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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8章 公道世间唯白发,贵人……

    皇帝神色微动。
    那似乎是个极其轻微的笑。
    他没有再说什么,袍袖轻飘,徐行在前。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天边云霞着起了火,一缕暮色落下来,簇拥在庭中人身周,镀上浅淡的金红光晕,就像是凤凰将收未收的翎羽。
    皇帝走在前面。
    他的身后被拖出长长的影子,看上去就像一个无比高大的巨人。
    景昭踩着他的影子,跟着向前走,走进后殿时,她的目光无忧无虑地在空中四处张望,却忽然凝滞住了。
    “父亲!”
    她脱口叫出声,声音非常响亮,以至于皇帝停住脚步,有些诧异地转过头来看她:“怎么?”
    话语涌到喉头,又卡在唇边,景昭眼睛睁圆了,怔怔看着皇帝乌发中若隐若现的一丝雪白。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不必她说出口,皇帝已经从女儿眼神投注的方向猜出了答案。
    他毫无意外之色,眉头微挑,随手便取下了束发的银簪,顷刻间满头长发如水银泄地,披散满头满肩。
    京城旧俗,守孝期间不得剪发。
    景昭一直很羡慕父亲不用戴冠,因为她的头发像父母一样浓密而长,长及腰下,本来就很重,每日朝会结束之后,摘下冠冕的那一刻,她总是觉得脖子要被压断了。
    皇帝的头发更长,长及膝下,散开之后,那一星闪着银白的发丝便更加瞩目。
    “就因为这个?”皇帝摇了摇头。
    他反手关上殿门,用一种饶有兴趣的目光低头打量那根白发,半晌挑了挑眉,淡声道:“人都会有这一日的。”
    皇帝的语气很淡,很轻,很若无其事,就像暮色将至时树梢枝头第一缕晚风,静而无痕。
    景昭扬起头,母亲含情凝睇的眼眸散布在四面八方,温柔而多情地注视着女儿。她侧过头,父亲乌发间那点已经隐没的银白仿佛还在眼前晃来晃去,晃得她心烦意乱。
    她往后倒退一步,脊背抵上殿门。
    胸口搏动着一种非常陌生而又熟悉的情绪,仿佛暌违已久。
    还没等她理清楚这种情绪是什么,从何而来,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因为那根白发,又不止是因为那根白发。
    看着父亲毫无讶色的态度,她忽然想明白了自己从前因恐惧而竭力忽视的一些东西。
    朦胧泪光里,皇帝的表情像是有点惊讶,又像是有点好笑,破天荒抽出帕子,替女儿擦了擦脸颊上的泪珠:“哭什么呢?”
    景昭哽咽出声。
    皇帝曼声吟道:“公道世间唯白发,贵人头上不曾饶。这是世间最公平也最偏颇的事情,没有人能逃过这一日,区别只在于早晚而已。”
    “您……”
    刹那间,景昭本能地想要反驳。
    即使以天子的年龄来衡量,皇帝也算得上年轻,堪称春秋正盛。
    有些事太过遥远,她从来不愿意去想,甚至会刻意忽视。
    但自欺欺人,终究不是长久之道。
    “对有些人来说,这意味着极大的恐怖;对另一些人来说,这或许意味着解脱。”
    皇帝擦了两下,耐心消失,手一松,帕子轻飘飘落在景昭身上,平静说道:“别哭了,好孩子,你看不破而已。”
    除去那根并不明显的白发,他的面容依旧非常年轻,仿佛过往的君王岁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丝毫痕迹,又仿佛他已经留在了伪朝五年的那个深夜,所以此后,存于世间的这个幻影也不会再更改分毫。
    “解脱吗?”
    景昭抬起泪眼,难过地望向父亲:“母亲已经抛下了我,您也要抛下我吗?”
    皇帝摇头道:“她并不想抛下你,她那么爱你。”
    “但母亲从来不是只爱我,就像您也是这样。”景昭喃喃道,“母亲愿意为了保住我的性命,挣扎着熬到伪朝五年的冬天,熬到将我交给您的那一日,但即使可以选择,我想在那之后,她也不会愿意再活下去。”
    如果一定要打个比方的话,那么皇帝的目光就像烧到将熄未熄的炭火,还存留着些许余温,却随时可能熄灭,仿佛只剩下最后一口绵长的气,不知什么时候便会断掉。
    他平静道:“她爱你,爱我,也爱她的父亲、母亲、兄长,这是很自然的事。事实上,一切早在伪朝慕容氏杀入京都,贞皇帝贞皇后自尽全节的那一刻,就注定无法挽回了。”
    皇帝抬手,轻轻揉了揉女儿的鬓发,缓声道:“不用多想,对我来说,你从来不是阻挡我追寻生死之间大自在的阻碍。事实上,她坚持撑到把你留给我的那一日,是倾心爱你,又何尝不是想留给我一些牵绊?”
