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1章

    手被他?攥紧,掌心传来炽热的温度,沈听宜极快地眨了下眼睛,水杏似的眼中秋波婉转。
    “陛下当真不下去?”
    闻褚随意地点了点头:“听宜想去?”
    沈听宜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陛下都不去,妾身为?何要去?”
    她看了一眼,就?不甚在意地收回了视线。闻褚也当她是随口一提,并没有?往别处去想,因而就?没发现沈听宜另一只掩在衣袖下的手在毫无节奏地捻动着?,带着?些许的焦躁。
    从看见唐文茵和桑才人的那一刻起,沈听宜的心里就?有?一些不安,她担心唐文茵会因着?姜瑢的事?控制不住情绪,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桑才人做出?一些突兀的事?。
    若是从前的唐文茵,恐怕是忍不了的,一定要找桑才人问个?清楚才行,可现在的唐文茵学会了掩饰自己的情绪——即使心里再恨,也能压抑住,只是对着?桑才人始终无法露出?笑脸而已。
    看着?桑才人,唐文茵就?想起来不明不白被人勒死的姜瑢。
    锦鲤池的不远处有?一个?供人乘凉、歇息的凉亭,几人彼此?见过礼,便在许贵嫔的提议下坐在了里面,吹着?风,饮起了花茶。
    唐文茵一边捧着?茶杯,一边注视着?桑才人。许贵嫔无意中看到了这一幕,便有?些奇怪地问:“唐妃娘娘怎么一直盯着?桑才人瞧?”
    唐文茵微顿,低头抿了一口茶,才笑道?:“桑才人的脸,似乎已经好全了。”
    桑才人抚了抚脸颊,柔柔地抬头,怯怯道?:“劳烦唐妃娘娘挂记,妾身有?陛下赐的药膏,涂抹了几日,那疤痕便慢慢祛了。”
    “御赐的膏药,自然是极好的,说到底,桑才人也是受了无妄之灾,倘若你不……”林婕妤话没说尽,便见唐文茵笑盈盈地看向了她,明明什么也没说,她却被看得毛骨悚然,生生止住了口。
    许贵嫔瞥了她们?一眼,忽地掩唇一笑:“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来昭婕妤同我说过,她当时也去了梅园呢,好巧不巧,瞧见了姜御女出?手伤人的事?,听说当日看守梅园的小?太监也瞧见了。”她停一停,眼波轻轻一转,落在桑才人身上,“桑才人,你挡在王美人身前,为?此?受了伤,可是不少?人瞧见了,这是不争的事?实。”
    “唐妃娘娘,你说是不是?”
    唐文茵心里略有?诧异,看着?话里有?话的许贵嫔,再瞧着?低了头一声不吭地桑才人,她不由?地扬起了笑:“许贵嫔说的是,不过昭婕妤并未同本宫提起过此?事?。”
    “如今想来,桑才人当时能不顾自身安危,挡在王美人面前,本宫实在是自愧不如,深感敬佩。”
    桑才人垂着?眼眸,只觉得她们?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在她身上,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突然觉得有?些难堪,仿佛那些小?伎俩早已被人看穿。
    她不自觉地咬了下唇,两条细眉拢在了一起。
    再次抬头时,她双眼含着?水光,一副娇弱怜人的模样。
    “妾身、妾身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只是随意挡了一下……”她摇摇头,看上去十分无措,“娘娘这般夸赞,真是折煞妾身了。”
    唐文茵只觉得呕的慌。
    她抿了抿唇,不想与她虚与委蛇,便缓缓别过了脸,却见对面的许贵嫔冲她无声一笑,仿佛在暗示着?什么。
    唐文茵心头一动,蓦然想起许贵嫔素来与沈听宜走得很近,所以,她是知?晓些什么吗?
