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5章

    唐文茵朝沈听宜看过来,对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沈听宜蹙着眉,思绪一时有些杂乱。
    还没等她思忖一会儿?,便听到莲淑仪问:“沈庶人谋害皇嗣,昭婕妤一点也不知情吗?”
    沈听宜掀眼看过去,将她明晃晃的嘲讽看在眼里。
    不等她说话,庆容华也掩唇笑道:“昭婕妤与沈庶人是亲姐妹,从前走得最为亲近,谁不知你们姐妹情深?如今昭婕妤对沈庶人的事情,当真不知情吗?”
    沈媛熙再也掀不起任何?波澜,久久压在她心头的一块石头仿佛也被挪开?了。
    她满腔都是笑意。
    她不知道沈媛熙谋害皇嗣的证据是从何?而来,也不知是谁促成了沈媛熙的倒台,但这不代表她与沈媛熙的恩怨能就?此了结,也不妨碍她将对于沈媛熙的仇恨转到沈听宜身上。
    唐文茵皱着眉,道:“昭婕妤是昭婕妤,沈庶人是沈庶人。昭婕妤住在昭阳宫,与长乐宫相距甚远,她们是亲姐妹不假,可昭婕妤便能知晓沈庶人的所作所为吗?”
    庆容华轻轻一笑:“唐妃娘娘,难道昭婕妤不曾去过长乐宫吗?妾身记得,昭婕妤身边的宫女还是长乐宫出来的呢。”
    说着,她转向沈听宜道:“听闻昭婕妤身边的汝絮昨日被带去了宫正司,是不是?”
    她话中像是认定了沈听宜也有谋害皇嗣的嫌疑,她失了三公主,即便如此咄咄逼人,也不见有人阻拦。
    唐文茵得到沈听宜的示意也噤了声?。
    沈听宜没有理会庆容华和?莲淑仪,只是轻轻扫了一眼在座的嫔妃,大多都是事不关己的态度。许贵嫔倒是想说什?么,可见沈听宜看过来,终是没说话。
    昭婕妤近来是最得圣宠,可以说是宠冠后宫了,可谁知道帝王对她的宠爱有多少是因?为沈媛熙的缘故呢?没有沈媛熙,她当真能有如此盛宠吗?
    没有人敢笃定,帝王待她甚过沈媛熙,也没有人敢笃定,她不会被沈媛熙牵连。
    在这宫里,学?会看清形势,明哲保身是最基本的能力。
    同?她走得近的人不敢替她说话,看不惯她的人这会儿?不落井下石已是难得了。
    正是明白这一点,所以沈听宜不怪任何?人。沈媛熙被贬为庶人,是她未曾料到的,她不知闻褚查到了哪里,也不知闻褚的心思,因?而此时此刻,她必须小心谨慎。
    既如此,她与莲淑仪和?庆容华争论这些有什?么意义?在帝王的旨意下来之前,她仍是昭婕妤。
    沈听宜朝郑初韫看去,正巧郑初韫也看过来,笑着道:“昭婕妤,你不必担心,有些事情还未水落石出,这段时日,你且在昭阳宫好?生歇息吧,不必来请安了。”
    言外之意,就?是禁足。
    沈听宜起身,接受了她的好?意:“是,妾身遵旨。”
    从凤仪宫离开?,知月扶着她,安慰道:“娘娘,陛下都打算给您晋位,怎么会让您受到牵连?您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沈听宜点点头,“我没事的。”
    知月见她神色平静,心下略松。
    昭阳宫的宫人昨儿?得了她的训诫,又?有繁霜和?陈言慎看着,这会儿?都安安静静地做着手中的活,并没有偷懒,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因?此沈听宜只看了她们一眼,就?回了寝室。
    临近午时,院子里多了一些声?响。珠帘掀起后,和?尘走进来道:“娘娘,沈庶人已经去静安宫了。”
    沈听宜问:“长乐宫那些宫人呢?”
    “都还在宫正司。”和?尘顿一顿,“陛下方才传召常尚仪去了御前。”
    沈听宜看着他,“你在担心什?么?”
    和?尘摇一摇头,“娘娘,常尚仪既然是个聪明人,便会有所取舍。沈庶人已经不足为惧,常尚仪难道会将娘娘供出来吗?奴才只是在想,常尚仪与沈府的来往和?交易……”
    “她会在陛下面前坦白,将此事全都推到沈媛熙身上。”沈听宜酝起几分笑,“她也知道陛下不会听她一人之言,但陛下要的只是她这个态度。若是本宫猜的不错,不久,沈大人就?要被传召入宫了。”
    和?尘含笑,斟字酌句地问:“可需要奴才去一趟?”
    沈听宜目光凝在院子里的树梢上,良久,才道:“进了宫正司,只怕是半条命都没了。小安子若能好?生出来,到了内侍省后你且让人看顾着。他既然替本宫效命,本宫也不会亏待了他。”
    和?尘叠声?道:“是,娘娘放心,奴才会安排好?的。”
    沈听宜略作踌躇,“和?尘,倘若本宫因?此失宠,以你的能力,不若早做打算。”
    “娘娘。”和?尘先是一怔,而后失笑,“奴才既认了您为主子,此生都会不离不弃。娘娘信任奴才,奴才岂能辜负娘娘的期望?”
