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女》 正文 第1章 年幼的郡主。 启圣五年十一月末,深夜。 临近年节,天寒地冻,深夜的后宫万籁俱寂,仿佛所有人都已经陷入了酣眠。 唯有柔仪殿依旧灯火通明。 柔仪殿的寝殿外,一队太医立在廊下,望着进进出出的宫人们,彼此相顾苦笑,眼底尽是忐忑。 大宫女锦瑟看着他们,急声道:“当真……当真没有办法了?前年冬日公主重病吐血昏迷三日,不还是有惊无险?” 为首的太医硬着头皮道:“锦瑟姑娘,前年冬日柔妃娘娘重病,是因为气血瘀滞,郁结于心,气怒之下吐出那口血,反而疏通了心底郁结。但……但如今娘娘病在肺腑之间,已近油尽灯枯,臣等医术浅薄,实在束手无策。” 锦瑟颤声问:“那还有,那还有多久?” 太医嘴唇发抖,不敢正视锦瑟,嗫嚅道:“臣等无能,娘娘病势危急,也就在……就在这几日了。” 这句话宛如平地惊雷乍起,轰隆劈在了锦瑟头上。 她面色煞白如纸,难以言喻的绝望与悲痛一同涌上心头,随之而来的便是暴怒:“前年公主病重时,你们口口声声推脱是心病,心病还须心药医,非太医之力所能及;如今公主是身病,又说病在脏腑难救。合着身病心病都不归你们管,要你们做什么,不中用的东西!” 宫妃绝不会轻易得罪太医,即使柔仪殿地位特殊,对待太医同样周全。但今日锦瑟哪还顾得上那么多,也不管太医们脸色青白不定,话音落定转身便走。 进殿的瞬间,她抬袖擦掉眼中涌出的泪花,步伐平稳地来到床前,强笑道:“公主,药已经熬上了。” 只说完这么一句话,她便有些忍不住泪水,连忙别过脸,却见一旁侍立的宫人全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神色非常古怪。 另一名大宫女锦书埋怨地看她一眼,哽咽道:“你声音太大了……” 帷帐内传来轻咳声。 一只雪白消瘦的手掌,从帐中探了出来。 床榻深处,柔妃躺在那里。她的面颊和手掌同样消瘦,面色惨淡,眉眼间萦绕着灰暗死气,任何人都能看出这是油尽灯枯之相。然而她的眼睛依然明亮,依然能看出当年倾国倾城的风姿。 “不要紧。”柔妃说。 她的声音极轻,不知这句话是说给含泪跪倒的锦瑟,还是说给跪坐在榻边的那道小小身影。 那是个年幼的女童,容颜清稚眉目如画,嘴唇紧紧抿着,眼眶红肿,脊背却挺得笔直。 柔妃握住了女儿的小手。 “昭昭,别哭。”她轻声安慰,“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死生自然理,消散何缤纷……我很高兴可以解脱,我要去见父皇母后了。” 她的眼底渐渐涌出泪水,遮蔽了明亮的双眼:“母亲只是觉得对不起你,我死了,你哪里还有活路呢?” 殿内传来一声长长的抽泣,不知是锦瑟还是锦书,已经忍不住痛哭出声。 这悲泣一半是为了自己,还有另一半是为了她们看着长大的小郡主。 诚如柔妃所说,柔妃死了,她的女儿哪里还有活路。 皇帝性情残暴,从前他因柔妃以死相逼,不得不将柔妃的女儿留在宫中认作养女,宫中内外称一声柔仪殿皇女。但柔妃一旦薨逝,只怕皇帝转眼便要翻脸无情。 一只柔软的小手落在柔妃脸上,为她抹去了眼角泪水。 “母亲不要担心。”景昭一字一顿道,“女儿宁死,不受折辱。” 柔妃的泪水流得更急更快。 泪眼朦胧中,她含笑点了点头:“也好,也好,你身上流着桓氏与景氏的血脉,性又刚烈不能摧折,与其与我一样在无边地狱里活着受辱,不如我们母女一同上路。” 殿内静默无声,宫女的哽咽声也止住了,寝殿化作静寂的陵墓。在这令人心悸的沉默里,景昭低下头来,将稚嫩面颊贴在母亲沾满泪水的颊边,像一只依赖母亲的幼小雏鸟。 柔妃病势沉疴,说完这些话,再也支撑不住,与女儿依靠在一起,很快沉沉昏睡过去。 即使在昏睡中,她的手臂仍然环抱在景昭肩头,仿佛害怕一睁眼就失去女儿。 待柔妃完全熟睡,景昭睁开眼,小心移开母亲的手臂,翻身下榻。 她越过榻前无声哭泣的宫女,越过廊下忐忑的太医,走向寝殿东侧的暖阁,始终面无表情。 锦瑟锦书面面相觑,锦书顾不得擦泪,连忙追出去。眼看暖阁门窗紧闭,更加担忧,连连拍门:“郡主,郡主!” 一声轻响,门扉洞开。 这扇门原来并没有从内锁死,锦书收势不及,险些直接摔进去。连忙踏进暖阁,回手合上门:“郡主……” 话音未落,锦书看清景昭手中拿着的东西,尾音变调化作惊呼,踉踉跄跄猛扑过去,抬手便去抢夺:“郡主!不能啊!” 景昭平静地道:“别喊。” 她正坐在地上,身侧放着一只锦书从未见过的匣子,手中握着一把短刀。 此刻,她左手执鞘右手执刀,神情平静如常:“锦书姐姐,不要怕,我不是要寻死。” 锦书扑到景昭身前,想要抢夺,又怕争执中伤了景昭,哽咽道:“郡主,公主还在,还没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你要是……可怎么好啊!” 景昭耐心地重复道:“我不是要寻死,别急。” 她还刀入鞘,将短刀塞入怀中,拖过身侧的匣子继续翻找,将匣中的东西一一取出,铺在地面上。 锦书怔怔看着景昭的动作,又猛地看向这只陌生的匣子。 这只匣子不大,从前不知景昭将它藏在哪里,锦书居然从未见过。 匣子渐空,地面上一字排开许多东西,有几支打磨异常尖利的发簪、几只太医院盛装丸药的蜡丸、些许看不出用途的零散杂物,居然还有一只异常眼熟的小巧瓷瓶! 那只瓷瓶锦书认得。 前年,京城传言,前朝驸马景容于江南起兵。及至冬日,又有消息传来,景容被细作刺杀,惨死于江宁城外乌梢渡。 消息传入柔仪殿,柔妃从此断绝生念,当即病倒。那时皇帝慕容诩踏进柔仪殿中,将这只盛着牵机毒的瓷瓶放在柔妃面前,对柔妃道,只等柔妃咽气,立刻便将这瓶毒药灌给景昭。 柔妃只求速死,但她仍想保住女儿的性命,故而挣扎着活到了今日,终于支撑不住。 锦书记得,那瓶牵机毒被柔妃当着慕容诩的面掷入殿外湖水,却不知为何今夜又出现在景昭手中。 “郡主。”锦书忽然情不自禁地发起抖来,“郡主这是要做什么?” 景昭抬起头,定定看向锦书。 她的眉眼极为清稚,黑白分明,然而当她开口时,稚嫩的语调冷硬如铁,每一个字都令锦书心惊肉跳。 “荆狄慕容氏窃据北方十二州,杀我外祖桓氏满门,害死父亲、羞辱母亲。古有鲍出救母、缇萦救父,我身为女儿却不孝至极,不能保护母亲,反而使得母亲为了我忍辱负重。而今到了如此境地,若只束手待死,死后亦不能心安。” 巨大恐惧攫住了锦书的心脏,声音颤抖道:“郡主是要,是要……” 弑君刺驾的话从幼小女童口中说出,活像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然而锦书看着面前景昭挺直的脊背,毫不怀疑她真的敢于拼死一搏。 景昭道:“母亲死后,我一定会死。与其束手待死,何如拼死一搏?此事本无半分胜算,但我竭尽全力,死后亦可坦然面对父母先祖,也算不辱没景氏与桓氏的祖宗声名。” “锦书姐姐。”她无波无澜地看着锦书,眼底倒映出对方恐惧扭曲的脸,“慕容诩生性残暴杀人如草,一定会杀掉柔仪殿上下所有人为母亲殉葬,你若能鼓起勇气,可与我一道;若不敢动手,请守口如瓶。” 巨大的恐惧里,锦书耳畔轰鸣作响,眼前昏黑一片。然而景昭的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地落在她耳畔。 片刻的静默里,锦书神思昏乱,双手剧烈颤抖,甚至不知道自己准备干什么,却仍然缓慢地探出,最终握住了地上一根尖锐的簪子。 景昭低头,将其余物品一一收回匣中,唯有短刀仍然藏在衣襟内。 她站起身,抱着那只毫不起眼的匣子,开口欲言。 下一秒,变故骤生。 轰隆! 远处传来巨响,隔着数间宫室远远传来,仍然震耳欲聋。 那巨响有如九天雷霆当头而下,仿佛连大地都在摇撼震颤,景昭愕然抬首,只听纷乱足音由远及近,咣当撞开了暖阁门扉!. “殿下!” 景昭骤然睁开眼。 梦里梦外两道声音一字不差完全重合,令她刹那间神思恍惚,几乎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她低下头,望见自己玄色衣摆以金丝银线细密绣着繁复龙纹,日光照在上面,映出涌动的流光,仿佛那些龙纹变成了活的。 景昭终于清醒过来。 而今是大楚建元十年。 距离魏朝启圣五年的那个冬日,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 正文 第2章 “本宫十年前就用过的把戏而已…… 初春午后的日光仍旧淡薄,风也并不温暖。东宫的宫女们还穿着清一色的浅碧薄袄,像是庭前小树新长出的嫩芽。 她们小心翼翼地行走在明德殿外,内外寂静无声,生怕惊动殿内午睡的皇太女殿下。 直到穆嫔身边的宫人一头撞进殿门,打破了明德殿内外的宁静。 “殿下!太后心痛发作,又昏厥过去了!穆嫔命奴婢来请殿下。” 不待那宫人说完,景昭已经全然清醒过来。 她吩咐道:“备车。” 明德殿的宫人们匆忙上前,替景昭整理仪容。 太女的车驾已经备下,景昭向外走去,问那名前来报信的宫人:“传太医了?” “奴婢出来时,华阳宫正派人急召太医。”宫人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个月太后已经发病五次了,一次比一次急,瞧着不太好。” 自从建元五年太后幼子礼王坠马身亡,太后哀伤过度病倒,从此落下了胸痹心痛的病根。从此之后每逢冬日,太后都要病一场,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习以为常。 去年暮秋,太后再度卧病。这次病势格外危急,最严重时胸痹频发心痛不止,一日之内昏厥数次,甚至为此取消了过年时的命妇朝拜。 消息传出,不但京城贵胄惴惴不安,生怕太后薨逝在寒冬腊月,全家要顶着狂风大雪进宫哭临,就连景昭也提心吊胆,担忧太后当真熬不过去。 好在宫中珍奇药物无数,又有太医妙手回春。太后此次发病虽重,却终究顽强地熬过冬日,熬到了建元十年初春,令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太女车驾停在华阳宫外。 庭院内人来人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愁苦。檐下摆着数只煎药的泥炉,袅袅白烟升腾而起,整座庭院里充斥着苦涩的气味。 见太女驾临,宫女内侍纷纷拜倒,七嘴八舌请安:“拜见殿下!”“殿下安好。”“殿下金安!” 檐下泥炉前一名雪青衣裙的女子直起身,匆匆迎上来行礼:“殿下。” 她举止端庄,裙角却沾染了一片显眼的褐色药渍,起身时格外瞩目。景昭顺手扶住她,止住行礼的动作:“穆嫔,你这是怎么了?” 穆嫔不是天子妃嫔,而是太子嫔穆氏的简称。 大楚参照齐朝,东宫正妃以下设有两嫔,位份待遇等同侧妃。皇太女尚未大婚,东宫没有别的妃妾,当今皇帝后宫空置,宫中亦无其他嫔妃,久而久之,宫内宫外索性直接称穆氏为穆嫔。 穆嫔低头歉疚道:“妾身愚笨,上午侍奉太后娘娘服药时,动作迟缓笨拙,惹了太后娘娘不悦……妾心下愧疚,所以自请出来煎药。” 景昭淡声道:“皇祖母凤体违和,你来替我尽孝,反而要皇祖母撑着病体费心教诲?进去磕个头,明日不必来了,省得添乱。” 穆嫔眼眶恰到好处地红了:“妾惭愧。” 景昭疾步入殿,毫不理会纷纷请安的众人,来到太后床前:“皇祖母醒了吗?” 刘太医正愁眉苦脸又低眉顺眼站在床榻前的屏风外面,闻言连忙道:“回殿下,太后娘娘发病虽凶险,但幸好施救及时,微臣已经为太后娘娘施针,想来不出一个时辰,太后娘娘便能醒来。” 景昭眉头微蹙:“皇祖母为何频频发病?” 刘太医道:“太后娘娘的胸痹之症最忌情绪起伏,忽冷忽热,今日天气忽然转凉……” 景昭毫不讲理:“本宫不通医术,你不必说这些,只说这病如何才能根除?” 刘太医欲言又止,脸上简直写着一个头两个大,偏偏不能反驳,只好委婉道:“胸痹素来难以根除,兼之太后殿下又有血痹,常常气虚无力、血滞脉涩……” 他洋洋洒洒说出一串症状,听上去仿佛太后今晚就要驾鹤西去,然后才说:“所以有许多药都不能用,只能慢慢温养。” 景昭继续道:“那为何你们温养了这么久,不但没有半点效果,皇祖母病情越来越重,发病越来越频繁?” 刘太医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快要哭出来了,又像是想要当场一头撞死。 床榻上忽然传来一声虚弱的呛咳。 不知是谁反应最快,惊叫一声:“太后醒了!” 刹那间所有人一拥而上,有人顺气有人端水,争先恐后围拢到太后床前,还都极其识趣地为景昭空出了正中间的一片宝地。 支支吾吾的刘太医顿时被忘在一边。 “皇祖母!”景昭唤道。 太后双手无力地颤抖,握住了景昭的手。 她脸色憔悴惨淡,声音有气无力:“好孩子,你怎么过来了。” 一句‘好孩子’,跟在后面的穆嫔顿时寒毛倒竖。 景昭若无其事地忧急道:“听说皇祖母发病,孙女心中十分焦急,过来看看才能放心。皇祖母,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太后张口欲言,又咳嗽起来,咳得像是要断气。 待咳嗽止住,她才握住景昭的手:“哀家年纪大了,怕是快要到地下侍奉文庄皇后了。” 这话固然是真的,但无论如何不能顺着说下去,景昭立刻道:“这等晦气的话,皇祖母不要说。” 太后灰暗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缕画皮女鬼般的慈祥笑意,使人心里发毛。 “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哀家大限将至,好在这辈子享尽富贵,不亏。” 旁边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景昭只作未闻:“是谁在皇祖母面前信口胡说,哪有那么严重。皇祖母仔细调养,不要动气,定能长命百岁——” “对了。”不等太后接话,景昭瞟一眼站在身后不远处的穆嫔,“穆氏愚笨,非但不能替孙女尽孝,还要皇祖母费心调教,实在是不成体统。孙女已经命她回宫禁足,好好学一学规矩。” 太后唇角的笑容僵住。 景昭满脸担忧,诚恳无比,活生生一个孝顺至极的孙女模样。然而太后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心底却无端觉得不安,原本到了唇边的话卡在嗓子里,变成一阵剧烈的呛咳。 一旁有人奉上汤水,景昭接过来不由分说喂了太后两口,又随手递回去。 “不是什么大事。”太后断断续续地说,“穆氏来不来都无妨,你的孝心哀家知道,哀家只有一件心事。” 景昭说:“请皇祖母吩咐。” 太后黯淡的眼睛里忽然滚下两滴泪来:“哀家这辈子只有两个儿子,三个孙儿孙女。礼王走得早,可怜煜儿小小年纪没了父亲,我这个做祖母的身体不争气,不能多照看他几年,现在哀家大限将至,到了地底下见到礼王,总不能连煜儿的模样都说不出来——告诉皇帝,我这个做娘的求他,叫煜儿进宫陪我,否则哀家死了都无颜见礼王——算哀家求他。” 太后吐出那个求字的瞬间,景昭已经跪了下去:“皇祖母何出此言,孙女这就去禀奏父皇。” 皇太女离座跪倒,殿内哪里还有人敢站着,人人紧随其后,顷刻间哗啦啦跪倒一片,仿佛麦田里割倒的麦子。 “好,好。”太后艰难道。 毕竟年迈卧病,太后昏厥方醒,能条理清晰说出这么长一段话实属不易,鬓边渗出细密汗珠,喘息半晌,强撑着眼前发黑,道:“还有。” 景昭配合地侧首,作恭敬倾听状。 “是哀家的错,哀家当年伤心礼王的死,胡言乱语说错了话,伤了皇帝的心,致使我们母子生疏多年。他也是哀家肚子里爬出来的亲骨肉,哀家待他和礼王是一样的,当年那些都是气话……太女,你去告诉皇帝,哀家有三个孙儿孙女,可只剩他一个儿子了,哀家想见见自己的儿子。” 穆嫔正跪在景昭身后,闻言打了个哆嗦。 太后性格高傲独断,她进东宫三年,从来没见过太后的好脸色,更遑论如今日这般近似哀恳,而今不觉得感动,只觉得毛骨悚然。然而她往左一看,同来侍疾的礼王妃掩面哭泣;往右一看,礼王之女云华郡主泪如雨下。 正当穆嫔无所适从,前方景昭的声音响起,隐带哽咽:“皇祖母误会了,父皇纯孝,日夜牵挂皇祖母病情,只是如今北边正对荆狄用兵,军情如火难以分心,绝无半分怨怪之意。” 祖孙二人相对落泪,场面极为感人. 殿门外寒风又起,呼啸徘徊,久久不散。 阶下宫人只觉眉心一凉,抬起头来,春雨连绵落下,在天地间织成了一张透明的网。 皇太女的车驾离开华阳宫,渐行渐远,消失在细密的雨幕里。 雨丝敲打着车顶,簌簌雨声中,穆嫔轻声问:“殿下,妾明日真的不去华阳宫侍疾?” “不用去了。” 穆嫔迟疑着说:“可是礼王妃与云华郡主侍奉于太后床前,太后还要召礼王世子进来。妾如果不去,宫里和东宫没有一个侍疾的人,是不是对殿下名声不利?” 景昭翻阅着一本泛黄的古籍,平静说道:“你要是去了,恐怕回不来了。” 穆嫔一怔,直起身:“殿下此言何意?” 景昭并不多言,淡声道:“从明日开始,你就待在东宫里,约束好身边的侍从不得外出,如有违者,立刻发落回掖庭。” 伴随着景昭的话,穆嫔脸色慢慢变了。 她心性灵敏,入宫后也曾读过史书,顿时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许多故事,生出很多天马行空的可怕猜测:“难道、难道太后装病?” “那倒不至于,不过……从重病到濒死,其间有一段距离。偏偏这段距离,太医很难明确界定。” 穆嫔觉得自己好像懂了,心中却更加忐忑不安,她颤声问:“那……太后娘娘到底想干什么呀!” 景昭终于放下书册。 午后梦中的种种情景似乎又浮现在眼前,她神情渐淡,一哂道:“本宫十年前就用过的把戏而已。” 十年前? 穆嫔竭力回想,却百思不得其解,又不敢轻易发问。 十年前魏朝覆灭,短短五年的国祚一朝终结。大楚立国,皇帝登基,年号建元,同日追封爱妻为文宣皇后,立膝下年幼独女景昭为东宫皇储。 这一桩桩一件件大事,太女究竟指的是什么? 景昭抬眼,眼风掠过穆嫔迷茫疑惑的面容,却并没有解惑的意思。 她唇角微扬,微嘲想着:十年前自己七岁,身陷险境四面楚歌,所以做出了行险的选择。 那太后呢,她又是为了什么? 车驾忽然停住。 “你先回去。”景昭道。 穆嫔微怔,挑起车帘朝外一瞥,看见面前熟悉的、通往东宫的宫道。 “妾先回去?那殿下呢?” 景昭道:“你想随本宫去明昼宫面圣也可以。” 穆嫔连忙住嘴,忙不迭地提裙告退,飞快逃走了。 细雨里穆嫔带着宫人撑伞远去,景昭放下车帘,平静吩咐道:“去明昼宫。” 正文 第3章 “疯子与蠢货扎堆出现的地方,…… 明昼殿修建于齐朝太/祖年间。 这座宫室不在皇宫的中轴线上,而是稍稍偏西一些。因为落成之初,它的用途并不是天子居所。 齐朝年间,桓氏天子的起居之所一直是明昼殿以东的庆云宫。这两座宫室一同落成,近在咫尺,名字共同取自齐朝太/祖极为有名的一句诗——庆云开霁,清华明昼,殿阁风度薰弦。 宫室落成之初,庆云殿专供天子起居宴饮,明昼殿则用于临时处理政事、接见臣僚、休闲游乐。 到了齐朝末帝当政时,帝后琴瑟和谐恩爱非常,郑皇后迁居庆云宫,末帝索性连明昼殿也不去了,政务琐事只在庆云宫中一并处置,夫妻同起同居一刻不离,当时传为佳话。 末帝与郑皇后生有一双子女,长子立为太子,幼女封为长乐公主。长乐公主自幼深受宠爱,帝后二人精心择婿,最终挑选了齐朝声名最盛的少年名士、江宁景氏风仪无边的少年公子景容,意欲促成另一段佳话。 长乐公主下嫁后,夫妇二人都擅诗文、精音律、好探幽寻胜、好舞乐游春,倒确实如帝后所愿,促成了熙庆年间另一段世人交口称赞的姻缘。 直到齐朝熙庆十五年,南涝北旱,天灾频起,关外异族荆狄趁势南下。直至冬日,大军兵临城下,末帝自知无力回天,于庆云宫自刎,郑皇后服毒殉死。至此齐朝覆灭,魏朝始立。 关于荆狄南下的惨痛往事,朝野民间多有传闻。据说荆狄一族虎视眈眈,多年前便陆续派了许多探子潜入齐朝打探情报,连镇守边境的将领都受其重金贿赂策反,早已放松了警惕,不料荆狄突然举兵来攻,一夕之间北方局势骤变。 还曾有一种更为荒谬的传言,说魏朝开国皇帝慕容诩曾经亲自潜入齐朝担任细作,甚至一度混入禁军,当上了长乐公主府的禁卫。 那年深秋,江宁景氏的老夫人过世,这位老夫人代替早逝的丈夫与儿子执掌家族多年,声名德行远扬,更是教养景容长大的亲祖母——皇帝登基后追封祖宗,将她追封为文庄皇后。 长乐公主金尊玉贵娇弱非常,又有年方两岁的女儿需要照顾。景容将妻女留在京中,孤身千里赶回奔丧,岂料方至江宁,快马八百里加急带来噩耗。 ——齐朝覆灭,北方十二州落入荆狄之手。 同年十二月,荆狄慕容氏首领慕容诩于京城登基为帝,改国号为魏。 慕容诩诛杀了桓氏皇族所有人,上至齐朝太子,下至宗室远支刚出生的襁褓幼儿,唯独留下了长乐公主。 那时景昭还很幼小,许多事情记不住也无法理解。但她至今仍然记得,在记忆深处那个兵荒马乱的雪夜里,母亲全身是伤、狼狈不堪地从庆云宫回来,甫一进门便跌倒在地,拥住她撕心裂肺地痛哭。 第二日,圣旨通传天下,慕容诩册立长乐公主为柔妃,赐居柔仪殿。 十年前的另一个雪夜里,垂死的母亲跌落下来,双手沾满鲜血,长剑锵啷落地,像一只从枝头无力坠落的濒死蝴蝶。她抬起眼,望着庆云宫锋锐的飞檐,凄惶说道:“我父皇母后的地方已经被弄脏了,这里不好,我不要在这里。” 然后她合上眼,气息断绝,死在魏朝覆灭的最后一个晚上,大楚立国的前一个夜里。 在那个夜里,庆云宫被一把大火烧为平地. “殿下。” 皇帝身边的内侍梁观己迎上来,打断了景昭的思绪。 “圣上正在后殿静修。”梁观己陪着笑道,“您是知道的,奴婢们从来不能打扰。” 景昭颔首,提起袍角拾级而上,径直越过梁观己,走进了面前这座寂静幽深的宫殿。 越过正殿上方‘清华明昼’的牌匾,后殿殿门近在眼前。 景昭抬手笃笃笃敲了三下,一个低而凉、清而淡的声音缥缈地传来:“进来。” 于是景昭推门而入。 暖意扑面而来,夹杂着幽幽香气,殿中博山炉上方袅袅烟雾升腾,层层及地纱帘掩映,其后隐隐露出一张青白二色的玉石屏风。 屏风后无比空旷,无数双点漆般动人的眼眸从四面八方投落目光,静静注视着蒲团上端坐的皇帝。 皇帝端坐在满地玉屑之上,端坐在满壁画像之间,他背对着屏风,面前则是一尊近人高的白玉雕像。 玉像尚未完工,只刻出了半身,但手法极其细致,连耳下明珠、衣袂褶皱都栩栩如生纤毫毕现。更重要的是,雕像有一双很美的眼睛。 转眄流精,顾盼生情。 美得不像是死物,而像是一位活生生的人。 玉像细腻温润,平滑如镜,所用乃是最上乘的羊脂白玉。单以玉像的大小来说,这块玉料便可价值连城。 按理来说,这样好的玉料举世难求,理应交给世间最好的工匠精雕细琢。若由寻常外行人胡乱动手,等同于暴殄天物,不啻于煮鹤焚琴。 然而此刻看着这尊雕了一半的玉像,即使是殿中省最好的工匠,恐怕也要掩面羞愧。 因为雕这尊玉像的人虽然不是工匠,但更不是寻常人。 当他做名士时,他是天下第一名士;当他做反贼时,他能杀入皇城登基为帝;当他做皇帝时,他使北方海清河晏,重塑十二州河山。 那么当他起意做工匠时,他自然便是天下最好的工匠。 皇帝手下不停,直到细致地刻好玉像衣摆一处纹理,方才放下刻刀,转过头来:“下雨了?” 他的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挽住,宽大的素白布衣轻轻飘荡,与景昭五分相似的文秀面容无喜无悲,静若平湖。 景昭低头,衣角沾着一点极小的水迹,只是玄色云缎一旦打湿就会变深,格外显眼。 她一拂衣摆,勾过另一只蒲团坐下:“雨不大,民间说春雨贵如油,看来今年运气不坏,秋收能有个好收成。” 皇帝道:“下雨了你还过来做什么。” 从景昭离开华阳宫到现在,中间没有耽误半点时间,然而皇帝却似乎对华阳宫中发生的一切都已经了然于心。 景昭对此毫不奇怪,在她看来,京中没有什么事能够瞒过皇帝,关键只在于皇帝关不关心而已。 景昭道:“礼王世子虽是宗室,更是外臣,还是父皇亲自下旨命他入宫吧,太后这次是真的病重,撑不了几天了。” 皇帝漫不经心道:“也好。” 他的态度凉薄异常,全然不像谈及亲生母亲的生死大事,更无半分悲痛不舍。 景昭对此不以为异,相反,说完太后将死的消息,她反而露出近似于松了口气的表情,像是即将了却一桩心事、甩脱一个麻烦。 ——当年皇帝登基,下的第一道旨意是追封爱妻为文宣皇后,丧仪风光前所未有。第二道旨意便是册封膝下独女景昭为皇太女,一意孤行不纳谏言。 彼时朝中反对的浪潮此起彼伏,朝臣再三上书恳求皇帝选后纳妃开枝散叶。见皇帝毫不理睬,竟有朝臣联袂上书,劝谏皇帝改立同母胞弟礼王为皇储。 立储风波愈演愈烈,前朝风波未平之时,建元二年新年大典,命妇入宫朝见太后时,太后居然当众问起朝上的立储风波,并且在命妇们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时,说了句:“都是忠心可靠的臣子。” 百官劝谏皇帝改立礼王,而太后公开赞扬忠心可靠,言下之意不问而知。此后,太后又突然提议,想要将礼王世子景煜接进宫来和景昭一起读书,理由是两个孩子只差数月,一起读书更显亲近。 太女身份尊贵,乃国之储君,即使皇子也不能与储君一同读书,更遑论区区亲王世子。 皇帝不允,太后日趋冷淡,以实际态度向皇帝表示不满,简直是恨不得给皇帝乃至年幼的景昭扣上两顶不孝的帽子。 立储风波很快平息,但太后始终没有放弃,尽管她的努力除了添乱没有任何用处。直到建元五年,礼王意外坠马身亡,太后悲愤不已,认定礼王之死是皇帝下手铲除威胁。 在那之后,景昭险些遭遇一次凶险。然而皇帝早有准备,他下旨说礼王世子年纪尚幼,该等到年满二十再继承王位,连带着年纪更小的云华郡主也被一并卡住,出嫁之前都拿不到封号与食邑。 卡住礼王一双儿女,等同于卡住了太后的命门,令她不得不安分下来,但此后景昭再也没见过太后半个和风细雨的脸色,每次去向太后请安,只在宫院内遥遥一拜,都能清晰感觉到窗中投来怨怒无限的目光。 皇帝道:“你把穆氏打发回去了?你也不要去。” 景昭一怔:“总要做些面子功夫。” “面子功夫不是做给将死之人看的,没有这个必要。” 景昭只好点头:“那我不去了。” “再者。”皇帝慢慢道,“景煜张狂又软弱,景云华心狠却愚蠢,太后从来神志不清,王氏不可尽信。” 他简洁地收尾:“疯子与蠢货扎堆出现的地方,离得远点。” 正文 第4章 把江山留给别人,然后指望别人…… 二月初一,礼王世子景煜进宫侍疾。 宫禁森严,即使礼王世子是太后嫡亲孙辈,碍于内外不相通的宫规铁律,亦不能长久停留内宫,除非皇帝愿意为他破例——然而过去种种迹象表明,这个亲侄儿在皇帝心中的分量显然没有多重。 正因如此,随着礼王世子入宫的消息传来,京城上下很快得出了一个完全相同的结论。 ——太后快要死了。 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太后的生死其实并不重要。因为她没有文庄皇后当年执掌江宁景氏的手腕与魄力,也没有文宣皇后的高贵身世与惨痛经历,影响更是几乎为零。 深冬时百官无比关心太后凤体,那是因为太后薨逝百官需要携家眷入宫哭临三日,养尊处优的贵胄在数九寒天里哭足三日,可能真的会追随太后而去。等到冬去春来天气渐暖,众人也就不太关心太后生死了。 当然,太后生死仍然重要,哪怕这位太后居于深宫、不问朝政,也依然是一件极大的事。 之所以朝野乃至民间对此表现出漠不关心的态度,是因为现在还有一件比太后重要千百倍的大事。 ——北方在用兵。 从很多年前开始,荆狄一族就活跃在北方关外草原上,屡屡犯边劫掠,偏又行迹难测来去如风,始终是中原最大的威胁。直到齐朝末帝年间,荆狄势力最强的慕容氏一脉大举南下,将桓氏皇族屠戮一空。 然而遭受屠戮的何止桓氏皇族,北方十二州无论富贵贫贱,凡是荆狄所过之处,一视同仁难以幸免。北方士族居于首位的穆、王、郑、梁四姓高门被杀得七零八落,直接斩断了北方士族的元气;寻常人家更是凄惨,不说家家戴孝,也是死伤难以计数。 十年前皇帝率军北归,收复疆域重整河山,将荆狄慕容氏尽数处死。然而荆狄并非只有慕容氏一脉,边关仍然不得安宁。 去年春日,朝中开始对关外大举用兵。 这次不同以往,领兵的是军中柱石谈国公,调动兵马二十余万,粮草军械不计其数,活生生掏空了家底。 这是真真正正的决死一战,朝廷下定决心要毕其功于一役,压上大楚立国十年攒下的全部积淀。若胜,几十年内再无犯边之祸;若败,从此天子威信扫地,朝廷元气大伤。 开战以来,大楚胜多败少,捷报频传。但到了去年冬日,边关天寒地冻作战困难,谈国公不得不暂将兵马撤回城中,等待春日冰消雪融。 只是建元十一年的春日早已到来,边关的战报却迟迟未到。 荆狄肆虐北方十二州,只在十年之前,人们尚且不能忘却刻骨铭心的惨痛经历。 没有人希望噩梦重演,因此所有人都紧张不已地看着最北边。 京城始终淹没在焦灼的氛围里,连绵的春雨也断断续续下了数日。 午时将近,景昭才散朝回到明德殿,一进殿信手撂下头上的远游冠,宫女们连忙围上来替皇太女除去繁复朝服,换上杏黄常服。 承书女官在一旁禀报:“殿下,刑部右侍郎李晖、御史中丞常明易递帖求见;东宫司直赵玉山、左庶子薛兰野等六名东宫属官等候召见;还有三司联合递上来的十二本案卷尚未批示……” 景昭道:“都先等着。” 承书女官领命,旋即又道:“方才穆嫔主子过来求见,正在小厅里等着。” 景昭微一思忖:“叫她过来。” 穆嫔来得很快,檐外细雨朦胧,她衣裙未湿,颊边却沾染了一点朦胧的水汽:“殿下金安。” 景昭问:“有事?” “妾想给殿下新做几件衣裳。”穆嫔示意宫人捧上一本簿册,“想让殿下先挑挑式样,妾好尽快做出来。” 凡是擅书画者,审美都不会很差。穆嫔画得一手好山水,衣裳颜色式样搭的也好看,景昭眼风一扫:“先放下,你怎么想起来做衣裳?” 穆嫔眨着眼睛,娇声说:“妾尽一尽东宫嫔妾的本分,来讨好殿下。” 景昭扬眉道:“你这是……” “上午信郡王妃进宫探病太后,拐到东宫来,当时殿下不在,妾出面待客,信郡王妃拉着妾的手好一番关怀,还捋了个镯子。”穆嫔一抬手,腕间翡翠镯子泛着柔润碧光,果然极是好看,“殿下看见了吗,这是让妾帮忙吹枕边风呢!” 噗嗤! 承书女官没忍住笑出了声,连忙躬身请罪,旋即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景昭按按眉心:“枕边风?你来吹?” 穆嫔娇滴滴地道:“妾好歹也是东宫里唯一有名有份的妃妾,殿下怎么看不起人呢?相传信郡王妃的嫡亲侄儿年方二八,面貌俊美,自十岁开始读着《闺训》《女诫》《妇德》长大,是专为侍奉东宫培养的呢!” 景昭刚端起茶水,闻言眉头一蹙:“建元三年朝中就不许刊印这些书了。” “哎呀殿下,圣上和你高居云端,自然不懂下边的心思。”穆嫔抱起那本花样册子,捧在胸前展示自己的用心。 “有谈国公这些重臣带头,那些家里排行靠前的女孩儿倒是可以一起和兄长读书,等着萃英司选拔录用。可即使再尊贵的门第,也不能把家中子嗣前途全都安排妥当,那些排行靠后,或是非嫡出的女孩儿,照旧要乖乖等着嫁人——不过男孩儿也是一样,既然家里为前面的哥哥姐姐们铺好了路,轮到他们就没什么前途了,与其苦苦去争个七八品小官辱没门第,还不如养的温柔婉顺一点,备一份嫁妆许个能干的女郎。” “朝廷不准印《闺训》《女诫》《妇德》,把前面那个字隐去不就行了?名字都不用费心改。”穆嫔继续娇滴滴地道,“妾在闺中时,也读过呢。虽是嫡长女,可早失怙恃,祖父不疼祖母不爱,也只能和幼弟幼妹一样等着配人。” 景昭端着茶盏,沉吟片刻。 见她不出声,穆嫔却想得和景昭南辕北辙:“殿下也听说过信郡王妃侄儿的美名?” 景昭不答,穆嫔又试着猜测道:“难道殿下想在‘十八学士’中挑一个?那殿下能不能给妾安排好去处,谈世子对妾就不大看得上眼,妾将来在正妃手底下讨生活怕是不易。” ‘十八学士’指东宫十八位伴读,当年皇帝封景昭为皇太女,旋即立刻在心腹爱臣、名门大族里挑挑拣拣,挑出了九男九女共十八名年纪相近的伴读入侍东宫,因为挑选条件太过苛刻,时人戏称十八学士。 “这就吹起风了?”景昭站起身,瞟她一眼,“你一天不惹事我就要烧高香了。” 穆嫔左顾右盼:“殿下说什么呢,妾听不懂。” 触及似笑非笑的目光,穆嫔知道糊弄不过去了,恨恨跺脚:“殿下!景煜好不要脸,这才安分了几日,就敢说出‘床前尽孝是儿孙本分,能代替圣上和储君尽孝,亦是我的荣幸’——这是什么意思,是暗指殿下您不孝吗?还敢自称替圣上尽孝,什么时候轮得到他!” 这份气恼货真价实毫不作假,穆嫔是真真正正在华阳宫侍疾过的,且还不是短短几天,而是整整一个多月。 按理来说,宫中贵人侍疾只是个名头。远远看一眼炉子就算是亲自煎药,端起药碗递给喂药的侍从就算是亲自侍奉,哪怕坐在床前什么也不干,传出去都能落个衣不解带昼不安寝的诚孝美名。 但太后则不然,以上那些清闲的事全归了礼王妃与云华郡主,穆嫔则是半点也别想闲着,还要动辄遭受斥责,像是被太后一碗汤药扣在身上,那简直不值一提。 穆嫔可不相信,礼王世子身为太后心爱的孙子,太后会舍得对他百般磋磨发作。 景昭不温不火道:“所以你就说‘太后病情从前屡有起伏,偏偏礼王世子进宫之后,太后的病情就越来越重,再不见好转,该不会是被礼王世子克的’?” 穆嫔语塞。 敲打两句,景昭不再多说——穆嫔侍疾时确实受了委屈,且又是替东宫受过。 她理一理袖摆,抬步向外走去,守在殿外的随侍们立刻撑起伞,挡住檐下飘入的细密雨滴。 “殿下要走?”穆嫔跟着追了两步。 景昭踏出门槛,闻言似笑非笑地转身,抬手凌空一点:“本宫去面圣,你老实待着。” 阶下车辇早已备好,景昭登车,车帘放下,隔绝了雨中飘来的寒气。 另一名随侍内官坐在车帘外,隔帘低声细细禀报,多是些不太重要、但较紧急的事。这些事由东宫属官给出处置意见,但终究要皇太女点头做决断。 景昭一手支颐,靠在小几上,眉间隐现倦色。 连日来政务繁忙,又逢华阳宫兴风作浪。虽然有皇帝坐镇,但景昭总是不能全然放心,必须分神留意一二。 自从新年过后,景昭没有一天睡的时间超过三个时辰。 她的眼睛渐渐合上,车中侍立的女官有些心疼,刚想揭开车帘示意内官噤声,忽而只听景昭开口,径直截断了内官的话:“打回去,不允。” 这句话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内官顿时精神一振,应了声是默默记下,旋即又接着禀报。 景昭大多数时间并不开口,安静到令女官忍不住怀疑她睡着了。然而每逢开口必然一语命中要害,不容分毫更改。 等到车辇停在明昼殿前,景昭已经将内官禀上来的政务处置完毕。 她拾阶而上,熟门熟路径直越过宫人,孤身推门走入后殿。 皇帝依旧坐在屏风后,他靠在那尊玉像旁边,闭着双眼,一手支颐,似是在小憩。 景昭唤了声父皇,一边走上前,一边挽起宽大袖摆。 她蹲下身来捡起地面上掉落的刻刀,然后左顾右盼,最终摘下屏风前悬着的麈尾当做扫帚,将地面上的玉屑扫开,清出皇帝身旁一片空地。 做完这些事,她直起身。 只见皇帝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长眉浅蹙:“这是我的麈尾。” 景昭抖了抖麈尾,从中掉出许多玉屑来,她若无其事地将它挂回去,拖过蒲团坐在那片扫出来的空地上:“哦,确实不如扫帚好用。” 皇帝静静看着她,眉梢微动。 景昭很少看见皇帝这幅表情,几乎以为他要发火,心想不会吧! 片刻之后,皇帝微扬的眉梢渐渐沉落,秀丽倦然的眼底难得现出一抹笑意。 他朝着景昭招了招手。 景昭走过去,坐在皇帝身侧的蒲团上。 一只手落在她的头顶,动作轻柔随意,那只手揉了揉,揉乱了景昭一丝不苟的头发。 皇帝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似是叹息,又似欣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虽然不省心,至少不愚蠢。” 景昭甩了甩头,没能甩开皇帝的手,只好就着这个姿势说:“那父皇是不是应该庆幸,然后对儿臣更好一点。” 皇帝哂笑道:“蠢笨如景宜亘古少有,遗毒儿女是很自然的事。我与你母亲如果生出个蠢货来,就该怀疑你是不是我们的亲生骨肉了。” 景昭一时语塞,沉默片刻道:“儿臣如果蠢笨一点,说不定父皇能省心不少。” “你就算是个蠢货,朕也不可能省心,只会比如今烦恼千百倍。”皇帝的声音轻而冷,“你是我和你母亲的骨血,唯有登上皇位一条路可走。无论你是男是女,是贤是愚,就算你是一条狗,也必须坐到这个位置上。朕把江山留给别人,然后指望别人给你一世富贵无忧?” “把主动权交到别人手上,那才是板上钉钉的取死之道。” 或许是年少做名士时留下的习惯,皇帝说话时吐字总是很柔很轻,却又非常清晰,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冷硬如铁。 他抬起景昭的脸,注视着女儿文秀的面容。 景昭年幼时,皇帝时常长久地注视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寻到她的母亲留下的痕迹。 然而随着景昭长大,她的容貌越来越像皇帝,一次次的失望之后,皇帝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长久地看着她了。 “记住了么?”皇帝看着她说,“不要相信任何人。” 骤然转为安静的气氛里,景昭望着父亲的眼睛,缓缓点头。 皇帝松开手,平静注视着她:“很好。” “起来。”他说。 景昭不明所以,却仍然依言而行,拂去衣摆上沾染的三两点玉屑,站起身来。 “走。” 皇帝同样起身,率先向屏风外走去。 “去哪里?” 皇帝唇边骤然露出一丝笑意,那笑容不含丝毫情绪,诡谲冰冷,近乎奇异。 “去送太后最后一程。” 似乎是为皇帝这句话做注解,殿外足音骤起,由远及近急奔而来。紧接着扑通一声有人跪倒在殿门外,梁观己的声音颤抖着响起:“圣上,华阳宫急报,太后……太后将……将属纩了!” 正文 第5章 ——是太后竭尽力气,一把掀翻…… 华阳宫中一片死寂。 檐外雨丝渐密,交织出哗啦啦的雨声。廊下殿外阶前,各处宫人或跪或站,面色一片僵硬的青白。 殿外檐下,一个身形袅娜的背影站在那里,正无声捂脸恸哭,指缝里透明的泪滴不住滚落,打湿了脚下的地面。 “圣上!”“殿下!” 宫人们纷纷拜倒,声音此起彼伏,惊动了殿外捂脸恸哭的女子,她转过身来,一双眼睛红肿如桃,以袖掩面慌张拜倒。 “王妃请起。”景昭稍稍驻足,对礼王妃客气了一句,又匆匆疾走两步,追上前方恍若未闻缓步前行的皇帝。 刚踏进寝殿门槛,景昭情不自禁地闭住了气。 浓郁的药气充斥了整间寝殿,几乎到了令人目眩的程度,汤药特有的酸腥苦涩弥漫在每个角落,混杂成一种极为古怪的味道。 殿内异常昏暗,门窗紧闭,层层帐幔全都落下,分明此刻还是白日,却暗淡如同夜晚。 据为太后看诊的太医禀报,太后病情急剧恶化,胸痹心痛无法遏制,见风见光都会晕眩。原本景昭以为这是太医夸大其实的说辞,但今日看来,这番说辞即使不能尽信,至少也有三分真实。 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都无法在这间昏暗封闭的寝殿内长久停留。 随着皇帝与太女到来,殿内跪倒一片,床前端着汤药的云华郡主与礼王世子也连忙放下手中药碗,跟着跪倒行礼。 皇帝看也未看,径直走过。 景昭早已习惯了父亲目无下尘的做派,照例停了一下,温声叫起。同时眼睛终于适应了殿内极暗的光线,她微微垂眼,瞥了一眼礼王世子。 这是太后的心头肉,已故礼王的嫡长子。 他与母亲并不相似,倒是长得更像礼王。单论长相,说一句俊美少年并不过分,比他的亲妹妹云华郡主容貌更加出众。 此刻,礼王世子恭谨跪伏于地,一举一动雍容得仪,这幅模样非常好看,与礼王生前颇有些相似。 太后一直格外关怀这个孙子,想来也正是因为他像极了太后最爱的小儿子。 这份思绪从心中一转而过,其实也只在片刻之间。 下一刻,皇帝已经来到了床前。 景昭跟在皇帝背后,她看不见皇帝脸上的神色,却听见帷帐内传来一个异常虚弱、又异常惊喜的声音。 “容儿。”太后虚弱道,“是容儿来了吗?” 守在床前的宫人连忙揭开帷帐,帷帐后露出了太后的脸,枯槁惨淡,比起数日前景昭看到的更加憔悴黯淡。 景昭曾经见过将死之人,当她看到太后的面孔时,她已经确信无疑—— 太后的确是将要死了。 “容儿。”太后喃喃地道,“你来了,哀家还以为至死都见不到你……你是不是肯原谅哀家了?” 太后的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哀恳与虚弱,这份来自亲生母亲的央求与软弱,足以令天底下最铁石心肠的人为之动摇。 皇帝向前迈了一步,平声唤道:“母后。” 这声呼唤似乎给太后带来了极大的动力,昏暗浑浊的眼底忽然生出了一种近似希冀的光芒,她竭力伸出手,泪水纵横:“容儿,你终于肯来见娘了!能再见你一面,到了地下娘也没什么可后悔的!” 皇帝在床边的锦凳上坐下:“何必作此不吉之语。” 太后已然哽咽连声。 景昭摆手拒绝宫人搬来的锦凳,储君不能和皇帝并肩而坐,但如果落后半步坐下,又显得不伦不类。 她微一侧首,低声吩咐跟在身后的女官:“回去看看,穆嫔也该过来。” 女官应声转身,快步奔出殿门,拉住随行的东宫侍从耳语道:“殿下的意思,回去给穆嫔娘娘传话——紧闭东宫宫门,任何人不得外出走动。” 她再折回殿中时,只见太后正握着皇帝的手,絮絮讲述旧事。皇帝并不打断,侧耳听了半晌,忽的太后面色一变,捂住胸口向后仰倒。 太医狂奔入殿,诊脉禀报:“太后娘娘骤然大惊大喜,有些承受不住。” 皇帝声音平淡地问:“你们就是这么照顾太后的?” 太医扑通一声跪下来,不敢作声,直到太后颤巍巍开口:“哀家大限将至,和刘太医的医术无关,他给哀家看诊多年,尽心竭力,无罪有功,皇帝不要责罚他。” 话音未落,太后又是一阵呛咳,待平息下来,才说道:“太女说过你政务繁忙,北边又在打仗。若在平日,哀家断不敢久留你,但哀家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怕是闭上眼就睁不开了,你留一留,让哀家多看你两眼。” 皇帝道:“好。” 他语调一直极为平淡,用词也简洁之至,全然看不出半分情绪。但他能出现在华阳宫里,对于这里的所有人都是莫大的鼓舞。 谁都知道,皇帝向来薄情。 当年同胞弟弟礼王身死,皇帝毫无哀色,只按旧例命人寻常加恩下葬,以至于至今市井间还隐秘流传着皇帝诛杀胞弟的传闻。 太后因此哀伤过度,激动之下出言质问,说出了黄泉之下永不相见的话,从那以后整整五年,皇帝再没有踏入华阳宫半步。 今日皇帝出现在这里,其实已经是一种隐晦的象征。 太后怔怔看着皇帝的脸,泪水更加汹涌。 落在旁人眼里,这是太后喜不自胜,母子二人终于准备摒弃前嫌的表现。 事实上,太后已经看不太清楚了。 但她知道,景容不会为她落泪的,他的心肠本来就足够冷硬,那些为数不多的情绪,早就在十年前随着死人一同被埋进了土里。 前有文庄,后有文宣。自己这个亲生母亲在他心底的分量,从来都没有多少。 这样冷酷薄情的儿子,哪里比得上景宜孝顺可爱。 于是她的心变得更加冷,心底的主意更加坚定。 她合上了眼,一动不动,像是睡去,又像是死了. 天色渐暗,雨势渐大。 时间慢慢过去,殿内依旧死寂。 从皇太女命人去东宫传召穆嫔到现在,已经过了几个时辰,穆嫔却仍没有出现。 这其实非常古怪,不过殿内所有人显然都无心关注一个东宫嫔御,再加上礼王妃需要回避皇帝,自觉躲了出去,众人就更加不会思考穆嫔为什么迟迟不来。 宫人几度奉上茶点,皇帝并没有要动的意思,景昭挥挥手,示意他们撤下去。 等到屏风外点起第一支灯烛时,太后终于醒了。 长久的昏睡之后,太后的嗓子极为嘶哑。景昭接过茶水,确定皇帝并没有接过去亲力亲为的意图,只好转手递给侍立在另一侧的女官,亲眼看着宫人喂了太后两口水,满意地收回目光。 这才是正常侍疾的流程,宫中贵人只需要沾一沾手即可,传出去便是亲力亲为的佳话。 跟随景昭前来的东宫女官眼也不眨,仔细看着,已经在心里拟好了称颂太女殿下诚孝之至,衣不解带侍奉床前的文章,正好可以用作太后的悼文。 太后的目光涣散犹疑,好一会才聚焦了目力,怔怔看着床前的皇帝:“容儿?你当真没走?” 仅仅只是昏睡一晌,太后的精气神就像被抽走了大半。原本憔悴的神态更加虚弱,宛如风中摇曳即将熄灭的残烛。 太医急急忙忙过来诊脉,在太后腕间一搭骤然变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动作娴熟无比。 后方传来低低的啜泣声,云华郡主泪落如雨,俯身跪倒请罪,礼王世子嘴唇抿得很紧,眼眶已经通红。 太后竭力抬首向后看了看,然而目力不足以支撑她看清礼王世子与云华郡主,只无力地道:“煜儿,云华……” 兄妹二人哽咽不已,云华郡主正欲膝行上前,只听太后道:“你们都是好孩子,哀家舍不下你们……但到了地底下,你们父亲问起来,哀家总算能给他一个交代。” 云华郡主失声痛哭,太后喘息片刻,道:“哀家看了你们这么久,心满意足,没有什么话留给你们了。出去吧,哀家想和自己的儿子再说说话,全一全多年来的母子情分。” 兄妹二人依依不舍,却终究不能违抗,只膝行后退两步,起身欲要退出殿外。 更加浓郁的药气飘来,守在殿外煎药的宫人端着托盘进来,将这盏熬了两个时辰的汤药奉上。 任谁都能看出,太后此刻是真的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再也支撑不住,那碗汤药喝与不喝差别不大。 太后却摆了摆手:“端过来吧。” 她唇角噙着笑:“哀家能多活一刻是一刻,多看看你们也好啊,万一这灵丹妙药真有些用呢。” 说这话的时候,她始终注视着皇帝,眼底的慈爱难掩。 宫人们连忙要接过汤药,太后却挥退他们,只注视着皇帝:“容儿,你来,好么?” 亲尝汤药,侍奉床前,这是圣贤都要大力称许的孝举。面对着垂死的母亲,皇帝没有任何理由不同意。 一只手横插过来,端起了托盘上的药碗。 所有目光同时投向皇太女。 太后唇边的笑意忽然散去,但这只是一瞬间的功夫,快到几乎令人无法察觉:“太女要自告奋勇吗?” 景昭端着那碗汤药,恭敬道:“论孝敬,这碗汤药该父皇亲力亲为。但论尊卑,这等琐事本该由卑者分忧;论长幼,幼者在此,不敢烦劳长者。”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异常温和。 太后唇边再度泛起笑意,只是那笑意虽不勉强,亦不很是期盼,仿佛只盼着皇帝接过药碗。 下一刻—— “且慢。”景昭话锋一转,眼底笑意未褪,直直扫向已经退至殿门处的礼王世子,“亲尝汤药这等孝举,世子先来。” 太后唇边笑意骤然凝固。 “抑或是世子孝心有限,不愿为君上分忧?” 景昭眼底笑容寸寸褪去,目光有如寒刃,从僵立的世子身上一掠而过。 她微微倾身,舀起一勺汤药,送到了太后唇畔。 “既然如此,灵丹妙药,请太后先尝。” 腥苦药气萦绕鼻尖,雪白玉勺衬着黑褐汤药,清清楚楚倒映在太后微微颤栗的眼底。 当啷! 脆响骤起,汤药连带着破碎瓷片飞溅开来,尽数泼洒在床前地面上,半边床帐染作褐色,数片碎瓷叮当掉落,落在景昭身前不远。 ——是太后竭尽力气,一把掀翻了药碗! 正文 第6章 血肉撕裂,刀刃刺入又拔出,血…… 殿内化作一片极度安静的死寂。 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前,刹那间殿内众人尽数僵在原地,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扑通! 死寂终于被打破了,是礼王世子双膝一软,跌跪在地。 “皇祖母。”景昭的声音柔和恭谨,活脱脱便是孝子贤孙的标准模样,“请您教诲,这是什么意思啊?” 伴随着她的声音,殿内僵在原地的侍从们终于醒过神来,即使再愚蠢的人也意识到情形不对,慌乱跪伏于地,像是一捆捆被拦腰割倒的麦子。 太后重重仰倒在高床软枕间,胸脯起伏剧烈喘息,浑浊眼底愤恨难消,一时间吐不出半个字来。 唯有跟随她几十年的郑嬷嬷膝行向前,不断替太后拍抚胸口,又转过身来拜倒哀哭:“圣上,圣上,太后她是心智糊涂了啊!” 景昭眉梢挑起,眸光一转,瞥见皇帝毫无表情的冰白侧脸,唇瓣微启正欲开口,忽而身后嚎哭声平地骤起,饶是以景昭的心性,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鬼哭狼嚎吓了一跳。 是礼王世子。 数名守在殿门处的御前侍从反应迅速,已经咔咔两声将礼王世子与云华郡主按倒在地,却没堵住他们的嘴。 礼王世子脸颊贴在地上,仍然竭力向前挣扎蠕动,大哭道:“皇伯父!皇伯父明鉴!此事与臣侄无关,臣侄实不敢有半分妄念,都是受皇祖母一力鼓动啊!” 他原本算得上风度翩翩的美少年,但这一哭一喊间,原本芝兰玉树般的风姿消失殆尽,只剩下令人瞠目结舌的懦弱可笑。他的话音未落,不少人已经忍不住露出了鄙夷之色。 皇帝充耳不闻。 他只是很平静地侧首,看了景昭一眼。那一眼很平淡,其中的意思却表露无遗。 ——看见了吗? 恶意、背叛和丑态,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常态。母亲可以毒杀儿子,孙子可以背叛祖母,大难临头各自飞,更是数百年间一遍一遍不断上演的相同戏码。 礼王世子的嚎哭仍在继续。 在他身侧,云华郡主同样被按倒在地,柔嫩的小脸压在冰冷地面上,反剪的双臂和压紧的腰膝传来阵阵痛意。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象征性挣动了两下,耳朵紧紧贴着地面,似乎想借此听见一些动静。 然而她什么都没听见。 殿内殿外除了连绵雨声与身侧兄长狼狈的嚎哭声,天地间一切声音似乎都消失了。 云华郡主的心渐渐沉落,最终只剩一片冰凉。 愤恨、失望和未知的恐惧,几乎同时攫住了她的心脏。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 越来越急促,震耳欲聋,仿佛要冲破她的胸腔。 她骤然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厉喝:“景煜,你闭嘴!” 这声厉喝平地乍起,不但礼王世子被她惊住,就连景昭也微微侧过脸,朝殿门处望来。 “你这丢人现眼的东西!”云华郡主厉声道,“给我闭嘴!” 放在往日,礼王世子娇生惯养又唯我独尊,决计受不了被妹妹如此冒犯。然而他本就是个金尊玉贵的废物,如今恐惧到了极点,只想哀恳求饶,哪里还有胆量在皇帝与储君面前还口斥骂。 “软骨头,窝囊废!”云华郡主一字一句道。 下一刻,她尾音骤然变调,尖锐上扬:“动手!” 这两个字急如星火,快如闪电,从云华郡主舌尖一掠而过。快到任何人都来不及做出反应,甚至来不及思考。 就在云华郡主喊出动手的前一刻,屏风一侧跪着的一个褐衣宫女,悄无声息抬起眼来。 她有一张很平淡的面容,淡得像是一块褪了色的布匹,在这富丽堂皇的宫室中暗淡至极,无论谁从她身边路过,都不会有兴趣多看一眼,当然也不会记住她的面容。 褐衣是华阳宫二等宫女的标志,华阳宫的宫女,守在太后的寝殿里,当然挑不出半点问题,也不会引起半点疑心。 何况她本来就是那样平常、平淡乃至平庸,绝不会引人留意。 她的袖中藏着一把短匕首,这把短匕首的刀刃涂成灰黑色,完美隐没在光影黯淡的寝殿里,绝不会使得袖底刀刃在举手投足间反射出光芒。 当云华郡主喊出动手两个字时,殿内所有人都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唯有她明白,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 一道褐色身影,如猎豹般急跳而起,朝着太后床前不远处扑来,袖底匕首滑至掌心,一刀刺向皇帝。 世人皆知,皇帝生于南方顶级世家江宁景氏,过去曾是享誉天下的少年名士。 名士需要精擅的,是琴棋书画、谈玄论道,游山玩水、赏月吟风。或许还要加上一些其他的才能,但这些才能里,绝对不包括空手接白刃。 皇帝当然不会、也不能避开这一记突如其来的攻击。 噗嗤! 血肉撕裂,刀刃刺入又拔出,血花四溅。 褐衣宫女爆发出一声惨叫。 咔嚓! 染血的漆黑刀刃砰然坠地,一双手搭上褐衣宫女手腕,既快又准反拧两记,骨骼应声断裂。 惨叫声骤然上扬,近乎撕心裂肺。 那双手松开了,下一刻,它移到了褐衣宫女脖颈间。 “够了。”皇帝轻飘飘地道,“先下狱审一遍。” “是。”那双手的主人喜气洋洋应声,松开褐衣宫女,站回了皇帝身后。 景昭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那是个面目平庸、身形微丰的宫人,单看这张扔进人群里找不到的脸,谁都想不到他能在变故骤起的短短一刹之间空手夺刀制敌。 两个御前侍卫如狼似虎地冲进来,将奄奄一息的褐衣宫女拖走了。 鲜血滴落一路,蔓延至云华郡主面前。她怔怔望着那两名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御前侍卫,嘴唇剧烈颤抖,方才大声呵斥兄长的气魄忽然消失了,面色也迅速灰白下来。 “啊啊啊啊啊!” 礼王世子目光发直,愣愣瞪着沿途滴落的鲜血,仿佛那一刀是捅在了他自己身上,手足并用竭力向后挣扎。 制住他的侍从没想到礼王世子极度恐惧之下力量大增,险些被他出其不意挣脱,连忙加了把力气,又顺利制服礼王世子。 皇帝眉心微蹙,似是有些厌倦。 景昭看着父亲的脸色,毫不怀疑他下一秒会脱口而出说一句真烦,抢先皱眉道:“在饮食里下毒、收买皇城禁卫、安排刺客……都是些老套的戏码,还有吗?” 还有吗? 这三个字从皇太女口中轻飘飘说出,就像是敲打在云华郡主心头的一记丧钟。 她原本很是愤恨,很是不甘,很想冷笑。然而随着这三个字落入耳中,她的心忽然一颤又一颤,像是有一只大手拧住了心脏,心底生出一种极为不好的预感。 另一个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夹杂在殿外连绵的雨声里,语调平稳中带着无尽的哀意:“没有了。” 刹那间有如九天雷霆当头劈下,直直劈落在云华郡主的天灵盖上。 她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剧烈嗡鸣,艰难挣扎着试图回头,丝毫不顾双臂和腰膝扭曲拉扯出剧烈疼痛。 在她身旁,礼王世子的嚎哭声戛然而止。这对暗怀隔阂的兄妹此刻心有灵犀,同时竭力挣扎着回望,瞳孔倒映出一个异常熟悉的身影。 素衣的礼王妃踏进殿内。 她的脚步停在一双儿女身前,定定看着狼狈不堪的儿女,眼底痛楚难掩,紧接着拜倒在地:“妾身养子不教,难辞其咎,前来请罪。” “起来吧。”景昭温和道,“王妃识大体、明大局,是有功之人,无需自责。” 礼王妃叩首三下,才依言起身。 礼王世子颤声:“母亲?你这是……你出卖了我们?” 云华郡主嘶声道:“母亲!你糊涂啊!” 听着身后儿女的嘶喊责怪,礼王妃一寸一寸僵硬地转过头,看着儿女愤怒扭曲的神情,眼底泪水涌起,咬牙冷声道:“所以呢?你们想让我怎么做?” 她看向礼王世子:“你从小由你父亲亲自教养,我插不了手,让他将你养成这幅眼大心空的模样,偏偏又没脑子,太后挑唆几句,就真的敢大胆图谋。我这做娘的,你从来看不起,只觉得我不如你父亲英明,不如你祖母宠爱你,只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后宅妇人……你要自寻死路,我拦不住你。” 在礼王世子的叫骂声中,礼王妃又转向云华郡主,看着女儿眼底的怒意,木然片刻,泪水终于滴落下来。 “还有你。”礼王妃哀声道,“云华,你总觉得不公平,觉得你父亲和祖母偏爱景煜——可是你何曾看得起娘?在你眼里,你父亲和太后的图谋是宏图大志,娘则瞻前顾后难成大事,是么?” “可是凭什么啊?”礼王妃终于哭出声来,“你觉得不公平,凭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是我在你心里,不也是‘泼出去的水’?我嫁进景家,就该听你们景家人的话,不考虑自己的娘家。你们要图谋大事,何曾把我的意见听在耳中,把我的态度看在心里。这等抄家灭族的大罪,你们儿戏一般,什么都不过脑子,太后怂恿几句,我这双好儿女,一个盲听盲从,一个不管不顾,真就敢提着脑袋上。” “那我的娘家怎么办?建元五年我们王家因为你们父亲的愚蠢举动,险些遭了祸事,建元十年再来一次吗?” 礼王妃拭泪道:“抄家灭门的大罪,行事如同儿戏,不听从我的劝告,却要我陪着你们玩命,还要赔上王家满门?从夫从子,也不是这个从法;忠孝礼义,忠在最前面。你们要怨我恨我,我这个做娘的都认了,可我不心虚。” 礼王妃含泪陈辞掷地有声,一时间就连景昭都没有说话。 正在此时,床榻上忽然传来剧烈的嗬嗬声,太后喉头猛烈颤动,双眼圆睁有若厉鬼,所有人立刻定睛看去,只听太后勉强挤出一口气,怒斥道:“小贱妇!” 听到太后声音的那一刹,礼王妃猛地抬首。 她对着自己的儿女时,尚在垂泪哀叹,然而当她听见太后的声音时,牙关紧咬柳眉倒竖,显然恨到了极点,提起裙摆疾步走进屏风后面,见皇帝与太女面色毫无波动,先拜了一拜,旋即扑向太后床前。 饶是郑嬷嬷身体健壮忠心耿耿,都没挡住看似娇弱的礼王妃,反被重重搡开跌坐在地。 礼王妃扑至床前,一把攥住了太后领口,眼底恨意有若实质。 “老虔婆!”她厉声喝道,“你害我儿女,这帐怎么清算!” 正文 第7章 “太后殿下薨逝——” 礼王妃的贤孝德行,向来在京城中很有名气。 她认真经营自己的声名,一举一动从不逾矩,活脱脱便是南方世家最为推崇的女子典范。 然而这一刻,她像只母兽般扑上去,紧紧攥着太后领口衣襟,眼底恨意难掩:“你害死景宜也就算了,你还要害我的儿女!老而不死是为贼,郑芙蕖,你怎么不早些死了!” 床榻不远处,皇帝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讽笑。 ——礼王妃的那句话,出自《论语?宪问》篇,整句话是‘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 这句话的意思是,年幼时不讲孝悌,长大后没有什么可说的成就,年老无德而不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前贤这句话,活生生便是对太后一生的写照。 皇帝的讽笑一闪而逝,转瞬间便已敛没。 此刻殿内绝大部分人惊慌失措,郑嬷嬷连滚带爬地撑起身体,死命拉扯礼王妃:“王妃不可,太后实是一片怜爱子孙之心!” 郑嬷嬷虽然忠心耿耿,但脑子实在有限,这句话已经犯了大忌——如果太后纵容礼王世子谋逆是一片怜爱子孙之心,那她又把皇帝放在哪里? 殿内人人屏气息声,恨不得把头塞进地里。 郑嬷嬷犹自不察,看见太后喘息不止脸色灰白,简直随时都要断气,忧心如焚。先是用力拉扯礼王妃,却因扭了脚起不了身无济于事,又转过头来连连磕头:“圣上,圣上您救救太后,奴婢求您救救太后!” 皇帝八风不动,恍若未闻。 眼看郑嬷嬷又转头看向自己,景昭想了想,觉得自己干站着似乎不好,自觉地移到皇帝身后,假装替皇帝揉肩。 皇帝皱眉回首,景昭低头装死。 皇帝不再理会景昭,却也没令她站到一边去,景昭于是继续站在皇帝背后,乍一看仿佛很忙。 承侍女官连忙又在心里记下,皇太女‘慈孝发于自然’,时刻关心圣体,实在是一等一的贤孝,堪为天下人典范。 郑嬷嬷见哭泣恳求无用,衔恨转身,又去拼命拉扯礼王妃:“当年太后金口玉言定下王妃,她待你不薄!” 床前乱成一团,殿内鸦雀无声,唯有郑嬷嬷的声音撕心裂肺。 殿门处,礼王世子早已缩成一团,像只鹌鹑般将头脸紧紧贴在地上,全身发抖惊慌失措。 反倒是云华郡主尚有几分胆色,厉声喝道:“阿娘住手!祖母待我们不薄,你怎能伤及祖母。” 事实上,很难分辨云华郡主的话究竟是出自一片纯然孝意,还是因为太后活着对她们更有利。但她显然年轻识浅,这句话喊出口,非但没能喝住礼王妃,反倒有如煽风点火般激起了礼王妃满腔愤恨。 “不薄。”礼王妃骤然松手,面色涨红的太后重重摔回床榻,发出惊天动地的剧咳,“哈,哈,待我不薄,待我们不薄。” 她不知是在回应郑嬷嬷,还是在回应云华郡主,语调蓦然转为尖锐:“不薄?太后娘娘,您是不是太后当得久了,忘记我是文庄皇后做主迎进门,低配给景氏幼子的弘农王氏女,不是您郑太后金口玉言赐婚的礼王妃。” 数十年前齐朝尚在时,南北士族坐大,北方以颍川穆、弘农王、谯国郑、汲郡梁四姓为贵,南方与之对应的顶级门楣则是吴郡沈、江宁裴、江宁景、竟陵杨。 南方士族尤重嫡庶,且又与前朝不同——自嫡长子以下,其余众子礼法上皆为庶孽。礼王景宜彼时与皇帝虽为同胞所出,但并非嫡长,不能继承家业。太后心爱幼子,见景宜不耐俗务,想为他择选一位门楣相当又嫁妆丰厚的名门贵女,一眼挑中了弘农王氏的嫡长女王文姬。 弘农王氏属北方士族,首重门楣,倒不如南方士族这般看重嫡庶。但自家女儿择婿,自然要挺直腰板,绝不能显得太好说话,白白放低身段。很是拿捏了一番架势,文庄皇后彼时还是景氏的当家老夫人,亲自多番致信,才算磨得弘农王氏点头嫁女。 “太后娘娘,您当年千方百计恳求文庄皇后,硬要为景宜求娶我,不就是看重我极受父母疼爱么。”礼王妃冷笑,“我为王氏女十七年,景氏妇十七年,难道前面那十七年都不作数?伪朝慕容氏作乱,杀我王氏子弟近百,致使王氏没落,你便立刻换了一幅嘴脸,若不是我生有儿女、谦卑侍奉,只怕日子还要难过千百倍。” “我父母兄长,乃至隔房姐妹,无一不融洽亲近。如今我母亲过世,老父年届七十,兄长姐妹侥幸在祸事中保全,已经是天大的幸事。我若再附从你们作乱,致使满门罹难,九泉之下亦无颜面见父母。” 