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0章

    “知月,在北城,石榴发簪是送给心仪之人的。”
    沈听宜点了点那画中人手上捧着的石榴,“我与?安平侯世?子是因石榴结缘,才?有了后来所定下的亲事。”
    看到这?幅画,她的脑子里忽然浮现出许多记忆。
    她记起来比自己年长了两岁的安平侯世子因不慎将她裙子损坏以后,就开始缠着她,给?她看他是如何爬到树上摘的石榴,将石榴摘下来以后,他又学着婢女的动作?将一颗颗石榴籽剥好递到她手边。
    儿时的情意总是来得快,来得莫名其妙。但经此一事,沈家与?安平侯府的来往也渐渐多了起来。
    可?没过多久,沈钟砚就被调到了长安城任职。而她,日后再也没有与?安平侯世?子见过面。若是沈媛熙不设计她失身于帝王,或许,她还会再见到他吧。毕竟,她该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沈听宜渐渐收拢了思绪,眉头仍是拢在一起没有松开。
    知月不解:“小?姐,可?那石榴发簪是皇后赏给?小?姐的,即便云选侍拿走了,又有何用处?”
    难道她要拿这?簪子诬陷小?姐清白吗?可?是安平侯世?子远在北城,即便要诬陷,也没个?正经由头啊。
    “况且,到时候再发现了那支发簪,小?姐直接说早就丢了不就成了吗?实在不行,奴婢现在就去禀告殿下,让殿下给?小?姐查个?清楚。”
    沈听宜摇摇头,“知月,没有你想的那样简单。”
    若不是想看看云意的企图,她早就在发现簪子丢失了那一刻就禀告皇后了,而非等到现在。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至少?现在我心里有了底。”
    沈听宜抚了抚画上的石榴树,重新卷起来,让知月收好:“收到书房的柜里子吧。”她揉了揉眉心,“我让你去沈府终归是心急了些,只怕落到有心人眼里,会调查此事。”
    所有带入宫的东西都要被检查,这?画也不例外。
    知月笑笑,“小?姐,除了陛下和皇后,谁有资格知晓此事?况且,一幅画在旁人看来,算不了什么?。”
    沈听宜没说正是因为这?画在一众珍宝之中不起眼,才?更?让人好奇。毕竟,又不是名画。
    如她所想,凤仪宫这?边,皇后和胡修仪正在谈论沈听宜与?薛琅月发生争执一事。
    胡修仪叹了一声:“毕竟今日是二皇子的忌日。”
    荣妃就是因着二皇子的事,被陛下降了位分。贞妃与?沈听宜发生口角之争,倒是不让人觉得惊奇。
    “说来,沈充仪谋害二皇子也只是捕风捉影的谣言,并无确凿的证据。”她虚虚掩着鼻尖,“可?她们二人是人尽皆知的不合,贞妃也认定了是沈充仪,陛下最后的处置倒也合乎常理。”
    毕竟若是有沈媛熙谋害二皇子的证据,她就不会只是被降为充仪了。
    郑初韫觑了她一眼,倒是没说什么?,只对一旁的若素吩咐:“注意着衍庆宫和昭阳宫的消息,莫要将事情闹大了。有什么?事,尽快禀告本宫。”
    “是,奴婢明白。”若素才?应下,就见安之从外面走进来,说起了探听到的消息:“奴婢去问?过了,听说知月从沈府带了不少?奇珍异宝,瞧那阵仗,不比从前的沈充仪少?呢。”
    郑初韫的语气云淡风轻:“到底是一家人,应该一视同?仁。”
    胡修仪笑道:“昭婕妤虽是庶出,可?沈大人这?一支也就她与?沈充仪两个?女儿,如今沈充仪失了势,不得指望她与?沈充仪互相扶持吗?若是再有所偏颇,岂不是让姐妹二人离了心?”
    虽说嫡庶有别,可?大陵的簪缨世?家对于子嗣的嫡与?庶,却?没那么?在意。只是在地?位上,嫡出的子嗣高于庶出的子嗣。但并非天差地?别——毕竟女儿不论嫡还是庶出,及笄以后都会被嫁给?门当户对的家族,两家通过结亲,彼此之间互换利益。
    嫡出的儿子生来就有更?好的资源,在继承家业上也占据了极大的优势,可?庶出的儿子也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不能?继承家业,却?可?以通过考取功名,来改变自己的命运。
    沈钟砚膝下无子,仅有两女。
    安之又道:“除了奇珍异宝,还有一幅画。”
    “一幅画?”郑初韫自然而然地?问?,“是哪位大家所作??”
    安之犹豫着道:“仿佛不是名画,奴婢也不知道,只是听那太监说,画的是石榴树。”
    “石榴树?”