    说罢,他郑重一拜:“不论娘娘以后是什?么处境,奴才都愿意永远追随娘娘。”
    沈听宜垂眸看着他,轻声?应下:“好?,本宫知道了。”
    等和?尘退下去,知月压低声?问:“娘娘,您方才为何?要试探他?”
    “不是试探,而是确认。”沈听宜不慌不忙道,“他在内侍省的人脉不可小觑,日后旁人在本宫身边见了他,会如何?想?他与曹内侍的关系虽有些扑朔迷离,可是有一点不可否认,他身上有许多价值。”
    知月顿悟:“娘娘担心旁人将他笼络了去?”
    “我不在乎他的喜好?,可旁人若是抓着这一点来对付我呢?到时候,多少难听的话都能说出口。”而到那时候,和?尘若是受不住,从她这儿?离开?,又?或是内侍省将他调离,她是断断不允许的。
    沈听宜语气中满是坚定,“他既然选择为我效忠,便要从一而终,即便到了那个时候,我也不会让他离开?的。”
    说她自私也好?,小心也罢,总之,和?尘绝不能落到旁人手中。
    *
    如沈听宜所想,下朝后的沈钟砚被孟问槐拦住,带到了乾坤殿。
    “臣给陛下请安,陛下万安。”
    “平身。”
    闻褚搁下手中的奏折,和?声?给他赐了座。
    “多谢陛下。”沈钟砚受宠若惊地刚刚坐下,就?见帝王抬手让人呈给他一摞纸,“沈爱卿且仔细看看。”
    沈钟砚不敢怠慢,忙将那摞纸拿在手上,一张一张看起来。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静谧的殿内,香炉里的香袅袅升起,无声?无息地沾在了沈钟砚的身上,轻柔却霸道。
    沈钟砚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才看了几张,就?噗通一声?跪到地上,万分悲痛:“陛下,都是臣教女无方,才叫小女犯下如此大错。臣,臣愧对陛下啊……”
    闻褚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沈爱卿以为,朕该如何?处置此事?”
    沈钟砚做足了谦卑的姿态,伏在地上大恸:“此乃陛下家事,小女但凭陛下处置。”
    闻褚对他很识趣的表示并不多说,淡淡道:“那便按照规矩,将沈充仪褫夺妃位,废为庶人。”
    沈钟砚忙磕头道:“陛下宽厚,臣多谢陛下。”
    他跪在地上,心惊胆颤之余又?听帝王吩咐:“将常尚仪带过来。”
    常尚仪?
    他猛地一惊,一动不动,妄求掩下心中的惊骇。
    帝王却不给他逃避的机会,“沈爱卿,你可认识此人?”
    沈钟砚闭了闭眼睛,缓缓抬头,与常尚仪四目相对。
    常尚仪的眼眸平静无波,可放在袖口处的那只手却悄悄动了两下。
    沈钟砚再拜:“臣,不认识。”
    当下,唯有丢卒保车。
    他一字一句道:“臣从未见过这位姑姑。”
    闻褚意味深长地点点头,从桌案上拾起一本奏折,扔到两人面前,沉声?道:“有人给朕上奏,弹劾你沈家与宫中女官里应外合,倒卖宫物,此事,沈爱卿当真不知吗?”
    沈钟砚从容不迫地拱手道:“启禀陛下,臣虽为沈家主,却因?整日忙于户部之事,而将沈家所有事务都交给了臣的三弟来掌管,臣的三弟精通商贾之道,臣对他亲之信之,从不过问。不知臣的三弟是否受人欺骗,才犯下如此大罪,还望陛下明察。”
    “陛下,弹劾之人可有证据?拙荆乃顺康郡主,或许,所谓宫物是宫中娘娘所赐呢?”
    闻褚听笑了。
    他极快地笑了一声?,“沈爱卿以为,若是没有证据,朕今日还会来问爱卿吗?”
    沈钟砚心里面慌到无以复加,偏偏不能流露分毫,他镇定道:“陛下,臣……”
    “爱卿的三弟,名唤沈河,是个白身,本不足以面圣。”闻褚早有准备,手指不轻不重地敲着桌面,不疾不徐地说下去,“看在爱卿的面子上,朕已经派人带去刑部。”
    沈钟砚顿时心神一凛,领会了他的意思。
    常尚仪被带下去后,不多时,有内侍送上两盏茶,给帝王一盏,又?给了沈钟砚一盏。
    刘义忠笑吟吟道:“陛下,昭婕妤娘娘方才遣人来问,陛下午时可要去昭阳宫用膳?”
    闻褚略略沉吟:“派人去昭阳宫说一声?,午时请昭婕妤来乾坤殿用膳。”
    “是,奴才遵旨。”刘义忠领命退下。
    沈钟砚眉梢一动,低头抿了一口茶。帝王用的茶自然是难得的好?茶,唇齿留香,他这会儿?却没品出什?么滋味。
    囫囵抿了几口,他终于定了心思。
    左右都是他的女儿?,何?必厚此薄彼呢?大女儿?已经不中用,二女儿?还圣眷正浓啊!
