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6章 裤子

    至于陈诩那个问完倒头就睡的问题, 周见山第二天忙到没想起来再问,陈诩也把这茬忘了。
    饭馆做中午晚上的生意,早上就是接货和备菜, 相比之下虽然也不清闲,但好歹有能喘口气的时间。
    打自己开店后陈诩才知道从开业那天起,从此基本就是全年无休的状态,以至于陈诩想抽空带着于扬君去一趟许雾的画室都抽不出空来。
    十一月中旬,气温降低, 出门已经开始要穿件外套。周见山不再每天几件背心换着穿。
    陈诩给他从网上买了几件舒适宽松的纯棉长袖, 袖子放下来时,胳膊肘上贴着的那几片黄色膏药就被掩了去。
    陈诩的目光不再总被那几张长方形的胶皮所吸引,偶尔一眼晃去,能看见只握着铁锅把的大手。
    有力, 稳当,火苗从国下窜出后演变成一片火红色的火焰簇。
    口罩后的眉眼被一层橙黄色的莹莹光晕所笼罩,看上去坦然, 小臂拎着沉重的铁锅向上颠,每天周见山要重复许多次这个动作。
    很辛苦。陈诩低头看手机, 时不时打一些字。
    周见山垂眸朝他碗里看了眼,刚才夹过去的那大团裹着番茄汁的鸡蛋基本没怎么动。
    已是深秋,盛出来的米饭一会就凉了。他闭嘴嚼着嘴里的饭, 放下筷子,屈起食指关节。
    在桌面敲了敲,示意。
    【吃饭。】
    “吃着呢, ”陈诩咕哝一句,“等下就吃。”头没抬,手指飞快又打了几个字。
    他俩一般就在饭馆里靠近厨房的一张小桌上吃饭, 旁边放些杂物,不挤占地方且方便招呼店里的食客。周见山等了半分钟,又敲了两下。
    “咚咚。”
    “知道知道。”
    十月份时下午两人也开着门,有时会蹲到独自来吃饭的,直到月底算完营业额。
    待几桌食客结完账陆续离开,周见山拉上卷闸门,两人先洗澡。
    洗完澡睡会。
    周见山躺在床上快睡着时,眼皮上发亮,他睁开眼。
    陈诩在看手机,他不睡,周见山也不睡。
    睁眼陪着他,困到眼睛变成三眼皮,陈诩才把手机屏转到他面前:“看。”
    周见山努力归拢意识,定睛看那白底黑字的文档。
    【招聘公告】
    “招服务员与后厨各一名,要求18岁以上……”
    底下是一些稍微小一些的文字,最后是联系方式。
    “咱俩招点人吧,”陈诩熄屏,胳膊放进被子里,拉被角拽到鼻子上,打个哈欠,“我算过了,每月赚得钱刨去给别人开的工资还能落下不少。”
    【好。】陈诩知道自己说什么对方都会答应。
    被子上淡淡的草药味,有些辛辣。闻得陈诩发困,声音含着浓厚的倦意。
    将眼睛强行挤开条缝,抬手摸两把哑巴的脑袋,然后勾住那脖子。
    两颗困得睁不开眼的脑袋抵在一块地睡了。
    两人借着午觉补充精力,下午周见山在店里,陈诩拐进拐进街前的一家打印店,不一会拿着一摞热乎乎的纸出来。
    闻着有股油墨味,他将这些张贴在了店附近的电线杆上。街尾是个贴满小广告的公告栏。
    陈诩站那面白墙前看,除了修冰箱空调,疏通下水道的一些小广告外,从前在南市场里边那一片的招聘角似乎约定俗成地挪到了这儿。
    他寻了两个空地方,用胶水粘牢,怕不够紧又用指头把四个角摁了一遍。
    退后两步,掏手机拍。拍完骑上小电驴回家,调出来给哑巴看:“怎么样,贴得周正吧?”
    周见山提着几个扎好口的垃圾袋,比个大拇指。
    从这天后陈诩开始频繁在各个时间段接到问询情况的电话,也约了人来店里面谈,高矮胖瘦,男男女女,不同的年龄段。
    年长点的有五十岁左右的,小点的呢说话支支吾吾,动作略局促,五官透着青涩味。
    陈诩将人上下看了两遍:“真成年了?”
