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5章

    两位新人入宫的第一晚,后宫嫔妃翘首以盼,等着御前传来消息。可惜直到晚膳时辰过?后,众人也不曾听到任何动静。
    有人高兴,也有人失望。
    有去年的例子在,大多数人都能接受,心?里?已经琢磨起明日见两位贵人之事了。虽说如今不用去凤仪宫请安,但温妃和昭妃统摄后宫,为表尊敬,她们每日都会去承乾宫坐坐,等昭妃休养好身子,她们也要去昭阳宫。但那时,温妃和昭妃会否因此产生嫌隙就不得而知了。
    满心?欢喜等着帝王召寝的唐琼羽看着昏暗的天色逐渐浓稠后,忽然有些惆怅。
    陛下怎么没?有召见她呢?今日可是?她入宫的第一天。
    身侧的宫女看出她的情绪,赶忙安慰道:“主子,陛下没?有来后宫,应当是?政事繁忙,主子明儿就要去见温妃娘娘了,有温妃娘娘在,主子还怕陛下看不到您吗?”
    唐琼羽点?点?头,心?里?好受了一些。
    翌日一早,唐琼羽便早早让宫女为她穿戴整齐、梳妆打扮了一番,也没?看时辰,就迫不及待地带着宫女出了柔福宫。站在走?廊下的薛素馨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出去,等见到雅容华,她问完安后,迟疑片刻,方道:“妾身方才见唐贵人出了柔福宫。”
    雅容华看了她一眼,面前的人穿着碧色的襦裙,发髻简单,脸上施了薄薄的粉,瞧着一副温婉大方的样子,让人看了就熨帖。薛素馨虽是?薛琅月的堂妹,但在相貌上两人并没?有太大的相像。
    但若论姿色,她明显不如唐琼羽。可惜,唐琼羽的性子实在太令人不喜。
    又菱对雅容华点?点?头。
    雅容华这才开口:“我知道了,她既然不想与?我一道走?,便随她去吧。”
    薛素馨明白了她的意思,遂不言。
    而早早到了承乾宫门口的唐琼羽却被宫人拦在外面。
    宫人笑道:“唐贵人,您得等娘娘传唤才能入殿请安。”
    唐琼羽眉间一蹙,“温妃娘娘可是?我的姐姐,你去告诉她,我现?在要见她。”
    宫人仍是?笑:“唐贵人放心?,奴才会给您通传,只?是?您得在这候着。”
    唐琼羽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到底是?听?话地站在原地等候。
    这时候东边朝阳已经升起,霞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青石砖上投落出斑驳的光影。随风而来的一阵阵桂花香气沁人心?脾,鬓间的流苏微微晃动,像是?唐琼羽久久不能平静的内心?。
    唐文茵手指拨弄着汤匙,悠闲地用完早膳,才抬眉瞥了一眼宫女,“人还在外面?”
    宫女垂首道:“是?,唐贵人还在外面,这会儿恪容华和虞选侍也到了。”
    因着不是?去凤仪宫正儿八经的晨省,各宫嫔妃都是?用完早膳,慢悠悠地来承乾宫小坐片刻。翠微宫离承乾宫并不远,加之郑初韫被禁足的原因,大皇子被送到了祥安所。
    恪容华每日到的最早,也是?想让唐文茵在闻褚面前提一提,将大皇子接到自己身边。
    唐文茵知道她的想法,却也无能为力。
    “娘娘,许贵嫔、雅容华和薛贵人也来了。”
    唐文茵眸色暗了两分?,吩咐道:“让她们都进来吧,给雅容华上她最喜欢的碧螺春。”
    从昨日那件事后,唐文茵就看出了唐琼羽的娇蛮无礼。在唐府,定是?万千宠爱于一身。
    长清有些愁:“娘娘,奴婢听?说昨日柔福宫发生的事私下已经传遍了,明着说唐贵人,暗地里?却在笑话娘娘,若是?唐贵人一直这样,岂不是?败坏您的名?声?”