她背过身来望着儿女的方向,长声惨笑:“要怨恨就怨恨吧,上行下效而已。谁说做娘的便要为了儿女不顾一切,太后能狠下心杀害亲子,只顾着出文庄皇后那口气,我为什么不能为了自己的父母亲眷,舍下自己的儿女。” 景昭下意识地替皇帝捏了捏肩,不知是不是捏错了穴位,皇帝微微皱眉,抬袖挥开。 云华郡主语塞,不知怎么的,忽然泪水盈满眼眶,嘴唇翕动两下,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你们自幼读书,却没学全吗?”礼王妃凄声道,“只读过《庄宗本纪》,没读过《尚允传》么?” 礼王妃援引的两篇文章,都出自《晋书》。前者记载了晋庄宗在南书房杀死兄长德宗皇帝后,仅凭四十名禁卫出其不意冲杀入皇宫正殿,自己为自己拟旨传位登基,神奇地篡位成功。 《尚允传》则是晋代名将尚允的列传,这位名将成名一战,是平息英王之乱——英王乃皇帝的第三子,毒杀皇帝意图夺位,然而毒杀皇帝之后,非但没能成功坐稳皇位,反而立刻成为众矢之的。众宗室一拥而上,打着为皇帝报仇的大旗,先砍死了英王,然后八方混战搅得朝野动荡,直到尚允平定动乱。 礼王妃读史不多,却也知道晋庄宗弑兄夺位,必定是事先做了万全准备,史书上只写了四十名禁卫,背地里只怕满朝文武都倒向了庄宗。而她的愚蠢儿女,自以为拉拢收买了八十多名禁卫,是庄宗两倍,又有太后坐镇,就是稳操胜券。 在她看来,自己这双儿女绝无成事之机,哪怕侥幸成事,也是英王的下场。 然而儿女不听劝告,被至高无上的皇权迷了双眼。礼王妃走投无路,只能抢先密告皇帝。 “再者。”礼王妃搡了一把郑嬷嬷,再度用力扯住太后的衣襟,“太后娘娘,您真是好算计啊。建元五年,你赔上了景宜的性命,让我的孩子们没了父亲。此后五年间你什么都没干,等到自己快死了,才怂恿我这对蠢笨儿女犯下大罪,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太后,是皇帝的母亲,孝道二字便是天然的护身符,景宜凄惨万分地死了,你却只是在金碧辉煌的华阳宫里幽居了五年。即使是这点代价,你也不想再付第二次,直到自己马上要断气,才敢借机行事。” 郑嬷嬷脚腕扭伤,一时间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后被紧紧攥着领口。 窒息疼痛还是其次,太后怒极,张口哇的一声,呕出一口血来。 血沫溅在礼王妃衣襟上,有点恶心。 礼王妃却并不在意,反而更加逼近:“你死的轻巧,代价要我的孩子来付!” “父母爱子,为之计深远。你倒是好,一死了之,遗祸难消。”礼王妃恨声说道,“你诱骗煜儿和云华,说什么你死了圣上留不下他们,说什么皇帝死了太后出言立储便是正统,当年你也是拿这一套来哄骗景宜的,仗着天子之母的身份,妄图左右立储,结果就是害死了你儿子,又要害你孙子孙女。” 她忽然诡异地笑起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你痛恨文庄皇后,所以迁怒文庄皇后抚养长大的圣上——可我看文庄皇后打压你,不许你亲自养育长子,不许你接手景氏治家的权力,是很明智的。你教出景宜这个不自量力的蠢货,误了我半生,又要弄乱朝纲,胡乱左右立储——文庄皇后在天有灵,怎么没降下天雷将你劈做齑粉!” 她本来纤细柔弱,但恨怒难消之下,竟然不知怎么爆发出极大的力量,握住太后领口,猛地向床柱间撞去。 “够了。” 景昭终于开口。 历朝历代所推崇的,无非忠孝二字。太后固然可恶,但如果放任礼王妃公然殴击太后,未免太过难看。 皇太女玉口既启,原本木雕泥塑的宫人们立刻一拥而上,拦阻住情绪激动的礼王妃。 郑嬷嬷不要命地扑上去护住太后,却被几名宫人按住。 皇帝抬起眼来,不轻不重地瞟了一眼,梁观己立刻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请圣上、殿下移驾。” 又过去对礼王妃说:“王妃,您请到偏殿洗把脸,醒醒神吧,等您做好了决定,奴婢为您通传。” 大悲大怒之后情绪散去,礼王妃愣愣跌坐于地。 景昭跟随在皇帝身后,踏出乌烟瘴气的寝殿。 殿外的雨渐渐小了,细密雨声敲打在檐角廊前,飞溅起一串串水花,在夜色里映着灯火,很是好看。 宫人们撑起两把伞,正欲举到皇帝与太女头顶。景昭头也不回,向后伸出手,宫人立刻知机地奉上一把撑开的大伞。 她举起伞,举到皇帝头顶。 几点细雨打在伞的边缘,又沿着伞骨淌下来,皇帝微微侧首,瞥见滴落的雨水离景昭衣摆只有寸余,隔着袖子握住景昭手臂,将她往身边拉了拉。 父女二人离得很近,静静走着。 即将走出宫院时,身后的寝殿内忽然变得极为喧嚣。下一刻哭声乍起,如同平地惊雷。 梁观己急奔出来,冲进雨里,满脸不知是雨是泪,干嚎一声:“太后殿下薨逝——” “太后殿下薨逝——” “太后殿下薨逝——” 宫人们扬声呼喊,声浪一浪接着一浪传向远方。 哭声连绵不绝,渐渐四散开来,向着整座皇宫蔓延而去。 正文 第8章 景昭狐疑地看向皇帝。 深夜里宫城丧钟敲响七七四十九声,惊醒了整座京城。 上至王公贵胄,下至平民百姓,过年的喜气一扫而光。 天亮时分,宫中传出旨意:太后薨逝,皇帝罢朝,王公贵胄携家眷入宫哭临三日。 京城周围的寺庙、道观按照旧例,勤勤恳恳为太后鸣钟一万声。在悠长的钟声里,朝臣宗亲双眼通红,顶着寒风携带家眷入宫哭临。 奉华殿外的广场上,灵棚四处透风,信郡王妃紧了紧身上披着的白麻衣,冻得瑟瑟发抖,还要勉力支撑。 不远处传来动静,内命妇纷纷抬眼,只见外命妇的队列中,康侯太夫人摇摇欲坠,被宫人半扶半抬地弄走了。 信郡王妃一时间十分羡慕,她向来锦衣玉食,从没吃过这样的苦头,只跪了一晌就觉得双手双腿麻木难支,很想和康侯太夫人一样晕过去。 无奈信郡王妃身体太好,虽在寒风中抖若筛糠,神志却十分清醒。想要装晕,又担忧被识破问罪。 身旁的安郡王妃低声安慰她:“再忍忍,咱们运气够好了,要是去年冬天太后重病的时候没熬过去……” 信郡王妃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寒冬腊月,大雪纷飞的时候入宫哭临,那是真的会跪死人的。 奉华殿旁的暖阁里,穆嫔问完康侯太夫人的情况,缓步出门,她身边的宫女也发出了同样的感慨。 “幸好已经开春了,没那么难熬,换成去年十二月那么冷,不知多少命妇要跪出事来。” 穆嫔瞟了她一眼,道:“不可能。” 宫女一愣,一时间分不清穆嫔是说去年十二月不至于跪出事,还是说太后不会死在去年十二月。她偷偷观察穆嫔的神情,见穆嫔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不敢大着胆子追问,只好讪讪住口。 穆嫔向暖阁外走去,随口吩咐:“上下都仔细点。” 与此同时,她冷冷想着:太后如果死在去年十二月,与文宣皇后的忌日就太相近了。 幼需避长,卑需让尊,儿媳无论如何不能压过婆母。那么从此之后,文宣皇后的祭祀规格必须低于太后。 太后行事人嫌鬼厌,穆嫔只被她磋磨月余,已经忍无可忍。皇帝乃至皇太女,绝不会心无芥蒂。而皇帝对早逝爱妻的思念天下皆知,岂会令文宣皇后的祭祀规格为太后让路? 就算太后真的死在十二月,她的死讯也要拖过新年才能通传天下。 想到这里,穆嫔收回思绪,往正殿方向一瞥。 正殿用于停灵,是太后梓宫所在,按照齐朝旧例,太后的嫡亲儿孙不与寻常宗室朝臣同列,而应守在梓宫旁寸步不离。 这无疑是件好事,因为这意味着不用在广场上的灵棚中瑟瑟发抖,可以理直气壮地待在温暖的正殿中。同时也意味着殿内与殿外的人隔绝开来,大部分人根本不会知道正殿内哭临的人根本不在。 足音快速靠近,穆嫔回过神,只见太女身边的承侍女官快步而来,简单一礼:“穆嫔娘娘,殿下有口谕,天寒,外面的命妇可以松散松散,不必过苛,您看着安排——只是不能失了体统。” 这就好办了。 穆嫔眉头一松,连忙命宫人出去传话,请年迈、体弱、有疾的命妇到暖阁中诊脉,其余命妇亦可分批更衣——只是不能一次去的多了,且要及时回来,否则算是怠慢太后丧仪,大不敬。 有资格入宫哭临的命妇,大多养尊处优,早已捱不住了,闻讯一阵惊喜,连忙先叩谢圣上恩典与太女慈悲,又谢过穆嫔娘娘。 命妇们先自觉地推了几名辈分家世最高的老夫人去歇息,安郡王妃身体不好,犹豫着起了身,又将机会让给了更年迈的一位国公太夫人。 信郡王妃低声恼道:“你倒是好心,当心受寒之后旧病犯了。” 安郡王妃连忙摆手:“不会的,惠儿孝顺,满京城给我淘换老参,去年还走了小柳大人的路子,从南边弄来一幅好药,那药当真有效,早就不犯病了。” 见信郡王妃还要数落她,安郡王妃连忙转移话题:“哎,你看那是谁?” 不远处的外命妇队列旁,跪着个十分显眼的人。 那是个男子,俊眉修目,面容温文,不大看得出年纪,单看五官说是三十多岁也可以,眼角却已经有了明显的细纹。看他跪的位置,地位绝对很高,但偏偏处在外命妇队列旁,又不是朝官装束。 信郡王妃悄悄瞟了一眼:“你不识得?你刚才还说小柳大人——这是小柳大人的父亲,柳令君的夫婿,宫内宫外称一声梁郎君。” 安郡王妃怔住:“啊?柳令君的夫婿,竟要在命妇行列里吗?” 信郡王妃也愣了:“啊?他没有官职,只有诰命,不在这里在哪里,柳令君身居宰辅,她的夫婿该有位居外命妇之首的尊荣。” 令君,齐朝时是对尚书令的尊称。 大楚建立后,皇帝废除三省,将皇城中的尚书台改名文华阁,当做丞相办公的处所,所以令君又变作了对丞相的尊称。 文华阁中如今共有五名丞相,柳希声排行第二。 当年皇帝于江南收拢流民起兵,柳希声变卖家业来投,是开国功臣之一,又在建元元年皇帝册立太女时大力支持,甚至将年幼的女儿都送进了东宫作伴读。 柳希声抛家舍业支持皇帝,从不惜身,也因此获得了丰厚回报。建元元年,大封功臣,柳希声就任礼部尚书;建元五年,首辅告老,皇帝提拔柳希声入文华阁,一跃成为次辅。她的夫婿受封一品诰命,女儿名列东宫十八学士的文臣之首,去年刚被太女放出京就任一县长官,眼见风光无限前途无量。 即使是朝中最迂腐的守旧派,都不得不尊称柳希声一句令君。 安郡王妃看得有些出神,艳羡道:“了不得,我的惠儿若有小柳大人一半的才干,我就是死了也心甘——梁郎君命好。” 身旁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讽笑:“真是不成体统。” 信郡王妃皱眉抬头,只见出声讽刺的那位夫人跪的极为端正,白麻衣披得一丝不苟,一双浓眉耷拉着,满脸规行矩步的严苛。 信郡王妃看见这张脸,先倒了三分胃口。 这是怡侯夫人,京中无人不知她的大名。这位夫人年过五十,齐朝熙庆年间就是有名的规矩方正,据说从小熟读《女则》《闺训》,一举一动无一不以前朝贤妇为目标,不妒不忌贤良淑德,恪守礼节近乎死板。 说实在话,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当年京中许多贵妇人暗地里嘲笑怡侯夫人,但在外面却又交口称赞——守规矩,学妇德,这是古代贤妇的标杆,班大家都恪守的规矩,怎么可能是错的呢? 直到大楚立国,太女册立。 皇帝于建元元年册立太女,建元二年选‘十八学士’进东宫,紧接着抽空下了道旨意,禁绝一切《女则》《女训》之类的闲书——这些书不禁绝,难道要等着朝臣拿这些劳什子来压皇太女低头吗? 怡侯夫人声名赫赫德行昭彰,所依仗的不过是她自幼苦学的妇德规矩。而今旨意一下,她立刻从女子标杆跌落,虽不至于风评反转,但她过去一言一行皆受称颂的日子再也不见了。 信郡王妃被那声冷笑弄得心气不顺,但她知道轻重,在太后丧仪上起冲突,往大处说算是大不敬,满门都要遭罪。 于是她冷哼一声,别过头去,却听见怡侯夫人又小声说了句:“上不得台面。” 信郡王妃顿时大怒,心想我非揭了你的皮。 然而她没来得及发作,只听身后安郡王妃语调含怒,说道:“你再说一遍?” 怡侯夫人一愣,双目冷冷看过来,素来柔弱的安郡王妃却凛然不惧:“怡侯夫人,穆嫔娘娘是你能议论的?” 这句话声音不高,但周遭命妇都听见了,数道目光同时投来。 安郡王妃又道:“穆嫔娘娘好心,太女和圣上慈悲,允我们松快松快,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议论穆嫔娘娘,还是议论东宫?” 怡侯夫人的脸色几乎立刻涨红了。 周遭命妇眼见情况不好,生怕她们吵起来,届时命妇们都要跟着吃挂落,连忙低声劝着:“许是听错了。” “低声低声。” “哎,好了,都放松些,这是太后殿下的丧仪,有什么话也不能在这里说。” “就是就是。” 几名命妇插科打诨,都是熟人,连哄带安慰地将这一页掀了过去,只是话语间竟然还很偏向柔弱孤僻的安郡王妃,也幸好绝大多数命妇都在发出哭声,并没注意到这一处的短暂争端。 怡侯夫人察觉到自己被孤立了,浓眉压得更紧,脸色十分难看。 命妇们背转身,举起帕子装作嚎啕,背地里悄悄议论:“她那脾气……哼,不就是拿规矩压人的那一套吃不开了吗,心里含怨。” “谁爱听她板着脸教训人,怪不得她都贤惠到那个份上了,怡侯还是烦她。” “小声点,别被她听见了。” 背过身去,信郡王妃低声道:“你可当心点,真在丧仪上闹起来了,你也讨不了好。” 安郡王妃却道:“我问心无愧,圣上对我们惠儿有恩,我不能听着她诽谤圣上。” 安郡王府那些事,在京中不是秘密。安郡王宠爱侧妃乌氏,冷淡正妃。乌侧妃生有两子,气焰极盛,偏偏安郡王妃性格柔弱,膝下仅有一女,连府中管家大权都难以保全。 若是放在从前,安郡王的爵位定会传给乌氏所出长子,而郡王妃的女儿,最多只能捞到一幅嫁妆陪送出门。 偏偏建元元年太女册立后,皇帝下令修改礼制。其中爵位继承那一条,由嫡长子袭爵改为了由嫡长袭爵。即在嫡长子和嫡长女全都具备的情况下,挑选年纪更大的继承爵位;若仅有嫡长子或嫡长女,由嫡长袭爵。 情势瞬间逆转,安郡王妃所出嫡女景惠,成为了安郡王府的爵位继承人。即使乌侧妃的长子比景惠足足大上五岁,早有才德过人的名气,安郡王亦不能为他请封世子。 风水轮流转,如今府中立于不败之地的,成了郡王妃母女。只要确保景惠不犯大罪,平安活着,安郡王就不能越过嫡长女择选继承人。 安郡王妃母家并不显赫,但也有官职在身。郡王妃早把女儿送去外祖家游学,以防乌侧妃母子下手谋害。她们母女没什么大志向,却也不甘心拱手让出爵位,只想小心谨慎熬死安郡王,然后袭爵。 信郡王妃扯了她一把:“好了,她是个蠢货,你和她计较什么,要是闹起来,就算你不怕,影响惠儿怎么办?” 听了女儿的名字,安郡王妃总算忍了下去,不再多言。 又是一阵冷风吹来,昨夜夜雨连绵,寒气未褪,冷意钻心入骨。 信郡王妃裹紧白麻衣,举袖掩面嚎啕,同时借此挡住扑面如刀的冷风。 真冷啊! 信郡王妃羡慕地想着,礼王妃和世子、郡主能够随圣驾一同在殿内哭临,实在是幸运. 礼王妃走出宫室的侧门,素衣单薄,在风中猎猎飞舞。 她的眼眶红肿如桃,面色苍白如纸。 侍从看得不忍,取来一件大氅,劝道:“王妃披上吧。” 礼王妃恍若未闻,向前游魂般地走去,走出两步,忽的掩面打了个喷嚏。 侍从连忙将大氅强行披在礼王妃身上。 一夜之间,礼王妃变得更加憔悴瘦削,厚重的大氅披在她身上,像包裹着一棵随时会折断的树苗,仿佛随时会将她压垮。 宫室内,景昭抬眸看去,一时间微感唏嘘:“半生谨慎经营,尽数毁于儿女。” 书案旁皇帝正提起朱笔批阅奏折,闻言漫不经心地应和一句:“所以绝不能放纵蠢货登上高位。” 景昭下意识想要点头。 下一刻,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狐疑地看向皇帝。 “父皇?” 正文 第9章 皇帝缓声道:“倘若你蠢……倘…… 景昭向着书案旁走去。 殿内分明没有燃香,但随着她一步步走近,有清淡的檀香气息袅袅升起,萦绕着她的鼻尖。 景昭来到书案旁,挽起衣袖开始替皇帝磨墨。 皇帝并不抬首,落笔如风。直到写完,才放下笔,平静问道:“你想说什么?” 景昭的问题在舌尖打了个转,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于是道:“王文姬来这里,是想通了?”. 王文姬走出了宫院,向远处走去。 王文姬是礼王妃的名字。 很多年前,她嫁进江宁景氏的府邸中,被人称作二少夫人。后来老夫人过世,不久齐朝覆灭,长乐公主为慕容氏所掳,府中上下又自觉地改称她为夫人。 再往后大楚立国,皇帝封胞弟景宜为礼王,她水涨船高,被封为超品亲王妃,一步便踏到了极高的位置。 此后十年,夫婿与儿女耗竭了她的全部心力,消磨掉了她尽心竭力经营十七年的一切。 礼王妃这个称号,对王文姬来说,唯余噩梦。 她一步步走在冰冷的风里,两行清泪忽的从颊边滚落。 侍从侍奉她多年,见她流泪,心中很是难过:“王妃,您要是想,就再去见一眼两位小主子。您是有功的人,圣上不也卖了您面子吗?” 王文姬一寸一寸转过头,看着侍从乐观的脸。 侍从并没有资格随她入殿面圣,自然一切往好处想。也许再过几日,等太后丧仪过去,侍从就会知道她做出了怎样无情的决定。 “哪有什么面子?”她想说,“难道你以为圣上真的只有靠我密告才知道太后和那对孽子的谋划?” 但她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忽然发不出声音了。 喉间仿佛堵着酸涩的硬块,卡的她鼻酸眼热,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唯有泪水汨汨而下,转瞬间打湿了整张脸. 皇帝平淡道:“太后当年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恳求文庄皇后聘王氏入门。可惜,她好不容易替景宜聘了个聪明人,又不肯听聪明人说话,以至明珠暗投。” 景昭侧首去瞟皇帝手边的奏折,打趣般笑了笑:“那贞皇帝做的最正确的事,是不是把母亲许给了父皇?” ——皇帝登基后,为齐朝末帝上谥号‘贞’。 末帝一生功德不显,却也没犯过极要命的大错,最后荆狄趁着百年难遇的天灾南下,如果将责任尽数归咎末帝,似乎也有些冤枉。更何况一死全节,天下人在经历过魏朝的横征暴敛、残暴好杀之后,对他的评价还算可以。 而且,他还是文宣皇后的父亲。 末帝太过平淡无奇,他是亡国之君,挑个好的谥号太过讽刺,坏的谥号又损伤文宣皇后脸面。礼部索性抛开末帝半生,只看他最后殉国,替他上谥贞字。 清白守节曰贞,忧国忘死曰贞。 皇帝抬起眼,文秀面容毫无表情,定定看了景昭片刻,忽而一笑。 他那一笑极为好看,少年时名动天下的风姿展露无疑,足以令任何人失神。但景昭身为他的女儿,无比熟悉皇帝的一举一动,立刻拔腿要逃。 已经晚了。 皇帝揪着景昭的后领,像揪住了幼虎的后颈,景昭逃脱不掉,只好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时夜幕降临,景昭会突然想起母亲。想起她衣袖间盈满的馥郁甜香,以及落在景昭发顶的柔软温暖的手掌。 但除去每年冬日祭祀,其余时间,她不常在皇帝面前提起母亲。 因为她不想一遍一遍反复戳着他们父女二人流血的伤口,也因为皇帝已经喜怒无常了很多年。 好在这一次,皇帝给出的反应尚算平静。 他凝视着景昭隐带几分心虚的面容,意味不明地一哂,放开了景昭,示意她看向书案上摊开的奏折。 景昭一边整理被揪皱的后领,一边欠身低头。 奏折边缘残留着火漆痕迹,并不很厚,内容却很多,由蝇头小楷细密写就。 这是一封密折。 字迹十分熟悉,锋利峭拔力透纸背,景昭眼风扫过,就知道这份信来自北方边关。 她匆匆读完,终于展颜,波澜不惊的眼底显露出极为清晰的喜色。 “十年辛苦,毕其功于一役。”景昭欣喜望向皇帝,语气中雀跃难掩,“谈……谈国公竟能犁庭扫穴,将荆狄残部剿灭,荆狄王庭远遁不知下落,此后几十载,北境再无忧患!” 说到此处,她的语气仍然雀跃,眼底竟有泪光闪烁。 “十年。”皇帝轻轻地说,“十年。” 他站起身,向窗前走去。 宫人早已被遣了出去,偌大的殿宇中只有父女二人。 皇帝负手而行,他的神情依然平静宁和,仿佛再大的喜讯都不能使他动容分毫,唯有素白衣袖无风轻飘,与发间素银簪相互映衬,飘然不似尘世中人。 背后看去,这身衣裳通体素白,有些像孝衣。 这本来就是孝衣,却不是为太后所穿。 从很多年前,长乐公主过世的那个雪夜开始,除了朝会、年节、祭祀这样的大日子,皇帝一直穿着相同的白衣,穿了整整十年。 他背着双手,站在窗前,看着清暑殿外结冰的湖面。 顾名思义,清暑殿三面临水,齐朝时专用于帝王夏日消暑游幸。冬日里湖面结冰,水面风凉,并不宜居。 现在清暑殿是皇宫中的藏书阁,不知为什么,皇帝有时会移驾这里批阅奏折。一年四季随心而来,全不看天气是否寒冷。 “北边没有忧患了。”皇帝又轻轻地道,“北方十二州,朕花了十年,方敢说一句铜墙铁壁,再无破绽。” “现在,只剩下南方了。” 景昭跟过来。 她的神情变幻几番,还是很不情愿地道:“我们没钱了。” 是的,国库没钱了。 北方这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固然痛快,代价是十年辛苦积攒的家底尽数耗空。虽不至于伤筋动骨,但几年内绝不适宜再动刀兵。 “而且。”景昭说,“师出无名。” 没错,南方诸世家借着北方边境忧患不绝,朝廷全力提防北方之际,把持南方九州,经营多年树大根深。表面上奉大楚朝廷为主,实际上朝廷派去的官员有名无实,朝廷的政令从来下不了郡县。 但难道还能打吗?南方世家即使私底下自行其是,表面上却做足了恭顺的模样。一旦开战,不说国库是否能支撑,人心向背都是个问题。 师出无名四个字,景昭说得十分不甘。 南方九州,膏腴之地。但从她十岁跟着皇帝上朝开始,到如今整整七年,似乎报到朝廷的永远是天灾不断,叛逆频频。不但每年税赋缺斤短两,动辄还恳求朝廷拨下大笔赈灾银粮。 景昭觉得自己脾气不错,然而每年接了南方世家哭穷的奏折,东宫里的杯碟都要少上几个。 然而皇帝多年来以喜怒无常、阴晴不定著称,却从来没有因此动怒,仿佛十分相信的模样。 皇帝好像压根没听见景昭最后一句话,自顾自地道:“很快就有钱了。” 景昭:“嗯?” “他们保管了这么久,是时候加些利息还回来了。” 景昭好奇问道:“您准备怎么做?” 相处多年,景昭不敢说自己百分之百摸准了皇帝的脾气,但她敢说自己百分之百摸清了皇帝的脑子。 《商君书》说,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而对于皇帝来说,绝大多数时候,他如果说自己要做一件事,那他必定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皇帝转过身来。 他的眉梢微扬,开口时却说起了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意味深长地道:“那封密折是谈照微所写。” 谈照微,谈国公世子,穆嫔最不同意的正妃人选——当然她的意见并没有用。位列东宫伴读,是十八学士中武将居首的人物。 景昭唇角扬起,很是自得。 ——谈国公大胜,是谈国公的功绩,但他还是皇帝的臣子,因此也是皇帝的功绩。 与之相对,谈照微出身东宫伴读,那么谈照微的军功,同样也是东宫的光彩。 皇帝缓声道:“倘若你蠢……倘若你不是很聪明。” 景昭笑意一僵,几乎怀疑皇帝能窥见她的心声,从而一口道破自己不好意思说,从而没问出口的问题。 “倘若你不是很聪明,谈照微就是东宫最好的正妃人选。” 正文 第10章 只要他死在你的后面就够了。…… 景昭静静听着,神色未改。 换做寻常年轻人,忽然听到家中父祖提起自己的婚事,难免会露出些羞涩,即使是装也要装出几分,以便展示自己的矜持。 但景昭没有,因为她本就不是寻常的年轻人,更因为做储君乃至做皇帝,最不需要的就是矜持。 她只是认真听完,然后说道:“外戚。” 谈国公府名列勋贵之首,本身就是皇帝对他们忠心的一种肯定。这份忠心不需要质疑,但人是会变的,当皇太女能力不足以驾驭勋贵时,面对至高无上的权势诱惑,没有任何人能够保证谈国公府不会生出别的心思。 皇帝平静说道:“宗室。” 父女二人之间的了解简直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皇帝说出宗室二字时,景昭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打算。 她眉眼微动,终于露出震惊之色。 建元元年大楚立国,皇帝下令,江宁景氏近枝宗室尽数迁至京城。这一举动于情相合,却不够明智——宗室尽数迁至京城,必然会导致皇帝对南方的控制力度下降。 皇帝给出的理由非常冠冕堂皇——太后祖籍南方,不舍故乡亲人,近枝宗室迁来京城,可以陪伴太后,聊解太后思乡思亲之情。 正因如此,皇帝事母至孝的声名传颂天下,向来为世人称赞。事实上,太后后来行事癫狂,很难说不是因为她错误估计了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唯有极少数聪明人,揣摩出了皇帝的深意,并对此心有灵犀地缄口不语。但直到今日,景昭才蓦然惊觉,原来皇帝层层深意之下,还藏着最深的一记后手。 他从建元元年开始,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什么是最坏的打算? 当然是他唯一的继承人,能力不足以坐稳江山。 “用宗室制衡外戚,是朕立国之初就准备的一步棋,类似的棋子还有很多,但如果你不聪明,你看得懂这一步就够了。强行将资质平庸的人拉上棋盘,是取死之道。” 窗外寒风吹动湖面上的薄冰,发出细微的裂响。 远处岸边,几丛花树的枝干上,悄无声息地冒出了青碧色嫩芽,柔嫩脆弱,却生机勃勃。 皇帝负手望向窗外,他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语调轻柔婉转又坚冷如冰:“至于剩下的棋,朕自然会替你下完,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 “生孩子。”皇帝说,“朕亲自教养,你和正妃都不要插手。” 景昭一怔,旋即立刻明白过来:“立皇孙。” 如果储君不够聪明,又没有或者不满意其他的子嗣,该怎么办? 过往史书已经给出了答案,与其强行让无能者窃据高位,不如直接选择一位足够优秀的皇孙。 这无疑是个好办法,景昭短暂愕然之后,点头认可皇帝的决定。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这是景昭入朝后学到的第一个道理。 有得必有失,想要得到的越多,往往需要付出的代价就越大。如果要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力,则要付出世人难以想象的代价。而皇帝只要求她生出皇孙,其余的事都为她安排妥当,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便宜事。 “隔代传位的话,新君的威严必须从一开始就树立起来。”景昭随口道,“那就只能杀,与其让父皇或者新君杀,不如以我的名义杀。” 皇帝却转过头:“谁说朕要隔代传位?” “我说过。”皇帝静声道,“不论你是男是女,是贤是愚,皇位一定会交到你手上。” 见景昭怔住,皇帝眉尖终于蹙起,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疑虑重重的神情注视着她,仿佛在认真评估景昭聪明与否。 景昭愕然半晌,惊声道:“这不好吧!” 她当然并不愚蠢,全然领会了皇帝的深意。但正是明白了皇帝的用意,才更觉心惊。 皇帝资质寻常,储君监国理政。这无疑是强行逼迫朝臣分头下注,硬生生将朝廷撕裂,最终甚至可能会形成党争。 “那就不是朕要考虑的问题了。”皇帝漫不经心道,“皇帝放手不理朝政,皇储代为监国,朕死前会留下相互制衡的后手,保守估计能维持五到十年。到那个时候,你再禅位做上皇,至于弥合朝臣、收拾首尾,自有新君烦忧,与你我何干?” 景昭唇角一颤,心想更糟了。 频繁更换皇帝,只会动摇天子权威。但是皇帝显然不在意这一点,对他而言,他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当年我在南方募兵,景氏不肯冒险北伐,我索性放弃争取族中支持,亲自募集流民、拜访流民帅,分化整合乌合之众,将他们变成可用之兵,礼贤下士征辟谋臣,遇到的刺客数也数不清楚,最危险时细作的剑锋就架在颈间,一步步从乌梢渡打回京城。” “我同样不在意你之后的新君是男是女、是贤是愚,更不指望他建立功业更胜于我,但如果连这点小事都解决不了,将来坐不稳江山,落得一死死不足惜,只要他死在你的后面就够了。” “你不一样。”皇帝淡声说道,“我与你母亲只有你一个孩子,贤愚与否,我都认了。就算你当不得大任,也要在皇位上坐一坐——如果朕隔代传位,新君的法统就来自于朕;唯有你亲自将皇位传出去,新君的法统来源于你,否定他母亲的正统性就相当于否定他自己,撼动你的地位等同于撼动他的皇位,他才会不顾一切地拼命捍卫你,明白么?” 不知为什么,景昭的眼眶忽然有些酸胀。 她眨了眨眼,不自觉地捻着衣袖上淡金色的龙纹,指尖摩挲着金丝,小声说:“当然明白——父皇是不是忘了,儿臣好像不是真蠢。” 皇帝冷笑:“我看未必。” “说远了。”皇帝道,“你现在想让谈照微当正妃吗?虽然有些麻烦,不过麻烦的事很多,不差这一桩。” 景昭认真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皇帝眸光轻转,神情有些欣慰,又有些怜惜,还带着些遗憾和叹惋。 他拂动衣袖时,袖间檀香浮动,清苦微涩,又似乎掺杂着寺庙道观中终年不散的香火气息。 “既然如此,等下半年出孝,你从南方世家挑一个。” 按理来说,太后是景昭的亲祖母,为祖母服丧,应当服斩衰三年。 然而规矩永远不是用来约束皇帝的,尽管皇帝对外宣称自己悲痛异常,不愿见人。但他为母亲服丧以日代月,且令东宫也这样做,朝野内外没有任何人对此表示反对或劝谏。 景昭毫不意外:“好。” “等等。”皇帝又改变了主意,“还是明年上半年,这样更稳妥一点。” “稳妥?” 无论南方世家再怎么自大,面对曾经同为南方名门,如今又是大楚皇族的景氏,总不该再存有倨傲之心。 齐朝桓氏皇族祖上并非士族,而是发于卒伍的白丁。然而即使是国力衰微之时,最重视祖宗门第的士族都不能也不反对与皇族联姻。江宁景氏更是将最得意的麒麟儿送往北方京城,全力支持皇帝嫁女的举动。 当今皇帝推翻伪朝,夺回北方十二州,英名赫赫垂范世间,这是足以光耀数百年的功绩。 景昭不认为南方士族敢于拒婚储君。 “不是这个意思。”皇帝说,“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挑的太早,可能挑好的人莫名其妙死了,还得重新择选,有些浪费时间。” “……” “父皇。”景昭沉默片刻,“您能先告诉儿臣,您到底怎么打算?难道下半年挑的人会死,明年上半年就确定不会了?” 皇帝说:“当然。到那时,甚至不必你费心挑选,他们会尽可能收起私心,极力挑选最美貌温顺、最才华出众、门第也最尊贵的嫡出子弟送到你面前。因为东宫正妃的位置,会成为他们争相竞逐、竭力争取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们需要正妃能够讨得你从指缝中漏下来的宠爱,正如他们需要朝廷施舍一点冷炙残羹作为救命的砝码。” 如果换个人来说这一席话,景昭一定认为这是那人发疯前的美妙臆想。 但这番话出自皇帝口中,于是景昭明白了皇帝的言下之意。 ——今年下半年,南方一定会大乱,乱到身份地位足以成为东宫正妃、极为尊贵的世家公子都会面临朝不保夕的生死绝境。 ——但明年上半年,一切纷乱都会平息。 “一年时间。”景昭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您能别卖关子了吗?” 皇帝一扬手,袖中飞出一件淡金色的东西,劈头盖脸向着景昭飞来。 景昭下意识要躲,竭力忍住,抬手稳稳捞住那本飞来的淡金色密折,低头看了两眼,神情渐渐变得凝重,而后骇然,最后化作匪夷所思。 “能成功吗?” “想知道?”皇帝淡淡道,“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转过身,无视了景昭愕然与欣喜交织的神情,只倦然道:“朕会发一道旨意,就说太后生前思乡,下半年江宁的昙陵修好,你护送太后梓宫回南边安葬。” “还有这等好事!” “你早些走。”皇帝说。 他忽然抬起手,凌空朝景昭一点:“走之前把你那些事理顺,有的人不必留了,当断则断。”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皇帝语气转为严厉,教诲之意很是明显。 “儿臣知道。”景昭无辜地道,“但是儿臣还想再留两日,有的人本身虽然没用,但是留着他可能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作用。” 比如还可以留着用来钓鱼,比如用来试探一些墙头草的忠心。 皇帝沉默片刻,幽幽地道:“小心点,钓上来的鱼太大,是会把船扯翻的。” 正文 第11章 裴令之,江宁裴氏,年十七。…… 春寒料峭,哭临的第三日,绝大部分苦苦坚持的命妇都松了口气。 不但命妇疲惫至极,就连养尊处优的百官宗亲都支撑不住。只想着快些熬过最后一日,不愿横生枝节。 正因如此,当皇帝降下旨意,言明太后生前思乡,遗愿葬回江宁,待九月昙陵落成,护送太后梓宫回江宁葬入昙陵时,几乎没有朝官反对。 昙陵实际上是对景氏皇族祖陵的扩建,大楚立国后,皇帝下旨命景氏皇族迁居京城,但祖坟总不能刨开带走。所以建元五年起,工部调集大量工匠前往江宁,将景氏祖坟改建成皇陵应有的规模仪制。 唯一令百官生出微词的是,皇帝在圣旨中指明,令皇太女与礼王世子护送太后梓宫南下安葬。 从建元元年开始,立储早已折磨得百官乃至宗亲身心俱疲。为此折进去三位丞相、九位公卿、两个世家,寻常官吏宗亲获罪身死者不计其数。 整整十年,即使最顽固的反对者,也不得不承认皇帝立女为储这件事早已经板上钉钉不容更易。哪怕还有人嘴上叫嚣着女子不堪为储,如果让他们再参与一场九死一生的立储风暴,他们恐怕立刻就要拔腿逃走。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既然皇太女地位不容更易,身为东宫储君,怎能轻易离开京城,只为冒险护送太后梓宫? 有的话虽然不能付诸于口,但对于朝野上下都是事实——与储君安危相比,太后的死后哀荣简直不值一钱。 更遑论随行的还有礼王世子——皇帝唯有一女,倘若太女遇险,按照礼法亲疏,礼王世子便是最有资格继任东宫的人——二人一同离京,要是同时出了问题,朝廷必然迎来前所未有的动荡! 但这也没办法,各位丞相硬着头皮想要求见皇帝,却被梁内官一句“圣上悲痛万分,无心见人”挡在了外面。 天威深重,各位丞相的怨气情不自禁落在了死人身上。 “那太女呢?” “云华郡主在殿内跪晕过去了,现在发着高热,太女殿下关怀妹妹,亲自过去探视。” “……” 众丞相面面相觑,只好纷纷互相宽慰:“离九月还早……”还有机会劝谏。 这是吹捧皇帝与太女的:“殿下诚孝,更难得能推己及人,家母年高体弱,太女殿下亲自请旨免了哭临。” 还有想得格外远的:“按理来说,若是……太女今岁就该选妃了。” 正当众丞相拧着眉头,一边烦恼一边深思,柳希声问:“梁令君,你这是?” 众丞相回头一看,只见脾气格外火爆的梁尚书飞起一脚,将一枚滚到脚边的鹅卵石踢飞:“嘿!碍事的东西!” 梁尚书兄长早逝,留下一个嫡亲侄儿,本来年少有为,不幸被卷入礼王风波,前途毁了一半,如今还蹉跎着。 几位丞相擦着汗,生怕梁尚书下一句直指棺材里那位,连忙转移话题:“啊,说来我侄儿年方二八,最是贤惠。” “我家那小儿子没福气,性情跳脱怕他闯祸,哎,柳令君,小柳今年该说亲了吧,做个亲家?” “不了不了,她今年怕是回不来,别耽误令郎。” “那我夫人还有个外甥……” 丞相们聊到一半,忽然想起还没出宫,立刻一个个皱眉捧心作悲痛状:“当年我那孽子还曾随母拜见过华阳宫……” 另一边,入宫哭临的夫人们则更为迫不及待。 丞相们虽然关怀子嗣婚姻,但终日忙于朝政,在儿女婚事上的用心实在有限。 缔结婚姻,一向都是夫人们花的心思更多。 三日哭临行将结束,对着出殿来代表太女慰问命妇的穆嫔,绝大部分命妇都表现出了一种扭曲的热情——既要强行作出不胜哀伤的神态,又极力表现出友善与亲近。 穆嫔抬眼,从人群中往远处看去,只见几位颍川穆氏的命妇不尴不尬站在那里,面色都有些僵硬。 颍川穆绵延数百年,齐朝时是北方顶级门楣。但枪打出头鸟,世家那一套在伪朝行不通,反而被杀得人丁凋零,衰微至极——事实上,自伪朝之后,北方世家几乎尽数凋零,虽然名声仍在,但子弟死伤殆尽、家业四散零落,仅剩虚名。 若是放在齐朝,不要说穆嫔只是太女嫔,就算当上了正妃乃至皇后,也没资格对着穆氏露出轻慢神色。 然而落地凤凰不如鸡,穆嫔此刻只是抬眼轻飘飘一望,立刻便有命妇会意:“穆老夫人是娘娘祖母,怎的不上前来?” 穆老夫人脸色难看,然而既然被点破了,再不上前就实在难看,只好打落牙齿和血吞,上前谦恭一拜:“老身见过娘娘,娘娘安好。” 穆嫔正欲风轻云淡微微一笑,想起如今还在太后丧仪,立刻压平唇角:“祖母和叔母们起来吧,不必多礼。” 她在外人面前,说话既徐且缓,咬字清晰,尽显东宫的教养礼仪。落在穆老夫人眼里,便是故意拿捏。 穆嫔柔声道:“祖母身体可好?” 穆老夫人心里早把穆嫔诅咒了千百遍,连带着东宫也怨上了。一边暗骂穆芳时这小蹄子得志便猖狂,一边暗骂东宫没有半点规矩,皇太女竟弄个女人放在东宫,也不怕将来闹出秽乱宫闱的丑闻。 她忍着怒气,谦卑说道:“老身尚算硬朗,有劳娘娘关怀。” 穆嫔说:“啊,那就好。” 她又问:“六郎和七娘可好?” 穆老夫人一顿:“六郎七娘都乖得很,只是想娘娘了。” 话音未落,穆嫔脸色便有些怪异,咬着嘴唇道:“那,六郎的病好了吗?” 什么六郎的病! 那对孽障仗着他们姐姐攀上了东宫,竟在东宫的默许撑腰下搬进了皇太女赐给穆嫔的一处小宅子。穆老夫人想起来就觉得既丢脸又恼火,哪里会去过问! 意识到穆嫔故意在话中使绊子,穆老夫人神情有些难看,强笑道:“小孩子家家的,身体壮实,娘娘不必担忧,养一养就好。” 她想圆场,旁边却多的是想要借机和穆嫔亲近的命妇,一位侍郎夫人便皱眉:“六郎是不是先天体弱?妾从前听说太女殿下曾经命张太医过府给六郎看诊,去了多次呢。” 穆嫔道:“是呢,胎里带出来的,好在太女殿下垂怜,允张太医为六郎调养,养了两三年才略有些起色,只是一到冬日便头疼脑热,大小毛病不断。” 穆老夫人脸色更加难看,却只能咬着牙忍住恼火。 穆嫔瞥她一眼,忽然没了兴致。 从小到大,穆老夫人总喜欢教训她,说颍川穆氏何等门第,教她不能堕了穆氏颜面。到后来穆嫔走投无路,峰回路转进了东宫,听说穆老夫人在家中很是恼火,直说成什么样子,不伦不类,辱没门风。 可这般煊赫的穆氏,如今家中命妇除了穆老夫人,竟没有半个品级能胜过她正三品的太女嫔。 怪不得穆老夫人心气极高,却只能咬牙强忍。 她没了兴致,索性转身去温声细语关怀其他命妇。这些命妇就要识趣的多,哪怕如怡侯夫人,背后只骂太女选个女子做妾实在荒唐,让嫔妾出来更是荒唐,也不得不温温和和地与穆嫔交际。 这就是权势,穆嫔想。 她们再看不上她,却畏惧太女的泼天权势,向往东宫的无上尊荣,生怕她在太女耳边吹风,于是只能在她面前折节谦卑。 然而命妇们扭曲的热情实在吓人,穆嫔有些毛骨悚然,忍了一刻,找借口说太女召见,脱身跑了。 然而背后的目光变得更火热了. “妾就不明白了,有的夫人膝下压根没有未婚的儿子,来和我套什么近乎?” 承书女官接话:“有庶子呀。” “有的连庶子也没有。” “有侄子呀。” 穆嫔匪夷所思道:“那些庶子侄子的,他们亲爹亲娘连进宫磕头的机会都没有,还敢妄想?” “储妃不行,还有储嫔,再往下,还有承训、承徽、奉仪。” 同样是储嫔的穆嫔不悦道:“男人生不出孩子,那有什么用?” 朝中百官勋贵暗流涌动,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东宫正妃极力争取,那些命妇纷纷折节,很大原因也正在于此——东宫是女子,皇孙生父很难确定,若为妾侍,走父凭子贵的路线几乎没有可能,只能依靠宠爱为家族谋取利益。 但宠爱与否没人能说的准,正妃则不同,嫡母是所有子女的母亲,东宫正妃同样是所有皇孙的父亲。只要坐稳了正妃的位置,光耀门楣近在眼前。 承书女官默默看了穆嫔一眼,捧着文书转向景昭道:“殿下,都送来了。” 穆嫔好奇地问:“什么?” 景昭执着一把银剪,认真修理一盆山茶的枝叶。 这盆暖房中精心养出来的十八学士,似乎有些水土不服,几片叶片泛黄,被景昭尽数剪掉,一片片飘落在地上。 景昭侧首,认真观察着它,玄色领口露出修长雪白的脖颈,天光下白皙几近透明。 她随手撂下银剪,接过文书随意一翻。 既然没让穆嫔避退,说明不是一等一的绝密。穆嫔踮起脚,凑过来看了一眼。 书册刷刷刷翻过,穆嫔在其中敏锐捕捉到几张人像,虽然看不清,还是立刻警惕地睁圆了眼睛。 “这个怎么没有画像?”景昭翻书的手顿住。 穆嫔立刻定睛看去。 ——裴令之,江宁裴氏,年十七。 正文 第12章 景昭转过头:“该要命就要命…… “裴令之,江宁裴氏家主裴奉章嫡子,族中排行第七。” “南方年轻一代,名士领军人物共有四个:吴郡沈允,仪容清越、博学笃行;江宁裴七,风神秀彻、极擅词章;竟陵杨桢,出众风流、辩才无双;王氏三郎,气度高华、德高自持。” “裴令之极少现身人前,自从胞姐出嫁后,长期在外游学,鲜少归家。南方名士最重清谈,偏偏裴令之不喜与人交游,几乎不参与谈玄论道,故而名次落在第三。” 承书女官合上手中册子:“裴令之不常见人,上一次现身人前还是去年夏日,他的姐夫杨桢力邀他前往永怜渡游玩,与会者皆为世家子弟,所以没弄到可靠的画像。” 穆嫔的神情十分警惕。 景昭道:“不见人的名士,有意思。” 穆嫔阴暗地进上谗言:“这人是否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例如他其实很拿不出手,那些词章都是旁人代写。” “那倒不至于。”承书女官全然不懂穆嫔的心,认真解释,“江宁裴氏数百年门楣,文采风流冠绝南方,不缺才气纵横的子弟,裴令之更不是独子,他母亲顾氏过世多年了。如果裴令之无甚才华,强行养望只会适得其反,直接换个嫡脉子弟培养就是了。” 景昭淡声道:“他的资料不全倒也罢了,白身而已,记得再查查,还有么?” 承书女官道:“还有一件事,朝廷派往南方的官员中三年一轮替,今年又该重新换人。吏部那边透过风来,说程枫桥为官谨慎清正,考评在上等……” “不用。”景昭断然道,“该怎么评怎么评,让他回来。” 自家人知自家事,这么多年来,南方九州阳奉阴违,朝廷派往南边的官吏全都只能当神坛上泥雕木塑的菩萨,顺南方世家者昌逆南方世家者亡。 三年前景昭把十八学士中年纪最大也最小心谨慎的程枫桥派过去,是想在南方安插一双自己的眼睛,没指望让他以卵击石。同时也是看程枫桥身为大儒名宿之孙,家中父祖清贫忠耿,给他个发财的机会。 ——反正南方世家这笔钱花给谁都一样,与其让贪官吃饱,还不如便宜自己人。 程枫桥小心谨慎,又有景昭的吩咐在先,老老实实当了三年会喘气的活死人,拿个中庸的考评,趁着南方大乱前抽身回来,一切就很好。 承书女官应下。 穆嫔好奇道:“殿下怎么想起来研究南边了?是开始为九月南下做准备?” 景昭一笑,不置可否:“你随本宫去吗?” 穆嫔瞪大眼睛,喜悦道:“可以吗?妾自出生以来,还没有看过南方的景象风光。” 景昭本来只是随口一说,见穆嫔满脸喜悦期待,沉吟片刻,道:“你想岔了,路上不会舒服。” 穆嫔连忙道:“妾能吃苦头的,何况妾随行在侧,正好侍奉殿下起居,为殿下打理琐事。” 景昭道:“可能还有危险。” 穆嫔立刻焦急起来:“那妾就更要去了,殿下冒险南下,妾独自留在宫中,如何能安卧如常?还不如随从殿下同去,即使有些风险,至少可以心安。” 她央求地看着景昭,几乎要上手扯住景昭衣袖来回摇摆。 忽然只听殿外清淡足音快速靠近,侍从禀报道:“殿下,左庶子薛兰野求见。” 不但承书女官皱眉,就连穆嫔的脸上都露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赵玉山是救过她的命吗?” 承书女官不尴不尬地强笑一声,试图缓和气氛:“小薛大人性情纯直,顾念情分,哈,哈,哈。” 她不开口还好,一开口气氛更为僵硬。 穆嫔被承书女官的僵笑笑得汗毛倒竖,偷眼望向景昭。 只见皇太女注视着一旁那盆山茶娇艳欲滴的柔嫩花瓣,玉白面容毫无表情,下颏线条流畅优美,却又锋利冷淡,像一把开刃的绝世名剑。即使还在鞘中,那种足以吹毛断发的冷厉寒光,已经足以让任何人为之心悸。 承书女官讪讪闭上了嘴:“殿下别气,微臣去打发了她。” “不必。”景昭平静说道,“本宫有什么可气的,本宫很高兴——这等蠢笨绝伦的人物,到现在只在东宫发现了这一个,可喜可贺。” 承书女官战战兢兢道:“小薛大人七岁入侍东宫,在一众伴读中年纪最小,殿下恩德似海,多加照拂,小薛大人心中亲近依赖殿下,视东宫属官为友,所以才……” “她七岁进来,比本宫还小两个月,向来没什么心眼。薛令君送她进来,是向父皇表忠心,也是想给她找个前程,结果找着找着,找了十年还没有多半点城府,分不清轻重缓急、是非与否。” 穆嫔倒是一惊。 她入宫不过三两年,对旧事知之不深,见景昭迟迟未曾发作薛兰野,只以为是看着薛丞相的面子,想不到还有这样一层关系在。 “本宫怜惜薛兰野年幼,照顾出来一个蠢货;看在锦书生前的情面上,对赵玉山多加照拂,赵玉山打着东宫的旗号,连下面的案子都敢胡乱插手——刑部已经把赵玉山带走了?” 承书女官连忙道:“是,太后薨逝的前一日,李侍郎亲自递话进来,说证据确凿,不得不动手拿人。” “还在审?” 承书女官稍微有点卡壳,稍一回想立刻道:“是,赵玉山插手的案子不但有京兆府的,还有京畿下辖县里的案子,需要抓人之后一一询问核实,花费的时间至少要半个月。” “该怎么审怎么审,该怎么动刑就怎么动刑。”景昭平静道,“传话过去,不用顾忌本宫的面子。” 承书女官微一犹豫,还是轻声提醒:“殿下,赵玉山获罪惊动刑部,是因为她牵涉在粮草案中……可能是要命的。” 景昭转过头,眼睛乌黑幽冷:“该要命就要命。” 承书女官打了个寒噤,连忙俯身一礼:“微臣这就去打发她。” 粮草案是建元九年朝中影响最大的一件案子,几乎震动了整个朝廷。 谈国公奉命领军出征,运粮官押送粮草赶往前线。为了保证运到边境时粮草足够,一路上人吃马嚼消耗掉的粮食,都要在途经各地的常平仓中补充。 行至并州时,当地州牧支支吾吾百般拖延,但军情如火岂容怠慢,运粮官察觉不对密奏朝廷,却被当地州牧栽赃,说他加倍索粮,百般催逼,甚至强迫官眷。 皇帝震怒,彻查此事,最后查出并州州牧多年来吞没常平仓储粮,私下与当地粮商勾结,操纵粮价,从中牟利。 并州州牧满门抄斩,全家用人头抵押了欠朝廷的债。皇帝又连下旨意,命各地彻查常平仓。 查来查去,将东宫司直赵玉山卷了进去。 赵玉山其母,曾为文宣皇后侍从,忠心耿耿护卫在侧,大楚立国后被封为四品诰命。后来其母过世,恳求东宫照拂女儿,赵玉山遂入东宫为司直。 司直为正七品东宫属官,品级不高地位却不同。要知道,薛丞相贵为首辅,他的长女薛兰野也才位居从六品东宫左庶子,虽比赵玉山高上一级,却是清贵职位,哪比得上司直手握实权。 赵玉山涉入粮草案的风暴,虽只是边缘风波,以她的品级并不足以牵涉极深,但随之挖出她曾依仗东宫旗号,插手刑案。 如此一来,涉及东宫颜面,唯有两条途径——要么大事化小,太女将其抹平——但粮草案牵涉上下干系甚大,朝中所有人都盯着,太女插手平白落人话柄——要么抛出赵玉山,从严处置,挽回东宫颜面,还能落一个秉公的清名。 景昭却摇摇头:“你去。” “我?”穆嫔茫然指着自己,“内外不相通。” 景昭道:“就是这个原因才让你去,我看看她还有没有脑子。她有没有脑子,决定了我接下来怎么对待她,要不要卖薛丞相面子。” 穆嫔一听,很是高兴,觉得自己作用奇大,忙不迭地提着裙摆往外走。 景昭叫住她:“等等,你问她一句话。” 薛兰野正在小厅中等候,脸上满是焦急忐忑的神情。 看见她的那一刻,穆嫔先愣了一下。 薛兰野今年十七,然而眼底还带着一点天真稚气,和穆嫔从前见过的柳知截然不同。 薛兰野慌慌张张站起身,手忙脚乱行礼,又连忙以衣袖掩面:“穆嫔娘娘。” 内外不相通的规矩摆在那里,后宫宫妃与前朝臣僚不得会面,并非只是因为维护皇家血脉清白。更重要的是,这是要禁绝内宫外朝互相勾结,从而蒙蔽圣听。 正因为此,即使后妃与臣僚都是女子,抑或都是男子,依然要遵守这条规矩。 薛兰野看着没什么心眼,规矩倒记得牢,她慌慌张张捂住脸,不像是看到了如花似玉的东宫储嫔,倒像是看见一个没穿衣服搔首弄姿的男人:“穆嫔娘娘,臣先回避。” 穆嫔敛去笑容,道:“小薛大人,殿下安歇了,特命我出来,请大人先回去吧。” 薛兰野茫茫然放下衣袖:“殿下……安歇了?” 穆嫔道:“小薛大人,殿下有一句话令我问你。” 薛兰野道:“娘娘请说。” 穆嫔肃容:“殿下听说,从前薛丞相研习典籍时,写出《东山笔录》这部书作为心得,天下闻名,世人推崇。《笔录》开篇,薛丞相援引了一段法家典籍,出自《韩非子?有度》,不知小薛大人还能背诵吗?” 薛兰野道:“臣一时不敢忘。” 穆嫔道:“既然如此,就请小薛大人回去仔细参详这篇典籍,再来求见吧。”. 薛兰野满头雾水,回到家中。 她与赵玉山年纪相仿,相识多年,在东宫一众臣僚中走得最近。谈照微为首的勋贵子女天然便与她们不是一个圈子,以柳知为首的文臣子女中,大半极为刻苦,又与她们格格不入。 赵玉山察觉自己事发时,趁着还没被下狱,连忙拉着薛兰野求见太女试图挣扎。然而正逢太后病重,迟迟未能面见太女,而今赵玉山一朝下狱,薛兰野的惊恐忧急自然不必多言。 她满腹忧思,进了家门。 继母刘夫人站在园子里,身后簇拥着大批婢女,见薛兰野回来,立刻招呼:“大娘,老爷从宫里回来就找你,命你速速去书房见他。” 薛兰野心下一凛。 正文 第13章 女官无法失去皇太女作为依靠…… 薛兰野拘谨地踏进书房。 从她幼年时产生记忆开始,父亲在妻儿面前永远是这幅和气的模样,即使犯了错,也只会耐心教导,几乎从未发过脾气。 与性情刚直的母亲,心思颇多的继母相比,温和的父亲无疑应该是更令孩子亲近的那个。但薛兰野面对父亲时,常常比面对绵里藏针的继母还要紧张。 “父亲,您找我。” 薛丞相放下手中的书:“坐。” 薛兰野恭恭敬敬坐下来。 “你大姐的次子快满月了,碍于国丧不好办酒宴,明日你去一趟,提前送些东西,把日子错开。” 薛兰野不料父亲开口先说的是这个,愣了一下:“是。” 薛丞相又问:“这几天我在宫中值守,无暇回家,怎么听说你也忙得不着家?” “女儿,女儿……” 薛丞相声调温和地问:“你与粮草案有所瓜葛?牵涉多深啊,要掉脑袋吗?” 薛兰野大惊失色,咣当一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父亲明鉴,女儿怎敢!” 薛丞相又问:“那你是跟着赵氏,打着东宫旗号插手下边的刑案了?” “女儿万万不敢!” “哦。”薛丞相点头,温和问道,“那你削尖了脑袋往里扎,是为什么呢?” 薛兰野顿时明白,父亲已经知道了她竭力为赵玉山奔走一事,离席跪下:“女儿知道玉山犯了错,可事涉粮草案,一定会从重处置。” 薛丞相打断了她的话:“她做了没有?” 薛兰野不敢狡辩:“做了。” “这不就够了?”薛丞相平静说道,“敢做是她的胆子,能做是她的本事,被查出来依律惩处是她应有的下场,一切本该如此,不是吗?” 薛兰野心下一横:“父亲,她罪不至此啊!” 听到这句话,薛丞相眉头微动,神情有些失望,但这份失望薛兰野没有捕捉到,仍在陈词辩解。 “女儿与玉山相交多年,互为挚友。玉山获罪,但女儿若坐视不理,心底难安。法外亦有开恩的先例,女儿为她极力奔走,说不定能争取到恩典,减轻对她的责罚。若事成,女儿尽了朋友间的道义;若不成,女儿曾极力争取,亦可说问心无愧。” 薛丞相道:“朋友当切切偲偲,你为何不在赵氏犯罪前加以劝导,而要在获罪后才为她奔走。” 薛兰野有些难过:“女儿从前并不知晓。” 薛丞相说:“事先并不告知,事发后要你为她求情,这样看来,她并没有把你当做朋友。” 薛兰野更加难过,极力争辩道:“不是的,女儿与玉山自幼相识,在东宫同食同游、同起同卧,玉山对女儿照拂颇多,这份情谊怎能轻易割舍?” 薛丞相反问:“在东宫中过得好与不好,一是靠太女殿下的恩典,二是靠家中父祖的荫庇,三是靠自身才干与能力,与旁人又有何干?” 薛兰野咬紧唇瓣,没有反驳。但薛丞相眼光何等老辣,一眼便看出女儿的沉默并不情愿。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叹道:“教子之道,我不如柳希声远矣!” 薛兰野牙齿用力,咬得更紧,嘴唇近乎苍白。 柳知这个名字,是东宫伴读中最耀眼的存在。 按理来说,她与柳知年纪相仿,同为文官之女,一同入侍东宫,天然便该抱团亲近。 然而越是相近,就越容易被比较,从而形成极大的反差。柳知光芒太盛,薛兰野一靠近,便觉得浑身不适,仿佛要被柳知的光芒灼伤。 薛丞相眼皮耷拉下来,失望至极,反而不想再继续说下去,只简单地道:“赵氏是倚靠亡母临终情面,太女开恩,所以才有入侍东宫的机遇。赵氏此举,对君不忠、对母不孝、对友不义、知法而乱法,你不用奔走求情了,赵氏必死无疑。” 此言如同晴天霹雳,咣当劈在了薛兰野头上。 “父亲……”她颤声道,“何至于此!” 薛丞相平静道:“时至今日,你竟然还认为赵氏的罪行在于卷入粮草案。” 不是吗? 薛兰野茫然望着父亲。 任何时候,粮食与军机都是朝廷最紧要、最不容触碰的逆鳞。粮草案一口气同时戳中这两处死穴,由并州而发,牵连的官员遍及朝野上下,杀得人头滚滚。但凡沾上半点边,不死也要脱上一层皮。 “河阳郡主的独子也牵涉其中,只挨了一顿杖刑。” 河阳郡主是皇帝隔房的堂姐,早年守寡,一把年纪守着儿子过活,并没有什么权势。 为什么河阳郡主之子能够幸免,而薛丞相却给赵玉山下了必死的论断? “粮草案不致命,赵氏那点能量,恐怕连知情的资格都没有。” 薛丞相从椅中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薛兰野:“她自己犯法,还有斡旋的余地;打着东宫旗号插手下面的案子,才是要命的关键。” “打着东宫的旗号为非作歹,等同于抹黑东宫的声誉而谋取自己的利益。身为臣僚蒙受大恩,却将主上的权威视为无物、名声看作等闲。既然她敢于践踏主上的声誉,那么主上的威严也不会再庇护她。” 薛兰野毕竟不是全然的蠢货,脸色顿时煞白如纸。 薛丞相看着她,淡淡道:“有些话说得太清楚不是好事,但你虚掷精力,平白揽祸事在身,我不与你一字一句说明白,只怕未来你要惹下祸事牵连全家——我问你,圣上为何行千古未有之事,设立萃英司专司拔擢女官?” 薛兰野低声道:“为了辅佐东宫。” “没错。”薛丞相道,“为了东宫。” “本朝承袭前朝正统,圣上厉兵沃马收复疆土,皇太女集景桓二姓血脉于一身,法统无可置疑,唯有女子立储前所未有,因此为人非议。” “自古以来,东宫地位所依傍的无非几点:天子信任、朝臣拥护、妻族母族。正是为了替太女打造一支无法背叛、绝对忠诚的力量,圣上才将目光落到了女官身上——因为她们无法背叛,她们必须忠诚,她们的一切来自于皇太女,没有别路可走。” 尝过权力无上甜美的滋味后,失去权力将会变成世上最痛苦的事。 如果连皇太女都不能坐稳储位,那么所有女官就会同时失去立足朝野的根本。女官们如果还想留在朝堂上,唯有誓死追随东宫一途可走。维护东宫的稳固等同于维护她们参政的权力,拼死抵挡抨击皇太女的风浪等同于极力抵抗针对她们的攻讦。 正是因为她们除了皇太女别无依靠,所以皇帝选中了她们。 说到这里,薛丞相有些感慨。 除了当今,还有哪位天子能够做成这等前所未有之事? 当年皇帝于江南起事,他既是主上,又是谋主,乾纲独断指挥若定,那些不可一世的流民帅连世家都不放在眼里,偏偏奉皇帝有若天神。 这批统兵的流民帅,便是开国勋贵,皇帝下旨立储东宫、择选伴读时,勋贵们与以柳希声为首的寒门文臣纷纷响应。 此外,皇帝还做了一件事。 ——礼部尚书奉命修订继承爵位的律令,由嫡长子继承改为嫡长继承,长者优先,过往之事概不追究。五品以上官员荫庇子弟者,若嫡长子、嫡长女皆有,允许一同加恩。 这道旨意背后隐藏的深意,并非三言两语能够说清。但它迅速分裂了极力上书劝谏的高门文臣,从而迅速镇压所有反对声浪。 想到这里,薛丞相收回思绪,道:“明白么?” ——女官无法失去皇太女作为依靠,正如皇太女不能失去女官的支持。 但每一个女官都不能失去皇太女,皇太女却不需要在意一两个寻常女官。 “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薛丞相语气中已经带上了森然的警意,“女官存在的唯一意义是作为皇太女的臂助,当你们是一个整体时,你们的用处会非常大;当你们过分看重自身,从而顾影自怜时,你就变得一钱不值。北方能做女官的人才固然少,但京城中有些才气的女子仍然极多,不缺一两个。” “如果妄想着能够凭借女官的身份,获得东宫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那与找死没有任何区别。” 薛丞相冷然道:“你求见了皇太女几次?” 声音落在薛兰野耳畔,她的脸色已经极为难看,额头渗出细汗。 “……三次。” “召见你了吗?” “没有……但是今日,穆嫔亲自出来,和女儿说了两句话。” 薛丞相眉头蹙起,若有所思。 他听完薛兰野复述的话,眉头拧得更紧,长叹一声:“交众、与多,外内朋党,虽有大过,其蔽多矣……故有口不以私言,有目不以私视,而上尽制之。当年我为东宫授课,亲口讲过这一篇——太女殿下并非说给你,而是说给我听的。” “明日我会上书请罪,而后为你谋求一个外放的官职。听说柳知在南乡县做主官,你的才能不足为一地主官,就到附近的郡县做一个普通主簿……” 薛兰野失声:“父亲!” 她是丞相之女,侍从东宫,年纪轻轻已是从六品左庶子。一县主簿位卑职小,远离京城,一旦出去几时能够回来? 薛丞相并不与她多言,寒声道:“退下,写一封请罪的文书,先呈给我看看。” 薛兰野泪水几欲滚落,看见父亲难得面带寒霜,终究不敢违拗,退了出去。 正文 第14章 “春寒未褪,惟盼殿下善自珍…… 午后,明德殿。 景昭倚在桌边,身披绣着浅淡银白云纹的深黛色外袍,左臂上标志守孝的素白麻布分外显眼。 她随手翻动朝会结束后从明昼殿带回来的奏折。很快从中抽出一本打开,正是薛丞相的请罪书。 看到结尾处,景昭沉吟片刻,提起朱笔饱蘸浓墨,在薛丞相的奏折上批了个‘准’。 那字迹秀润挺拔,笔端藏锋,与皇帝的字迹一般无二。 她拎起奏折对光看了看,颇为满意。 景昭八岁就开始随皇帝练字,她从前由母亲开蒙,柔仪殿虽说处处受限,但慕容诩对长乐公主有种别样的、惺惺作态的宠爱看重,各类书籍名帖从不缺少。 母亲最擅以清丽飘逸著称的郑体,景昭同样写得一手好郑体。八岁开始跟随皇帝练字后,皇帝并无意让景昭改习其他笔法。 确切来说,皇帝对景昭有种近乎荒谬的期待,他希望景昭身上一切承袭自母亲的东西都能够完整无缺的保留下来。然而笔体画风都还好说,唯独长相这件事不由景昭自己做主,令皇帝非常失望。 皇帝要求景昭反复摹写他的字迹,最好能够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 这当然不仅仅因为皇帝本身亦是书法名家,更不可能是皇帝自负胜过从前景昭学过的所有书法,背后隐藏着一种更深的意味。 景昭练了多年,平时示人以郑体,只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模仿皇帝写字。 别的不敢说,这个‘准’字她写了多年,足可乱真。就算书法名家齐聚于此,恐怕也分不清落笔者到底是谁。 景昭将薛丞相的奏折放回去,沉吟片刻,转头看向书案上另一摞尚未拆封的文书。 薛兰野的请罪书高居上首,景昭径直跳过,拆开了柳知的信。 柳知正在南乡主持分田。 历来分田都是大事,一地主官若只是骄奢盘剥,百姓还能勉强忍受。但田地关乎命脉,若是分田有半点不公,人头都能打出狗脑子来。 信里柳知的语气极为疲惫,据说来到南乡短短一年,她已经亲自出面调解过与分田相关的八起争端、十三起械斗,遭遇三次下马威、四次鸿门宴,自嘲活到今日全靠东宫和亲娘做靠山,再加上一点命硬。 再往下是谈照微的信。 出于某种目的,谈国公大胜之后,皇帝暂时封锁了消息,这也意味着谈照微一时半刻无法回京。信里谈照微详细记述了北方边境民生军务、种种见闻,一板一眼毫无私心。 唯有结尾处,加了一句与上文格格不入的话。 ——“春寒未褪,惟盼殿下善自珍摄。” 面前薛兰野、柳知、谈照微三人文书一字排开,景昭端起茶盏啜饮,停顿片刻,忽然极轻地一笑。 她的唇角微弯,嘲讽微显。 她的眼瞳盈亮,似有深意。 女人、男人。 宗亲、朝臣。 文官、勋贵。 世家、寒门。 每个人都将会是她的臣子,每个人都怀着自己的心思。 大部分时刻,他们那些心思会隐藏的很好。但在某些利益的驱使下,这些本该对立的派系反而会分外一致地联合起来,妄图迫使君主屈服。 养寇自重四个字,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景昭的心底。 诚然,这四个字用在此刻的他们身上,似乎有些严重。然而景昭幼年学习《孟子》,其中说‘是不为也,非不能也’。 这句话倒过来,便恰如其分。 ——是不能也,非不为也。 有些人不敢这样做,有些人能力不足以这样做,还有人想要追求其他的东西,所以不敢也不能这样做。 父皇还在一日,便能压制住所有人,可保天下安定。 那么终有一日,轮到她来面对的时候,她能做到吗? 景昭凝视着书案前虚空中的一点,眉梢微微沉落。 似在思忖,又似出神。 良久,她抬起手,从那叠明昼殿带回来的奏折深处,抽出了一本约三指厚、貌不惊人的书册. 吱呀! 房门开启,发出极轻的响声。 按理来说,寻常人几乎不会注意到这样轻的动静。然而下一秒,抱膝坐在昏暗角落里的少女抬起头来,眼底神光恍惚,毫无焦点,只遵循着本能望向门口。 礼王妃踏进门,看着女儿这幅神态,心底一恸,险些堕下泪来。 她最终还是忍住泪意,这些日子里,她的泪水已经流的太多了。 “云华。”礼王妃轻声唤道。 云华郡主迷蒙的眼神渐渐恢复清醒,这是由于禁闭太久无人交流而产生的恍惚失神。 面对母亲的呼唤,她咬紧了嘴唇,神情抗拒冷漠,却又有些情不自禁的依赖从眼角眉梢流露出来。 再如何胆大心狠,她终究是个十五岁的少女。遭受几日审讯幽禁后,本能地还是想要躲避在母亲羽翼下。 礼王妃几步走过去,仔细查看,确定女儿没有遭受过重的刑罚,这才松了口气。 紧接着,她的面上现出歉疚不忍。 “喝了这碗药。”礼王妃道。 门口两个侍从鱼贯而入,手中捧着铜壶与药碗。 云华郡主猝然睁大双眼:“什么意思?” 看着女儿往角落里不住蜷缩,礼王妃宽慰道:“放心,不是毒药,喝下它,从此之后,你的后半生还可以衣食无忧,安静活着。” 话虽如此,云华郡主心底却生出更多不祥的预感。 她与礼王世子的举动等同谋反,律法规定,如非宗室,夷灭亲族。即使她是宗室近亲,犯下这等大罪,也注定十死无生。 短短几日幽禁,云华郡主变得如此憔悴,多半便是受不住心底的恐惧,从而将自己吓成了这副模样。 那么母亲端来的这壶药会是什么? “我不喝。”云华郡主颤声道,“我会死!” “不会!” 礼王妃断然道:“不会死,相信娘,这是我向圣上求来的恩典,只要你喝了它,圣上就允许你免除一死,遁入道观出家。” 她缓和了声气:“别怕,这只是一碗哑药而已。” 哑药?! 云华郡主拼命摇头,双眼圆睁。 她自幼生于世家高门,从未吃过半点身体的苦楚,一举一动自有讲究,出行时一支发簪不够鲜妍,对她来说都极失体面。 喝了哑药,从此变成一个说不出话的哑巴,这对云华郡主来说简直太可怕了。她手足并用向后退去,然而她本就倚靠在墙边,根本无处可退,轻易便被侍从拦住。 礼王妃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云华郡主的尖叫声如同啼血:“母亲,母亲!我不要喝药,你救救我,放开!放开!” 她拼命挣扎,终究不能挣开侍从的钳制。眼看汤药已经斟进碗里,侍从端着汤药逼近眼前,云华郡主几乎疯了,央求变作嘶喊:“你放开,你让他们放开!景煜呢?景煜在哪里,他也要喝么!” “他不用喝。”礼王妃侧过脸,强忍眼底泪意。 云华郡主需要喝,因为她只能以一个哑巴的方式活下去。 礼王世子不需要喝,因为他没有多少活着的日子了。 她知道女儿会怎样理解她的话,但当着这些皇帝派来的宫人,她一句话都不能多说。 九月下江南之前,礼王世子必须活着,并且要在世人眼中活得很好。 所以她这个做母亲的,如果还想保住自己的家族不受牵连,为自己的女儿捡回一条命,就只能缄默不语,沉默等待长子走向死亡的末路。 礼王妃一抹脸:“按住她,灌下去!” 不顾云华郡主的嘶声惊叫,两名侍从硬生生将药灌了下去。礼王妃试图去抱她却被推开,只能看着女儿满脸是泪剧烈咳嗽,伏在地上拼命呕吐,却只吐出了近似于鲜血的颜色。 礼王妃痛苦合眼,直到云华郡主倒在地上,剧烈喘息着张开口,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声。 她蹲下身,抱住已经无力挣扎的云华郡主,在她的脊背上轻轻拍打两下。 “这是娘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礼王妃轻声说道,“活着,比什么都要紧。”. 活着比什么都要紧。 在遥远的南方,这句话同样是临平县县令程枫桥奉行的准则。 程枫桥担任东宫伴读时,以性情平和、处事谨慎为太女看重,将他指到南方临平县当县令。 离京之前,皇太女叮嘱他,只要做到两点:明哲保身、用眼睛仔细看。做到这两点,就足以为他请功。 程枫桥赴任之后,惊觉太女的教诲果然是字字珠玑。 临平县是个好地方,它是吴郡下辖的一个富庶大县,在这里当官,只要做到太女教诲的第一点,定然能赚的盆满钵满,活着回京。 明哲保身对于官员来说,往往不是个好词。 但是对于前往南方任职的程枫桥来说,如果做不到明哲保身,他第一天拿起临平县令的官印,第二天就可能因为各种原因溺死在官衙后的水塘里,或是窒息在清晨洗脸的脸盆里。 南方九州多水,很容易被淹死。 东宫伴读是他最大的依仗,有了这一层身份,世家淹死他之前,需要多掂量一下。用金银珠宝封口的时候,也需要做的更好看些。 比如今天。 来自沈氏嫡系的宴请,程枫桥推不掉。 他进到休憩的小楼中,换掉溅了酒水的衣裳。沈氏为他准备好了一身全新的云缎锦衣,连玉佩香囊等配饰都准备齐全,与衣裳相配的玉冠也备齐了。 程枫桥任凭沈氏的侍从为他换好衣服,心里清楚,当他傍晚乘车离开时,他会在车里发现一匣价值更胜这身衣装数倍的金银,也可能是珠宝或者书画。 程枫桥父祖都是大儒,他很喜欢书画。 然而想着南方世家送来的那些名品书画,他只觉得有些恶心。 这种恶心不能表露出来,程枫桥推开窗:“熏香太浓了,头疼。” 沈氏侍从立刻灭掉焚着的熏香,散去房中香气,又为他捧来醒神清心的茶水。 程枫桥喝了一口,分明是很好的茶水,入口却只觉无味。论起醒神,还不如窗外风中隐隐送来的嬉笑宴饮声更能令他清醒。 就在这时,他忽然从那遥远的喧闹声中,捕捉到了一丝怪异的声响。 那声音非常奇怪,说不出是什么,像是动物的鸣叫,又极其轻微,以至于程枫桥无法辨别,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探身望向小楼另一侧。 那里有一堵高墙,墙非常高,遮蔽了程枫桥的所有视线。 程枫桥随口问:“那是什么去处?” 一名侍女莲步轻移,上前微笑道:“回大人,那里是一片依山庄园改成的猎场,养了些动物狩猎,气味不好,也怕它们乱跑,所以建起高墙隔开。” 程枫桥随口问:“都有什么动物?” 这些世家骄奢无比,干什么都不奇怪,占山为猎场这种事说出去不好听,但在南方九州根本就是寻常。 程枫桥在心中长叹一声。 与此同时,高墙外的树林中,一团殷红的东西正艰难地向前爬行,身后拖出长长的血迹。 它挣扎着,全身上下到处浸透血色,看不出一块完整皮肉,仿佛全身上下的毛皮都已经被活剥了下来。 伤成这副模样,不管是什么东西,恐怕都是命在旦夕,然而即使伤重至此,它仍然缓慢地向前蠕动,朝着高墙的方向。 远处有不紧不慢的马蹄声传来,沿着血迹来处渐渐逼近,仿佛催命符般,又像是带着谑笑的戏弄。 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仿佛垂死挣扎般,终于爬向一条死路。 它撞在了高墙上,伸出沾血的双手四处摸索,却绝望地发现别无去处。 它抬起脸,露出一张血肉外翻无法辨识的可怖面容,以及两个漆黑空洞的眼眶。 原来它不是一团血肉,而是个活生生的血肉模糊的人。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它’终于张大嘴,是个奋力嘶喊的模样。 然而‘它’的嘴里,只露出半截断裂的舌头,声音微弱,像是鸟儿的嘶鸣,幼狐的叫声。 高墙另一侧,小楼之上。 那侍女面上笑容纹丝不动:“大约就是狐狸一类,好驯养又没什么凶性的小兽吧,总要保证主子们狩猎安全才好。” 正文 第15章 下江南(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 五月,榴花正盛,绿杨垂阴。 连通江淮的安济渠上,江面无风无浪,一艘华贵的客船徐徐前行。 这客船大且华贵,共分上下两层。下方舱室是船工、奴仆所居之处,上方那层则由一家袁姓豪商包下大半,剩余的些许房间租给了零星散客。 景昭执卷坐在窗边。 船上风景最好的数间房屋都被袁姓豪商挑走,从她的窗中望出去,景物多被遮拦,没什么可看的。 但她支颐执卷静坐,侧颊线条秀美流畅,天光为她镀上一层浅淡光影,本身就是一幅天生天赐的美丽画卷。 如果朝中百官看见这幅画面,定然惊骇不已——原本奉命离京,前往并州代天子亲慰三军的皇太女,居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南方的一条客船上。 床上传来窸窣响声,景昭眼风一扫,见穆嫔正挣扎着想要起身:“喝茶吗?” 穆嫔连忙道:“不敢劳烦殿……姐姐,我想起身去外面吹吹风,透口气。” 穆嫔自出生起从未乘船远行,直到这次随景昭南下,才发觉自己居然晕船。 船行三日,穆嫔就昏天黑地躺了三日,稍有风浪便头晕目眩、胃里翻涌作呕。她本是极为在意举止风范的人,而今在皇太女面前形象狼狈,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惭愧自伤至极,只是强忍着不表露出来。 景昭说:“先等等,苏惠去给你取药了,喝完药再起身。” 话音未落,房门外笃笃叩响两声,一个喜气洋洋的声音传来:“三小姐,五小姐。” 景昭说:“进来。” 一个面目平庸、身材微丰的中年人走了进来,手里拎着食盒。他在屏风外站住脚:“五小姐趁热喝。” 景昭问:“今晚之前,能不能到舒县?” 苏惠想了想,说:“原本可以,但前日风浪阻碍船行,据船工说,恐怕明日午时前才能到。” 景昭拍板:“明日在舒县下船,改走陆路。” 苏惠应声:“小人先准备一下,打叠好两位小姐的行李。” 反倒是穆嫔急急撑起身:“三姐不要因我坏了计划!” 景昭平静道:“谈不上坏了计划,原本就是想从淮南乘船到庐江,如今也是一样,只是提前下船,走段陆路。乘船无非图一个快且安稳,却看不了多少民间生计,走陆路倒更方便沿途看看黎庶民生。” 苏惠应声离去,准备打叠行装,安排下一步的行程。穆嫔从床上半支着身体坐起来,小口喝着汤药,颇有些歉疚。 景昭说:“我们就三个人,下江南看看民生而已,谈什么计划,都是走一步看一步。” 明知道景昭宽慰自己,穆嫔还是很不好意思地抿唇一笑,心下安稳了些:“其实,妾……我也觉得乘船更安稳,听说南方不大安定,走陆路怕是更麻烦。” 景昭说:“怕什么,父亲做过安排。” 离京前,皇帝令景昭择选一个在身边侍从起居的人。 这倒并非是景昭多事,皇太女养尊处优,梳头穿衣都不必自己动手,面目气质一望而知并非常人,如果无人侍从照料,反而古怪。 景昭选了穆嫔。 贴身侍奉、熟知她起居习惯的人,除了穆嫔,便是承书承侍女官。然而这两名女官虽在内廷,却常奉命在外臣面前露面,不宜随同景昭秘密南下。至于带个贴身的普通宫女,和景昭说不上话,没什么意思。 皇帝没有表示反对,又从鸾仪内卫中挑了个人护卫她,便是苏惠。 饶是景昭几乎日日面圣,此前对苏惠也没有半点印象,只记得他曾经在太后临终时护卫皇帝。 她心中清楚,这必然是鸾仪内卫中地位极高的存在,父皇将他指过来,很有可能便是想让她渐渐接触鸾仪内卫,为将来接手做准备,于是对着苏惠喜气洋洋的脸,同样喜气洋洋地谢恩。 景昭、穆嫔与苏惠,便是此次下江南的所有人了。 虽然暗地里皇帝派了许多鸾仪内卫秘密护持,但皇帝存心让养于深宫的爱女出去见见世面,并不打算将她里三层外三层包围起来,所以明面上,当真只有穆嫔与苏惠随行。 她们此次下江南,用的是弘农苏氏的身份。苏氏是个北方的二流没落世家,不起眼,却也有些门第。南方九州世家最重门楣,有了这个身份,不会被人重视,却也不至于被人轻贱。 景昭和穆嫔,都是苏氏年轻一代的女郎。景昭排行第三,单名为和,表字羲和;穆嫔排行第五,单名为时,表字兰时。 苏惠则是随行的管事,两位小姐出门游学,他负责打理琐事杂务。 轻车简从出外游学,是齐朝时世家大族名门子弟的一种风尚。能令优秀的子弟外出自由行走,而非尽早谋取前程,恰恰是名门隐晦炫耀自家人才济济的一种方式。 及至本朝,由于北方世家大多没落,优秀的子弟必须尽快谋官撑起家族,游学之风渐渐淡薄,但在南方仍然盛行。 南方极重嫡庶,嫡待庶若奴,妻御妾若婢。北方有些地方受其影响,也沾上了这种风气,至今部分地方仍有残余之风。 这样一来,即使穆嫔侍奉在景昭之侧,在南方也并不显得奇怪,只消嫡庶二字一出,便可打消旁人疑虑。 景昭其实并不满意这种风气。 本朝看重嫡长,是为了将嫡长女强行拉到与嫡长子相同的地位上,从而推动女官入朝。然而过分鲜明的嫡庶之分,则会压制才高之人难以出头,直接截断许多人入朝效力的途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朝中百官、天下万民,都是皇帝座下臣民而已。就像牧羊人不会因为一群羊比另一群羊皮毛华美,就尊贵出千百倍;贵胄们不会认为家生子比买来的奴婢更加值钱,所以家生子能够在主人面前挑三拣四平起平坐。 天子代天牧民,什么贵贱、什么男女、什么嫡庶,无非是皇帝稳固社稷的手段。皇帝可以以此为由发落臣僚,但臣僚绝不能妄想以此限制皇帝。 但没办法,要解决的问题太多了。甚至于在那些亟待解决的问题面前,嫡庶之分根本排不上号。 想到这里,景昭又想起了建元五年那次惨淡收场的科举。 她闭上眼,遮住眼底流泻出的些许阴霾. 穆嫔喝完药,戴上帷帽出去走了几步,又头昏脑涨地回来了。 景昭失笑:“起风了?” 穆嫔踉踉跄跄坐倒:“不是,袁家的女眷们出来了,那香气……呕!” 袁姓豪商排场摆的大,品味却实在一般。家中女眷都熏着极为浓郁的香,偏偏香气纷杂,混在一处着实难闻。 穆嫔本就晕船,索性歇了出去透气的心,坐下缓了会,靠到景昭身边。 “你别看。”景昭说,“当心又晕了。” 穆嫔稍有不慎便天旋地转,哪里还敢看书,只好奇打量着景昭手中那本貌不惊人的书册:“我记得姐姐这本书看了很久。” “……不是同一本。” “是什么书呀?”见景昭没有禁止她凑过来,穆嫔大胆发问。 景昭沉吟片刻。 穆嫔正跟着她下江南,按理来说有些事情没必要瞒着,但要说清楚,又要平白解释很多不必要的细枝末节。 她微一思忖:“鬼故事。” “啊?”穆嫔立刻别过头去,表情又害怕又想看,“讲……讲的什么,吓人吗?” “还好。”景昭概括道,“有一座非常华丽的大宅,其中有金银财宝、精舍美婢,但住进去的主人,始终只能闭着眼。” “闭着眼?” “对。”景昭波澜不惊道,“闭着眼起居行走,一切都有美婢精心侍奉照料,山珍海味、金银珠玉都只是寻常消受之物,可说是富贵无忧至极。但如果睁开眼,就会发觉身边的美丽侍从是妖鬼幻化出的傀儡,吃下去的珍馐都是蠕动的虫蛇和血肉,在他睁开眼的那一刻,妖鬼就会出现在他眼前,将他一口吞下。” 穆嫔问:“不能请道士和尚来降妖么?” “都被妖鬼吞噬了,那些妖鬼盘踞在宅子里,吞下一个又一个睁开眼的主人。他们控制路过的行人,那些无辜行人沦为妖鬼血食,供养着它们不断壮大。” 穆嫔说:“那大家都知道这里有妖鬼了,全部逃走,它不就没有血食了?” “有些人明知道这里有妖鬼,还是争抢着住进这座大宅子,因为他们认为自己只要闭着眼睛不看,就能享受到无上富贵,这笔买卖很是划算。” “当妖鬼的力量壮大到一定程度以后,它可以修改人们的认知,篡改世俗的定义,从而将妖鬼包装为神灵。凡人被妖鬼吃掉,会不甘、会反击,但如果他们以为自己被神灵驭使,那么对他们来说,成为神灵血食,可能是理所应当的,甚至变成了一种荣耀。” “因为在他们心里,其他地方没有神灵庇护,可能会更加凄惨。” 穆嫔听得有些发怔:“总会有一两个人清醒的。” “但是他们既不是妖鬼的对手,又无法逃离妖鬼的控制,反而更加痛苦。” 穆嫔说:“那也要反抗啊,鸡蛋碰石头虽然会碎,可是也会把石头弄脏。如果因为打不过就逆来顺受,这么好欺负的人,换我我也想欺负一下。” 她想了想,又说:“普通的道士和尚不行,法力高强的道长和高僧呢?” “当然有。”景昭说,“只是他们分身无术,需要时间。” “那就好。”穆嫔松了口气。 景昭道:“到那时,已经死了很多人。” 穆嫔却说:“这是妖鬼的过错,不能责怪旁人。降妖除魔的道长和高僧既然没有坐视不理,只是分身无术,那就不能把责任尽数归咎到他们身上;被妖鬼迷惑心智的无辜死者更是可怜,不管他们有没有胆子反抗,妖鬼凭什么吃人!” 话音落下,穆嫔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微羞低头。 景昭托腮看她,忽而微微一笑。 这一笑有如三春盛景,穆嫔颊边飞红,以袖掩面嗔道:“姐姐不要笑我!” “没有笑你。”景昭含笑道,“你说得很好。” 正文 第16章 下江南(二)帷帽白纱层层垂落,一道…… 傍晚时分,有人前来叩门。 今日江上平静无波,穆嫔晕船的症状好了很多,闻声前去应门。 一名中年妇人带着两名年幼孩童,身后婢仆成群,穿着极其华丽。见到来开门的居然是一位容色绝丽,举止端庄的美人,很是惊讶。 那名妇人自称是袁姓豪商家中乳母,这对年幼孩童则是袁家的少爷小姐,同船之谊难得,本该走动拜会,前三日江上风大浪急,少爷小姐年幼晕船无法起身,今日既已好转,便一一上门赠上薄礼。 用不着景昭出面,穆嫔自幼学的就是主持中馈来往交际,堪称长袖善舞。 她亲自接了送来的礼盒,请两个孩童入内喝茶,见两个孩子天真羞怯不愿入内,又转入内室,在屏风后取来一对缠枝鱼藻纹佩,分别交给两个孩子作还礼。 为了扮好弘农苏氏女,出行前穆嫔亲自准备了许多物品。比如这对玉佩,专为外出交际赏赐准备,玉质只是普通,胜在雕工精妙。 然而景昭贵为储君,穆嫔时时刻刻侍奉在侧,见惯天下珍奇,眼光难免极高。乳母接了玉佩,心里咯噔一声,回去连忙禀报了主母袁大太太。 袁大太太听了乳母绘声绘色一番描述,将应门的女子几乎描绘成仙子下凡,又亲手掂量回礼的玉佩,面色凝重——袁家豪富,这玉佩确实不算极贵重,但能随手取出来回礼,必然不是寻常富人之家。 她到底见识极多,微一思忖,惊声道:“祖籍弘农,又姓苏……难道竟是弘农苏氏之后,士族女郎?” 其实若论起豪富,袁家要远胜于没落的苏氏。然而如今士庶天隔,弘农苏氏贵为世家,门第光辉,袁家却只是富商。 真要论起尊贵与否,弘农苏氏就算再落魄数倍,上上下下穷的只剩下一身麻布衣裳,沦落为寒门,也依然有聘嫁高门、子弟入仕的机会;商人再怎么富贵,子孙也依然只能被框进庶族一流,终生没有入仕的资格。 想到此处,袁大太太再坐不住,连忙命人备了礼,亲自前去拜会。 穆嫔又去开门。 穆氏虽然没落,终究还有门楣顶着,穆嫔未入东宫前,还未曾和商贾打过交道,颇有些好奇。见景昭没有示意制止,便将袁大太太让进来,请她坐下喝了杯茶。 若论美貌,穆嫔虽然生的好看,但在美人如云的京中只算中人之姿。但她自幼熟习礼仪,又在东宫养尊处优,举手投足间的风度仪态,却绝非寻常贵女能够企及,即使已经极力收敛,行走坐卧间依然极其得体好看。 袁大太太从前哪有机会与真正的士族女郎来往,看得目眩神迷。 听穆嫔说,她与姐姐一同南下游学,袁大太太连声赞叹学风兴盛,又顺势将带来的匣子推过来: “这几块白狐狸皮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胜在是叫人开了皮货箱子现拣出来的,并非陈货,做个坎肩皮袄极好,或是用来镶嵌裙边,正合南方风尚。不怕女郎笑话,我们商贾人家,船上带的货物里,就属这些狐狸皮不愁销路。” 穆嫔倒是一怔:“如今五月了,南方还用狐狸皮么?” 袁大太太笑道:“这几年南方时兴皮货,不管一年四季,只要品相够好,总是不愁销路的,尤其以红白二色狐狸皮为上。只要炮制的好,皮毛根根分明、油光水滑,还有高价买的——且不是寻常人家,高门望族都很喜欢——倒不一定是裁衣裳,做毯子、做装饰,总之十分风行。” 穆嫔茫然眨眨眼,心想南方夏日炎热更胜北方,这些南方望族倒真不怕热死几个。 袁大太太又十分热情地道:“今日天晚,女郎若不嫌弃,明日设个小宴,不知女郎愿不愿意赏脸。” 穆嫔唇角一抽,心想袁家也是北方人,怎么太后过世还没三个月,就开始衣着华丽动辄设宴了。 虽说皇帝与太女并不亲近太后,然而规矩摆在那里,为了天家颜面,必然不容犯禁。 出于好心,穆嫔干脆利索地拒绝了:“我们姐妹明日在舒县下船,无暇多留了。” 袁大太太只好告辞. 次日,船到舒县码头,景昭与穆嫔下得船来,只见苏惠候在船下,身边停着一辆高大马车。 “三小姐,五小姐。”苏惠一躬身,“请上车。” 隔着帷帽垂落的白纱,景昭上下打量,意味深长地道:“苏管事。” 苏惠说:“请三小姐吩咐。” 景昭道:“真是神通广大啊。” 苏惠圆脸上露出一个喜洋洋的笑,十分富态吉祥:“三小姐过誉了,小人不敢担功,都是家里操持得当。” 景昭提步上前,左手在车辕上轻轻一按,五指纤白如同削葱,并不见她如何用力,已然登车入内。 穆嫔紧跟在后,由苏惠扶上去。下一刻车帘垂落,景昭的声音从帘内传出:“船上有多少家里人?” 苏惠笑道:“小人不知。” “那我中途下船,他们怎么跟上来?” 穆嫔愣了一刹,倏然明白过来——景昭中途下船,居然还有着这样一层用意。 ——鸾仪内卫奉命暗中保护皇太女,必得时刻跟随在附近,那艘船上必然安插了许多内卫。然而皇太女中途下船,隐藏在船上的鸾仪内卫只能临时改变布置,急匆匆跟下船来。 她情不自禁回眸望去,却只见数名船员忙着上上下下补充食水、运输货物,一眼也没有朝这边看来,全然看不出半个可疑的对象。 苏惠说:“小姐恕罪。” 这就是避而不答的意思了。 景昭并不执意追问,只是道:“父亲不许你们告诉我?” 苏惠笑而不言。 “那我自己看出来呢?” 苏惠正色赞道:“那是小姐宿慧天成,主上自然只有欢喜。” 景昭明白了。 她道:“走吧,先找个地方住下。” 车帘外,苏惠挥动马鞭,响亮地应了一声。 车轮辘辘压过地面,伴着微风轻拂,马车离开码头,驶向城中。 舒县是庐江郡郡治所在,是南方颇为富庶的大城。景昭来时看过文书,发觉舒县郊野曾有一座江宁景氏的园林,后来皇帝登基对北方边境用兵,为了宽抚南方世家,将景氏未能处理的一些产业赐下以示恩典,那座园林便赐给了竟陵杨氏。 “世家之间盘根错节,相互结亲,譬如现在吴郡沈氏的当家夫人,便是宗室县主,按辈分算起来,我还要叫一声堂姑。” 穆嫔道:“是呢,穆家上一代,也有几个女儿嫁到南方。这些关系捋都捋不清楚,过去在家时,一天到晚守着老夫人背族谱,背完自家背别家,要将有头有脸的世家谱系都背的熟练,走出去互相报名字,才能想起来谁是谁的姑奶奶,谁又是谁的好妹妹。” “亲戚太多就是麻烦。”穆嫔按一按帷帽边缘,“现在走出去,还得将脸捂严实了。” 苏惠搭腔:“南方这边有争看美人的习俗,高门无论男女,走出去都要将帷帽戴的严实。” 穆嫔道:“啊,我在书里看过,南方素有‘看杀玉郎’的风气。” “‘看杀玉郎’已经是旧典故了。”苏惠一本正经地说,“三年前江宁裴氏嫁女、竟陵杨氏娶妇,新郎是大名鼎鼎的风流名士杨桢,新妇的弟弟则是以风神秀彻闻名的裴七郎。最出名的两位少年名士同时出现,当日长街争看美人,活生生挤塌了街边两堵墙。” 穆嫔挢舌难下:“这也太……” 车轮辘辘,行至城门前。 城门外百姓等待入城,排出了极长的队伍,嗡嗡作响摩肩接踵,各色纷杂的方言传来。 景昭信手揭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碧空如洗,云雾如絮,澄澈碧空之下,远处秀丽山峦若隐若现,近处城墙巍峨矗立,每一块古朴砖石都散发着悠远的气息。 城墙下,无数人头挨挤攒动,构成这幅壮丽画卷角落里不起眼的灰白一笔。 那些各色方言、纷杂气味,以及拉着板车、踩着草鞋、背抱儿女的伛偻百姓,是这幅画面中最庞大也最黯淡的一笔。 “三小姐。”苏惠说,“我们得直接进城,不用排队。” 说着,他一挥马鞭,满口娴熟官话顷刻转为方言,朗声呵斥两句,只见人群如同潮水般避让开来,甚至没有人回头多望,更没有人发出抱怨,像受惊的羊群,迅速闪开了一条道路。 苏惠赶着马车,径直来到城门前,将过所交给城门处的守卫,又用方言倨傲地说了句什么。 守卫低头验看,听得苏惠倨傲的语气,非但没有发怒,反而交还过所,让开了道路。 车内有片刻的沉默。 景昭的手指搭在窗框上,轻轻叩击,嗒嗒作响,神色平静如常。 紧接着,她抬起头,凝望着车壁的一个点。 在那个点的车壁外侧,打着弘农苏氏的家徽。 一个北方世家。 一个没落的北方世家。 一个空余门楣、远隔着千里的没落世家。 仅凭着光鲜亮丽的马车、高高在上的家徽、还有写着籍贯来历的过所。 便可在千里之外的南方,使得百姓避让,守卫低眉。 那么,数百年以降,栖息在这片土地上的庞然大物,又该拥有多么畅通无阻的威慑与权势。 “掉头。”景昭忽然道。 苏惠依言掉头,按照景昭的吩咐,停在了城中距离城门不远的一个角落。 进城者分作两队。 那些灰白黯淡、极为绵长的百姓们,队伍缓慢向前移动着,经常便会停下来,麻木惊恐地接受守卫呵斥驱赶。 然而另一侧,高大的、巍峨的城门内,华丽车驾畅通无阻。 景昭静静看着这幅景象,始终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她说:“走吧。” 苏惠依言,调转车头。 就在向着城池深处行去的那一刻,景昭忽然注意到,路旁的阴影里,还停着另一辆马车。 没有家徽,没有标记,它静静停在那里,只有一个褐衣的车夫守在旁边,看不出来处。 苏惠驾着车,与那辆马车擦身而过。 就在那一刹,景昭不知为何,心中忽而微动。 她预备放下车帘的手,就这样停在空中。 与此同时,她的余光里出现了另一只手。 一只冰雪般的,五指纤长的手。 那只手从对面车窗中探出,轻轻揭开了车窗的帘幕。 在景昭转头的瞬间,她看见了那只手的主人。 帷帽白纱层层垂落,一道黛色身影掩映其间。 只是一刹,也只有一刹。 车窗帘幕落下,黛色身影隐没。 在这之前,景昭已经收回了目光。 两辆马车交错而过,渐行渐远。 正文 第17章 下江南(三)裴令之用一种隐含批评的…… 兰桂坊位于城东,是舒县最贵的客栈。 方过午时,日头渐高,坊前街道上车马稀疏。兰桂坊店门处,两名专司迎客的跑堂看见一辆高大马车缓缓停下,连忙小跑迎了上来。 车前歪坐的车夫扬手,抛来一把大钱:“还有上房么?” 那车夫穿的衣裳普通,圆脸带笑,看着很不起眼,但这些跑堂迎来送往见多识广,一看抛钱的动作就知道车中必然是位豪客。 “您请,您请。”两名跑堂一个上前想要帮忙安置车马,另一个弓腰站在车边,等着搀扶车中客人下车。 车夫先下得车来,转头娴熟地嘱咐:“你们这里分几品几等?都有什么样的上房?挑最好最干净的来。” 只见车帘掀起,一道窈窕身影出现,帷帽白纱及腰遮住面容,下一刻不必搀扶,已经翩然落地。 那戴帷帽的女郎朝车上伸出手,拉下来另一位窈窕纤细、头戴帷帽的女郎。 跑堂在前引路,将景昭一行三人引进店内,掌柜的眼光极为毒辣,已经亲自从柜台后面迎出来。 景昭眸光一转,顷刻间扫过整间大堂。 厅堂高且阔朗,装饰华丽不失雅致,大堂内四角陈设香炉,散发着袅袅淡香,墙上疏落有致地挂着几幅人物画。 看那落款,应该是齐朝著名宫廷画师温积素的《十二仕女图》。 《仕女图》共分十二幅,如今存放在宫中清暑殿,当然不可能悬挂在区区一间客栈中,这里显然是仿造的赝品,但赝品也分三六九等,能仿出这个水平,算是很用心了。 “最好的上房是……”掌柜命人先上茶点,然后报出一个不低的价格,“您要是久住,价格还可以商议。” 苏惠说:“就这个。” 谈价定房这种事,当然用不着景昭和穆嫔亲身上阵,喝完一盏手艺平平茶叶也平平的茶水,房间也定下了。 正当苏惠付过钱,掌柜殷勤引路,要将贵客一路送至房门前时,跑堂忽然疾奔而来,在掌柜耳畔说了句话。 “没有了?”掌柜横眉立目,“胡说八道!” 那跑堂都快哭了,又耳语几句:“真的,您不知道,最好的那六间上房半个时辰前全都定出去了,当时您不在这里。” 掌柜问:“谁定下的?” 跑堂低声说了两句,掌柜忽然不出声了。凝固片刻,转过来赔笑:“真是不好意思……” 苏惠沉下脸来。 他本来是张喜气洋洋的生意人面孔,沉下脸时却有种别样的威压,冷厉至极,质问的话没出口,掌柜已经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 掌柜到底是打磨多年的人精,话锋一转便道:“小店还有几处僻静舒适的院子,就在这后面。” 他顿了顿,先报出一个高到恐怖的数字,又赔笑:“当然,那是原本的价格。您放心,这是小店的失误,所以这价格还是按上房算。” 苏惠这次并不做主,转向景昭,恭恭敬敬道:“小姐……” 景昭道:“那就这样。” 掌柜亲自将景昭三人送到了兰桂坊后的小院。 放眼望去,眼前是一条闹中取静的小巷,数座小院散布其中,分别挂着‘沉香院’‘风荷院’等附庸风雅的牌匾。 推开风荷院的大门,两名侍从迎上来。 掌柜搓着手笑道:“这些侍从负责平日洒扫,每日过来洒扫院中,房中还有两名侍女侍奉客人起居,只是这些要另算。” 懂了,要加钱。 苏惠看了看景昭,见白纱微动,会意地丢出一枚金锭:“小姐喜静,侍女白天过来就行,晚间不必留下。” 穆嫔眨了眨眼。 她过去从未外宿过,对客栈所有的了解和想象都源自于游记和话本,以为世间所有的客栈都是冷冰冰一间布置普通的客房,却没想到兰桂坊中非但有独立的小院,竟然还提供侍女。 她走神之际,景昭已经带着她走入房中,侍女端上沏好的茶水,另有四盏茶点摆在桌上。 景昭端起茶盏,并不沾唇,闭目仔细辨别,发觉这里的茶水又比大堂好上许多。 两名侍女正在原地犹疑,不知道该不该上来服侍二位贵客摘了帷帽,只见景昭在三间正房中转了两圈,不疾不徐地开口吩咐:“帐幔、床褥、毯子、绢布全都摘了,换成全新的,我不用旁人用过的旧东西;茶盏、茶具、凡是沾唇入口的地方,也都更换新的,别用那些旁人用过的来糊弄我。” “还有这里、这里,以及这里。”景昭一一点过,“都换新的。” 侍女面面相觑,连忙说:“这些都是干净的。” 景昭道:“开好单子,我的管事会付账。” 侍女原本想说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景昭转过头,对不知什么时候出去又回来的苏惠道:“行李都安置了?你去看看厢房,有什么想换的一并换了。” 苏惠笑道:“小人风餐露宿是常事,破庙野地都住过,小姐放心。” 穆嫔听得呆住。 她伴驾将近三年,深知皇太女虽然贵为储君,衣食起居精细至极,但那些是储君排场与尊贵的外在体现,景昭本身对外物的欲望并不算强烈。 这处小院中的布置虽然远不及东宫用度,但按照景昭的性格来说,不该挑剔至此。 她蹙起细眉,见小院中的侍从不在房中,疑惑道:“殿……姐姐,有什么不妥么?” “暂时没有。”景昭信手叩了叩挂着赝品山水画的墙壁,“觉得有点不干净而已。” 穆嫔更加疑惑,下意识看向苏惠。 苏惠轻咳一声,看向景昭。 他还是很有分寸的,不管皇太女和穆嫔到底是什么关系,穆嫔对他来说只是东宫嫔御,储君爱妾。 那些不干不净的事,由他告知不太合适。 “和兰桂坊没关系。”景昭意味深长地道,“这种大客栈后面的小院,并非兰桂坊独创,京中那边也有,一年四季生意极佳——你猜猜,这些院子拿来做什么?” 穆嫔不假思索,正要脱口答话,忽然意识到不对——景昭说得清楚,这些院子一年四季生意极佳。 外出行商、出门游学都分淡旺季,譬如深冬酷暑,极少有人愿意出远门,客栈的生意不会太好,更别说这些最贵的独立院落。 “这……” 看着穆嫔眉头紧锁,景昭道:“置外宅。” “啊?!” “几年前……”景昭思忖片刻,“仿佛是你刚封嫔那段时间,京城闹出一件大事,望月楼起火,烧死了好几个人。” 望月楼是京中有名的酒楼,兼为客栈,据说背后有某位大员撑腰,生意奇好。 “刑部、大理寺和京兆都惊动了,本来以为是天干物燥不慎失火,刑部接手,发现最先起火的院子里有火油和酒水泼洒残留的痕迹,是蓄意纵火。” “那处院子是平康伯世子包下的,刑部传唤他过去,没问几句话就说漏了。” “那是他包下来的外宅,里面养了一个女子,这女子不是贱籍,当街卖酒被他看上,从人家父母那里硬买来的。但这女子本来自有婚约,并不想做外室,她未婚夫也有几分骨气,不肯息事宁人,只想讨回未婚妻,结果被恶仆打断了一条腿。” “小鸳鸯没办法,心一横决定私逃。为此敷衍了平康伯世子半年多,但是最终也没跑掉,被抓住了。” 平康伯世子恼怒之下,抄起棍棒将二人一顿毒打,直到血流的满地都是,二人倒在血泊中毫无声息,才发觉自己惹了大祸。 打死良家,这可不是能轻易洗脱的罪名。平康伯世子醒过神来,惊惶不已,决定将现场伪造成意外。 于是他将尸体布置一番,又放火烧了院子,想做出深夜失火二人惨被烧死的假象,这样就算查到院子是他包下的,最多判他一个掳掠良家为妾的罪名,家中出面活动一番,最后不痛不痒而已。 然而刑部毕竟不是吃干饭的,现场处处都是破绽,案子甚至还没过夜,平康伯世子就被抓捕归案了。 “事后刑部和京兆合力清查京中客栈酒楼,发现外宅多如过江之鲫。”景昭随手往外一指,“这等地方又体面、又干净、又不在自己名下,轻易查不到自己身上,用来安置外宅最合适不过——连杀人的事都有,天知道他们在这里干过什么。” 她一转头,穆嫔已经面如土色. 碧水之畔,矗立着一座华美的园林。 马车驶入园中,缓缓停住。 不远处,湖畔亭中,杨桢双手一按琴弦,悠扬琴声戛然而止。 他站起身,朝着亭外缓步走来。 这位南方赫赫有名的名士,披一袭雨过天青的大袖深衣,他身量高挑,神清骨秀,一双眼睛明亮如星子。 五月园中牡丹正盛,赵粉姚黄竞相开放,雍容秀丽莫可比拟,然而杨桢所过之处,容光卓然夺目,仿佛满园牡丹黯然三分。 “令之。”杨桢道,“久候不至,你真是让我等的心焦。” 帷帽雪白细纱垂落,遮住了裴令之的神情。 他不疾不徐走下马车,语调清宁如水,平静说道:“何事?” 杨桢等待的焦灼,便被他清平的声音冲淡了大半。 他微微摇头:“泰山大人致信,命你早日还家。” 裴令之道:“这等闲事,也值得你亲自前来?” 身为裴令之的姐夫,杨桢自然知道,裴氏对裴令之施加了多么大的压力,然而直至此刻,他的态度依旧风轻云淡。 杨桢不禁摇头轻叹:“阿菟让我带话给你。” 话音未落,裴令之已经摘下了帷帽。 乌发如水,黛衣轻振,他的目光宁静高远,朝杨桢投来。 饶是杨桢与裴令之早已极为相熟,当裴令之举目看来时,也不由得心下暗自叹息。 天地造化究竟何等钟爱,非但蕴养出这样一张天生天赐的容颜,还将与之相称的明晰神仪一并赐予了他,生怕有半点缺憾。 杨桢忽而想起,自己年幼时,父亲深为骄傲,曾经多次在外人面前亲口称赞‘吾家骄儿,美秀无匹’——直到见到年幼的裴令之,就再也不好意思说出这句话了。 当年吴郡沈氏为沈允养望,作诗夸耀沈允‘前朝尚器貌,流品方第一。不然神仙姿,不尔燕鹤骨。’ 也就是裴令之鲜少见外人,否则神仙姿、燕鹤骨这样的称谓宣扬出去,沈允自己就要先羞愧而死。 ——除了裴令之,南方九州,哪还有第二个人配得上如此盛誉。 杨桢正不着边际地想着,裴令之清越的声音已然再度响起:“阿姐小字,岂能在外人面前随意出口。” 他用一种隐含批评的目光看着杨桢:“虽说不当拘泥小节,但你言语着实不妥。” 一见面就被责怪的杨桢:“……我们夫妻感情好!我看这个小字给你才是恰如其分!” 正文 第18章 下江南(四)“第一,我不是狐狸精。…… “三娘从思,四娘从妍,皆倾心于你,你意下如何?” 裴令之端坐席间,闻言眼也不抬,平静说道:“女儿家最重名誉,不要玩笑。” 杨桢气得抄起香勺,往香炉中猛加一勺香料:“我拿自己妹妹和你开什么玩笑,从思从妍正值韶华,颜貌过人,教养端方,素有才名,难道不堪与你相配?” 裴令之四平八稳地道:“久闻世妹声名,自然堪配。” 杨桢又道:“江宁裴氏,竟陵杨氏,齐名已久,频结婚姻,难道不配?” 裴令之仍旧平稳地道:“自然堪配。” 杨桢追问道:“既然如此,为何不应?” 裴令之微露无奈之色:“姐夫。” 他一句姐夫出口,杨桢顿时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 裴令之只当没有看见:“世妹们很好,是我无心婚姻。” 杨桢仔细看着他,半晌,奇道:“你真心如此作想?” 裴令之正色说道:“自然。” “为什么?”杨桢不解,又谆谆道,“人少则慕父母,知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这是圣贤教诲、人伦天性,你不要因为抗拒家族安排,便连自己的本性也要抹杀违拗。” 他以自己举例:“我十六岁那年,在波心湖畔再次见到阿菟。” 说到这里,杨桢先看了看,确定旁边没有近侍,不至于招致裴令之不满的目光,才接着道:“便钟情于心,连夜纵马疾行赶回家中,请求父母为我上门求亲。” 他陶醉地吟咏:“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我认定今生再不会找到比她更为灵慧美好的女子了,父母为我提亲前,我日夜辗转反侧,担忧有人抢先求娶;父母为我提亲时,我又起坐不能安,担忧阿菟拒绝。那种一见钟情、念念不忘的心动,辗转反侧、冰炭置肠的忧急,你居然从来没有半点体会吗?” 裴令之默默看着他,像看到了什么癫狂的东西。 “你服食五石散了?” 杨桢骤然睁开眼,嫌恶道:“我怎么会吃那种东西!” 裴令之说:“你想错了,我并非刻意违拗自己的天性,无论何时,我行事只与自己心意有关,外物不能更改我的决定。” 杨桢仔细打量裴令之的神情,似是不能相信居然有人不会为他和阿菟的深情所感动,而且这个人还是他的小舅子。 半晌,他说:“好吧,看来你这个人突然变得无趣了。” 裴令之平静道:“有没有可能,不是我无趣,而是我对什么人说什么话。” “……” 杨桢语塞片刻:“你怎么攻击我。” “好吧。”他正色道,“你以为我愿意说这些无趣的话题吗?你应该知道,族中多次传信急召你回去,为的是九月皇太女护送孝慈皇后归葬昙陵一事。” 孝慈是礼部为太后议的谥号之一,由皇帝亲笔圈定。 裴令之平静颔首,显然早已知情。 “皇太女今年十七岁,正妃空悬,现在东宫中只有储嫔穆氏,还是女子,从前一直没有传出拟定正妃的风声,而今孝慈皇后丧期未过,在此期间更不会定下正妃。” “过去么,咱们南方虽然有意争取,但圣上态度模糊,北方新贵坐大,赢面有限。可现在孝慈皇后归葬昙陵,说明圣上对南方情分仍存。” “我不瞒你,我们族中已经开始挑选年轻子弟了,既贵精也贵多,到时候全都塞到江宁去——但胜算不大。”杨桢神情严峻道,“因为有你。” “王三论门第,仍然略逊一筹;沈允虽未议亲,却已经有了几房姬妾,如果抓住此处做文章,也非无懈可击。” 杨桢看着裴令之:“说实话,我看你这么不愿回江宁,心中其实松了口气。” “阿菟让我带话给你——她身为阿姐,并不愿让你伴君如伴虎,如履薄冰侍奉君上,但终究还是要看你的心意。如果你愿意,那就竭力一试;如果不愿,那就尽快议定婚事。” 转述完妻子的交代,杨桢道:“我觉得对你来说,不必‘竭力’,不过阿菟说的有道理,如果你不愿争取,又不想留下把柄,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成婚,否则族中那一关,你决计过不去。” 裴令之扬起眉梢,狐疑道:“你还想说什么,为什么不说完?” 杨桢吞吞吐吐:“啊,其实还有一点,就是如果你不想争取,又不想成婚,说不定会面临一个难堪的局面。” “你说。” “就是……万一皇太女觉得你还不错,但是由于你没有争取,导致正妃之位花落别家,而给你一个嫔位……不管接旨还是抗旨,都会很麻烦也很难堪。” 裴令之眨了眨眼:“第一,我不是狐狸精,没有摄人心魄的本领,未必能入皇太女的眼;第二,皇太女奉旨送祖母归葬,不是来选妃的,你们未免低估了东宫的道德水平。” 杨桢微妙地扬起眉:“那你可真是既不了解自己,又不了解东宫。” 后半句大逆不道的‘当储君的人会有什么道德’被他吞了下去,转手拿起一面镜子递给裴令之:“来,没事照一照。” “……” 裴令之若有所思:“哪有那么麻烦。” 这次换成杨桢露出狐疑的表情。 按照杨桢的经验,每当裴令之神情若有所思,都有人要倒霉了。 杨桢逼问:“你在想什么?” 裴令之继续若有所思,随口半带好奇半是敷衍:“你们挑选子弟的标准是什么?” 杨桢说:“总体来说,是以容貌、性情、才学、品德、名声为标准,依次一一考量。” “容貌和性情排在最前面?” 杨桢面色深沉地看着裴令之,用一句圣人教诲回答了他的问题:“噫!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 伴随着午后一同降临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很正常。”景昭站在正房檐下,看着大雨,“这就是南方的天气,阴晴不定,等过些日子落梅风起,更是雨水连绵不绝,气候潮热。” 景昭原本想出去走走,只好临时改变计划,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攒盒果品点心,带着穆嫔窗下煮茶。 正当穆嫔把茶水煮的咕嘟嘟到处乱冒时,院中推门声响,只见苏惠举着一把大伞,披着蓑衣回来了。 穆嫔连忙借机跑开,招呼苏惠:“快进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她虽不确切知道苏惠职位来历,却知道这位苏管事品级不会太低,生怕替太女得罪人,一路上都很是客气。 苏惠放下伞,解掉蓑衣,看了景昭一眼,见景昭点头,才侧身接过穆嫔递来的茶,恭恭敬敬谢过穆嫔,喝了一口:“小人刚才找人聊了聊,兰桂坊那六间上房,是被杨家和裴家的下人一口气定下的。” “江宁裴,竟陵杨?” 苏惠点头,往东边指了指:“是,杨氏的仰泽园就在城东,是建元二年圣上赐下,听说四月时,江宁裴氏的裴七郎途经此地,在仰泽园中居住,至今未曾离去。” 世家之间关系盘根错节,论起亲戚来没完没了,相互探访借住都属寻常。景昭不以为意,只奇怪道:“既然杨氏在此有仰泽园,为什么他们和裴氏又要出来定房?” “不是他们定房。”苏惠说,“定在他们两家的门客下人名下,只是不确定到底是真的门客下人,还是假托身份。” 苏惠想了想,又补充:“自从裴七郎停驻此处,舒县城中的客栈都紧俏了许多。不少文人雅士慕名前来求见,大多无功而返。” 穆嫔习惯性地想要进上谗言,颇有些艰难地忍住。 “还有。”苏惠补充道,“城外弘信寺,即将举行为期三日的讲经活动,由住持圆成亲自出面讲经弘法,免费提供素斋。” “圆成很有名气吗?”景昭问。 她这句话是真心发问,过去数年间,父皇为了替母亲祈福,曾经多次下诏召集南北高僧道长入京。其中部分人因精通典籍,又会说话,就被留在了京中佛寺道观,就譬如紫云观清虚道人,以及法盛寺的法缘住持,可谓一步登天。 苏惠说:“小人孤陋寡闻,从前不曾听过,不过在庐江等郡似乎有些名气,很受褒扬。” 景昭点了点头:“继续说。” 苏惠特意提及,肯定不是为了劝她们去混一顿素斋,必然有其他发现。 果然,只听苏惠接着道:“弘信寺此次开坛讲经,似乎是为了破除附近县城一些不太正经的信仰。” “淫祀?” “用淫祀形容,似乎有些严重,现在还只是小打小闹。但长此以往发展下去,就很难说了。” 苏惠停顿一下:“‘淫祀’祭拜的对象,是近几年才兴起的,叫做狐姬——不是史书上的晋文公之母狐夫人——据民间传言,是个法力无边的狐狸精。” 正文 第19章 下江南(五)皇太女高坐辇上,背影有…… “法力无边。”穆嫔挑挑拣拣,从妆匣中挑出一只螺子黛,“的狐狸精。” “这都是什么事呀。”穆嫔一边试色一边说,“哪里有拜狐狸精的,狐狸精能保佑什么,容颜常驻还是郎心不变。拜个山精野怪,传出去丢也丢死人了。” 景昭好笑道:“拜山精野怪并不奇怪,历来许多民间淫祀,祭祀的都是妖鬼之流。靖州郁林郡多蛇,民间有蛇妖食人的传说,当地祭祀玉京仙人以求平安;南乡县百姓恐惧山魈,为其立庙设祭。人是很奇怪的,有时越是恐惧厌恶,反而越是谦卑服从。” 穆嫔还真不了解这些。 她出身穆氏,世家高高在上目无下尘,看不上也不会放下身段祭祀民间妖鬼。更何况世家大多以经术传家,世代研习圣人典籍,敬鬼神而远之,族中子弟轻易不会叩拜神鬼之流。 见穆嫔发怔,景昭并不调侃她见识短,只道:“我小时候也没有听说过——长年养在高墙大院里,淫祀又是犯忌讳的东西,没人会刻意往上面捅。后来父亲命我去刑部学习,那里存着一墙的案卷,都是淫祀引发的祸端。” 既然已经说起,景昭索性接着说下去:“淫祀一般分两种,第一种是民间自发的祭祀,多半是出于有所求或是有所惧——譬如郁林郡蛇祸成灾,当地百姓恐惧蛇祸伤人,反而叩拜不休,祈求平安;第二种则是有人蓄意引导,营造崇拜,从中谋取利益,往往与邪\派无异——你知道应天教的‘桃花娘娘’吗?” 穆嫔啊了一声:“是晋朝年间的桃花娘娘?” 景昭颔首:“没错,晋朝光德二年,兖州兴起了一个叫‘应天教’的邪派,首领自号桃花娘娘,相传桃花娘娘乃天上百花仙子临凡,手持仙器桃花净瓶,其中盛放的瑶池仙露能使百花盛开、阴阳颠倒,只需一滴便能生死人肉白骨,当地信徒无数。” 于是在光德三年冬,‘桃花娘娘’带着应天教三千信徒,造反了。 这场叛乱只持续了两个月,以攻打兖州州府为始,以应天教全体头目的脑袋挂上城门为终,距今足有四百多年,本该成为史书上毫不起眼的清淡一笔。 然而景昭一提,穆嫔便想了起来,即使她对晋朝史书并不十分熟悉。 因为平叛过程中,发生了一点意外的插曲。 官兵围剿时,部分应天教信徒慌不择路,护着‘桃花娘娘’为首的应天教高层,逃入了一处依山别业。这里地势险要,官兵无法强攻,围困别业长达一个月,将本应一个月就完成的平叛行动拖到了两个月。 别业中缺少食物,应天教断粮许久,不得不束手就擒。官兵进入别业后,发觉人少了许多,担忧有教主高层信徒悄悄逃走,于是掘地三尺搜查,最终在园中及厅堂地底,发现了许多凝结的血液,以及带着齿痕碎肉的人骨。 “对于第一种情况,朝廷应该以规劝教化为主,不问是非一律强行扫平禁止,反而会激起民怨;但对于第二种情况,淫祀往往只是他们披着的伪装,背后真正目的意在叛乱。从桃花娘娘再往前追溯,天合军、白衣仙、乃至汉末的大贤良师,都是现成的例子。” “至于这里的狐姬到底是何底细,我们今日先去了解一下。” 话未说完,穆嫔听得入神,手腕一歪,半盒妆粉泼洒出来。 “咳咳咳咳咳!” 妆粉化作烟雾,马车内弥散开来,二人各自掩面呛咳不休。穆嫔掩着口鼻,连忙抓起帕子,替景昭扫去衣襟的妆粉:“啊,姐姐快换身衣裳,小心别蹭花了妆!” 话题至此结束,景昭和穆嫔相继换好衣裳,补好妆容。 以色泽偏暗的妆粉遮住白皙面容,再改换眉形,掩饰眉眼,换上平庸的衣裳,最后连帷帽都换成了便宜货——边缘垂下灰扑扑的粗纱。 如此一番施为,就是天仙临凡也要黯然失色,虽然还能看出五官底子秀丽好看,却只能说是寻常好看,至少出现在舒县街头,不显得极为突兀。 马车停在路口,二人下了马车。 驾车的苏惠略带忧心地唤了声小姐,但看见景昭不容置疑的目光,还是驾着车走了。 一路上,苏惠随行时,穆嫔看着他圆圆的、喜气洋洋的脸,常常忘记这是个皇帝派来随身护卫景昭的高手。然而此刻苏惠离去,穆嫔忽然觉得心底一慌,好像长久以来的底气突然就没有了。 她有些不安,本能地往景昭身边依靠过去。 似是察觉到穆嫔心中不安,一只纤细微冷的手搭上了穆嫔的小臂,轻轻牵住。 那是景昭的手。 皇太女向来以谦和温文著称,和皇帝的强势冷酷截然不同。或许是为了消解百官对于女性储君的本能抵触,景昭很少表现出异常冷硬强势的态度。 此刻也是一样。 景昭的动作温和,并不强硬。但奇异的是,刹那间穆嫔有些慌乱的心立刻平定下来,仿佛她正身处于一堵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堡垒深处,只要景昭还牵着她的手,那么任何人都无法越过皇太女这道坚不可摧的屏障触伤到她。 她比景昭矮上将近一寸,此刻下意识抬眼,偏头悄悄注视着景昭的侧面。 刹那间穆嫔好像回到了建元七年那个秋天,她狼狈不堪地跪在秋风里,全身瑟瑟发抖,不知是因为恐惧气愤还是寒冷。 冰冷坚硬的青砖沉甸甸硌在膝头,冷意仿佛要渗入骨头缝里。穆芳时低着头,袖底手指冰冷毫无温度,近乎空白地盯着眼前地砖的缝隙,等待上方宣判自己的命运。 然后她听见高处传来一个缥缈清淡的声音。 皇太女说:“本宫正缺一个侍奉起居的人,既然是穆家的女儿,送进东宫来吧。” 周围一瞬间嘈杂起来,似乎有人惊愕,有人讶然,有人慌乱,有人劝谏。 然而穆嫔已经听不清那些声音了。 她心神忽而一松,像溺水的人抓到了救命的稻草。下一刻她的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剧痛传来,可能是出血了。 但穆嫔顾不上爱惜自己这张过去精心养护的脸。 她拼命磕头谢恩,生怕慢上半分,皇太女改变主意。 情况再坏又能怎样?哪怕进了东宫要挨打、挨鞭子抽,也是一条救命的途径,逃生的良机,是她必须要抓住的机遇。 她只记得自己额头磕出了血,恍惚间几双手七手八脚扶住她,一双青色衣袖挽住她,带笑说道:“姑娘是高兴的傻了不成,不必磕头了,太女殿下恩典,今日姑娘就是东宫的嫔妃了。” 几位宫女搀扶着她,穆嫔全身脱力,倚靠在其中一位女官身上,怔怔望着夕阳下远去的仪仗。 余晖映在朱墙金瓦上,映出万千华彩、道道辉光,轿辇穿行在明亮的光影之间,皇太女高坐辇上,背影有若仙人。 “……明白了?” 穆嫔回神,只听清了景昭话末的三个字,下意识匆忙点头:“嗯!” 景昭奇怪地看她一眼:“我说下一次你独自去打探消息。” 穆嫔立刻大惊失色,脱口而出:“妾……不是,我怕会误了姐姐的事。” 景昭说:“我就知道你没听。” 眼看景昭似乎并不打算再重复一遍,穆嫔自知理亏,小心翼翼地回头看向苏惠离去的方向:“姐姐,苏管事不回来了?” 景昭说:“我派他去做些别的,我们自己来这里探听消息。” 一路上,穆嫔尚且懵懂无觉的时候,景昭已经与苏惠打过数次机锋,并且完全确定了一件事。 ——父皇派苏惠过来,当真只是给她当随身护卫用的。 也就是说,苏惠从皇帝那里接收的命令,只有全力保护太女安全。 他是皇帝的人,将会忠实执行皇帝的命令,所以他会调动自己能动用的一切力量,全力以赴完成护卫太女安危这个任务,但除此之外,他不会主动为景昭提供更多信息。 比如内卫乃至皇帝在南方的详细布置,又比如超出护卫这一职责能力范围的信息。 ——除非景昭自己查到线索,否则苏惠绝不能主动提起。 当然,苏惠话中留有余地。皇帝不允许他主动提起,却没有限制景昭运用话术从他口中套出些东西。 但景昭并不打算这样做。 诚如她对穆嫔所言,她千里迢迢下江南,是为了探看观察南方民生,以及亲眼看看‘那件大事’。 她不该,也没有必要把精力花在苏惠身上,那等于和自己的父亲斗智斗勇,全然与最初的目的背道而驰。 收回思绪,景昭带着穆嫔,步入眼前这条街。 舒县的基本格局是东贵北富,南穷西杂。‘西杂’是指城西多集散市场,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生意都有,常有四面八方的客商出没。 眼前是城西最繁华的街道,叫做马市街。 顾名思义,这条街最初以贩马闻名。 自从齐朝末年动乱之后,南方丧失良马供应,大楚立国后,由于朝廷全部心力用在遏制北方荆狄,马匹被列入武备,受朝廷严格管控,几乎全部供应北方边军,禁止私自贩运。 南方九州没有良好的马场,于是直到今日,南方九州仍然极缺良马。 如今,马市街虽然以马市为名,却名不副实。 这条街上,除了马,什么都卖。 正文 第20章 下江南(六)极淡的香气萦绕在景昭鼻…… 沿着马市街一路向内,道路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阶下又有许多三三两两的摊贩,人声喧闹,此起彼伏。 此时已近五月中旬,舒县天气炎热,纷杂人流间,各色气味混在一处,显得异常浑浊难闻。 穆嫔跟随景昭穿行在人流中,难以忍受浑浊的气息与时不时擦碰而过的路人,只能将帷帽垂纱放下,紧紧挽住景昭小臂,乳燕投林般依偎在景昭身侧。 令穆嫔惊奇的是,面对前所未见的混乱环境,景昭神色居然分毫未改。 要知道,景昭生来贵为郡主,此后命途几番跌宕,不止一次面临刀尖悬命、生死旦夕的险境。但哪怕到了最危险的时刻,即使柔妃重病濒死,再无力保护女儿,景昭所要担忧的也只是从锦衣玉食的柔仪殿皇女,直接沦落到烈犬分食、骏马分尸的死无葬身之地。 换句话说,她的处境只可能在最尊贵和最惨烈之间更迭,根本没有不上不下的可能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一种极为‘纯净’的生活环境。要么生活在高高在上、不沾凡尘的云端,要么一步坠入最深的炼狱。 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景昭不该也不可能见过。 景昭也确实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 但她的神情非常平静,唇角似乎还衔着笑意,目光漫不经心又无比认真地扫过街巷间每一处角落。 喧嚷拥挤的人流、来来往往的货物,路旁提着篮子兜售鲜花的少女,奔跑打闹的孩童。 非常陌生,也非常真实。 “女郎!” 颤抖生涩的呼唤声传来,那提着篮子向过往行人兜售鲜花的少女站在石阶下,有些紧张地看过来:“女……女郎,买朵簪花呀!” 女郎、姑娘都是南北方对妙龄少女的称呼,较为普遍。不过景昭鲜少听到别人这样称呼自己,乍一听险些没反应过来。 “我?” 那少女不知是生疏还是羞涩,微黑的小脸上渗出薄汗:“嗯,两位女郎长得好看,簪朵花吧,三文钱一朵,都是清晨摘的。” 景昭问:“你还有多少?” 少女愣住,下意识道:“七八朵……” 她话音未落,景昭反手挽紧穆嫔,另一只手凌空探出。 咔嚓! 骨骼错位摩擦,惨叫平地暴起。 ——景昭右手探出,既快又准,平平按住了一只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旋即指尖微错用力拧转,刹那间骨节咔嚓作响,惨叫声简直贴着景昭肩头炸开,分外尖锐刺耳。 景昭眉头微蹙,反手一拨,四两拨千斤地将那只手的主人重重搡开,顺手从那只垂落的手中取回了一只花色熟悉的织锦荷包。 咣当! 那人立足不稳栽倒在地,激起一片尘土,往来人群有片刻的凝滞,旋即穆嫔后知后觉的叫声响起:“有贼!” 人潮凝滞片刻,数道好奇的目光投来,但很快被淹没在更多习以为常的麻木神情中。 停滞的人流继续前行,不知哪个角落里传来窃笑私语。 那贼是个身量中等,矮且敦实面目寻常的中年男人。痛叫着从尘土里爬起来,左手小心翼翼托着没骨头般垂落下去的右手,带着愤恨怒视景昭。 穆嫔本能地脱口而出:“大胆贼子,我要报官!” 这句话其实是非常可笑的,马市街鱼龙混杂,偷抢拐骗简直是最不起眼的小小插曲,要指望报官就能扫平这些牛鬼蛇神,堪称天方夜谭。 暗处传来的窃笑声更大了。 然而景昭没有笑,那贼也没有笑。 非但如此,他愤恨与怨毒的神情反而渐渐消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狐疑审视的目光。 他的眼神飘忽,先从景昭身上飘到头戴帷帽的穆嫔身上,片刻间又飘走,挪回来看向景昭。 景昭正气定神闲地看着他。 那贼忽然躬身,朝景昭鞠了一躬,迅速向后退走,见无人阻拦,速度骤然加快,消失在人群里。 景昭察觉到穆嫔牵着自己的手紧了紧,安抚地拍拍她:“没事,人走了。” “走,走了?” 就这么走了? 穆嫔还没反应过来,景昭低头看了眼那只失而复得的荷包,冲着那名不知何时躲到了一家店铺檐下的卖花少女招招手。 卖花少女愣了愣,犹疑地走上前:“女郎?” 景昭温声道:“多谢你呀。” 卖花少女惊讶地笑了笑:“您看出来了?” “嗯。”景昭微笑道,“你害怕那个贼,又想提醒我,所以刻意招呼我是不是?” “马三是这条街上的老人了,很吃得开。”卖花少女在裙子上蹭了蹭沾着灰尘的手,“我是个女孩儿,怕吃亏,爹娘常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想到女郎你身手好,马三不敢惹,这才跑了。” 景昭低头看了看她的花。 还有七朵花,此时日头升高,这些花朵躺在篮子里,显得有些蔫。 景昭从那只被贼盯上的荷包里取出一小块银锭,放进她的篮子里。 “我,我找不开的。” “不用找。”景昭和气地道,“我们姐妹第一次来这里玩儿,你带我们走走就好。” 卖花少女叫做杏花,今年十五岁,城西本地人,父母都是老实勤恳的平头百姓,外祖家传下来种花的手艺,自幼就提着篮子在城西几条街边卖花。 听了杏花的自我介绍,景昭并没有露出什么别样的神色,反而穆嫔眉头轻皱欲言又止,轻扯景昭衣袖示意。 景昭反手在穆嫔手背上安抚地一拍,信口问了杏花几个问题,诸如米面菜蔬物价如何,鸡鱼肉蛋是否常吃。 杏花显然是帮家里跑腿操持惯了,一五一十地答出来,还能说出许多与之相关的信息。 见景昭说话和气,听得认真,杏花的拘谨也渐渐散了,笑着问:“女郎,你们二位不是庐江人吧。” 景昭道:“你看我们像哪里的人?” 杏花犹豫一下:“是北方么?” “何以见得?” 杏花扳着手指,一一细数:“女郎生的好看,穿的又好,家里肯定有钱,我们南边有钱人家的小姐金贵着呢,才不会抛头露面往城西来,不过听说北边女郎地位高,能自由出外走动,还能做官,我以前见过一两个跟着家里南下做生意的北方女郎;你们说话的声音语调不一样,像是官老爷说的官话;还有啊,你们的衣裳看着像是北服。” 早在建元元年,册立皇太女时,礼部就奉命在原有的皇太子冕服基础上加以修改,制定皇太女全套礼服、朝服、冠冕。 建元二年,大楚设萃英司,北方十二州开始招收女官,礼部又奉命在朝服的基础上,结合部分女子服饰的特征,制定女官朝服规范。 上行下效,许多高门女眷艳羡,虽不能仿制官服,却可以修改原本流行的衣裙,使其如朝服般兼具庄严与流畅、雍容与华美的特点,一时间蔚然成风。 这种改良后的衣裙制式,由于起源自女官官服,北方称之为‘馆阁服’,南方则称之为‘北服’。 “成衣店买的。”穆嫔说,“我看你们这里的成衣店,也有北服啊。” 杏花说:“只是穿北服看不出什么,但再加上前两条……而且,我直觉女郎不像是本地人。” “也是。”穆嫔道,“想不到你眼力这么好。” 说完这句话,她又缩回景昭另一侧,继续牢牢挽着景昭的手。 杏花羞涩地一笑。 “女郎既然不是本地人,最好不要自己来马市街,这里人多,也杂,人生地不熟的漂亮女郎会很危险,就算女郎有些功夫,可是双拳难敌四手。” 景昭嗯了声,半真半假说道:“我们姐妹难得甩开侍从出来一次,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吗,譬如好马?” “好马没有。”杏花笑起来,“不过女郎问我算是问对了,我五岁就在这里卖花,特别熟悉——” 日头升至高处,熙攘人流中,那挎着篮子的娇小少女,连说带笑不断比划,领着另两名女郎游鱼般穿梭来去,走入一家又一家店铺中。 道旁、转角、阶下,人流最多也最繁忙的角落里,有几双眼睛正在暗处闪烁,悄无声息地追随三名少女的背影。 走出玉石铺子的店门,景昭袖中多了一包玉石散珠,品相不佳,胜在颜色花里胡哨颇为有趣。 她指尖拈着一颗青红两色的珠子,左边穆嫔悄声说回去拿散珠给她打个络子,右边杏花指着南边说那里有家香料铺子实惠。 耳边叽叽喳喳,像是十二只鹦鹉同时学话。 景昭耐心听着,忽而回眸,目光一掠而过。 分明隔着整条街道,人来人往纷繁如织,然而那眼风扫过这个方向时,隐藏在暗影里的中年人浑身突然一震,仿佛有森寒冰冷的利刃贴着面颊刮了过去。 “弘信寺?去那里准没错,大师解签很灵,而且素斋做的好吃。”杏花想了想,“对了,明日弘信寺的大师们要讲经,连讲三天,女郎你们正好可以过去求个平安符,然后吃顿素斋。” 景昭说:“对了,佛诞日不是过了么,最近没有大日子,为何这时开坛讲经?我们姐妹想过去听经,命家仆出去打听了一下,听说是为了……” 她看向穆嫔,穆嫔立刻会意道:“说是因为什么‘狐姬’?” “……狐姬?”杏花换了只手提篮子,轻快地跳下石阶,“哦,狐狸娘娘啊。” 穆嫔问:“狐狸娘娘是何方神圣?” “我小时候就听说无相山上有狐狸,听老人说,那些狐狸不是山野常见的白狐,而是赤狐,很有神异之处。” 杏花抬手往东一指。 天空碧蓝如洗,几行飞鸟掠过天际,带起丝缕云絮,下方天际隐约可见山势连绵,延伸向无垠的远处。 无相山。 这座山位于舒县东部,山脉绵延十余里,以风景优美,连绵秀丽著称。 其中,无相山最高的鹤归峰,江流婉转峰峦接天,是南方诸多文人墨客流连忘返的风景胜地。几十年前江宁景氏便在鹤归峰下修筑了大名鼎鼎的仰泽园,当今皇帝尚未北上迎娶长乐公主时,亦曾在仰泽园中长住,并写下了大名鼎鼎的《咏鹤赋》。 “据说那些赤狐有灵性、通人语,如果遇见它们,千万不能上前打扰,而应虔诚叩拜离去,心诚则灵,如果赤狐感受到善意,可能会赐福于人,老人们管赤狐叫做‘狐狸娘娘’。” 穆嫔:“……”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这种说法从何而来?”景昭道,“难道真有人曾经打动狐姬,得到赐福吗?” 杏花被难住了,愣愣摇头:“传说好像是有过,但时间太久,我记不得了。” “对了。”她忽然道,“我想起来了,狐狸娘娘的故事是小时候老人讲的,不过起初没多少人相信,只当是逗小孩玩的。直到前些年,有人深夜在山里听到了狐狸叫声,还看见了一闪而过的火红赤狐!” “后来接连又有人在山里看见赤狐,有些人想起老人讲过的故事,虔诚叩拜狐狸娘娘,结果捡到了狐狸娘娘赐下的金银;有些人怀有歹意,想要抓住狐狸娘娘,就会遭报应,摔得头破血流奄奄一息。” “还不止平常人。”