    至于赵家和?大长公主,呵——
    他们难道能让陛下改变心意?谋害皇嗣是什?么罪名,陛下不怪罪他们已经是格外宽容了。
    正想着,帝王忽然厉声?道:“这齐国?公世子真是丝毫不知收敛!”
    他一惊,悄悄抬头看了眼帝王。
    帝王紧锁眉头,满面怒气。
    他来不及收回目光,就?见帝王直直看向他,“爱卿与赵家多有来往,对于齐国?公世子纵马伤人一事,爱卿如何?看?”
    沈钟砚显而易见地怔了一下,“回陛下,若是按照大陵律法来处置,恐有不妥之处,齐国?公世子毕竟还未及冠,又?是齐国?公府唯一的子嗣??,若是、若是——”
    说到这里,他倏然噤声?,跪拜在地:“臣不敢妄言。”
    闻褚的神色莫辨,垂眸看着他,一时并未出声?。
    当下这个时候,齐国?公世子生事,如何?算不上一件好?事呢?
    也不枉他派人去这北城一趟。
    除了赵家,他又?想到近来唐家和?姜家在暗中的小动作。
    他没想到,姜家会对外散播赵家的谣言,将赵辞让强抢民女一事大肆宣扬不说,还称他辱没了齐国?公。北城有赵家强压着,倒还好?一些,可姜家却又?联合了唐家、卫家等几位姻亲之家,将谣言传到了长安和?江都。
    齐国?公府的名声?因?此大降。
    更有甚至,开?始怀疑赵辞让非齐国?公的血脉。
    闻褚想着昨晚看到的密信,一时没琢磨出姜家等人的用意。
    赵辞让不是齐国?公的血脉,这怎么可能呢?
    齐国?公府可是庆阳大长公主来掌控,她的亲孙儿?,还能被调换不成?可他心中虽如此想着,却派了人暗中去调查。
    齐国?公府若是没落,不失为一桩好?事。
    半个时辰过后,刑部侍郎带着沈河的招供词请见帝王。
    闻褚扫了一眼,就?笑着传给了沈钟砚。
    沈钟砚咽了咽唾液,认真看起来。
    “……草民奉顺康郡主之命,与常家倒卖宫中之物……所得银两,皆送于齐国?公府……”
    他的手一抖,再次跪到地上。
    “陛下,是臣失察了!”
    闻褚静静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喟叹道:“爱卿家宅若是不宁,如何?有心思处理政务呢?”
    沈钟砚干脆利落地将官帽摘下,“是,臣知罪。”
    闻褚静默了一瞬,问道:“顺康郡主不仅是爱卿的夫人,也是皇室的郡主,庆阳大长公主的女儿?,爱卿以为该如何?处置?”
    沈钟砚毫不犹豫:“臣以为该按律处置,若非如此,有失律法之公允,往后天下人该如何?看待天家?”
    闻褚朗声?一笑:“爱卿所言极是,拟旨——”
    “顺康郡主触犯宫规,不忠不仁,即日起褫夺封号,剥夺食邑,禁足沈府。”
    “户部尚书沈钟砚,停职待审,罚俸一年。”
    这样?的惩罚已经比预料的轻了许多,沈钟砚大松了一口气,领旨谢恩:“臣,叩谢陛下圣恩。”
    ……
    帝王的旨意传达下去后,在刻意没有隐瞒的情况下,沈家遭到帝王责罚的消息很快被后宫嫔妃所知。
    消息传到沈听宜这里的时候,昭阳宫宫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看向自家娘娘。
    沈钟砚只是被停职,还是户部尚书。可赵锦书,却不再是顺康郡主。
    沈听宜微微蹙眉,她有些不明白,闻褚为何?对沈钟砚轻拿轻放。
    繁霜担忧地给她递了一盏茶,“娘娘且宽心。”
    沈听宜什?么情绪也没流露,繁霜不知她在想什?么,但自家娘娘是沈家人——前朝,沈大人受罚;后宫里,沈充仪被废。
    对于沈钟砚,沈听宜心里对他本就?没有什?么感?情,只是,她原打算靠他在后宫立足,可常尚仪事一出,她就?靠不得沈钟砚了。说到底,后宫嫔妃位分的高低仍然与家族息息相关。
    倘若沈钟砚不是户部尚书,她能一入宫就?是昭嫔吗?
    必不可能。
    她恨沈钟砚,更恨赵锦书和?沈媛熙母女。如今三人都受了罚,亲女儿?和?外孙女还被废,不知庆阳大长公主知道了该作何?感?想。
    见自家娘娘笑了,浮云一惊,忙道:“娘娘,您莫要难过了,仔细伤了身子,您瞧,这是奴婢给您做的樱桃煎,您尝一尝吧?”
    沈听宜哑然失笑:“放心吧,我没事。”
    正说着,御前的刘义忠过来传达圣谕:“昭婕妤娘娘,陛下请您去乾坤殿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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