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00章

    静安宫外种着?几棵槐树,高大的槐树遮住了大片的光,连暮色都难以穿透。守在门口的侍卫看到仪仗纷纷请安,知月上前与领头之人交涉几句,便有人?打开了紧闭的大门。
    从前看守静安宫的是?内侍而非侍卫,自郑初韫进来后?,闻褚就将看守之人换成了御前侍卫。毕竟静安宫曾几次出现宫妃逃出来的情况,这?样大抵能阻止。
    沈听宜微微颔首,带着知月和陈言慎走进去。
    整个静安宫里,只有一位掌事姑姑和两名宫女,她们听见开门声,忙不迭上前拜见。沈听宜的目光越过她们,落在了站在院子里的人身上——郑初韫一身素色襦裙,发髻上没?有多余的首饰,手上正拿着一把剪刀在一点点修剪腊梅,听到动静,她神色平和?地看过来,似是?不解:“昭妃怎么来了?”
    除去了凤袍和?胭脂,她还有着?世家贵女?的风范。按理来说,她如今是?庶人?,而沈听宜是?昭妃,她该行礼问安的,但她平视着?沈听宜,并无其他动作。沈听宜也不在意,声音平淡:“郑家听闻陛下废后?,快马加鞭赶来了京城,向陛下请罪。郑家固安伯的爵位已被收回,当然,承恩侯的名号也没?了。”
    郑初韫靠近两步,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陈言慎看着?她手里的剪刀,忍不住喝斥:“郑庶人?,将剪刀放下!”
    郑初韫低头看了眼,复抬头打量着?沈听宜的面容,神色还算平静,“昭妃既然敢来静安宫,难道还怕这?个?昭妃今日?过来,只是?为了告诉我郑家之事?”
    她将剪刀举起,仔细端详着?、抚摸着?,声音冷淡:“陛下想要打压世家,借着?我来迁怒郑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从很早之前,我就有了预感。不过——”
    她微一挑眉,“昭妃总不至于来看我的笑话吧?”
    “只是?有些事,想让你为我解惑。”沈听宜示意陈言慎退后?,“陛下将你废黜,对于胡修仪和?庆容华却?不曾有责罚,月底太后?将回宫,朝堂上已为新后?的人?选开始争执。”
    郑初韫听得一怔,“这?么快?”
    “除了宫中嫔妃,呼声最高的是?孟氏女?和?章氏女?,想来你也听说过。”沈听宜说着?,绕过郑初韫,走到了那腊梅前,恍然间就想起了知月去年为她折的那一簇腊梅。
    她碰了碰腊梅,语气不急不缓:“毒害大皇子一事,安之和?若素都不承认,但乔颂声却?承认了,还说是?你让她给胡修仪和?王庶人?下避子药。本宫还以为,你身边的宫人?都是?忠心耿耿的,原来,也不过如此。”
    “后?来又听说,乔颂声并非是?你的陪嫁,这?倒也是?个合理的解释,想来她衷心之人?并不是?你吧。”
    郑初韫打断她的话:“不可能。”
    沈听宜瞥她一眼,“有什么不可能的?你不会以为丁实逸也是?衷心于你的吧?若是?他为你效忠,为何会对三?公主?下毒手呢?难不成你真的想要用?三?公主?的命来换沈媛熙?”
    郑初韫面容一滞,连剪刀都放了下来,“三?公主?之死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沈听宜取出帕子擦了擦手指,表情冷漠,“三?公主?死于桃花癣,她接触不得桃花,此事知道的人?不多,丁实逸又是?负责看顾三?公主?的太医,除了你,还能是?谁?”
    郑初韫断然道:“不是?我。”
    她倏然冷静下来,“昭妃是?想告诉我,乔颂声和?丁实逸从始至终都是?别人?的耳目?”
    沈听宜表情未动。
    郑初韫细细观察她的神色,半晌,心绪复杂地道:“乔颂声在王府时就效忠于我,而丁实逸,也是?我救的。谁会让他们背叛我?”
    沈听宜笑而不语。
    郑初韫忍不住皱眉,“昭妃,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实在想不明白,乔颂声和?丁实逸有什么理由背叛她。
    沈听宜这?才?微微一笑:“你难道不曾怀疑过身边人?么?”
    郑初韫反应过来,“胡修仪?你怀疑她?”