杏花加重语气,“前两年听说有位贵公子深夜出门,也碰见了狐狸娘娘,还写了篇文章,当时陆陆续续来了好多人,到无相山上游山玩水,可能也是为了见一见传说中的狐狸娘娘。‘狐姬’这个称呼,就是那时传开的。” “狐狸娘娘香火越来越旺盛,还有信徒修了座小庙。起初都去求狐狸娘娘保佑时来运转、财运发达,后来又有年轻人去求姻缘,反正现在求什么的都有。” 穆嫔问:“那怎么又和弘信寺扯上关系了?” 杏花说:“今年城郊官道上死了几个人,可能是因为官道离无相山近,不知怎么的,就传说是狐狸杀人,虔信狐狸娘娘的信徒听了大怒,纠集好多人打架,打出人命了。 “官府大怒,抓了带头打架的人,可是案子迟迟没破,反而又陆续死了几个,闹得人心也慌了,其中有一个还是豪门家仆,可能是因为这个,惊动了弘信寺的大师。” 穆嫔听得入神,追问:“就因为官道离无相山近,所以就说是狐狸杀人,这不合理吧,死因到底是什么?相继死了好几个人,其中有一个豪门家仆,那其余死者是什么身份?弘信寺是自发开坛讲经辟除谣言,还是受郡县长官托付?” 杏花一脸茫然地看着她,显然一个问题也答不上来。 景昭道:“杏花姑娘,你信狐姬吗?” 这么一打岔,杏花总算能回答了:“我去给狐狸娘娘上过香,也求过心愿。可若真是逢年过节拜佛,还是跟着家里去弘信寺找大师——说信吧,我也是随大流;说不信吧,又怕狐狸娘娘听了不高兴。” 景昭失笑。 杏花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扇了扇风,笑道:“这会热起来了,两位女郎,我带你们去吃个甜汤吧,就在那边——不是老字号,不过也开了许多年,你们别嫌弃,我今日白得了你们的银子,请你们吃两碗甜汤。” 景昭唔了一声。 杏花顿时高兴起来,像只活泼小鹿,轻捷地跳下石阶:“这边这边。” 她走了两步,却发觉景昭与穆嫔没有跟上来,不解地站定脚步回过头:“女郎?” 东西为路,南北为街。 景昭与穆嫔自马市街北街口进入,一路向南,她们走得并不快,又与杏花在周围铺子里来回打转,所以消磨的时间虽长,实际上却并没有深入太多。 景昭仍然站在道旁的石阶上。 她居高临下看着杏花,唇角微弯,眉眼微弯。 “杏花姑娘。”她和气地道,“到此为止吧。” 杏花微黑的小脸上,浮现出困惑:“什么?” 景昭眉梢扬起,平静道:“接下来的路,我就不敢再跟你走了。” “你说是吧,杏花姑娘。或者这不是你的名字,那应该怎么称呼你?” ——“马三的头目?” 杏花睁着圆圆的眼睛,茫然看来:“女郎,你在说什么?” 景昭道:“你不明白吗?” 话音未落,她的指尖轻轻一弹。 一枚青红二色玉石小珠,从她指尖破空而去,如同离弦箭羽,直射杏花左眼。 这记突袭并不认真,只是信手而来,但力道速度丝毫不弱,若是击中,杏花的左眼立刻就要废了。 这少女面上笑容骤然收敛,她反应还算快,当即身子往下一沉,玉石小珠擦着她的鬓发飞过,压出一道深痕,顷刻间无影无踪。 杏花抬手一摸发顶,摸到玉石珠掠过发顶擦出的压痕,猛地纵跃而起,尖叫一声。 那声不似恐惧,更似愤怒。 场间为之一寂。 下一刻,纷乱脚步四面八方响起,穆嫔环顾四周,骇然发现墙角、巷口、棚边各处,涌出数个手持棍棒长刀的男女,杀气腾腾合围而来。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马市街突然展现出自成一体的特色——街上往来的行人迅速往街道另一边挤去,避开此处手持武器、来者不善的凶徒。 然而没有人惊慌失措——至少绝大部分人没有,他们好似早已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凶残场面,非但没有人报官逃跑,就连惊叫也只有短促的几声,很快消泯, 穆嫔完全懵了。 她下意识想要尖叫,然而叫声涌到喉间,仿佛有一种力量捂住了她的嘴,使得她硬生生将尖叫咽了回去。 ——不能失态! 她恍惚想着:“我是东宫储嫔,一举一动内外瞩目,这种时候失态,岂不是给东宫丢脸。” 穆嫔死死咬住牙关,像以往呵斥犯错的内宫宫官一样:“你们想干什么!放肆!” 尽管尾音略带颤抖,但这一丝颤抖被周围的嘈杂吞没了,只有她声色俱厉的呵斥飘散开来。 景昭有些意外,轻拍穆嫔的手背以示安抚,同时目光不动声色地一扫,掠过这群不成气候的乌合之众,心中大概有了计较。 “这里是马市街,真当是你们这些大家闺秀的后花园了?” 杏花脸上那种天真之色消失殆尽,她冷冷讽笑:“来这里惹事,你就算是条强龙,也得给拔了鳞片爪子——说吧,你们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等市井凶徒的话,景昭多答一句都是自降身份。 然而穆嫔被她大不敬的态度激怒了:“你全身上下都是破绽,也只有你们没见识,才觉得天衣无缝。告诉你,要想骗人,只带着嘴出门是不行的,还得带上脑子!” 杏花怒极反笑:“给你脸了,小婊/子。等着,看看你们姐妹俩一起进窑子接客的时候,嘴还硬不硬。” 穆嫔此生没被人骂过这么难听的话,当场愣住,气的手都在抖,然而受限于学识教养,实在无法回以更有力的还击。 景昭面色终于沉了下来。 “别怕。”她轻声道,“到我身后来。” 袖底那包玉石散珠无声无息滑入掌心,景昭目光最后一转,算准了这群凶徒方位,右手五指微动,珠子扣在指间,便要分打众人—— “啊!” 远处惊叫喧嚣骤然暴起,打断了此处的僵持。穆嫔转头望去,只见远处人群拥挤推搡,惊惶四散,似是躲避,又似逃亡。 “怎么回事!” 场中凶徒注意力十分涣散,同时转头张望,刹那间唯有景昭头也不回,一把玉石珠子挥袖散出,与此同时揽住穆嫔,向后急退,撞入了一家店铺之中。 阶下发出惨呼,不知是哪个倒霉凶徒被珠子打中了眼,滚倒在地拼命惨叫。 变故只在兔起鹘落之间,景昭动作快如闪电,直到挟着店内惊叫撞入门内站稳身形,穆嫔尚未回神,只注意到那些凶徒目露凶光举起刀,仓促喊出一声:“姐姐小心!” 然而此刻外面的凶徒来不及追进来了。 惨叫声、推挤声、哭喊声此起彼伏,如同浪潮般席卷而来,急促逼近。 与之相伴的是无数急促凌乱的马蹄声。 有如擂鼓,无比响亮,刹那间仿佛地动,在极致的混乱中,风卷残云掠过这条人来人往的长街。 景昭目光瞬间凝住,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店门。 无数黑压压的人头推挤汹涌,慌不择路涌向道旁,跌倒的人就像落入大海的石子,迅速被波涛吞没。 “救命,救命——”“我的孩子!”“快关上门,快关上门!” 在这无比混乱的惨剧中,街道正中,数匹骏马疾驰而过,伴随着欢畅至极的大笑声,构成了这幅荒诞画面中唯一的喜色。 “是王家的人……”有人颤声道,“是王家的贵人,那位贵人往日服了五石散,便会长街纵马……可是那样的贵人,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可是那样的贵人,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这里是混乱的城西,人流如织摩肩接踵,贵人们突如其来的一场纵马,引起的何止骚动与恐慌? 一双手从身后抱住景昭。 是穆嫔。 “不要出去,殿……姐姐。”穆嫔颤声道,“太危险了!” 仿佛冰水当头浇下,五脏六腑涌动的热血都随之冷却。 景昭轻声说:“……我知道。” 即使穆嫔不抱住她,她此刻也会恢复理智。 不能出去。 店内大门合拢,几个伙计用尽全力堵在门边,堵住了外面无数蜂拥而来的人,许多双手拍打在门板上,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店门撞开。 不能出去。 此刻出去,除了被挤压踩踏而死,没有任何用处。 景昭环顾四周,只见店里还有很多顾客,这些顾客和她们二人一样,因为身处店内逃过一劫。 所有人面面相觑,每一张脸上都布满恐慌的、既惊又怕的空白。 外面的喧嚣声依然未曾休止,无数双手拍击在门板上,像是漆黑湖底爬出来的冤魂,分外触目惊心。 景昭缓缓拨开穆嫔的手:“我没事。” 她向侧边踉跄一步,步伐有些凌乱。 一只手从旁探来,极轻地、有礼地在她小臂上一托,似是怕她跌倒。 与此同时,极淡的香气缠绕上来,萦绕在景昭鼻尖,隐隐熟悉,但她此刻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去辨别了。 那只手的主人扶了她一把,很快松开:“女郎当心。” 其声清越,有若林间清泉,又如金玉相击。 景昭抬起眼。 她看见面前灰白的轻纱水一般流泻而下,长及膝间,遮蔽住帷帽后的面容,只留下一个朦胧的轮廓。 正文 第21章 下江南(七)裴令之面容冰白秀美,似……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喧嚣渐渐平息,无数只拍击在木门上的手相继散去。 店内可怖的沉默随之消散,只听咚一声闷响,死死堵住店门的伙计脱力坐倒,双手因用力过度不住颤抖。 门板被伙计撞得震颤两下,定睛细看可以发现,实心木板上居然蜿蜒出了数条细密裂缝。 这声动静打破了店内死寂,所有僵滞的人们一瞬间活了过来,争先恐后向外跑去,似乎迫不及待地要离开这里。 咣当! 跑在最前方的那名男子一把推开两扇震颤不休的脆弱木门,迫不及待向槛外冲了出去。 然而下一刻,他的身形骤然凝固,仿佛变成了一尊泥塑木雕。 一声无比恐惧的凄厉尖叫,从他的喉间炸开。 伴随着这声惨叫,更多跟在他身后冲出去的人也同时看到了街道上的惨相,却收势不及,重重撞在了前方的人身上。 跑在最前面的人立足不稳,骨碌碌沿着湿滑的石阶跌下去,栽进满地狼藉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 不止他在嚎叫。 很多人都在叫,恐惧的、嫌恶的、后怕的、悲痛的……他们站在阶上、跌在血水里、奄奄一息躺在地上,以各种堪称滑稽的方式,将嘴张得老大,仿佛要借此宣泄胸中涌动的情绪,又似乎只是惊骇的本能反应。 景昭仍然坐在店内桌旁,天光落入门扉,却照不到她的脸上,帷帽纱帘垂落,遮住了所有神情。 不知为什么,她没有立刻走出那扇门。 听着外面街道上传来的惨呼,穆嫔的面色变得有些苍白,她咬咬牙,提起裙摆想往外走。 衣袖骤然一紧。 “别去。”景昭抬起头,“待在这里,听话。” 穆嫔惶惑地看向景昭:“姐姐……” “听话。”景昭又重复了一遍。 隔着帷帽灰纱,她拍了拍穆嫔的脸,掌心冷得像冰:“别出去。” 下一秒,她抓住穆嫔往店铺深处一推,起身向外走去。 正午的烈日将血腥气烘烤得更加刺鼻,天光照在长街正中的满地血肉间,路旁尽是倒毙的尸体。 “救救我!”“快来人啊!”“在哪里,我的孩子在哪里?” 拥挤的人群已经散去,悲哭声、嘶喊声却从未休止。 夹杂着酸臭的血腥味四处飘散,殷红的鲜血和惨白的骨茬同时撞入眼帘。 哇的一声,檐下一个妇人再忍不住,扶着柱子弯腰大吐。还有些人则更是承受不住,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景昭下意识抬手,摸索着扶住门框,指尖因用力过大而惨白近乎透明。 长街正中两行拖拽凌乱的血泥骨肉,仿佛化作熊熊烈焰,一同烧进景昭微微颤抖的瞳孔深处,烧进十年前那个血腥混乱的夜晚。 “拖出来——” 皇后奔走在夜色里,鬓乱钗横,喉咙几乎要扯破了音:“把那贱人和她的小杂种拖出来!活剥了皮挂到马后拖死——” “撞开!给我撞开!” 兵戈声、马蹄声交错,无尽浓郁的血气弥散开来,年幼的景昭伏在高处阴影里,瞳孔倒映出马蹄下横飞的血肉,凝固成一个个噩梦深处永无休止、无法散去的阴霾。 轰隆,轰隆。 地动山摇的巨响一波接着一波传来,柔仪殿的朱漆宫门剧烈震颤,不知何时便会轰然倒下。侍从宫人们拼死扑过去,全身力量都压在门板上,徒劳抵抗着宫门外连绵不绝的冲击。通红火光映亮半边天宇,远处大地不断震动,仿佛千军万马从夜色深处奔袭而来。 “父皇,母后……” 长乐公主躺在臂弯中急促喘息,手指紧紧掐进轻甲肩头缝隙,她的眸光涣散缥缈,那幅支离病骨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他们杀了父皇、他们杀了母后——” “早就该杀了你这贱人!” 深夜的宫城上,慕容氏的妃嫔皇嗣个个五花大绑,像离了水的螃蟹挣动不休。 寒风吹动长乐公主身上那件并不合身的厚重外袍,露出袍底单薄雪白的衣角。 病骨支离的女人手提长剑,步伐踉跄向宫墙尽头走去,每一步仿佛都会跌落,锋利长剑尖端划过地面,留下断续剑痕。 幼儿啼哭撕心裂肺:“阿父,阿娘!” “虎毒尚不食子,放过他,放过孩子!”“你疯了,你这毒妇,你这贱人!”“不要,不要!” 血肉撕裂如同裂帛,溅起浓重夜色里最夺目的殷红。 锵啷! 长剑浸饱鲜血脱手落地,慕容诩死不瞑目的头颅打着旋飞上半空,满地尸骸横亘。 “再见了。” 恍惚间景昭听见母亲的声音,低不可闻,冰冷柔软的手掌拂过她沾满泪水的面颊,像是最后的告别,在她眼前擦出一道血痕。 十年前的深夜里,母亲走了,父亲的半幅心神随之而去。 只有年幼景昭的魂魄一角,仿佛留在了那个惊天剧变,刻骨铭心的夜里。 荆狄纵马踏过无数宫人的血肉骸骨,急促迫近撞向宫门的画面,时至今日仍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在景昭的梦境里。 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夜里,宫人四处逃散而去,宫门外巨响惊天动地,景昭站在庭院正中,本能想要逃走,脚下却像生了根,半步无法挪动。 ——身后殿内就是母亲,病重的母亲、濒死的母亲。 景昭闭眼,剧烈喘息。 齿锋深深切入唇瓣,鲜血渗出,疼痛骤起。 她近乎机械地睁开眼,忽然腰间一撞,低头看去,一个小女孩满脸泪水不住抽噎,痛哭着撞进了景昭怀里。 “救救我娘,郎中姐姐,求求你救救我娘!” 这孩子身形尚小,看着还未到识太多字的年纪,哭得昏天黑地泪水蒙眼,景昭福至心灵转头一看,只见旁边那家店铺高悬着‘济世堂’的牌匾,白胡子大夫带着几个学徒模样的年轻人冲出来,忙得脚不沾地。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娘。” 顺着小女孩手指方向看去,阶下一个妇人面色青白嘴边带血,歪倒在路旁地上,双眼紧闭。 景昭无声吸了口气,并没有告诉小女孩她找错了人,自己并不是郎中。反手拍拍小女孩发顶,径直疾步过去蹲身在妇人鼻尖一探,心顿时凉了。 “我娘……我娘……” 小女孩像抓到了救命稻草,抽抽噎噎哭着跟过来,又去抓地上妇人的手。 景昭先摸过妇人鼻息,又探颈间脉搏,一片死寂,毫无搏动。夏季衣衫单薄,那妇人胸口一片灰土,不见任何起伏,反而呈现出一点古怪的下凹。 景昭伸手一摸,确定无疑。 那妇人应该是混乱中跌倒,被踩踏或者重击了胸口,用眼看还不明显,伸手一摸便可得知,骨骼已经断裂塌陷。 鼻息全无,脉搏尽断,胸口断骨多半可能戳进五脏六腑,人早已死得透了。 “没救了。”景昭脱口道。 但她心神恍惚间忘了自己面前不是训练有素身经百战的侍从属官,只是个眼泪汪汪要娘亲的小女孩,话一出口,小女孩愣愣仰着头看了她片刻,呜哇一声嚎啕大哭。 这话对一个孩童来说太过残忍,景昭本能地想安慰小女孩两句,将话修饰的更加圆滑,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小女孩扑到母亲身上,用力摇晃哇哇大哭,不断喊着娘亲。 景昭僵立片刻,走到另一边正在哀嚎的老妇面前,拎起衣摆蹲下。 街面上死者虽多,伤者更多,景昭低头看过老妇伤势,确定只是腿骨折断,替她暂时固定了伤处,将老妇扶到避风处坐下,在感谢中一言不发转身离去,继续去看下一个人。 她的医术其实非常有限,仅限于略懂医理,不至于能让太医随意糊弄的水平。但好在街上十个有八个都是明显外伤,除非伤得特别重,否则景昭这点医术已经勉强够用了。 等到景昭面不改色撕了帷帽垂纱,替一个磕破脑袋的小童简单包扎后,她耳畔忽然响起一个略带迟疑的熟悉声音。 “请问女郎能否帮忙看看这位娘子。” 景昭转头,灰白轻纱再度撞入眼帘。 ——是方才在店中扶过她一把的年轻人。 对方声音非常清越柔和,垂纱长可及膝,尽管南方九州稍有些身份的男女出门都喜欢带帷帽,但景昭还从没见过这么长的垂纱。 “这位娘子。”年轻人顿了顿,“我不便触碰。” 那是个梳着妇人头的少妇,看衣衫颇为鲜亮,半条袖子软软垂落沾着些血,正倚在一边不住痛呼,身边还有个一瘸一拐满脸余悸的小丫头搀扶着。 “对不住。”少妇教养颇好,忍痛先道歉,“实在是家中规矩……劳烦女郎和这位郎君了。” 景昭令小丫头挡着,解开衣袖简单检查她的手臂,只见伤口颇深,衣袖触碰间少妇痛的惨叫,景昭眉皱了起来。 “伤口不浅。”景昭直言,“留疤是一定的,而且我只能简单包扎,赶紧回家另请郎中。” 济世堂的老大夫和学徒已经淹没在无数伤患中,这少妇伤势虽然不轻,但并不致命,眼看是轮不到她了。 见少妇忍痛含泪点头,景昭对那年轻人道:“借你的纱布用一下。” 简单为少妇止血后,景昭与那年轻人一同转身,走向地上其他哀嚎的伤者。 二人身上都没有药草,也没有进济世堂去找些药的打算,分明素不相识,却又心有灵犀,一路沿途检查,只区分伤势轻重,而后对情况最紧急的伤者做些简单的止血抢救,有时还额外嘱咐两句。 “你气血亏虚的毛病已经很严重了,不能再拖。” “喘症不能轻忽,我不会开方子,建议尽快找大夫看看。” “右手旧伤迟迟没有恢复,就是因为你长期使用右手提拎重物——什么?左手提不惯?那你等着右手废了吧。” …… 景昭低头看完一个老人的伤,习惯性地将手往后一伸:“两指宽三寸长。” 然而这一次没有裁好的轻纱送上来。 “没有了。”年轻人冲她举起光秃秃的帷帽。 景昭一愣,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摘下帷帽后,他的脸上竟然还覆着一层轻纱,只露出纤长秀丽的黛眉,以及秋水般顾盼忘俗的美丽眼眸。 饶是景昭自幼长于深宫,见惯绝色,看见眼前秀美绝伦的眉眼,依然不由得微怔。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你的面纱也……” 年轻人温文尔雅地按住面纱:“抱歉,这个不能摘。” “好吧。” 景昭并没有强求对方摘下面纱,转而低头去撕衣襟下摆,下一刻只听一声清脆裂帛,那年轻人递来衣襟一角:“用我的吧。” 他协助景昭简单清理伤口,看着景昭包扎好伤处,才道:“我们应该找点材料,不能这样撕下去了。” 帷帽没了也就没了,但外袍没了可不大好看,这句话算是说到了景昭心里。 她拍拍手站起身,环顾四周。 街面上混乱渐渐平息,人们醒过神来,已经开始三三两两互相救助,将无法动弹的伤者移到两旁,同心协力劝慰哀哭不止的家眷,端出食水来分给旁人。 “真是奇怪了……” 年轻人问:“奇怪?” “大灾之后往往会有大乱,这里鱼龙混杂,出了事却没看见趁火打劫的人。”景昭眼梢压紧,显出锋利的弧度,“难道郡县官署派人来了?” 她目光四下逡巡,却听见身侧极轻的一声笑。 不带丝毫感情。 “不会的。”年轻人轻声道,“尊者东山高卧,眼底岂有苍生?” 景昭侧首看他,眉头微微拧起。 “女郎不是南方人吧。”年轻人声调柔和地问,“别误会,我没有其他意思。” 景昭不答反问:“王家气焰,张扬至此?” 她不是没有见过飞扬跋扈的权贵高门,甚至有时亦得假作不见,忍怒求全。但事分大小,若只是纵马闹市,舒县乃至庐江官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床锦被盖过去,虽然不妥,但情理上至少能够说通。 然而今日城西惨剧,死伤何止寥寥,这等惨祸酿下,根本不是舒县乃至庐江郡权责范围能够掩盖的罪行,理应报至州府,甚至上达天听。 依着景昭的判断,王氏子今日罪责当死,剥去产业偿还死难者,若有不足,由族中补全。王氏族中官职最高者引咎辞官,余者降职三等,父母兄姐皆管教不力,当连坐降罪。 而今泼天祸事已然闯下,即使王氏在舒县权势滔天,想要掩盖祸患包庇子弟,最起码也要走完最基本的流程,由官府出面料理表态,而后王氏出些血安抚住死伤者家眷,再议罪责。 话音落下,年轻人的眉眼弯起,好似一轮碧霄之上初升的新月,皎洁清淡至极。 面纱下,他的唇角也随之扬起,但与其说那是在笑,不如说是讽谑。 他朝景昭伸出手。 那是一只白如冰雪,纤长好看的手,唯有指尖掌心蹭上了些灰土血迹,在景昭面前轻轻摊开,做了个示意的动作。 不待他开口解释,景昭就已经看明白了他的意思。 二人往旁边走开数步,刻意避开那些仍在痛呼的伤者,也避开满地鲜血污物。 他目视前方,平静道:“气焰张狂的不止王家,女郎啊,如果你在南方没有根基,那么为了你们姐妹的安危,从这里离开之后,就请不要再质疑和过问今日之事了。” 景昭紧紧盯着他。 她暂时还弄不清这个漂亮年轻人的身份,但只听他的说话谈吐,看他的眉眼举止,足以确定对方出身决计不凡,必然是世家名门子弟。 刹那间景昭思绪飞转,果断做出了决定。 她朝前微微倾身,眉梢眼角压紧成剑刃般锋利的弧度,无形的压迫感随之生出。 “敢问郎君言下何意?” 年轻人黛眉轻蹙,似是沉吟。 “天下事天下人管得,我虽为北人,但南北皆为大楚疆土,何以我在大楚的土地上见到不平,不能管、不能问?” 年轻人那双顾盼含情的秀美眼眸终于看向了她。 “女郎。”他平静道,“道理虽然如此,但天下一切道理,用在南方的土地上未必能够通行。” “官署管不得,因为北方派来的朝官如果想要活着回去,就只能刺瞎眼睛、割掉双耳,变作如臂指使的无用傀儡。南方这片土地上,自从十五年前,就不再听凭北方朝廷管辖了。” “这里做主的,是世家。” 一种无形的寒气,毫无预兆从景昭背后生了出来。 有些事实,即使心知肚明,也绝不能宣之于口。因为有些话只可以心照不宣,一旦说出口,便极难收梢。 然而不必年轻人说出口,景昭心底早已生出了警惕。 ——王氏纵马践踏百姓,嚣张无忌至此,这会是第一次吗? 那为什么,从前她的印象里,全无类似的奏折文书报上来。 究竟是南方世家勾连朝廷派去的官员,使得那些官员纷纷投诚,主动为其隐瞒劣迹,还是朝廷的力量在南方衰微如此,官员们甚至连得知消息的途径都没有。 景昭甚至很难判断,到底哪种可能更为恐怖。 年轻人望向远处染血的长街,他的眼底倒映出一片空茫,最终只剩下无尽倦然。 “王氏子闯下的祸事虽然大,但死的都是庶民啊。” “世家不会允许他们的子弟为庶民赔命的,殊士庶、异贵贱,这是这片土地上通行的道理,人与蝼蚁的性命,难道能够等同吗?” 街道上喧嚣从未止息,然而这一刻,二人间的气氛仿佛落入了深不见底的海水,冰冷凝固,近乎窒息。 年轻人忽然说:“弘信寺来人了。” 似是在为他这句话做注解,长街远处走来数个身穿灰色布衣的和尚。他们蹲下身检查那些伤者的伤势,从身上挎着的布袋里掏出草药碎布做些包扎,还有两名个头不高的小和尚背着药箱跟在后面。 看见这些和尚,街道上的伤者仿佛看到了主心骨,更有许多人慌忙跑进房中,取出食水,态度恭敬虔诚。 “只靠这些出家人?” 年轻人道:“总比没有好,对吧。”. 回到穆嫔藏身的香料铺子前,景昭第一眼就看到了苏惠驾着的马车。 穆嫔在香料铺子里探头探脑,看见景昭,立刻泫然欲泣。 看见穆嫔温顺漂亮的脸,景昭心头淤堵的郁气仿佛稍稍散了些,冲她招手:“怎么不上车。” “姐姐让我不要出来。”穆嫔老老实实地说。 景昭颇有些哭笑不得,却又很是欣慰。 穆嫔伴驾近三年,其实是个很灵活、绝不死板的人,她懂得什么时候坚守原则,什么时候及时变通。今日她选择这样行事,一半是受了惊吓,另一半则是以这种方式向景昭展示自己的听话识大体。 “来。”景昭朝她招招手,“吓着了?” 此刻香料铺子前的血迹已经收拾了许多,虽然还是狼藉一片,但没最初那么可怕了。 穆嫔半掩着眼,小跑着奔下石阶,忙不迭地钻进了车里,泫然欲泣的表情倒有六成是真的:“姐姐吓死我了!” 说完这句话她又惊觉犯忌讳,连忙一掩口:“我担心极了,看着姐姐越走越远,连人都看不见了,外面凶险,若是有个什么意外怎么办。” 景昭想拍拍她以示安抚,发觉衣衫和双手都沾了血,只好作罢。 穆嫔呀了一声,也顾不得嗔怪,连忙提起茶壶打湿帕子,细细给景昭擦拭双手,用完一块帕子又换一块新的,动作极为仔细。 任凭穆嫔动作,景昭隔帘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苏惠道:“小人半个时辰之前赶过来的,沿路寻找时在铺子里找到五小姐,又在附近看见了小姐,只是见小姐身旁有人,不敢妄自上前打扰,便回到这里守着五小姐。” 他话中其实颇多值得细思的地方,景昭随口问道:“跟着我的内卫没事吧。” “……” 顿了一下,苏惠道:“多谢小姐关怀,侍从们平安无事。” 景昭点点头。 她乌黑的眼睫垂落,掩住眼底变幻的神色。 旋即再开口时,她的声音一如寻常。 “那个王氏子,是什么来路?” 不等苏惠回答,她径直平静道:“不管他是什么来路,有多大的名气,我要他死。” 仰泽园高处,望山亭中。 清风吹动帘幕,一张棋盘之上,黑白两色对垒。 杨桢左手执黑,右手执白,一人独弈,黑白局势渐渐胶着,面容却始终静若平湖,唯有落子的速度趋于缓慢。 亭外侍女垂手侍立,无声无息,不敢惊扰。直到一名侍从飞也似地跑来,扬声回禀:“郎君,裴郎君回来了。” 杨桢盯着胶着的局势,头也不抬:“快请进来。” 许久,亭外小道上裴令之缓步而来。 他的乌发长及腰间,以雪白绸带随意一系,身披同色霜白大袖衫,从肩头至衣摆均以霜白、银白、玉白各色绣线织出云水纹,乍一看通身素白,行走时却有波光流转其间。 无比华美,无比圣洁。 就像新雪,亦似皎月。 天光落下,映在他的衣上,也映在他的眉目间。 他的面容冰白秀美,似霜明玉砌,如镜写珠胎。 当他缓步走过小径时,道旁盛开的芍药都要为之低首。 亭外悬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清风徐来,帘幕飘起,还不等侍从打帘,便自动为他分开了一条道路。 裴令之走入亭中。 他停在杨桢身侧,很自然地看向棋盘。 黑白二色的局势极为严峻,已经走入了绝境,任凭怎么看都无法从中寻出一条生路。 杨桢执子的指尖悬在半空,即将落子,却迟迟未动,始终没有落下那步棋。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裴令之确定了杨桢想要落子的方位,说道:“这样不行。” “那该如何?” 裴令之随意地从旁边抓起数枚棋子,挑出一颗白子,落在了棋盘之上。 紧接着,他又拈起一枚黑子,跟着落下。 啪! 啪! 数声轻响不断响起,一枚又一枚棋子应声出现在僵死的棋局中。 直到手中最后一枚棋子落下,裴令之平静说道:“我会这样。” 从他开始落子时,杨桢的眉头就皱紧然后松开,此后不断重复这个过程。 杨桢眉头皱得更紧:“这不是等同于自杀吗?” 黑白二子各自都被堵死大片,可谓尸横遍野惨不忍睹。唯有右下角一片不起眼的地方,胶着的局势彻底松动,是棋盘上唯一的活眼。 裴令之道:“死中求活,是唯一的办法。” 杨桢支颐的动作顿住:“没有别的路可走?” 裴令之道:“否则便是同归于尽。” 沉默片刻,杨桢扬手一甩,棋子当啷砸上棋盘,伴随着剧烈震颤,黑白棋局乱成一团。 “好吧。”杨桢无奈道,“你的棋艺胜于我,听你的。” 丢下散乱的棋局,他抬起头,注意到裴令之微湿的发梢,惊异道:“这么隆重,还要沐浴更衣再来见我?” 裴令之轻提衣摆,在杨桢对面落座,闻言一哂。 杨桢收敛笑容,认真问道:“怎么了?” 裴令之神情不变,如实将今日出门的所见所闻复述一遍。 听到一半杨桢就变了脸色:“你没事吧!” 裴令之道:“事发时我正在一家店铺里,所以侥幸无事。” 杨桢松了口气,略带余悸地按住眉心:“还好还好,你要是出了事,我这辈子都别想回去见阿菟了——小子大胆,竟张狂至此!” 最后一句语调沉落,杨桢素来自重名士风度,这已经是极为不满的表现。 “死数十,伤者更多。直到现在,王家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做出任何表态。”裴令之看着杨桢,平静道,“王氏的气焰太盛,这不是能够长久的征兆,如果坐视他们继续这样张狂下去,南方世家很可能为其牵连,一损俱损。” 杨桢一手支颐,另一手轻轻敲击桌面,思索道:“有道理,你觉得该怎么处置?” 裴令之静声道:“王七郎惹出血祸,就以他的血来平息,岂不正好?” 话音落下,杨桢轻嘶一声:“王氏不会同意。” 裴令之垂下乌黑的睫羽,掩住眼底倦色。 他自幼生在钟鸣鼎食的世族,非常清楚该如何说服杨桢。 “由不得他们。”裴令之面上一切情绪褪去,漠然道,“王氏尚未跻身裴、杨、沈一流门第,气焰却犹有过之,如果不加以制止,恐怕他们很难认清自己的身份。” “何况九月,皇太女即将南下,距今不过寥寥数月,王七郎犹自不肯收敛,倘若传至东宫耳畔,对南方来说,又会凭空生出多少麻烦?” “王氏非一流门第,惹出祸端,却要南方各族与其共同承担吗?” 裴令之看着杨桢蹙起的眉,确认杨桢的心神已经被他说动大半,于是图穷匕见,平静作出最后的论断:“王七郎唯有一死。” 说完这句话,他站起身来,竟然径直准备离开,丝毫不打算等杨桢细细思索。 “你说得对。” 杨桢抬起头来,眼底清明冷酷:“事已至此,只好请他去死。” 正文 第22章 下江南(八)谁杀了他。 暮色四合,夕阳余晖落下,平等地笼罩在每一寸土地上。 南方镜湖畔的黛瓦与北方皇宫的红墙,相继镀上淡金色的辉光。 明昼殿外,碧绿的垂柳随风轻摇,殿后满池清波间鱼儿欢快穿梭,宫人们半跪在廊桥上,洒下一把又一把鱼食。 皇帝负手站在窗前,看着争先恐后跃出水面抢食的鱼儿,血色淡薄的唇角倏而勾起。 “圣上。” “看。”皇帝的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只需要一把鱼食。” 他的眉眼被暮色一并染上柔润的光晕,破天荒生出一种近乎诡谲的柔和。 宫人手捧盛放密折的锦匣,步履平缓走上前来。 “请圣上过目。” 按照宫规,凡皇帝需要过手的一切事物,都应由御前贴身侍从亲自转交,除非皇帝御口允准,否则即使位比丞相,都没有资格亲自呈递。 东宫或许是个例外,但自从东宫奉诏离京代天巡视,就没有任何人能获得这份殊荣了。 梁观己自觉地走上前,就要从宫人手中接过锦匣。 那名宫人恭恭敬敬奉上锦匣,垂手低头,是个即将要退去的姿态。 十分得体,毫无异样。 因此梁观己没有多看一眼,守在皇帝身后的侍从宫人也毫无疑虑。 下一刻,那名宫人动了。 他身形如风,不退反进,袖底白刃反射出凛然寒光,直刺窗前暮色里的那道霜白人影。 此刻,他距皇帝不过数步之遥。 白刃的光芒,最先映入梁观己眼底。 这名身形圆润,老成持重的内官,看似行事十分谨慎,这一刻却展现出了十年来侍奉御前的卓绝素质。只听他想也不想,张口失声厉喝:“护驾——” 护驾之声未绝,刀锋已然逼近。 噗嗤! 锋刃撕裂皮肉,血花冲天而起。 啪! 一只平平无奇的手掌落下,重重击在背心。 两道血箭喷薄而起,顷刻间淌入地面莲花刻纹,沿着纹路流淌,地面上数朵殷红莲花徐徐绽开。 刺客颓然扑倒,袖底白刃钉在自己胸腹间,背心一记掌痕宛然。 一只脚踩在他的肩头,用力拧了拧,原本还在抽搐的刺客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跌回地面。 作宫人打扮的内卫统领一脚把刺客踢得翻转过来:“圣上,叛逆已经擒获!” “兵器薄如纸、利如芒,故而能悄无声息藏于袖中带进殿来,这是失传已久的何扬铸剑术;上有淡淡青影,极大可能是醉春烟——依臣之见,此人必然与南方有关!” 刺客开始剧烈挣扎,又被内卫统领一脚踩下去。 “那就审吧。”皇帝终于回过身来。 他看过去,那目光轻薄如同云烟,仿佛掠过每一个角落,又仿佛万物都不在他眼中。 内卫统领大声道:“请圣上示下。” 皇帝轻飘飘道:“查出身份,送他全家一同上路。” 刺客挣扎更加剧烈,几乎要猛地弹起来,然而在他张嘴的前一刹那,内卫统领终于不耐烦了,重重一脚跺下去。 刺客终于没声了。 两名禁卫从外面冲进来,拖死狗一样将刺客拖了出去。 殿外柳希声款款走来,正准备入殿,看见一个不知死活的宫人被拖出去,吃了一惊。 禁卫停顿一下,行礼道:“拜见柳相。” 柳希声象征性举袖掩面,不去看地上的血:“这是……” 禁卫说:“竟有刺客丧心病狂,不自量力行刺圣上,已经被擒获。” 柳希声连忙往前走了两步,避开这不知道死了没有的刺客:“竟有此等恶事,不严惩不足以平天下之愤!” 说着她一甩衣袖,满脸严峻地往殿内去了。 宫人们正忙着擦洗地上的血迹,柳希声悄悄往旁边跪了跪,没跪在殿内正中,怕沾上血,端端正正叩见皇帝,这才起身。 皇帝道:“所为何事?” 柳希声看着地上的血,诚实道:“臣担忧储君安危,以至夜不能寐,特意前来觐见圣上——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皇储一身所系,何止千金万乘。” 皇帝平静道:“朕自有安排。” 柳希声诚恳地道:“圣上天纵英明,臣不该有丝毫疑虑,但南……” 她只说出一个字,便立刻住口,只以目光示意地面上的血迹:“臣担忧会有铤而走险的事情发生啊。” 皇帝说:“你放心。” 他这话堪称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典范,柳希声头皮一紧,冷气沿着脊骨窜上来。 什么放心? 柳希声当年豪掷赌注,将膝下独女送进东宫,母女明牌立场,将柳氏往后几十载前途压在了皇太女身上。 如果皇太女遇险,柳希声母女二人心血尽丧一朝惨败,甚至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但这可做而不可说,即使柳希声是揣摩皇帝心意而后行事,即使皇帝膝下只有这唯一一个独生爱女! ——皇帝还没有死,你就将赌注压在储君身上,是迫不及待要改天换日不成? 柳希声当机立断离席而起,袍角一撩跪倒在地:“臣蒙受天恩,死而后已,不敢使圣上劳心!” 一声轻笑从上首传来。 皇帝幽幽道:“柳令君,你怕什么呢?” 柳希声几乎全身上下寒毛乍起,又是深深一记叩首。 “你放心。”皇帝声音转为柔和,“你跟随朕起事至今,已经有十多年了,不止你,还有既明、维贞、晏如、攸宁……都是一样的。你们于朝于私,均立下大功,朕又怎么忍心令你们身后难以保全,朕心中有数,不会使你们落入进退维谷的境地,且放心地去吧,太女的安危,朕自有布置。” 数年前开始,随着皇帝的权御之术臻至极顶,北方朝廷内外再无异声,圣心愈发难测,而圣意愈发独断。百官唯有俯首御阶之下,渴盼储君御极后能延续如今的温文作派。 柳希声已经许久没有听到皇帝这样推心置腹的话了,哪怕她一颗心早已在波云诡谲中打磨得如斯老辣,此刻也禁不住心头发热感动不已,深深顿首:“圣上天恩如海,臣等唯有奋死以报——惟祈圣上,作福作威!” 感激涕零的柳令君走了。 她或许是发自真心,或许是确定了皇帝的心意无法逆转,不得已离去,但这都不重要。 皇帝漠然想着。 他转过身,倦然穿过层层荡开的帘幕,孤身走入后殿那重重深锁的禁地。 那尊剔透的玉像,终于即将完全雕成了。 无数双一模一样的美丽眼眸从四面八方投来,含情望向缓步而入的天子。皇帝举目四望,伸出手来,轻轻触碰玉像的面容。 触手冰冷,就如同十年前那个夜晚。 他看着这尊玉像,眼底却没有半分迷恋与柔情,反而现出无尽的哀凉与思念。 死物终究是死物。 玉像再美,再栩栩如生,又怎能及的上逝者万分之一。 皇帝收回手。 他平静想着:到底是我们的孩子,有内卫暗中护卫,应该不至于真死在南方。 如果就这样死了,倒也不算是最坏的结局。至少自己还来得及替她报仇,然后一家三口葬在一处。 至于死后江山无主,洪水滔天,又与亡者何干? 想到这里,皇帝眼底唯余倦然。 到底是亲生的骨血,宁可让她冒着奇险亲自浴血历练,也不能让她高卧榻间,不见半分风刀霜剑。 怕只怕自己死后,这孩子挡不住风浪。 ——有时候,活着生不如死,要比干脆利落的死了痛苦千倍百倍。 那才是最坏的结局。 死者泉下得知,有心无力;活着的人痛不欲生,无力回天。 皇帝忽然想,如果这孩子当真死在南边,倒是省事了。 一家三口大概很快就可以团聚,不用再等上许多岁月。 他合上眼,片刻之后又睁开,哀婉地一叹。 他极轻地低语,眼底神光有些涣散,不知是在对虚空中不存在的人絮语,还是在说给再也听不见的亡者。 “还是不行啊。”他轻轻叹息. 远在数千里外,遥远的南方舒县。 风荷园中,景昭梳洗沐浴过,倚在窗边榻上,窗外苏惠搬了个小板凳坐下,隔窗汇报。 听到王氏至今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景昭冷笑一声。 从正午到晚间,足有近三个时辰的时间,城东兰桂坊的伙计都听到了风声,并且对此讳莫如深,王氏何等名门,总不会连自家子弟闯下的大祸都惘然不知。 同样的,庐江郡、舒县官署,都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唯一的动作是加强了官署前的戍守。 这已经不是不得已与虚与委蛇能解释的行为了。 穆嫔已经指挥侍女将洗浴的净房打扫干净,散去水汽,又命她们备好晚间的茶水用具,把人打发出去,现在正站在小几旁替景昭磨墨。 景昭提笔,以蝇头小楷将一张约莫二指宽、三寸长的纸条写得密密麻麻,穆嫔立刻接过去摆在一旁压住晾干,待晾干之后,景昭亲手团了一团,封进一枚蜡丸中。 穆嫔把蜡丸丢进案上一只小匣,摇晃一下哗啦作响。 以蜡丸记录每日见闻,是景昭这次出门的创意。既隐蔽,又有趣,还能控制她摒弃私人情绪,只以平实笔触简单记录见闻——毕竟一张纸条、一枚蜡丸,能容纳的内容着实不多。 然而今日景昭越写越多,苏惠隔窗一边汇报,景昭一边落笔如飞,转瞬间写了数个蜡丸。 穆嫔悄悄瞟着景昭正在写的纸条,毫无诚意地替庐江郡郡守和舒县县令念了句佛。 ——这哪里是记录见闻的随笔,简直是抄家灭门的预备名单。 显而易见,王氏子嚣张至此,绝不是第一次犯事,鬼知道郡守县令收了王家多少好处,替他抹平多少次事端。 “庐江王氏本属二流门第,近年来倾尽全力养出来个惊才绝艳的王三郎。今日纵马者族中排行第七,是王三郎嫡亲叔父的儿子。”苏惠概括道,“这个王七郎吧,在庐江声名卓著,不过和他堂兄完全相反。” “要弄死他不是没有办法。”知道景昭心情很坏,苏惠也不再含糊其辞,“圣上确实给了臣授权,可临机行事,主动调动一些力量,但这些力量的调动次数是有限制的,殿下是否要再斟酌一下。” “不必。”景昭说。 与午间的怒意不同,此刻她的神情平静似水,然而水底却汹涌着更为强大的暗流:“王七必须死。” “纵马杀人,可死;践踏律法,可死;僭越朝廷,可死。”景昭平静说道,“按照大楚律令,不止王七该死,庐江王氏当权者,人人可死。但南方依仗北方战事未休,自重身份,以至于朝廷无力约束,律法不能管辖。” “既然如此,就让他死得再惨一点,惨到人人皆知。” “让南方百姓知道,作孽者可死。如果朝廷暂时无力约束,那么就由这片土地上的人来反抗;如果律法不能给予死难者公正,那么朝廷允许百姓自行报复。” 景昭掷笔,凝视着眼前淋漓未干的墨迹,寒声说道:“这不正是父亲想让我明白的道理吗?” “父亲是对的,我刚到南方,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 不但穆嫔,连窗外的苏惠都惊愕地睁大了眼。 “起初得知父亲的谋划,我心底其实有些犹疑,担忧按照这样的计划执行,我们接手的会是一个满目疮痍、废墟遍地的南方。” “但现在我明白了。”景昭幽幽叹道,“父亲的眼光与决断,果然是我难以企及的啊,前贤早已经说过的道理,父亲亲自践行,我却还敢犹豫质疑——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南方世家既然不能用温和的手段矫正拉拢,那么就一并烧成灰烬吧!” 正文 第23章 下江南(九)宠臣弄臣,宠妃爱姬…… 话音落下,窗中内外寂静无声。 苏惠霍然起身,隔窗一礼:“臣领命!” 既然太女的心意已经明确无疑,毫无半分更改转圜的余地,苏惠自然不会再劝谏:“殿下敬禀,要以足够惨烈、足以警示的方式诛杀罪人,需要些许时间筹谋,才能确保必杀。” “我知道。”景昭说,“记住求稳为上,如果为了诛杀一个王七,轻易损毁内卫在南方埋下的根基,那是买椟还珠的愚蠢举动。为此等待一些时候,是值得的。” 皇太女态度使苏惠的心情变得更加轻松了。 身为内卫副统领,他的地位一直很高,长期担负暗中护卫皇帝的职责,而今被派来保护皇太女下江南,像个寻常管家一样随侍太女身侧,他并没有对此感到丝毫不满。 相反,他非常喜悦,也非常荣幸。 因为这意味着重任,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回京之后,他大概便会长久留在皇太女身边,为辅助皇太女将来接手内卫做准备。 如今看来,皇太女非常理智,也非常通情达理。 这是作为臣子的幸运,意味着将来日子不会难过。 苏惠喜气洋洋地谢恩,同时谨慎地更换了称呼:“谢小姐体谅,小人明白。” “就这样。” 房中,景昭似是有些疲倦,开始预备结束今晚的对话,正当苏惠准备告退时,景昭又道:“对了,帮我查一个人。” 苏惠道:“请小姐吩咐。” 吱呀一声,窗户推开一条缝隙,露出了穆嫔木然的脸。 她双手举起一张墨痕未干的画:“苏管事请看。” 纸上寥寥数笔,勾勒出形状优美的眉眼,画中人秀颀飘逸,衣带当风。虽然笔触极为简略,亦是一幅优美的画卷。 苏惠:“……” 他委婉地问:“这个,这个,这个脸……” 画中人好看的眉眼之下,一片空白。 “他没有脸。”穆嫔木然说道,说着把画纸一转,背面几行列出无脸人的身高声音步伐姿态。 景昭的声音从窗中传出:“这个人很有意思,查清他的身份来历。” ——或许可以为己所用。 景昭静静想着。 世上优雅高妙之处,常常隐藏在最细微的地方。 在喧嚣纷杂的闹市里,哀哭奔走的人群中,几乎没有任何人能看出那年轻人举手投足间的奇异韵律。 那是只有自幼生长于钟鸣鼎食之家,接受最顶级也最良好的教养,礼仪雅致融入骨血,才能养出这样举止间自有风仪,即使竭力收敛也无法掩饰,时刻从每一个细微的举止中流泻出来。 这样的人,即使布衣荆钗、身处穷巷,也无法真正收敛起所有光芒。 那绝不是寻常门第能够养育出的子弟。 但他今日的言辞,非常有趣。 从成为皇太女那日,直到今天,景昭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他们毫不吝惜地在景昭面前展现自己的谈吐才学或是美貌风度,竭力引起景昭的注意力。 有人求官位,有人求权力,有人求名声,还有人渴盼成为她的妃妾,但景昭永远以居高临下的目光俯视着他们,依凭心意赏下残羹冷炙。 唯有今日遇见的这个年轻人,真正引起了景昭的兴趣。 如果这个年轻人身份不同,今日的态度并非作伪,那么不管他是何用意,或许都可以借此做文章。 “明白吗?”想到这里,她抬首看向穆嫔,平静道,“要从别人那里得到些什么,只凭伏低做小与欲擒故纵是没有用处的。” 穆嫔先是一怔,旋即意识到景昭在提点她,立刻肃容倾听。 “要向对方表现出你有用。”景昭道,“只有你有用,并且可用,才能交换到分量足够的好处。否则的话……” “宠臣弄臣,宠妃爱姬。”景昭显然已经想得更远,想到朝局上面去了,“都是名声既不好听,又随手可弃的玩意儿。” 穆嫔立刻泫然:“妾无能……” 景昭回过神来,被她逗笑了。 “还真把自己当成宠妃了,站直了。” “还不如宠妃呢。”穆嫔眨眨眼,幽怨神色一扫而光,继续举起手中画纸。 苏惠假装没听见太女与穆嫔的交谈,集中精神逐字逐句默默记下,越看越觉得写法熟悉,由衷地赞叹:“小姐下笔简洁干练,条理分明。” 穆嫔与有荣焉:“那是自然,姐姐过去在刑部轮转过好一段时间呢!” 苏惠恍然大悟,心想怪不得这描述方式像是从刑部案卷上摘出来的犯人体貌. 暮色渐浓,夜色将至。 书房内灯火通明,宛如白昼,二人分坐书案两旁。 侍从恭敬垂手而立,正禀报王七郎及王家今日的动向。 王七郎服食五石散后,纵马跑过了半座城,直到闯入人流极密的马市街酿下惨祸,才被赶到的王氏部曲押了回去。 听闻王家没有任何动静,唯有一骑快马飞驰出城,不知是不是赶往王氏祖宅报讯去了。 舒县虽为庐江郡郡治,但王氏祖地却并非舒县,而是庐江郡怀宁城。 怀宁亦是南方有名的富庶大城,距舒县极近,不过三十余里。然而算算快马出城时间,等赶至王氏祖宅,天色必然已经黑了,难道王氏的长辈会入夜驱车前来教训自家不肖子孙? 那必然不可能。 一拖拖到明日,天大的火也消了一半,王七郎再往外宅一躲,轻而易举大事化小。 杨桢这样好的修养,都气得笑了:“王氏教子如此,就等着吧!只怕王氏祖宗阴德不佑,堵不住来日子孙闯下的泼天大祸。” 他再不迟疑,提笔一挥而就,又递给裴令之。 这是一封以竟陵杨氏名义,写给王氏家主的拜帖。 裴令之逐字看过,点了点头,二人一同取出随身印鉴,在末端盖上。 “王七郎毕竟是王氏长房嫡系,若要杀他,还必得你我二人同时出面。”杨桢道,“明日一早,命人送去拜帖,你我上门陈说厉害,若是王氏仍旧爱惜子孙,不肯割舍,那就只好上禀家族,由我们替他割舍了。” 裴令之与杨桢出身家族嫡脉,又是南方声名最盛的少年名士,他们二人在外的某些举动,往往便可看作家族的态度。 因为某些原因,裴令之极少见人,杨桢却交游广阔,毫不在意:“说定了,明日同去?” 裴令之点头:“正该如此。” 杨桢便起身:“明日办完事,等后日一早,我就动身回去——阿菟有孕五月,我正不放心呢,若不是她催着我来看你,我都不会出门。” 裴令之道:“你将我备下的礼捎回去,还有我的信,请阿姐保重身体,不要担心。你走之后,我不久便会离开,等孩子出生之后,我再去竟陵探望。” 杨桢惊异道:“你急着走做什么,仰泽园住的不舒服?不如你和我一起回竟陵,我们全家上下都只会喜出望外。” 裴令之说:“不了,我再住下去,族中就要找过来了。” 杨桢猛地一惊:“对了,泰山大人急着抓你回去。” 不能说岳父坏话,杨桢只好道:“你若是在外面待得厌烦,可以悄悄地、悄悄地到竟陵去住,我父母很想和你亲上加亲,只要你这边不惊动泰山大人,他们必然不会主动举报。” 夜色深处,亮起一条耀眼的火龙,不断向远方延伸。 从窗中向外看去,无数侍从远远缀在身后,最前方杨桢大袖飘摇,如同一只飘飘欲仙的鹤,拍打着翅膀飞远了。 室内骤然转为静默,裴令之侧过脸,冰白面容毫无笑意。 “沈夫人怜子之心深重,为了保全王七,多半会将他遣出家门,送至别院暂避。” 但部曲无数、守卫森严的王氏宅第,恰恰是最难下手的地方。离开王家,固然有望躲过来自族中的重责,却等同于将王七暴露在了外部凶险之下。 他简短地下令:“盯着王家宅院,若王七离开,伺机在外杀了他。” 侍从积素闻声应命:“是!” 眼看他便要转身离开,前去布置,裴令之又道:“等等。” 积素不明所以,很听话地站在一旁,看着裴令之走到桌边抽出一卷卷轴。 “去查一查这位女郎的下落。”裴令之没有注意到积素睁大的眼睛,指尖轻点桌面,思索道,“应该不是南人,重点从城中酒楼、客栈,城外可以寄居的庵堂寺庙等地入手,记住,不要惊动杨氏的人。” 积素还很年少,但这一刻,他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一种老人才有的慈祥与感叹:“郎君,您终于有了‘窈窕淑女,寤寐求之’的情思吗!” 往日一读诗书就头大如斗的积素居然还似模似样引了句《诗经》,可见他内心受到了多么大的震动。 裴令之没有打断积素的臆想,一手支颐,柔声道:“不能惊动任何人。” 那一瞬间积素本就不大的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从士庶之分想到森严家规,再从南北有别想到家主冷厉的脸。最终他的腰板迅速挺直,胸腔中涌动着难以言表的忠仆豪情。 “是!”积素豪情万丈地应命,“郎君放心!” 说着他雄赳赳气昂昂冲向夜色,誓要不负郎君的重托,那背影就像一只英勇无畏的大公鸡。 裴令之不想探究积素又产生了什么莫名其妙的想法。 他走过幽深的回廊,雪白衣摆拂过地面,乌黑长发披散肩背,所有侍从远远跟在夜色深处,周身寂静无声,唯有手中那盏新月宫灯幽幽映亮前路。 初夏夜风吹过耳畔,回廊外草木摇曳沙沙作响,熟悉而又温暖。在这摇落的草木声中,似乎响起哀伤的女子声音:“四时推迁讯不停,三秋萧瑟叶解清……何为淹留无归声,爱而不见伤心情……” 裴令之情不自禁地开口,像记忆里那样念出最后一句:“……余独何为志无成,忧缘物感泪沾缨。” 低低的尾音没入风声,随之一并湮灭消泯。 裴令之忽然醒过神来。 回廊走到了尽头,记忆里草木结霜的宽敞庭院已经远去。 他抬起手。 白日里他用以说服杨桢的话,一字字从心头泛起:“九月皇太女奉旨南下,南方世家群集江宁见驾,事关东宫安危,只怕东宫铜辇未离京城,朝廷采风使已先行一步。” “各家约束子弟门人,就是为了防备采风使,如果不及时以王七性命给出交代,此事被采风使传至朝中,后果不堪设想,还能悍然诛杀采风使灭口不成?” 采风使。 裴令之手下微微用力,寝房的门无声无息开了。 他乌浓的睫羽垂落,掩住眼底种种思绪。 “你会是朝廷采风使吗?”裴令之在心底无声地问. 城西马市街上的惨祸,似乎只是滴进寂静湖面的一滴水,一夜过去,除了那条街上的死难者,再没有人提起。 城外弘信寺的讲经次日如期举行,不过景昭没有立刻去。她把穆嫔留在风荷院里,令苏惠随行驾车,花了两天时间,逛了舒县大半区域。 《楚令》规定,诸县千户置一小学,不满千户亦立。 然而她在城里转了三圈,都没找到小学的踪迹。 “慈幼堂旁边。”路过的好心人指路,“早荒废了,后来有人买下附近的地,改建慈幼堂,收养些弃婴幼童。” 慈幼堂的主人姓邓,居然还是舒县名人。邓氏女本不是舒县的人,数年前带着年迈的父母迁居这里,她以孝闻名,立下誓言奉养父母终身不嫁。父母过世后,邓氏女变卖家产,建立慈幼堂,收留弃婴幼儿,以及一些身带残疾、无处可去的人。 慈幼堂利润微薄,邓氏女素有贤孝声名,报上去也算当地官署教化有方,因此郡县加以回护,也并没有很多人眼红,慈幼堂一开就是三四年。 景昭伸手按住太阳穴。 “去给慈幼堂捐点钱。”她忍了又忍,不知道该骂谁,看着慈幼堂旁那座摇摇欲坠,不仔细看还以为鬼宅的学堂,“眼不见为净,我们走。” 苏惠接过钱袋,担心道:“小姐,没事吧。” 景昭有气无力:“死不了。” 她又去了马市街。 地面上的血迹早已清扫干净,街头人流如织,只是人人面上带些讳莫如深的沉重,但很快就在彼此交谈、争买货物的忙碌中消泯殆尽。 或许死难者的家眷还在哀恸,但绝大多数人早已没有那么多心力为旁人悲哀了。 恐惧吗?或许有些。 愤恨吗?或许有些。 但褴褛布衣终日奔忙,今日的一口饭都成了问题,绝大多数人只会努力去挣今日的衣食,哪里还顾得上为明日担忧。 街角掉落着一朵枝叶凋零的花,景昭忽而想起,那个叫做杏花的卖花女。 她不在乎杏花和马三那群凶徒死了没有,反正他们冒犯东宫,还想将皇太女和储嫔一起卖进青楼,已经是满门抄斩的罪过,死了反而便宜。 景昭也没有穷追猛打继续算账的意思,倒想起杏花关于狐姬的说法。 “弘信寺讲经三日,就是为了破除那个狐狸精的淫祀?” 苏惠说:“也不止这一个……只是狐姬信徒最多,影响最大,前段时间信徒还为之争闹,打出了人命——所以要格外多提几句。” 景昭若有所思,微微点头。 “弘信寺的和尚德行不错,施药救人,开坛破除迷信,我虽不信鬼神佛道,弘信寺如此行事,却也是一件大功德。” 不知怎么的,车外苏惠悄悄松了口气。 景昭道:“我记得他们讲经三日,明日是最后一天?” 苏惠说是。 景昭说:“明日一早,我们也去听听,你做些安排。” 然而次日一早,景昭还未洗漱,苏惠就敲响了正房的窗子。 “小姐。”苏惠隔窗低声道,“外边传来消息,王七郎丢了。” 他又很严谨地补充:“绝对不是我们干的!” “丢了?” 无独有偶,裴令之披衣起身,听到的便是这么一句话。 他眉尖微蹙,将一缕发丝别去耳后:“好端端一个大活人,怎么会丢了?” 积素犹豫片刻,脸上倏然浮现出一种无比怪异,吞吞吐吐的神色:“王家的侍从私下议论,说王七郎是被……” 他一咬牙,说出了堪称匪夷所思的答案:“是被狐妖勾走了!” 正文 第24章 狐妖(一)什么赤狐妖狐的,我们家不…… “幼郎,幼郎呢!” 依山傍水的王氏别院内,一名深紫衣裙环佩琳琅的中年美妇拔脚冲下马车,惶急失措道:“幼郎在哪里?” 她养尊处优惯了,话未说完,落地时一个踉跄。 数名侍从大惊失色,七手八脚围上去搀扶:“夫人。”“夫人当心。” 清晨风凉,沈夫人额头却蒙上了一层细汗,顾不得脚踝钻心痛意,一把抓住面前神情瑟缩的小厮:“幼郎人呢?” 小厮年纪还轻,乍见平时端庄和蔼的夫人露出这幅近似扭曲的神情,吓得磕磕绊绊:“奴才,奴才不知……” “别弄鬼!”沈夫人恼道,“双燕,你平日里帮着幼郎粉饰太平,真当我不知道么,如今不是能糊弄人的时候,快把他叫出来!” 双燕一抬头,笑的比哭难看:“夫人,小人真的不知,自从前天早上,就再没见过郎君的影子。这两天小人心里也暗自嘀咕,还以为郎君是奉了夫人您的命,往舅爷家里去了。” 沈夫人倒吸一口冷气,目光如电,厉声道:“胡说八道,前天晚上紫霞过来探看,你们不是还说幼郎在房中睡着?” 双燕承受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往日郎君溜出去玩耍,都嘱咐奴才们,若是夫人派人过来问,就推说他睡下,不许说他出去了,奴才们不敢违拗。” 王七郎的大侍女罗帷也吓得六神无主,在旁哇一声哭出来:“夫人,奴婢们断不敢弄鬼,郎君往日里也有悄悄出去玩的时候。郎君是尊贵的人,他不允许,奴婢们也不敢时时跟着。” 又一阵凉风吹过,吹得沈夫人天旋地转。 她抬手捂住额头:“快,快去找,快去追——来人,把宅子里那二百部曲都派出去!” 两边侍女半扶半抱,堪堪稳住沈夫人,不让她软倒在地。院中侍从听得沈夫人语气惶急,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出声,却没一个人动身。 “去呀!”沈夫人厉声喝道。 “去什么去!” 另一道沉肃的声音响起,房门前一个男子踱步而出,面色沉凝:“撒二百人出去,你是生怕王家的脸丢得不够多!” 沈夫人身体一僵,抬起眼看着房门前的男人——她的夫君、王七郎的父亲王珗。 她的目光非常复杂,既有怨恨又有疑虑,还包含着更多更杂的情绪。 “是不是你。”沈夫人紧盯着王珗,“幼郎好端端一个大活人,怎么会说不见就不见了,你把我儿子弄到哪里去了!” 王珗道:“你又发什么疯,七郎不是我儿子吗?我倒想问问你,要不是你把他送出城,他能跑到哪里去。” 沈夫人叫道:“我不让他躲出去,难道等着你打死他吗?你何时用心教导过他,孩子一犯错就要动家法,幼郎看见你吓得像是避猫鼠,我看你就是偏爱李氏生的那崽子,想打坏了幼郎给他让路!” “他是嫡子,只消安分守己,谁能越过他去!”王珗本就心烦意乱到了极点,横眉暴怒,“你养下这小畜生,闯下泼天大祸,教我如何回护?早知道还不如早动家法打死了他。” 话一出口王珗就察觉自己说错了话,当即脸色一变。 然而沈夫人反应极快,还没等王珗把话岔过去,她面色骤然转厉,两个侍女都没拽住她,眼睁睁看着方才还摇摇欲坠的沈夫人猛扑过去:“王志坚!你这老贼!” 沈夫人一双涂着蔻丹的手猛抓向王珗面门,珠光明红的指甲从他面前一划而过,险些掐进王珗眼珠:“你骗我,你骗我!你前天说过,只是敷衍裴氏杨氏,抓幼郎回来打几板子小惩大诫就够了!” 唰啦一声刺痛泛起,王珗伸手抹了把,发现眼下被刮出一道长长血痕,半身冷汗冒了出来。 他心头火起,一把搡开沈夫人:“裴七杨五一起上门逼迫,我有什么办法!盖着裴家杨家印鉴的帖子明晃晃递到我面前来了,那小畜生早不惹事晚不惹事,赶在皇太女九月下江南这个节骨眼上惹事,各家都在约束儿郎子弟,偏他这时候闯出大祸——死一两个人也就罢了,血糊满了一条长街,这是能压下去的事么!” 下马车时,沈夫人已经不慎扭了脚,被他一推立足不稳,当即坐倒在地。 王珗也顾不得风度,指着她鼻子骂道:“往日里我要教训那小畜生,你护着拦着,我看看这次你怎么护!昨日我从郡府赶到县衙,嘴皮子磨破了,割了一块肉下来,才说动他们把这件事压住——别想着搬出你沈家来压我,要是压不住,你们沈家也别想讨得好处!” 沈夫人愣了片刻,尖叫道:“不过是死了几个庶民,大不了这次赏几个钱,难道还打发不了,要幼郎给他们赔命不成?” “呸!”王珗毫不留情呵斥道,“往日里芝麻大的事,放到这个节骨眼也要命。朝廷面前南方世家一损俱损,杨五裴七逼上门来,你以为这件事能善了了?” “七郎的命不是赔给那几个庶民的,是赔给杨家裴家沈家还有南方各家作交代的,若被朝廷知晓,抓住把柄借题发挥,沈家也别想好过!”王珗再度搡开扑上来的沈夫人,“还指望你娘家庇护那小畜生,可笑!” 这对夫妇素日里宛如神仙眷侣,直到今日撕破了脸,连抓带闹口沫横飞。沈夫人扭伤了脚,但她十指留有寸余长甲,撕扯起来极占便宜,且王珗服多了金石丹药内里亏虚,夫妻两个一时间居然势均力敌。 他们夫妇打作一团,庭院中侍从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惊得神情恍惚两股战战,简直恨不得自己是个死人。 王珗吃痛,一耳光扇在沈夫人脸上,沈夫人则拼起一口舐犊情深的心气,猛挠王珗脖颈。战事正酣,院门口传来一声惊呼。 他们二人的小女儿王九娘站在院门口。 王九娘眼前发黑摇摇欲坠:“爹娘!” 这对夫妇神志终于在女儿尖叫的这一刻归位,原本撕扯不休的二人僵在原地。 王九娘撕心裂肺跺脚狂叫,也顾不得温婉端庄孝敬恭顺:“你们疯了,你们疯了!当务之急是把兄长找回来,不然怎么跟裴杨两家交代,外祖父和舅舅知道了又该怎么说!” 她这句话实在是半点错也没有——裴杨两家前天才上门,昨日王家就传出王七郎莫名其妙丢了,简直像是毫不用心、随意敷衍。 然而她这句话同时点燃了父母双方的不满,王珗被最后一句抓住了痛脚,冷哼一声:“你倒是跟你娘学的好本事,拿沈家压人,别忘了你姓什么。” 沈夫人则厉声道:“什么叫没法交代,幼郎是我生的,不由别人做主,就是裴杨两家一起逼上门来,也别想处置我的儿子——南方轮不到他们一手遮天,欺上门插手别人家事,没王法了吗!” “……” 王九娘再料不到父母同时调转矛头朝向自己,眼眶霎时间涌上泪水,顿时落泪,泣不成声。 沈夫人贴身两个亲信侍女终于瞅准机会小心翼翼上前,扶起沈夫人。 “派人出去找!”沈夫人声嘶力竭,“问清楚,幼郎什么时候失踪的,是谁跟着出去的,往哪里去了!” 王九娘本想说话,看母亲不似平日慈爱模样,头也不回从她身边过去,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忍住。 王珗喘息半天,被抓出的条条血痕都渗出血,极为疼痛狼狈。 正在此时,又有一名侍从狂奔而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两句,他毫无风度地骂了一句,看见泪流满面的女儿,沉声道:“九娘,别让你母亲知道,会坏了事。” 即使委屈,但王九娘隐约听见‘杨’‘过来’几个字,心中清楚只怕杨家和裴家上门了,也知道如今情况极为棘手,含泪点头:“女儿知道。” 王珗说:“你年纪小,这事不是你该过问的,让他们都管好口舌,你回城中主宅去。” 说着,他一甩袖,匆匆忙忙走了,着急去更衣敷粉盖住伤痕,然后去见上门质问的杨氏来客。 徒留王九娘站在原地。 她擦着满脸泪水,委屈至极。 北边朝廷已经开始录用高门女眷为官,嫡长女也能承继家业,可父亲只想将她嫁回沈家联姻,母亲则满心满眼偏爱兄长,同样看不见自己。 现在她还没嫁出去,父亲已经不想让她过问那些隐秘的家事。 她十岁之后鲜少落泪,今日实在难过,低声哽咽一阵,才接过侍女递上来的帕子拭去泪水,往外走去。 见王九娘情绪稍稍平复,侍女壮起胆子,小声问:“女郎,那些人……” “敢嚼舌头,全拔了舌头撵出去。”王九娘冷冷说道,“什么赤狐妖狐的,我们家不信这些,这些神神鬼鬼的话有人敢再说半句,统统打死——里面那几个,一起处置了。” 那名侍女领命,出了院门,对着守门的侍从一点头:“里面那些粗使的奴才,全都处置了。” 侍从小声问:“不知主子吩咐怎么处置?” “全都打死!”侍女说,“除了七郎身边近身侍奉的人,押起来先关着,让他们管住嘴,只当今天什么都没看见。其他的要怪只怪爹妈生了两只眼,一律拖出去打死,照旧收拾。”. 众目睽睽之下,王珗颈间戴着深冬才会用的绸绒风领,脸上厚厚抹了三层粉,勉强遮住伤痕,赶到了待客的小厅。 来客共有两人,左边那人姓杨,是杨家的大管事,头发花白,神情严肃;右边那人来自裴家,叫做炳烛,年纪尚轻,左顾右盼。 杨管事训练有素,对王珗的脸视而不见,恭谨行礼,带着炳烛一同送上一只小匣子,很谦卑地说:“听说府上忙乱,裴七郎君十分担忧,送来这些草药,希望于贵府有助。” 王珗脸颊肌肉抽搐两下:“替我谢过。” 杨管事连忙道:“不敢当谢,这些决明子本也不是稀罕之物,您收着就好。” 王珗的表情凝固了。 决明子,决明子。 其意昭然若揭,催他早作决断。 王珗嘴里发苦——杨氏和裴氏果然不信,多半以为是王珗要保儿子,自导自演的一场荒唐闹剧。 世家惯来讲究话只说三分,轻易不撕破面皮。仰泽园送来一盒决明子,不止是提点,更隐含警告。 ——你若自己不肯决断,便不要怪我们帮你决断。 既然杨管事没将话说透,王珗自然不会自己扫自己的面子,勉强道:“替我多谢裴郎君的决明子,如今家中小儿病了,正用得上。” 药已送到,杨管事便起身告辞。 王珗着实急的心头焦躁,无心对着杨氏裴氏派来的侍从客气,只命人将他们送出去,便匆匆又走了。 炳烛与杨管事对视一眼。 王氏侍从将他们送出外院,一路向外走,只见沿途部曲侍从来往不休,连石径两边的草木都踩倒了。 