    掌权之人最重?要的就是?有一个好的名?声。
    唐文茵凝眉道:“本宫会让她知道,这里?不是?人人都能容忍她的唐府。”
    而她,也不是?会对她百般疼爱与?呵护的姐姐。能留下唐琼羽一条命,又看在她眼皮子底下,已经是?帝王的格外宽容了。
    唐琼羽自幼父母疼爱,想要什么便有什么,因此,她从不是?忍气吞声的人,站在承乾宫门外被人的目光赤裸裸的打量时,她的火气就冲到了头顶。
    进入正殿,看着宫人对雅容华小心?又殷勤的态度,再对比自己被人忽视的样子,她实在忍不住了:“我不喜欢碧螺春,换成白毫银针。”
    唐琼羽颐指气使的模样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偏她不觉,皱着眉看着面前一动不动的宫女,喝斥道:“换掉!”
    许贵嫔与?恪容华不由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疑惑和惊愕。
    雅容华眼眸一动,端看承乾宫宫人今日对她的态度,她就明白这是?温妃娘娘在向她表示歉意,为此,还特?意给她准备了碧螺春。温妃娘娘这样做,何尝不是?对唐贵人的一种爱护呢?不然,她大可不必管。可惜,唐贵人好似看不出来她的一言一行会对温妃娘娘造成多大的困扰。
    温妃娘娘地位尊贵,只?有底下人讨好她的份,可现?在呢,却要屡次为着唐贵人来向她们低头。
    唐琼羽看不穿她们的想法,见宫女不听?她的命令,又气又恼,竟直接拿起桌上的茶盏朝宫女身上扔去。
    “嘭——”
    宫女躲避不及,被砸了个正着,茶盏落地,滚烫的茶水浸湿了一身。众人被唐琼羽的举动吓了一跳,许贵嫔最先作出反应,赶忙上前制止她,“唐贵人,你这是?做什么?”
    她们哪见过?这样明目张胆对宫人发脾气的人?恪容华也走?到许贵嫔身侧,劝道:“唐贵人,你若不喜欢碧螺春,让人换一个便是?,何必无故发脾气?”
    唐琼羽被她们注视着,羞愤不已:“分?明是?这宫女看不起我。”
    正要进殿的颖容华和桑贵人看着这混乱的场面,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得了消息的唐文茵匆匆赶来,扫了一眼殿内,便直接吩咐白洪涛将受伤的宫人带下去,又让人去请太医。
    众人见到她这样雷厉风行,都放下了心?,行礼问安后便规矩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几乎是?眨眼间,殿内便恢复了安静。
    殿内嫔妃都坐着,唯有唐琼羽站着,仰头看着唐文茵。
    唐文茵也在打量这个只?见过?几次面的妹妹。
    她相貌似唐母,一张白嫩的小脸娇俏怜人,这让唐文茵瞬间想到了姜瑢,她摇摇头,将这个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
    唐文茵视线转到许贵嫔身上,“方才发生了何事?”
    当下许贵嫔位分?最高,她起身,如实将事情道来,听?上去并没?有添油加醋:“唐贵人说自己不喜碧螺春,吩咐宫人换成白毫银针,也不知怎的,唐贵人忽然将桌上的茶盏扔了出去,妾身来不及阻拦,正打算劝一劝唐贵人。唐贵人却说,是?这奴才看不起她。”
    唐文茵示意她坐下,又问:“唐贵人,是?这样吗?”
    唐琼羽立即承认:“我难道还不能使唤一个奴才吗?”
    唐文茵指腹压了压眉骨,眼底有些烦躁,她尽量平心?静气地道:“唐贵人,在宫里?不能随意伤人,你才入宫,对于宫里?规矩不熟悉,这次本宫就先罚你将宫规抄十遍,长长记性。本宫已经让尚仪局找了两位姑姑,教导你规矩。从明日开始,没?有本宫的命令,你不得踏出柔福宫半步。”
    她说着,转向雅容华,“柔福宫事宜是?雅容华掌管,雅容华,本宫就将唐贵人交给你了。”
    雅容华自无不应。
    唐琼羽却愣住了,好半晌才回过?神,“姐姐,你处罚我,还要让我禁足?”
    她大声质问:“你就是?这样对自己亲妹妹的?母亲若是?知道了,不会饶了你!”
    这话听?着十分?刺耳。唐文茵随即冷下眼,“在宫里?,你该唤本宫温妃娘娘。”
    “来人,送唐贵人回柔福宫。”
    殿内无人出声求情,只?是?震惊之余又有些怅然。
    唐琼羽挣扎不断,却无可奈何。
    “唐文茵!”
