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5章

    唐文茵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没有很多复杂的情绪,只有一眼就能看到底的清澈和真诚。
    沈听宜的眸色不着痕迹地轻闪,身子往后仰了仰,回?到最初的位置上?坐好。
    “娘娘既然问妾身,想来是察觉了什么。”
    她将簪子还给唐文茵。
    唐文茵接过簪子,握在手中久久不语。
    对于她这样大的变化,沈听宜仿若不觉,继续道:“姜御女是因桑才?人进了静安宫,也是因桑才?人流产而受罚,娘娘怀疑桑才?人不无道理?。不过娘娘今日叫妾身过来,恐怕另有原因吧?”
    唐文茵不可置否。
    沈听宜看着?她,漫不经心地问:“所以?,娘娘是在疑心姜御女并非自缢吗?”
    唐文茵手下微微收力,神情难掩错愕,半晌轻声:“昭贵嫔聪慧。”
    沈听宜淡淡一笑:“并非妾身聪慧,是娘娘聪慧才?是。娘娘当初将姜御女的尸身带回?承乾宫,只是因为悲痛吗?之后娘娘还传召了太医,妾身便想?,娘娘这样做,应当是发觉了什么吧?妾身还听闻,娘娘将宫里一位宫女送进了宫正司,赐了死罪。宫中谁不知娘娘您最是有善心的?起初,妾身还以?为娘娘这样做是因着?姜御女的死,可如今细细想?来,娘娘此举恐怕还另有深意。”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字字句句都让人毛骨悚然。唐文茵望着?她,神色有些复杂:“昭贵嫔倒是将我看得很?清。”
    她不解:“昭贵嫔既然知晓我今日让你过来所谓何事,便也该知道,来与不来,全?凭你的心意。即便你不来,我日后也不会向你旁敲侧击,况且,你向来也不惧怕我的身份。”
    不管是得势还是落魄时,沈听宜待她一向尊敬有礼,并不是畏惧她的高位身份,言语间分寸恰当、不卑不亢,她甚至隐隐觉得沈听宜对她有着?莫名的信任和好感。
    沈听宜轻轻垂眸,望着?桌案上?褪了漆的一角,眼睫微颤。
    是啊,她为什么这样呢?
    或许是因为想?到了从前陷入困境的自己;或许是因为她的善意,无意之中给了她一丝慰藉;或许是,她内心里其?实在羡慕她吧。
    身为高门贵女,她是为了家族入宫,即便没有恩宠,她也可以?在宫里固守着?一颗心,无忧自在地活着?,她甚至可以?选择置身事外,远离那些算计和阴谋。如从前那样,只要手上?不沾染权势,她可以?一直好好地活下去。
    若非因为她的改变,唐文茵或许还是前世那个单纯温和、爱憎分明却?活得清醒的明妃娘娘。
    是她,改变了自己命运的同时,也影响了她的命运。
    所以?,没有为什么。
    在这宫里,唐文茵是她唯一让她感到愧疚的人。若非她撺掇徐梓英“自缢”,唐文茵便不会因此受到牵连,姜瑢也不会……牵一发而动全?身,也许没有她,后续种种,都不会发生。
    只是,如今徐梓英活得好好的,而姜瑢却?不在人世。
    她救了一条命,却?还了另一个人的命。
    “娘娘呢?娘娘让妾身过来,不也是娘娘自己的选择吗?”
    刹那间,她敛去所有的心绪,稍稍抬眸,神情从容而恬静,“娘娘选择了妾身,妾身也选择了娘娘。”
    唐文茵不禁失笑:“是啊,你说的是。”
    所以?,无需再试探。她们?,本就是互相选择,互相信任。
    四目相对,二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
    沈听宜从承乾宫走出来时,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汝絮等得有些焦急,一见?到她就问:“主子怎么与唐妃说了这么久的话??”
    沈听宜侧眸瞧了她一瞬,淡淡道:“在宫里憋久了,难得找个人说话?,自然要多说一些。”
    汝絮微诧,若是从前,她该仔细琢磨这句话?的深意,可现今她却?因心绪不宁,下意识地将这种说不清楚的奇怪感觉忽视了。
    “主子,现在可要回?宫?”
    “不了,你去传轿辇,我们?去长乐宫看看娘娘吧。”
    汝絮惊讶之余,反应竟有些迟钝:“主子,可娘娘被禁足,长乐宫门前有看守之人,您进不去的。”
    沈听宜却?笑:“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能不能进去?”