杨管事老成持重,这时隐隐觉得不对——王家忙乱太过,若说做戏,未免太过细致逼真。 王七郎倒像是真的丢了。 他们二人不动声色,乘上牛车离去。 仰泽园与王氏别院同在无相山下,都是修来赏景用的。风景最好、清幽秀美、往来便利的风水宝地有限,彼此相隔不是太远,牛车不到半个时辰的路程。 走了一刻钟,只见一辆青盖车迎面而来,积素歪戴斗笠坐在车外当车夫,车身却没有杨氏或裴氏的家族徽记,十分简单朴素。 能以积素驾车,车中何人不问而知。 二人连忙下车,赶到车前行礼,禀报今日见闻。 “王家失心疯了?也不找个好点的借口。”积素忍不住说,“这都是什么事,不会真以为有人相信王七是给狐妖勾走的吧。” 他话里隐带不屑,裴令之并不信神鬼,身边这些侍从也都受他影响,听了狐妖二字只觉得荒谬。 杨管事看向马车,恭恭敬敬道:“请郎君示下。” 杨桢昨日一早动身回竟陵,临走前再度嘱咐仰泽园上下,要侍奉裴令之如同侍奉他一样恭敬。而杨管事又是被杨桢特意留下,要盯着王氏行事,然后一五一十送信给他。 岂料杨桢前脚刚走,后脚王氏鸡飞狗跳,摆出一幅王七郎丢了的模样——不管真丢假丢,杨管事不能擅自行事,只能一边派人赶去送信,一边请裴令之做主。 原本杨管事应该唤裴令之一声七郎,然而不幸的是,王七正好也排行第七,杨管事觉得太过晦气,于是如同称呼杨桢一样称呼裴令之为郎君。 马车内,裴令之平静冷淡的声音传出来:“那又如何?” 车外,所有人先是一愣。 裴令之缓声道:“王氏应当给一个交代,仅此而已。” 如果他们拿不出王七郎,那他们就要在其他方面,付出更大的代价来给一个交代。 至于王七郎是真的失踪,还是王氏自导自演,那不是其他世家应该费心的事。 众人中,杨管事最为老奸巨猾,脑子一转便领会了裴令之言下深意,豁然开朗脱口而出:“郎君英明。” 裴令之不置可否,垂眼平静吩咐:“走了。” 杨管事下意识道:“郎君这是要去何处,多带些人才安全。” “郎君想去弘信寺走走。”积素说,“今日是讲经的最后一天。” 说着,他做了个鬼脸:“王家下人不是传说狐妖勾走了他们家郎君吗?弘信寺恰好术业有专攻。依我看,他们真该举家去拜一拜。” 正文 第25章 狐妖(二)面前这位年轻文秀的储君,…… 弘信寺外,人群摩肩接踵。 今日是五月二十七,讲经的最后一日。放眼望去,远处山脚下名刹巍峨屹立,大雄宝殿前香烟袅袅升腾,人流往来交织,声音喧嚷纷杂。 寺前有片巨大的广场,场外由远及近各个小摊依次排开,叫卖声、笑闹声混在一处。近处炸素糕‘嗤啦’一声落入油锅,溅起金黄油花香气四溢;红黄紫绿四色风车滴溜溜地转,下方铃铛叮铃铃脆响;酸梅汤凉茶的浓郁酸甜四处飘散,几个孩子咬着手指挪不动步子,牵着父母的手央求…… 无比喧哗,无比热闹。 没有极大阵仗的设坛净场、祭拜神佛,然后经过种种繁琐的仪式,高僧登上莲台讲经说法,台下众人虔诚静听,自成一派端严气象。 和寻常佛寺应有的庄严肃静截然不同,和江宁裴氏过往每一次摆开排场、广请僧道的法会都不同。 这里更像太平安乐的繁忙集市,而非高僧开坛讲经的法会。 积素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站在马车上踮起脚张望,确定弘信寺巍峨的山门就在广场尽头,忍不住说:“不是讲经吗?” “不是讲经吗?”不远处走过一个身穿灰色僧衣的小沙弥,积素勒马缓走两步,“小师父,请问圆成住持与诸位大师在何处讲经?” 小沙弥闻声张望过来,偏过身跟着马车一同走,眨巴着眼睛稚声道:“檀越好——住持与几位师伯师叔前两日已经讲过经了,今日是俗讲和唱戏,就在那边。” 顺着小沙弥手指方向看去,只见广场正中的高台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最里层是挨挨挤挤的人群,外围停着许多牛车驴车,很多人干脆站在车上翘首张望。 小沙弥年纪幼小稚气未消,根本藏不住脸色神情,一边说话一边频频踮脚望去,显然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奔过去观看。但转头看见青盖马车高大,拉车的骏马健壮,磕磕绊绊说:“檀越如果想要供灯布施做法事,或者喜欢清净、有意供奉香火,需要入寺详谈。” 这孩子词背的不熟,不过积素已经懂了,下意识转头贴近车帘:“郎君……” 裴令之轻声说:“停车。” 马车停住,不待积素伸手相扶,裴令之径直走下马车。 裴令之穿过广场上摩肩接踵的人群,目光隐藏在垂落的帷帽白纱后,静静观察四周。 这些年来,他待在江宁大宅的时日并不多,终年在外游历。 他曾经下榻过富贵无边、锦簇花团的顶级庄园,也住过偏僻山野间埋藏着险恶人心的黑店。 他的见识很多。 这里的见识,不止是指江宁裴氏藏书阁中千万卷世人艳羡的典籍,不止是指鼎铛玉石金块珠砾的无上富贵,也不止是行经过千万里路、看过千万种人的风霜。 正因为裴令之的见识很多,所以他与那些沉浸在温柔锦绣堆里的世家纨绔不同,与那些冷静到冷酷的标准世家继承人也不同,他明白一个道理:安宁与平静,本身就是最大的奢侈。 城南的惨祸才过去几日,王氏横行乡里已久,而庐江乃至舒县的官吏毫无骨气,面对这等大事竟然毫不作声,这等装聋作哑的本事,在整个南方九州都算是首屈一指。 那么,为什么舒县城中的百姓,还能保持着相对缓和的态度。弘信寺前的人群,此刻仍然能沉浸在这短暂的繁荣安乐里? 周遭人群中,许多穿着灰色僧衣的和尚往来穿梭维护秩序。 “大师。”裴令之身后,不知是谁抓住一名路过的和尚,“我从前不慎误入歧途信了狐姬,昨日听闻圆成住持讲经,真是如雷贯耳当头棒喝。” 和尚合十:“甚好,甚好。” 那人焦急道:“嗨呀,我就知道信妖精没用,大师,请问我能不能面见圆成住持,有十万火急的事要求助,我愿为此献上丰厚香火钱。” 和尚说:“身体不适请到城中找郎中,家宅不宁请带领全家上下共同学习仁爱孝悌之道;求财请不要着急,更不要迷信五鬼搬运——我们是做不了这种邪法的;要是求子,先去大殿排队拜拜送子观音,如果心急如焚,进城去找慈幼堂商量抱养。” 那人急了:“哎呀,大师,我家里丢了东西,特别重要!” 和尚说:“金银?珠宝?还是人?” “哎呀这个不好说!” 和尚说:“那该去衙门报案。” 裴令之眉尖拢起,若有所思。 高台下,一阵紧促的锣鼓声当啷啷敲响,台下众人蓦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裴令之微微侧首,向高台另一侧的方向走去。 他不喜欢身处人流之中,本能便挑拣着人最少的地方行走。然而走了数步,忽然见前方一个摊位前围着许多人,吵嚷之声不绝。 “郎君!郎君!”积素气喘吁吁追上来,“郎君慢点,这里人太多,我回头栓个马,再一转头就找不到人了,可给我吓得……” 话未说完,只见裴令之左手抬起,手背向后,是个噤声的动作。 积素的声音戛然而止。 裴令之轻声:“看看那边,发生了什么?” 看热闹永远是人的天性,这里其实已经是整座广场上很偏僻的地方了,但争端一起,附近的人立刻全都围过来,将小小摊位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正中,一个老妇人骂道:“佛门重地,你卖这些造业的东西,怕不怕遭报应!” “我卖这些怎么了,没偷没抢,弘信寺都没赶我,轮得到别人指手画脚?” 摊主是个约莫四十多岁的男人,口沫横飞:“我又没摆你家门口,要你管什么闲事,张嘴就咒人,也不怕自己造口业折寿少活几年。” 人群纷纷议论:“这也骂的太难听了!”“哎呦,老太太也是,多管闲事干什么。”“佛寺门口卖毛皮,这也不合适啊。” 还有人格格不入:“我看那些毛皮质量不好,是不是卖不出去了。” 裴令之一按帷帽,转头就问前面的人:“请问,这是怎么了?” 他天生有种奇妙的能力,无论做什么都显得非常自然。宽袍广袖白纱轻飘,飘逸闲雅有若仙人,然而开口询问时丝毫不显突兀,仿佛迫切想要凑热闹的路人。 前面那人正近距离围观吵架,看得津津有味,很乐意和别人分享热闹:“嗨呀,这不是,有人摆摊卖毛皮,佛寺门口卖这些,好说不好听啊!” 他一转头,瞅见裴令之,说话磕巴了一下:“郎……” 郎君二字尚未出口,他注意到裴令之虽然高挑,但帷帽白纱及膝,连忙改口:“女……” 女郎二字尚未说完,瞅见裴令之衣摆,发觉制式不似女子裙裾,赶紧悬崖勒马,倔强地把话说完:“……你看看,我们大早上过来,买包子都不买肉馅的,他卖皮毛——不过那老太太也是,说话忒难听,什么造孽,什么血光,这不是上来就把台阶抽走了?” 只听人群中争吵声越发激烈,看热闹的众人终于沉不住气了,一边连声呼喊弘信寺的和尚过来维持秩序,一边七手八脚地围上去把人隔开,避免战火升级。 混乱中积素定睛看了两眼,只觉那些贩卖的毛皮质地低劣,炮制粗糙,其中几张狼皮狐皮甚至还长得很像假货,不知是拿什么皮毛冒充的。 连积素都看不上,裴令之自然更不会对这些皮毛感兴趣,他稍稍扬眉,似在思忖,忽然转头问:“庐江郡很流行用皮毛吗?” 积素说:“这两年的风尚,不止庐江郡,反正好几个地方都时兴穿戴皮毛,尤其上好的狐皮最贵重——前年族里十二郎去了舅家,回来还带了一箱子狐皮分赠诸房,当时正是盛夏,那些狐皮又不算顶尖,郎君您应该是看了一眼就让人扔进库房了。” 裴令之道:“我怎么不记得还有这种风尚?” 积素左顾右盼,低声说:“这都是十二郎他们那群……” 他把‘纨绔’两个字吞下去:“富贵闲人,才爱这些东西,狐皮都是冬天穿的,夏季皮毛不但贵,而且难弄,价格可不就炒起来了?越是贵,他们越乐意穿戴,其实这东西大夏天也穿不住,最后还是糟蹋了。” “这其实就是变着法子糟蹋东西,看着彰显身份其实上不得台面。郎君名声在外,见您一次要提前半年递帖邀约,随便拿把蒲扇整个江宁人人仿效,有资格见您的人,也看不上这种风尚,自然不会跟您说起。” 人群中的文斗似乎有演变为武斗的趋势,撕扯叫骂不绝于耳,场中乱成一锅粥。 裴令之立在人群之外,平静凝视着眼前闹剧。 良久,他轻声道:“又是狐狸。” 与此同时,另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分明音调不高,却仿佛紧贴着裴令之耳畔响起,穿越场间无数喧嚣吵嚷,一字字无比清晰,与他的声音完全重叠。 “又是狐狸。”景昭说。 她毫无波澜地听完苏惠的话:“这是烧了狐狸窝了?” 话音未落,景昭骤然转头。 那一刹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福至心灵般回头看去,目光穿过纷乱场间,瞥见一道白纱朦胧的浅杏色身影。 分明帷帽纱帘遮蔽了面容、表情和目光,然而视线划过的瞬间,景昭确定那道身影也正朝她望来。 纷乱场间,相隔不过数步。 就在这时,脚步声由远及近,数名灰衣和尚匆匆赶来。 负责维护场间秩序的戒律僧赶到了。 现场忙着拉架看热闹的百姓终于松了口气,连忙七嘴八舌地讲述场间情况,挨挨挤挤间人流涌动,就像蓦然拍岸的惊涛骇浪冲垮堤坝,转瞬间隔开了景昭与裴令之短暂交错的目光。 “郎君?” 五月二十四马市街那场突如其来的惨祸把积素吓得够呛,看见拥挤的人流就心惊胆战,连忙一力护着裴令之离开人群:“郎君,快别走神,这里人多,太危险了。” 裴令之却仍然侧首,久久回望。 就在方才那一刹,一种非常玄妙的感觉从他心底升起。 他定定望着场中,随着人群拥挤,每个人都已不在原地,余光里那道淡青色的影子也随之无处寻觅。 “郎君?”积素察觉到了裴令之的走神,有些疑惑。 裴令之收回目光,说道:“走吧。”. 景昭收回探寻的目光。 穆嫔正挽着景昭的手臂,靠在她身边,轻而易举便感觉到了景昭短暂的出神,不解唤道:“姐姐,怎么了?” 景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其实拿不准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一道一闪而逝的身影而已,很容易看错。 但皇太女永远不需要为自己是否看错这样的小事担忧,她收回目光,头也不回一指,吩咐苏惠:“那边人群里,似乎有个穿浅色衣服的人不太对劲,去查一查。” 这句话说得轻巧,做起来却极难。 要在人头攒动的场中分辨出‘穿浅色衣服’‘不太对劲’的人,还要及时跟上,且不说需要多么出众的目力和判断力,需要动用多少人力都是个极大的难题。 时机稍纵即逝,苏惠甚至没时间多说半句,第一时间转头扎进人群中没了影子。 穆嫔不明所以,跟着转头东张西望,在人群中茫然四处乱看,目光涣散中隐含警惕,像一只没睡醒又很警觉的猫头鹰。 “到底发生了什么……”穆嫔很迷茫地问,见得不到回答,又接着捡起刚才的话题,“王家当别人都是傻子吗,还狐狸精,怎么不说王七立地飞升了。” 景昭问:“你不相信?” 穆嫔道:“当然不信,依我看,王七是知道闯下大祸无法收场,干脆逃了。说不定就是被他父母送走的,对外说儿子离家出走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等过一年半载事态平息,再大摇大摆的回来。” 她的推测绝不能说没有道理,相反,这种推测太有道理,足以解释绝大部分问题。 狐妖之说太过无稽,一个锦衣玉食珠环翠绕的世家郎君忽然从家中消失了,听上去就很荒谬。 除非,这是庐江王氏一手策划,希望通过这种隐晦示弱的方式,付出一定代价,同时又保住自家子弟。 “姐姐?”穆嫔转向景昭,“你觉得有没有道理。” 沉吟片刻,景昭不答反问:“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如果王家硬要保自家儿子,完全可以找一个更好的借口,为什么王家下人会想到狐妖勾魂这方面?” 穆嫔一愣。 就在这时,苏惠又神出鬼没地从人群中挤了回来。 这次他圆脸上喜气洋洋的笑容不见了,变成了苦笑。 景昭眉梢微扬,称赞道:“速度很快。” 苏惠苦笑道:“已经吩咐下去了,只是场中人太多,结果不敢保证。” 他看着皇太女毫不在意的神色,终于确定面前这位年轻文秀的储君,本质上与他侍奉了很多年的那位天子如出一辙。 不愧是父女啊! 苏惠苦笑着想。 不过这样也不错。 苏惠苦中作乐地想。 毕竟他侍奉天子很多年了,虽然不敢妄测圣心,但总算是积攒下一些经验。 皇太女心性既然与天子相似,那么他的经验也算没有白攒。 苏惠短短一刹那整理好了自己的心绪,重新调整到喜气洋洋的状态。 景昭还不知道苏惠脑子里已经转过了千山万水。 她做了十年皇太女,早已习惯。在某些时候,皇太女需要面面俱到,比寻常人思虑细致千百倍;但绝大多数时候,她并不需要思考太多,只需要一声令下,臣僚会为此竭尽全力赴汤蹈火。 “无妨。”景昭道,“尽力就好。” 苏惠欲言又止,看了景昭一眼,又看景昭一眼。 “怎么了?” “小姐。”苏惠斟酌着道,“家中的吩咐……” 不等他说完,景昭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我知道,按理来说我不能动用那么多人——查出结果,不用告诉我。” 她单手揭开帷帽一角:“现在,我可以确定了——弘信寺里,有多少朝廷的人?” 苏惠愣住。 还不等他答话,景昭看他片刻,已经得出了结论。 “放心。”景昭微笑道,“我不会拆自家的台。” 弘信寺由朝廷掌控,这很好。 这座寺庙在南方九州声名不显,甚至没有极其有名的高僧大德坐镇,却能在舒县拥有极大威望,很得民心,甚至某种程度上践行了一小部分属于官署的职责。 对景昭来说,这样一座寺庙,如果不是在朝廷的掌控之下,她绝不可能放心。 既然得到了结论,景昭就没有兴趣再挖自己家的家底,转向苏惠道:“你接着说,王家下人为什么传言他被狐狸抓走了。” 于是苏惠平复一下心情,捡起被打断的话题,接着说:“首先是因为舒县这边有狐姬传闻,其次是因为王七有个爱好,他喜欢打猎,尤其喜欢猎取赤狐皮毛。” “王七虽然一事无成空有恶名,在王氏年轻一代中不受重视,但他父亲王珗是庐江王氏族长的嫡亲弟弟,他母亲是吴郡沈氏太夫人的小女儿。两年前他在吴县——就是吴郡郡治所在,那里最大的青楼燕春坊醉酒闹事,要求坊中最有名的花魁赤身披上红色狐裘侍奉他,因此和人起了冲突,当场借醉闹事,把对方打得头破血流,溅了一身血。” “当时王七正在议婚,议婚的对象是吴郡李氏的女儿。闹出这等事来,十分难听,且上不得台面,这桩婚事自然没做成。” “这桩婚事本是托赖他外祖母——吴郡沈氏太夫人的面子,太夫人见婚事破灭,非常忧心,把王七叫过来哀叹,说你到了该成家的年纪,现在该给你寻什么样的婚事才好呢?” “王七满不在乎,说自己现在不想成婚。太夫人问,你就算没有开窍,身边总需要有知冷知热的人陪伴。” “王七当场哈哈大笑,说外祖母不必担忧,他猎取到一只貌美如花的狐妖,最适合解闷。” 穆嫔嫌恶地皱起眉头:“这都是什么胡话,真是为人轻狂,品行轻贱。” “狐妖呢?” 苏惠说:“大家都当他是胡言乱语糊弄太夫人的,他身边通房侍妾从没断过,却没见真有什么貌美如花的狐妖。反正他这个人浪荡轻狂,闲来只干两件事,一是服散饮宴取乐,二是打猎和收集赤狐皮毛。” 景昭低声重复:“打猎。” “不太对。”景昭轻声说,“我们派去的人也没发现王七动向?” 苏惠点头:“小姐吩咐要做的不留行踪,还要他死的够惨,须得仔细筹谋,家里的人只来得及盯住王氏的宅子,发觉他到了城外别院,又跟过去,正在想办法确定别院的地形,就得到消息说他丢了。” “那就不对了。”景昭说。 说话间,三人避开来往人群,走向大雄宝殿的方向。 “‘家里人’发觉王七出城,就是因为他少爷脾气养尊处优,依旧乘马车、携部曲,前呼后拥。没道理他从别院躲出去,反而能耐住性子,扔下部曲,不带车马不要侍从,躲开所有目光。” “他往哪里躲?一个养尊处优、常常服散的世家公子,自己骑马躲出去,连人都不带,这才叫取死之道,用不着动手杀,他自己就能死在半路。” 穆嫔惊声道:“姐姐的意思是,他出事了?” 景昭斟酌片刻,沉吟道:“如果我是王家,绝不会用‘丢了’这种托词,太过敷衍,容易适得其反。我更倾向于王家事先并不知道王七会失踪,这要么是他自己策划的一场闹剧,要么……” “他真的出事了。” 不知为什么,分明是很平淡的语气,穆嫔却悚然一惊,听得背后发寒。 “还有一点。”景昭轻声道,“王七失踪到现在,时间太短,我本不应该轻下断言。但传言中提到狐妖勾魂,这一点让我非常在意。” “狐妖,狐姬,狐狸皮。” 她眉眼微沉,眼梢压出锋利优美的弧度:“你们不觉得,舒县这个地方,和狐狸有关的传言太多也太密切了吗?” 正文 第26章 狐妖(三)她恨不得漫天神佛都是真的…… 弘信寺山门大开,信众如云而来。 沿着石阶向上,走进金碧辉煌的大雄宝殿里。佛像前的蒲团上,跪满了叩首焚香的人。 景昭仰头望去,高处佛像结跏趺坐,面容慈悲。 她静静看了片刻,取出一枚如意金锭,掷入功德箱中。 出手这么大方的香客虽不少,也绝不会太多。一旁的和尚看见,送来些香。 穆嫔原以为景昭不信,却没想到景昭真的亲手接了,随手分给穆嫔几支,自己点起香来。 她注意到穆嫔不解而惊讶的神色,但她并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环顾四周,目光在绣着万字纹的经缎上顿了顿。 万字织锦是很常用的吉祥花样,寓意富贵吉祥,功德无量。 但大楚皇宫里很少见到这样的花纹,这些年来皇帝长穿白衣,即使衣裳有寥寥素淡绣纹,也大多只用最简单的云纹水纹,乍一看与孝衣无异。以至于上行下效,京中风气尚俭。 景昭过去曾经听锦绣说过,母亲长乐公主并不信佛,她自幼读老庄,更相信‘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认为与其求神问道不如修持内心。 但锦绣又说,长乐公主从小身体不好,连带着景昭生下来同样体弱,还不如一只小猫崽大,哭声微弱,襁褓中多病,仿佛随时都会夭折。那时夫妇二人忧心至极,整日整夜守在景昭摇篮边,担心自己打个盹的功夫女儿就断了气。 那时长乐公主病急乱投医,甚至刺破自己的手指,想用供养血经的方式求得神佛庇佑女儿。景昭病得最重时,她坐在景昭的摇篮旁,一边悲伤哭泣,一边含着泪为景昭亲手缝制襁褓,襁褓上绣满了象征福寿绵延无尽的万字纹路,刺下的每一针都和着长乐公主的泪水。 后来景昭终于熬过最幼小也最脆弱的一段时间,不再随时处于夭折的边缘。她的父母狂喜之下,布施遍及京城内外所有道观佛寺,挥洒千金如土,只为替她积后半生的福。 据说那时,她的舅舅齐朝太子曾经笑话妹妹,说你不是从来不信吗,为何叩拜如此认真? 长乐公主说,想起永淳,她就恨不得漫天神佛都是真的,好教她一个个叩拜过去,倾尽一切为永淳换取福祉。 景昭收回目光。 她拈起香,认真拜了拜。将香插进香炉中。向后退了一步,无声呼出一口长长的气息。 弘信寺的后半部分并不向信众开放,景昭也没有非要进去看看的意思。眼看日上中天,在品尝弘信寺不太出名的素斋和回城吃顿好饭之间,景昭选择留下来尝尝素斋。 “好险。”景昭面色凝重地放下筷子。 穆嫔和苏惠同时看向她,以为景昭有什么发现。 景昭心想,如果自己当真是冲着弘信寺的素斋而来,那必然要失望而归,白来一趟。 她看着面前花样翻新的素鸡素鸭素鹅,默默举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水温热,景昭一口一口抿着,瞥见附近有个往来穿梭忙碌的小沙弥,对穆嫔丢个眼色。 穆嫔会意,立刻招手叫住小沙弥。见这孩子身量尚小,虎头虎脑很是可爱,忍不住心生一点怜爱,柔声让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碗凉茶。 “我们姐妹是第一次来这里上香,许多事不懂。”穆嫔说,“小师父,请问要供经该怎么做?” 小沙弥年纪还小,看着不过八九岁大,本来还很是紧张,被穆嫔挑拣几个简单的问题问了,一一回答,渐渐也不再紧张。 看这孩子放松下来,穆嫔又换筷子夹了块素点心给他:“慢慢吃——对了,我们错过了前两天寺中大师讲经,只听说城中有许多谣言,闹得人心惶惶,怪吓人的,能不能和我们讲讲呀。” 小沙弥果真一五一十讲了。 这孩子年纪小,没什么心眼,见穆嫔态度亲和,她问什么,便回想自己从师伯师兄那里听过的,一五一十讲出来。 小沙弥说了好半晌,每问必答,苏惠期间给他夹了两块素点,有些忧愁地看着这孩子,心想圆成虽然保密做的极好,庙里的小孩子啥也不知道,可是这孩子也不是很小了,怎么一点心眼都没有呢? 喝了半壶茶水,吃了一碟子素点心,小沙弥摸摸撑圆的肚子,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事要做,脸一红,放下茶碗忙不迭跑了。 景昭也不阻拦。 看着那小小背影跑远,景昭沉吟片刻,放下茶碗,开始有条不紊地吩咐。 “别的往后放一放。”景昭说,“先查王七。” 她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很明确,就是要杀王七。现在王七的失踪难辨真假,暂时还不能确定是真的失踪,还是王家昏了头要蒙混过关。但景昭始终不曾改变自己的看法,她认为王七真的出事了。 不管王七出事与否,苏惠手下的人盯着别院,却没有丝毫发现,那么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王七轻车简从,只带了一两个随从,甚至没有带人,偷偷溜出别院,从而失去踪迹。 二是王七还在王氏别院中,只是他藏在一个格外隐秘的地方,连别院中的人都很难找到,那么外人要找自然更难。 “有人远比我们更在意他。”景昭说,“盯住他的父母。” 如果王七是在王氏的安排下失去踪迹,那么多半是由他的父母亲自主持。 如果王七的失踪在他父母意料之外,那么作为生身父母,无论从利益还是感情出发,他们一定最为迫切要找回儿子。 苏惠嘴里还叼着一大块素鸡,心想这东西也不怎么好吃,匆匆忙忙用茶水送服,端正神色开口应是。 “再给我找一幅舒县附近的舆图。”景昭继续吩咐,“这东西应该不难弄。” 舆图固然紧要,但景氏皇族过去便是南方士族名门,而舒县又非战略要地,说不定此处的舆图本来就装在苏惠脑子里。 果然,苏惠立刻道:“小人粗略记得。” 在景昭的示意下,苏惠蘸了点茶水,大致画出基本方位来。 寺中环境清雅,景昭香火钱给的大方,他们的座位也格外清幽,用竹编的半人高屏风隔开一片宽敞的空间,可以看见来往者,视野开阔不易被偷听,又保有了一定的隐蔽。 景昭看着这幅舆图,指节轻叩桌面。 舒县东边是连绵不绝的无相山,山脉绵延,弘信寺就在山脚下。由弘信寺向北,山脉与水并存,风景极为秀丽,山外有数座世家的别院庄园;向南走则越来越荒僻,山下多是小村庄,村民开垦田地、入山打猎为生,日子勉强糊口。 舒县正北则是江渠码头,东南、东北、西北都有官道。出城四通八达,交通往来便捷。 景昭指尖一点,敲在舒县东北:“这就是那条死人的官道。” 自从来到舒县,短短几日,景昭或直接、或间接听到过数次和狐狸有关的事情,频率太高、太不寻常。 其中,狐皮风尚在整个南方九州流行,很难追溯起源;王七本身迷恋狐妖这一说法还有待进一步详细核实,多半还要从王家着手调查。 倒是狐姬,属于舒县本地流行的淫祀迷信。相对最好入手。 提到狐姬,这次淫祀惊动弘信寺,间接促使弘信寺开坛讲经的直接原因,就是祭拜狐姬的信徒因为狐狸杀人的传言大打出手,闹出人命。 狐狸杀人的传言,起源于今年七起命案。 这七起命案,全都发生在舒县城外东北方向的同一条官道上。 但苏惠说:“其实这七起命案水份很大,中间有些疑点,亟待商榷。但官府久不作为,草草结案,导致当地百姓对官署根本不信任。即使官吏出面辟谣,百姓也当他们虚言搪塞。” 景昭撩起眼皮一瞥,心想明白了,舒县官署里也有朝廷的人,地位不高,但能轻易接触案卷。 她不做声,只听苏惠一一列举七起旧案。 正文 第27章 狐妖(四)没有一个报真名。…… 王氏别院很大。 这么大的庄园,需要很多木柴,所以别院中有很多座柴房。 这些柴房位于别院西南角,占据了一整排低矮的倒座房。它们绝大部分时间用来堆积柴火,有时候也会派上别的用场。 柴房门扉紧闭,每间房中关押着一名或几名侍从。大半日功夫过去,这里始终保持着安静,偶尔会传出一些痛苦的喊叫声,又很快休止。 倒座房外的小径上,站着一名穿着管事服饰的男子。 很快,其中一间房的房门开了,一个男人点头哈腰地走出来,迎向管事,满脸难色,低声说了句什么。 管事看着他,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小郎君失踪了,郎主现在非常着急,你们这些废物浪费了半日功夫,居然撬不开一张嘴。” 那男人连连弯腰告罪,神情忐忑,一双手下意识在衣服上擦了擦,擦出一手血红:“他们实在说不出,打死了怕不好交代……” “那些是小郎君的人,打死了确实不好交代。”管事冷冰冰道,“去,告诉他们,半个时辰内,如果再不如实交代,家生子全家打断腿赶出去,买进来的直接打死。” 在南方这片土地上,世家豪奴身份虽卑,地位却高,在外亦可依仗主家飞扬跋扈。而家生子世代为奴,代代依附主家生存,一旦离开主家庇护,根本无力保住世代积攒的一切财产,甚至性命。 王七郎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主人,这些侍从慑于素日里的警告威胁,不敢轻易泄露他的行踪,但如今生死危机近在眼前,再也顾不得了。 不出一刻钟,便有数名侍从争先恐后地吐了口。 “五月二十四日,小郎君酒后服了五石散,兴起纵马,不慎弄死了几个人,回府后五石散已经发散完毕,十分困倦疲惫,昏睡过去。” “夫人知道后,便命人将小郎君弄醒,责骂了几句,惩罚他不准再在城中居住,让小郎君到这处别院中反思。五月二十四日晚,小郎君完全清醒过来,在别院中待得有些不适,正在这时,门房递来一封信。” 管事模样的男人端上一个托盘:“郎主请看,这是奴才依据小郎君身边的小厮双燕、绣鸾供述,经小郎君侍妾罗帷协助,从书房中找到的。” 托盘中放着一只洒金信封,王珗伸手去拿,还未触及已经闻见一股香气。 这味道甜得发腻,王珗皱眉打开,信封中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沾染着浓郁香气的花笺,花笺上空无一字,印着一只活灵活现的红色狐影。 花笺大多讲求风雅,常印些梅兰竹菊松柏云霞之类的图案,真正善于此道的书画大家,还会亲自题诗作画,命人印出全套分赠友人,是一种极为不落俗套的礼物。 王珗自诩风雅,虽说自己水平寻常,但生于望族见惯珍品,能入他眼的自然都是好东西。他曾经费了些功夫集齐过吴郡沈允、江宁裴七、竟陵杨桢三人的书画花笺,一度很是自得。 但这次儿子闯下大祸,杨桢与裴令之一同逼上门来。一把年纪还要受晚辈的气,王珗大失颜面,心中很是恼怒,一怒之下便把手边那套集齐的花笺烧了。 这张花笺上的赤狐倒也生动,却带些匠气,不似真正大家之作。 管事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隐带不安:“这是……这是桃花别业送来的帖子——据双燕、绣鸾及小郎君近侍招供,每当收到这样的帖子,小郎君就兴致勃勃命人备下车马,上山前去桃花别业参与夜宴,欢饮达旦,有时甚至数日不归。五月二十四日晚上,小郎君心绪烦乱,看完这封帖子,不欲大张旗鼓,只带了几名侍从驾车离开。” “双燕说,小郎君走的时候再三警告,不许他们说出自己的去向。如果夫人派人过来询问,只管以借口搪塞过去。” 管事没有细说——王七郎似乎很怕父母知道自己常常前往桃花别业,此前有侍从不小心说漏了嘴,王七郎得知后勃然大怒,下令用竹杖将那人双腿打得血肉模糊,不许施救。 从那之后,双燕等侍从更加畏惧,处处小心,即使这次王珗亲自前来,也犹豫支吾不敢轻易开口。 王珗的脸色立刻变得极其难看。 “来人,送我的帖子——” 他的话说了一半,忽然止住:“不,不用送名帖,我亲自过去!” 管事一愣。 按照约定俗成的礼仪,不送名帖贸然上门拜访,是极其失礼冒犯的行为。 他只当郎主担忧儿子安危,急的忘记了,还没等他开口旁敲侧击地提醒,王珗一掌重重击在桌面上:“备车,走!” 管事涌到喉咙的话立刻咽了下去,一溜烟跑了. “第一桩命案,确切来说发生在去年年底,死者是一名上山打柴的樵夫,失足滚落山坡摔成重伤,之后耗尽力气走到官道上试图求救,但当时正是腊月二十七,官道上天寒地冻少有人行,最终伤寒交加,失血死在官道旁水渠里,直到大年初一早上才被发现。” “路过的行人报案后,舒县官署派仵作前来检查,查明死因确认无误,尸格上填的是失血而亡。” 穆嫔忍不住插嘴:“那为什么会有狐狸杀人的传说?” 苏惠道:“因为这名樵夫滚落山崖时,身上脸上被树枝、山石划出许多口子,衣服也撕得破破烂烂。仵作赶到前路人围观尸首,传出许多闲话来,有人夸大其词,说像是被野兽抓咬出来的伤口。三人成虎,闲话传了几个人就变成野兽伤人,再传几个人,变成狐狸杀人了。” “樵夫高处坠落,又强撑着走到官道上。”苏惠大致画了几笔示意,“这段距离不短,但经仵作查验过,从理论上可以实现。” “不过从第二起命案开始,变得有些奇怪了。”苏惠一边回忆,一边说,“第二到第六起命案,死者所处的位置存在疑点——他们的死因还好说,但死后陈尸的位置明显不对,全都在第一位死者的死亡地点附近——按照常理来讲,有几个人不该死在那里。” 穆嫔下意识问:“不是有七桩命案?” 苏惠很有耐心:“五小姐稍等,第七桩命案,我会拎出来细讲。” 此刻日光温暖,日头正好,穆嫔凛然不惧,反而听得入神,饶有兴趣等着苏惠继续讲下去。 于是苏惠就继续讲了下去。 随着他的讲述,日头渐渐偏移,一阵阵凉风吹过,穆嫔的神情也不再毫无畏惧,情不自禁往景昭身侧靠过去。 就在这时,苏惠的话音止住了。 他离去片刻,回来就对景昭禀报道:“小姐,王氏别院那边传来消息,半个时辰前王七郎的父亲王珗乘车出门了。” “去哪里了?”景昭问。 苏惠说:“往北走,但没办法确定详细方位。” 穆嫔问:“是因为人太多,可能会跟丢目标?” 苏惠看了她一眼,解释道:“不是人太多,是人太少。王氏别院向北,附近大都属于各家庄园别业,普通百姓畏世家如虎,极少有人敢于轻易靠近,有几个生面孔就格外显眼,家里人反而不好跟。” “本来可以从别院入手……但王氏别院现在守得很严,怕打草惊蛇,不能轻易接触。” “往北走?” 苏惠点头:“虽然无法确定方位,但有一个初步推测。” 他的手指往桌面上一点,那幅茶水所画的舆图已经尽数风干,唯有苏惠画出来表示山峦的曲线还残留着淡淡湿痕。 “王珗可能是去这里。” 他指着山峦上的某个点:“桃花别业。” 无相山附近有很多座庄园别院。 其中,访鹤园占地最广、王氏别院最为富贵、仰泽园最有名也最美、养颐山庄最清幽。 桃花别业最高。 和其余修在山下,既得山水秀媚之美,又得往来迅捷之便利的庄园不同,桃花别业是吴郡沈氏在山腰修缮的一处庄园。 吴郡沈氏太夫人的小女儿,嫁到庐江王氏,便是王七郎的母亲。她同父异母的长兄沈绮当年为她送嫁,途经无相山,见无相山风光甚美,山林清幽,便决意在这里修建一座别业。 那时北方朝廷还是桓氏皇族当政,江宁景氏仍与吴郡沈氏齐名,两族之间虽可称一声世交,但暗中的角力从未停止。 景氏仰泽园已经落成,占据了鹤归峰下风景最好的地方,沈氏无论如何也不能做到后来者居上,索性另辟蹊径,要将别业修建在山腰。 ——既然最美的景色已经被占了,那就压仰泽园一头,修的高些。 然而不过数年,北方朝廷连续两次易主,江宁景氏变成皇族,尽数迁往京城。 桃花别业本来带着与仰泽园争锋的意图,至此却不能再提这层深意,连泄露出一丝半点都很不合适。 于是沈绮将这处产业赠给了族中子侄,如今是沈氏年轻一代排行第四的沈四郎沈亭名下产业。 沈亭其人,说的直白些同样是个纨绔子弟。但他比起王七郎来又聪明许多,因而名声也要好上许多。 桃花别业,如今便是沈亭为首的纨绔子弟饮宴作乐的地方。 穆嫔下意识道:“王七郎跑到狐朋狗友家里躲起来了?” 这种推论不能说没有道理,景昭和苏惠都没有作出判断,只道:“等着,继续盯住王家和王珗的行踪。” 时间缓慢地流逝,由于日色渐沉,弘信寺中的香客游人渐渐少了。 苏惠忙得团团转,一边接着讲述,一边抽空请示景昭是否准备动身回去。 景昭微一思忖,道:“寺中应该有供香客居住的地方吧,今夜就在这里住一夜。” 苏惠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事实上,对于承担护卫职责的苏惠来说,舒县内外再没有比弘信寺更安全的地方了。 于是苏惠百忙之中,又抽空去定下了寺中专供香客信徒礼佛时留宿居住的一间小院。 这院子不能说很大,位置也不最好——毕竟他们定房的时间太晚,而皇太女提前下江南是个秘密,为了绝对安全,苏惠自然不能满寺宣扬,要求弘信寺给他们挤出最好的一套院子。 事实上,直到现在,苏惠和弘信寺中的人手联络,用的仍然是内卫精心做出来的另一套假身份。如果弘信寺中的人手出现了内鬼,也很难锁定苏惠,更别提通过苏惠牵扯出景昭,即使锁定苏惠和景昭,他们也只会查出另一套假身份,不至于想到皇太女身上。 景昭倒没什么意见。 她这次没有挑挑拣拣命令弘信寺给她换全套用具,只确定房间打扫干净了,就很愉快地接受了今晚这个住处。 就在这时,苏惠再度神出鬼没地消失而后出现了,把穆嫔吓了一跳。 “小姐。”苏惠低声说,“王珗确实是去了桃花别业,但出了点岔子?” “我们?” 苏惠立刻道:“是王珗他们。” 他伏在景昭耳畔,低声说了些话。 景昭抬起眼来,神情不算愕然,但也确实带着些意料之外的惊讶:“当真?” 苏惠点了点头。 景昭一手支颐。 从她这个角度看去,可以看见天边将落未落的夕阳。 像昨日午时当点心吃掉的那只粽子里,金红流油的咸蛋黄。 “有意思。”景昭托着腮,幽幽地道,“既然王家有所发现,那我们也去看看吧。” 她这句话突如其来,简直毫无前因后果。然而苏惠立刻听懂了,惊讶道:“小姐想什么时候过去?” 景昭说:“就现在。” 身为内卫,苏惠非常明白景昭的用意——去的越早,便越容易有所发现。如果等到风平浪静、安稳无事的时候再去,那可真就只是游山玩水,什么都别想知道了。 但身为护卫,苏惠笑不出来了。 景昭却很平静。 她回首柔和道:“芳时,你就留在这里,放心,弘信寺里非常安全,不会出事。” 穆嫔没有听到苏惠方才对景昭的耳语,不明所以,但看着苏惠惊讶的神情,也知道景昭傍晚出去必定不够安稳。 然而景昭一抬手。 五指并拢,手心向外,是个不容置疑的噤声手势. 天色黯淡。 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行驶在路上,它的外形并不十分华贵,但拉车的马体魄雄健,车厢外壁打着一个小小的徽记。 苏惠忧愁地坐在车外,充当车夫的角色。 “小姐。”他回过头低声道,“正经山道估计不好上去。” 虽然律令规定,山川湖泊均属朝廷所有。但南方世家侵占山川这一举动由来已久,只当大楚律令是件摆设。 譬如仰泽园修在鹤归峰下,背后很大一片山地便被杨家视为自家所有。 王氏别业修在山下,附近的大片山林也被他们理直气壮充作自己领地。 桃花别业修在无相山北边山腰,从那边上山的山道,途经的山林,也就归了沈家处置。 既然出了岔子,沈氏也好、王氏也好,恐怕都不愿声张。 这时候想从附近上山,只怕会被挡回去。 车中,景昭托腮幽幽道:“随便找一条正经的、没人看守的山道,往上钻就行了。” “我们弘农苏氏名门望族,兴起而来,兴尽而返,难道还要特意报备一声不成?” 这些世家擅自圈占山林,毕竟没有律法许可,虽说彼此心照不宣,但至少要留下一层遮羞布。 一般来说,如果同为世家乃至下面的寒门想要入山游玩,这些圈占山林的世家不会阻拦。倘若格外欣赏对方,还会设宴宴请,主客把臂同游,宣传出去就是一段佳话。 景昭此刻顶着弘农苏氏的身份,虽说属于北方世家,在南方没有什么影响力,但毕竟是有名有姓有来历的门第。 就算当真被沈氏与王氏发现,也不会闹到非常难以收场的境地。 真正的风险潜藏在夜色深处。 ? 马车一路靠近桃花别业所在的山脚附近,四下僻静无人,期间遭遇数拨部曲巡逻,都被苏惠有意无意及时避开。 “有漏洞。”苏惠指指点点,“只要一口咬定运气够好就行。” 这其实也在情理之中,无相山下这么大一块地方,沈王两家就算立刻把人全都洒出来四处巡逻,也不能完美照顾到每一处,必然会留下许多巡逻死角。 更何况事发突然,忙中出错,越忙便越是容易生乱。 到了山脚下,景昭没有立刻吩咐停车,而是由苏惠谨慎择选了一个僻静不起眼的角落,将马车驶过去。 马车停在这里,既不容易被发现,又不显得鬼鬼祟祟刻意隐藏,简直是难得的风水宝地。 “就是这里了。”苏惠满意停好马车,待要扶景昭下车,忽而神色一变,“有人!” 他的话音落下,与此同时,景昭也听到了渐渐逼近的马蹄声。 一点淡淡的灯火出现在黯淡的夜色里,与苏惠手中提着的那盏灯相映成趣。 “……” 苏惠不易察觉地上前半步,将尚未下车的景昭挡住,凝神望向驶来的那辆马车。 那是一辆青盖马车。 前没有开道,后没有随从,车前坐着一个褐衣车夫。 夜色将落未落,山林外幽幽灯火。 两辆马车相对,仔细一看这幅配置,恍惚间便像在照镜子。 来人是谁? 该怎么办? 难道要无功而返,铩羽而归? 刹那间景昭已经做出了判断。 “有马有车,没有随侍,对方不会是普通人,目的说不定和我们相似。”景昭低声道,“挑灯!” 话音出口的瞬间,苏惠已经明白了景昭的意思。 他手一扬,将灯高高挑起,毫无半分不敢见人的意思,任那盏灯照亮了车壁上弘农苏氏的家徽。 那辆车速度渐渐缓了,但它没有停下来,在看到看见苏惠的举动后,继续向前。 很快,两车之间只剩数步距离。 这个距离足够看清家徽,对方车前那名车夫定睛细看片刻,同样挑起了自己车前的灯,映出一道繁复的徽记。 “丹阳顾氏。”苏惠眼光锐利,头脑飞速转动,想起了对方车上家徽的来历,低声隔帘道,“是丹阳顾氏主枝用的徽记。” “原来是弘农苏氏,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实为幸事。” 对方的车帘徐徐挑起。 一道若隐若现的缥缈的身影出现在帘后,传来清越的声音:“在下丹阳顾照霜。” “见过顾郎君。” 苏惠同样打起车帘,露出了景昭头戴帷帽的身形。 她的语声不疾不徐:“久闻丹阳顾氏声名,心慕已久——在下弘农苏和。” 正文 第28章 狐妖(五)他们的全副心思,此刻大半…… 耳闻则诵,过目不忘。 这两项本领,是景昭生下来时就从娘胎里带出来,而后五年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伪朝皇女生涯中不断打磨,最终练至炉火纯青。 对面那辆车中声音传来时,景昭觉得有些熟悉。 当对方自报家门,说出顾照霜三字时,景昭已然完全想了起来。 从对方开口到结束,不过五息时间。 这一切很快,然而景昭的思绪最快。 然后,她像是什么都没有意识到一样,平静开口,说出了在下弘农苏和。 青盖马车中,映出一道缥缈的身影,如梦似幻。 夜色降临,天边一轮弯月若隐若现,溶溶月色斜斜洒入车中,将那道帷帽白纱及腰的身影映得更加朦胧。 帷帽下,裴令之眼睫微抬。 对面那道清丽的女子声音落入他的耳中,有些熟悉,仿佛不久之前刚刚听过。 很巧,他的记性不错。 并且,和景昭不同,自从四月入庐江,住进仰泽园后,他很少外出,更少见外人。上一次到人多眼杂的地方去,就是五月二十四那天去了城西马市街,恰巧目睹王七郎闯下的惨祸。 他的眼睫轻轻眨动,睫羽在面颊上落下两道乌压压的阴影。 帷帽下,裴令之的唇角一点点拉平,然后弯了起来. 深黑夜空里,那轮弯月并未完全现形,反而变得愈发浅淡,仿佛只要一阵风吹过,便会从天穹上消失。 山林间雾气渐起,淡薄缥缈,为头顶翠绿枝叶与脚下狭窄石阶都披上了一层轻纱。 景昭与裴令之并肩而行,步伐不疾不缓,宽大袍袖时而交错,淡青与月白交相辉映。前方灯火幽幽,映亮他们身前数级石阶与阶外青树翠蔓,令人想起古书传奇中夜游山林遇见的山妖精魅。 想到这里,景昭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既然想笑,她便真的笑出了声。 裴令之稍稍侧首,好奇问道:“女郎为何发笑?” 景昭以一句诗作答:“江心似有炬火明,飞焰照山栖鸟惊。” 伴随着景昭轻声念诵,前方那名年轻侍从稳稳持着灯盏,在林中隐约投下飘忽不定的影子,山林深处的阴影里,时而传来细碎声响,那是禽鸟振翅低鸣。 这句诗出自前齐一首很有名的写景诗,虽然诗中描摹的并非山林,而是江水,用在此刻竟然莫名合衬。 但景昭真正作为答复的,并不是这两句诗。 话至末尾,语调转低,身旁耳畔另一道声音恰到好处地传来,补足了后两句。 “怅然归卧心莫识,非鬼非人竟何物?” 这两句诗承接景昭所念的前两句,指的是诗人看到江心炬火、栖鸟惊飞,想不明白那是什么东西在作怪,认为‘非人非鬼’,不知何物。 但此刻他们正扮演着那个令‘江心火明、栖鸟惊飞’的非人非鬼角色,如此曼声念来,有种心照不宣的奇特好笑。 只听裴令之缓声念诵完后两句,语气中也似带了笑意,旋即极其自然地问:“空林夜寂,女郎孤身至此,也是效仿晋朝名士李丹阳的举动,夜游寻仙吗?” 按照时下南方崇尚清谈务虚,寻仙论道的风气,夜游山林绝不是一件稀奇事,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然而南方推崇名士的冲虚清淡,却并非真的推崇尚俭朴素之风。相反,南方世家所崇尚的恬淡超然,是一种更为奢侈的作风。 譬如裴令之话中所提到的晋朝名士李丹阳,极受南方名士效仿敬慕。李丹阳出身当时的名门李氏,他每次夜游,看似素车轻骑,徒以素琴美姬相伴,但事实上,要确保他的绝对安全与舒适,就需要出动近百名婢仆事先为他清扫前行道路,泼洒清水洗尘,并在道路两旁燃起手臂粗细的珍贵明烛照亮前路,单单一次夜游烧掉的烛火就价值万钱。 这或许正是他们刻意追求的效果。 越是淡然写意,便越是奢侈无比。这种隐晦炫示权势富贵的方式,远比王七郎等浅薄纨绔子的飞扬跋扈要上乘。 像景昭这样,夜色里孤身入山,且还不是自家山林,反而是罕见的特例。 当然,说她‘孤身’未免有些不恰当,毕竟二人身后正跟着一个提灯的苏惠。但裴令之刻意没有提起,因为在时下的南方世家眼里,这等提灯打扇、面目平庸的侍从是不能算作人的。 裴令之倒没有擅自把侍从踢出人的行列这一爱好,他刻意忽略苏惠的存在,是因为从前他确实听说过有世家郎君因此而大发雷霆,认为侍从杂役不堪与自己等同。 如今他只带了一个积素,不好贸贸然触怒对方。同时,他也存着一点试探对方态度的意思。 景昭曼声道:“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前人追寻仙踪,我则没有那样高远的志向,只求当下随心行乐。” 没有听到裴令之的回答,景昭于是问:“郎君以为如何?” 裴令之道:“行无辙迹,居无室庐,幕天席地,纵意所如——此大人也。” 景昭抚掌而笑。 她的笑声不像银铃般婉转,也不像莺啼般娇嫩,散朗轻快。 她的笑声忽然终了,正色说道:“郎君知我。” 裴令之亦道:“女郎心性洞明,实乃生平仅见。” 他们同时转头望向对方,尽管帷帽白纱遮住了笑意,语声中的赞赏与轻快却很明显。 走在前方的积素、走在后方的苏惠心中作何感想,景昭与裴令之不得而知,也暂时不想得知。 他们的全副心思,此刻大半牵系在对方身上。 舒县很大,人也很多。 仅仅相隔两日,便能再度碰见,这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更奇妙的是,上一次相见时,他们一个没有摘下面纱,一个用妆容精心掩饰过面孔。 这一次相见时,他们甚至没有摘下帷帽,没有看见对方的眉眼。只凭一句相互问答,就同时确定了对方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因为他们上次见面,就在两日之前。 那时,他们并肩走过很长的一段血路,听过对方很直白、很尖锐的一段话。 他们都对彼此的话很感兴趣。 有兴趣才能记住,有兴趣才会认真。 有意思的是,他们明明认出了对方,却要假作不知。 更有意思的是,自己假作不知,还要在心里不停揣摩对方知或不知,这便更有趣了。 帷帽白纱下,景昭眉梢微微挑起。 如果按照她往日的行事,未尝不会一句道破两日前那场同行,哪管对方是真的不知还是假的不知,正好可以借此摸透对方底细。 但她没有这样做。 因为景昭今夜出行,只带了苏惠一人。这里人烟稀少,潜藏在暗中的内卫只要不想暴露,就很难跟到近处。 这种情况下,景昭不打算贸然刺激对方。 她对苏惠的功夫有信心,自己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然而此刻并非敌寡我众,两方同样寡。假如刺激过了头,对方骤然发难,自己身处陌生山林间,又缺乏足够的人护驾,一切就会变得麻烦。 先不考虑顾照霜主仆二人是一双武功高手,一言不合就能拔起倒伏树桩把她和苏惠通通打死这种极端情况,就算顾照霜二话不说抄起灯烛把身边的树点了,酿成山林大火,景昭都得费点功夫逃。 但她又不能换条路走。 一来,她对‘顾照霜’兴趣未消;二来,陌生山林不宜轻易行走,且不说草木间多虫蛇,单说泥土湿滑不慎跌个跟头,就有滚下去摔个半死的风险。 景昭虽不至于身手差到有失足跌落的风险,却也不想贸贸然踩进陌生的山林深处,被莫名其妙的虫子滋扰——即使她愿意,苏惠只怕也要拼死力谏。 此处上山的石阶只有一条,如果不愿离开石阶,那就只能继续同行。 很难说裴令之是不是抱着和景昭相同的想法,总之,二人同时保持着一种诡异又和谐的平淡交流,各自心怀鬼胎,向山上走去。 夏日林间虫鸟嗡鸣,树叶簌簌作响,淡淡雾气萦绕在四周,偶尔有凉风吹过,窒闷顿时为之一清。 景昭一边留意顾照霜,一边有意无意观察石阶外的林子。 苏惠禀报说,王氏和沈氏在通往桃花别业的路上,发现了与王七郎有关的物品。 尽管不能确定那是何物,但只看沈氏封锁附近山道,王氏派出人马来到山下等一系列动作,便能看出那件东西一定明确指向王七郎的身份或动向。 ——王七郎失踪后,曾经出现在山中? 那他现在会在哪里? 事情已经闹得这般大,王珗亲自前去桃花别业,别业主人只要还有最基本的判断力,就会知道不能继续包庇王七郎。 看沈氏的动作,也并不像是如此。 一种非常微妙的危险直觉,从景昭心头升起。 她觉得,王七郎很可能已经死了。 一行人陷入了短暂寂静时,身前顾照霜那名年轻侍从忽然止住脚步。 在景昭身后,苏惠的动作甚至还更快了半拍,低低道:“有人!” 正文 第29章 狐妖(六)是……是一把手指头,人的…… 深夜的山林漆黑,薄雾笼罩着树影摇曳,像黑暗深处妖鬼晃动的利爪。树影背后更深处的夜色里,传来低而纷乱的足音与人声,火光中隐约有许多人影晃动,分布成一片明亮的扇形。 那是沈氏巡山的部曲。 声音与火光还在远处,但已经逐渐向着这边靠近。而此处山道石阶直直向上,没有岔路可走。 这意味着景昭等人要么留在石阶上等待与沈氏部曲相逢,要么离开山道,走入石阶两旁的夜色中。 如果这里没有第三个人,景昭的选择会好做很多。 她没有回头,后方苏惠保持着沉默,连呼吸声都低不可闻。 唯有他手中那盏灯幽幽亮着,将景昭的影子映在身侧石阶上,以此昭示着他仍在原地。 无声无息间,景昭背起了双手。 下一刻,一声轻响传来。 啪嗒一声,在远处传来的纷乱声中显得很轻,紧接着一串连绵的滚落声、跌撞声没入身侧的山林。 景昭眼前顿时一暗。 顾照霜那名侍从转过头,他的表情一时间不易看清,声音有些着急、有些无辜。 “郎君。”他说,“小人手滑,不慎把灯跌下去了。” 如果只是手滑跌落,灯盏应该沿着石阶滚下去,而不会落入身侧的山林中,且还滚出很远。 很显然,这是故意的。 景昭听见身旁顾照霜极轻地叹了口气,在此之前,另一只手臂已经无声无息插入了他们中间。 是苏惠。 作为一名内卫高层,苏惠从前护卫皇帝时,不知见过多少突如其来的刺杀与暗杀。 茶碗里、香炉中、衣被上。 书案下、房梁上、房门后。 匕首、毒药、冷箭。 飞刀、火油、白绫。 皇太女想要夜入无相山,他并不赞同,只能遵从。 因为在苏惠看来,这座山里没有一处安全。 溪流、巨石和林木,都是潜藏危险的好地方。 泥沙、石块和枝叶,天然便能用来取人性命。 从遇见那辆丹阳顾氏的马车开始,苏惠和景昭一样,没有一刻不在思索。 只是景昭思索对方的来意与谋划,而苏惠在思索如何第一时间护主和杀人。 这一刻,他至少准备了五种方案,在将皇太女推入黑暗的同时挟持顾照霜,同时杀掉最前方那名侍从。 但这酝酿许久的五种方案,所幸并没有能够付诸实施。 因为顾照霜主仆并没有发难,更因为景昭背在身后的那只手轻轻向下一压。 哗啦一阵风声轻响。 “哎呀!”苏惠干巴巴地说,“小人手滑了。” 另一盏灯的光也消失了,如果竭尽目力去认真寻找,或许还能在林木深处望见萤火虫般似有若无的一点光。 场面有些尴尬。 不管怎么看,两人相继手滑,都是很拙劣的托辞。 但与此同时,场面又松快了很多。 那种因旁人在侧,进退两难的尴尬,终于得到了一个台阶。 “该怎么办呢?” “是啊,该怎么办呢?” 景昭和裴令之同时发出虚情假意的声音。 说完这句话,他们心照不宣,离开石阶,踏入两旁的山林中。分明远处沈氏部曲的火把与声音越来越近,但四人全都仿佛暂时失明,一心寻找丢掉的两盏灯。 或许落在旁人眼里,这样做显得很是虚伪,很是可笑。 但即使有的遮羞布再虚伪、再可笑,也不能轻易揭下。盖着这层布尚可粉饰太平,揭开却等于将矛盾完全暴露在这片黑暗的山林里,再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 他们走向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出数步,苏惠回头仔细观察四周,然后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亮。 景昭正在抖自己的衣摆。 她宽袍大袖,仪态风流。这身装扮本是为了佐证苏氏女郎的身份,行走在山道石阶上衣袂翩然,煞是好看。 就算被巡逻的部曲当场抓获,也必然慑服于她的风姿装扮,不敢冒犯,而要恭恭敬敬请能做主的人前来接待。 但离开山道石阶,一脚踏入林间潮湿的地面,泥土夹杂着复杂的气息同时扑来,并不如文人墨客想象的那样清新动人,反而有种窒闷浑浊的味道。 蚊虫嗡鸣,幸好上山之前,二人都佩戴了驱虫蛇的香囊,香囊是由穆嫔亲手择选药材调制,效果极好。 景昭压紧帷帽纱帘,苏惠则抽出一块布护住头脸。 饶是如此,景昭靴底也沾满了潮湿的泥沙土块。 前几日刚下过雨,林间泥土潮湿,景昭只觉得靴子发沉。 她停下扎紧袖口衣摆,跺掉靴底泥块,扯掉勾在衣袍上的枝叶苍耳以及许多不能细想手感奇怪的东西,低声道:“你猜,他们在找什么?” 苏惠目光警惕敏锐,四下环顾:“或许是王七的尸体。” “你也觉得王七死了?” 苏惠低声说:“小人于破案一道所知不多,杀人经验倒很丰富,说不出什么切实的证据,但直觉如此——人来了!” 火光与人声渐近,搜寻的沈氏部曲们分布在山道石阶附近两侧的山林中,呈扇形逐步向下推近。 搜查太过无聊,黑夜又滋生恐惧。 这些部曲们一边搜查,一边三三两两低声闲谈:“这边偏僻,没啥好找的,还不如早点散了回去喝花酒。” “老刘你失心疯了,要命的花酒也敢喝?” “你胡说什么,这里的女人我当然不敢沾惹,我说回城!” “可不是?犯不着,犯忌讳。” “嗐,城里妓坊多了去了,兄弟们没必要,又犯忌讳又瘆人的。” 紧接着哄笑声三三两两响起,有人说了几句荤话,紧接着便听见笑骂:“谁有你裤腰带那么松,女鬼也敢碰!” ‘女鬼’二字一出,林间忽然一静。 或许是因为突如其来一阵冰冷湿黏的夜风,或许是远处山峦的轮廓与伸展的枝叶太过狰狞诡异,部曲们那些不干不净的话像是被一只名为恐惧的塞子堵回了喉咙。 良久,不知是谁干笑了声:“呸呸呸,都别说了,赶紧搜完山回去复命是正经。” “是啊是啊,大半夜怪吓人的。” 这群部曲搜得偷工减料,可能是因为恐惧,根本不敢离山道太远、走得太深。 “要我说,咱们人是不少,可这山太大,搜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说起来何必搜山呢,平时山道入口都有人守着,这一调动搜山,反而把原本的巡逻全打乱了。” “有什么办法,这是主子开了金口吩咐,你敢跟主子说‘我觉得不用搜山,让兄弟们都回去洗洗睡吧’?” “行了行了!”一名头领模样的人斥道,“胆子大了是不是?主子都敢议论了,没规矩。” 另一名部曲涎着脸笑道:“队长,我们两眼一抹黑,搜也不知道搜啥啊,光吩咐一句搜查异样,这大半夜的什么算个异样,你跟咱们说一下。” “就是,队长,跟我们说说——哎,这个人没见过,你是谁?” 队长呵斥道:“别问了,你们不知道是好事,知道才麻烦。这是小金,你们不认识。” “新来的?”众人纷纷看向队伍中那个陌生沉默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站在队长身边,面容很是平凡,一直非常安静。 他太过安静,以至于直到此刻,部曲们才发觉队伍中多了个陌生人。 “别闹了别闹了。”队长板起脸,阻止众人对小金的好奇探究,“搜完了吗?都给我安分点!” 看见队长发火,众人终于不敢造次,一路吵吵嚷嚷,继续向下搜去。 那名叫小金的年轻人偏过头,对队长低声说了句话,只见队长爽快地挥了挥手,神情中甚至带着几分忌惮敬畏:“去吧,好了赶紧追上。” 小金一头扎进林间。 他走出很远才停,停下之后并没有立刻动作,反而站定朝远处张望。 等确定搜山的部曲一路远去,火光渐行渐远,他才从怀中掏出一个哨子,用力吹响。 哨音并不尖锐,更似某种鸟叫,声音不高却极富穿透力,随着夜风幽幽飘荡,散往远处林间。 就在小金东张西望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背后大树上,一双手从枝叶间悄无声息探了出来。 下一秒哨声骤起,那双手又无声无息缩了回去。 悠长婉转、余音不绝的鸟鸣声,萦绕在这片林间。 小金站在原地,紧张不已,左顾右盼。 终于,两个身影如鬼魅般从夜色里走来,穿过那条空荡荡的山道石阶,行走时带起片片枝杈藤蔓,发出簌簌的响声。 随着时间流逝,山林间的雾气终于渐渐淡薄。又一阵夜风吹来,短暂驱散了眼前朦胧的薄雾。 天边那轮时隐时现的弯月,终于抓住机会,将皎洁的月光投落向大地,映在那二人身上,映出帷帽轻飘的白纱,与积素年轻轻快的脸。 正逢小金转过头来,先是本能地一惊,旋即辨认出积素面容,急急迎过去,喜悦道:“您来了,这位是?” 积素显然没有介绍的意思:“你不用管,你怎么有机会到这里来?” 小金说:“沈氏答应搜山,但人手不够,王四爷也担心沈氏搜山不细致,或是从中隐瞒,所以把城中部曲分了些过来协助沈氏搜山。” 王四爷就是王珗。 积素恍然:“怪不得。” 他单刀直入:“为什么要搜山,据说王家在山上发现了东西,是真是假是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小金身后那棵大树掩映的枝叶里,有两双眼睛无声对望,交换目光。 小金浑然不知,只紧张咽了口唾沫:“是真的。” 他提心吊胆望了一眼四周,仿佛担心山林深处会跳出一头青面獠牙的妖鬼:“是……是一把手指头,人的手指头,上面还戴着戒指。” 正文 第30章 狐妖(七)另类的深情对视。 一把,手指头。 这两个词语分开来看寻常无奇,然而连在一起,却有种令人发寒的森冷。 呜—— 树林里的夜风拂过石阶,拂过林间对谈的三人,也拂过茂密树冠里隐藏的两双眼睛,仿佛都被这简短的一句话染上了黏腻森寒的血气。 呜—— 山腰处那座彻夜灯火通明的桃花别业中,外院正厅传来极为激烈的争吵声。几名穿着打扮十分富贵,因长期服散纵欲而面色青白的青年人争执不休。 越过外院异常显眼的高墙,内院中处处锦绣、遍地绮罗,却遍地是化不开的怪异气息,令人作呕。 高墙下,一名身姿窈窕的女人裹着一袭轻纱,正在轻轻掩面哭泣,指缝间流下两行淡红的泪水。 呜—— 王九娘披着夜风快步推门而入,目光触及站在角落的罗帷时,先愣了片刻,然后才想起这是她兄长王七郎的通房侍妾。 她不再多看,只急急转头望向上方王珗:“父亲,兄长的下落是不是有了?” 王珗坐在椅中,神情疲惫,仿佛一夕之间衰老了二十岁。原本世家风度消失殆尽,眼珠泛红脸色泛青,半晌才疲惫地抹了把脸:“你小小孩子,不要过问这些,回去陪着你母亲,外边的事父亲来处理。回去吧,听话。” 甚至不需要王珗作答,王九娘看清父亲这幅尊容,嘴唇先剧烈颤抖起来,心惊胆战道:“兄长他……他是不是……” “九娘。”王珗加重声调。 放在往日王九娘或许会低头领命,但今天事关她的同胞兄长——王七郎就算再不着调,到底和她一母同胞,二人感情不能说特别深厚,但关键时刻自然还是盼着对方安然无恙。 “父亲。”王九娘几乎要哭出来了,“母亲整整一天都在为兄长担忧,方才女儿将她的补药换做安神药,这才让母亲歇下。身为子女,不能为父母解忧;身为幼妹,只能徒自担忧兄长,这叫女儿怎么熬呢?” 她劈手一指罗帷:“父亲大张旗鼓遣出许多部曲,连她都叫来了,难道不是有了兄长下落,何苦要瞒着女儿呢?” 的确,身为父亲,王珗只要还在意声誉,就不能也不应该同儿子的通房侍妾产生任何直接联系。 审讯问话派侍从去做即可,而今他顾不得避嫌找来罗帷,一定是有事必须要向罗帷当面确认。 王九娘不安地望着父亲,再度确认:“是不是有消息了?” 王珗嘴唇动了动,不忍道:“九娘,听话,这些事不该你知道。” 王九娘一整天积蓄的辛苦委屈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父亲,女儿还没有出阁,父亲就把女儿看做外姓人了吗?竟连一句话都不能问,连自己亲兄长的安危都不能知晓吗?” 室内骤然安静,连房门外匆匆赶来的部曲都止住脚步,不敢叩门,只有王九娘委屈的哭声回荡。 王珗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道:“好了,告诉你,你兄长的下落有些线索,但情况不妙,不告诉你和你母亲,是怕你们经受不住。” “什么线索?”王九娘心底蓦然涌起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她透过朦胧泪眼看向父亲泛红的眼珠,又转头看向面色灰白的罗帷。 “……什么线索?”王九娘颤声问。 “桃花别业。”王珗垂下袖子,借此掩盖不住颤抖的双手,“我白日带人上山,去桃花别业的时候,在山道旁发现了你兄长的东西。” 王九娘本能问道:“什么东西,是兄长上山时丢下的?” 话刚说完她就知道不对,因为王珗脸色非常难看,就像一个死人。 一旁罗帷喉咙里骤然响起一声压抑的呻吟抽泣。 这是很失态的,但这时谁都没有心思发作她。 “一件赤色狐皮领子。”王珗道,“是七郎夏季常穿的那种,我还为此责骂过他不伦不类。” “里面包了几根手指,是七郎的。” 王九娘愣住了。 一瞬间她仿佛变成了泥塑木雕,全身上下除了眼珠没有一处能动弹,事实上她已经开始怀疑自己脑袋是不是变成了木头,否则这么简单一句话,为什么会听不懂。 “几根……手指……”王九娘听见自己的声音,但是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那,那也不一定是谁的,手指能认出什么。” 罗帷举袖掩面,嚎啕大哭。 “不会有错。”王珗道,“我叫她来认过。” 王七郎业已成年,与父亲并不是能拉着手叙话的关系,和母亲妹妹都要避嫌,更不能常常留意对方的手。 论起辨认他的身体,倒真是侍妾罗帷更能确定。 “里面还有个戒指。”王珗虚弱无力道,“库房对过档案,那个红宝戒指是你母亲给他的。” “我已经调人去和沈氏部曲共同搜山了。” 