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4章

    后宫嫔妃几?十人,能让他记住闺名的,不过寥寥几人而已。
    因而,闻褚通常都会喊她们的位分,很少会唤闺名。即便是面对皇后,他的结发妻子也一样。
    或许刚成婚那会儿?,他想过与妻子琴瑟和鸣。可他的妻子,是出身高门世?家?的郑家?嫡女,极其重视规矩,向来尊称他为“王爷”、“殿下”,现在则是“陛下”,从无逾矩。
    除了皇后,他身边侍奉的人都是父皇和母后挑选赐婚的,爱慕有之,惧怕有之,却都让他觉得亲近不足。即便是沈媛熙和薛琅月,也从未和他提过唤“闺名”之事。
    只是偶尔,他来了兴致会唤一唤。
    对于沈听宜,他一向照旧称呼,从“沈二小姐”到“昭嫔”、“昭贵嫔”。这会儿?,却情?不自禁地唤了她的闺名。
    唤出来后,他也怔了一怔。
    沈听宜快速眨了眨眼,眼波流转,看着他的眼眸却微微发亮,音调止不住地上?扬:“陛下,您方才唤妾身什么?”
    闻褚往后仰了仰,手也松开?。他摸了摸鼻尖,竟有些逃避:“没什么。”
    沈听宜却不依不挠,扯住他的衣袖,力道却很轻,“陛下,您再?唤一声好不好?”
    她的眼眸一如既往,好像将?融的初雪,柔和又多情?,顾盼生辉,盈盈动人。
    从初见开?始,闻褚就被她的眼睛所吸引。她生着一双杏子般的眼,黑白分明、澄澈明亮,凝望着一个人时,总会将?人的全部身影映进?去,仿佛,她眼中的人,就是心中的人。
    然而,他却清楚地知晓,她的心里并没有他。
    他见过一个人爱另一个人的样子:心悦一个人,爱意会从眼中流露出来。她装得再?像,笑得再?温柔,却不是真真正?正?的将?他放在了心里。
    闻褚没说话,沈听宜也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固执地不肯松手。
    “听宜。”
    他注视着她,手指从她的手背抚过,嗓音低沉:“你若喜欢,朕以后就这样唤你。”
    看着她微愣的表情?,他又唤:“听宜。”
    沈听宜定定地看着他,从前怔愣中回过神,嘴角弧度流畅地往上?一弯,露出一贯的笑容,声音却是欢喜清亮:“陛下,妾身很喜欢,陛下一言九鼎,以后可都要一直这样唤妾身。”
    她这话可以说是大胆了,闻褚瞧着,却觉得她的模样格外娇俏和灵动。
    她和在长乐宫偏殿时一样,说出来的话很大胆,动作?和神态却都小心翼翼,带着一丝惧怕和紧张,许是怕他会责怪她无礼,怕他心生不悦,又或者是怕他弃了她。
    “从前朕便和你说过,和朕私下里相处,尽管由?着你的性子来。”
    他喟叹着,将?心里话脱口而出:“朕是帝王,也是你的夫。在朕面前,你不需要拘束着自己。”
    他是她唯一的夫,她却是他众多妾室之一。
    沈听宜长睫微垂,掩去眼眸中的情?绪,声音却低了些:“妾身怕陛下觉得妾身恃宠而骄。”
    “恃宠而骄?”闻褚咀嚼着这四个字,忽地展颜一笑,“这宠爱既是朕给你的,朕又怎会怪你?”
    沈听宜缓缓抬起眼,语气里尚且有几?分怀疑:“陛下当真这样以为吗?”
    闻褚笑道:“如听宜所说,朕一言九鼎。况且,朕何时诓过你?”