    许贵嫔看着?远方正玩的开心的两位公主,故作?不经意地道?:“说起来,这新入宫的嫔妃之中,就?数桑才人晋位最快,不到半年时间,便从正八品升到了正六品。桑才人,你呀,可真是有?福气?的。”
    可不是,新入宫的嫔妃之中,受过宠幸的良家子只有?桑氏和王氏二人。而王氏分明比她受宠次数多,初封也高了整整一品,如今竟与她同起同坐了。
    桑才人听完,吓得脸色都白了:“妾身能有?今日这个?位分,都是仰赖陛下的怜惜罢了,妾身是万万不敢当福气?二字的。”
    林婕妤适时地轻咳了一声,为?她出?声:“许贵嫔不过是随口一说,桑才人不必放在心上。”
    许贵嫔倒是没拂她这个?面子,淡淡笑了声,不再言语。
    又坐了半刻钟,就?各自散了。
    桑吟慢慢站起来,看着?唐文茵离去的背影,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忌惮。
    小?宫女扶着?她的手,面上浮现一抹担忧:“主子,奴婢怎么觉得唐妃娘娘对您有?些不待见?”
    “不待见?”桑吟垂下眼睫,叫人看不清她的神情,声音又轻又细,“不过是因着?姜御女的事?记恨在心罢了。”
    小?宫女撇了撇嘴:“分明是姜御女划伤了主子,唐妃娘娘还记恨娘娘,真是没点肚量,难怪一直不受陛下宠爱。”
    桑吟怔了一瞬:“唐妃娘娘从前也不受宠吗?”
    她进宫时,唐文茵是管理后宫的明妃娘娘,即使后来被褫夺封号、禁足,又因着?姜瑢受牵连被降了待遇,可在她眼里,唐文茵所拥有?的东西也是她这辈子遥不可及的。
    是她只配仰望着?的人。
    小?宫女当即喋喋不休:“是啊主子,唐妃娘娘位分虽然高,却一直不受宠,若不是殿下抬举,唐妃根本不可能管理后宫……”
    小?宫女说了许多,桑吟听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
    闻褚将沈听宜送回昭阳宫,就?因着?朝臣求见回了紫宸宫。
    沈听宜躺了半个?时辰,只觉得身子都懒散了。
    知?月刚将殿内的窗子支开了半边,就?见浮云从窗边路过,手里捧着?一碟精致小?巧的糕点,掀帘走了进来,道?:“小?厨房里做了一些桃花酥,娘娘现在可要尝尝?”
    沈听宜支着?下颌看了过去,一眼就?落在了浮云微微红肿的指头上,“你做的?”
    浮云抿了抿唇,有?些局促和羞涩:“是,奴婢跟着?厨子做了一些。”
    沈听宜其实并不大爱吃糕点,此?刻却微微坐直了身子,捏起一块咬了一口。
    浮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心下不由?忐忑。
    沈听宜咀嚼着?,吞咽下去后,有?些讶然地看着?她,“倒是很合我的口味,浮云,你当真是第一次做?”
    浮云立即笑起来,下唇间的黑痣也变得晃眼、生动起来。
    沈听宜含笑听着?她开始诉说,心绪越来越平静。
    自长乐宫那晚的事?情后,浮云就?一直郁郁寡欢,众人诸多的安慰对她根本起不到丝毫作?用。可没想到,在她升了婕妤,有?了单独的小?厨房后,浮云忽然被转移了注意——她开始尝试制作?各种各样的糕点。
    浮云比沈听宜年岁还要小?,今年堪堪及笄。她若一直走不出?来那个?阴影,迟早有?一天会得心病,因此?,沈听宜先前看着?她,心里比谁都急——她比任何人都希望浮云能好好活着?,活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她不敢想,倘若浮云因此?事?想不开,她会有?多愧疚,会有?多痛惜。那种感觉,不比先前失去知?月少?。
    这样的痛苦,她不愿再感受第二次。
    知?月也捏了一块品尝,对着?她一顿夸赞。
    沈听宜便提议道?:“如今御花园杏花开的也盛,倒是可以酿制几坛杏花酒。”
    知?月感兴趣地问:“主子,这杏花也能酿酒吗?奴婢还没尝过呢。”
    “自然可以,世间有?许多花都能酿酒。”沈听宜与她举了几个?例子,惹得知?月和浮云恨不得立即去采光御花园里的花。
    正说在兴头上,陈言慎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娘娘,刘总管来了。”
    沈听宜这才止住了话题,等刘义忠带着?两个?小?太监走来,知?月和浮云脸上还残余着?意犹未尽。
    “奴才给昭婕妤娘娘请安,娘娘金安。”
    刘义忠打?了个?千儿,笑得一脸和蔼:“奴才奉陛下口谕,来给娘娘送柑橘。”
    身后的两个?小?太监将一筐柑橘放下,呈到沈听宜眼前。
    他?道?:“陛下说这是江都那儿盛产的柑橘,口味甘甜。方才送到,陛下就?特意让奴才送来给娘娘尝个?鲜。”
    “江都的柑橘?”瞧着?个?头比拳头还要大,外面的皮都洗得很干净,沈听宜慢慢拨了一瓣尝了。
    水分很多,入口微涩,回味却是甘甜。
    刘义忠见她满意,又稍微透露了一句:“娘娘,这是白家派人送来的。”
    江都白家。
    说来正是雅嫔的母家。
    沈听宜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问了句:“除了本宫,陛下还送了哪些人?”