王九娘耳畔轰隆隆作响,茫然张着嘴,像条上岸即将僵死的鱼:“兄长是不是被人绑了,我们有什么仇家……对了,祖父说过,那些白丁庶民一旦走投无路最易铤而走险。” 她语无伦次,王珗看了女儿一眼,近乎丧气地否定。 “如果是被绑了倒好。”他嘴角抽动一下,“多半是寻仇。” 王九娘忽然想要尖叫,因为恐惧。 她木然望着父亲,听见父亲说:“七郎应该已经……已经没了。” 王九娘摇摇欲坠。 “已经找到了他的……”王珗话音顿住,似乎再也说不下去,忽然抬起手来,重重锤在桌面上。 咚一声闷响,疼痛可想而知。 但王珗没有叫痛,王九娘忘记关怀父亲,平日最有眼力见最会奉承的侍从都没有冲上来查看郎主的手。 短暂静默之后,王九娘牙关紧咬,恶狠狠道:“是谁,是谁敢在庐江地界上谋害庐江王氏!敢害我兄长,他全家一个都别想活!” 她平日里大家闺秀的端庄乖顺消失殆尽,神情近乎凶狠,王珗颇为意外地看了女儿一眼。 “桃花别业……”王九娘猛地转身,“兄长上过山是不是?父亲,沈家会不会也脱不开关系,兄长会不会是为他们所害?” 见王珗缄默不语,王九娘恨得咬紧牙关:“父亲,我们不能就这样算了——我要让母亲写信给舅舅,给外公,让他们处置沈绮,让他们帮着一起查,我们让官府过来吧,让他们出面抓人,不能这么算了,不能算了。” 她说话颠三倒四,脸色白的吓人,明显这位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九娘子已经承受不住打击,紧接着掉头就要往外跑。 “回来!”王珗一声断喝。 然而王九娘已经一把推开了门。 门口立着几个部曲,檐下的灯光映在他们脸上,也映在他们身后那口箱子上。 王九娘恍惚间站定。 一种非常强烈、非常可怖的预感,从她心底浮现出来。 “这是什么?”她颤声问,“这是什么?” 身后侍从七手八脚拦在王九娘身前,将她隔开,然而那口箱子里似乎有隐隐约约的血腥与腐烂气息飘过来,即使王九娘从来没有闻到过这种独属于死者的气息,却本能意识到了危险。 侍从、部曲们脸色非常惊惶,拼命打着岔,身后王珗急急忙忙追过来:“九娘!” 王九娘爆发出一声悲鸣。 王珗按住她的肩头,此刻声音却异常冷酷。 “九娘。”他说,“不要告诉你母亲,这件事不能传出去,只能悄悄查,我会斟酌情况上禀家族,但你不能提、桃花别业更不能提,明白吗?” 王九娘说:“我不明白。” 王珗说:“这是为了七郎的名声。” “什么意思?”王九娘颤声。 王珗道:“桃花别业那地方,经不起闹。一旦闹大,后果不堪设想。”. “这地方简直是个淫\窝!”小金悲鸣道。 他用词太不讲究,积素眼珠转个圈,小心翼翼瞟一眼裴令之。 “桃花别业这地方,我也是第一次来。”小金吞了口唾沫,“别业里那些部曲都是沈家家生子,说起话没个顾忌,我从他们嘴里套出来的——别业里养着好多女人,也有些年轻男孩儿,据说个个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要弱……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弱,弱……” 他弱了半天,积素说:“弱柳扶风?” “对!”小金一拍手,“还要长得跟花儿一样,这些人养在别业东院里,专供别业主人招来那些名门公子喝酒淫乐,这些叫‘桃花’,是用来待客的。” “据说西院也养了一部分女人,比东院还多,不知道用来干什么,东院的女人失宠或者犯了事,就打发到西院去。”小金皱皱眉,“但他们一说到这里嘴就很严,什么也不肯透风,还是一个人说漏嘴透出来的,我再问他他吓得魂不附体,半个字也不多说,我怕打草惊蛇,没敢一直追问。” “西院那部分,他们提了一句狐狸,我没听懂什么意思——但刚才搜山的时候,我隐约又听他们说了几句,话里话外好像说西院那些女人跟女鬼一样,活不长久,还很瘆人。” 说到这里,小金抓抓头,无端给自己说出一头冷汗,强笑一声。 白纱之下,裴令之黛眉微蹙。 诡异消失的王七郎、出现在山道上的一把短指、舒县随处可见的狐狸传闻、桃花别业里据说活不长久的女人…… 一点森然的寒意,顺着他的脊骨升腾而起。 “除了那把断指,还有别的发现吗?” 小金不意这位遮脸的神秘人物忽然开口,有点紧张,摇摇头:“这我也不太清楚,各队分开搜山,我们这队一无所获。” “不过,有人私底下议论。”小金补充,“王七郎之前说过,自己有狐妖相伴,不需要娶亲。城里又有狐姬的传闻,今天发现那些断指之后,就有人说,王七郎是私自养狐妖取乐,结果被狐仙报复反噬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积素哂笑一下,然而在他身旁,裴令之轻按帷帽,白纱下秀美面容毫无表情,隐带冷意。 “说不定呢。”裴令之冷冷地想,“这世上会报复反噬的,除了虚无缥缈的狐妖,更有可能是活生生的人。” 他仰起头来,抬头看不见头顶天穹与弯月,唯有大片连绵的茂密树冠。 积素不明所以,也跟着抬头。 小金左看看右看看,试图合群,于是也仰起头来,忽而讶异地说:“噫,那是什么?” 从他这个角度,隐约看见头顶一棵大树高处枝杈上,似乎有个形状怪异的东西。 难道是鸟窝?无相山里有很多鸟兽,大鸟窝也很多。 可是大鸟窝,应该不是这个形状的,没有这么深,也不会这么圆。 积素靠过来一点,沿着小金的视线看去,眉头慢慢拧紧。 “打下来看看吧。”积素挥挥手,跃跃欲试,“看着挺奇怪的。” 林间树木茂密,那东西位置又非常巧妙,只能隐约看出树上的确有个东西,却看不清具体轮廓。 旁边那棵树上,景昭按住衣摆,有点忐忑。 她隔着衣衫在苏惠胳膊上写字:“他们在看什么?” 苏惠摇摇头,表示自己也看不出来。 南方山林枝繁叶茂,深夜里躲在树上,天然便是最好的隐蔽伞,然而对视线来说便是极大的阻碍。景昭和苏惠并排坐在相邻枝杈上,连看清对方都困难,更别提看清树冠外他们的视线。 积素说干就干,怕点火引得搜山的部曲注意到,连累小金,见裴令之站在一边仍然沉思,没有反对的意思,兴致勃勃手一扬。 ——哗啦! 那黑乎乎的东西受到重击,打着旋飞离树杈,然而这东西重量比积素想象的要轻,用力过大之下,没有干脆利落飞到积素脚底,反而咚一声撞进了隔壁大树的树冠。 “哎呀!”积素低呼一声,紧走几步要过去捡。 然而积素的估计再度出现错误,那东西没有立刻落地。 因为树上有人。 景昭不知道该怎样评价积素的技术,那东西被他打得飞进树冠,正正砸在景昭的怀中。 “……” 景昭一寸寸低下头,素来八风不动的神情彻底僵硬,然后完全扭曲。 一颗惨白狰狞的头颅,双眼大睁,与她静静对视。 正文 第31章 狐妖(八)顾照霜的侍从把人头打落进…… 景昭不怕死人。 她母亲长乐公主看似身娇体弱,临终前回光返照挣扎提剑,连血亲都一并杀了;她父亲景容当了二十多年清雅名士,江宁起兵运筹帷幄,一路踏着鲜血尸骸北归。 有这样一对父母,即使景昭外表看上去非常文秀,完全不像见过鲜血,实际上从小见惯生死,七岁就敢袖刀刺驾,人在檐下死不低头。更不必提大楚立国后,这些年经东宫钧令,上上下下杀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区区个把死人横在眼前,景昭眼都不会眨。 但死人在眼前,死人在怀里,以及腐烂的、只剩一颗脑袋的死人在怀里,这是完全不能等同的三种情况。 这一刻,景昭全身上下寒毛乍起。 黑暗里怀中那双深陷的眼睛和她对视,有黏腻的液体一点点打湿了衣裳,腐臭气味和奇异触感一并冲击所有感官。 刹那间景昭骇然变色。 她根本来不及思考,所有神志都被那颗人头夺走了,耳畔嗡鸣作响,眼前天旋地转,本能地抬手一挥—— 咚! 那颗人头跌落下去,听声音似乎落了地,紧接着低低惊叫声从下方传来。景昭身体跟着摇晃两下,天旋地转中一把扶住旁边的细小枝丫。 咔嚓一声轻响。 “什么人!” 树下积素骇然变色,裴令之仰起头,帷帽下的神情终于细微一变。 “小姐。” 既然已经被发现,也就无需再保持静默,苏惠低唤一声,等景昭做出决定,走还是留。 景昭木然道:“下去。” 苏惠暗自松了口气。 他目力足够好,好到清清楚楚看见那东西飞进景昭怀里,一刹之间又被景昭挥手打飞。 说实话,苏惠真怕景昭吓掉了魂。 他应声领命,翻身而下。 下方传来人声,但景昭已经没有心思听了。 她抬手一推树身,便要借力纵身落下,然而手指触及树干时微微打滑,指尖粘稠滑腻的触感反复提醒景昭,自己方才碰到了什么。 她的手一颤,胃里翻腾不休,落地时踉跄几步。 苏惠与积素正在交手,寒光掌风交错变幻;远处枝叶沙沙作响一路远去,小金狂奔离去的背影若隐若现。 裴令之立在旁边,瞥见景昭踉跄落地,还是没有伸手去扶,只保持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对她颔首:“苏女郎。” 景昭警惕瞅他一眼,收束心神眼风扫过四周。 原本黯淡的月色,不知何时变得明亮,穿破山林上方枝叶的遮掩,皎洁辉光照在林间。 照亮了裴令之周身,也照出不远处树下那颗些微腐烂的人头。 原本强行压制的反应再也控制不住,景昭单手扯下帷帽,露出比纸还惨白的面容。 见她反应奇异,裴令之感觉不对:“你还好吗?” 景昭根本无暇多说半个字,死死咬紧牙关。 她眼珠漆黑,脸色煞白,嘴唇抿得没了血色,裴令之蹙起眉走过来:“女郎?” 裴令之走到景昭面前,看着她的反应隐含戒备,又有些疑惑:“你……” 话未说完,景昭抬袖想要掩面,但已经来不及了。 哇的一声,景昭吐了出来. 哗啦! 屏风后水声一止,景昭从浴桶里走了出来。 她靠在榻边,披着雪白中衣,妆容洗净,面容文秀冷淡,窗外天光投落,在她瞳孔中折射出淡金色的光影。 穆嫔跪坐在景昭身后,用一块绸布绞干景昭的长发。 满头长可及腰的黑发浸透了水,像丝缎一样闪闪发亮。不断有水珠滚落,将榻边地面打湿。 从穆氏到东宫,穆嫔过去或许吃过些苦头,但那些苦头是相对于她的高贵身份而言的。事实上,穆嫔从来不曾做过真正意义上伺候人的活。 因为有些生疏的缘故,穆嫔生怕拉扯到景昭的头发,所以动作就变得更慢。 景昭皱了皱眉,却不是针对穆嫔。 她翻身下榻,走回屏风后,在浴桶旁的木盆里不断清洗双手。 用于清洁双手的药膏被均匀涂抹开,覆盖着从指尖到腕间每一寸肌肤。景昭仔仔细细揉搓半晌,才将手上的膏体清洗干净。 穆嫔跟进来:“不用再洗了,真的,这药膏很有用,一遍就够,用的太多会损伤双手肌肤。” 景昭恍若未闻,对着屏风之侧透进来的明媚天光,认真端详自己的双手。 白皙修长,一尘不染,唯有指尖被水泡的发皱。 像是水里捞上来的死人。 想到死人,景昭本能地想起昨夜掉进怀里的那个人头。随之而来的就是腐臭气味和奇异触感,仿佛还缠绕在她周身,挥之不去。 景昭忽然弯下腰,按住胸口干呕起来。 她也的确只能干呕,昨夜到现在,能吐的东西都已经吐得干干净净,到最后连喉咙胸口都开始隐隐作痛。连半口水都没能喝进去,只在浴桶里泡了一个半时辰,风荷园的侍女烧水烧得手都麻了。 穆嫔看得又是心疼,又是难受,还夹杂着深深疑虑。 她一大早被叫醒,从弘信寺回来,全然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更不明白景昭为什么吐成这样。一边给景昭拍抚脊背,一边转头逡巡寻找茶水。 “好了好了,快漱漱口。”穆嫔端了杯茶,又从荷包里翻出一粒清凉解暑的药丸,“这个能止吐,先含着,很有用的。” 等景昭终于平息下来,穆嫔才小心翼翼地问:“到底是怎么了,怎么……” 景昭一气含了三枚清凉丸药,稍稍压住胸口烦恶,闻言道:“苏惠没和你说?” 苏惠当然没和穆嫔详述。 他对皇太女这位宠妃没什么意见,只是怕吓着穆嫔。 毕竟前两天在马市街目睹那场踩踏后,穆嫔连续几天都像霜打的茄子,蔫蔫的。 于是此刻,穆嫔半是茫然,半是不解地摇了摇头。 “说了,但我不是很能明白。” “他怎么说的?” 穆嫔说:“他说,您碰见了一点突发的意外,有个形容狼狈、蓬头垢面的男人……他一头撞进了您怀里。” 仔细咂摸一下,不得不说,苏惠这句话虽然颇为离谱,但的确是一点都挑不出错。 穆嫔悄悄瞅着景昭,神色颇为犹疑,显然不太相信景昭会因为这种事洗了一个半时辰的澡,然后吐得昏天黑地。 “……他说的也没错。” 穆嫔不料真是如此,大惊失色:“真的?那……那人该是多脏啊。” “你去盯着侍女,把我换下来的衣服和帷帽全都烧干净。” 穆嫔立刻应声。 打发走穆嫔,景昭披衣推门而出,向兰桂坊前面的酒楼走去。 还未到午时,酒楼大堂顾客不多,大堂一角的女琴师抱着琵琶懒散地试音,苏惠不知从哪里神出鬼没地出现:“小姐,在二楼。” 穿过二楼长长的走道,推开走廊尽头那间房门,里面已经有了两个人。 裴令之帷帽摘下来放在一旁,只戴了面纱,他乌黑的长发还带着些微潮湿,换了身黛色深衣。 积素侍立在一旁,替裴令之倒茶。 门扉一响,裴令之送到唇边的茶盏转向,朝着景昭遥遥一敬:“苏女郎。” 景昭冲他弯起唇角,因为过度疲惫,那个笑容显得异常敷衍:“顾郎君。” 等景昭坐下,裴令之十分恳切道:“关于昨夜的意外,我很抱歉。” 积素蔫头耷脑转向景昭,认真赔礼。 景昭依旧保持着敷衍的笑。 “我对顾郎君同样深感抱歉。”她说,“既然如此,扯平了。” 顾照霜的侍从把人头打落进她怀里,她则吐了顾照霜半身。再追究下去,实在没意思。 说着,她侧首瞟了积素一眼。 不知为什么,分明景昭的目光毫无情绪,积素却悄悄打了个寒噤,觉得一股冷意沿着脚尖蔓延而起,一直升到天灵盖。 他很快回神,自觉十分丢脸,连忙站直身体。 这时,景昭和裴令之也终于终结了彼此虚伪的寒暄。 “有句俗语,叫做有缘千里来相会。短短几日,我们第二次相逢,虽说时间和地点有些不同寻常,但终究也是别样的缘分。” 裴令之无视积素几乎要脱眶而出的眼珠,温声说道:“既然如此有缘,我想,有些话我们还是该摊开来说,以免引发某些不必要的误会。” 相比裴令之的婉转,景昭则要直接很多。 她看着裴令之:“你是为了那个死人去的?” “王七?”裴令之柔和而冷淡地道,“一部分吧,一个必死的人,不值得多用心思。” 景昭点了点头:“我和你一样。” “桃花别业?” 见景昭颔首,裴令之十指交叠,眉眼弯了起来。 “既然我们有同一个目标,或许我们可以选择更省力的一种方式。” 这就是在隐晦地提出合作了。 景昭微一思忖,不置可否。 她转而提出另一个问题:“你是为什么呢?” 地位、钱财、名誉? 丹阳顾氏虽然今不如昔,至少也是三流门第。看顾照霜的言谈举止,一定是家族竭力培养的人物,贸然掺和到与吴郡沈、庐江王有关的隐秘里,怎么想都是弊大于利。 裴令之敛去笑容,平静看向她:“那女郎你呢?” 弘农苏氏竭力培养的女郎,千里迢迢远赴南方,搅进一滩浑水里,又是为了什么? 正文 第32章 狐妖(九)“万里车书尽混同,江南岂…… 室内陷入静寂。 景昭没有说话,裴令之也没有。 他们的笑容尽数敛起,只平静看着对方。 这是一场无声的僵持,也可以说是一种无言的交锋。 良久,裴令之抬起手,手背向外轻轻挥了挥。 积素一直注意着他的举动,此刻神情有些挣扎,嘴唇微动,然而最终还是默然低下头,向门外退去。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开了。 裴令之看向景昭,说道:“可以吗?” 不需要多言,景昭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没有故作不解,对苏惠点了点头,示意苏惠退去。 又是吱呀一声,房门完全闭合。 房中只剩下桌旁对坐的少年男女。 五月末的舒县阳光明媚,还没有到日上三竿的时候,所以此刻日光只显得温暖,并不酷热。有风从大开的窗扇吹进来,带着细微的清凉与街面上遥远喧哗的声音。 裴令之转头望向窗子。 他侧耳细听,唇边倏然泛起一丝极轻的笑,眉眼跟着弯起来。 景昭没有催促,无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直到裴令之问:“女郎听见了吗?” 景昭如实道:“我听不懂。” 她自幼长于北方京城,此前未曾踏足过南方土地,七岁之前根本听不懂半句南方方言。直到大楚立国,追随皇帝骑兵的从龙重臣大多出身南方,其中很多人都是流民帅或寒门,还有一些庶民,这些祖籍南方的臣子们官话还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甚至于根本不会说官话。 就是从那时起,景昭渐渐学会了南语。 北方方言大多与官话有共通之处,南方九州各地口音与用词却极为繁杂。即使景昭多年来和朝臣打交道,南语说的还算似模似样,但真碰上口音格外浓重、语速格外迅捷的情况,照样茫茫然不知所以。 裴令之有些意外,旋即恍然,答道:“是神弦曲。” 神弦曲并不特指一首曲子,而是指南方用来娱神的祭歌,也常做民歌传唱。裴令之支颐静静听了片刻,忽然跟着窗外飘来的乐声轻轻敲起瓷盏。 “……左亦不佯佯,右亦不翼翼……” 他的语调轻而婉,声音却有如敲冰曳玉,此刻听来,既是柔婉缠绵,却又清冽冷淡。 景昭仍然保持着耐心。 这一方面是因为她见过的人太多,经历过的各种情景也不少,并且有一个做过多年名士的父亲,非常了解南方名士常有的做派。 另一方面,人的天性爱好美色,这是很自然的事,前贤说人未见好德如好色者,景昭深以为然。 对漂亮的、富有气质的、声音好听的人,景昭总是有更多耐心。唱几句歌,卖些关子,营造一些特殊的形象,所花费的时间并不多,景昭完全可以接受。 她从容托腮,不急不缓,欣赏对面的美人临风图。 外面的乐声从《圣郎曲》一路奏唱到了“开门白水,侧近桥梁”,在下一句唱出之前,裴令之猛然回过神来。 “女郎觉得如何?” 景昭眨眨眼,虽然摸不清他的用意,仍然诚实地给出了裴令之肯定:“唱的真好。” 裴令之显然并不在意景昭的评价是好是坏,他收起支颐的动作,说道:“我年幼时,随母亲回外祖家归省,乘船夜泊江畔,见江上渔民打渔。风大浪急,渔民迎着波涛而上,朗声歌唱《白石郎曲》祈求水神庇佑。” “那是我听过最动人的神弦曲。数年后我孤身乘船,再途经同一条江水,江水脉脉,不见旁人——那一日李氏娶妇、郑公嫁女,半段水路竟被封锁,只为护送郑氏的嫁妆。” 景昭托着腮的手臂轻轻一动。 “猿鸣诚知曙,谷幽光未显。岩下云方合,花上露犹泫。”裴令之念出四句很是知名的山水诗,“多么好的景色,可惜与庶民、与这片土地上的大多数人无关。” 说出庶民这两个字的时候,景昭一直注视着他。 顾照霜的眉间与眼底,并没有世家士族对庶民常有的轻蔑与漠然,相反,他的眉眼一如他的面容,化作一片冰雪般的幽然。 “我生在南方,长在南方。”裴令之抬眼,认真说道,“我很喜欢这片土地,所以我不想看着它被毁灭。” “南方不是一家一姓的南方,也不该是所有世家的南方。在我看来,现在南方世家的掌权者们走入了一个误区。世家已经享有更崇高的地位、更多的富贵,却仍然想要竭泽而渔,耗竭庶民们的骨血,榨干净每一分财富。” “但失去一切的人,往往比生活安定的人更敢冒险,更敢搏命,因为他们什么都没有了,如果想要活下去,就必须从别人手中争抢一线生机——建元五年起,到现在,南方爆发过很多次起义,向朝廷索要过很多平乱的粮草与金银,然而起义始终没有断绝。” 裴令之说:“我担忧总有一日,庶民的怒火会将南方的世家烧成灰烬。所以在这之前,我想先做些什么。” 景昭眉梢微扬。 她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裴令之意思,却仍有些不可置信。 “你这样做,等同于将自己放在了南方世家的对立面。” 裴令之举起食指,压在唇边,眼睫顽皮地闪动:“所以要请女郎为我保密。” 话虽如此,房中除了他们二人,再没半个人证,即使景昭想要揭发举报,也无法指证,这句话更似戏谑。 “你和我说这些。”景昭低头笑了笑,“是笃定我对你有用?” 裴令之纠正道:“不是有用,而是同道——当然,我无法左右女郎的决定,只能恳切提出邀请。” 景昭托腮沉默,随手捡起桌边木箸轻轻敲打杯碗盘碟,似在沉思。 她忽然问:“顾晋龄顾大家与你是什么关系?” 顾晋龄是南方一位已故的儒学大家,出自丹阳顾氏,顾氏家传《韩诗》代代沿袭。皇帝年少时,还曾经拜访顾晋陵,并且写下了大名鼎鼎的《对谈篇》。 既然同是丹阳顾氏,顾晋龄辞世距今不过十余年,想来与顾照霜关系不会太远。 裴令之毫无停顿,听到顾晋龄三字,已经起身朝虚空一礼:“乃是家中长辈。” 见他动作行云流水,景昭心底微微纳罕。 顾晋龄过世十余年,只听姓名,便有如此礼数,难道是嫡亲儿孙? 她也就敛容道:“据闻顾大家任丹阳县令时,爱惜民力,哀民生多艰,亲自下田劝课农桑,甚至为此散出家业扶助百姓。以至于顾大家辞世时,丹阳百姓哀哭三日,为之送行。” 裴令之垂眸,轻声道:“先辈以身垂范,我岂能视若无睹。” 他想起从未见过面的外祖父,想起裴氏祖宅中那间幽静偏僻的小院,还有院中失魂落魄、心神衰微的女人。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一阵疲倦,有些意兴阑珊。 “女郎以为如何?” 景昭看着他,终于正色:“即使你做些什么,也无力影响大局。” 父皇敢放她亲自南下,说明一举收复空有其名、实际上却俨然自行其是的南方九州已成定局,甚至于这个计划已经走到了尾声,只差最后收网,毕其功于一役。 人的贪欲永无止境,荆狄肆虐北方五年,侵袭边境九年,也就硬生生将大楚朝廷从立国那日起的全部精力拖在了最北边,无法再分出半分精力干涉南方,只能任由南方世家自行其是九年,视朝廷如无物。 从齐朝灭国那日起,南方九州彻底脱出朝廷掌控。大楚立国后,碍于北方战事无暇抽身,不但要对南方九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要隐忍每年南方世家以水旱灾害为名请求免除赋税,然后再赐下些赈灾银粮。 挟寇自重四个字,可谓被南方诸世家用得炉火纯青。 直到如今,直到建元十年,谈国公率军平定荆狄,捷报还被隐秘压在皇宫中,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 因为情况不允许大楚朝廷堂而皇之南下收复九州,税收不允许、粮草不允许、国库不允许,北方民力也不允许。 然而这对于南方世家,绝不是一件好事。 因为皇帝、朝廷、百官可能会权衡利弊,斟酌再三,会妥协、会容忍,甚至可能会退让。 但这片土地上,被榨干最后一滴鲜血骨肉用来浇灌滋润这片沃土的人们不会。 裴令之合上眼,旋即又睁开。 他的眉眼间疲倦之色一闪而逝:“我只凭心而行。” “至于结果如何,此天命也,亦人意也,但天命不由我掌控,人意亦不由我做主,我尽心行事,便已无憾。苏女郎,我的态度就是如此,你呢?” 景昭始终凝视着对方的眼睛。 她看得很用心——倒不是因为对方的眉眼特别好看——虽然的确特别好看。 她细致地观察顾照霜眼角眉梢不经意间流泻出的每一丝情绪,确定暂时没有发现异样。 旋即她沉吟片刻,很快微笑起来:“我的态度?” 景昭的声音很清淡,也很平静,然而当她含笑说出下半句话时,却无端生出千里万里绵延不绝的寒意:“万里车书尽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 正文 第33章 狐妖(十)那块雪白的面纱落下了。…… 兰桂坊的后厨里,大厨把出锅的菜装进盘碟,用透明纱罩盖住,示意跑堂端走。 跑堂看着碟中的菜,陷入了沉思。 “这是什么?” 大厨说:“板栗烧鸡不要鸡。” “那这个呢?” “鹅炙换素鹅。” “还有这个呢?” 大厨终于不耐烦了:“这是水晶莲肉去掉肉——你事也太多了吧!” 跑堂道:“咱们楼里是要倒闭了?偷工减料也不是这个偷法,端上去我怕顾客打死我。” “那你放心。”大厨说,“这就是他们要求的——嘿,不知道哪来的,人傻钱多。” 跑堂不敢相信竟有这样的冤大头,带着人一路忐忑地端菜上楼,来到二楼尽头那间房中。 房中桌畔茶香四散,跑堂一下就辨认出来,这正是坊中最贵的一品茗茶。 桌旁两人对坐品茗,出奇的是,其中一个侧首向内,另一个竟然还带着面纱。 饶是跑堂在兰桂坊干了十多年伙计,奇形怪状的顾客没少见过,都不由得侧目多看两眼,心中暗暗纳罕。 “这是本店招牌,千里莼羹,色香味醇,远近闻名。” 跑堂朗声介绍,肃穆地将莼羹放在正中,顺手撤去了纱罩。紧接着他转身接过另一碟菜肴,声音一下变成了蚊子嗡鸣。 “这是本店另一道招牌板栗烧鸡,没有鸡。” “这是水晶莲肉,没有肉。” 尽管大厨信誓旦旦拍着胸脯保证,兰桂坊的酒楼绝没有倒闭之虞,更不是偷工减料,这些菜的做法纯然出自顾客的要求。 但在这间房中,跑堂的声音情不自禁便低了下来,或许是因为从未听过这样的要求,所以心生疑虑;又或许是因为紧张。 他硬着头皮,正要介绍下一道没有鹅的鹅炙,只听那名侧首向内的女子道:“不用介绍,放下就出去吧。” 跑堂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将所有菜放下,带着人火速跑了。 门合上了。 景昭转过头来。 桌上的菜肴正散发着香气,令人情不自禁感到饥饿。 景昭也确实饿了。 她一夜未睡,行了山路、受了惊吓,还吐了一场,胃里早已空空如也。 她抬眼望向对面的顾照霜:“郎君,请吧。” 既然约在酒楼见面,又没有不欢而散,就没有不吃饭匆匆离去的道理。 既然要一起吃饭,当然要摘掉面纱。 从五月二十四那日初见,直到今日,景昭还从未见过对方面纱下的真实面容。 单看顾照霜的眉眼,已是极为好看。在景昭见过的所有人中,单论眉眼的好看,他可以排入前三。 在景昭心中,这样好看的眉眼,天然便该匹配最为完美的面容。 她有些期待,于是抬起眼,看向对方。与此同时,她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对方不要辜负这样好看的眉眼,不要暴殄天物。 皇太女纡尊降贵,竟亲自越过诸多繁杂国事,来为一个人祈祷面貌好看,这简直是无上的殊荣。 很可惜,此刻裴令之并不知道自己拥有了这份殊荣。 他抬起手,解去面纱,动作非常从容,极为平静,没有丝毫的犹疑踟蹰。 这么多年以来,裴令之长期孤身在外游历,极少参与世家间的交往,就连朝廷派往南方潜伏多年的内卫密探都弄不到他的画像。 正因如此,南方识得裴令之的人其实不多。 长期佩戴帷帽,帷帽下还戴着面纱,其实不是怕人认出,仅仅只是因为裴令之讨厌麻烦。 南方素有围观美人的传统,士庶之分如同天堑,但这是庶民唯一一件不会被士族视为僭越的冒犯举动。 几十年前,一位以美貌天下闻名的年轻名士乘车入南华城,他的到来引动全城百姓争看,甚至有临近郡县的人不辞辛苦赶来围观。人潮在城门口层层围住他的车马,如同黑压压的潮水涌动,一浪接着一浪,浩瀚无垠。 那位名士自幼体弱多病,被围堵在长街上数个时辰难行,入府后心悸发作,重病而亡。时人惊叹惋惜,便有了‘看杀玉郎’这个典故。 三年前,裴令之的同胞姐姐裴六娘出嫁。裴令之作为胞弟,要将姐姐一路护送,交到前来迎亲的杨桢手中。 杨桢亦是南方四名士之一,声名不逊于裴令之,两位天下闻名的南方名士同时出现,街道两旁行人争看。为了避免车马堵塞,耽误良辰吉时,裴杨两家不得不出动部曲开道,行人们于是纷纷爬到两旁墙壁上窥看,因为人太多,硬生生挤塌了墙。 此事一时传为佳话,许多人说南方九州集天地灵秀的名士不过四人,而出嫁的裴氏女郎能有裴七为胞弟、杨五作夫婿,实在是令人艳羡至极,甚至传出了‘人生苦短何足羡,恨不生作裴女郎’这样的感叹。 然而裴氏姐弟与杨桢每每想起,简直要惊出一身冷汗。 从此之后,裴令之每逢出行,更加谨慎百倍。 窗外天色正好,日光明媚。 那块雪白的面纱落下了。 刹那间,景昭的瞳孔无声放大了。 诗赋中写,皎如明月舒其光。 此刻仿佛真的有一轮明月,倒映着夜色尽头的寒冰新雪,出现在景昭眼前,而后缓缓升至穹顶,与窗外明丽的日光交相辉映。 这一刻,景昭忽然发觉,对方一直戴着面纱,实在很有必要。 如果是她,生有这样一张堪称集天地造化的美丽面容,只怕要在寝殿中摆满铜镜,闲来无事揽镜自赏,便是天底下最快活的事了。 但她毕竟见惯绝色,皇帝当年亦是容色风仪无人能比的少年公子。对面这张脸固然倾国倾城,是她平生仅见,但如果论风仪气度,天下没有第二个人能与她的父亲相较——前提是皇帝正常的时候。 房中其他人都被遣出,没有人侍奉,裴令之自己仔细理好面纱,放在一旁。 他抬起眼来,神色平淡,早已对一切反应都习以为常。 出乎意料的是,裴令之没有在对方脸上看到那种过度的惊讶与感叹,更没有那种强行压抑、却仍然令他心生厌恶的迷恋与贪婪。 景昭只是很真诚地看着他,称赞道:“今见郎君,方知洛神、瑶姬、白石郎之姿,非虚妄之言也。” 这句话很诚恳,景昭的神色也很诚恳。丝毫不认为自己拿洛神、巫山神女和对面的顾照霜相比,有什么问题。 不知为什么,裴令之忽然松了口气。 他轻轻微笑,平静道谢:“多谢女郎称赞,照霜愧不敢当。” “那你可太谦虚了。” 短暂的客套之后,二人开始用餐。 这顿午饭开始之前,场间有片刻的缄默。 无论景昭还是裴令之,往日吃饭从不需要自己动手,自然有侍从殷勤布菜。然而今日积素与苏惠都被遣出门外,二人理直气壮地对望片刻,终于意识到需要自己动手。 相比景昭,裴令之长年在外游历,经验要更丰富一点。他起身替景昭盛出一碗莼羹,算是意味着这顿午餐的开始。 昨夜直面那么一颗腐烂的人头,景昭此刻恶心的连荤菜都不敢碰,裴令之也好不到哪里去,彼此慢吞吞喝完了一盏莼羹,尽管没有吃饱,但对着其他菜肴,愣是下不去筷子。 “都说上品佳肴色香味一个不能少。”景昭刁钻地丢下筷子,评判道,“兰桂坊摆盘不行,令人毫无食欲,可见舒县的饮食水平也就这样。” 天地良心,要是兰桂坊后厨的大师傅听到这句话,冤枉得能当场哭倒长城。 ——做菜要讲究摆盘,可板栗烧鸡没有鸡,水晶莲肉只剩莲,鹅炙里的鹅变成了豆腐做的假货,能装成一盘子送上来就不错了,大厨就算有伊尹易牙那样的厨艺,也别想把一盘子板栗摆出鬼斧神工。 裴令之蹙眉挑了一点假鹅,赞同道:“的确如此。” 景昭皱着眉看了一圈,实在找不到第二道想下筷子的菜,索性礼貌地问:“你还吃吗?” 这句话放在此刻,潜台词等同于‘别吃了说正事’。 裴令之放下筷子:“多谢,不吃了。” “那就直入正题吧。”景昭说,“关于昨晚那个脑袋,你能确定……” 半句话没说完,景昭脸色微变,侧头以袖掩面。 裴令之一看见她这个动作,简直心惊胆战,不动声色往后一让,尽量平静地关怀:“没事吧。” 景昭放下袖子,忍了忍:“没事,接着说——确定是那谁的?” “是他。”裴令之道,“王七,不会有错。此人纵情酒色,四处招摇,识得他的人很多。” 景昭若有所思:“你说,王七的其他部分,会不会也在山上?” 这个疑惑太过惊悚,然而裴令之认真给出了答案:“应该是的。” “杀他的人,想必是仇家衔恨动手,否则不会以这种血腥酷烈的方式处置尸体。” 裴令之淡声道:“此人名声不好,结怨无数,想杀他的人,恐怕能数出一个旅。” 军队五人为一伍,一百伍为旅,便是五百人。 景昭毫不诧异道:“我看马市街那日,恨上他的人便有这个数了。不过有能力杀他的人不多,有能力杀他的人中,能下定决心杀他的人又不会很多。” “总还是有的。”裴令之支颐,“不过,我倒是有些猜测——第一,此事必定涉及内外勾结,从他身边的人身上着手调查,多半能查出些线索。” “第二,抛尸地点也很可疑。”眼看房中没有旁人,景昭斜斜坐倒,托腮接话,“桃花别业。” 说到这里,景昭忍不住给出建议:“你那内应昨晚说的话,我没有全部听懂,建议你培养他们练一练官话。” “谢谢,不过我认为暂时没有这个必要。” 正文 第34章 狐妖(十一)利益会使人信仰,恐惧能…… “五月二十四日,王七出城前往别院。当晚,王七轻车简从悄然离开,此后直到昨天,也就是五月二十七日下午,王七的父亲王珗前往桃花别业,在山道旁辨认出王七的手指。当晚沈氏与王氏的部曲联合搜山,你我在林间发现了王七的头颅。” “问题就在这里。”景昭说,“无相山,桃花别业。” “王珗为什么会去桃花别业?必定是因为他得到某些线索,譬如王七二十四日晚悄悄离开别院后,上山去了。而后,他正巧在上山或折返的过程中,发现了王七的手指。” 裴令之道:“应该是有人蓄意让他发现的。” “没错。”景昭表示赞同,“从昨夜那个人头的腐烂程度,结合近日舒县的天气,林间的冷热和潮湿,我的侍从推断王七死亡至少两日以上。也就是说,王七死亡时间应该在二十四日晚到二十五日之间。” 裴令之挑了颗金丝蜜饯,慢条斯理吃下去:“我倾向于王七死在当晚。” 他补充道:“二十四日晚。” 这个推论听上去有些道理,又似乎有些草率,但裴令之没有解释,因为他认为对方明白自己的意思。 “的确。”景昭道,“死人比活人更容易隐藏。” “手指、头颅均遭分解,多半是死后被分尸了。我想,如果部曲们找的用心,也许这时候王家已经能拼出一个完整的王七。” “死后分尸,手指、人头,或许还有其他部分,凶手没有隐藏,反而抛尸林间,示威或报复的意图非常明显,是仇杀。” 景昭总结完目前的基本情况,朝裴令之一摊手:“请吧。” 裴令之并不推辞:“第一,王七死在哪里,又是在哪里被分尸的,现在还待商榷;第二,凶手一定有内应,且不止一个,否则无法独自分尸、隐藏尸块,并且算准时间抛尸林中,以确保零散的王七被按时发现;第三,凶手的目的,目前看来,不像是单纯针对王七,倒像是祸水东引,剑指桃花别业。” 景昭说:“我倾向于王七死在山上,随后立刻被分尸隐藏。” “现杀啊?太惹眼了吧。” “最后一点。”景昭补充道,“我不相信王七会孤身离开别院,不带任何侍从;他总不能步行离开,车或马必须要有——当晚他带走的侍从呢?车马呢?” 裴令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当晚他带走的侍从,有可能便是凶手内应。” “但是车和马没那么容易处置。” “是的。”裴令之闭目思索片刻,沉吟道,“其实王七之死不难查清,如果你我能拿到王家内部掌握的全部线索,现在应该已经可以抓人了。” “结合抛尸时间地点,杀人时间地点,筛选有能力有资格接触王七,引他送死的桃花别业与王氏部曲,范围已经很小了,拷问之下很快就能找到内应。”景昭说,“不过,我想你昨晚轻车简从上山,应该不是为了替王七找出凶手,令他含笑九泉吧。” “苏女郎。”裴令之再度端起茶盏,闻言止住动作,“请不要打这种带有侮辱性质的比方。” “……” “桃花别业。”裴令之收起笑意,正色说道,“我是冲着这处别业去的。” “听说山上发现了王七的部分碎片,结合一些风声和传言,关于桃花别业,我有一种很不好的猜测。”裴令之捧着茶盏,眉梢轻蹙,斟酌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舒县的狐仙传闻。” 景昭道:“听过,是狐姬?” 既然对方知道,裴令之很高兴不用再解释,径直道:“王七失踪最初,王家私下里的传言是他被狐妖勾走了,原因是王七这个人,从前素有怪癖,说自己喜欢狐狸精。” “狐妖、狐姬,这太巧了,所以我命人去查了舒县本地的狐姬传闻,发觉这个……”他吞下‘淫祀’二字,审慎地道,“发觉祭拜狐姬这种风气,兴起至今不过三年,在此之前,舒县和狐狸有关传闻是‘狐狸娘娘’,但更近似于各地都有的民间传说,更像是百姓用来哄孩子睡觉的故事。” “三年前,桃花别业主人沈亭写了篇《夜游无相记》,主要描摹他深夜游山玩水时所见所闻,并幻想出一位狐女趁夜而来,与他相会,大约是借用《高唐赋》《神女赋》中楚王梦遇巫山神女的典故。” 说到这里,裴令之眉尖微蹙:“我命人找来看了,语句浅显、堆砌辞藻,尽是矫揉造作之词,乃是无稽幻想之作,难怪我此前从未听过。” “这篇游记一出,引来许多与他地位相当、品味相同的……”裴令之又顿了顿,思索半晌没想出一个不失风度、不含攻击的词,只好简洁概括,“人。” 景昭接话:“狐姬传言,因此兴盛。” 裴令之点了点头。 于是景昭总结:“你是觉得,沈…亭是吧,借用舒县过去流传的民间故事,通过这种手段,将与他品味、道德和地位都相仿的世家子弟拉拢到一起,在桃花别业里借宴饮之名,实际上另有所为。” 裴令之表示默认。 景昭道:“听上去有些玄妙。” 话虽如此,她却没有露出任何质疑与惊讶的神色。 叮当一声,裴令之放下茶盏,平静道:“女郎想法如果和我不同,昨夜我们就不会在山上见面了。” “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景昭耸耸肩,“巧了,我们的想法共通,不过么……你认为‘狐妖’究竟只是他们随意选择的香艳代称,抑或有明确含义指向?” 裴令之微显疑惑,旋即明白过来。 他眼睫垂落,朱唇微启,眉眼间终于浮现出难以掩饰的厌恶,目光掠过景昭,欲言又止。 斟酌片刻,裴令之道:“按理来说,汇集在桃花别业的人,基本上类似于王七——出身名门,不思进取,纨绔而已。他们聚在这里,很难会谋划一些大事,应该真的是为了取乐。” 在一个年纪相仿的北方女郎面前,无论出于教养还是其他原因,裴令之都很难将这种话说得非常直白:“但只是单纯的聚众……取乐,很难解释王氏没有大张旗鼓调遣郡县官署前来搜山。” 自从亲眼多次目睹南方世家横行无忌的画面,景昭再听到‘调遣’一类无视朝廷权威、官署尊严的用词,已经可以心如止水。 她神色平静,只听裴令之迟疑片刻,还是道:“除非,他们在桃花别业中豢养许多女子,不止是……” “你是想说他们不止聚众淫乐,还有凌虐?”景昭代替裴令之说出了不便宣之于口的话,“或者说虐杀?” 一个普通的民间故事,会随着文人墨客的传颂变得更加有名,但绝不至于凭着那些虚无缥缈的传说转变成为信仰,拥有香火和信徒。 除非,真的有人见过狐姬显灵,因此得到了好处,又或者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利益会使人信仰,恐惧能建立权威。 景昭想起城南马市街那日,杏花说过的话。 “……后来又有人在山里看见赤狐,有些人虔诚叩拜,捡到了狐狸娘娘赐下的金银;有些人怀有歹意,想要抓住狐狸娘娘,摔得头破血流奄奄一息……” 尽管杏花图谋不轨,但这些话并不是假话,舒县百姓关于狐姬的传闻,的确是这样没错。 景昭不认为这是虚构的流言。 虽然听上去玄而又玄,但事实上,它很可能是真相的一部分,只是在不明所以的人眼中,以另一个角度呈现出来。 王七热爱赤狐皮毛。 上好的赤狐皮毛油光水滑,色泽如血。 景昭似有所觉,抬起眼来。 她看向顾照霜,神情多了些变化:“你也在怀疑,是不是?” 窗外日光正好,暖意融融,在窗前多晒上一会,便容易汗流浃背。 窗中满桌杯盏,皆已凉透。 裴令之凝视着面前渐冷的茶水,眼底却什么都没有,像是思索,又像是厌恶、疲倦,最终演变成一片漠然。 他摘下手指上一枚玲珑剔透的碧玉戒指把玩,手一松便跌的粉碎,唇角轻轻扬起,但那绝不能说是笑容。 “是啊。” 裴令之轻声叹息:“不但怀疑,而且恐惧。” 从始至终,他很少明确表露出任何情绪,但凡是能让景昭感受到的情绪,都保持着绝对的真实。 比如厌恶,比如怀疑,又比如恐惧。 这是出自对结盟者的尊重,是出于对自己眼光的绝对自信。 也是因为疲惫。 掩饰需要时间,需要精力,需要花费心思。 然而无论什么人,多年来长久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都会感觉非常疲惫、非常厌倦,只想离去。 不必他明明白白说出口,景昭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同时,她能够感受到,裴令之的情绪并非作假。 于是她眨了眨眼,表示理解。 只要是正常人,一旦生出这样可怕、这样邪恶的猜测,都会本能地感到厌恶和恐惧。 那恐惧不是对事件本身,而是源自内心深处的自我怀疑。 ——天地之间,难道竟然会有这样残忍可怕的事? 他们谁都没有主动开口道破那个可怕的猜测,但事实上,根本不需要听对方说出,他们就同时想到了对方的未尽之语。 ——如果说,赤红的狐皮,是作为鲜血的意象为王七等人所钟爱。那么风靡南方九州,兴起数年的狐皮爱好,是否隐藏着同样的血腥意义? “我觉得不太可能。”景昭终于率先开口,“盲目跟风、标新立异我见得不少。很多时候一件事本来没有什么意义,然而大部分人看见别人这样做,就本能跟从模仿——但事实上,他们只是生怕跟不上风尚,被人所取笑,并不在乎背后的意义。” 瞥见顾照霜的神色并没有因此好转,景昭换了个更加客观的方式来安慰他:“如果跟随狐皮风尚就意味着有凌虐爱好,南方九州的人再多十倍都不够杀,你身边早剩不下正常人了。” “……” “我在想,倘若我们的猜测没错,杀死王七的凶手,是否有很大可能是因为桃花别业中的血腥勾当杀人报复。” 裴令之点头。 景昭道:“如果你是凶手,杀一个王七,会就此甘心罢手?” 裴令之说:“怎么可能,杀一个王七,不足以泄恨,更不足以警示——你认为凶手会继续作案?” “不能排除凶手有这份自信。”景昭说,“反正我是没有。沈氏和王氏必然布下天罗地网拷打搜捕,动作快点的话,内应已经抓出来了。” “那你的意思是?” “如果我是凶手,自己死就死了,但一定要拖着桃花别业陪葬。” “等一下。”裴令之叫停,“我们的一切结论,来自于结合现有情况的推测,没有实证。” 尚未验证已有猜测,怎么就突然飞速进展到分析凶手动向了? 景昭说:“什么,要实证?” 裴令之眉梢一颤,心想北方朝廷断案如果是这个做派,那么看来未必能够长久—— 就在这个时候,景昭接着说完了后半句:“要实证啊,这个得你出份力。” 裴令之诧异地:“嗯?” 景昭问:“你在庐江、舒县官署里,有没有内应?” “做什么?” 景昭说:“查几份案卷,能偷出来最好。” 裴令之刚想摇头,动作又顿住。 他思忖片刻:“什么案卷?” 这句话放在此刻的语境里,相当于‘可以试试’。 景昭有些惊讶,旋即称赞道:“丹阳顾氏果然底蕴深厚。” 这绝不是漂亮的奉承话。 丹阳顾氏声名褪色,早不复旧日风光,此处又非丹阳,而是距丹阳数百里的庐江郡。居然仍能将手伸进官署中,实在非同凡响。 景昭一半感叹顾氏经传典籍传家,果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另一半暗自对郡县官署上下官吏全都又记了一笔。 按照景昭的判罪速度,等到庐江郡重新回到朝廷控制之下,郡县上下官员一个不剩全得拖出去吊死。 裴令之安坐不动,平静地给自己的话打补丁:“女郎谬赞,此事需要借用别家力量,不能保证一定办成。” 景昭问:“可靠吗?” 裴令之知道她的意思,道:“是我表兄,出自江宁裴氏,现下正暂居舒县,他近年来极少见人,不爱过问闲事,无妨的。” 江宁裴氏,暂居舒县。 饶是景昭并不关心城中住着多少世家,又有多少名门子弟,一听到顾照霜的话,立刻从中精准捕捉到了两个词语。 “郎君表兄是否排行第七,正住在城外仰泽园?” “没错。”裴令之淡然承认,“所以女郎要的是什么案卷?” “原来令表兄就是大名鼎鼎的江宁裴七。”景昭半是好奇,半是敷衍地称赞一句,“久仰声名,未尝得见,实乃憾事。不过只看郎君的风姿气度,想来裴七郎君的风华亦是如此——我要从今年年初开始,城外官道连发七起命案的详细案卷。” 正文 第35章 狐妖(十二)裴令之站起身来:“那就…… 清晨,风荷园。 今日难得风凉,景昭清晨起来,披了件外衣,靠在寝室窗下的小榻上翻看一本没有封面的书。 穆嫔站在她身后,替景昭梳理满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手边敞开一只首饰匣子,时不时停下来挑挑拣拣。 “简单一点。”景昭头也不回,仿佛脑后长眼,“不要用香。” 穆嫔哦了声,挑出一支玉簪放在旁边,又把准备好的熏香拿出去,转回来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问:“怎么没见苏管事?” 风荷园中,历来苏惠是起得最早的那个。每当穆嫔清晨起身,都会隔窗看见苏惠在院中活动的身影。 景昭道:“他出去办件事。” 穆嫔便不再问了。 兰桂坊的侍女已经布好了菜,景昭挑着一碟素拌笋吃了两口,又喝了盏茶,嘱咐穆嫔:“我要出去,你要是困倦,就回去睡觉;要是无聊,就叫侍女过来陪你说话;如果实在待不住,自己取银子,让兰桂坊的人跟你出去。” “不吃了?”穆嫔下意识问。 “不吃了。”景昭说,“中午我也不回来。” 啪嗒一声,穆嫔手中的汤勺掉回碗里,哀怨道:“妾还红颜未老,已经要日日独守空房了吗?” 景昭视若无睹:“正常一点。” 走下石阶,穿过庭院,一辆马车静静停在门外。 苏惠坐在车前,闻声转过头来:“小姐。” “吩咐下去了?” “吩咐下去了。” “仔细查。” 苏惠恭敬领命:“是。” 沉默片刻,他又说:“从建元五年之后,采风使和内卫放弃渗透南方世家,转向民间活动,疏忽了对他们的监视。” 景昭登上马车,闻言极轻地讽笑一声。 “不能怪你们。”她淡淡道,“对了,那孩子还好吗?” 苏惠眼底浮现出感叹的神色:“托小姐关怀,笑笑已经长成大姑娘啦!主上给了恩典,笑笑要是愿意做事,无论何时都有位置留给她;要是只求嫁人生子无忧无虑,就为她择一门好姻缘。不过笑笑说自己不想躺在父母的功劳上浑沌度日,去年自请出京了。” 景昭眉心一皱:“她去走父母的老路了?” 苏惠既是担忧,又有点骄傲地道:“在小姐面前说句托大的话——这孩子是我们上上下下看着长起来的,还在我家养过一段,当时所有人都在劝,连主上都亲自过问,说只当没看见她的文书,让她再仔细考虑——可这孩子脾气特别执拗,硬是咬牙不肯松口,大家没办法,最后还是遂了她的心愿。” 建元五年发生过很多事。 那一年,北方京城中,景氏皇族除皇帝与东宫之外,地位最高、名声最著的礼王景宜死了。 礼王生前,一直非常谦和、非常温顺,礼贤下士端方贤良八个字,是京城上下对他的一致评价。 他和皇帝相同,是太后所生的儿子。 他和皇帝又不同,皇帝自幼被文庄皇后抱走亲自教养,从出生时起就注定会以嫡长孙的身份接掌江宁景氏;礼王则由太后养大,只要他的兄长还活着,他永远都没有掌控家族的机会。 从非常年少的时候开始,皇帝就已经是名满江宁、名满南方、最后名满天下的少年名士、世家公子。 与他相比,礼王的声名则要淡薄很多,毫不起眼。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礼王景宜似乎都远不及他的兄长。 但事实上,一件事或一个人如果从不同角度评判,往往会得到截然相反的答案。 譬如太后,一直极为疼爱礼王,认为幼子远胜长子。 又譬如南方世家,在他们眼里,礼王远比皇帝容易打动和掌控。对他们来说,礼王登基远比皇帝要好。 及至大楚立国,皇帝登基,立独生爱女为储。朝野物议纷纷,百官上书恳求皇帝充实后宫,绵延子嗣,不要将唯一的一个女儿硬推到风口浪尖之上。 然而皇帝执意不肯。 百官不能抓着皇帝临幸女人,又不愿接受皇女为储。正当此时,许多人趁势而动,一拍脑袋想出来一个好主意—— ——皇帝还有个同胞兄弟。 礼王议储一事,在有心人的推动、迂腐旧臣的支持、太后的瞎掺和、南方世家的暗中助力等多方力量齐心协力之下,一度看似十分有望。 然而后来证明,那不过是皇帝有意放任。 在朝野间呼声如沸的混乱里,皇帝就坐在至高的、天光难以触及的大殿深处御座之上,十二道白玉旒珠遮住了他的面容,无声冷眼旁观这场闹剧。 等到皇帝看清了每个人的立场,他便不再放任,于是这场闹剧很快终结。太后含恨退回华阳宫,百官战战兢兢不敢作声,礼王谢罪回府。 直到建元五年,礼王坠马身亡。 礼王的死太突然。 皇帝在太后的哭嚎声中厚葬了唯一的同胞兄弟,自此之后,太后一病不起,礼王妃闭门谢客。 然而,只有很少的人知道,礼王停灵三月大葬的那日,有一辆马车裹挟着南方潮湿的风霜,悄无声息驶入了京城。 马车里坐着一个戴孝的小女孩。 她从临川郡来。 她的父母本是内卫,建元二年奉命调入采风司,归属采风司南方临川派办处,双双前往临川郡。 建元五年,临川爆发民乱,临川郡守施旌臣八百加急写下奏折,请求朝廷调派银粮人马平乱。 北方荆狄虎视眈眈,历年来大楚陈兵边境,不敢有丝毫懈怠,更无法调兵南下。而南方由世家把控,当地驻军局势糜烂,大多数与世家豪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朝廷几乎不能调动。 按照往年经验来说,这样的奏折就是为了要粮要钱,既然不能和南方翻脸,对策就是打个折发下去六七成,再由朝廷发两道旨意敲打一番。 然而奏折送到京城时,另一个消息同时传来。 ——施旌臣死了。 奏折八百里加急送出的那天晚上,施旌臣把自己反锁在屋中,用一根丝绦悬梁自尽。等到屋外侍从看见窗纸上映出来回晃荡的影子,撞开房门闯进去的时候,人已经无力回天。 按照常理来说,消息传出的那一刻,采风使者便该迅速行动起来,搜集情报传回京中。 然而他们没能做成这件事。 朝廷派驻临川郡的采风使,一夜之间被杀光了。 人头滚落满地,血泊触目惊心。 四十六名采风使,四十五人遇难。仅有一人带着年幼的笑笑作掩护,出门交接情报,因此逃过一劫。 时值民乱,四十五名采风使的死轻轻松松被一句暴民所杀打发过去。 朝廷为此追查很久,杀了很多人。 谁都不知道礼王的死和这起动乱有没有关系,但从那之后,朝廷撤出所有潜伏在南方世家内部、州郡官署中的采风使,转向民间潜伏,仅以发展内应的方式调查世家和官署的情报,并且制定了更为完善谨慎的情报网络。 景昭没有情绪地笑了一声:“去九华楼。”. 九华楼位于城东,距离兰桂坊只有三条街。 这是家茶楼,装饰颇为清雅,沿着阶梯走上三楼,走进环境最好、价格最高的一间房,裴令之坐在桌旁。 今日他换了一个侍从,见景昭进来,那名侍从有些警惕地打量着她,被裴令之遣出去。 他手边放着一叠薄薄的书册,抬起头看向景昭时,声音很平淡:“来了。” “来了。” 景昭在他对面落座。 裴令之指尖在书册上一点,将它们推向景昭。 裴令之说:“午时之前要还回去,需要看快点。” 景昭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看着里面的墨字,有些惊讶。 只隔半日又一夜,顾照霜便带来了她索要的案卷。 尽管庐江和舒县的官署像两个没用的漏勺,但要短时间内迅速找到并取走存放在官署中的案卷,仍然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你看过没有?” 裴令之说:“看过了。” 他的神色渐渐沉落,像傍晚时将落未落的日光:“我竟然没有听过这些事——你先看吧,看完我们再说。” 景昭并不推辞,低头迅速翻阅。 她翻的很有技巧,苏惠给她讲过大概情形,于是景昭一瞥而过那些自己已经知道的内容,挑拣着自己不曾听过的细节翻看,每看上几页,便要停住动作,合上眼默默思考。 裴令之起初以为她是在思考,后来渐渐感觉不对。 他看着景昭以一目十行的速度,迅速翻完几册案卷闭目片刻,睁开眼又挑出一两本案卷,翻到特定页码看了两眼,而后合上书推还给他。 这种做法异常熟悉,裴令之自己也常这样干。 他微微一怔:“不看了?” 景昭抬手一指太阳穴:“记住了。” 过目不忘。 裴令之在心中下了判断。 景昭不想多说,径直道:“我想你也发现问题了吧,这七起命案不简单。” 迎着景昭的目光,裴令之缓缓点头:“第一起案子和最后一起,最为关键。” “确切来说,这两起是蓄意的谋杀,而其他五起看上去更像意外——只不过,有人在他们死后故意将尸体抛到了同一个地方。” 从去年年底,到今年三月间,城外东北方向一条官道上,连续死了七个人。 第一位死者是个樵夫,滚落山崖摔成重伤,夜晚无处求救,失血而死。 第七位死者,是吴郡沈氏的一名家仆,宿醉嫖宿娼家后驾车赶路,因精力不济摔下车来,被牛车碾过胸腹重伤致死。 这两位死者,死因、地点、尸格都完全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官署断定是确凿无疑的意外身故。 若说前者只是一名无亲无故的普通樵夫,官署敷衍了事,那么后者作为名门家仆,身份明显重要很多,官署没有敷衍的理由。必然经过仔细验尸,前后核实,才定为意外。 反倒是其他五起命案,这五起案子中,有上吊自尽的、有投水身亡的、有重病不治的……不管怎么看,都不可能是莫名其妙死在了官道上,甚至有一具尸体都已经烂了,明显已经死亡一段时间,又被运到这里丢下。 这五起案件一看便知,不管这些人是怎么死的,总之肯定有人蓄意抛尸在此。然而官署对此草草了结,粗略验尸之后,有家人的命家人认领,没家人的往义庄一丢,丝毫不打算往下细查。 难怪百姓不肯相信,一味叫嚷狐妖作祟。 官署办事如此草率,百姓肯信才是有鬼。 然而此刻,景昭和裴令之达成了一致。 ——确凿无疑只是意外的两起命案,属于谋杀。 ——其他五起疑点重重的抛尸,却非重点。 裴令之身后的炳烛听得满头雾水,裴令之也不理会,看着景昭在虚空中划了条线,将两个点连接起来。 “你走过那条路,或者看过舆图吗?”景昭说,“如果你走过那条频频死人的官道,就会发现,那旁边就是无相山。” 这句话说的就像是废话,那条官道旁边当然是无相山,否则第一起命案的樵夫不可能死在这个位置。 “如果从这里上山,穿过山林——前提是能够穿过的话,避开守卫——如果能够避开的话,不失为一条前往桃花别业的近路。” “我怀疑,第一起命案死的那个樵夫,是因为在山上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所以被灭口的。” “那他一定不是个普通樵夫——桃花别业所在的山峰,一向为沈氏掌控,普通百姓即使分不清是谁家的地盘,上山也不会往无相山东边去,因为这里会有贵人出现,一旦冲撞就是个死。” “那么最后那名沈氏家仆的死,能不能视作报复?” 景昭忽然抬首看向对面:“要去看看吗?” “现在?” “当然。”景昭说,“现在王氏和沈氏查到哪一步了?” 裴令之静静看着她,眉梢扬起。 景昭叹了口气:“我的人联系不上了。” “我也是。”裴令之揉着眉心,“王氏别院上下封锁严密,不过我表兄昨晚派人上山,沈氏的部曲不敢强行阻拦,请了管事出面赔礼道歉,只说别业里丢了东西,正在上上下下地搜索,请裴氏行个方便,暂不要往桃花别业所在的那座山峰来。” “还没把王七找齐全?”景昭纳罕,“这么难找,不该啊,内应还没抓到?” ‘把王七找齐全’说出来实在有些奇怪,裴令之抿唇忍住笑:“应该是找齐了,派去的人观察过,沈氏部曲更像是守卫而非搜索。除了裴氏之外,不少世家豪族也派人过去打听情况,都被他们以搜索丢失物品的借口打发走了。” “还是江宁裴的面子好用。”景昭把颊边一丝散下的碎发别到耳后,“不过我们得快点。” “怎么?” 景昭指尖卷着那缕碎发,神情有些凝重:“你说王七死了,闹出这么大的事,对沈氏来说,问题也很大吧。” “那是自然。” “要想一了百了,最快的办法应该是剪除掉传说中桃花别业里那些女人吧。” 裴令之眸光一颤,紧接着迅速镇定下来:“应该不会。” 他给出了一个很有说服力的答案:“我的内应表示,那里养着很多女人,这么多人要杀容易,尸体怎么处置?只能放火烧。” ——舒县的这个时候,一旦放火,十有八九要引燃林木,到时候火势控制不住,麻烦就大了。 裴令之总结:“他们没这个胆子。” “又不用他们扑火。” 裴令之说:“可是山下别院众多,尽是名门产业。如果牵连进去,多少家要找他们算账?” 景昭立刻被说服了。 裴令之说:“我已经命侍从轮流入山,盯着桃花别业动向,想来不会有问题。不过你的担心很有必要,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他在景昭耳畔低声说了句话,而后道:“行么?” 景昭点头:“可以。” 裴令之站起身来:“那就走吧,事不宜迟。” 正文 第36章 狐妖(十三)裴令之转头看她,帷帽下…… 积素行走在舒县城外的山野间。 和舒县东边以及北边的富贵不同,这里没有秀媚的溪水湖泊,没有世家别院的斗拱飞檐。翠绿葱茏的草野间,数个小村庄散布开来。 积素走进了其中一个村庄。 他今天没有跟在裴令之身旁,穿着褐布衣裳,袖子和裤脚卷起,手上脸上灰扑扑的,尽可能使自己不那么起眼。 天色正好,村庄里没有青壮年,各家矮小的房屋院墙间,只有些老弱妇孺三三两两坐在屋檐下,或是挑着水桶走过。 当积素出现在村道上的时候,目光所及之处,数个村民同时看来。 积素被盯得头皮发麻。 如果在江宁,那里是裴氏多年积淀之地,裴令之从不缺人手,随便一个吩咐便有心腹妥善安排,自然不需要身边近侍亲自出面来做这些事。但此刻在舒县,虽然仰泽园中的侍从都听裴令之吩咐,但那毕竟是杨家家仆,裴令之不愿使用他们来查些隐秘的事。 所以积素只能亲自上阵。 他自以为掩饰颇为得当,但他忘记了,作为世家近侍,他的待遇有时比普通富人家的郎君还要好些,谈吐长相举止都很不同。即使穿上找来的普通布衣,用灰粉遮盖住面孔手臂,但只看他的高挑身量,和整日忍饥挨饿的寻常村民便格格不入,十分惹眼。 他来到一处院墙间,对着檐下神色警惕的老妇有礼问道:“婆婆,你认识刘琼珠吗?” 那老妇人往后缩了缩,看着他,哇啦哇啦说出一串话。 积素笑容一僵:“什么?”. “李说滴是刘大丫头啊!” 一名矮瘦中年背着手,操着一口难辨的方言:“你说琼珠,我们不知道是谁,说刘大丫头不就行辽?” 积素说:“是是是,我想问问,刘……刘大丫头在家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 积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立刻搬出准备好的词:“哦,我是织红坊的人——织红坊听过吗,就是整个舒县最好的布庄。我们准备做绣花生意,高价挖绣娘,打听到刘琼珠过去是城里锦绣阁的绣娘,去年不干了,想看看她愿不愿意到织红坊去做——我们可比锦绣阁大方的多,绝不会亏待。” “那你来晚辽。” 积素假装不明所以,问:“她成婚生子,所以不干绣娘了?可别犯糊涂,做绣娘虽然费力,风吹不着日晒不着,不用下地干活,挣的银子还多。” “刘大丫头没了。” 积素做出大惊失色的表情:“啊?” “她去年割了手腕死了,家里就一个瞎眼老娘,闺女没了一直疯疯癫癫的,全靠东家一口西家一口给她饭吃,经常一跑几天找不着人,今年上半年自己跑出去,掉水里淹死,又给人捞起来放到城东头大路上扔下了,要不是县里的官叫我们村长认尸体,我们还不知道这回事——造孽呀!” 矮瘦村民连连跺脚:“你说说这事,你说说,刘大丫头多孝顺一个孩子,这娘俩命真是苦!” 积素恰到好处地瞪大眼睛:“有这种事!”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迅速浮现出案卷上冰冷的墨迹——死者刘老娘,系落水身亡,一女刘琼珠已故,今令原籍领取尸骨下葬。 刘琼珠,二十一岁,曾为锦绣阁绣娘,建元九年九月初十,刘琼珠忽然离开锦绣阁回到家中,一个月后割腕身亡。 出奇的是,刘琼珠回家时,和锦绣阁签订的合约还未到期,按理来说属于违约,但锦绣阁并未追责索赔,反而只当没有刘琼珠这个人。 这非常古怪,就像‘落水身亡’的刘老娘尸体,莫名其妙出现在城外官道上一样古怪。 “那刘琼珠为什么自杀啊?”积素问。 矮瘦村民看了他一眼,语气生硬:“不知道。” 最后一角拼图完全合上,积素无声瞪大了眼睛. “李大夫。”矮瘦村民一路小跑,吭哧吭哧跑进村庄正中一间小院。 院墙很矮,院子不小,地面上铺满了各色晾晒的药材,为数不多可供落脚的空地上,几个村民挨挨挤挤坐在那里,屋子里传来孩子撕心裂肺的嚎啕声。 这间小院算是村里位置最好的地方了。 建元五年,村里来了一对姓李的游医父女,就是李大夫父女二人。他们在这里扎下根,上山采药炮制药材卖给城里药坊,给临近村子的村民看病几乎不收钱,有时还倒贴一点药材。 正因如此,李大夫父女二人几乎迅速被村里人接受,威望极高。就连原本心存怨怼的刘村长,在李大夫妙手回春救了他家三代单传的小孙子之后,也调转态度,带头组织村民为李大夫父女修葺了小院的院墙。 “药苦,孩子受不了。”李大夫说,“妙妙,还有糖吗?” “有!”少女响亮地应了一声,“最后一块。” 孩子母亲连忙推拒,满脸不安:“别别别,这是好东西……” 叫做妙妙的少女从腰间解下荷包,取出油纸包着的最后一块糖,硬塞进了孩子嘴里:“不值钱,货郎那里买的便宜糖块,再多也没有了,给孩子吃口甜的。” 李大夫背着手,慢吞吞说:“周妹子,明天叫你们家大贵过来帮着晒药。” 孩子母亲脸上的不安顿时少了很多,感激地看着李大夫:“应该的,俺娘俩的命都是您救的,偏了您多少药材糖块,把大贵压在这里给您当长工也是应该的,明天一早我就叫他过来。” “李大夫!”矮瘦村民狂奔进来,“哟,周嫂子——李大夫,那个外人走了。” 李大夫慢吞吞地道:“他是来干啥的?” “打听刘大丫头的。”矮瘦村民绘声绘色学了一遍他们的对话,才说,“这么说没事吧,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不是,就没跟他说刘大丫头那事——好端端一个姑娘家的,死了也得要名声啊。” 李大夫说:“行了,你说都说了,管他那么多呢,那人长什么样?去跟村长说一声,这段时间村里都警醒点,刘大娘那事啊,我看不简单。” 矮瘦村民用力点头:“哎!” 周嫂子在一边听见,忍不住叹气抹泪:“刘大丫头多争气的孩子,要不是……说不定没几年,就能把刘大娘接进城里过日子。” 李大夫不接话,低头看了一眼止住哭声的孩子,转头吩咐:“妙妙。” “爹!” “去隔壁村找找张货郎,缺什么东西买回来,再包一包糖块。” 妙妙说:“爹,给我抓把钱。” 李大夫返身进了里屋,妙妙跟进去,从钱匣子里抓了一把揣进兜里。 李大夫并没看女儿的动作,低声道:“去跟小张通个气——昨天上边才传话问刘家的事,今天村里就来了外人打听这回事,当心着点,立刻上报。” 妙妙响亮地应了一声,拔腿奔出去了. 一个时辰后,城外官道。 午后阳光渐渐毒辣,晒得人汗流浃背。 