    郑初韫作?为郑家倾尽全族之力培养的嫡女,自然对历朝历代的名画耳熟能?详,只是她左思右想,也没想出以石榴树为主的名画。
    胡修仪沉思片刻,也摇头道:“妾身也不曾听说过这?样的名画,想来只是一幅普通的画作?吧。”
    安之疑惑:“若只是普通的画,何必从沈府拿到皇宫?”
    对于这?个?疑问?,她们光坐在这?里想,是得不出结果的。胡修仪缓声道:“殿下放心,妾身会去查一查的。”
    郑初韫思虑了几息,点了点头,又与?她商议起下个?月的宴会安排。半刻钟后,胡修仪起身准备离开。
    若素为郑初韫添了一盏热茶后,忽然笑道:“奴婢记得,殿下在昭婕妤刚入宫那天,还特意送了一支石榴花发簪呢。石榴寓意着多子多福,那石榴树莫不是也有此意?”
    眼下昭婕妤圣宠最多,怀上的几率比旁人更?大,难道她没有这?个?心思吗?
    安之瞥了她一眼,随口道:“在北城,石榴花还是定情之物?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胡修仪眉梢微动,与?郑初韫对视了一眼,慢慢退下。
    只是还未踏进长春宫,王翩若便带着桑才?人迎面走来给?她请安。
    胡修仪看着她们,温声问?:“两位妹妹从哪儿来呢?”
    王翩若笑吟吟地?回话:“回娘娘,妾身和桑才?人方才?去摘了些青梅,正准备去尚食局那边,让她们照着桑才?人母亲的方子给?我们制成青梅酱。”
    “青梅酱?”胡修仪恍然笑起来,“本宫记得,先前庆容华孕吐得厉害,便是吃了桑才?人所赠的青梅酱才?有的胃口。”
    “若是你们有了身孕,倒是备了这?个?不时之需。”
    桑才?人穿着修身的襦裙,一条淡蓝色的锦缎束着的腰,瞧着纤细可?握,盈盈姿态,娇美动人。颔首低眉之时,愈发怜人,嗓音好似被春雨洗了一般的绸缎,细腻而温柔:“妾身们准备了许多青梅,希望娘娘有了身孕之后尝了它可?以有些胃口。这?才?不枉费妾身们的一番心思。”
    她仍是一入宫时的娇弱胆怯模样,可?胡修仪一想到她能?不顾安危挡在王翩若面前,致使自己的脸颊受伤,就不由地?得高看她一眼。
    “借桑才?人吉言,若这?般有用,不妨让尚食局多制作?一些,日后给?有了身孕的姐妹们尝尝,管不管用是次要,重要的是你们对他们的心意。”
    桑才?人俯身道谢:“是,多谢娘娘提点,妾身明白了。”
    胡修仪觑了眼笑眯眯没有搭话的王翩若,心中微叹:都是良家子出身,瞧瞧这?桑才?人,多会说话,难怪招人喜欢。
    回到寝殿,她便与?半见道:“瞧着桑才?人,本宫倒是想起了初入宫的昭婕妤。”
    半见纳罕:“娘娘怎么?会将桑才?人与?昭婕妤相提并论?昭婕妤一入宫可?是嫔位。”
    “你想一想,方才?桑才?人那模样,可?与?昭婕妤有两分相像?”
    “娘娘说的是哪儿像?对娘娘恭敬有礼吗?”
    胡修仪不紧不慢地?将手上的玉镯取下,放入妆奁中,才?淡淡道:“本宫只是觉得,她们往那儿一站,就足够吸引所有人的视线,和那冬日里的红梅似的,白茫茫之中唯一的一抹艳色。”
    停了两个?呼吸后,她唇边泛起浅淡的笑意:“不过,本宫还是觉得昭婕妤更?惹人珍爱。”
    半见微微怔了怔,明白了她的意思:“是,桑才?人比不过昭婕妤。”
    “先前奴婢还以为,娘娘会拿王美人同?昭婕妤比呢。”
    胡修仪笑容弧度扩大:“王美人空有一副皮囊罢了,如何能?作?对比?平白给?昭婕妤降低了身份。”
    半见认可?地?点点头:“娘娘说的是。”
    说罢,她不觉双眉微挑,道:“娘娘,近来莲淑仪与?颖嫔走得有些近了,今儿早上莲淑仪还去一趟永和宫呢。”
    胡修仪又卸下了几支簪子,才?悠悠道:“何必在意她们?左右她们想做的事,都不会碍着本宫。”
    *
    申时刚过,唐文茵就带着尚食局的账簿进了昭阳宫。
    沈听宜用清水敷了敷脸,静静地?听她说起查到的事情:“我已经找过给?云选侍取药的太医拿了方子,对比了云选侍用过的药渣,确实被人换了,换成了伤人脾胃、痛经活血的药材。”
    若是换成旁人,她兴许情绪会是凝重的,沈听宜看着她脸上若有似无的笑意,不免问?了句:“娘娘想做什么??”