    他长久凝视着景昭,仿佛想透过女儿的面容去窥见另一张面孔。
    但很快,他的目光由虚转实,只是看着景昭本身。
    皇帝轻声道:“你刚回到我身边,总是生病,御医不敢说,我却能看出来,你怕是不好养住,那时候我就想,当年我们缔结婚姻,曾经起誓,白头偕老,同归泉下,我们一家三口地下重聚,也没什么不好。”
    至于江山万里,洪水滔天,又与他何干?
    景容从来都不在乎那些闲事,又或是闲人。
    景容温和道:“我只是有些累了,不过坚持了十一年,也无谓再熬些日子——不用怕。”
    他望向女儿,那目光竟然非常柔和,与画像上栩栩如生的含情眼眸交相辉映,顾盼柔情.
    皇太女有三天婚假。
    第一日从明昼殿回去之后,景昭的兴致一直不高。
    裴令之能察觉到这一点,他本身就非常善于感受他人的情绪。何况景昭没有掩饰的意思,她抱着裴令之,头埋在他怀里,时不时咬他一口。
    裴令之:“……”
    他们在床上纠缠了一夜又一天,期间景昭昏昏沉沉睡过去几次,醒来的时候床幔紧闭,分不清昼夜,她也不想去分清,直到终于被饿醒,扯动铃铛传膳。
    承侍女官带着宫人进来布膳,明显能看出松了口气——第三日按照旧例,储君应该陪伴储妃回门,如果景昭再不叫人,再过几个时辰,她就得硬着头皮去敲门了。
    吃完这顿很难说算不算早膳的饭,景昭再也睡不着了,她披了衣服,坐在庭院里那个新近才修好的秋千上,轻轻摇晃着。
    如兰香气从身后传来,景昭知道那是裴令之。
    她偏过半个身子,转身抱住裴令之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
    近乎疯狂的亲密之后,疲惫和困倦一同涌上来,但随之而来的就是倦意过后的平静。
    她的心情忽然慢慢平静下来。
    将明未明的夜色里,有清风吹过庭中,送来淡淡香气,很难分清那是风里夹杂的花香,还是裴令之衣角襟带间浸润的幽香。
    裴令之似乎说了句什么,景昭没听清,但此时此刻,气氛正好,她的心情也稍稍转好,再问一句你说什么似乎有些破坏气氛。
    于是景昭胡乱点点头,然后继续趴在裴令之怀里不动。
    裴令之笑出了声。
    景昭抬起头:“?”
    “殿下。”裴令之蹲下来,和她平视,“说实话,你是不是没听到我在说什么。”
    景昭神情丝毫没有破绽:“嗯?”
    裴令之说:“我问你我想荡秋千,能不能换我坐一会。”
    景昭有片刻尴尬,但她就是有这种干什么都理直气壮的本事:“哦,我想多抱一抱你。”
    刹那间裴令之朱唇微张,原本到了嘴边的话顿住,半晌才摇摇头,半是忧愁半是叹息道:“殿下,你这张嘴,算是饶不了我了。”
    然后他无奈地笑了:“其实我刚才说的不是这个。”
    “殿下。”裴令之轻声问,“要不要我吹笛子给你听?”
    寝殿外的某处阴影里,苏惠竖起耳朵,张望几眼,然后伸出手,揪住了小梁内官的衣服。
    小梁内官一回头:“?”
    身为梁内官的干儿子之一,小梁内官还年轻,没有像干爹一样胖成一颗雪白的馒头,回过头疑惑地看着苏惠:“大人有何见教?”
    苏惠小声说:“再等等吧,殿下心情正好,这会说些死人啊尸体啊,会坏了殿下的心情。”
    “好吧。”小梁内官很听话地收回腿,捡了块石阶坐下,“干爹的意思是,反正圣上已经知道了,捡个合适的时机通报给太女殿下,那什么时候比较合适啊?”
    苏惠假装随口道:“你要是信得过,我让属下留意着,也就这两天的功夫,瞅到机会他就给你传话了。”
    小梁内官有些犹豫,转念一想面前这位统领是圣上与太女面前的红人,和自己素无矛盾,不至于在这种地方下绊子,于是高高兴兴点头:“多谢大人。”
    苏惠喜气洋洋地朝他摆了摆手,目送着小梁内官离去的身影,心想什么时候看不顺眼的人来递帖子请见了,就赶紧命人先把小梁内官叫过来。
    他美滋滋地坐到阶边,也不要属下递来的垫子,侧耳听着宫墙内悠扬的笛声,轻轻打着拍子.
