我说实话,明明在他小姑家到底怎么了,别像刚才一样说他没什么事,很好,是因为水土不服身体不舒服才要回来的这些话,我不是个傻子,你们仨说吧。”
    陈川垂着眸,乔落不知道她能说什么,干脆保持沉默最好。
    宋书梅也不着急,就等着。
    他们这几个孩子都是她从光屁股看着长大,谁撅撅屁股谁跺跺脚她都知道他们怎么了。
    所以哪怕陈川假装若无其事,想简单化此事,作为母亲还是敏锐地肯定赵明让在南边出事了。
    徐美好翕张几下嘴,还没发出声音。
    陈川知道瞒不了多长时间,见到面就会知道,打断徐美好,直接开口说:“妈,我们说实话,但你不能激动。”
    “你说吧,”宋书梅点头,怕他避重就轻,加了句:“全部告诉我,一个字都不许隐瞒。”
    陈川食指拇指碰在一块搓了搓,“他小姑夫跟他小姑那俩儿子打赵明让,不让他吃饭,让他睡在阳台上。”
    简简单单几句话,跟长钉子似的往人心里扔。
    徐美好降下去的火又涨上来,气得眼都红了。
    卧室灯光模糊,中药味四溢,宋书梅半靠在床上,苍白着一张,怒得手直抖,“这群不是人的畜生!买票!我去接他回来!”
    陈川按住宋书梅,“妈,已经买票了,明天美好姐去。”
    宋书梅摆手拦住他的动作,语气哽咽:“妈没事,就是心疼,心疼那孩子。经历巨变还得受这份不该受的委屈。他一两岁那么大点蹲家门口等着口饭吃的样子妈还历历在目,他们怎么可以,怎么敢!”
    乔落手指尖无意识扣着袖子上的毛料,闷着头往低处看。
    空气静了片刻。
    “小川,你把我手机拿过来。”
    宋书梅直接打给赵明让的小姨孙明丽说了这件事。
    那边跟她一样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怕胎动,勉强控制住情绪骂了几句脏话,说:“学籍不用担心,赵莹跟我说明让的状态不好先不转学,给他办了休学养一阵子,现在明让的学籍还在洛城。”
    这话陈川也听见,他的脸色瞬间更黑沉了。
    对面是孕妇,宋书梅尽量平下语气,到底还是没忍住说:“孙明丽,赵明让今年高二你知道啊,明年他就高三了,现在是关键时刻,你们居然去给他办休学?你想过这么一耽误他该怎么办吗?”
    “这有啥啊,赵莹还要给他退学,要不是我怕有什么闪失没同意,”孙明丽说,“他现在回来都没地方上学,再说我们家的事,你一个外人管那么多做什么,明让他是吃过你家几年饭,但不代表明让就此卖给你们家了!他自己决定走的又不是谁拿刀逼着他走,什么后果他都这么大了不会自己承担?你家那个情况,照顾得了那么多小孩?到底关你什么事?”
    宋书梅说:“孙明丽,我不需要他为我们家做什么,我就想这孩子能好好的。你说这话对得起赵磊对你们家的帮衬吗?你别忘了,当年李自达厂子里被迫下岗,你们家要喝西北风的时候,要不是赵磊你们一家现在能这样?”
    “我姐还因为他传宗接代死了呢,我说什么了,我妈死那天晚上还在挂念着我姐,这事算我不对行了吧,得,你要愿意养着他就养着他,别联系我!”孙明丽说完直接把电话挂了。
    冷静了好几分钟,宋书梅放下手机,冲仨孩子关切的眼神笑了笑:“你们都去睡吧,小川,明早你和你美好姐一块去,她一个女孩我不放心。”
    徐美好忙说:“不用了宋姨,我联系了一个朋友,他跟我一块,你不用担心。”
    宋书梅还要说什么,徐美好过去挤开陈川,软着声撒娇:“放心,真的不用,我又不傻,人生地不熟的肯定要找人一块,小川还得在家照顾你呢,不然我真不放心。”
    “你们过去了有事马上跟家里打电话,”宋书梅拉住她的手,“还要跟家里保持联系。”
    徐美好等陈川下去给乔落煮中药才回来房间,洗漱完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电脑上看见何必言□□有她那个号的那瞬,她到现在还觉得不可思议。
    这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真服了。
    上学上傻逼了吧。
    所以何必言早就知道?
    那她说得那些暧昧不清的话……徐美好闭上眼睁开,睁开又闭上眼,感觉这会儿真跟死了没差,怎么都冷静不下来,想起一堆有的没的。
    她翻个身,望着墙上哥哥跟《逃学威龙》的海报。
    平时何必言表现的挺正常啊。
    会不会他也是刚知道对面是谁?但今天网吧何必言那表情明显不对劲。
    想靠这个来哄骗自己是不可能的。
    徐美好翻来覆去大半夜,带着一脑门的气头勉强睡了三个多小时。
    早上四点要爬起来去车站。
    陈川比徐美好起的更早,应该说他压根就没睡,给乔落泡完腿就坐在房间窗边的椅子上吸烟,两点半那会儿去洗个热水澡,换了身衣服。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坐下,头仰靠在沙发帮上,慢慢闭上眼,就等时间到点了。
    不知不觉,陈川睡了会儿。
    醒过来脖子有点难受,陈川皱着眉拿手按了按,看眼墙上挂着的表,刚过凌晨三点。
    他俯下身拉开桌下的抽屉拿了盒烟跟一支全黑打火机出来,撕掉外头的塑封。
    陈川微伸脖子咬住烟蒂,咔嚓两声,打火机冒出橘红色的火光燎透烟头。
    乔落房间的门从里头打开。
    轮椅轮子在地上滚动的摩擦声响来。
    四目相对,彼此都挺惊讶对方这个点都没睡,而且衣服都穿得很整齐。
    陈川唇边鼻腔冒出蒙白的烟雾,牙齿咬住烟,模糊不清地吐出四个字:“一夜没睡?”