官道上几乎没有人,现在是一天中最热的时间,此时赶路,无论是人力还是畜力都受不了。 尘土飞扬,景昭揭开车帘向外望去,先被呛的咳嗽起来。 苏惠闻声回头:“小姐?” 景昭捂住嘴,摆手示意没事,目光四处逡巡:“就是这里?” 苏惠点点头,肯定道:“就是这里。” 第二辆车停下,裴令之下了车。 时过境迁,这条每日人来人往的官道上早已看不出半点痕迹。唯有七本薄薄的潦草案卷上,清晰标明了此处曾发生过七桩命案。 官道宽敞平直,像一支离弦的箭延伸向远方。官道两旁干燥的水渠底部散落着许多杂物,足以容下一具倒伏的尸体。 水渠再外侧,是一片葱茏的山野。目光所及之处,可见连绵的山脉,以及直耸云霄的山峰。 无相山林木茂密,纵使知道桃花别业就在这座山峰的山腰处,穷尽目力也只能看见绵延的碧绿,以及山林间偶尔惊飞的鸟雀。 “真是个好位置。”景昭说。 裴令之诧异地看向她:“?” 景昭抬手一指:“看,如果在这边修一条山道,从桃花别业下来,直接便可到达官道上,不需绕路,避开了山下所有别院庄园。” “不太行。”裴令之说,“据我所知,这里没有路,而这半边又很陡,如果沈家想要秘密开凿山道,即使不考虑花费的人力物力,也不可能瞒过其他人。” “而且。”裴令之补充,“修山道很贵的。” 这倒确实,自古以来,架桥修路都极耗成本,更别提修山道。要想在陡峭的山林间开凿出一条让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纨绔们自由来去的路,花费的银钱折算成银两,大概够给别业中所有人打个等身的银像。 倘若沈亭能悄无声息拿出开凿山道的钱,沈允就该收拾包裹,将下一任家主的位置拱手相让。 “过去看看?” 二人向前走去,苏惠和炳烛尽职尽责在后面打着伞。由于景昭和裴令之离得太近,两把伞挨挨挤挤,十分滑稽。 两把伞第三次在头顶打架的时候,景昭终于忍不住,头也不回手向后一探,捞走了伞:“我来。” 这把伞的确很大,足以罩住两个人。 裴令之自幼的教养使然,实在做不到自己两手空空,看着景昭为他打伞,道:“苏女郎,我来吧。” 景昭立刻理直气壮把伞递给他,赐予这名好运的世家郎君为皇太女打伞的尊荣。 饶是有伞遮阴,走到山脚下时,二人脸色已经热的通红。 裴令之仰头看去,绝望道:“好热的天。” 只看见眼前陡峭的山林,裴令之心底油然而生一种绝望。他压低帷帽,看见草木中跳跃的虫子,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听见身旁传来女子笑声。 那笑声出自景昭,其实很是好听,但太过突兀,像是热得中了邪。 裴令之怀疑她被热晕了,担忧唤了声:“苏女郎?” 景昭取出一块帕子,拭去额间汗珠,笑了声:“这么热的天,应该只有我们两个跑来晒太阳。” 林间本该清凉,然而舒县的五月末六月初热浪汹涌,裴令之低头扎好袖口靴口,一步踏进草丛。 他素来爱干净,此刻眼睁睁看着一只肥胖的虫子蠕动身体爬来,简直毛骨悚然,喃喃道:“还是晚上好。” 晚上既看不清,又夜风清凉。 多好。 “今天如果被抓,你顶在前面。” 裴令之一转头:“为什么?” 景昭说:“我是北方人,听不懂你们南方方言,而且……” “而且?” 景昭肃穆道:“我是北方人。” 的确,在九月皇太女即将南下的节骨眼上,沈氏牵扯上这等天大的麻烦,必然警惕深重,一旦听说景昭出自北方世家,很可能反应过激,做些出格的事。 林间不需要撑伞,裴令之收伞拨开草丛,往山坡上走出几步,站稳了身体,反手递向身后。 景昭其实不需要拉,不过对方既然已经伸出手,她就在裴令之小臂上隔着衣裳一搭,借力纵跃上来。 她听见裴令之的声音传来,倒没有不满,反而是在很认真地询问:“那你呢?” 合作也好,结盟也罢,总需要双方共同出力。 更何况他们的合作开启不久,还处在需要相互取信的阶段。 景昭揭开帷帽一角,无辜地看他片刻:“我可以找人来。” 裴令之动作一顿。 景昭说:“如果确定别业里的问题,给我点时间,我可以找人来暂时控制这里,至少把别业里的受害人转移出去。” 在她身后,苏惠无声地、幽幽地叹了口气。 主子轻描淡写一句话,身为随侍,苏惠就要跑断双腿、揪光头发去实现。 他悄悄拍拍双腿,无声安慰它:“受苦了。” 裴令之转头看她,帷帽下朱唇微启,幽幽道:“女郎的能量和地位,当真比我所想还要重要。” 景昭谦虚道:“承蒙父母荫庇,再加一点裙带关系。” 裴令之:“嗯?” “哦。”景昭脸不红心不跳地道,“郎君可曾听说过东宫的穆嫔娘娘?” 裴令之当然听说过。 南方世家为了争取太女妃之位,使出全部手段。如果不是因为王七闹出的祸事暂时绊住了他的脚步,此刻裴令之已经打叠行装离开,躲避裴氏派来抓他回家应选太女妃的人了。 在这等激烈的竞争下,南方世家几乎抽骨拨髓去钻研皇太女的喜好,本着正妃不行就走宠妾路线的原则,东宫唯一一个据说颇受宠爱的穆嫔被翻来覆去拿出来研究,各家未嫁的女儿也被提溜出来,准备到时候儿子女儿打包一同送上——谁知道皇太女喜欢哪个。 裴令之扬起眉梢:“原来如此,不过女郎这等人才,即使没有穆嫔娘娘相助,想来假以时日,必然同样崭露头角。” 景昭谦虚道:“过奖,过奖。” 既然说到此处,裴令之好奇道:“听闻穆嫔娘娘颇得宠爱,乃是京中第一才女。” 景昭心想什么第一才女,那都是因为穆嫔顶着宠妃的名头,京中吹捧出来的。 穆嫔在闺中确实有点才气,但是各家高门待嫁的儿女,为了增添婚姻筹码,哪个不是自幼宣传才华德行——否则的话,总不能称赞自家儿女体魄精壮、冰肌玉骨——那多丢人啊,不知道的还以为青楼推选新花魁。 真正才华能力顶尖的那一拨,文如柳知,武如谈照微,反而不必刻意宣扬。 但景昭在外人面前当然不能跌穆嫔的脸面,于是一点头,坚定不移道:“穆嫔娘娘貌美才高,端庄贤惠,德行昭彰,熟读《宫规》《贤训》,堪为后妃典范,京中待嫁男女,人人纷纷效仿。” 正文 第37章 狐妖(十四)亿兆黎庶,都是她的子…… “阿嚏!” 穆嫔抽出帕子遮住脸,掩面打了个喷嚏,心想难道是房中冰盆太多,或者凉茶太凉? 她转头命令侍女撤掉两个冰盆,然后继续翻着菜单:“这两页,菜色太油太腻,除非指明要点,否则不许再上,姐姐腻得根本吃不下。倒是莼羹鲜美,今晚捡着最新鲜清淡的送三盏;这个素油过的笋也还行——这些点心主食,统统不要,谁爱吃又荤又咸的汤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侍女敢怒不敢言。 “稍后跟厨房说一声,专为我们留一个灶,我姐姐要吃最鲜的热食,晚间提前都准备好,等通知再做。这两锭银子拿去给厨房,就说辛苦他们了。回来的时候再给我挑两碟点心,钱等离店的时候一起结——你们两个也各抓一把钱自己收着。” 侍女的怒火顿时奇迹般地消泯了. 穆嫔正苦心孤诣拟定晚餐菜单,恪尽职守精心侍从太女起居的同时,景昭仍在爬山。 这半边山峦果然陡峭,又往上走出数步,一行人就不得不更换队形。 炳烛在前开道,苏惠居后压阵,景昭与裴令之走在中间。 林间暑热虽然难耐,最惹人生厌的还是腐殖落叶与鸟兽粪便尸体等混合在一处,被日光暴晒出怪异恶心的气味。 四人帷帽面巾扎的极紧,终于翻过一堆乱石,相继骤然刹住了脚步。 眼前山地急转直上,变作几乎垂直的陡坡,高达半丈有余。上方看似转为平缓,边缘探出凌乱的草叶断枝。 炳烛往后看了一眼,摩拳擦掌道:“郎——” 没说完的‘君我上去探路’戛然而止,被炳烛咽回了喉咙。因为裴令之凝眉不语,冲他做了个严厉的噤声手势。 四人前后参差,同时望向上首。 这处陡坡固然险,却不足一丈,真要上去不是不行。但他们立足于陡坡下,视野有限,很难判定上方有没有人。 苏惠缄默不语,将耳朵贴在山石之上。 见他的动作,景昭三人大气也不敢出,盯着他的举动。直到苏惠伸手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应该无人,我先上去看看。 景昭点头,苏惠深吸一口气,后撤一步,便要纵跃而起—— “别动!”景昭忽然抓住了他。 苏惠那口气一松,险些踉跄。 “这是什么?”景昭低声道。 景昭帷帽下神情凝重,身子微转,低头望着身后来路乱石堆的某处。 目光所及的几块乱石上,散落三两点棕褐斑痕,乍一看便像石头本身的花纹斑块。然而如果定睛细看,便会发现那些棕褐的斑痕不像从石头内部透出来的色泽,反而更像滴落上去的、风干了的血迹。 苏惠神色微变,凑近仔细端详嗅闻,旋即骤然转头,望向陡坡顶端。 一丛凌乱的草木和断枝探出边缘,像是有外力所致,踩踏折断后留下的痕迹,而非自然倒伏. 陡坡之上,山势再度转为平缓,葱茏林木渐渐向高处蔓延,遍地落叶藤蔓间,唯有眼前这片空空荡荡的土坑格外显眼。 这片土坑很浅,约莫只有三指深、一丈多宽、两丈多长,并不是四四方方的形状,边缘残留着许多磕碰划痕。再往外延伸,则是大片踩踏翻倒的草丛,踩踏痕迹一路向上延伸,没入山林深处。 有人把这里的土层,连着草木一同铲走了。 裴令之半跪于地,帕子裹住指尖,拨弄土坑边缘那些被踩倒的草木,另一只手反握住帷帽下垂落的及腰长发,免得发丝扫进泥土中。 仔细看了片刻,他站起身来,将帕子折好,说道:“可以确定,这里就是王七被分尸的地方。” 景昭正抱臂看着土坑,足尖轻轻点着土坑边缘那些钝重划痕:“沈氏和王氏的人找到这里,然后把带血的泥土,或许还有残留的零碎王七,一起弄走了。” “这里可真够偏的……”炳烛喃喃道。 踩踏足印太多也太凌乱,时隔数日,已经无从观察王七死亡时留下的痕迹。苏惠四下查看半日,扬起声调:“嗯?” 他也不用手捡,折断草叶一挑,草丛中一件极小的物事飞起来,掉落在土坑里。 景昭现在看见会飞的东西就心头发憷,本能往后退了一步,定睛看去,眉梢一挑。 那是半截染血的长指甲。 “王七留这么长的指甲?”景昭看了裴令之一眼,“南方郎君新风尚?” “……”裴令之面无表情道,“王七就算留一寸半的长指甲,也不该再涂珠光绯的蔻丹吧。” “我不觉得沈氏和王氏会带着留长指甲的侍女来挖土。” “凶手。”裴令之会意道,“至少是凶手之一,她直接参与杀人分尸,过程中指甲折断,落在了这里。” “再找找?”尽管听不太明白,炳烛还是积极地试图出谋划策,“说不定还有什么东西。” 裴令之沉思不语,片刻后忽然抬首,朝山林上方桃花别业的方向一点头:“别业中的女人?” 两人脸色同时一变。 “糟糕了。”景昭说,“你说沈氏到现在还没查出凶手的概率有多少?” 裴令之看着她,缓缓摇了摇头。 来这里之前,他们对事态的分析,已经非常明了。 ——杀人者五月二十四日晚,在王七离开王氏别院后,控制他并带到山上杀人分尸,抛尸林中。 要想做到这一点,凶手绝不可能只是一个人,他必须能准确把握王七的出门时间、随侍数量,还要带他上山、分尸弃尸,以及处理车马,并且掌握王七父亲王珗前来桃花别业的时间,卡点将王七的手指抛在最容易引人注目的山道旁。 所以王家有内鬼、桃花别业也有内鬼,内鬼不止一个,凶手不止一个,并且是出于强烈的仇恨与报复心理——否则不至于使用分尸这种堪称丧心病狂的方式。 但景昭在刑部轮转过很长一段时间,当时的刑部尚书是跟随皇帝起义的旧部,亲自手把手带她分析过很多案卷。 刑部尚书曾经告诉景昭,天下的刑案最难破的,是一时起兴、一人作案、一击即中、立刻远遁、无影无踪。 而与之相反,一件案子,参与犯案的人越多、策划环节越繁琐、作案之后非但不肯收手还继续挑衅,留下的痕迹就越多,也越容易破案。 就譬如王七这件案子,如果让景昭接手,甚至都不必再费心寻找其他线索。 只要把王七的贴身侍从、亲信部曲全抓起来,再筛查王氏别院、桃花别业所有人,用案发时间有机会离开、去向行踪不明、心神不定表现异样这几个标准衡量。找出的可疑人士全都拉出来交叉比对,看看他们是否有私下接触的迹象,然后调查亲友情况——要是耐心再差一点,扔进牢里上刑审讯。 一套流程走下来,就算抓不出所有内鬼,也不可能个个都是铁打的人。 只要撬开一张嘴,剩下的内鬼立刻就能一网打尽□□成。 景昭不相信这么简单的流程,沈氏王氏会做不到。 按理来说,身为皇太女,景昭应该站出来维护律法公正。即使王七获罪,也不应该被以这种残忍的方式私刑处置。 但景昭唯有保持缄默。 大楚的律法被南方世家扔在脚下肆意践踏,不能保护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黎民百姓。那么大楚律法理所当然应该一视同仁,当它无法保护黎民百姓时,自然也不能保护世家子弟。 王七所犯罪行,当死。 此刻景昭身在他乡,处处受限。她未必会冒险去保护凶手,但如果凶手就是桃花别业中那些女人,那些‘桃花’,那些‘狐妖’,遭受丧子之痛的王四爷夫妇会如何?桃花别业的主人面对这些手染鲜血、胆敢噬主的玩物,又会如何? 那一定不会是个非常美好的答案。 景昭抬手摘下帷帽,对着自己扇风,面颊热得绯红如同桃瓣:“不妙,我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裴令之拂去袖口沾上的灰土,低声道:“你说你能找人来,只是需要时间——需要多久?” 景昭不假思索:“三天。” “……” “那就两天。” 裴令之道:“还能再快些吗?” 景昭平静道:“不太行,两天时间,可能会出问题;如果强行要求更快,则一定会出问题。” 裴令之黛眉蹙起,沉吟不语。 片刻后,他一寸寸抹平衣摆皱褶,平静颔首:“我知道了,这两天我来拖。” 说着,他竟不再多言,朝景昭微一颔首,转身便走。 景昭眼睁睁看着,见顾照霜及其侍从背影消失在陡坡边缘,看了苏惠一眼。 苏惠没有再劝。 他一低头:“是。” “尽量快一点。”景昭轻轻地说,“但不要出问题,不要为此再死更多不该死的人——希望能赶得及。” 她曾经问顾照霜,别业主人有没有将别业中女子尽数灭口的可能,但在这之前,她其实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就在昨晚,她向苏惠下达了两道命令。 其中一道命令,是让苏惠执内卫手令,调集朝廷驻军。 朝廷多年来全部心血投入北方边境抵御荆狄,在南方的影响力与控制力极为微弱。随着当年皇帝下旨,迁景氏近枝宗亲尽数入京居住,南方原本属于江宁景氏的力量也被其他世家蚕食。 然而,以皇帝的性格,倘若没有半分后手,又岂会将唯一的女儿遣至南方? 只有极少数朝臣才知道,当年带兵北归之际,皇帝在南方还留下了一记暗棋。 南方九州各地官署均为南方世家把控,朝廷委派命官如同泥塑木偶,名义上的驻军更是原本便征召于南方,多年来早已被南方世家侵蚀。 但终究不是全部。 在看似糜烂的局势中,皇帝一直隐藏着些许后手。 如果景昭在南方真的遇险,朝廷调兵救援不及,暗中随侍内卫有限,那么凭借苏惠所携内卫手令、抑或是景昭随身的东宫信物,即可调用临近州郡那些还在皇帝掌控之中的驻军。 这些后手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因为一旦动用,便会引起南方世家的极度戒备。并且稍有疏失,反会将景昭陷于险地。 昨夜苏惠这样劝谏时,景昭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南方世家会提防,他们的注意力会聚焦在朝廷驻军身上。但,父皇所寄予厚望的,即将掀翻天地的,本来就不是他们。” 她又沉默了片刻,终于道:“就这样办吧。” 有些险必须要冒。 有些责任必须要承担。 她是大楚的储君,也是天下的储君。 神州南北,都是她的封土。 亿兆黎庶,都是她的子民。 正文 第38章 狐妖(十五)丧钟 叮叮当当环佩声响,小径上数名侍从抬着一架肩舆快步而来。 沈夫人倚靠在肩舆里,几日的惊惶担忧之下,她那张保养精细的脸十分憔悴,不知是不是错觉,就连她乌黑光滑的鬓发仿佛都失去了光泽。 王九娘低头站在庭院门口,神情好似梦游,原本线条流畅的鹅蛋脸已经瘦削出尖俏的形状。 直到身边侍女顾不得尊卑,手肘一捣,王九娘这才惊醒般回过神,连忙迎上去:“母亲怎么来了。” 又假意训斥侍奉在肩舆两边的侍女:“母亲不能受风受热,也不劝着些。” 沈夫人却不理会女儿的打岔,只道:“你兄长的消息呢?” 王九娘的话一下就被堵进了喉咙里,抿唇僵笑:“就快问出来了,母亲不必担忧,您先回去歇着。” “不用骗我。”沈夫人木然说道,“你也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还能糊弄我?王志坚这两天处置了多少人,真当我是睁眼瞎子,什么都看不见?说吧,幼郎是不是已经……” 王九娘心惊胆战,哪敢直说,眼看沈夫人在侍女搀扶下走下肩舆,越过她要向里走,连忙紧追两步赶上,连声道:“母亲,母亲,您别胡思乱想,先回去歇着……” 沈夫人毫不理睬,快步向内。 “母亲。”王九娘急急追上去。 沈夫人骤然回首,望着她的眼神几乎堪称冰冷:“你要帮着王志坚一起糊弄我吗?” 刹那间王九娘脚步顿住,愣在原地。 她被母亲那一瞥看得全身发凉,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身边侍女担忧地守在一旁,张张嘴想要安慰,却又不敢出声。 但人被反复刺痛之后,往往会变得坚强。 王九娘深深吸气,压下眼底的泪意,只见沈夫人已经登上书房前的石阶,厉声道:“王志坚,开门!” 父亲正在书房中听取供词! 王九娘跺脚,心知母亲如今决计承受不住丧子之痛,且兄长还是以那样一种凄惨的方式死去。 她追过去,然而还未曾来得及出声,只见那紧闭的书房们已经开了。 王珗坐在书桌后的椅中。 他的鬓边冒出了丝缕白发,分外显眼。 没有理会满脸焦急追上来的王九娘,王珗平静道:“进来吧,你是七郎的母亲,该听取供词,只是怕你承受不住——不过你来都来了,就坐下一起听。” 到底夫妻多年,即使情意淡薄,仍然了解彼此。沈夫人看见丈夫鬓边的白发,一口气泄了,向下直直跌倒,被两名侍女半架半抱弄到了椅中坐下。 书房正中地面上,大管事立在那里,见王珗点头,这才转过身来先对主母行了个礼,继续禀报:“……共抓出了三名内贼,分别是七郎君身边的双燕,掌车马的狄峦,部曲陈奇。还有些人也参与其中,但并不知情,只是依照这三人命令行事,以为自己是在为郎君悄悄溜出去作掩护。” 贴身侍从、车马管事、随行部曲。 王珗闭了闭眼。 最要紧的三个环节,绝不能出错的三个位置,竟然全都有问题,要么是驭人之术太过差劲,要么则是品行低劣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纵然正为这孽子的惨死心伤不已,王珗仍然无话可说。 “郎君从前时常参与桃花别业的……”管事像只伸长脖子的鹅,呃呃呃片刻,才勉强道,“的活动,每当山上邀请郎君过去,便会送来一张帖子,寓意有新的‘狐妖’可供狎玩猎杀。这些帖子收在郎君书房的匣子里,双燕偷出一张旧日送来的帖子,由陈奇设法送进来,假称山上有请。” “双燕又在一旁假意相劝,只说怕惊动了府里,于是郎君便只乘了一辆车,带了两三个人出门。那两三个人里就有陈奇,走到半路突然发难,联合外边的凶徒,对郎君下手,又和桃花别业的内鬼勾结,将郎君分开……将郎君放在了偏僻地方……” 管事没敢在摇摇欲坠的沈夫人面前提及王七惨遭分尸,然而沈夫人已经承受不住,蓦然爆发出尖锐至极的悲鸣。 “幼郎——”沈夫人撕心裂肺,“我要杀了他们,我要他们全家老小给我儿陪葬!” 王珗皱眉,温言安抚道:“我吩咐过了,双燕和狄峦的口供都已签字画押,待会就处置。但陈奇还在逃亡,不需几日便能抓回来,到时候再用他的命祭祀七郎。” “不够。”沈夫人恨得双眼发红,哭喊道,“我要把他们千刀万剐!把他们家的男人送去做矿奴,女人送去做娼妓,世世代代生不如死,偿还我儿的性命!” 管事愣了愣,心说双燕跟狄峦都不是家生子,人家全家早已经没了,否则何苦犯这牵连满门的大罪呢?但这时总不能反驳沈夫人,只得低头唯唯。 王珗道:“都依你。” 然而无论再说些什么,都不能安抚这位丧子的悲痛母亲。沈夫人昂起头,泪水长流:“还有那沈亭的桃花别业,勾着我儿深夜外出,才会遭此祸事。让他把桃花别业那些内鬼,还有外面的凶徒,都送过来,我要亲自一并处置。” 王珗道:“这不方便,那是沈家的下人,让他们自己处置了便是,犯下这等罪过,肯定没有饶恕的道理。” 沈夫人却听不进去:“死了的是我儿子,不亲自处死他们,难消我心头之恨,沈亭呢,叫他来见我!” 连续数日忙碌,王珗早已心力交瘁。听见沈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喊,他耐着性子哄了几句,再也没心情多说,只吩咐:“夫人情绪激动,扶她回去休息。” “王志坚!”沈夫人痛哭失声,破口怒骂,“幼郎他死了!你连哭都不肯为他哭一场吗!” 王珗木然看着她,对王七的恨铁不成钢、恼怒责怪夹杂丧子的悲痛,此刻一股脑化作了对沈夫人的怨怼:“他为什么会死,说到底还不是你骄纵他!若我当年没听你的阻拦,真狠下心打他几顿,说不定如今还好好的!惯子如杀子,是你这个亲娘害死了他。” “那怪你!”沈夫人哭喊,“如果不是你偏爱庶孽,待幼郎不好,我怎么会忍不下心管教他。他死了,你连替他报仇都要瞻前顾后吗?你还是不是男人!” 书房中乱的可怕,上至管事,下至侍从,听着这对夫妇彼此破口怒骂,互揭对方疮疤,个个胆战心惊,恨不得当场死过去。 王珗脸色难看到了可怕的地步,厉声道:“把夫人扶回去休息,没有我的话,谁都不准放她出来!” “你敢!” 主母的积威到底抵不过王珗发话,几名侍女半扶半抱,几乎半强制地将沈夫人扶出去往外走。 王珗头痛欲裂,瞥见手足无措站在房门外的王九娘,道:“你与你母亲陈说厉害,就当是为了七郎的身后名。” 王九娘应了一声,连忙又快步赶上母亲。 “母亲。” “七郎是你的同胞兄长。”沈夫人绝望的哭喊声一止,眼珠僵硬地一转,透出漆黑黯淡的光,“他死了,你不说为他讨个公道,反而站在王志坚那边。” “我这个女儿算是白养了。” 这句话就像烧红的钢针,深深刺进了王九娘的天灵盖。她嘴唇哆嗦两下,耳畔嗡嗡作响,忽然奇迹般地沉静下来。 她看着母亲,古怪地一笑:“我宁可没有这个同胞兄长,母亲,你知道吗,兄长的头颅被割了下来。” 沈夫人的侍女脸色都变了,惊慌失措想要阻拦,王九娘头也不回,一耳光甩在侍女脸上,将她抽倒在地:“滚开,贱婢。” 在沈夫人丧魂失魄的尖叫声中,王九娘面无表情,一寸寸贴近母亲扭曲狰狞的面孔:“你想为兄长讨什么公道?沈氏不可能把人交给你,就算外公和舅舅都不会同意——你猜猜兄长他们去桃花别业是干什么?是聚众淫乐,凌虐残杀妇人。这样的事传出去,沈家还有什么家声,我们家还有什么家声?” “别闹了。”王九娘看着母亲,“你儿子没了,不想连女儿和娘家一并没了,就到此为止,见好就收。” 她从来没有对母亲说过这样忤逆不孝的话,沈夫人嘶声尖叫,不住喝骂,全无半分名门贵妇仪态。 王九娘只是冷冷看着,面无表情听着母亲恨毒的诅咒:“我没心肝?母亲,这是你教我的。” “从小你就跟我说,我将来是嫁出去的女儿,在娘家只能依靠兄长,所以我明明比他小,还要让着他,处处让着他。因为他有用,我没用,所以你和父亲都偏爱他;因为他有用,我没用,我觉得不公平只能忍气吞声。” “现在他没用了,不但没用,还会拖累我。我的同胞兄长做下这些好事,传出去我还怎么议婚——我不求他像三堂兄那样为姐妹增光添彩,可他不能死了还拖累我。” “他有用的时候,他当然是我的兄长;他现在死了,没用了,还要拖累我,我凭什么要在乎他。这是你教我的,母亲——没用的人,不值得费心。” 她看着沈夫人:“我当然要听父亲的话,至少听父亲的话,保住我们家的名声,我议亲还能向上择选。如果听你的,人人知道我同胞兄长品行低劣、死的难堪,我还有什么脸面?” “您低嫁给王家,耿耿于怀了半辈子,我不想再走你的老路了。” 肩舆渐渐远去,沈夫人的哭喊、尖叫、怒骂也随之一道远去了。 王九娘站在原地,面无表情道:“看好母亲身边的人,谁敢替母亲出去传话报信,立刻扣住,禀报我或者父亲处置。” “是。”侍女战战兢兢道。 王九娘转身回到书房中,向父亲复命。正当准备离去时,忽然见侍从急急入内:“七郎君的通房罗帷求见。” 王七郎生前未曾婚配,他对桃花别业的活动比对府里的女人更有兴趣,罗帷是他的大侍女,虽无妾室名分,但实际上就是半个妾。当日辨认王七手指佩饰,便是罗帷前来认的。 侍从道:“罗帷说,又想起郎君生前一些古怪的事。” 现下凶手虽然查明,却仍有例如陈奇等人逃亡在外,且还不能确定是否有未被供出的漏网之鱼。罗帷既然又想起些事,说出来总是聊胜于无。 王珗皱眉道:“叫她进来。” 罗帷穿一身灰白素淡的衣裳,整个人散发着憔悴死气,作为王七侍妾,随着王七过世,她的未来已经一眼可以看到头了。 她走进来,神情死寂如同梦游。 王珗本来有些后悔,身为父亲不该见儿子的女人,何况还只是一个婢妾,于情于理都不好看。然而一看罗帷通身灰白,倒觉得她懂事,也就不准备直接遣走她,道:“是有何事?” 罗帷道:“奴婢想起郎君生前一些古怪的行事,不知有没有用,但不说又觉得害怕,怕耽误了大事。” 王珗一听这话,太阳穴突突直跳,疑心王七生前还在外面作了其他孽,却又不能不问,怕真有别的麻烦需要了结:“你说。” 罗帷欲言又止,眼睛瞟了一圈其他人,脸色极其犹豫:“为了郎君声名……” 王珗头更疼了。 他令房中几名侍从到门口去,大门依旧敞开。 这样不会有瓜田李下之嫌,王珗道:“现在说吧。” 罗帷应了一声,很谨慎地往前走了几步,来到王珗书桌对面,头低低垂着,一眼不肯多看,是个十分老实的模样。 饶是王九娘心绪烦乱,见她这幅谨慎做派,都不由得心生赞许,觉得这侍妾很有规矩。 “郎君他……”罗帷低声道。 就在这时,王九娘余光忽然瞥见一道闪烁寒光。 那道寒光来自罗帷袖底,正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倒映着房中天光。 刹那间王九娘没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却本能地察觉到危险,立刻喝道:“退——” 她的退下没能说完。 因为面前瘦弱憔悴的罗帷忽然像一只狞厉的母豹,合身扑来,挥动袖底寒光。 嚓的一声轻响,冷意划过颊边。 王九娘踉跄坐倒,雪白娇嫩的脸颊上绽开一道殷红伤痕。还未等她感觉到痛,罗帷已经扑过书桌。 罗帷的身手其实并不好。 她本来就只是一个普通的侍女,充其量只是一个稍有两分姿色的侍女。 然而身体撞在桌角的时候,她没有叫痛,反而像是毫无痛觉,扑过桌面,揪住养尊处优反应不及的王珗。 嗤啦一声,血肉撕裂。 罗帷匕首捅进了王珗胸前。 下一刻,王九娘终于迟钝地感觉到汹涌而来的疼痛,抬手一摸,那张保养精心的年轻俏脸上,鲜血纵横. “仰泽园的帖子。” 沈亭盯着那张帖子,如临大敌。 他生得还算清俊,笑起来时总有种难以描述的阴狠。然而此刻,看着桌面上那张帖子,他非但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 身为沈氏嫡脉子弟,沈亭算是很会投胎。 但如果与沈允裴七杨桢等人相比,那沈亭就什么也算不上了。 那些天下闻名的名士,全都是刚刚三两岁便展现出惊人天分,再加上极为尊贵的嫡脉子弟身份,自幼开始养望,十有八九便是家族未来的接班人。 而沈亭,此生最多也只能分到一点家族边缘产业,这一代还可以仗着嫡脉子弟身份张扬,再过两代,儿孙便会离嫡脉越来越远,直到成为毫不起眼的旁支。 毫不客气的说,他现在的身份,与堂兄沈允相比,便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封帖子来自杨氏的仰泽园,帖子的主人则是江宁裴七。 尽管裴令之如今没有官位,也没有接掌家业,甚至和他根本不是同一个家族。单从表面上来说,裴令之根本无法威胁到他。 然而谁都明白,账不是这么算的。 “裴家的人是不是发现了。”沈亭焦虑地咬着牙,喃喃自语,“那杨家岂不是也该知道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事到如今,沈亭哪里会不清楚自己的处境。 桃花别业中的秘密,如果一张锦被盖过去,自己还有活命的机会;如果闹得人尽皆知,家族都难以收场,更何况自己。 他颤抖着手,那只平日里能提起绞银牛皮鞭、牵住生铁链的手,此刻抖得像筛糠。 当然,沈亭不知道什么叫做筛糠。 他鼓足勇气,翻开帖子,旋即重重坐倒。 帖子上那些字好看,但也只是普通好看,对于见惯名品的世家子弟来说只算尔尔。 这说明裴令之这封帖子根本不是自己写的。 沈亭这时哪有心情去挑写帖子的人,他看着帖子上那些字,简直像是看到了催命符。 “裴七命我明日午后过府一见。”沈亭僵硬地抬起头,“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往日里得见裴七是极大的幸运,如今却仿佛索命的地狱冤魂近在眼前。 有那么一瞬间,沈亭几乎想收拾包裹逃走算了。 但他明白,逃走不能解决问题,如果裴杨两家真的发现了桃花别业的秘密,那么即使逃到天涯海角,也唯有一死谢罪。 半晌,他颤抖着手,提起帖子一角,笑的比哭难看:“去替我写帖子回复,就说不胜荣幸,一定准时前去。” 说完这句话,他手一松,帖子打着转掉回桌面。 沈亭栽倒在柔软的锦被中,牙关紧咬。 早在发现王七头颅的那一晚,他就知道这些看守桃花别业的部曲中,一定存在内鬼。 一定是内鬼,阴魂不散的内鬼。 就像那个雪夜,他身披雪白狐裘,手持弓弩,不急不缓看着那名和他柔情蜜意相伴数夜的美人遍身染血,竭力向山林深处逃去。 然而山林间灯火通明,四下隐隐传来其他人的欢笑声。那名美人即使逃得再快,也不可能逃出他的手掌心。 每当那美人跑出十几步,他就射出弩箭,在美人身上添一处新伤。 殷红鲜血滴落雪地,无比好看,像是绽放的红梅。 只可惜随侍太多,将雪白的雪地很快踩踏成一团污秽,极大败坏了沈亭的兴致。 他随意补上一记弩箭,看那一次次挣扎着爬起来的美人终于踉跄跌倒,再无声息。 喧闹声由远及近,王七朝他走来。 沈亭记得自己问:“笑什么呢,吵得我心烦。” 王七哈哈大笑,夸耀调侃道:“我那一只比你们的都刚烈,扑过来还想咬人呢!下次还要这种,不要那些哭哭啼啼全身发软的,没意思。” “这种好货色,我一般优先留给自己。” 王七道:“你这里就属我最捧场,怎么,有好东西还藏着掖着?” 就在这时,有部曲快步奔来:“郎君,方才有个猎户闯进来了。” 沈亭眼皮一抬:“照旧。” 他们不是第一次‘行猎’时撞见外人,甚至有些纨绔胆大包天,为了寻求刺激,不顾沈亭警告,刻意到桃花别业控制范围外的山林中‘行猎’。 如果被撞见全貌,那就直接做成意外。如果没被撞见,那才是意外之喜,对他们来说有种别样的刺激。 那个误闯的猎户不是第一个,但却在沈亭心上留下了一点淡淡的疑虑。 ——这里是桃花别业的地盘,在东边,寻常庶民根本不敢靠近,那个猎户为什么会误闯到这里来? 他的这点疑虑很快消泯,因为服食五石散的时辰到了。 沈亭睁开眼,磨了磨牙。 几个内鬼已经抓了出来,已经奄奄一息,被丢在地牢里等待处置,但沈亭内心的惊悸和疑虑仍然挥之不去。 他翻身起来,命令道:“把最乖顺的带过来。” 那是个美丽的少女,不着寸缕,裹一张殷红轻纱。 她温顺跪伏在床边,娇媚如一只狐狸,乖巧如一头绵羊。 她张开嘴,没有声音,口中空空如也。 她抬起脸,闭着眼睛,眼眶里什么都没有。 沈亭抬起她的下颌。 即使内鬼已经被抓获,但他心里残存的惊悸仍然令他非常不安。只有对着这个最柔顺得宠,挖掉眼睛拔去牙齿,随时能一手捏死的柔弱美人,他才能感到一丝安全。 美人温顺跪伏,像一只乞求怜惜的小羊。 连日的惊悸、怒火和愤恨得到释放,沈亭很快睡了过去。而那名温顺的美人跪在那里,转动她的头颅,用空洞的眼眶寻找方向。 她‘看’着灯烛,神情非常专注,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她又转过头,‘看’向窗子的方向,仿佛要透过那扇半开的窗,越过山峦、越过湖泊,看向无尽的远方。 正文 第39章 狐妖(完)既然无法决定如何活着,至…… “臣景昭谨奏。” 书案上摊着一封奏折,秀媚挺拔的字迹跃然其上。景昭悬腕提笔,却迟迟没有继续写下去。 窗外传来阵阵钟声,即使隔着一片碧绿林海,依旧清晰。 伴着晨钟响起,弘信寺僧人整齐的诵经声随之而至。 啪! 一滴浓墨从笔尖跌落,弄脏了奏折。原本站在旁边磨墨的穆嫔眼睫微颤,轻声道:“殿下,妾换一本吧。” 景昭回过神来,低头看向纸面上的墨迹,摇了摇头掷下笔,说:“拿去烧了。” 弄脏的奏折不能轻易处理,若是还在东宫,自然有专人负责处置。在外时一切从简,只好让穆嫔拿去烧掉。 穆嫔应声,转身出去,片刻后取来一只点着的火折子,小心翼翼将沾上墨迹的奏折丢进书案旁的铜盆里,亲眼看着它烧成灰烬。 “殿下还写吗?” “再等等。”景昭说。 沉默片刻,她微嘲说道:“佛门说四顺四逆,八风不动。看来我当真没有慧根,养气功夫还不到家。” 自从与顾照霜分开后,当天傍晚,抢在城门关闭之前,景昭带领苏惠与穆嫔重新住进了弘信寺后那座小院。 一旦调派的兵马长途奔袭赶至舒县,桃花别业的问题固然迎刃而解,景昭却会立刻面临十分危险的局面。 天下想杀她的人数不胜数,其中至少六成来自南方。 弘信寺是当前最能确保她安全的场所,住进这里之后,景昭再也没有出过小院半步,只安静听取苏惠递来的消息。 除此之外,景昭一直在写奏折。 这封奏折她写了许多次,每次都以作废结尾。导致原本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穆嫔在短短一天半之内,已经能十分娴熟地引火烧纸。 穆嫔把一壶冷茶掺进纸灰,端出去倒掉,见景昭还在思虑,忍不住道:“殿下是为了救生民于倒悬,有何值得忧虑?” 她总把朝事看得很简单,景昭没有立刻说话,沉默良久,才道:“如果你是一地主官……” 穆嫔立刻竖起耳朵倾听。 “辖地中有一万可用青壮,府库中有百万可用银两。” 穆嫔下意识道:“那很富裕了。” 景昭说:“然而此刻,边境动荡,荆狄来犯,需八千兵力平定,粮草军械六十万两银子,你给是不给?” 原本富裕的积蓄一下折去大半,穆嫔情不自禁露出心痛神色:“给,给吧。” 颍川穆氏当年何等显赫,便是因为当年慕容诩率领荆狄慕容部入侵,落得如今仅剩虚名的凋零境地,更遑论穆嫔的父母亦是因此而死,自然明白平定外敌的重要性。 景昭道:“此刻水灾又起,冲垮堤坝,受灾死伤者众多,良田毁损,流民遍地,需要七千人马和五十万银两赈灾善后,你给不给?” 穆嫔瞠目结舌,似是不能接受自己骤然转为负债:“不够啊,妾从哪里变出来剩下的人和钱。” 景昭淡然道:“你选哪个?” 穆嫔脸色难看,想了半天,发现不管选哪个,自己都有背上千古骂名的风险,何况心里那道槛实在过不去,结结巴巴说:“平分行不行?” 景昭一口否决:“有时候给不够己方,等同于资敌。” 穆嫔权衡片刻,又道:“那我先把人和钱用于平定边关,剩下的那些拿出去赈灾,能裱糊一点算一点。” 景昭瞅她一眼:“你确定?剩下的人和钱都拿去赈灾?” 穆嫔点头。 景昭爱怜道:“大军在外,京城空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穆嫔愣住。 “这从一开始,就是二者不可兼得的局面。”景昭不再多言,“去给我倒杯茶,渴了。” 朝廷筹谋数年,想要借此收回南方。 为此,朝野上下耗费的人力物力乃至心力难以计数,那些长久潜伏在南方的内卫采风使更是豁出命去,数年来不知折损了多少条耿耿忠心的性命。 这等大事,绝不能冒半点风险,经不起半点失误。一旦折戟沉沙,多年来的心血尽付东流,又如何面对无数汨汨流淌在南方土地上的鲜血? 所以就连苏惠这样坚毅的心智,也会犹疑踟蹰。 他是内卫副统领出身,最清楚内卫为此抛洒了多少鲜血性命。而人总有亲疏远近,他见过的黑暗与丑恶太多,桃花别业中的惨事虽然惊人,但他连易子而食都见过,并不会太过惊愕。 他更在乎那些同袍的血会不会白流。 此刻调动兵马,惊动南方诸世家,其实是很不划算的一笔买卖。 这一点苏惠知道,景昭也知道。 更不要说,围住桃花别业只是个开始,善后收尾、给南方世家一个足以取信的解释,更为麻烦。 景昭一旦做下决定,就不会再动摇心神,日夜后悔。 然而即使她不后悔,此刻也依然要为如何面对朝中重臣的质疑而发愁。 朝廷为此暗中投入不知凡几,能够参与谋划布置此事的都是重臣近臣,是板上钉钉的天子心腹,中流砥柱。 景昭想起此事,唯余叹息。 那群老狐狸没有半个易于之辈,皇太女高居东宫,面对他们仍然百般谨慎。 她头痛不已,不愿多想,接过穆嫔递来的茶水浅啜,忽然听得院中足音急促逼近,是苏惠。 苏惠喜气洋洋的圆脸上一片严肃:“小姐,出事了!” … “出事了!” 积素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房门,气喘如牛,一口气嚷出来:“郎君出大事啦!” “……” 裴令之临窗独坐,冰白秀美的侧脸溶在天光里,像一幅优美至极的绝世名画。 他单手支颐,不急不缓,语调平静和缓,隐带清冽的金石之音:“你说话的时候,能在正确位置缓口气吗?” “郎君。”积素知错就改,“出大事啦!” “说。” “着着着着着火啦!就在山上,看位置是从桃花别业烧起来的!” 裴令之骤然侧首:“怎么回事?” 积素好不容易喘匀了气:“现在上山难,所以小五亲自带人在山脚附近暗中盯着几条山道,那附近一直有沈氏部曲看守。但是小半个时辰之前,山道口的部曲突然全都往山上跑,小五觉得山上可能出事了,准备冒险跟上去看看。结果……” 他艰难地倒了口气:“结果山上开始冒烟了,老天爷!天干物燥一下子就烧起来了,那些部曲们赶回去扑火,可是没处引水!” 裴令之秀眉微蹙,本能察觉出问题:“怎么可能。” 桃花别业这样规模的庄园,又修在山中,且还是行乐饮宴的场所,绝对有防备失火的手段。 积素呃呃呃三声,立刻抛开一切废话,直击重点:“桃花别业内外通透,都有水源,外院有备水缸,里面还有湖泊溪流——可是火从里面烧起,要想从湖泊取水,得先闯过火墙;单凭外院备水,根本不足以扑灭火势。” 他压低声音:“那火不像是意外。大白天的,房中灯烛再多也有限,不至于突然烧得那么大;厨房柴房那些容易着火的场所,都放在别业最外面,要是它们烧着了,应该从最外边开始着火。而且火势太凶,像是加了油、酒一类助燃的东西。” 裴令之眉头紧蹙:“立刻派人持我的名帖,入城通报郡县官署,让他们派人来救火。” 积素响亮应声,同时欲言又止。 裴令之岂能不知庐江郡官署和舒县官署的无能,刻意加重语气道:“告诉他们,沈氏的嫡系子弟在里面——对了,沈亭呢?” 积素张了张嘴:“不,不知道啊——小五发现着火,立刻让人回来报信,十万火急的,没顾上留意沈亭在哪里。” 裴令之眉头拧得更紧:“再派人跟杨管事说一声,持我与杨氏的名帖,速速叩开各家别院,请他们调派人手,一同协助扑火。” 无相山多林木,如果火势无法扑灭,十余里山脉绵延起火,不提桃花别业中所有人注定有死无生,恐怕山下死伤都难以计数。 数名侍从相继奔出去,积素则悄声问道:“郎君,沈亭不会真的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吧,想着一把火烧干净替自己脱罪。” “不好说。”裴令之冷声道。 他不得不推翻自己从前的判断,沈亭显然是个蠢货,还是心性恶毒的那种。尽管裴令之认为自己能算准沈亭的反应,但一个恶毒蠢货如果冲动起来,其实很难说清他到底会酿下多么大的麻烦。 裴令之再也无法保持临风闲坐的超逸风姿,起身道:“换衣裳,出去看看。” 这可是火灾! 积素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惊恐道:“郎君,这种时候可不敢往前凑!” 裴令之不理会他的劝告:“我又不会亲自上山救火,远远看一眼罢了——你立刻去派人继续盯着山下,我要确定沈亭的下落!” 昨日午后沈亭手持帖子前来拜会,然而裴令之早有成算,根本没有见客,硬生生让沈亭在花厅里等了一个下午。 直到天色将晚,才有两名侍从去见沈亭,言语间并无歉意,只说郎君今日忙碌,请沈郎君明日午后再来。 这是明明白白的戏耍与冷待,据说沈亭当场就沉了脸,然而没多久又硬挤出笑脸,告辞离去。 按理来说,昨日遭遇裴令之的冷待之后,沈亭必然深感羞辱。然而那时他还能硬挤出笑意,维持表面和平,没道理时隔一夜,忽然冲动之下放火烧别院。 说实话,哪怕想要一了百了,将桃花别业中的女人尽数灭口,火烧也是下下之选,风险既大又不可控,后果难以计量。 侍从们鱼贯而入,各自捧来衣冠佩饰,服侍裴令之换好外出的衣裳。 期间,前来报讯的人接二连三,山下各家别院都被惊动,接了裴令之递过去的名帖,相继响应,派部曲前去帮忙扑火。 更有格外惜命的几家,已经打点车马准备回府居住,不肯再留在山下别院。 等裴令之乘上马车,驶出仰泽园时,两个消息也同时传来了。 ——沈亭没有出现,疑似被困在火里,沈氏一部分部曲正在发了疯地扑火。 ——火势无法控制,已经蔓延至周遭林木,山中绝大部分部曲侍从已经逃散而去. 一个时辰前,王氏别院,倒座房。 “你受谁指使,同伙何在!” 啪! 脆响连声,鲜血源源不断滴落,积起一片连绵血泊,浸透了行刑者的鞋底。 “说不说!” 一块通红的烙铁逼近了,带着滚烫的、寒毛直竖的灼热。墙上钉着的女人通身染血,早已全然变成了一个血人。 铁链穿琵琶骨不止是话本中才会存在的酷刑,就连最顽强、最死硬的囚徒都熬不住,但受刑的女人却像是死了一样,低垂着头,浸满鲜血的长发啪嗒啪嗒向下滴血,溅起一朵朵小小的血花。 “说不说!” 嗤啦! 皮肉烧焦的难闻气味逸散开来,墙上的女人终于动了动,像上岸后垂死挣扎的鱼。 “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轻声说话,声音完全嘶哑,仿佛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不见棺材不掉泪。”刑房管事低声怒骂,“那样,把她解下来,喂点参汤吊口气,接着打。”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眼底凶光闪烁。 七郎在别院失踪、四爷在别院遇刺、夫人神志混沌、九娘子破相毁容。身为刑房管事,他的未来几乎一眼就能看到头,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要滚出这里给别人让位了。 看着墙上那个胆敢持匕首行刺四爷的女人,管事险些咬碎了牙,快步走过去一把扯起她沾血的头发:“快说,你是不是勾结双燕等人,里应外合谋害四爷、七郎,你的同伙在何处!” 罗帷伏在地上,因长发被扯住,不得已抬起脸来。 那张娇媚的面孔糊满鲜血伤痕,看不出半分美丽,她被迫和管事对视,片刻之后,忽然缓缓勾起唇角,绽放出一个沾满鲜血的笑容。 “没有。”她说,“没有同伙,我只是帮助双燕,从七郎卧房中偷出请帖。” 管事先是一怔,旋即愕然。 之前讯问双燕时,根据双燕的口供,王七郎将盛放桃花别业请帖的匣子存放在书房柜子里,上了锁,他伺机偷出一张。 但罗帷所说的话,则截然不同。 “不是书房。”罗帷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嗓音因失血缺水格外难听,“是我连着整个匣子偷出来,双燕又把匣子藏在书房里。” 管事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厉声道:“他掩护你?难道你们早已勾搭成奸,所以阴谋勾结?” 罗帷嫣然一笑。 如果她面孔完好,这个笑容一定很美,此刻却唯余恐怖。 她说:“我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 “你自幼被王氏买进来,深受郎君宠爱,衣食无忧,若不是与奸夫勾结,为何胆大包天、谋害主人!” 罗帷看着他,眼白已经化作一片血红,但直到这时她的眼睛竟然还是很好看,只是多出难言的诡谲。 “因为我还是个人。” 说完这句话,她呸了一声,这是身为妾室绝不能有的粗野动作,一口血沫随之溅到管事脸上。迎着管事扭曲狰狞的脸,她嘴角越扬越高:“我还是个人啊,夜里躺在一个满手是血的怪物身边,我睡不着。” “他确实不虐打我,可他会活剥别人的皮。我忍不了、看不惯,所以想他死。” 管事气往上冲,反手把她的头往地上一砸,怕把她砸死了,动作做到一半强行止住,又拎起她的头发:“你行刺四爷,有何用意。” “我不想行刺他,如果能活我也想活。”罗帷竟然非常配合,一转方才死不开口的态度,“可是他杀了双燕他们,双燕他们拼命掩护我,我没什么能替他们做的,只能试着帮他们报个仇。” “你不应该问我的。”罗帷看着管事,轻轻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唇角再度扬起,越扬越高:“我们只是有一个约定,要拼尽全力活过昨夜。” 一种非常异样的、冰冷的恐惧,忽然毫无预兆地攫住了管事整颗心脏。 “看到今天清晨的第一缕晨光,就会看到因果报应。”罗帷幽幽地说,“都说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上天不肯报应,我们自己来。” 说完这句话,她的笑容一寸寸凝固在唇角,呕出一大口鲜血,没了气息。 然而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浸血的眼底神光渐熄,却仍朝着房门窗外的方向。 像是仍然在看那传说中会如期而至的因果报应。 就在一个时辰之后,她目光所及的方向,熊熊大火燃起,骤然吞没了桃花别业内院。 所有的血腥,所有的罪恶,所有关于狐妖传说的源头和死难,都随之一并没入无相山上那场熊熊大火。 火场外,部曲侍从惊惶逃散。唯有沈亭身边家生的部曲与随侍,心里清楚自己一旦逃走唯有死路一条,发了疯似的孤注一掷,仍顶着火势绝望扑火。 火场深处,弥漫的浓烟和火舌吞没了雕梁画栋、金粉描漆,许多女子或站或坐,倚靠在火场深处,平静甚至欣悦地等待死亡降临。 她们中的许多人双眼紧闭,脸上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彼此依偎在一起,扯去身上无法蔽体的轻纱,像挤在一起的、赤\裸的婴儿。 墙边、门前、窗外,各自三三两两站着年轻的女人,她们的眼睛和舌头还在,手中擎着灯盏,怀中抱着酒壶,坦然坐在无处可逃的火场里,传递酒壶,相继品尝壶中的酒。 面对即将到来的惨烈死亡,似乎并没有人感到恐惧。 又或许是因为,活着比死亡更屈辱、更痛苦。既然无法决定如何活着,至少可以选择死亡。 忽然有风起。 风助火势,火焰高涨,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即将吞没整条长廊。 长廊尽头那间华美的寝室外,全身赤裸的沈亭闭着眼,表情定格在一个扭曲的瞬间,在浓烟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伏在地上,似是想向外爬,却没能爬出去。 因为一个女人死死扒在他的背上,决意与他共赴黄泉。 她没有眼睛,没有舌头。 她静静合着眼,没了声息。 正文 第40章 景昭嘲讽道:“这什么破地方…… 无相山上,冲天大火烧了一日一夜,将整座桃花别业化作焦土,旋即蔓延开来。 飞鸟走兽四散,林中草木焦枯,在极远处望去,黑烟缭绕,红光冲天。 待稍稍靠近些许,还未到山脚下,呛人的烟雾与灼热气流同时迎面扑来。原本赶来协助救火的各家部曲惶然止住脚步,只在山外犹豫踟蹰片刻,脸颊就被烤的发烫,碎发蜷曲。 数名男子滚倒在地,全身衣物焦黑破烂,一旁的人们拿来水桶死命泼洒,才将他们身上的烈焰扑灭。 不知是谁哀鸣:“郎君还在山上!” 那是桃花别业的部曲,且不是寻常部曲,而是沈亭的亲信,个个都是沈氏家生子。如今别业大火,郎君十死无生,他们这些亲信即使活着回去,也必然招致极为严苛的惩处。 别家奉命前来查看情况的侍从听见,有的露出怜悯之色,有人却低下头,掩住眼底喜色。 在山火的威胁下,山下世家别院中的主子纷纷搬离,同时不忘斥责郡县官署办事不利,竟酿成如此大祸。 这场山火起自桃花别业,最该追责别业主人沈亭。然而沈亭已然葬身火海,别业中许多侍从部曲也在救火时殉难,哪怕是为了面子过得去,此刻都不宜着急忙慌找沈氏算账。 此刻压力尽数落在郡县官吏身上,然而随着大火点燃林木,人祸变为天灾,在这场连绵的山火面前,姗姗来迟的郡县官吏显得那样无助。 无论怎样运水扑火,都只是杯水车薪。 火势愈演愈烈,终于在夜幕将至时,借着一阵骤起的大风,吞没了山脚最近的两座别院。 夜色里,无相山逶迤蜿蜒十余里,烟气火光直冲天际,将整座山脉披上了炽烈红光,仿佛一条黑暗中择人而噬的火龙。 此时此刻,城中内外,绝大部分人都笑不出来了。 或许唯有曾经与沈亭、王七一样,参与过桃花别业中淫乐的世家纨绔们暗自松了口气。 这些人嗅觉灵敏,早在几日前沈王两家联合搜山,桃花别业停止邀约时便觉得不对,各自心下惶恐,直到如今别业被一把火烧成平地,才纷纷弹冠相庆,暗中欣喜不已,顺便为曾经的狐朋狗友沈亭鞠一把泪。 城外狂风呼啸,与夜色一同降临,火借风势,烧红了半边天宇,烧得郡县长官脸色惨白。 直到天光破晓,毫无预兆地,一场大雨当头浇下。 庐江有句民谚,初一落雨井泉枯。 但六月初一清晨,那场瓢泼大雨突然落下时,舒县内外一片沸腾的喜悦。 弘信寺后的小院里,景昭披着单薄外袍走出房门,看着庭院中雨水横飞的景象,伸手扶住檐下梁柱,近乎虚脱地松了口气。 穆嫔赤着脚追出来,连忙扶住她:“殿下,快进去歇歇,您一日一夜不曾合眼了。” 景昭摆摆手,示意她不必搀扶:“我没事,去把书桌上的信封好口,拿给苏惠。” 说时迟那时快,话音未落,苏惠全身透湿从外边进来:“小姐,我抓了个人。” “?” 苏惠奉命去无相山下打探消息,顺手抓了个幸存的桃花别业部曲回来。 那部曲被五花大绑捆在寺后一处空空荡荡的小柴房,苏惠甚至都没用上内卫特有的审讯手段,随手抓起小刀,片鸭子般片了他一只手,对方立刻一五一十交代了。 “那火是从内而外烧起来的。”苏惠捧着盖了血手印的口供,“起初火势尚未覆盖整座别业,他们去扑火时,这人闻见了酒味。” “蓄意纵火。”景昭翻着口供,点评道。 苏惠说:“别业分东西两院,东院是外院,里面养着许多正常女人,还有少数被阉割的男人,即所谓‘桃花’。沈亭会将希望拉拢的人带到东院饮宴作乐,东院的人以桃花为名,实际上也是对西院的一种遮掩。” 世家子弟蓄养姬妾娈童用于待客,是一种非常普遍的现象。那些姬妾娈童大多出身贱籍,然而别业东院中的‘桃花’,许多都是经过倒手的良家女子,抹掉籍贯成了黑户,然后被收入别业中。 “性情太刚烈的,有心思想逃的,犯错的失宠的,则一律没入内院,内院称作西院,拔掉牙齿,剥光衣裳,一部分还要挖掉双眼、打断双手。这些女子不能被外界看见,只用于接待沈亭的狐朋狗友,即和他有相同嗜血凌虐爱好的世家子弟。” “火从西院起。”苏惠说,“西院的女人,有的能侥幸留下一条性命,就会被赏给别业的部曲们作玩物,大多也很快就会死去。但在她们被物尽其用之前,部曲们仍然不被允许染指东西两院的女人——至少规矩是这样。” 刹那间景昭听出了苏惠不便直说的言下深意,眉头蹙起。 “火起时沈亭正宿在西院,按照规矩,未经阉割的部曲和侍从不能靠近,也因此错过了最好的救火时间。当发现火情时,火势席卷西院内外,蔓延至东院,已经来不及扑救。离奇的是,东西二院中的侍从始终没有呼救逃离,很可能在火势蔓延之前,就失去了意识,或是为人所杀。” “集体纵火。”景昭立刻作出了判断。 “至于别的地方有没有桃花别业类似的所在,他只知道这一处。”苏惠又说,“但是么,桃花别业绝不是沈亭一人之功,有时候,这里会接待一些‘贵客’。” 景昭倏然抬眼,下一刻又转作平静,垂睫翻着口供。 那部曲被苏惠片了一条手臂,迅速变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非但交代了桃花别业中藏污纳垢,连带着沈亭从前的斑斑劣迹都一一细数。 “还是个亲信。”景昭抛下口供,冷冷一哂,“口供留下,人杀了。” 苏惠毫不意外,领命而去。 穆嫔在一边听得俏脸煞白,见景昭神情疲惫,依偎过去替她揉着眉心:“殿下,涉事的其他人是不是也该处理?” “当然。”景昭半闭着眼,困倦道,“但不是现在——这场火真是,那些兵马我算是白调了。” 桃花别业已然化作焦土,景昭调动的兵马自然没了用处。然而即使这些兵马还没来得及突袭控制桃花别业,路也走了大半,该惊动的人都惊动了,景昭还得想办法给出交代。 ——否则的话,总不能让他们原地兜个圈回去,就说突发奇想来一次奔袭训练。 这等鬼话鬼都不会相信。 “密折匣子等会让苏惠取走,那些信也是。桌子上的废纸都烧了,处理干净。” 穆嫔连忙应是。 她没有听到景昭的回应,低头一看,景昭倚在榻边,已经沉沉睡去了。 连绵大雨下了三日,整座舒县城都笼罩在潮湿的水雾里。 直到六月初四,雨才渐渐转小。 苏惠驾着马车,景昭和穆嫔坐在车里,若无其事地回风荷园里收拾行李。 当日他们匆匆赶往城外弘信寺居住时,并没退掉兰桂坊的房子,绝大部分不涉隐秘的行李还留在那里,做出只是暂时离去的假象。 马车碾过城门外的积水,溅起片片水花,城门前的守卫趾高气昂挥着兵器,驱赶瑟缩着排队入城的百姓。 苏惠毫不客气地挥鞭,马车溅了守卫一身水。那守卫看见马车上独属于士族的家徽时,立刻换了一张赔笑的脸。 苏惠趾高气昂地哼了一声:“滚开!” 守卫听话地滚开了。 途经被改做慈幼堂的小学时,景昭看见慈幼堂前挨挨挤挤,数个衣衫褴褛的瘦弱妇人牵着手中幼童,低声下气地鞠躬恳求。 “那是做什么?”穆嫔探头,好奇地问。 论起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苏惠一个人顶得上景昭和穆嫔加起来再乘十,往那边瞄了一眼:“哦,父母想把孩子送进慈幼堂讨口饭吃,不过按惯例,这种孩子慈幼堂是不收的——看,那是在恳求呢。” 穆嫔深觉荒谬:“慈幼堂收养弃婴孤儿,这些父母还在,为什么要把孩子送进慈幼堂跟孤儿抢饭吃。” 苏惠说:“大概是因为,这些父母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孩子留在家中只会饿死,送出去才有生路——如果现在告诉这些父母,这里只收容孤儿,说不定他们真的会愿意自杀为孩子谋求一条生路。” 穆嫔愕然。 “这次山火绵延数里,范围极广,山脚下那些别院烧了也就烧了,世家不差一个庄园,南边山下那些村庄也遭了殃——小姐你看。”苏惠刻意放慢车速,“那个灰衣妇人手臂上,是烧伤。” 话音未落,只见慈幼堂的门开得更大了,门里走出来一个蓝衣妇人,将那几个妇人手中牵着的孩子揽了过去。 “收下了?” “不收下的话,这些孩子要么被饿死,要么就会被父母卖进青楼楚馆之类下九流的场所——卖进去,还有望留条活命。” 穆嫔惊愕地睁着眼睛,眨也不眨。 景昭一直倚在车中,似睡非睡,忽然开口:“那个蓝衣女人是不是传闻中的邓氏孝女。” 苏惠张嘴就来:“小姐明察秋毫。” “这个慈幼堂是由邓氏自己经营,还是朝廷定期补贴?应该有点补贴吧。”景昭说,“你们是怎么给她拨钱的?” 苏惠差点从车上摔下去。 景昭道:“别装傻,我看见了,弘信寺讲经那天,她挽个篮子在人群里挤来挤去跟你接头,内卫还是采风使啊?” 苏惠咳嗽半天,从牙缝里用气声挤出来三个字:“采风使。” 景昭一哂:“真糟糕。” 苏惠疑惑道:“什么?” “城内慈幼堂,城外弘信寺。舒县内外乱成一团,全靠朝廷密探裱糊。”景昭嘲讽道,“这什么破地方。” “……” “奏折和密信发出去了?” “是,第一日就冒着雨,八百里加急秘密送回京城。大雨耽搁了时间,算算路程,再怎么拖延,今日也该到了。” 景昭重新倚回座上,慢慢揉着眉心。 “走吧。”她说,“这破地方,我再也不想多留了。” 正文 第41章 皇后的美德。 殿外夜色明净如水。 皇帝缓步走来,拾阶而上,肩头披着浸润淡淡莲香的夜风,身后不远处,三位丞相依次随从在后。 踏入殿内,大殿四角堆叠着冰山,处处清凉,遍身暑热顿时为之一清。 内侍急忙捧来清茶,依次奉给三位丞相。 苏丞相在文华阁中排名最末,年纪却最为老迈,畏怯暑热,也顾不得谦让,先端起茶盏痛饮,用手绢擦去额间汗珠,感受着暑热渐渐散去,才暗自松了口气。 薛、柳二位丞相也有些难耐,但终究比苏丞相年轻,更能忍耐暑热。正有些意动,想要端茶时,只听上首传来皇帝的声音。 “太女年轻不知轻重,擅动兵马,诸卿以为该当如何?” 柳希声伸出去的手立刻悄无声息转了个弯。 她眸光左右一瞥,和薛既明、苏维桢不动声色地交换了目光。 他们三人贵为天子腹心,高居相位,自然极擅揣摩圣心。虽然未必认同皇太女调动两千兵马,最终功败垂成的举动,但说到底,这只是个不大不小、有待商榷的过失。 皇帝只有这一个独生爱女,难道能因为这点小事废黜东宫、百般申饬? 皇帝口口声声‘不知轻重、擅动兵马’,语气仿佛十分严苛。但三位丞相都是做了爹娘的人,当然不会不明白自家儿女自己疼的道理。 ——自家孩子犯了过错,我自己抢先责骂两句,是给你面子、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一番苦心,但要是有人不识抬举,竟然胆敢附和…… 想来那人要倒霉了。 柳希声掷地有声道:“太女殿下此举,虽失之操切,却是一片仁爱慈悲。东宫有此胸怀,乃天下万民之福!” 薛丞相与苏丞相同时转头看她,神情微异。 柳希声并不在乎。 她的话虽然是为了迎合圣心,却也有几分真诚。 她出自没落门第,年幼时家境艰难,门楣凋零。正因幼年时真真切切吃过苦头,见过世情,才有非同一般的勇气投奔皇帝帐下。 对万千生民来说,御座上的君主仁爱慈悲,总比冷酷漠然要好。 苏丞相喝茶太急,有些咳嗽,缓缓咳着道:“柳令君说的是,老臣也这样认为。太女殿下调兵的举动突然,却也是为无辜黎庶谋求生路,出自一片仁悯,只是殿下年纪还轻,没有掌握好分寸,还需多多历练——不过么,南人确实太猖狂了些,到底是十几年来悠游自在、不服管束的无父无君之辈。” 柳、苏不愧是朝中重臣,说话极有分寸。既赞颂了东宫调兵的举动,又含蓄挑出些许缺点,不至于显得逢迎谄媚。 然而他们两人抢先说完,如果薛丞相再把同样含义的话说上第三遍,场面就会显得尴尬起来。 于是薛丞相另辟蹊径:“臣以为,如今当务之急是将这支兵马尽数调回。他们接到钧令后,由钟离郡安远县驻地出发,急行至庐江境内,兵锋直指舒县,途中惊动数地官署,即使以辞令勉强搪塞,当地士族豪强一旦心生疑虑,他们怕是难以自处。” 这是老成持重的稳妥之言,皇帝嗯了一声:“太女密折中亦奏请此事,事不宜迟,你来执笔。” 内侍立刻捧来笔墨,铺陈绢布。 薛丞相亦不推辞,他早年便以才学闻名,只短短数息心中便有了成算,手不停挥,转眼间挥洒纵横、敷衍成文。 待得墨迹稍干,宫人捧起绢布、登上御阶,呈到皇帝面前。 御座前垂帘密密实实,片刻的寂静之后,层叠垂帘间,皇帝的声音传来,清淡缥缈:“可。” 薛丞相无声松了口气,心中班门弄斧的忐忑渐消。 诏书写成,殿中气氛立刻松快很多。 苏丞相咳嗽着道:“臣以为,调兵一事,归根结底不在太女殿下时机掌握合适与否。只要调兵,无论言辞掩饰多么得当,南方都会起疑。但南方局势糜烂,若再遇上这种情况,我等为臣者,难道要企盼东宫不管不顾袖手旁观?” 柳丞相及时捧场:“苏令君的意思是?” 苏丞相年迈,说话的声音亦有气无力,话锋却冷凝如铁、森寒如冰:“一点愚见罢了,既然定在下半年,不如加快速度。百姓久遭凌虐,恨意如烧如沸,朝廷若加大力度再推一把,何愁不能尽快起事?” 薛丞相语带犹疑:“如此一来,只怕南方的压力太大。” “天底下哪里有躺着不动就能安享花团锦簇、太平富贵的道理。”苏丞相的语气很软,话却很硬,“朝廷不是不想出兵,是实在无力兼顾两边开战。北边那些善战士卒,都是世代遭受荆狄凌虐愤而投军的良家子,十年了,北方十二州良家子打掉了几乎一代,且不说北方士卒血战多年疲惫至极,还愿不愿意接着去南方征战。” 柳希声及时轻咳一声:“苏令君,南北皆是大楚领土,不宜区分这么清楚。” 道理归道理,说出口便有些不太合适。 苏丞相又咳嗽两声,谢过柳丞相,而后道:“不说别的,就说那些兵马如果还能打,再让他们接着往南方征战,将来南方彻底收入朝廷掌控,南人说话有何底气——当年圣上征募流民起事,其中大半是北方流离至南边的流民,而后对荆狄开战,用的依旧是北人,如果连斩除南方世家用的都是北人,北人会怎么想,南人又会怎么想?” “南人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坐看北方打生打死。这话好说不好听啊,圣上希望将来在南方重开科举,选录官吏,但这些官吏入朝之后,真能站得住脚吗?南北皆是我大楚领土,再往上追溯,千百年来南北一家,若一家人心生嫌隙,又怎能弥合关系、齐心协力?” 薛、柳二人同时一默。 片刻的静默后,御座上皇帝淡淡道:“写个折子,呈给朕过目,再由文华阁共议。” 苏丞相扶着椅子扶手起身:“臣领命。” 不知是不是为了缓和气氛,柳希声低头笑道:“臣这些时日回家,府外拜帖不断,许多八竿子打不着的亲友故交受人之托登门求见,真真没有片刻安宁。臣的内人不得不对外称病,才能缓口气。” “哦?” 薛丞相闻言,仿佛深有感触,心有戚戚道:“昨日臣的大侄女抱着孩子归家,直说夫家待不下去了,客似云来门庭若市,甚至没有抱孩子的功夫。结果她一进门,便被臣的夫人拉过去共同待客,忙得脚不沾地。” 苏丞相没有应和,只是拨弄着茶盏的盖子,叹了口气,显然正深受同样的困扰。 不必三位丞相细说。 他们都知道,这些访客登门是为了什么。 对于太后的薨逝,皇帝表现出了极致的悲痛,甚至因为哀伤过甚,不能亲自出席太后的丧仪。 但与之相反的是,皇帝下令,以日代月为太后守丧。如此算来,待到下半年,太女殿下便要出孝了。 