    回门的地点,依旧定在望仙别馆。
    杨桢夫妇、裴氏来人,全都早早等在了别馆。
    以景昭的性格,连入宫朝拜皇帝都敢拖到晚上,更不会在乎裴氏族人的感受,不过算他们运气好,今日景昭起的够早,没让他们等到日上三竿。
    仪仗浩浩荡荡,东宫卫率提前开路,清水净街,道路两旁百姓们摩肩接踵,踮着脚尖凑热闹。
    还未到望仙别馆,已经有人飞马前去通传,等到仪仗来到别馆前的时候,所有人已经整整齐齐候在那里,等着拜见皇太女及储妃。
    今日只是回门,并不需要太过正式,景昭和裴令之索性共乘一车。待得车驾停稳,裴令之率先下车,又探身去扶皇太女。
    裴臻之自己是成过婚的人了,非常清楚日子过得好坏该是何种表现。
    见弟弟神情柔和,动作自然,与皇太女的距离也很亲密,就知道他们感情绝不会差,那颗悬起来的心当场落下去大半。
    与此同时,她又短暂地生出了一点母亲般的怅然。
    不过很快,那点怅然就消失无踪了。
    因为一旁被侍女奶娘们簇拥着的杨文狸小娘子一觉睡醒,发现自己不知身在何处,当即扯起嗓门嚎啕大哭,那声音毫不矜持婉约,足以直上九天,宛如有哪家正在杀猪宰羊。
    裴令之很喜欢这个外甥女,把她接过来哄着玩儿。
    因着皇帝又提起生育之事,景昭倒是上了点心,勉强压住对三岁及以下幼儿的厌恶,过去摘了个青玉佩饰逗了几下,又随口吩咐侍从,令他们将带来的回门礼赏赐下去。
    皇太女日理万机,自然不会亲自操持备礼。
    这些琐事,本来是由穆嫔打理,不过事涉储妃,为了避嫌,这几日穆嫔推掉了大半事务,所以是由东宫几位协理宫务的女官按照旧例拟出个大概的礼单,又拿去给储妃亲自过目。
    裴令之抽空看了一眼,觉得女官们很用心——问题就是太用心了。
    他毫不客气地提笔,将给裴家的赐物划掉几样。
    往下看去,裴令之不禁皱眉。
    东宫女官力求谨慎,又不愿得罪储妃,几乎是在规格范围内按照最高标准给裴氏备了赏赐。
    女官们想法是好的,但这一举动可谓好心办坏事。裴令之皱眉看了片刻,拎起笔饱蘸浓墨,一笔劈下去,把礼单从上到下划得就剩下最末尾几样。
    景昭看了没说什么,负责操持此事的鱼女官壮着胆子过来谏言,说储妃殿下家风简朴,这是苍生社稷之福,但回门礼要跟着仪仗浩浩荡荡抬过去,弄得太简薄了恐怕不好看。
    景昭就问裴令之:“你想怎么办?”
    面子总得顾全,不管是东宫的面子还是储妃的面子。
    裴令之想了想,命人从库房里挑出几个小巧的空箱子,依次装上些东西,届时这些箱子便由宫人们捧着跟在仪仗后面。
    鱼女官指挥宫人们收拾好这些箱子,分开摆在一旁,然后看着箱子们发呆。
    燕女官路过,很好奇地过来问了一句:“这是储妃殿下亲自备的礼?都有什么?”
    鱼女官愣了半晌,前言不搭后语地说:“库房里现在干净多了。”
    燕女官:“?”
    皇太女夫妇围着杨文狸小娘子,聆听杨小娘子嚎啕不绝的嗓门。
    随行女官有条不紊地安排赐礼,每赐下一样,便要宣读礼单。
    裴臻之夫妇收获了一十八件精挑细选的贡品,开心地起身谢恩——倒不是见钱眼开,而是这类赐物一看就是用了很深的心,非但极有面子,更能彰显裴令之受宠。
    南方世家的眼皮没那么浅,但他们需要从赐礼中窥测圣意与态度。
    裴二爷带着几个族人,略带忐忑地等着女官宣读赐物。
    第一口箱子摆在面前。
    方才裴臻之夫妇也收到了这样一口箱子,里面装的是一件水头极好的翡翠观音,单说那料子,便不是轻易能找来的。
    箱子打开了。
    里面是一件粗布衣衫。
    说实话,能在锦绣金玉成堆的东宫里找出这么一件衣服,也确实可谓用心。
    鱼女官沉声介绍,宝相庄严:“这是储妃殿下赐下的,寓意‘两袖清风’,江宁裴氏乃名门望族,世代门楣不改、家风贵重,更胜金玉百倍,储妃殿下特赐此物,但愿家风永存,不负圣恩。”
    望着数十名鱼贯而入、手里捧着一模一样箱子的宫人,裴二爷突然生出一种极为不妙的预感。
    房中介绍之声不绝于耳,屋外燕女官带人守在门外,一个个竖起耳朵。
    半晌,燕女官咂了咂嘴,神情复杂道:“这么一看……东宫是干净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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