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0章

    沈听宜进入乾坤殿时?,闻褚正在窗边的榻上伏案描画着什么。
    他穿着一件宝蓝色圆领锦袍,乌发如缎,却不像往常那般用金冠束起,而是随意地用了一根绸带扎起来披散在后背,遮住了一半的脸。
    沈听宜将披风解开,屈膝行了个礼:“陛下万安。”
    知月接过披风,便悄然退后,同殿内的一众宫人一般垂首而立。
    闻褚掀眼看过来,放下了手中的狼毫,极其自然地问候了一句:“听宜来了,路上可还冷?”
    “妾身坐着轿辇,不觉得冷。”
    沈听宜说着,笑意盈盈地向他靠近,语气娇嗔:“陛下分明在忙,却要将妾身叫来,难道是要妾身给陛下研墨吗?”
    闻褚极浅地挑眉笑了下,向她伸出一只手,“有听宜在身旁红袖添香,朕岂能静心?”
    沈听宜抿着唇,一时?羞红了脸颊。
    闻褚将她拉到了自己的身边,粗粝的指腹捏了捏她的手背,漆黑的眼眸氤氲出笑意:“是不是这?个理?”
    沈听宜若有似无?地哼了声:“陛下又在取笑妾身了。”
    她慢条斯理地抽出了手,勾住他的一缕发丝,握在手中把玩。
    “陛下今日怎么没束发?”
    闻褚倒没阻止她这?个看似大胆的动作,定定地盯着她了片刻,才将桌案上的纸张抽出来,指给她瞧:“听宜以为?呢?”
    沈听宜倾身一看,纸上竟画了两?道身影,只有半张脸,还朦朦胧胧的,但看轮廓,是一男一女?。
    她有点迟疑:“这?是陛下和……妾身吗?”
    闻褚看着她一脸的不敢相信,轻笑了一声:“听宜怎么不敢认?”
    沈听宜有一瞬间的恍惚,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摇摇头:“陛下画得极好。”
    他为?她画过一幅画像,只是那幅画上只有她一人,这?一次,他却将他自己入了画。
    “陛下送给妾身的书卷上说,帝王的陵寝里会有宠妃的画像,陛下,这?事?可是真的?”她微微转过头,两?颊透着嫣红,恰如迟来的春色。
    闻褚点头:“自然是真的。”
    沈听宜眼睫微颤了下,“陛下也会这?样吗?”
    闻褚垂着眸子,嗓音端的是漫不经?心:“朕大约是会从旧例。”
    她想问什么,闻褚自然能看出来,可她偏偏不问出口?,听完他的回答后,竟什么也没说。他不自觉地转了转手腕上的珠串,心里划过一道说不清的情绪。
    ……
    庆容华被宫女?送出来时?已经?是一柱香之后了。
    杨桃只觉得心都在抖,可庆容华的脸色却还算平静。
    回到长春宫偏殿,杨桃才将心底的话说出口?:“主子,您当真要动手吗?”
    庆容华顿了下,目光朝御花园的方?向望去,淡淡道:“难道我要眼睁睁地看着嘉安被她所连累吗?”
    杨桃嘴唇颤了颤,想要劝:“可三公主也是陛下的子嗣,主子即便不做什么,陛下也不会不为?三公主考虑的。”
    庆容华扯了扯唇角,冷意悄无?声息地蔓延:“你今日难道没瞧见陛下的态度吗?嘉安确实是陛下的子嗣,可陛下心里真的会在乎嘉安吗?”
    “倘若陛下真的在意,当初便不会给嘉安更改玉牒。”
    她看着杨桃,心凉得无?以言说。
    陛下的几个子嗣,唯有嘉安改了玉牒,为?什么?不过是不看重她,连带着不在乎嘉安罢了。
    先?前,她还以为?陛下待她多?少有些朕心,可现在想来,她何?其愚蠢。她得的那几分宠,又算得上什么?