    沈听宜想一想,摇头:“陛下未曾诓骗过妾身。”
    这样说着,她很快又笑起来,两眼弯弯如弦月,“是,妾身明白了。”
    闻褚眉梢微挑起,不知她这句明白是什么意思?,心中却莫名期待着她“恃宠而骄”的表现。
    又过了半刻钟,婴儿?的啼哭声才响起。
    闻褚抬眼看向门外,不一会儿?,刘义忠弯腰走了进?来,恭贺道:“恭喜陛下,庆嫔为陛下诞下了一位公主,母女均安。”
    按照序齿,这是三公主。
    闻褚脸上?没有什么欢喜和失落的情?绪,语气也是淡淡的:“按照规矩赏赐吧。小公主,先?让胡婕妤抚养。”
    “是,奴才遵旨。”
    刘义忠一走,沈听宜起身,笑着道:“恭喜陛下喜得公主,陛下不去看看吗?”
    闻褚也站起来,却说:“她是早产,见不得风,朕就不去看了。”
    沈听宜见他情?绪不高,一时间也没想明白原因,只好道:“是,陛下思?虑周全。”
    闻褚偏头看她,“天冷,回去的路上?让抬轿子的小太监慢一些、小心些,朕还有政事要处理,晚膳过来陪你用。”
    沈听宜点点头,这回却没有低头,而是直视着他,笑声温软:“是,陛下也要注意龙体。”
    ……
    庆嫔平安诞下一名公主,帝王只是依照规矩给了赏赐,各宫嫔妃见状,都以为帝王在失望——毕竟宫中仅有两位皇子,比起公主,帝王更?期盼得一位皇子,便只让人送了贺礼,都不约而同地没有亲自前去。
    沈听宜从长春宫回去后,又下了一场大雪。
    长春宫离昭阳宫之间,隔了一座御花园,沈听宜精挑细选了两件贺礼,因为担心宫人,便想着等雪停以后,她亲自将?贺礼送过去。
    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好多天。
    雪一直下了两天两夜,仿佛是给皇宫盖上?了一层厚厚地白袄子。
    庆嫔生下公主后,太医们也渐渐地都从衍庆宫离开?了,大抵是二皇子身子无碍了。期间,闻褚又去了两次衍庆宫,每次都待不到半个时辰,便来到了德馨阁。
    之后,因为大雪的缘故,沈听宜再?未见到闻褚。
    一直等到了年宴。
    年宴,也称为“团圆宴”,是“国宴”,也是“家?宴”。
    年宴每年正?月初一都会在安福殿设宴,除了后宫嫔妃与皇子公主,还有宗亲王室,同时,还会宴邀三品及以上?的朝臣及有诰命的家?眷。
    后宫嫔妃,从前能参加这样宴会的只有主位上?的娘娘,而当今陛下后宫高位嫔妃虚悬,因此?下了令,让正?六品之上?的嫔妃都能参加。
    如此?,能参宴的也不过十人。
    德馨阁
    繁霜、汝絮、知月、浮云和兰因都聚在屋子里,给沈听宜梳妆打扮。
    衣裳是贵嫔制度的香叶红宫装,配偏橘色的披帛。
    繁霜道:“殿内人多,待久了便会闷热,主子不必多穿,奴婢给您备着白狐裘,等宴会结束,您出来了,再?披上?。”
    沈听宜看着镜中人露出一抹笑,“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宫中的年宴,你见得多,做主就是。”
    知月在妆奁里挑选着,忽然奇怪:“主子,那支石榴发簪怎么不见了?”
    妆奁里首饰众多,虽分着摆放,却不是每一件都能记清。可石榴发簪不同,它是沈听宜进?宫第一日,皇后赏的贺礼之一,且沈听宜常常佩戴。
    浮云负责整理首饰,闻言立即过去察看:“怎么会不见了?奴婢先?前将?它和月季发簪放在一起呀。”
    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她脸色顿时一变,朝沈听宜请罪道:“主子,发簪不见了,奴婢、奴婢有罪。”
    汝絮立即皱眉道:“主子的寝殿只有我们能进?来,旁人进?不得,好好的一支发簪,怎么会丢失呢?”
    她目光落在浮云身上?,语气里带着怀疑:“浮云,你当真收好了吗?”
