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0章

    直到此时此刻,闻蕙的脸色才微有变化。
    孙嬷嬷眼中泛着冷光,紧追不舍:“小姐福大命大,有齐国公的庇佑,一定不会死的。大长公主,您呢?您说世子是齐国公的血脉,又有什么证据?”
    “奴婢知晓,二公子和夫人都还活着,您说?世子?是他们的血脉,不妨将?他带过来,验一验血脉???”
    验亲的方法有很多,最受人所推崇的就是“合血法”。①
    所谓合血,顾名思?义,便是将?认亲之人的两?滴血滴入盛着清水的碗中,若是两?滴血血相融,则为亲生,不融则没有血缘关系。
    当?下,闻蕙铁青着脸色没有说?话,闻褚却开了口:“众卿家以为如何?”
    众人觑着帝王面无表情的脸色,一时犯了难,帝王的意思?莫不是相信孙嬷嬷所言?可?此事,又与他们有何干?
    在场的宗亲虽说?是宗亲,可?不论辈分还是爵位,都不高——先帝的几个封了亲王的儿子?,如今都不在京城,而先帝的兄弟们,活在世上的已?经所剩无几,且都不在场。因而他们虽是宗亲,却与皇帝不算亲近。若非如此,每逢宫宴,也不会轮到庆阳大长公主坐在首位了。
    而此时,沈钟砚上前道:“回禀陛下,臣以为,不若将?孙嬷嬷口中的小姐和赵辞让一同带来吧,齐国公行动不便,就请赵夫人前来。”
    言下之意,他是支持滴血验亲的,甚至对齐国公世子?的称呼也变成了赵辞让。
    闻蕙忍不住乜了眼沈钟砚,心?下冷嘲。
    他的提议得了帝王的认可?,闻褚看向孙嬷嬷,温声:“如你所言,那位小姐是如何模样,唤什么?”
    沈听宜垂下了眼睑,不让人看出她脸上的神情。
    孙嬷嬷慢慢道:“小姐身上没有胎记,只是下唇中间,有一颗黑痣。小姐入宫后的名字,唤作浮云。”
    浮云?
    听到这个名字的那一瞬间,知月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看向了自家主子?。
    难道是她所想的那样吗?
    闻褚当?即下令:“孟问槐,彻查后宫名册,找出此人。”
    这时候,沈听宜动了。
    她抿着唇,脸上带着些许的茫然,走?到殿中,朝闻褚福了福身,“陛下,妾身身边有一位名唤浮云的宫女,她的名字并非妾身所取,而下唇中间,正好?有一颗黑痣。”
    话音落地,孙嬷嬷猛然看过来,嘴唇张了又合,大抵是震惊,一个字竟也说?不出口。
    她的话一刹那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也是在这个时候,众人才明白了帝王将?昭婕妤唤过来的原因。
    亦或是说?,帝王早知此事,甚至于今日之事,都是帝王一手策划。
    若是如此,他们不免多想,帝王是何时知晓的呢?将?大长公主召进?长安,也是为了揭露此事吗?
    众人不禁打了个冷颤,不敢再深想下去?。
    闻褚摆了摆手,“既是如此,便将?她传过来吧。”
    而这话,更是佐证了众人方才的猜想。
    “孟问槐,去?传齐国公夫人过来。”
    沈听宜福身退回原先的位置,目光转向知月,轻声道:“知月,你同和尘一起将?浮云接过来。”
    步辇就停在安福殿不远的宫道上,除了抬步辇的小太监,和尘也候在那儿。
    知月听懂了她的意思?,匆忙退出侧殿后,找到了和尘:“和尘公公,娘娘说?回昭阳宫将?浮云接过来。”
    和尘怔愣了须臾,便反应过来:“知月姑娘同我一起吗?”
    知月点点头。
    趁着这个时辰,她正好?可?以理一理自己的思?绪。
    “接”的意思?是让浮云坐着步辇过来。
    和尘和浮云行走?在宫道上,晚风徐徐,将?知月的话带到了和尘耳中:“浮云,仿佛是齐国公的小姐。”
    这话从和尘心?里滚过了一圈后,他笑了起来:“知月姑娘,浮云若是齐国公的小姐,这对娘娘来说?,可?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啊,你怎么瞧着闷闷不乐呢?”