    比不过从前的荣妃和贞妃,也不能与现在的昭婕妤的一较高下。
    杨桃一时?怔怔,无?言以对。
    半晌后,庆容华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沉静有力:“我此生恐怕只有嘉安一个孩子了,陛下既然不在意,那我这?个生母就不得不为?她谋划。”
    乾坤殿,沈听宜也提起了庆容华:“陛下方?才为?何?不见庆容华?”
    闻褚揉了揉她的发丝,微叹道:“听宜难道不知她过来找朕所谓何?事??”
    正是因为?知晓庆容华的诉求,他才不见她的。
    沈听宜伏在他的腿上,杏眸里涌动中难言的光泽,“陛下这?样,恐怕会让庆容华误会陛下不在乎三公主。”
    闻褚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
    长久的寂静过后,沈听宜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别?动。”闻褚将她按住,低沉的嗓音听不出起伏:“朕只是希望她明白,圣旨不容更改。”
    所以,说到底他还是不在乎庆容华的担忧。他不希望打破这?道规矩,更不希望悔改当初的旨意。
    沈听宜敛着眸,说不出此刻内心的感受。
    缓了几息,她柔下语气:“妾身不明白,陛下当初为?何?要将三公主记名在充仪娘娘名下呢?”
    他难道当真想为?三公主找一个出身显赫的生母吗?若是如此,当初的大公主和二公主岂不是更好的选择?
    闻褚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其实,朕打算以后让庄敏皇姐抚养嘉安。”
    沈听宜一愣:“庄敏长公主?”
    听闻庄敏长公主已经?出嫁,怎么会让她抚养三公主?
    闻褚看出她的疑惑,向她解释道:“皇姐已经?和离了,往后也不打算出降。但皇姐膝下没有子嗣,朕便想让嘉安当皇姐的女?儿。”
    所以,这?和他将三公主记名在沈媛熙名下有什么关系?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她忽然有了些许猜测。
    沈听宜垂下长睫,夸他:“陛下未雨绸缪,是妾身所不及。”
    但这?件事?,恐怕要令他失望了。
    沈媛熙这?时?候应当已经?在为?解禁和复位筹谋了。三公主既然在她宫里,怎么不能当作一个筏子呢?
    她想起来那日常尚仪给她带来的话:钦天监一切准备就绪。
    常尚仪会让钦天监做什么呢,她真的很好奇。
    *
    唐文茵坐着步辇亲自去领了份例后,又吩咐白洪涛带着银子去一趟尚食局。
    长清当即有些不解:“娘娘日后还要继续将月银分给尚食局吗?”
    唐文茵点头,神色从容:“是啊,不过从下个月开始,我每个月只需拿一半的银子去尚食局了。”
    长清犹豫了一瞬,还是将心里话说了出口?:“娘娘明明不需要这?样做……”
    望着长清黑白分明的瞳仁,唐文茵缓缓抬起手挡在额头前。长空下的日光耀眼又刺目,她一掌却能遮住。
    “我想永远记住。”她笑得一如既往地温柔,语气平淡且坚定,“也让她们永远不要忘记明妃。”
    那个在皇宫里不争不抢、无?欲无?求,却深陷泥潭的明妃娘娘。
    长清顿时?一哽:“娘娘……”
    她还来不及说什么,前方?忽然走来一行人,待看清了领头的人,她忙收敛了神色。
    唐文茵高坐在步辇上,俯视着下方?的林婕妤和桑才人。
    “妾身见过唐妃娘娘。”
    两?人弱柳扶风,一时?分不出个高低。
    只是林婕妤唇色白一些,脸上透着病容。
    唐文茵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们,似是随意一问:“两?位是从哪来,现下又要去何?处?”