    唐文茵神色稳如泰山,“自然要为云选侍主持公道。”
    见她十有九稳,想来自有安排,沈听宜就没有多问?了。
    唐文茵见她不问?,也没有一丝好奇,忍了一会儿,实在没忍不住:“昭婕妤,你不想知道我打算怎么?做吗?”
    沈听宜靠在软枕上,被知月捏着肩膀,舒服得半眯了眼,一点儿也没犹豫:“瞧娘娘这?样,莫不是已经做成了?”
    唐文茵向前倾了倾身,朝她靠近了一些,才?低声道:“我让太医配了云选侍被人换了的药材,私下对人说是助孕药。这?样一来,我倒要看看,谁会去求这?方子,谁又不会。不过,药方上虽那般写?,配下的药材却?都是温养身子的。”
    沈听宜讶异地?看着她,“娘娘这?样明目张胆,不担心陛下和殿下知晓了会怪罪吗?”
    唐文茵瘫一摊手,道:“这?又如何,我不曾有害人的心思,只是想用这?个?法子查出对云选侍下手之人,陛下和殿下会责怪我行事不慎重吗?只要能?查出真相,何必拘泥于一种法子?”
    沈听宜想笑,可?看着唐文茵认真的样子,到底是忍住了,顺带夸她一句:“娘娘这?法子,倒是新奇。”
    唐文茵抬了抬下巴,眼里满是笑意:“多谢昭婕妤夸赞,这?法子若是成了,我将功劳分你一半。”
    “不了,娘娘留着吧。”沈听宜摇摇头,敬谢不敏,“说不准,陛下会因此嘉奖娘娘呢。这?是娘娘自己想的法子,我怎好占去一半功劳。”
    唐文茵也没强求,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抿了口花茶后,她又兴致勃勃地?说起了上午的事:“你与?贞妃怎么?了?我从尚食局回来的路上,听说你与?她发生了争执。”
    沈听宜迟疑了一阵,道:“贞妃说,她手里已经有沈充仪谋害二皇子的证据了。”
    唐文茵心中一动,“当真是沈充仪?”
    “没有证据,我如何敢肯定是不是。”
    “昭妹妹,莫非你心里还想着保住沈充仪吗?”
    沈听宜垂下眼眸,没说话。
    唐文茵见她这?样,一时也收敛了笑意。
    沈媛熙设局害她,又与?瑢儿的死有着莫大的关联,对她来说,沈媛熙就是她势不两立之人。哪怕瑢儿不是为她所害,可?过去种种,她无法释怀。
    “娘娘,沈充仪与?我都是沈家人。可?若她当真犯了谋害皇嗣的罪,我如何能?保住她?只是,在这?后宫里,我必须与?她相互依靠,相互扶持。”沈听宜轻轻道,“我从始至终所顾忌的,都是沈充仪身后的庆阳大长公主和赵家。”
    “我的生母还在沈府,性?命掌握在沈夫人手中。娘娘,我也是身不由己。”
    沈听宜说得可?怜,适时地?红了眼。
    唐文茵听得一愣,“所以,只有沈充仪没有了倚仗,你才?能?不受人挟制。”
    沈听宜点点头。
    殿内静了良久,唐文茵才?回味过来:“昭妹妹,你说得对。”
    “赵家在北城,正好,姜家也在那边。”
    沈听宜不知她想到了什么?,但说出来的话却?是在她所预料的范围之内。等唐文茵风风火火地?离开,沈听宜才?抹了抹脸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知月将窗子关上,“娘娘,外面风有些大,您莫要着凉了。”
    确定外面无人,她才?低下声音:“娘娘为何要让姜家也牵连进来?”
    沈听宜拍了拍她的头,笑了笑:“人多,不是更?热闹吗?”
    知月仍是满腔担忧:“娘娘,您当真信任唐妃娘娘吗?若是唐妃娘娘是在利用您呢——”
    “我若是全心信任她,今日就会告知她我与?贞妃的打算了。”沈听宜抬眸看着她,“知月,唐妃待我如何,我能?感受到,恐怕到最后都是我对不住她的信任。”
    与?人相处时,她做不到不给?自己留一份余地?——她会时刻注意分寸,先保证自己的利益。
    “知月,你明日去一趟尚仪局,替我带一句话给?常尚仪。”
    那个?日子越来越近了,在此之前,她总要做好两手准备。
    狂风暴雨来之前,都会有所征兆——譬如乌云会密布在低空,风会渐渐变大,闪电和雷鸣之声也会由远及近地?响起。
    她也该有条不紊地?处理接下来所有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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