    知月嗤笑:“郑庶人?,若不是?你,谁能让一直待在凤仪宫的小平子对大皇子下手?”
    郑初韫没?有立即出声,她的目光从沈听宜发髻上微微晃动的步摇上移到知月的脸上,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
    “是?啊,除了她,还能是?谁呢?”
    没?有人?能回答她的疑问,沈听宜也不打算再同她耗费下去,淡淡道:“当年合湘的死,除了你,她知晓吗?”
    郑初韫心神陡然一震,良久,她似乎是?陷入了回忆,静静道:“胡氏,为表对我的忠诚,让我安心,当初是?主?动饮下的避子汤。她出身永州,先帝时永州发生灾祸,刺史?等一干人?都判了满门抄斩,陛下登基的第一年,便派人?大力重查永州案,证实此案为错案,并恢复了因此案而死之人?的清白,而后?将代替前任永州刺史?等人?罢官,胡氏之父,便是?其中之一。”
    “我不知道胡氏的父亲是?否参与了那场祸乱,只是?在被罢官后?不久,胡氏的父亲自刎而死,其母也随之而去,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胡氏听闻,便脱簪待罪,然,陛下并未迁怒于她。”
    沈听宜眉头不经意一跳,略想了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郑初韫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她继续道:“胡氏进入王府后?并不得宠,她也不争,只会跟在我身边讨好我,到了后?宫也是?如此,所以我对她渐渐放下了防备之心。后?来,我宁愿将中馈之权交给她,也不给沈氏和?薛氏。”
    她说着?,忽然话锋一转:“你既然已经怀疑到她,自然不是?想听我说这?些,而是?不明白她如何有能耐收买那些效忠于我的人?吧?”
    沈听宜不可置否。
    “我不知道。”郑初韫颓然地摇摇头,“她若是?因着?家人?之死怨恨陛下,为何要对付我呢?我待她难道还不够好吗?”
    听到这?话,沈听宜淡淡一笑:“或许是?因为你对她太好吧。”好到让人?生恨,让人?觉得配不上闻褚。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沈听宜转身准备离开。
    却?在跨过门槛之时被郑初韫叫住,“她有一对镯子,从不离手。”
    她喘了口气,急促地道:“是?从到王府时就戴着?的,她很爱惜,从不让人?触碰。我问过她,她说是?她母亲给她的。”
    沈听宜没?有回头,径直走出静安宫。
    知月扶着?上坐上轿辇,低声道:“娘娘,郑庶人?的话可信吗?”
    沈听宜没?有犹豫,“总归是?一条线索,你和?陈言慎循着?这?个线索去查一查吧。”
    知月和?陈言慎点点头。
    轿辇穿过御花园,沈听宜遥见两人?跪在青石砖上。
    陈言慎疾步上前打探,带回消息:“是?桑贵人?,方才?冲撞了温妃娘娘,被罚跪在这?半个时辰。”
    桑吟?沈听宜有些诧异,“温妃去了何处?”
    陈言慎道:“往长春宫去了,说是?给庆容华送生辰礼。”
    “今儿是?庆容华生辰?”沈听宜深深看了眼桑吟,不知想到什么,蓦地失笑,转头吩咐,“既如此,本宫也给庆容华送上一份吧。”
    知月不明所以:“娘娘笑什么?”
    沈听宜眉眼弯弯,“忽然想起温妃曾说,她记得庆容华生辰,可庆容华却?不记得她的生辰,你瞧,庆容华还在禁足呢,她都要亲自去送贺礼,可不有心了?”
    知月顿悟,立即展颜一笑,“温妃娘娘确实是?有心了。”
    轿辇从桑吟身旁过去,传出沈听宜带着?些许笑意的嗓音:“今日?庆容华生辰,让她们都来给庆容华贺一贺,别浪费了咱们温妃娘娘的一番心意。”
    知月高声领命:“是?,奴婢遵命。”
    直到仪仗走过,桑吟才?缓缓抬起头。
    她抿了抿发白的唇色,眼底疑惑更?重,仿佛不明白沈听宜为何会无视她的存在。
    得知沈听宜已经回到昭阳宫,闻褚转头吩咐:“刘义忠,将静安宫的掌事带来。”
    而后?宫嫔妃,在听说今日?是?庆容华生辰后?,虽然觉得奇怪,但也跟着?昭阳宫将贺礼送去了长春宫。
    长春宫门前有侍卫看守,她们不得进去,可唐文茵却?没?这?个顾忌,只拿出了玉牌,便得以入内。
    庆容华乍一见到唐文茵,就吓了一跳:“温妃娘娘怎么进来了?”