    她的视线落在桑才人身上,带着不易觉察的冷意和打量。
    若非沈听宜亲眼瞧见并告诉她,她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瞧着娇弱胆怯的人,敢狠心对自己的脸下手。
    还是宫里女?子最在乎的容颜。
    林婕妤抿着笑,话音轻细且温柔:“回娘娘,今日天气好,妾身和桑才人准备去御花园赏一赏花。”
    唐文茵瞥了她一眼,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当作回应。
    虽是如此,却没有让人将轿辇抬走。林婕妤的反应有些迟钝,桑才人却在抬头迅速地看了她一眼后,沉吟着问道:“唐妃娘娘可有空与妾身们一起去赏花?”
    长清觑着自家娘娘的神情,会意一笑:“听闻御花园移植了几棵海棠树,还有司苑司新培育的桃花,娘娘不妨去瞧一瞧?”
    唐文茵这?才道:“那本宫便去看看吧。”
    四月的御花园花团锦簇,美不胜收。因着离千秋节还有几日,各宫嫔妃得了闲便都会来走一走,歇一歇。
    御花园外边有一个池塘,唤太液池,里面的假山下边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池子,因着里头养了许多?尾锦鲤,故唤锦鲤池。
    御花园位于凤仪宫的北边,离长春宫和昭阳宫很近。位置不偏,且场地极大,比整个安福殿还要宽阔。
    假山上矗立着一个楼阁,唤作“听风阁”,地势较高,设计却巧妙,出入口?只有一条,还是环形的竹梯,只是梯口?狭窄,仅能供两?人通行。
    听风阁的四周垂挂着帘子,坐在室内可以饮茶、赏花或是闲谈,堪称悠闲雅致。
    春风徐来,满面清香。
    当下,沈听宜和闻褚正坐在红木圆桌的两?边对弈。
    棋盘上,黑白两?色棋子交错摆放。
    沈听宜手执黑棋,轻声落下。
    闻褚瞧着她落下的位置,不由地挑眉:“听宜这?棋艺是从何?处学来的?”
    手中的白棋应声而落。
    沈听宜蹙着眉,索性搁下了手中的棋子,神色有些不耐:“陛下又赢了。”
    “妾身从前没学过棋,如今学得不好,要怪也只能怪陛下没用心教妾身。”
    她说得振振有词,瞧不出一点儿心虚的模样。闻褚不禁哑声失笑:“你不认真学,倒要怪朕教的不好。你倒是说一说,朕这?几日如何?没用心教你?”
    沈听宜本也是随意找了个借口?,当然说不出他哪里没用心。
    说实话,她也没想到闻褚会想教她下棋,还一教就是好几日,也不知厌倦。她学得不用心,他虽看了出来却也没恼。这?般,她倒真像是他的宠妃了。
    试探过他的态度,也发觉了他对她的纵容后,沈听宜与他相处时?也愈发变得胆大,譬如此时?,她一声不吭便直接起了身,将闻褚抛在身后,径直往栏杆走去。
    而闻褚则会自然地跟上来,问她:“去做什么?”
    仿佛她无?论做什么,他都会在她的身后支持她。
    沈听宜没答,垂眼看向了不远处。
    太液池边,站着一群人,她眼神好,能看清那些人的面容——唐文茵、林婕妤、桑才人还有许贵嫔和两?位公主。
    “各宫姐妹都出来了,今日可真是热闹。”
    闻褚也望了过去,脸上的情绪却寡淡:“嘉熙和嘉桐都是耐不住的,出来走动走动挺好。”
    沈听宜扭头看他,试探道:“陛下要不要过去听一听她们在说什么?”
    闻褚瞧了她一眼,忽然故作高深地问:“想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吗?”
    他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沈听宜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前倏然一亮,下意识地拽住了他的衣袖,“陛下能读出来吗?”
    纤细的手指被鲜妍的蔻丹衬得分外白净,微微用了些力,青筋暴露无?遗。
    闻褚垂首,将她的手攥住,嗓音不疾不徐:“朕当然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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