    知月看着眼前的路,长叹一声,道:“我只是没想到,大长公主竟然为了权势,宁愿抚养一个毫无血缘的陌生人,也要抛弃自己的亲孙女。”
    只是因为孙女不能?继承国公府。
    “浮云在宫里这么多年?,受了多少苦,我都不敢想。还有年?宴那晚,浮云还差点遭了赵辞让的——”她倏然止住了话头。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自家小姐是何时知晓这件事的?若是年?宴之前,小姐就知道了浮云的身世,那么在发现赵辞让对浮云差点做出的不轨行为后,小姐心?中是如何想?
    浮云被人打了头部,昏迷不醒后,小姐当?时是什么反应——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小姐疑心?了汝絮,并派陈言慎以牙还牙,差点要了汝絮的命。而后让她纵火紫竹林,将?事情闹大,让沈媛熙调查。最后的结果虽然是莲淑仪失了宫权,并被禁足。可?沈媛熙,却风头无两?。
    小姐看似为沈媛熙做了嫁衣,可?沈媛熙得到了什么呢?得了协理六宫之权,却没了帝王的宠爱。而小姐却避了所有风头,甚至因为不争,在深得沈媛熙信任的同时,更得陛下宠爱。
    沈媛熙却因为处理莲淑仪的事,让嫔妃们颇有微词。
    之后发生的种?种?,二皇子?、唐妃、姜御女、常尚仪……让宫中的局势陡然一变,沈媛熙从荣妃降成了充仪,而小姐却成了婕妤娘娘。
    思?及此,知月顿了顿。
    那么,浮云从长乐宫被调到昭阳宫是一场意外吗?
    一路上,和尘都没有打扰她,直到步辇落地,他才出声提醒:“知月姑娘,你先进?去?跟浮云说?一说?,让她心?中有所准备,免得御前失仪。”
    知月霎时间收拢了所有的心?思?。
    ……
    得知真?相的浮云还有些浑浑噩噩,虽说?一路上有知月和和尘再三的叮嘱,可?到了侧殿时她还是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第一时间看向了闻蕙。
    而见?到浮云的第一眼,孙嬷嬷就泪如雨下,口中不停地念道:“是,是小姐,是小姐……”
    闻蕙也定定地看着浮云,有一瞬的恍惚,可?眼眸中却显露出异样,甚至隐约有些愠色。
    浮云很快收回了自己的视线,毕恭毕敬地行了礼:“奴婢昭阳宫二等宫女浮云参见?陛下。”
    “平身,想来你已?经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了。”闻褚淡淡说?着,语气?中不免惋惜,“齐国公为大陵立下了汗马功劳,若血脉都叫人混淆了,不免让人寒心?。今日,当?着众爱卿的面,朕定要查个清楚。庆阳大长公主,你如今可?有什么话要说??”
    他看似还在给闻蕙机会。
    闻蕙已?经七十岁,早前经历了丧夫丧子?之痛,身子?本就不大好?,这些年?虽然一直被调养着,可?一直没有静养过,再加上多年?操持齐国公府,劳心?劳力。今日站了这么久,加之情绪的大起大落,在看了浮云后,心?口忽地一阵一阵剧痛传来,脚下再也站不稳了。
    她身子?一歪,闭上了眼直直向后倒去?,幸而身边有侍女,没让她摔到地上。
    这场面一下子?让众人慌了神。好?在闻褚早有准备,怕闻蕙身子?承受不住,特意带了今微在身侧以防万一。
    今微蹲在闻蕙身侧,给她按压了几下胸口,顺上了气?,又叫宫女奉上一杯温水,喂入她的口中。
    如此反复了几次,闻蕙惨淡的脸色才稍稍缓和。
    安顿闻蕙坐到椅子?上后,孟问槐来报:“陛下,齐国公和夫人来了。”
    余下的发展,已?经没有什么意外。
    齐国公和浮云的两?滴血融合在了一起。
    一向柔弱的齐国公夫人红着眼冲到了闻蕙面前,哭的肝肠寸断:“婆母,您好?狠的心?啊。”
    她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来来回回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却听得人难过不已?。
    被养了十几年?的孩子?突然有一天被告知不是自己亲生,哪个母亲能?接受得了?