    乔落瞅他一会,淡淡地说:“你不也没睡。”
    陈川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他眼睛没离开她,一直望着。
    乔落也没动,轮椅停在原地。
    客厅的帘子拉了一半,天空是深灰蓝的暗,缭绕的烟飞来飞去。
    乔落挪着轮椅过去点,陈川视线跟着动,她想了想还是问了句。
    “你心情不好?”
    她停在离陈川最近的地方。
    陈川把烟头按到烟灰缸,拿手挥挥味儿,“不知道你没睡,不然就不抽了。”
    乔落心里嘟囔他毛病,嘴上更不饶:“你见我也没灭了它,吸完才灭。”
    陈川笑了一声,“点都点了,不抽浪费。”
    “所以,你为什么没睡?”他微坐直,跟她对上眼,“做噩梦了?”
    客厅暖气没卧室高,丝丝缕缕的凉意攀扯着皮肤,她轻点下头。
    做梦了,但没记住。
    “哎呦,”陈川扫过她肩头的头发,一本正经地说,“小可怜。”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抽风一样唱了句:“不怕不怕不怕啦。”
    《不怕不怕》美美jocie,十二月初的新歌,在校园掀起了一阵狂热的风潮。
    天天有人在一展歌喉唱:蚂蚁呀吼,蚂蚁呀吼吼个没完。
    乔落静三秒,颇为嫌弃地说:“你熬个夜脑子给熬瓦特了?”
    陈川笑,摸着烟盒倒出来一根叼在嘴里,懒洋洋地靠回去,“是啊,你有什么好办法拯救一下我么?”
    他姿态犯懒,眉眼耷拉着,疏冷的眼神,有种坏痞的劲头。
    大概是真的心情不好,在开玩笑却有种岌岌可危的错觉。乔落垂下睫毛,比他还一本正经地读:“不怕,不怕,不怕了。”
    陈川眼神变了变,是乔落没看见的认真,不过转瞬即逝。
    他嗓子轻冷地说;“嗯,恭喜,你成功救到我了。”
    夜是寂静无声的寥寥,大门开关不过十秒,透入夜光的客厅只剩烟灰缸里那堆烟头,以及一扇拉开通风的窗。
    乔落静躺在床上,慢慢闭上眼。
    嘴巴笨是天生的吗。
    她其实想说,你别担心,都会没事的。
    可她好像没有多少资格说这句话,但不想见到他眼中的难过和无奈是认真的-
    周一晚上九点四十多,洛城冷得人人不想出门,学生急匆匆往家赶,赵明让跳下出租车,站在路边,提自己的行李。
    何必言跟陈川在几步外等他,乔落在副食店内扭着轮椅过去,轻掀开一些帘子望着外面。
    记忆中大大咧咧的赵明让比赵磊去世时还拘谨地站在那,迟疑不决,脸上的伤比视频里更重更吓人,大半张脸都是青紫,让人无法想象他身上该有多重的伤。
    那家子做人怎么能烂到这个程度。
    乔落看到这样的猪明明,鼻酸的直发堵,手一缩赶紧放下帘子。
    徐美好先谢过小飞陪着去南边,小飞缩着脖子没什么力气的说,“也亏了我表哥他们在那边厂里,不然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你们先处理好小让身上的伤吧,别留下后遗症。”
    “好,赶紧回吧,回头请你吃饭。”
    小飞无所谓地摆摆手,大步朝金达利网吧走去。
    徐美好等他身影消失在道口,全程都没看一眼何必言,过来拍拍赵明让的肩,接过他的行*李先进屋了。
    烧开的炉子冒着熊红色的火气,乔落忙把准备好的热茶递给徐美好,驱散见缝插针的冷寒风。
    她们俩坐在椅子上,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几个学生蹬着自行车飞驰而过,迎面的风吹起他们的头发。
    “川,哥,老何,我,我回来了。”赵明让扬起个笑脸,眼一下子湿了。
    陈川侧过头平复一下情绪,走过去跟他抱了下,“傻缺。”
    “回家就好。”
    何必言过去揽住他们俩,仨人用力抱了抱彼此。
    赵明让实在没忍住,哇一声就哭,抱着他俩嗷嗷哭,扯都扯不开。引得附近邻居都拉开窗,探个头,缩着肩膀看看是怎么个事儿。
    好不容易先暂停了哭,赵明让一抽一嗒地坐在宋书梅床边的椅子上继续哭。
    宋书梅疼惜地抬抬手,想碰又怕他疼,只好满目心疼地笑了笑:“受苦了,明天去医院检查检查。”
    赵明让哭得抽抽:“不,不用,都是皮肉伤,过段时间就好了呜呜。”
    徐美好坐在床边给他撕纸,一张接一张,仿佛是个无底洞。
    乔落听久了心酸又想笑,真的太能哭了。
    陈川坐在餐桌的椅子上,给乔落倒杯热茶推过去,端起自个茶杯喝口,瞅眼他妈开着的卧室门,啧了声,“赵明让上辈子是个水龙头吧。”
    “岂止,”何必言睨眼陈川,伸手拿保温茶壶自己给自己倒杯茶,“他上辈子起码得是个大河坝,能吃能哭。”
    乔落捧住瓷杯子抿了小口,眉头稍微动下,觉得他俩都没说错。
    旁边两人相视一笑,谁都没再吭声。
    最起码都在,人都好好的,这就足够了。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