    唐文茵扫视了一圈殿内,自顾自寻了个位置坐下,方道:“今日?是?庆容华生辰,本宫来送贺礼,怎么,庆容华不欢迎本宫吗?”
    庆容华一惊,随即面露古怪,“温妃娘娘还记得妾身生辰?”
    “本宫旁的记不住,可庆容华的生辰还是?牢记在心的。”唐文茵从长清手上接过一个暗红色的匣子,递给庆容华,“从前庆容华也到承乾宫给本宫送过生辰礼,可惜,庆容华还是?记不住本宫的生辰。”
    庆容华身子一颤,哪里还不明白她的意思。
    她咬了咬牙,立即跪下请罪:“温妃娘娘,从前是?妾身冒犯了您,妾身知罪。”
    唐文茵不为所动,“如何,本宫没?记错你的生辰吧?”
    庆容华垂头服软,“娘娘折煞妾身了。”
    “不看看吗?”唐文茵将匣子放到桌案上,“这?可是?本宫特意给你选的生辰礼呢。”
    庆容华抬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恭声:“妾身多谢温妃娘娘。”
    唐文茵笑了笑,和?声和?气:“本宫还让御膳房给你做了一碗长寿面,待会就送来。”
    明明是?冬日?,可庆容华却?惊出一身冷汗,她吞咽了一下口水,被杨桃扶着?缓缓起身,胆战心惊地再次道谢:“温妃娘娘,您……妾身尚且在禁足,您如何能进来?”
    最重要的是?,她根本琢磨不清唐文茵要对她做什么。
    唐文茵反问:“本宫如何不能进来?”
    庆容华攥着?手帕,声音发颤:“您想要做什么?”
    唐文茵短促地笑了一下,就收敛了神色,语气微沉:“庆容华,你与郑氏谋害皇嗣和?宫妃,今儿昭妃去了静安宫,而本宫来了你这?里,你觉得本宫是?想找你做什么呢?”
    庆容华又惊又恐。
    唐文茵抬了抬手,白洪涛捧着?一个托盘上前,绸缎一掀开,露出一只酒壶和?一盏酒杯。
    白洪涛笑眯眯地看着?她,语气恭敬:“庆容华,请吧。”
    庆容华连连退后?,神色惊惶,“温妃娘娘,你这?是?何意?陛下并未下旨,你这?是?私自戕害嫔妃,这?是?大罪!”
    “是?吗?”唐文茵坦然地看着?她,不紧不慢地开口,“陛下若不知晓,那本宫如何能进来看你呢?”
    “不可能!”庆容华大声道,“陛下怎么会给我赐毒酒?你这?是?在假传圣旨,我不信,我不信!”
    唐文茵勾了勾唇,身后?立即走出两位宫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庆容华和?杨桃双双按住。
    庆容华动弹不得,仓皇大叫:“温妃娘娘,妾身没?有谋害皇嗣和?宫妃,妾身没?有——”
    唐文茵冷冷地看着?她,一字一句:“你没?有,那三?公主?不是?你害的么?你可是?她的亲生母亲。还有姜御女?,你当真什么都不知情?废后?身边的宫人?可都招供了,他们还能冤枉你不成?”
    “妾身没?有——”庆容华瘫软在地上,放声大哭,“妾身只是?不想让安儿在长乐宫,妾身只是?想让安儿回到妾身身边,妾身怎么会害安儿……”
    唐文茵抬手,示意宫女?将她松开。
    “是?莲淑仪,是?她给妾身出的法子,妾身只是?想让陛下觉得沈庶人?不堪抚养公主?,将安儿还给妾身。”庆容华目眦欲裂,“可是?,安儿身边的人?都是?郑氏安排的,就连太医丁实逸也是?郑氏的人?,明明安儿不会出事的,是?她们,都是?她们没?有照顾好安儿。”
    唐文茵平静地望着?她,“只是?如此吗?”