    浮云愣愣地看着融合在一起的血,一动也不动。
    坐在轮椅上的齐国公仔细端详着浮云,眼眶瞬间湿润了:“像你祖母。”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孙嬷嬷口中所谓的证人和证据似乎没有那么重要了。
    沈听宜面无表情地看着闻蕙,心?中竟没有一丝波动和畅快。
    从她知晓这个真?相开始,就猜到了今日的结果。这场风波,最大的受害人就是浮云,其次是齐国公夫妇。
    闻蕙已?经七十,她的这一辈子?已?经到了尽头,而浮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所以哪怕闻蕙今日就死了,也无法弥补浮云这十几年?所遭受的伤害。
    若非她重生,知晓此事的真?相,想利用浮云扳倒庆阳大长公主,即使真?相大白,浮云也无法与亲生父母相认——像前世那样,浮云死了,悄无声息地死在了长乐宫,尸首也被随意地丢弃到了乱葬岗,被鸟兽虫蚁所瓜分。
    ……
    后续对于闻蕙和赵家的处置,沈听宜没有再听。
    她重新回到了正殿。
    殿中人见?她回来,都有些好?奇,但见?她脸色不好?,都识趣得没有凑上来问。
    唐文茵心?里装着事,也顾不上沈听宜。
    又过了一刻钟,孟问槐传来帝王口谕,结束了此次的宴会。
    作为过寿的庆阳大长公主,却始终没有露面。众人心?里犯着嘀咕,但也不敢耽误,陆陆续续出了宫。
    沈听宜仍旧坐在位置上,看着一下子?变得空荡的大殿,才微微放松了身体,动了动蜷缩的手指。
    殿内寂静无声,来往的宫人也没发出声响。
    沈听宜侧过头,看向知月,轻轻地问:“知月,你有话要问我吗?”
    知月摇摇头,慢慢地蹲在了她的腿边,用更轻的声音回她:“知月没有话要问小姐,知月只知道,小姐从今往后,再也不怕她们了。”
    沈听宜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没料到她这般回答。
    知月心?中定是有疑虑的,只要她问出来,自己一定会如实告知。
    沈听宜垂眸,迟疑地道:“知月,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不会瞒着你。”
    知月笑一笑,语气?柔和不乏坚定:“或许等到很多年?以后,奴婢会问小姐。可?是现在奴婢什么都不想问,小姐,你不要告诉奴婢,好?不好??这是小姐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奴婢不想让小姐为难,也不想给小姐增添麻烦。”
    沈听宜注视着她,失神半晌,明白了她的意思?:“知月,我答应你。”
    ……
    这一晚平静地过去?。
    然而宫内宫外,参加过宴会的人都知道,这不过是风雨欲来前的假象。
    果不其然,翌日的早朝上,就有人弹劾齐国公府,弹劾庆阳大长公主。
    除此之外,齐国公也上表,请求辞去?齐国公的爵位并废去?府上的世子?之位。
    不知情的人不由地去?看沈钟砚的表情,他出身寒门,因为背靠齐国公府,受益最多,当?下听着弹劾的齐国公府和庆阳大长公主的消息,他却一言不发,实在古怪。
    而聪明的人已?经联想到了前段时日,沈充仪和顺康郡主接连被废这两?件事。
    高坐在上首的帝王听完,去?没有立即做出定论,而是在下朝后,将?一些朝臣留了下来:三省六部的长官和御史台的御史大夫。
    他们之中有半数人是昨晚事情的知情者,被留下来以后心?里也有了猜测。
    大抵是对庆阳大长公主和齐国公府的处置吧。
    朝廷上发生的事,并没有传到后宫之中。
    但备受瞩目的昭阳宫,却在这时候将?一名宫女大摇大摆地送去?了棠梨宫。
    棠梨宫是何处?
    庄敏长公主的宫殿。
    昭婕妤将?自己身边的宫女送去?棠梨宫是何意?
    她们还没猜测出什么结果,一道圣旨忽然降了下来,对此做出了解释:昭阳宫二等宫女浮云,乃齐国公嫡女。今认祖归宗,改名赵幸,加封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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