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5章 膝盖

    整个十月店里生意都非常好, 简直可以用火爆来形容。
    小城就这么大,不出意外的,一些从前在岚宇的熟客认出了陈诩。
    加上味道确实很好, 于是一桌人又带另一桌人,没几天店里的十来张桌子就坐不下了。
    陈诩去二手市场淘了几张简易的折叠桌椅,找李建华开车拉回来,给钱不要,陈诩买了两包好烟。
    递过去, 李建华问他:“这烟不便宜吧?你自己留着呢?”
    陈诩摆手:“不用, 我看酒你也不怎么爱喝,两包烟贵不到哪去,就是我找人司机专门来拉一趟也不止这个钱。收着吧。”
    李建华便没再说什么,收着了。
    折叠桌椅十分轻便, 米白色,看着挺清爽干净。快到傍晚,路边时不时有行人与喇叭声, 眼看见路灯就要亮,周见山弯腰支桌子, 架在饭馆外边的空地上。
    空地有个矮台阶,车上不来。陈诩将椅子摆好,看李建华站那咳嗽, 顿了顿说:“不过哥,少抽点,毕竟这玩意儿还是对身体不大好。”
    李建华歪头看他, 臭小子劝起别人倒一套一套的,鼻孔冒着气哼哧一笑:“劝起我来了——不过你是怎么戒的?我取取经,其实早几年就想戒, 这东西有瘾戒不掉。一遇事就抽回来了。”
    “我也没正儿八经戒。”陈诩回想,他也说不清楚,要说戒也不对,确实没把当成个事地去做。
    李建华站绿化带的垃圾箱那摁灭,陈诩直起身:“粗的换细的,再慢慢减量,久了不抽就不想了。网上不是有卖那种糖,没事吃两颗,估计也有点用。”
    “行。”李建华过来帮着支桌子,于是门口空地又摆出个五六桌。
    陆续开始上人点菜,有几个年轻面孔,男男女女都有,跟陈诩打招呼:“陈老师——陈老板,今晚带朋友来了。”
    陈诩笑着回,哪个掏了手机出来说能不能拍一张,陈诩开玩笑:“什么能不能,想拍就拍呗,又不是明星的。”
    那人嘿嘿笑两声,说能不能让一边站着的周见山也入镜。
    陈诩挑眉,抬手招了下,哑巴就过来了。拍好后人进了店里,陈诩看了眼周见山,“外套呢。”
    【热,我脱了】
    “一会给那桌送个菜,来三回了。”陈诩看着店里落座的那帮人。
    周见山点头,身上一件松垮的黑色背心,两条胳膊露外边。李建华捂紧自己的长袖外套感叹:“还得是年轻,真耐得住冻啊。”
    “厨房温度高,他热。”陈诩挥手,哑巴杵在门口,他说,“去吧,外头我忙得过来,等下刘一舟他们来。”
    周见山又点头,看了眼李建华,李建华知道这是在招呼他呢,也扬下巴:“去吧去吧,忙你的,我一时半会走不了,还能帮你哥忙一会,今晚就我一个在家。”
    “嫂子和梦梦呢?”
    周见山拐进店里,身形比夏天要瘦一些,头发也长了。陈诩有些出神。
    手腕处有米黄色的长方形痕迹,贴的膏药,能缓解一些半夜睡不着时小臂的酸痛。
    李建华大概说了个地方,陈诩没听清,见那人又出来了,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
    递给陈诩跟李建华一人一瓶,李建华拧开仰头喝了,说:“还真渴了。”
    陈诩那瓶是拧了盖递过来的。陈诩忙起来想不起来喝水,嘴唇起皮,周见山发现后就时不时抽个空出来给他递瓶水。
    陈诩没急着喝,看着哑巴:“头低一点。”
    周见山朝前放低脑袋,陈诩抬手摘掉上面粘着的东西,纸片,不知道哪蹭的。
    “行了。”他搓纸片,一口气喝了半瓶,剩的递过去,“去吧。”
    周见山接过去喝完,瓶子捏瘪后扔进垃圾箱,转身进去了。
    他俩通常要忙到晚上快十一点钟左右。
    秋天后人愿意出门喝喝酒聊聊天,又大多有家庭,到八九点再回家,第二天要上班和接送小孩。
    客人走后他俩会打扫卫生,刷锅刷碗抹灶台,再把门外的桌椅板凳折叠好搬进家里。
    将门口的那片空地扫刷一遍,之后扫帚和拖把小桶放进店里,关灯锁门。
    两人拿着外套,绕过挤占一半面积的桌椅板凳,从侧门回家。
    要说累也是真累,周见山人眼见着就瘦了下去,陈诩也瘦了些。
    以前陈诩不是没干过体力活,好歹一个二十来岁的成年男性,力气体力都是有的。
    只是膝盖确实拖了些后腿,久站或走多了有点吃不住劲,得坐。周见山心疼他,菜炒完了有时自己端着出来上菜,不要陈诩再跑一趟。
    好在有人来帮忙。
    王远已经开学,时间不充裕,还得看晚自习,便来得少了些。刘一舟和刘淮张朝阳来得勤,小城的街上出现了一批公交电车,于是公交站也跟着细化了。
    人们对出租的需求相对变少,李建华的生意便没那么好了,有时等半天等不到要打车的,索性开到陈诩店里,吃一份盖浇饭,顺带帮帮忙。
    店还是那个店,偶尔一个晃神他还觉得老头子还靠那躺椅上看电视呢。所以坐在这门口的塑料凳上,李建华觉得心安。
    就是陈诩不大好意思,但确实他和哑巴两个人忙不过来,开业头一个月没安定好,他打算再等等,看能不能招俩人进来。
    累是累,赚也是真的赚到。