    况且,隔了这么久,她必须得去一趟。
    看守在长乐宫门前的两个小太监见?到从轿辇上?下来的沈听宜,再听汝絮说明的来意后,果然犹豫了。
    沈听宜看出来他们?是犹豫,而非严词拒绝,便有了几分把握能进去。
    朝汝絮递了个眼神,汝絮会意,含着?笑道:“陛下只让娘娘禁足,并未说不能让旁人探视。”
    这句话?,当初沈听宜进承乾宫看被禁足的唐妃时也说过。
    以?往被禁足的宫妃都被默认不能由旁人探望,但宫规里却?没有明确是否能让旁人进去,也因此两个小太监都有些为难。
    沈听宜朝他们?走近,嗓音平和却?不容置疑:“你们?奉命看守长乐宫,看的是长乐宫的娘娘和宫人,而非我,若是陛下怪罪下来,自有我来承担。”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两人也不好再阻拦,打开了挂锁,将门敞开:“是,昭贵嫔请。”
    汝絮略松了口气,跟着?沈听宜走进长乐宫。
    院子里娇养的花已经有些衰败,还有两名打扫宫女在提着?扫帚扫着?院子里的花瓣和落叶,瞧见?沈听宜,都惊讶地站在原地没来得及问安。
    直到沈听宜目不斜视地走向正殿,二人才?有所反应,彼此面面相觑着?。
    听到外面的动静后,绯袖皱着?眉掀帘走出来,待瞧见?沈听宜和汝絮后,才?转了笑脸:“昭贵嫔怎么进来了?”
    沈听宜耷拉着?眼皮,眉眼间情绪寡淡,声细且轻:“我想?来见?一见?娘娘。”
    绯袖没说什么吧,只是微微叹息了一声:“娘娘病着?呢,不肯请太医,希望贵嫔来了能宽慰娘娘一二吧。”
    说完,便引着?沈听宜进入寝殿内。
    沈听宜走在前面,并没有看见?绯袖和汝絮的对视。
    屋子里,照常熏着?缥缈的香气,说是病着?的沈媛熙靠在床榻上?闭眸假寐,面容平静,看不出一丝病容。
    沈听宜隐晦地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低眉上?前,恭敬请安:“妾身给娘娘请安。”
    沈媛熙一睁眼,就看见?了她身上?的银红色云锦襦裙,掩唇轻咳一声:“听宜,你怎么进来的?”
    沈听宜垂着?眼眸,轻声细语:“妾身想?来见?见?娘娘。方才?听说娘娘病了,娘娘怎么不让人去请太医?”
    屋子里很?静,不只是静,还很?闷。
    沈听宜低着?头,对这样的气氛略有些不适应。
    “起来吧,近来过得如何?”
    沈媛熙神色如常,一点也没有因为禁足和降位而与从前有什么不同。但,这只是表面看起来罢了。
    沈听宜咬了下唇,声音含糊:“妾身一切都好。”
    仿佛瞧出了她的疑问,沈媛熙抬手按了按眉心,笑了一声:“听宜有话?想?问本宫?”
    “是,妾身有些话?想?问娘娘。”沈听宜抬眼,杏眸微颤,起身的动作也十分沉重。
    “想?问本宫什么?”
    “陛下如今对妾身宠爱非常,娘娘听说了吗?”
    沈媛熙眉头一扬,“怎么?”
    沈听宜拧着?帕子,慢吞吞地张口:“陛下这样,是不是因为娘娘?”
    她自顾自说下去:“因为二皇子的谣言和病逝,娘娘处于风口浪尖,陛下迫于形势不得不给娘娘降位、禁足,可陛下心里清楚,此事与娘娘无关,所以?——”
    “所以?陛下将对娘娘的补偿给到了妾身身上?,是不是?”
    她一口气说完,骤然松了紧绷的神情,急不可捺地看着?沈媛熙,慌张不已,想?求一个答案:“娘娘,是不是这样?”
    沈媛熙望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数个呼吸后,绯袖苦着?脸道:“昭贵嫔都明白了,娘娘何必再隐瞒呢?”
    闻言,沈听宜眼睛紧紧地盯着?她。
    沈媛熙这才?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是。”
    沈听宜瞬间落泪,合掌一拍,又哭又笑:“太好了!”
    她反复说着?:“娘娘无事,真是太好了。”
    沈听宜擦了擦眼泪,不经意间透露道:“陛下先前还说,要给妾身晋位,可向来一门不出两位娘娘,妾身还以?为是陛下不信任娘娘,原来、原来是妾身想?岔了。”
    沈媛熙听得失神片刻。
    汝絮和绯袖也陡然瞪大了双眼。
    一门两娘娘?