    浮云被她这么一问,便有些慌张了:“是,奴婢记得,就放在这里……”
    可那里面,却只有陛下赏赐的月季发簪。
    知月忙道:“不会丢的,浮云你再?想想,说不定落在哪里了。”
    兰因也安慰着:“没事的浮云姐姐,我和你一同找一找。”
    沈听宜笑意淡了两分,不动声色地与繁霜对视一眼。
    梳妆完毕,沈听宜扶着繁霜的手到了东侧的小书房里。
    “主子,奴婢以为,浮云不会将?发簪丢失的。”
    沈听宜没说话。
    “只是,主子的寝殿,只有她们能进?出——”
    繁霜一顿,补充道:“再?加上?陈言慎公公。”
    一共六个人而已。
    沈听宜坐在书房的桌案前,淡淡开?口:“不会是浮云。”
    繁霜看着她的神情?,犹豫道:“莫不是汝絮?”
    沈听宜思?忖须臾,却摇头:“也不是她。”
    她弯了弯唇角,看着繁霜,心中仿佛有了确定的人选。
    繁霜忽然想起来:“主子,还有云选侍,先?前她来补了妆容。”
    沈听宜点点头:“不错。”
    所以,她心里的疑虑现在终于有了解释。
    兰因背后无人,浮云虽是长乐宫出来的,却不是沈媛熙的人,而汝絮,就更?不会了。
    那支石榴发簪,是皇后的赏赐。她拿了,有何用处?
    沈媛熙现在对她,信任多于猜忌,不会想对她下手。
    那么,便只有云意。
    沈听宜眸色渐深。
    可是云意,为何要偷偷拿走她的发簪呢?
    ……
    沈听宜坐着轿子到安福殿时,殿内已经坐满了宗室朝臣和他们的家?眷。彼此?寒暄,好不热闹。
    见过礼之后,有宫女将?沈听宜引着到她的座位上?坐下。
    后妃、皇嗣和宗亲、朝臣是分席而坐——帝后二人坐在上?首,左侧是后妃、皇嗣,右侧则是宗室和朝臣家?眷,大陵朝民风还算开?放,这样的宴会,男女之间并没有设防。
    嫔妃们这边的头桌是荣妃、贞妃仅次之,胡婕妤和林婕妤再?次之,她们是第一排;沈听宜和许贵嫔、恪容华、雅嫔、裴贵人、王美人则在她们后面的第二排。
    嫔妃这边,只有荣妃和贞妃二人未至。
    彼此?见完礼,沈听宜装作?好奇地向对面看去。
    对面头桌坐着一位锦衣华服、鬓发高绾、气质雍容典雅、但上?了年纪的妇人,看眉眼和侧脸,和沈媛熙、赵锦书都有几?分相似,大抵是那位传说中的庆阳大长公主了。
    而她身后的那一桌子,想必都是赵家?的人吧。
    这时,她却突然察觉到一道炽热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抬眸看去,却见到一位长相出众、面容娇媚的女子。
    那女子见她看过来,似乎有些惊讶,轻轻挑了下眉头后,纤纤玉手勾起一缕散落在耳畔的鬓发,朱唇轻启,似乎在对她说话。
    只是沈听宜并不能读懂,但出于客气,沈听宜还是朝她颔了颔首。
    她今日只带了繁霜进?殿,收回视线后,她手指在桌子下悄悄一指,低声问道:“繁霜,你可知那位是谁?”
    繁霜朝她指的方向看去,仔细辨认了一番,回道:“主子,奴婢瞧着那是恭亲王府的位置,但奴婢先?前见过恭亲王妃,她并不是恭亲王妃。”
    沈听宜微微有些惊讶。
    一般这种年宴,王府里能来参加的都是王妃。
    若不是王妃,那最有可能的就是侧妃。
    恭亲王侧妃?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却发现脑子里对这个人没有丝毫印象。
    但不知为何,沈听宜从她的笑意里,察觉到了一丝危险,还有明晃晃的敌意。
    而她明明没见过她,也不认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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