    “还有胡修仪!”话开了口,余下的就自然而然说出了口,庆容华断断续续说着?,“胡修仪也有很大的可能,安儿碰不得桃花,妾身也碰不得,此事除了太医和?郑氏,最可能知晓的人?就是?胡氏,一定是?她借妾身的手,害死了安儿,嫁祸给沈庶人?,对、一定是?这?样,一定是?她……”
    她越说越激动,“胡氏还经常去凤仪宫给郑氏下厨,一定和?小平子有接触,妾身还瞧见过她私下里和?丁实逸来往,对,说不定这?一切都是?她指使的。”
    她快速来到唐文茵身前,拽住了唐文茵的衣袖,肯定道:“温妃娘娘,妾身想起来了,姜御女?,她不是?自缢。”
    唐文茵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还知道什么?”
    庆容华顾不得疼痛,泣涕涟涟道:“当时胡氏协理后?宫,姜御女?死后?,也是?她在调查此事,可是?什么也没?查出来不是?吗?温妃娘娘,妾身因生了安儿正在长春宫休养身子,杨桃那晚曾看见姜御女?从静安宫出来,在姜御女?身后?,还有一名宫人?,他一直跟着?姜御女?,后?来第二日?,妾身就听到了姜御女?自缢在长乐宫的消息。”
    “妾身原以为那是?长乐宫的人?,可后?来想一想,那应当是?胡氏安排的。还有那次在太液池,分明就是?桑贵人?将妾身推到的水中,王氏和?桑氏走得近,必定是?她们在陷害于我。”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手上渐渐失去了力气,声音也变得沙哑:“王氏喜欢去御花园那儿摘桂花,妾身也去摘过几次,胡氏说她不喜欢桂花,可妾身分明见过她身边的宫女?半见去桂树那儿。”
    庆容华仰头看着?她,语气恳切:“温妃娘娘,妾身今日?所言句句属实,没?有半句虚假。”
    唐文茵静静地审视她良久,猛然甩开她的手,往外走去。长清和?陈言慎等人?也急忙跟上她的脚步。
    庆容华坐到地上,双目茫然地目送她离去。
    走到廊下,唐文茵脚步一顿,往右侧看去。
    胡修仪正从容地站在那儿,察觉到她的目光后?,朝她颔一颔首。
    唐文茵双眼微眯,长清赶紧小声提醒:“娘娘,该走了。”
    唐文茵收回视线,淡淡道:“白洪涛,你去顺着?庆容华的话查,再将这?些事告诉昭妃。长清,将桑氏带到承乾宫。”
    她一边吩咐,一边走向玉照宫。
    两宫离得近,因而莲淑仪早就得到唐文茵进入长春宫的消息,她站在院子的台阶上,远远看到唐文茵的身影,赶忙出来相?迎。
    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妾身给温妃娘娘请安,娘娘万安。”
    “起来吧。”
    唐文茵不打算同她多说,开门见山道:“方才?庆容华已经招供,当初是?你给她出的主?意,莲淑仪,三?公主?的死,与你也脱不了关系。”
    莲淑仪脸色一白,惊呼:“温妃娘娘。”
    唐文茵声音淡淡:“你可以不认。”
    莲淑仪骇然垂首,俯下身子,“妾身知罪。”
    唐文茵不意外地点点头,旋即转身。
    莲淑仪愣了许久,被菘蓝扶起身,“娘娘,咱们还要去给庆容华送生辰礼吗?”
    她苦笑一声:“送,温妃娘娘都亲自去送了,我还能不送吗?”
    唐文茵能进长春宫,自然是?得了闻褚的应允,里面发生的事,唐文茵和?庆容华的对话,都被一字不漏地转述给了闻褚。
    闻褚听完,陷入了沉默。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迟疑着?问:“朕若没?记错,当初便是?胡修仪的父亲告发的江刺史?。”
    刘义忠思量片刻,回道:“是?,陛下,奴才?也记得此事,若非胡氏,江刺史?就不会蒙受冤屈,遭先帝贬斥。好在陛下英明,已经查清真相?,还了江刺史?清白。”
    孟问槐也不动声色道:“江知县也有其父之风,不愧是?太后?殿下为陛下挑选的伴读。”
    闻褚这?才?笑了起来:“是?啊,鹤知可是?朕未来的肱骨之臣。”
    他眼中闪过一丝暗芒,冷声道:“彻查胡修仪近年来的行迹,朕倒要看看,她还有什么本事。”
    二人?心神一凛,“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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