    沈媛熙声音一沉:“陛下与你说了什么?”
    沈听宜怔怔地望着?她娇媚的面容,张口道:“陛下说,要给妾身晋位婕妤。”
    “只有这一句?”
    “还要给胡婕妤晋位。”
    沈听宜不着?痕迹地停顿了一下,眉眼微垂,呐呐:“妾身想?,陛下给妾身晋位,也应当是给娘娘荣光吧。娘娘方才?被降位,陛下即便有心袒护,也不能不顾及旁人,便想?了这个折中的法子。就像先前,陛下在娘娘的生辰宴上?给妾身晋位一样,妾身不过都是沾了娘娘的光。”
    是吗?闻褚当真是这样想?的吗?
    沈媛熙有些不确定?了。
    可沈听宜的声音太清甜,太蛊惑人心,竟让她一时没有想?不出别的理?由。
    陛下总不能是因为宠爱沈听宜,才?给她晋位,更不可能是因为别的缘故。
    即便被降位,她也还是充仪娘娘呢,怎么会轻易被取而代之?
    她的身后,有贵为大长公主的外祖母和齐国?公府赵家,父亲也是帝王的心腹,位列三品的朝廷重臣,在这后宫里,谁敢染指她的东西??
    更何况,沈听宜是她亲自送给陛下的。陛下是为了她,才?将沈听宜收入后宫,也是因为她,才?宠幸了沈听宜。那么晋位,自然也是因为她的脸面。
    等沈听宜一走,青鸢忙笑:“娘娘,一门两娘娘,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绯袖略有迟疑,却?看着?沈媛熙的脸色谨慎地没有说话?。
    沈媛熙深呼一口气,将翻涌的思绪压进心底:“是好事,她越得宠,就代表陛下越信任本宫。”
    青鸢连连点头,语气里带着?嘲笑:“是啊,贞妃娘娘这回?可谓是失了皇子也失了圣心呢。”
    沈媛熙琢磨着?她话?里的意思,唇角意味不明地勾了勾:“不等本宫动手,这二皇子就被她折腾没了,倒是有些可惜。她以?为,利用?二皇子的死就能将本宫拉下来么,真是不自量力。”
    青鸢语气欢快:“是啊,娘娘降位之后还能升位,可皇子没了,就真的没了。”
    听青鸢这样说,绯袖呼吸忍不住快了一瞬。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她心里怎么就那么不安呢?
    *
    二皇子殇折,薛琅月一病不起。而五日一过,帝王就从哀痛之中缓过来,恢复了早朝。
    后宫短暂安静了几日,便彻底将此事抛去脑后。毕竟此事与她们?不相干,而沈媛熙也吃了挂落。
    嫔妃之中最高的两人一下子都沉寂下来,众妃胆战心惊的同时也暗自庆幸——挡在她们?前面的两座高山都倒了,前路岂不是更加顺畅吗?
    只是,唯一的意外是作为沈媛熙妹妹的沈听宜仍然丝毫不受影响,不仅如此,帝王的恩宠还渐盛。
    四月开始,竟独占恩宠。
    她是昭贵嫔,位分比她高的都不受宠,也很?少有人会为难她,位分比她低的,则敢怒不敢言。到了皇后面前,她们?也只能说上?几句不痛不痒的酸话?。皇后任由她们?说上?两句后,便叫了停,众人将她维护沈听宜的态度看在眼里——旁的不说,先前一直贴身伺候皇后的医女乔颂声还在德馨阁呢,便只好噤声。
    花无百日红,帝王一时的恩宠又算的了什么呢?而且,有一门不出两位娘娘这种不成?文的规矩在,又有沈充仪在前,昭贵嫔即便圣宠正浓,又能翻起多大的波澜?
    怀揣着?这种心思,众妃们?也不约而同都歇了下来,等待时机。
    对于旁人的想?法和态度,沈听宜看在眼里,并不放心上?。
    转头与唐文茵聊了起来,唐文茵约莫是受她影响,竟也觉得心格外平静。
    沈听宜自斟了一盏茶,“娘娘可查出什么来了?”
    唐文茵告诉了她当初发觉的异样:太医检查了姜瑢的尸首,断言她是被人勒死,做成?自缢的假象。然而,静安宫两位看守的太监都已经身亡,没有人知晓那夜发生了什么事。中间又隔了一段日子,查起来何其?困难。
    唐文茵摇头,怅然一叹:“毫无发现。”
    沈听宜并不意外这个结果,只是淡声问:“若是一直找不出凶手,娘娘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唐文茵弯唇笑了下,并不隐瞒自己的想?法:“那便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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