    这件事?她迟早会知?道?,刘义忠也没必要隐瞒,便笑着?说了几个?人名。
    皇后和庄敏长公主自是不必说,嫔妃之中除了她,就?只有?胡婕妤、雅嫔和王美人得了一斤。许贵嫔因着?两个?公主,也得了小?半框。
    “本宫记得,莲淑仪也是江都人。”
    莲淑仪是江都贺家的嫡女,她的父亲贺擎松得先帝重用,亦是当今帝王的心腹。
    “是。”
    “陛下没给莲淑仪送去吗?”
    刘义忠摇头。
    沈听宜不禁有?些怅然。
    等刘义忠离开,知?月便疑惑地问:“娘娘为?何关心起莲淑仪了?”
    她可还记恨着?莲淑仪给自家主子下药的事?呢。
    “只是想着?,她身为?江都人,应当是想念家中的味道?吧。”沈听宜抿唇淡笑,“知?月,你挑一些柑橘亲自送去承乾宫吧。”
    知?月边挑着?,边嘟囔了一句:“娘娘对唐妃娘娘真是好。”
    “我对你不好了?”沈听宜听罢,亲自拨了一瓣喂到她的嘴里。
    知?月顿时笑得眉眼如弯月,“小?姐对知?月最好。”
    沈听宜于是将剩下的几瓣都喂给了她,道?:“别贫嘴了,你若喜欢,随意吃就?是了。”
    一大框,她一人也吃不完。
    分给了知?月,她也没厚此?薄彼,转头让繁霜、陈言慎他?们?各自挑了几个?。仅是她亲近、信任之人。那些刚调来的小?宫女小?太监虽没有?这个?待遇,但看着?沈听宜对身边的人这样好,干活也干得更卖力了。总得叫主子看见不是?
    近来,帝王进入后宫次数并不算少?,却只去昭阳宫,各宫嫔妃都安安静静地观望着?,没有?什么动作?。这会儿听说了帝王往后宫送柑橘的消息,自然免不了一顿打?听。
    得到赏赐的人,都是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高位的几个?娘娘一个?都没有?得到。
    唐妃和莲淑仪也就?罢了,贞妃怎么就?被落下了呢?
    难道?,贞妃真的失宠了吗?
    被众人谈论着?的薛琅月,此?时却安安静静地坐在寝殿的榻上,双眼空洞无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冬也悄悄掀帘走到她面前,屈膝行了个?礼:“娘娘,琼枝受了寒,高热不退,娘娘可否让人去请个?医女来瞧一瞧?”
    薛琅月冷漠地抬起头,“不许去。”
    冬也默了一瞬,才劝道?:“娘娘,若是一直这样,琼枝恐怕熬不住的。”
    薛琅月扯了扯僵硬的唇角,眼底情绪意味不明,嗓音也嘶哑得让人蹙眉:“她都熬不住,我的稷儿又怎么熬得住?”
    冬也默默咽声,垂首正欲退下去时,又听薛琅月吩咐:“传个?医女来给她治,别让她这么轻易地死了。”
    “是,奴婢遵旨。”
    冬也无声地退下去后,偌大的殿内便只剩下薛琅月一个?人。
    殿内摆设和装饰还是当初奢华的模样,她却莫名觉得空阔,觉得刺骨的冷。
    琼枝和琼玉都是她带进宫的陪嫁婢女,她没想到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琼玉,害了她早产,自己却中毒身亡;琼枝,又害了她的稷儿。
    到底为?什么?
    是她的错吗?是她奢求得过多吗?若不是,上天为?什么这样惩罚她?
    她垂下略微浑浊的眼眸,看着?手腕上的珠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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