    “你放开我!”
    ……
    耳畔边的声音越来越远,直至消弭无声,众人才重?新望向唐文茵。
    温妃娘娘一向是?好说话的,即便身处高位,也对众人和和气气。当初她被褫夺封号,禁足承乾宫时,她们虽不曾雪中送炭,却都没?有落井下石。
    自她走?出承乾宫后,虽然与?沈听?宜走?得近了,但对于旁人也是?一如往昔。她们不是?没?有察觉到她的变化,只?是?这样的变化并不算太大,在她们看来,这是?一个正常现?象。
    可在皇后被收了凤印,又被禁足后,她们才反应过?来,如今的温妃娘娘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被人忽视的明妃娘娘了。
    皇后之所以失势,就是?因为温妃娘娘。
    她们不知道唐文茵同陛下说了什么,但她们都知道那一日唐文茵去了乾坤殿,而在这不久,才有的帝王那两道旨意。
    明白了这些道理,她们便每日都来承乾宫小坐。
    这几日,除了贞妃、昭妃和被禁足的人,宫中有位分?的嫔妃都来过?承乾宫,也不是?有什么大事,大多时候她们都是?安安静静的坐在椅子上,各自喝着茶水,偶尔闲谈几句,一柱香之后,又不约而同地离开。
    唐文茵也不赶她们走?,就陪着她们一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
    唐文茵见她们看过?来,便温声道:“今日扰了诸位的兴致了,实在是?本宫的不是?。”
    许贵嫔立即道:“娘娘折煞妾身们了,妾身们本不该来承乾宫叨扰娘娘的,只?是?新人入宫,妾身们想着来娘娘这儿认一认脸,娘娘可莫要嫌弃妾身们才好。”
    唐文茵莞尔:“不妨事,你们能来,承乾宫也热闹。”
    她的目光找到薛素馨,让宫女呈上一个玉盘,盘中已经放好一份贺礼。
    她柔声道:“薛贵人,这是?本宫送你的见面礼。”
    薛素馨走?到殿中,“妾身多谢温妃娘娘。”
    紧接着,唐文茵开始给她介绍众人身份,众人也都给她送上一份礼。
    到了最后,唐文茵解释:“除了她们,还有衍庆宫贞妃和昭阳宫昭妃,若得了空,本宫让你们见一见。”
    薛素馨羞赧地低头道谢:“妾身谨遵温妃娘娘教诲。”
    与?唐琼羽相比,薛素馨表现?的格外得体、知礼。于是?众人愈发好奇贞妃娘娘对于这个堂妹是?什么态度。
    从承乾宫离开后,薛素馨便亦步亦趋地跟着雅容华,这让雅容华有些惊讶:“薛贵人不去衍庆宫拜见贞妃娘娘吗?”
    薛素馨羞涩道:“妾身怕贸然拜见会扰了贞妃娘娘清静,还是?等贞妃娘娘传唤妾身吧。”
    两人对话时声音没?有刻意压低,因而没?有走?远的人轻易地听?到了薛素馨的话。
    雅容华听?罢,深深看了她两眼。
    *
    闻褚没?有进后宫,自然是?为了处理朝政之事。唐文茵送上来的簿子经过?多人多日的检查,已经核实并有了新的证据和证人,闻褚没?有犹豫,直接派御林军将放外债、受贿之人的府宅围了,涉事之人一律关进了刑狱。
    从业州风尘仆仆赶回长安的唐父却不知晓这些,而他踏进长安开始,闻褚就得到了消息。等他回到唐府后,得到指令的御林军就团团围了唐府。
    唐府的宅子位于长安城繁华的街市,周围都是?达官显贵,因此这样大的动静根本瞒不住。
    不多时,听?闻此事的各家?府宅都开始打探消息。
    都出动御林军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很快,唐父被御林军带去了大理寺的牢狱之中,唐府众人则被困在府中不得出。
    楚氏被这样的阵仗吓坏了,睁着眼一夜未眠。
    本以为第二日便好了,谁知仍有御林军守在门前。
    她惴惴不安,总觉得事态不简单,可她一个妇人,又能如何?连找人求助的机会都没?有。
    一直到三日后,一道圣旨下达唐府。
    楚氏浑浑噩噩地听?完,脑子里?回荡着“没?收爵位”、“贬为庶人”、“流放”……