    除去水电费,菜,油,七七八八的成本,算出来的利润叫两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
    许丽丽说得确实没错,卖吃的就是很赚钱,只要能吃苦不怕累。
    紫皮小账本上的数字开始增加,眼镜放在小桌上,陈诩懒得拿。人趴在床上,将本子凑近,看纸面上的狗爬字。
    难免又生出些更庞大更遥远的欲望:“嗳,照这样赚,别说空调大电视,什么洗衣机电冰箱,咱俩以后搞不好还真能买套房。”
    周见山洗好了澡,掀被子钻进去,被子拽出一半盖到陈诩身上,裹着人进被窝。
    【住在这里也很好。】
    他缓慢地比划着。
    “是很好,我意思是新的,新房子,咱俩自己设计自己装修的那种,”陈诩合上本子,“不过其实跟你住哪都挺开心,桥洞也行——桥洞不行,我夸张呢,反正你知道那个意思就行。”
    周见山笑起来。
    “这钱是你一铲子一勺炒出来的,”陈诩感叹,“好多人夸好吃呢,能看出来都是真心实意地夸奖,不然人家不可能来那么多回。”
    【你累不累?】
    “我?我倒还好,端端菜招呼人有什么累的,顶多再送个酒水收个钱。”
    话是这么说,但有人的地方就不可能简单,周见山知道陈诩这是弱化了自己的作用,只为了强调其实他周见山也很能干。
    “你猜晚上谁来吃饭了?”陈诩卖个关子,这种问题哑巴不好用手语回答,但他还是会问,然后过一会再自己解答。
    十月底了,夜晚的空气凉。周见山打个呵欠,很捧场地比划:【谁?】
    比划完手从被边伸进去,空气中的凉意一下就被冲掉了。
    暖和得让人觉得困,又或许是累了。
    这一个月将两人像甘蔗一样狠狠地榨了一遍,纵使是不知道累的周见山也困到早上几乎有点睁不开眼。
    除了每天早起接菜,洗菜备菜,中午待客做饭收钱,晚上重复中午的,再额外多清扫整理,清算账单进货单的环节。
    除了这些之外,他俩再没什么精力做些什么。连带着正常的生理需求也干巴巴地变成了甘蔗屑。
    其实只是陈诩的需求干巴,周见山累虽然累,但这方面仍然是水润得很,然而陈诩一挨枕头就睡着。
    压根不给他什么机会。
    这回陈诩没自己解答住,周见山没等到回应。手在被子下朝旁边伸,摸摸摸,摸到腿根,想再摸什么。
    很快他发现被一半被子裹住的人安静得有些不正常,软塌塌的,一动不动。
    他歪头看,不一会手又伸出来,捏住那被角,轻轻掀开一点。
    头顶的灯还刺眼地亮着,一张窄脸露出来,长长的睫毛安静地覆着,刘海跟碎发被这么一揉有点乱,看着戳人,眼睛闭着。
    睡着了。
    被子盖到脸上陈诩就会很快睡着,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小习惯。
    紫皮小账本跟一只攥着本子的手一起压在脸下,颊肉挤出来些。
    说是颊肉,其实脂肪含量可见得低,鼻梁硬直。
    睡着的陈诩跟醒着时不一样,跟喝醉时倒差不多,大概这才是陈诩最内里的一面。
    没那么劲劲的,也没那么恹,看上去很舒展,有一种没有任何防备的柔和。
    甚至是乖的。
    周见山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客厅的时钟大概在走,秒针一寸寸移动。
    五十块晚上吃了一整盒罐头,早早就睡了。
    他先是伸手,将本子从那几根半屈的手指里慢慢拿出来,拂走眼皮上的发丝。
    然后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在灯光下看了会。
    大概过去五分钟,又或是十分钟。狗醒了,爪子敲击地板,之后是舌头卷水的声音。
    周见山关了灯,重新躺回去。
    手伸进被子里,掌心摊开。陈诩睡姿不大老实,睡着睡着腿就屈起来搭他身上。
    有点舍不得睡。
    店里到底来了谁周见山还没弄明白,明天再问吧。眼尾那无声地微微抬了点。
    新房子——会和哥让他安装的那个游戏里的一样么?
    壁炉,地毯,大床,狗狗屋,大摇椅……
    陈诩是睡到半夜热醒的。
    他迷迷糊糊醒来,先是觉得浑身燥热,摸了摸才发现自己是在人的怀里。
    被子再一闷,不热都难。周见山这一个月睡觉沉,倒是没醒。
    陈诩掀开点被子散热,又觉得腿上也重。
    他又摸摸,发现一只掌搭在自己的右腿上,他一动,睡梦中的大掌的主人也跟着动了动。
    也不嫌累的这人。陈诩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到底没舍得拿走那只搭在腿上的手。
    不怕苦不怕累,无论如何都保持厨房干净整洁,每份菜都尽力做到最好吃,困到早上睁不开眼的哑巴。
    梦里也没忘记,陈诩站了一天。
    要给他揉一揉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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