    男孩点头。
    “身份证我看下。”
    男孩犹豫了,手伸进裤兜里,半天没拿出来。陈诩注意到那裤子看上去不新了,保守估计得穿了四五年。
    “没带,哥,我就看见墙上贴的公告,想来看看……”男孩很瘦,长手长脚,显得更瘦,犹犹豫豫掏出个裂了数条划痕的手机,摁亮,摁灭。摁亮,又摁灭。
    屏保上的照片被裂痕切割成好几块,男孩试探地问:“……一定要看身份证吗?我属羊的,虚岁够了的。”
    看着不像,至少得小两三岁。
    “我总不能招童工,你说老实话,到底是哪年的。”陈诩拉板凳坐,周见山听见人交谈,从里间出来,手里拿了东西。
    大概因为被戳穿,男孩的脸涨红,调子倏然变高,“你不能按长相看年龄,我就是长得小,但我饭做得好,”他越倒越多,越说越错:“我——我只是没学过,属羊不就是十八岁吗?……要是不行那就算了。”
    周见山拎两瓶矿泉水,拧开一瓶,盖子攥手心里,水递过去给陈诩。
    陈诩接过。周见山看了看杵在桌子边紧捏着拳的男生。
    伸手。
    男孩下意识后退,那张脸没什么表情,看着挺凶。
    然而面前是瓶没开封的水,他一愣。
    “你喝,”陈诩从哑巴手心拿盖子,低头慢慢拧,“你嘴流血了,桌上有纸,水免费的,喝吧。”
    男孩盯自己的脚尖,手机抵着没多少肉的腿根,他用指甲隔着裤子掐了掐自己。
    陈诩听见一道沮丧的声音,垂头丧气,像是自首,“……对不起,其实我属鸡,还差三个月才十六岁。”男孩挺羞愧,要不是家里缺钱他也不至于偷偷辍学出来到处找工,“不是故意骗你,我一路问了好多家都——都不愿要我,嫌我太小。”
    屏保是个历经风霜的老年人面孔,皱纹多,脸上许多斑点——太阳下劳作久晒的痕迹。
    大概是奶奶,又或许是外婆。陈诩没点破,也没问。
    过两天晚上等刘一舟几个再来时,从厨房窗户的帘那儿探头看了眼:“招齐了?挺快啊,我看门口那一溜排电线柱上的招牌公告都被揭了。”
    “招工总比找工容易。”陈诩靠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端着菜在店里来往,这会不怎么忙。
    天更冷了,喝酒的人变少,喝也大多在店里。陈诩将口鼻蒙进衣领里:“老丈人还好?”
    刘一舟叹了口气,拉椅子坐:“发完火就把我俩赶了出来,到现在都不跟你嫂子说话。”
    “跟你说话么。”瓮声瓮气。
    “没把我从窗户扔出去就不错了,我都不知道非得要个小孩干什么?”
    刘一舟朝椅背上瘫,天黑得早,这会路上的车已经亮起车灯了。“丁克怎么了,这时候得男人出头,我瞎说我精那什么子没存活率,昨晚你嫂子和丈母娘视频,感觉她爸脸色更难看了。”
    街上有人摁喇叭,两人没再说话,不大地道地低低笑了会。张朝阳和刘淮晚上没吃,进去要了份饭菜,出来说:“厨房里头来个小伙,跟小山屁股后头转,做事倒是利索,就是看着不大啊,从哪招的?”
    “干事麻利得很呢,以后让他跟着做后厨了?”
    “自己来的,”陈诩说,“没打算,还差三个月才十六岁,雇用违法。”
    “那留这干嘛。”刘一舟说,“你小心被罚款,那什么未成年人保护法里写着了,被举报要罚大几千呢。”
    “赶不走,能怎么着,就这样吧,”陈诩也没想赶,男孩叫方文,家里就一个奶奶,还生了肺病,没钱治,“严格说起来我这也不是雇用,我也不给他工资,我还叫他别来。”
    不一会方文出来上菜,周见山关了灶台,洗完手端了个碗出来。
    陈诩晚上没吃,碗里装了俩煎好的荷包蛋,洒了点酱油。
    “你弟是真疼你,”虽然知道陈诩跟周见山是一对,但叫弟叫习惯了,刘一舟他们还是经常这么叫,“小山吃了吗?你自己吃点吧,忙活一晚上了。”
    陈诩挑眉看哑巴,意思是听见没?周见山笑笑,点头,递给陈诩双筷子,转身又进了店里。
    方文有种老实的机灵,学东西快,有眼力见,但没有邪门歪道的心思。陈诩在柜台收钱,他就避开到另一边站着,挺有规矩。
    陈诩确实没雇用他,两人不存在薪资关系。然陈诩自己也是这么大年纪出来闯荡。
    当年他在岳磊店里帮忙后,每月岳磊不给他发工资,但许雾会给他转一笔钱,说是生活费。至于这钱是哪来的,许雾不说,陈诩也不问。
    方文来帮忙后他资助了方文的学费书本费,叫方文依旧返回校园读书,每月给方文的奶奶药费生活费。
    叫小孩买上一条厚点的裤子穿。白天好好读书,晚上放学了再来。来了后和大姐四个人坐在厨房堆着杂物旁边的小桌上吃一顿简单但热乎的饭。
    他做得这些周见山全都知道,陈诩知道周见山一定也是这么想。钱怎么赚都赚不完,但两人都曾经受过别人的善待。
    尽管生活很难,然而大家确都在心照不宣地用自己的方式善待着年轻的自己。哑巴躺在床上,怀里抱着陈诩,许丽丽被侄女接去玩了,小院安静。
    五十块趴在狗窝里,时不知咂咂嘴。周见山亲了亲哥,两人在被子底下嘿嘿笑几声,心里软成一团蓬松的云。
    他想起盲人按摩店的老板,想起那道卷闸门,停在废品修理铺门口的老面包车。
    风里的树叶卷着朝天上去,卷着卷着。
    好像又卷回了自己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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