    她眼睛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唐家?出事的消息传到了唐文茵耳中。
    长清道:“除了老爷,其?他人都要被流放到北疆。”北疆位于大陵的最北边,毗邻西属,地处偏僻、夏日酷暑、冬日严寒,倒也不算荒无人烟,毕竟先帝时同西属经常爆发战争,因此大陵也有将军世?代镇守于此处。
    流放到了那里?的人,前半生在享受荣华富贵,习惯了被人伺候,可后半生却要艰苦劳作、食不果腹,这样的落差太过?折磨人,因而被流放过?去的人,能活下来的寥寥无几。
    “能留下一条性命,已经够了。”活着至少?比死了好。
    只?是?这些事本是?父亲犯下的罪孽,如今却要连累亲近之人一起受罪。
    长清犹豫道:“大少?爷正准备科考呢,也要被流放了。”
    对于这个亲弟弟,唐文茵并没?有什么印象,只?知道他比唐琼羽大两岁而已。
    她淡淡道:“我能保下唐琼羽,已经是?陛下格外宽容了。长清,你拿着我的牌子,去唐府将母亲接进宫吧。”
    也是?时候同母亲说个清楚了。
    长清连忙欢喜起来,“是?,奴婢这就去。”
    ……
    楚氏跟着长清来到承乾宫,一见到唐文茵就开始哭。
    “文茵,你父亲被陛下关进了大理寺,这可怎么办啊?怎么会这样,你想办法救一救你父亲吧。”
    她保养得很好,还能看出年轻时风采照人都模样,只?是?这几日的担惊受怕让她的眼角生了几道皱纹。
    唐文茵敛下眸子,眸中划过?一抹不易觉察的复杂。
    “母亲,此事我帮不了。”
    楚氏先是?一愣,继而质问:“那是?你的亲生父亲!”
    唐文茵反问:“母亲知道父亲为什么被抓吗?”
    “你知道?”楚氏高声,骤然拔高的声音显得有些尖细刺耳,“难道是?你做的?”
    唐文茵不否认。
    楚氏不敢相信地看着她,好一会儿,她才有了反应:“你将你父亲放外债的事说出去了?是?不是?!”
    唐文茵点?头,平静地道:“是?,我告诉了陛下,还有母亲交给我的账簿,我也交给了陛下。”
    话还没?落下,楚氏的一巴掌就拍在了她脸上,“啪——”地一声,唐文茵莹白的脸颊霎时红了起来。
    “你简直疯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不仅毁了你父亲,还毁了唐家??唐家?可是?生你养你的母家?!”
    唐文茵被这一巴掌打得一时没?缓过?神。
    楚氏用尽了全?身力气,如今脸上是?火辣辣的疼。
    可唐文茵却觉得这样的疼,却抵不过?刀尖儿戳到心?里?的疼。
    楚氏不无讽刺地道:“你可真是?我的亲生女儿。”
    唐文茵闭了闭眼,将心?里?的情绪压下去,一字一句道:“为了母亲的目光,我以为吃多少?苦都值得。”
    能见到母亲,她不知道有多欢喜。
    她以为,母亲心?里?也是?在意她、疼爱她的。
    可惜,从头到尾都是?她的臆想。
    楚氏心?头一震。
    唐文茵扯了扯唇角,凉声:“唐家?的荣华富贵,我生来不曾享受。在母亲眼里?,父亲眼里?,所有人眼里?,我不过?是?唐家?攀高枝的棋子罢了。”
    楚氏忍不住心?中怒意,“所以,你便是?为了自己,舍弃的唐家?吗?”
    “母亲心?知肚明,何必再问女儿?”唐文茵静静地瞧着她,从桌上取出一张纸,“今日叫母亲来,只?是?想问一问母亲,我体内的毒,是?母亲下的吗?”
    楚氏面容一滞,有片刻的慌乱。唐文茵将她的神情收在眼底,一时间,竟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
    “哈哈哈——”
    母亲给亲生女儿下毒,真是?太好笑了。
    太好笑了。
    楚氏怔怔地看着她失态地大笑,不知怎的,忽然很是?难堪。
    就好像,她做错了似的。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