这样的反常,这样的急迫,究竟是为了什么? 绝大部分人都明白,太女殿下已经十七岁了。 十七岁,已经是可以成婚的年纪了。 薛丞相微微侧目,不动声色轻瞥柳希声。 揣摩圣心是所有朝臣终其一生必须学好的一门课程,且与国子监、太学不同,那里的学生即使学不好教习讲授的内容,最多就是被退学。 但如果修不好揣摩圣心这门课,很有可能便要永远退出这个美好的世界。 论起揣摩圣心,薛丞相自认不及柳希声。 那么,柳希声突然提起这个话题,是为了什么? “不成体统。” 御座之上,皇帝缓声说道。 从很久之前开始,皇帝就不再对臣子表露出疾言厉色的一面了。正如此时此刻,他的声音轻而缓,像清晨浩荡江面上笼罩的一层柔白薄雾。 “文宣皇后生前,常读老庄,极推崇‘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认为德行当居首位。与其挖空心思弄些旁门左道,不如修持己身德行。” 皇帝很少说出这么长一串语调平缓的教诲,薛、苏二人若有所思,柳希声起身,行礼道:“文宣皇后贤德昭彰,堪为天下表率,臣的内人多年来常常暗自学习效仿文宣皇后德行,只是太过谨慎,空守着男女有别,生怕触伤文宣皇后声誉,不好公开宣扬。今日听闻圣上教诲,想来他可以安心了。”. “家主。” 侍从纷纷拜倒行礼,柳希声快步穿过庭院。 正房中,她的夫婿梁玘闻声起身,匆忙迎出门来,替柳希声解掉发间冠冕:“女君今夜回来晚了。” “圣上召我入宫议事。”柳希声随意摆了摆手,接过梁玘亲手端来的茶水。 不冷不热,香气适口,水温、火候把控一丝不差,是她最喜欢的甘露茶。 “还是你用心。”柳希声顺口赞道,“怎么不先睡下?” 梁玘道:“等你回来才能放心,且今日递帖登门的人太多,拒了大半,怕有些不好,所以先列出单子来,明日再回帖。” 他声音很是温和,仿佛只是在说夜间睡不着。 然而柳希声知道,建元初年立储、立后几场风波,她一直身处风口浪尖,为此几次三番遭遇攻讦,有两次若非天子回护,险些下狱。 那时府中人心惶惶,梁玘白日有条不紊处置事务、敲打下人、来往周旋,晚间抱着柳知的襁褓,不到她深夜归府,就没办法松下那口气安心睡觉。 从那时开始,十余年来,梁玘就养成了改不掉的习惯。夜夜必须听到她归府的消息,才肯放心安睡。 借着灯火看去,他眼角的细纹掩饰不住,正如她一样。 然而当他抿唇笑起来时,依稀还是年轻时风采俊俏的影子。 柳希声收回目光,道:“今晚没什么大事,不过和你也有些关系。” 梁玘早已习惯不多过问正事,转身替柳希声取家常穿的袍子,讶然道:“我?” 柳希声随手把茶碗一撂,肯定点头:“就是你。” “从明天开始,什么帖子也不必管了,对外就说你追慕文宣皇后的德行,开始闭门读书。” 梁玘愕然:“文宣皇后何时……” 后半句话他没敢说出来——文宣皇后何时以德行闻名。 倒不是说文宣皇后无德,而是她一生短短二十余载,先为九重天子女,又为异族帝王妃,死后追封皇后。终此一生,从不需要、也没有刻意宣扬过任何与德行相关的名声。 “这不重要。”柳希声提点他,“顺便再写几篇文章,就以学习文宣皇后德行的感悟为题,不知道写什么,就命人弄几本过去叫《闺训》《女诫》的禁书过来,照着抄抄,改几个字。” 梁玘脸色骤然变了:“这不犯忌讳吗?” 当年皇帝以雷霆之势下旨禁绝《女诫》等书,一方面是为巩固东宫地位,重塑人心观念;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有些不知死活的酸腐文官,上书请求削减文宣皇后祭祀。 ——那些人认为,齐朝覆灭,文宣皇后不能以身殉国,未曾尽忠;贞皇帝、贞皇后死于慕容诩手中,文宣皇后侍奉仇人,是为不孝;身为国朝公主,为异族皇帝妃妾,无节不贞。 ——综上所述,应该废黜她的后位,削减她的祭祀,逐渐淡化文宣皇后在世人心中的记忆,这样才能维护景氏皇族的尊严和天家颜面。 面对这些奏折,皇帝根本不讲什么道理,不查背后缘由,立刻给出了最为直接的回应。 凡上书诋毁文宣皇后者,坐大不敬,以斩首、绞刑相结合的方式,个人、父母、妻儿随机搭配的组合,一同问罪处死。主谋者腰斩,满门亲属赐死。 一百多颗脑袋落地,京城上下鸦雀无声。 彼时,很多人已经被权欲和热望冲昏了头脑,而皇帝就用这些人的鲜血,为他们当头浇下一盆冰雪。并以此再度提醒所有人,他是个厉兵沃马、重整北方河山的君主,从来不需要、也绝不会妥协退让。 攻讦文宣皇后? ——可以,先摸一摸自己的脑袋,再摸一摸全家老小的脑袋,看看够不够硬。 梁玘显然非常珍重一家三口的脑袋,柳希声听出他声音里的忐忑,哑然失笑:“改几个字。” 她抬手戳一戳梁玘心口:“文宣皇后是皇后,她的德行自然是为后来者做出皇后的表率——天子后妃该干什么,贤内助该干什么,重点是这个,而不是女人该干什么。” 梁玘微微一怔,立刻懂了。 柳希声满意一笑:“这就对了,你好好写,精心打磨。咱们柳知再过两年,也该议亲了,你想让她迎娶一个什么样的夫婿,就往这方面靠。” 梁玘犹疑道:“我来写,是不是有些逾距了?” 柳希声一哂:“不必多想,圣上完全可以令诸学士编排一本《文宣皇后语录》,为什么没有?就是因为大家都知道,文宣皇后根本不是这样的人,圣上其实也不欣赏这样的女人。” “那些贤德的品行是美誉更是枷锁,往往便将一个人约束的规矩死板了无生趣。但父母爱子为之计深远,圣上自然希望未来的太女妃能贤德过人,能精心侍奉太女即可。” 她拍一拍梁玘的手:“圣上的意思,其实就是向外界反复传递一个讯号——未来的太女妃要贤惠、要有德,还要孝顺,规行矩步,体贴无比。” 父母爱子,为之计深远。文宣皇后生前最爱的孩子,唯有太女殿下一人,想来泉下有知,必然很乐意借出自己的皇后形象,为将来的太女妃树立一道标杆。 所以虽然文宣皇后最喜游山玩水,但在太女妃选定之前,她暂时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虽然文宣皇后深爱华服美饰、珠翠环绕,但在她的女儿迎娶正妃之前,她暂时要崇尚简朴、亲自耕织。 虽然文宣皇后临终前一剑捅死了伪朝皇帝,但作为一名皇后,她暂时需要恭顺柔弱、从不问政。 虽然文宣皇后和她的母亲贞皇后,两代皇后皆与天子伉俪情深、后宫控制,但此时此刻,她暂时需要贤惠大度,能够宽宏地挑选适合侍奉天子的人。 虽然文宣皇后生前与皇帝做夫妻时,她是君皇帝是臣,但为了替女儿的皇后做出良好表率,她暂时能当熊让辇,堪称古今典范。 当然,以上这些惊人的贤德品质,完全是皇帝含蓄传达自身意愿,用来筛选未来太女妃的标杆,与真实的文宣皇后毫无半点干系。大家都知道文宣皇后不是这样的女人,皇帝也从不喜欢这样的女人。 所以皇帝甚至不肯令人为文宣皇后炮制一本从未说过的贤后语录,还要心腹臣子柳希声的夫婿代笔写一篇皇后的美德。一旦太女妃抬进东宫,这些鬼东西除了用来约束太女妃之外,立刻绝口不提,半点都别想沾文宣皇后的边。 梁玘点头表示明白,又有些忧心忡忡:“那恐怕京中少有男人能够得上标准。” “又没有让你亲自去应选。”柳希声毫不在乎道,“谁家的儿子想当太女妃,谁发这个愁,反正轮不到我们操心。” 梁玘一想也是,揉着眉心挑灯提笔,伏案认真思索去了。 正文 第42章 “又见面了,苏女郎。”…… 并州,防城营。 第一缕晨光罩在古朴垛堞上,高逾数丈的城墙根下,无数身着轻甲的士卒排成队列往来巡逻,脚步声格外整齐,口中喊着响亮的号子。 对于这些精锐士卒来说,大战之后自然疲惫至极。但建功立业的喜悦、朝廷丰厚的赏赐,足以令他们振作起来,继续保持最高昂的状态。 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就在数日之前,有一位贵人的车驾来到了城中。 这位贵人为他们带来了议定的功勋、丰厚的赏赐。 这些都是极其令人向往喜悦的珍贵之物,只是与这位贵人本身相比,原本无比珍贵的赏赐,也显得黯然失色。 是的,这位驾临此地的贵人就是东宫储君、当今太女。 作为大楚边境,并州一直被看做苦寒凶险之地。 此次跟随谈国公出战的主力精锐,大半便是并州良家子出身,自幼听着荆狄凶残的传说、亲眼看着异族来去如风,轻易便夺走亲族友人的积蓄、粮食乃至性命。 正因为热爱这片自幼生长的土地,想要保护年迈的父母、家中的妻儿,这些良家子才会从军抗敌,血战到底的决心也格外坚定。谈国公精心组建的精锐队伍中,并州良家子作战极为勇猛,死伤十分惨重。 大战结束,面对积累的战果和功勋,幸存士卒兴奋之余,想起拼命战死的同袍、遭受劫掠的家乡与亲人,伤感便会油然而生。 人无法离开情感、关怀与认可,一旦这些被斩断或遭遇创伤,很容易陷入低迷。 皇太女的驾临不啻于一剂猛药。 最普通的士卒无法想象至高无上的存在,很容易产生皇帝锄地用金锄头之类可笑的幻想。但太女车驾驾临那日,他们亲眼看着军中至高无上、宛如天日般的主帅谈国公恭恭敬敬折身相迎;而功勋赫赫、作战英勇的谈世子,乘马在辇旁亦步亦趋随行。 这样尊贵的大人物,竟然亲自驾临苦寒凶险的防城营,抚慰将士、发放厚赐。 对于军中将士来说,这无疑是极大的肯定与荣耀。即使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没有机会面见皇太女殿下,也丝毫不能影响这份与有荣焉。 防城营把守最严密的城中心,是传闻中皇太女的临时行宫。 这座行宫其实是防城营的巡检府,齐朝时以巡检作为并州的最高军事统帅,本朝废除巡检制度后,这里暂时空置,又一度用作谈国公暂时下榻的住所。 既然皇太女驾临,谈国公自然命人重新布置一番,恭恭敬敬将皇太女的仪驾迎入府中。 由于临时行宫是巡检府改成的,内里残留着许多武官特色。譬如行宫最大的寝院外,不是假山花园、曲径通幽,也不是奇松怪石、明净湖水,而是一片平坦开阔的演武场。 演武场尽头,立着许多射堋——即所谓箭靶。 此时的箭靶正中,已经密密麻麻扎了许多羽箭,箭头全都拥挤在正中一点,箭羽仍在轻轻颤动,看上去便像一只死的十分凄惨的巨大刺猬。 谈照微挽弓搭箭,毫不理会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弓开如月,转瞬间箭如连珠离弦而去。 羽箭离弦,他便不再多看一眼,随手将弓一抛,侍卫连忙接住。 远处传来喝彩,侍卫们围着靶子纷纷惊呼。 谈照微眉梢一挑,看着身后不远处的人:“郑学士。” 东宫洗马、兼任崇文学士郑明夷身披白袍,站在演武场前那棵梨树下,朝谈照微稍一颔首。 并州梨花大多五月中旬盛放,但行宫中这棵梨树不知中了什么邪,五月末才慢吞吞地开花,没过几天便初现颓败之势。 一阵清风吹过,枝头柔弱的白花微微颤抖,从枝头飘零而下。 细碎的花瓣跌落,擦过郑明夷鬓边,落在他肩头与袖口,煞是好看。 郑明夷袖手,平静道:“世子箭术精妙,不过此处离太女殿下起居之处甚近,只怕会惊扰殿下。” 柔软白花拂过他的面颊,竟比他的面容黯淡。郑明夷袖手花前,任凭花瓣纷扬落下,更显得神清骨秀、超逸脱俗,唯有眉间隐带一丝似有若无的倦意病气。 然而谈照微与他相识多年,同列东宫伴读,对彼此那点心思极为明了。 见郑明夷这幅作态,谈照微一哂:“不劳挂怀,郑学士不知——我与殿下自幼同习弓马,十五岁前日日这个时辰起来挽弓,不会惊扰殿下。” 皇太女驾临并州,实则另有去处,谈照微负责迎驾、郑明夷随侍东宫,自然心中清楚东宫车驾中根本就是空的。 但太女行踪事关重大,绝不容泄密。他们这些知情者,身边时时刻刻不能离人,就是为了避嫌,更何况谈、郑二人彼此互相看不顺眼,又怎么会给对方留下言语上的把柄。 郑明夷神色不变,温声道:“十五岁之后,谈世子便不再随从殿下身侧。世子忘了,时隔已久,人心易变,殿下的喜好未必一如从前。” 谈照微道:“郑学士清高不凡,竟也开始揣摩人心了。” 郑明夷和声道:“见笑,只是为了替殿下分忧。” 不知皇帝当年在替女儿择选伴读时,有没有将容貌列入考虑,直到现在,东宫十八学士挑不出半个容貌粗陋之辈。 谈、郑二人站在一处,活生生便是俊俏二字的写照。郑明夷占个俏字,谈照微则更像是意气飞扬的俊美。 他的眼眸莹然生光,唇角和眼梢同时扬起锋利的弧度,仿佛听到了极为可笑的话:“郑学士不如先将身体养好,殿下怕是不乐意看到身边人一脸病色。” ——真打量他不知道郑明夷那点心思? 郑明夷非常沉得住气,眉梢眼角八风不动,温和道:“谈世子说笑了,殿下向来看重才华德行,我能侍从东宫,面貌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郑明夷还在笑。 谈照微唇角的弧度也没有落下。 不知为什么,一旁侍卫忽然感觉如芒在背,仿佛身上沐浴着的不是明媚晨光,而是隐隐的刀光剑影。 凭着沙场征战的直觉,倒霉侍卫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情形似乎有些危险。然而以他的身份地位和应变能力,此时此刻,他只能心惊胆战地站在一边,眼珠飞速转动,在心里拼命搜索危险来源。 场间有片刻的凝滞。 下一刻,一道清脆女声打断了场间诡异的气氛。 东宫舍人景含章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唇角抽搐着站在他们两人正中间:“你们这是干啥?” 她简直有种荒谬的好笑,左右看看两名同僚:“没事吧。” 这句话如果从字面意义上来理解,可以看作景舍人正在真诚关怀她的两名同僚。 但如果想的深一些,还有点像是骂人。 郑明夷的神情分毫未改,朝她颔首:“多谢景舍人,无事。” 谈照微也很客气地道:“吃饭了吗?” 景含章左右看看,说:“那就好,没有。” 她两句话同时回答了两个人,然后说:“没事就好,我现在去吃饭,有人需要和我一起吗?” 得到没有的答复,景含章确定场间气氛随着她的打岔变为平静,大步流星地走了。 她像是自言自语,但那声音又不高不低:“‘娶妻娶德纳妾纳色’这八个字,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争着抢着把自己往里面套。” 谈照微:“……” 郑明夷:“……” “这都是在急什么。”景含章自言自语着远去了,“东宫正经有名分的那位还没说话呢,没名没分的倒是快打起来了。” 谈照微:“……” 郑明夷:“……”. “阿嚏!” 东宫唯一有名分的穆嫔娘娘从马车上下来,毫不客气地以帕掩面,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她抬起头,神情迟疑,看着头顶摇摇欲坠的破烂牌匾。 “就这里?” 景昭先一步越过摇摇欲坠的破烂牌匾,走了进去,平静道:“这里至少可以落脚,比睡马车要好一点,对吧?” 后半句不像是在问穆嫔,穆嫔一怔,福至心灵般伸长脖子望去,只见灰扑扑的门槛内,小桌旁竟然已经坐了一对主仆。 裴令之缓缓揭开雪白的垂纱,抬首望来。 二人一站一坐,彼此对视。 “又见面了,苏女郎。”他叹口气,“这里不见得……” 话音未落,咣当! 穆嫔发出一声短促惊叫,提着裙摆惊恐跳开。屋中景昭裴令之同时转身,只见客栈外尘土飞扬。 那块摇摇欲坠的牌匾终于支撑不住,咣当一声砸落在地,木屑四溅尘土乱飞,掉落的方位距离穆嫔的脑袋仅有半尺。 “……” 场中所有人目瞪口呆,片刻寂静之后,柜台后跳出惊慌失措的掌柜和跑堂,一溜烟冲着门外去了,一边用晦涩难懂的方言道歉,一边七手八脚划拉地上的牌匾碎块。 “看。”裴令之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刚才想说什么?哦,这里不见得比睡马车要好。” 景昭木然道:“现在我知道了。” 正文 第43章 动作仿佛在揪虚空中的人头…… 这间客栈很是狭窄,大堂中零零散散摆着四五张桌子,桌面上凝结着擦洗不掉的黑色油垢。 柱子上的漆脱落大半,像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拘谨地站在那里。通往二楼的楼梯非常狭窄,隐没在灰暗的大堂后。 更要命的是,房屋低矮,偏偏掌柜不舍得点灯,格外昏暗,看上去便有一种无形的窒息沉闷。 穆嫔的脸色五彩缤纷,这是景昭第一次在人脸上看见彩虹。 苏惠和跑堂站在门口商量停放马车及房钱的问题,景昭带着穆嫔随意找了张凳子坐下。 裴令之:“当心——” 话未说完,那凳子四条腿仿佛开始跳舞,景昭表情扭曲一下,稳住身体:“你们店里还有没有正常的东西?” 掌柜拖着一块牌匾碎块进来,闻言赔笑。 可惜这荒郊野外的狭窄客栈远不如兰桂坊面面俱到,掌柜操着一口乱七八糟的方言,景昭艰难地连猜带蒙,最终还是看向裴令之。 裴令之听得也很费劲:“他说小本生意经营艰难,请你多包涵。” 掌柜搓着双手,笑得很不好意思,不一会端来茶水,杯子缺了个口,茶汤颜色浑浊。 不但穆嫔,景昭的神色都变得非常为难。 裴令之善解人意地邀请她:“女郎怕是喝不惯这里的茶,来尝尝今年新下来的雀舌?” 他面前那张灰扑扑的桌面上,摆着格格不入的全套雪瓷茶具,裴令之一手挽袖,亲自斟了两杯茶:“女郎请,这位是?” “我妹妹。”景昭言简意赅,“来,介绍一下自己。” 穆嫔正低头做娇羞无限状,闻言柔声道:“见过郎君,妾姓苏,在家中排行第五。” 说完这句话,她一抬头,目光落在裴令之面纱半掩半露的那张脸上,眼睛顿时转不动了。 裴令之起初有些纳罕。 因为他觉得这位小苏女郎,与她的姐姐秉性似乎并不相似。 紧接着,他感受到对面投来的目光。 从很久之前开始,裴令之早已习惯了世人投诸在他身上的目光。 或是倾慕,或是迷恋,或是垂涎。 但无论是哪一种目光,都是炙热的,然而这次不同,不知为什么,他隐隐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小苏女郎正靠在她姐姐身侧,紧紧依偎着苏女郎的手臂,那距离只能证明她们姐妹感情极好,非常亲近。然而出现在这个场合,似乎又显得不太大气,有些刻意。 “这位是……”景昭话说到中途,忽然抬起脸,朝裴令之莞尔,“我妹妹自己开口了,郎君来说吧。” “丹阳顾照霜。”裴令之说,“今日得见二位女郎,实在有幸。” 景昭接过裴令之递来的茶盏,也不疑心,径直抿了一口。就在这时,只听穆嫔开口:“姐姐和顾郎君好生相熟,是怎么认识的呀?” 又来了。 裴令之长睫微垂,注意到这位小苏女郎不动声色向前挪了挪,靠的离自己更近,挡住了她姐姐的半个身形。 又是那种有些古怪的感觉。 “逛街碰见的。”想起穆嫔和对方居然从未正式打过照面,景昭有些好笑。 她微微垂眸,目光扫过穆嫔的乌黑鬓发和精巧珠花,手腕稍一用力,拔萝卜般把穆嫔拔了起来:“想吃什么,自己去要。” 穆嫔显然并不想被景昭草率打发走,犹疑着看了一眼后厨方向,又嫌弃地转过头,伏在景昭耳畔低声:“这里看着不干净,我不想吃。” 景昭淡红唇角一弯,稍稍侧首,同样贴在她耳畔道:“乖,自己玩去。” 穆嫔冲景昭扑闪睫毛,看上去十分可怜且无辜。 “你要不拿个狼牙棒,看见谁靠近我就抡一棒子。” 穆嫔想说妾没有不识大体,但是那个年轻人的长相实在太…… 她满怀哀怨,请苏惠帮她取来车上一只小泥炉,研究煮茶去了。 轰隆! 天边惊雷滚动。 雨还未落,屋外天色已经变得昏黄,风势转急,挟着飞沙走石,闷热无比。 苏惠将马车安顿好,提着一袋行李,顶着斗笠,灰头土脸进来。 跑堂连忙封上门,想引着苏惠上楼去安置行李,却被苏惠摆手拒绝了。 景昭和裴令之的闲聊还在继续。 自从无相山中一别,二人数日未见,居然也丝毫不觉得尴尬,当真仿佛老友重逢,聊得热火朝天。 “今日从清晨就开始起风,如果天色正常,我们倒是可以加急赶路,天黑前来得及赶到汇澄,但现在没办法,一看天色要下雨,只能就近投宿。” “女郎要去汇澄?” 景昭耸耸肩:“路过,你呢?” 裴令之微笑:“我也是,路过。” “这段路不好走啊。”景昭说,“这段官道多久没修了?路上的车辙比沟还深,稍不注意就陷进去了。” 裴令之中肯评价:“这边确实不好走,你是从舒县城东官道沿澄水进临澄郡的?” 景昭临行前背过南方舆图,但南方自齐朝末年之后一直脱离朝廷控制,先经历了伪朝时的流民冲击,又经历了皇帝在南方招兵买马的造反行动,过所制度一度形同虚设,各地乱成了一锅粥。 因此,到现在,南方名义上是九州,实际上与北方的州县制度不同,被划分为州郡县三级。各州形同虚设,南人口中依旧只说某郡某城某县。 景昭反应了一下,把顾照霜所说方位套进脑海中的舆图,然后点头:“没错。” 她此行的最终目的地,是江宁。 从舒县出发,向江宁东行,最快也最好走的路就是穿过临澄郡。 裴令之说:“那这段路其实不该走,这个方向的官道少有人行,比较荒凉,还绕了一点点路,女郎为什么不走渠东?” 景昭微笑:“是啊,这里沿途只有荒村僻野,郎君为什么不走渠东?” 裴令之眸光一转。 大堂中昏暗至极,掌柜终于心痛无比地点上灯烛,第一朵暗淡焰火摇晃着亮起的刹那,正映亮昏暗中裴令之望来这一眼。 像是春波初照,云破月来。 很快,裴令之眼眸弯起,声音压成低柔轻巧的一线:“我听说,钟离郡那边,有一支当地的驻军数日前忽然急行,又中途而返。因为钟离郡驻军的异常举动,现在可能对北人格外留意。” 景昭托腮:“听说,我们刚走,舒县兰桂坊中就冲进去一队豪门家奴,也不说哪家那户,将上房翻了个遍,在城中横冲直撞四处寻人,沿着官道一路寻找。私下里有人说,那队家奴连衣裳都特意更换过,绝口不提主家,不知是不是家里的小姐跟人跑了,着急捉人回来。” “……”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们的声音都压得极低,不自觉地便离对方越来越近。 穆嫔恨恨地抓了一把茶叶洒进壶中,动作仿佛在揪虚空中的人头。 景昭眼梢微抬,看着裴令之,缓缓笑了起来。 皇太女自成为储君那日开始,便没有人敢跟她讲究什么男女大妨,因为如果要讲究那些,她每日就得蒙着头脸上朝了。 她更不需要注意避忌,除了皇帝之外,天底下没有任何人有资格令储君主动提防小心。伴读也好,朝臣也罢,侍从东宫时,他们自会小心谨慎,一切举动力争尽善尽美,解除储君后顾之忧。 所以当她抬起眼,与裴令之在不足一尺的距离对视时,她丝毫没有感觉不妥。 ——如果离得太近,对储君声名不利,那是臣子举止无礼,不能维护君上的名誉,因而产生的过失。 这些事本不该景昭处处留意,在东宫时,无论谈照微、郑明夷等伴读,还是头发花白、胡子委地的老臣,他们自会注意。 裴令之怔了怔,不动声色向后挪去,轻咳一声。 “无稽之谈,不足为信。” “是的。”景昭诚恳道,“顾郎君,我听说那些豪门家仆中,仿佛有仰泽园的仆从,请问你的表兄还在吗?” “……” “大名鼎鼎的裴七郎离奇失踪,他亲爱的表弟顾郎君,竟然不管不问,还有心情轻车简行出来游玩吗?” 裴令之将面纱别起,侧首对景昭一笑,柔声道:“女郎一言可以调动两千兵马,其势巍巍,女郎当真只是弘农苏氏女郎?” 昏暗灯火中,二人对视。 片刻之后,景昭嫣然一笑。 脑后脚步声响,跑堂端着几个碟子过来,却只看见偏过脸去的裴令之,以及托腮低头的景昭。 他感到有些奇怪,将菜放下,继续端着方言,憨憨说了几句。 “他说这是山里新鲜的蘑菇,做成什么什么和什么,很鲜美。” “多谢。”景昭这句话不知是在感谢担任翻译的裴令之,还是在感谢端来菜的跑堂,“你先吃一口。” 景昭很耐心地又道:“你先吃一口。” 裴令之半偏着脸,动作不太方便,但好在他的侍从积素是个热心肠,灵活地抽出一双筷子,递到裴令之手里。 景昭:“……” 裴令之:“……” 连竖着耳朵的穆嫔都看不下去了,露出惨不忍睹的表情。 “不好意思。”裴令之向景昭道歉,“他是傻子。” “没关系。”景昭说,“看出来了。” 紧接着,她抬起头,认真又诚恳地问:“你聋吗?” 不管跑堂是聋子,还是听不懂,都没关系,因为坐在旁边那张桌上帮穆嫔分茶的苏惠已经站起身来。 看他的架势,很像会一边笑着说和气生财,一边把一盘子鲜蘑菇喂进对方嘴里。 片刻静默之后,跑堂忽然目露凶光,大喝一声:“呀——” 声音戛然而止。 苏惠一拳砸过去,壮汉跑堂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拔地而起,轰隆撞上柜台,将同样面露凶恶的掌柜撞倒在地。 叮铃咣当一阵巨响,仿佛戏台上摔杯为号,顷刻间涌出帐下八百刀斧手。 三个男人的身影,从屋后、厨房、二楼的黑暗中涌了出来,或高或矮,或胖或瘦,神情带着如出一辙的凶煞。 就在这极短的、刹那间的寂静里,穆嫔愣愣睁大了眼,说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黑店啊!” 正文 第44章 裴令之清清淡淡道:“心有…… 片刻后,五名黑店匪徒一字排开,五花大绑俯卧在地,嘴被堵住不断挣扎,像离开水的巨大螃蟹。 穆嫔端着茶,面带嫌恶之色,看着苏惠和积素拎起那些匪徒,拖进大堂后。 过了不久,他们又走出来,苏惠直奔穆嫔而来,谦恭道:“请五小姐示下,那些匪徒该如何处置?” “啊?”穆嫔一愣,“我吗?” 她本能转头寻找景昭,想要得到景昭的示意。 唯一一张布置整齐的桌旁,景昭和裴令之相对而坐,相谈甚欢,分明苏惠的声音并未刻意压低,但二人丝毫没有看过来的意思。 积素也下意识向裴令之看去。 灼灼目光投来,裴令之看也没看,只抬起右手一点。 于是积素明白了,也就不再开口。 苏惠恭敬道:“自然该五小姐处置。” 几个开黑店的匪徒而已,要皇太女亲自下令处置,未免有些抬举。 那么苏惠自然该请穆嫔示下。 穆嫔毕竟做了几年太女嫔,即使起初有些茫然,也只用了片刻功夫,便反应过来。 “他们手上沾过多少人命?” 苏惠说:“几十条总是有的,其余的算不清楚,就不好拿出来说了。劫来的资财还有几十两,埋在后面的地里。” 穆嫔愕然:“几十条人命,只换来几十两银子?” 她储嫔份例内的一套头面首饰,都不止这个价格。 苏惠很耐心地解释:“这些匪徒劫掠为生,做的是无本生意,劫来钱财便要挥霍,能剩下几十两银子已是不易。况且,这条路地处偏僻,会走这里的人绝大部分可以分为两种。” “哪两种?” “一是穷人,付不起沿路过关资财;二是有为难之处,不便走大路的人。这两种人前者没有劫掠的价值,后者即使有价值,也未必方便下手。所以能剩下几十两银子,已经不少了。” 积素的脚不自觉地开始蹭地面。 穆嫔听得脸色有些难看,神情更加嫌恶,咬着下唇思忖片刻,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她认真问道:“今夜我们要在这里留宿,对吧。” 这句话其实不必问。 隔着紧闭的门扉,依然可以听见门外倾盆雨声,哗啦啦连成一片嘈杂的海,时不时夹杂着天边雷声轰隆隆震响,煞是可怖。 这样大的雨,又值深夜,是绝不能冒险睡在马车上的。 否则的话,这样一个明晃晃的黑店,即使景昭好奇,以苏惠的谨慎,又怎会不从旁规劝? 穆嫔说:“我看这里不太干净。那样,这位小哥,劳烦你守着其他几个;苏管事,你挑两个手脚麻利、胆子又小的人,亲眼看着他们打扫出几间干净客房。” 不但积素,连苏惠都是一呆。 穆嫔也愣了,犹豫不安的目光在他们脸上飘来飘去:“不行吗?可是……难道要我们大晚上自己动手?那要干到什么时候,还不如让他们来,干黑店的人总该会干些活吧,不过是让他们多活一夜罢了。” 一共五个人,三个都是锦衣玉食的主子,不到万不得已,哪个愿意灰头土脸亲自动手清扫? 苏惠豁然开朗:“小姐英明。” 清扫完客房,那些灰头土脸的匪徒还没来得及哭叫几声央求饶命,就又被绑起来堵了嘴丢在一旁。 穆嫔娘娘在苏惠一个人的簇拥下,将这狭小的黑店上上下下逛了一遍,仔细想了想,发觉这些匪徒留下也没有别的活可干,反而会让她夜里提心吊胆,于是立刻翻脸不认人。 “干活太粗糙,桌角的灰都没擦干净,算了,苏管事,稍后劳烦你取来车上那一箱被褥,我亲手来布置。” 穆嫔拧着眉,忧心忡忡地道:“那些人干活指望不上,留着只怕他们不安分……既然如此,要不就先处置了?” 这时苏惠反而倒过来劝她:“小姐,我刚出去看了一眼,这雨下的太大了,明日未必能停。要是停不了,我们一时走不得,死人不好处置,耽搁在这屋子里,怕是有些气味。” 穆嫔毕竟没有杀人的经验,全然没有想过南方天气炎热,尸体不能久放,闻言打了个哆嗦:“那就先捆起来,捆得严密些,千万别让人走脱了。” 这是苏惠的老本行之一,当即应声,下去将那些匪徒五花大绑捆得密不透风。 就算他们突然长出十只手,也别想解开绳子。 穆嫔满意地回到大堂,要去向景昭邀功。 还没等她过去,景昭先留意到穆嫔鬼鬼祟祟站在一边探头探脑,招手叫她过来:“来,我和顾郎君说定了,再上路时,我们一起走。” 穆嫔大惊失色:“什么?” 景昭转向裴令之,微笑道:“接下来一段路,还要劳烦郎君照应。” “哪里哪里。”裴令之谦虚道,“同道是缘,相互照应罢了。” “江宁路远,我们姐妹从未踏足南方,有郎君这样一个熟识风土人情的同路人相伴,实在是难得的运气。” 这句话初听似无别意,但细细品味,总觉得有些意味深长。 江宁裴氏,祖籍便在江宁。 “南北千里之遥,女郎至此,必然做好了十全准备。”裴令之垂眸浅笑,“女郎抬举,照霜愧不敢当。” 穆嫔疑惑的目光在二人间飘来飘去。 以她的聪慧,本能感觉对话有些深意,但她缺失的信息实在太多,仍然懵然不解。 于是她听了半晌,发觉饿了。 景昭仍在交谈,竟还能察觉到穆嫔渴望的目光,随手将另一边的银箸推过去。 窄小灰暗的桌面上,摆满了食物和杯盏碗碟。 这些东西自然不属于黑店,而是景昭和裴令之各自的马车中备下的点心干粮,原本是未雨绸缪用于应急,没想到刚备好不久,就碰上大雨,正好派上了用场。 碍于裴令之这个多余的存在,穆嫔没好意思多吃,只挑着一口一个的酥皮点心与糯米丸子吃了几个,稍稍填补空虚的胃。 景昭与裴令之的谈话也到了尾声,各自都有些疲惫。 赶路本就是很耗费精气神的一件事,乘坐马车很累,言谈间隐约打了半晌机锋,自然更累。 略吃了几口点心,二人便一前一后起身,向着狭窄的楼梯走去。 苏惠驱使那些匪徒,收拾出了几间屋子。但黑店的条件摆在这里,虽然不至于算作危房,但屋子不大,也并不如何干净。 这是自然,黑店雁过拔毛,有些钱的都被宰了,没钱的只求片瓦遮头,更不会挑剔干净与否。 幸亏苏惠面面俱到,裴令之主仆更是轻车简行游学的行家,各自马车上都备有简易行装,铺上自己带来的铺盖被褥,勉强也能糊弄一晚上。 饶是如此,景昭站在屋门口,看着眼前昏暗的屋子,还是捂住了脸。 隔壁那间房门没有关,景昭听见裴令之在笑,疑心他是疯了,伸手叩门:“顾郎君?” 裴令之站在屋子中间,不知是气是笑,积素讪讪站在一边,拼命挠头。 景昭探头一看:“漏雨了。” 这间屋子方才打扫时没有异样,不知是不是此刻雨势太大,房间正中的屋顶开始渗水,已经将地面打湿一片。 打扫屋子是个大工程,远不如想象中简单。夜色已深,窗外雨势转急,再将那些匪徒抓过来打扫一间不漏雨的屋子,未免太耗时耗力。 景昭想了想,问穆嫔:“今夜方不方便和我一同睡?” 黑店处处草率,床榻太窄,两个人睡显得拥挤,不过马车都睡过了,这张窄床也不是不能忍。 穆嫔当然没什么意见。 裴令之谢过景昭,再看一眼积素,叹了口气。 景昭忍住笑意,虚情假意安慰道:“罢了,出行在外,意外难免,受些罪也是寻常。” 裴令之掩面:“我为什么要受这个罪……” 说完这句话,场间骤然沉默下来。 事实上,在场虽有五人,真正的核心唯有景昭与裴令之。当他们交谈时,其余三人便会下意识保持安静。 如此一来,当他们的交谈骤然中止时,便很容易使得整个场间陷入毫无预兆的沉默。 还是景昭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轻声道:“或许,还是心有不甘吧。” 紧接着,她侧首,淡红唇角微弯,露出一个近乎于无的笑容:“你说呢,顾郎君?” 从景昭发问,到裴令之回答,期间只有短短一瞬。 但那短短一瞬之间,裴令之心底划过很多画面,像是沉淀在内心深处的浮光掠影,忽然随着短暂的心绪翻腾涌上水面。 只在刹那之间。 裴令之想起很多年前,华美非凡又死气沉沉的裴氏主宅深处,那个安静走向疯狂、绝望与颓败的女人。 他又想起,萧瑟秋风吹过澄水两岸,田野中大片茂盛的金黄庄稼,与不远处官道上倒毙的饿殍。 一幅幅画面、一寸寸记忆从他的心头拂过,最终定格在无相山顶熊熊燃起的大火。 他转过头,唇角同样微扬,望向对面那张文秀的少女面容。 如果用尺子测量,那么就会发现,此刻二人唇角扬起的弧度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裴令之柔和微笑,但那笑容中藏着多么复杂的心绪,唯有他自己知道。 他就那样平静地笑着,清清淡淡道:“心有不甘而已。” 正文 第45章 如织人流中,一对少年男女…… 关上门,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霉败气息。 无论景昭,还是穆嫔,对这种味道都很生疏。 黯淡油灯幽幽亮着,景昭走到窗前,下意识想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 哗啦啦! 窗外雨声仿佛海潮般喧嚣,雨水拍打窗子的声音就像是潮水拍打崖岸。如果定睛细看,破旧的木质窗框上,正洇出极其浅淡的湿痕。 景昭摇了摇头。 雨势太大,她放弃了开窗的想法。 穆嫔整理好榻上的被褥,轻声唤了句姐姐,意思是可以休息了。 床榻很窄,比起马车却要好上一些。景昭躺在床榻外侧,分明身体极为疲惫,思绪还是很活跃。 她合着眼,听见耳畔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姐姐。” “怎么了?” 穆嫔在黑暗里小声问:“我们真的要和那人一同上路?” “嗯。” 穆嫔这次没有试图再进谗言,认真道:“妾愚钝,请殿下示下。” 身为东宫储嫔,无论穆嫔心里是怎么想的,她终究要按照景昭的心意行事。 换句话说,她的一切行为,本身便是皇太女意志的投射。 既然同行已成定局,那么穆嫔对待对方的态度自然要随景昭心意而变。 景昭平静说道:“这就很好。” 这是怎样? 就像在大堂中那样。 提防、戒备、保持表面的平静,攻击不许外显。 这就是景昭对她的要求。 穆嫔懂了。 景昭说:“睡吧。” 身边渐渐传来清浅的呼吸声,被窗外嘈杂的雨声吞没,低不可闻。 桌边的油灯已经灭了,窗外天际偶尔会划过一道明亮的闪电,伴随着惊天动地的雷鸣,撕裂层层黑云,将狭窄的屋子短暂映亮。 景昭披衣起身。 如果是往日,穆嫔可能会敏锐惊醒,但对于养尊处优的东宫妃妾来说,乘坐马车颠簸赶路着实太过辛苦,此刻窗外雷鸣闪电、倾盆雨声都不能惊扰她的睡梦。 景昭来到窗前,看着窗外忽明忽暗的天际。 雨幕遮蔽了她望向远处的视线,荒野和远方的道路变作一片朦胧的虚无。 她看不清远方的官道。 也看不清南方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即使从前她在朝廷的密折、程枫桥的来信、采风使和内卫的文书中,早已意识到南方不是想象中远离战火、丰饶富裕的人间乐土,但千言万语,终究不如自己亲自来走一遍。 按理来说,她来南方只是为了亲眼看看,做到心中有数,根本不该调用朝廷力量擅自插手任何事。 但数日前,她冒险调动南方驻军,却最终功败垂成。桃花别业烧做白地,然而驻军已经调动,责任依旧要景昭来承担。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堪称失败。 自从幼年立储后,景昭参与过很多次朝廷大事,甚至扮演过主持者的角色,有成功也有惨败。 景昭并不是无法接受失败。 但她不能接受莫名其妙、不知所以的失败。 这里是南方。 望着窗外的雨幕,景昭平静想着。 东宫的威权不能覆盖南方九州,所以皇太女在这片土地上,本质上与普通人并无太大区别。 紧接着,她又开始思考那个问题。 桃花别业的那场火,究竟是一场忍无可忍的报复,还是一场情急之下的灭口。 如果是前者,固然可叹。 如果是后者…… 景昭微微侧首,目光如水,含着重重疑虑,隔着薄薄的门板,看向门外走廊对侧的房间。 那么,‘顾照霜’这个人,会不会扮演着泄密的角色? 更确切一点来说,‘顾照霜’这个人本身,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一瞬间,无数猜疑、警惕与煞意,从皇太□□美秀丽的眼底掠过。她稍稍挑起眉,纤细修长的秀眉像一把薄而秀丽的剑。 窗外雨声依旧,夜色沉沉,不见星月. 次日醒来时,景昭得到了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大雨已经停了。 坏消息是,原本就年久失修的官道经这场大雨冲洗,已经彻底变成了一条泥坑遍布的烂泥径。 站在黑店的门口,雨后清新的气息夹杂着泥土微腥,扑面而来。 景昭抱臂看向满地泥水,叹了口气。 这种道路,很容易将马蹄乃至车轮陷进去,从而动弹不得。即使苏惠武功再高,终究不能扛着马车走过这条路,遇见这场雨,行程一定要耽误。 不过好在她和顾照霜说定结伴——既然顾照霜坚持着摇摇欲坠的假身份,景昭没有非要戳穿的必要,就像她仍然会以弘农苏氏女郎的身份继续前行,而非剥掉第一层假身份,穿上第二层。 想到这里,景昭眉梢轻扬。 朝廷为她精心设计了数重假身份,一环套一环,严密至极。顾照霜固然看破了苏和这层假面,意识到她与东宫有更加紧密的关系,但景昭不认为他能猜出皇太女的身份,至少不是现在。 他以为自己是谁? 景含章? 东宫舍人、长春县主景含章,随侍皇太女北上巡游,同时是景昭最后一道假身份的真正主人。 景昭询问路过的积素:“两辆马车同行,走得了吗?” 她甚至没有叫积素的名字,依旧抱臂目视远方,眉梢微蹙似在掂量。如果不是积素四下张望,确定此处没有其他人,恐怕根本不会认为这是在问自己。 但这显然不是刻意的轻蔑。 这种态度,更像是多年来高居上位,一言一行皆有无数人瞩目,一举一动都会引来无数人争相讨好侍奉所养成的习惯与底气。 正因为有这种底气在,因此无论做什么,都显得格外理直气壮。 积素情不自禁地认真答道:“两辆马车互为臂助,走得会很慢,但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我正奉郎君的命令去检查马车……” 话说到一半,积素忽然醒过神来,话音戛然而止。 然而该回答的问题已经回答完了,景昭并没有在意他的停顿,轻轻点头。 能走就行。 鬼知道这间黑店里死过多少冤魂,景昭可不想在这里多住几天。 早餐依旧是两辆马车中自带的食物,南方天热,食物不宜久放,如果不是今天一早雨停,恐怕到了晚上,他们就不得不使用黑店的锅碗瓢盆开始做饭了。 各自检查马车,喂过马。众人打叠好行装,确保随时可以前行,才想起来客栈里还关着几个匪徒。 内卫的看家手法果然可靠,整整一夜,无人看管,那些匪徒愣是没能挣脱绳索。 “绳扣越挣扎越紧。”苏惠俯视着满地扭曲的匪徒,对景昭介绍道,“看来他们不太安分。” 安分与否已经不重要了。 按理来说,这些匪徒应该被送进官署。然而即使最天真乐观的穆嫔,现在都知道南方的官署等同于笑话。 处置匪徒的任务,景昭交给了苏惠,裴令之让积素也去帮忙。二人并肩站在马车前,注视着满地泥水,简短商量行程。 “雨后不能再走偏僻小路,掉头沿渠前行,大约今晚能到武奚县,接下来沿仙野、临澄、丰年三城这条线出临澄郡,怎么样?” 裴令之思忖片刻:“没什么问题,不过有一点,过了仙野县,我想顺路拜访一对朋友,可能要耽搁一两日,不知女郎方便与否。” 景昭道:“郎君现在不怕泄露行藏了?” 裴令之抬手掠起耳畔一丝碎发,道:“人在家族之外,总要有些自己的朋友。君子之交虽说清淡如水,却也不易为外物动摇。” 清晨起来,裴令之没有带帷帽,侧颊沐浴在天光下,冰白似雪,柔润如玉。 景昭侧首看他,心中一动。 无边权势之下,美貌固然是俗物,但真真正正的绝顶美貌依旧有价无市、万金难求。 她没有刻意回避,用一种欣赏的目光注视着裴令之,道:“郎君的君子之交,想必亦是天下闻名的难得人物。” 裴令之道:“女郎猜错了,我两名朋友,并没有什么名气。如果硬要说,也是忤逆的恶名。” 忤逆,无论何时,不分南北,沾上这两个字,便意味着麻烦。 景昭说:“我看郎君并不以此为恶。” 裴令之一寸寸抚过袖口,压平皱褶:“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人之大行也。” 即使他此刻穿的只是一件寻常富贵人家的浅青绸衣,但这个动作由他做来,那件寻常绸衣仿佛也泛起了珠光锦般名贵的光泽。 他侧过脸,忽然对景昭飞快眨了眨眼,显得有些狡黠:“女郎认为呢?”. 雨后道路难行。 马车第一次陷进泥坑里的时候,景昭饶有兴致地下车帮忙。 马车第三次陷进泥坑里的时候,景昭觉得有点烦躁。 马车不知道第多少次陷进泥坑里,景昭看着完全卡在泥水中的右后轮,说:“其实走进城也不是不行。” 走进城当然只是气话。 当两辆灰头土脸的马车终于走上较为平坦的大路时,众人同时松了口气。 此时已是午后,官道两旁有附近乡民提着篮子兜售食物水果,道路两旁相隔数里地便有一个茶水摊,虽然大雨后车马少了很多,依旧人来人往,算得上热闹。 众人没有停车休息,而是一路急行,终于抢在天黑城门关闭之前赶到了武奚县城。 武奚虽不能与舒县相比,也是临澄稍有些名气的大城。在城内找到一家最为宽敞干净的客栈,确认客栈中可以提供热水沐浴,穆嫔当场险些喜极而泣。 正是晚间,客栈上下繁忙,热水一时半会送不上来。倒是大堂中饭菜香气扑鼻,众人下了楼,立刻有跑堂殷勤送上菜单,表示小店菜肴远近闻名,客官可以尝试。 景昭确实饿了,接过菜单看了两眼,正想点菜,忽然觉得不对,又盯着菜单看了片刻,道:“有些贵了。” 她通身上下既无钗环,也无珠玉,依旧贵气非凡,一看便是出自名门的尊贵女郎。又投宿在整个武奚县最贵的客栈上房,偏偏一张口便是士族高门最不屑的银钱。 与这些高门子弟的吃穿用度相比,区区一顿饭菜又能贵到哪里去? 跑堂愕然片刻,立刻躬身笑道:“小店有临澄郡远近闻名的大厨掌勺,手艺在整个临澄都是首屈一指,一应菜蔬肉蛋更是精心选用,或许会比其他酒楼稍贵些,但一分价钱一分货,女郎您看,楼下大堂中那一桌客人,便是从临澄县来的——临澄县乃是本郡郡治所在,都找不到比小店更好的大厨。” 这些跑堂做的是迎来送往的生意,一张嘴说的天花乱坠,一分能说成十分。景昭似听非听,随意指了两道菜,转手将菜单递给裴令之。 裴令之接过菜单细看。 他在外长期游历,论起住客栈的经验比景昭丰富许多,凝神看了片刻,已经明白了景昭的意思。 跑堂揣着菜单走了。 桌旁竹屏风隔开一方窄窄的天地,景昭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两下,忽然问道:“郎君有意出去走走吗?” 裴令之问:“现在?” 景昭说:“吃完饭。” 裴令之点头:“却之不恭。” 传说中倾倒整个临澄郡的大厨手艺好像也有限,还及不上舒县兰桂坊。 吃完这顿晚饭,景昭示意穆嫔先回房沐浴,她与裴令之结伴走出客栈,沿着街道向前。 不知是不是由于天色已晚,与舒县相比,武奚城中道路上行走的女子少了很多,且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妇人或老妪,妙龄女郎更是极少。 这条街很是繁华,商铺一应俱全。 如织人流中,一对少年男女并肩徐行,这画面很是好看,帷帽白纱轻轻飘荡,更似仙人,引得沿途不少行人回头张望观看。 唯一的遗憾是,他们去的地方有些煞风景。 越过那些珠宝阁、香粉铺,景昭径直走进了几间米面粮油铺子。 从铺子里出来,一旁递来一条雪白的帕子。 景昭接过,细细擦净十指,想了想,还是没将弄脏的帕子还回去,说道:“多谢。” 裴令之说:“有些客气了。” 一同住过黑店、陷过泥坑,原本近乎于无的交情也上涨了几分,景昭失笑,从善如流道:“那不谢了。” “你觉得呢?” 景昭沉吟道:“这里的陈米和舒县的新米一个价格。” 这话其实说的不严谨,因为确切说来,今年的新米还没有上市。 对于米面铺子而言,在今年新米上市之前,去年那批米依旧算作新米,只是价格向下稍微压了点。 景昭所说的陈米,其实是前年的米了。 “面也贵了很多,准确一点说,五谷、菜油都贵了很多——和舒县相比。” 景昭说:“我记得,据朝廷那边的统计,庐江比临澄要富裕,耕地、人口都更多。” 左边那家酥饼铺子里传来阵阵浓香,夹饼冒着蒸腾热气,许多路人被香气引动,纷纷围过去。 裴令之一带景昭袖摆,二人同时向后退出数步,避开人流,这才缓声道:“那要看怎么算了。” “嗯?” “若说富裕,庶民的富裕与世家豪强的富裕往往是相反的。庐江是一幅画,一幅立在安济渠尽头,用来给北方看的画。” 景昭道:“这么难看的画?” “画中当然也有瑕疵,但这已经是世家愿意做出的最大让步。表面的花团锦簇也是花团锦簇,揭开这层看似敷衍的假面,下面露出的只会更加不堪。” 景昭沉默片刻,说:“欲望无穷无尽。” “也不尽然。”裴令之道,“只是有些人的欲望太大,连他人最后一丝喘息的余地都要夺走。” 他们并肩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身后喧嚣渐渐远去,走到了冷寂与繁华交织的夜色边缘。 远处街巷变得狭窄,房屋低矮下去,像夜色里矮矮的树桩。 景昭立刻掉头:“走吧,宵禁快到了。” 裴令之同样没有冒险的打算,二人转身,然而就在那一刹那间,裴令之忽然觉得有些古怪。 他短暂地停住脚步,朝身后那片冷寂夜色里看去。 仿佛有一道浓稠黏腻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凝滞在他的身后,一路上若隐若现,时有时无,直到此刻四下人流渐少,才变得格外清晰。 裴令之自幼容貌惊人,备受瞩目,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分外敏感,他下意识去看身侧景昭,只见她秀眉微拧,不知在想什么,丝毫没有察觉。 裴令之蹙眉,再度回望,但那令人作呕的感觉仿佛是他的错觉,一闪而逝,再也寻觅不到任何踪迹。 他问景昭:“你有没有发现奇怪的地方。” 景昭说:“有啊。” 裴令之精神一振。 景昭面无表情道:“我们荷包丢了。” 裴令之一怔,骤然低头。 腰间空空如也,荷包不翼而飞。 一街之隔的民房缝隙中,一男一女脚步轻捷无声,没入更深处的夜色里。 男子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麻袋,那麻袋看上去足能装一个人,分量很重,女子轻轻甩着一把柳叶薄刃,在月光下偶尔反射出一丝淡红的寒光。 身后的路面上,渐有殷红蔓延开来. “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日,我也曾经遇上一个贼,但那贼的手艺不怎么样,被我当场抓住。” 景昭若有所思地道:“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临澄郡的贼手艺远比庐江好。” “……人太多了。”裴令之说。 二人空手闲逛,居然能把荷包一起丢了,现下身无分文,也不必再乱走了,只能掉头回去。 天气炎热,景昭和裴令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向客栈走,热的额间生汗,景昭在袖中摸了又摸,终于摸出一点银子,在路边买来两竹筒酸梅汤。 喝了一口,是热的。 景昭气得发笑,连竹筒一起扔了。 裴令之捧着竹筒说道:“冰也很贵的。” “你怎么不提醒我。” 裴令之说:“我也忘了。” “……” 二人带着一竹筒温热的酸梅汤,灰头土脸回到了客栈里。 好在客栈还算靠谱,热水已经备好。景昭沐浴更衣,披着潮湿的头发坐到窗下小榻上,推开一线窗子,任凭温暖的夜风吹干长发。 “外边好玩吗?”穆嫔捧着丝帕过来,跪坐在景昭身后,替她绞干发梢的水珠。 景昭回过头,看着她语重心长地说:“你看我这个模样,像是好玩吗?” 穆嫔扑闪着长睫,娇声道:“可是和姐姐在一起,不管去哪里都好玩,您下次带我一起出去吧。” 景昭有些想笑,道:“正常一点。” 穆嫔立刻规规矩矩坐好:“哦。” 想了想,景昭表扬道:“昨晚和今日,你做得很好,不怕吗?” 穆嫔咬着下唇,轻声道:“其实并不很怕,在您身旁,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呢?至于……并不用我亲手染血,和往日在家里责罚下人,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她又补充了一句:“只是昨晚我做了好几个噩梦,可能是因为睡在死过人的黑店里。” 景昭哑然失笑,心想天底下死过最多人的地方哪里是黑店,分明是皇宫。 红墙之下,全是血染的冤魂。 她抬手揉了揉穆嫔的头发,想说什么,又止住了。 “算了。”景昭道,“回去再和你说。” 她拢起半干的乌发,朝床榻前的帐幔走去。 “哎?说什么,回哪里,这也太久了。” 穆嫔疑惑轻快的叫声中,一丝温暖的夜风打着旋吹进窗缝,楼外街道上的灯火渐渐暗淡,人声随着夜色渐渐消失。 一夜无事。 天气晴朗。 数百里外,沐浴着第一缕晨光,江宁城门内外排起了极长的队。 还凝结着露水的青石道路上,蹄声渐起,由远及近。 一队部曲策马而来,径直越过城门前排成长队的人群,城门卫点头哈腰闻声迎上去,忙不迭地开门放行。 那些部曲理也不理,径直打马急奔而出,人群纷纷闪躲,有些老弱躲避不及,拥挤中站立不稳跌倒在地,所幸没有被马蹄踩在脚下。 “都让开!”上一秒还点头哈腰的城门卫从腰间抽出鞭子,鞭梢抖动,阵阵颤响,指向拥挤的人群,“赶着投胎么,挤什么挤。” 转过头来,他踢了一脚身后唯唯诺诺的小兵:“没点眼力见,见人来了还不知道先开路,那可是江宁裴氏的人。” “是,是,多谢您教诲,没想到裴氏一大早赶着出城,一时疏忽了。” 城门卫瞟了他一眼,作势欲打:“裴氏的人要出城,还得事先跟你报备不成?” 说着,他摸了摸鼻子,心想倒也确实奇怪,裴氏部曲这两天出去确实太过频繁…… ——难道那个裴氏某位小姐私奔的传言是真的? 正文 第46章 “不准伤了那孽子一星半点…… 车马辚辚,衣冠杂沓。 日头渐渐升高,整座江宁城被夏日蒸腾的热气笼罩,江宁官署前的大路上,由于拥挤着太多车辆和侍从,每一个活物的头脸上都挂着汗珠,冒着热气,仿佛蒸笼里刚拿出来的包子。 尽管车马无比拥挤,但这里很静,只有拉车的健牛和骏马偶尔不耐烦地跺着蹄子,发出哼哧哼哧的喘气声。 除此之外,别无人声。 如果定睛细看,每一辆车上都打着精致繁复的徽记,象征着主人高贵的出身与不凡的来历。 从那些徽记里,可以辨认出裴、江、刘、顾等南方有名的世家。 吴郡沈氏的车马静静停在道路另一旁,与裴氏相对。 竟陵杨家的侍从微弯着腰,站在一辆朱盖车前。 沈氏出身吴郡,主宅并不在江宁。 杨家所在的竟陵更是相隔数百里之遥,虽然当年为了迎娶裴氏女郎,在江宁置办了宅子,但杨家嫡系的主子们极少在此。 今日,他们大张旗鼓汇集在此,是因为要迎接一队特殊的客人。 一队来自北方京城的客人. 从建元五年开始,朝廷相继派遣大量工匠前往江宁,不断修缮改建景氏历代祖宗的坟墓,将其改成皇陵应有的规模。 由于国库并不那么充实,修缮速度有限,好在文宣皇后葬在京城,皇帝春秋正盛,朝廷对北用兵,极少有人分心关注昙陵的修缮进度。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今年年初,皇太后薨逝,遗愿葬回南边江宁。 为此,今年朝廷已经前后三次调集工匠送往南方,又在江宁及周边郡县征召人力运送木料石料,加急修缮昙陵,务必要在九月前彻底落成,至少让太后顺利风光大葬入地宫。 与第三波工匠一同到来的,是朝廷的山陵使团。 山陵使一职起源于齐朝,最初专指掌管皇帝丧葬的大臣,后来皇后、太后薨逝丧葬,掌管主持的大臣也沿用了这一称呼。 山陵使大多由朝中重臣临时兼任,譬如此次太后薨逝,礼部尚书充任山陵使,由于事务繁多,不能面面俱到,故而依循旧例,又指派两名副使协助。 此次来到江宁的山陵使团中,领头那位官职最高的工部侍郎周大车,便是其中一位山陵副使,亲自带队下江南监督昙陵收尾。 周侍郎四十多岁,脸颊圆润,面容黝黑,身量不高,是个黑胖子。不惑之年已经坐到侍郎之位,无疑是位前途无量的人物。 江宁官署朱门大敞,郡守热情地迎出数里,直迎到码头上,与周侍郎把臂携手,亲亲热热进了官署大门。 江宁郡守姓朱,出身南方世家,又被朝廷派到江宁任上。朱郡守看上去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在郡守之位上一蹲便是五年,似乎也没有力争上游回京的意思,但行事言谈极为妥帖玲珑。 将使团迎进官署,朱郡守便说,南方诸世家心心念念俱是国朝,听闻山陵副使前来,十分想要拜见,他擅自做主,先在府中备下了接风宴,要替使团洗刷赶路的风霜。 紧接着,面对周侍郎的推拒,朱郡守亲自与他相携出门,令周侍郎亲眼看到长街上的景象,连声感慨,不住央求,仿佛周侍郎如果不肯带领使团与前来拜访的诸世家共赴接风宴,那便是大大的伤了他们的心。 听闻朝廷山陵使团到来,南方诸世家都派出了嫡系子弟前来官署拜见,便是官署前那些车马。当然,真正说一不二举足轻重的世家家主、尊长是不在的,但只看这些衣冠俊秀的世家子弟,亦算是极有诚意的接风。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周侍郎无论如何不好推拒,脸上浮现出勉为其难的笑意,席间又将使团中一名少女郑重其事介绍给列席众人。 “这位李司直,年纪轻轻便居东宫司直,深受太女殿下赏识爱重,李司直随使团前来,便是要与我一道,为太女殿下、礼王世子九月南下做准备。” 只见李司直面容清秀,身量高挑,看上去仍是少女。众人看在眼里,虽然早听闻东宫属臣年纪普遍极轻,但见此次代表东宫前来的竟然是这样一位年轻的女郎,心中各自盘算,不免想的更多了些。 待得接风宴结束,朱郡守、各家子弟更是极力邀请使团下榻。但周侍郎这次没有松口,非但不肯应允诸世家的邀请,甚至不打算带领使团下榻江宁官署,而是要住进城北一座盛和园。 景氏皇族迁往京城后,族中绝大部分散布在南方九州的资产,都被当做恩典赐给当地世家。然而江宁是景氏祖籍、龙兴之地,江宁城中的主宅、别院是决计不能动的。 景氏主宅是历代嫡系子孙所居之地,臣僚自然不能住进去。按照周侍郎的说法,城北那座盛和园是拨给他们暂住的地方,朝廷有安排在先,如果使团贸贸然住进官署、世家,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但朱郡守一力邀请,说盛和园空置已久,匆忙之下只怕洒扫不周,倒不如在官署内空置的院子暂住一夜,明日再挪过去。 江宁极为富庶,官署占地宽广。后面起居的院子还空置了许多,安置使团中的官员绰绰有余。 周侍郎、李司直各自占据一处独立小院,两座院子挨得很近,几乎只有一墙之隔。 次日一大早,周侍郎正在睡梦中,忽然听到隔壁院落传来喧哗。 周侍郎心中一惊,急忙披衣赶去,只见李盈风睡眼惺忪站在屋门口,满脸余悸未消。 再往旁边一看,周侍郎差点笑出来。 五个衣衫半解,年轻漂亮的青年男子站在屋门外,队伍不很整齐,显然受了些惊吓。 侍从七手八脚围过去安慰劝解,李盈风揉着眼,不耐烦挥手:“快把人带出去,你们这……” “李司直。”周侍郎哈哈大笑,“你这是好福气啊。” 李盈风抬头,只见周侍郎阔步而来,衣襟松散,显然是刚起身没来得及洗漱就赶了过来,一边向前走,一边不易察觉地对她猛使眼色。 李盈风一怔,原本到了唇边的话硬生生中途转向:“大早上一睁眼,看见五个脑袋围着我,吓也吓死了,哪来的福气——原本这几天晕船,累得骨头都散了,只想痛痛快快睡一觉,现在吓得我心口砰砰乱跳,哎呦!” 她一捂胸口:“快把人带出去。” 周侍郎快步走过去,眼风在那五个男人身上一扫,笑道:“哎呀,早听说李司直定了婚事,这是惧内啊,送上门来的美人也不要——算了算了,都带下去。” 李盈风立刻顺着说下去:“行了行了,周大人,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二人此时都没洗漱,披头散发,李盈风连外袍都只是草草披上,但一路车船劳顿同行,彼此又没矛盾,同僚之间便要随意很多。 见那五个年轻男人被带出去,确定这里没有其他大事,周侍郎也不进屋门,掉头回去洗漱。 等他和李盈风各自收拾妥当,聚在一起准备吃早餐时,外面来报,说吴郡临平县令程枫桥听说山陵使团抵达,赶来拜见。 李盈风精神一振。 程枫桥是东宫出来的人,和她还算熟悉。 临平虽不归江宁郡管辖,相隔却也不远。程枫桥早在数日前听闻朝廷派来山陵使团,便动身往这边赶。 于是周侍郎、李盈风和程枫桥坐在一张桌上,开始吃早饭。 “吓着了吧,没事,凡是出京到各地去,最少不了送美人的,多经历几次就习惯了。”周侍郎挑了一筷子时蔬,安慰年轻的后辈。 李盈风年轻,脸皮还薄,红着脸问道:“他们怎么没给你送?” 周侍郎说:“这就是年长的好处,经验所在,嘿嘿,昨天夜里就有几个美人过来,但是我把门从里面销死了,她们进不来。” “……” 程枫桥也说:“周大人说的没错,送美人太正常了,我刚就任那一年,一个月能收到十个送来的婢女侍妾,都被我绞尽脑汁退回去了。” 周侍郎道:“其实你可以收几个,大不了放在那里当摆设,都退了太得罪人。” 程枫桥叹气:“我刚开始没经验,成了惊弓之鸟,看见送人的就担心他们要给我安插探子。好在我一视同仁,谁送的都不收,倒也没得罪太多人,只是……” 李盈风:“只是什么?” “只是退的多了,送来的就变成男人。再退回去几次,外面就传风言风语……”程枫桥自知失言,忙不迭把话吞回去,打岔道,“其实周大人、李司直,你们现在退就退了,没事的。” 李盈风说:“因为太后丧礼?” 有太后丧礼这么一顶忠孝的大帽子扣下来,的确能规避很多麻烦。 程枫桥摆了摆手:“倒不是因为这个。” 他指了指外边:“这几个月,南方九州不管男女,有些姿色的美人都送到江宁来了——醉翁之意不在酒,我们只是几个搭头,这种情况下,谁有心思和搭头计较。” 周侍郎和李盈风同时露出会意的表情:“哦!” 另一边,裴氏主宅。 咣当! 一套价值百金的雪瓷茶具砸落,碎瓷满地乱飞,人人低头垂首,不敢作声。 裴家主一振袖摆,款步走来。 他拂袖间拨落一套茶具,脸上却不带丝毫怒气,似乎那只是个小小的意外。 就连开口说话的声音,也平缓如同清谈:“那孽子出入婢仆前呼后拥,一个个都是死人吗?连个大活人都看不住。” “郎主息怒。”一旁的美妇起身道。 裴家主缓声道:“年轻人心思不定,在外面玩两天也就罢了,太久了可不行。九月之前,绑也要把他绑回来。” 部曲首领应声领命:“是!” “记住。”裴家主道,“不准伤了那孽子一星半点,尤其是他的脸。” 正文 第47章 刹那间指尖交错重叠,同时…… 那名美妇走出裴家主的书房,走进了裴氏主宅宽广而又华丽的内院正房。 “夫人。”“夫人!” 所过之处,侍女婆子纷纷行礼。 这名美妇正是裴氏的家主夫人,裴家主的第二任正妻江氏。 江夫人坐在软榻上,看着小小女童迈过门槛向她跑来,脸上泛起慈爱的笑意,却没有伸手去抱。 侍女连忙拦在江夫人身前,将女童抱起来,口中笑道:“夫人快看,十五娘跑动更加灵便敏捷了,过门槛硬是不许奶娘抱呢!” 江夫人看着女儿花瓣般柔嫩的小脸,温柔道:“小姑娘家的,看得严实点,跑跑跳跳是好事,可要当心她跌倒磕伤。” 侍从们连忙应是。 江夫人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脸,让侍从将女儿抱到一边玩耍,目光一直紧紧追随着孩子的身影,口中轻声道:“还没有找到七郎君的踪影吗?” 侍女为难道:“七郎走得突然,且只带了贴身亲信,我们那几个人不能近身侍奉,全被甩下了,事先丝毫不知情,更是无从寻找。” 江夫人轻声说:“郎主很是生气,我身为他的妻子,理应为他分忧,多派些人手一同寻找,一定要在九月之前将七郎君找回来。” 她纤细的手按上胸口,叹道:“七郎君虽然不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却也是我的儿子,放任他在外面待的久了,总是不放心。” “——记住,一定要和郎主派出的部曲一样,悄悄地找,倘若有人生了疑心,宁可借哪个庶出女郎的名字糊弄过去,也不能让人知道找的是七郎君。” 侍女侍奉江夫人多年,是她的陪嫁大丫鬟,如今却也捉摸不透江夫人的用意,疑惑道:“这……” 江夫人唇角泛起幽然笑意:“九月东宫入江宁,郎主对七郎君寄予厚望。” 侍女轻呼一声,顿时明白过来。 江夫人说:“多好。” 她微笑道:“若郎主能如愿以偿,我便不必再造那些罪孽了。” 侍女奉承道:“可见小郎君有福气。” 江夫人轻轻抚摸着小腹,她的手纤细素白,指尖没有一丝蔻丹的颜色,轻声道:“那是自然,我腹中这个儿子,生来便注定要享尽福祉,继承家业。” “还是要快些。”江夫人用一种异常慈爱的语气说道,“盯着那个位置的人不止一个,若有人忌惮七郎君,传出什么不好的流言,恐怕会有些麻烦。” 侍女一怔。 江夫人幽幽道:“前朝宫中妃嫔应选,皆要验身以证清白。女子可以验身,男子又待如何?” 裴令之不知所踪,若是这个消息传出去,被其他世家利用,即使能赶在九月前抓回裴令之,如果被人扣上一个藐视东宫的帽子怎么办? 如果有人指使女子闹上门来,自称与裴七郎私定终身,又怎么办? 凭心而论,江夫人从没有这样真切地盼望裴七郎能够结成这门绝好的婚事。 至于裴七郎的意愿,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中。 侍女应声,又忧虑道:“但七郎做事向来谨慎,如果实在找不到……” “六娘不是正怀着孩子吗?” 江夫人打断侍女的话,平淡道:“听说怀相不是很好,杨家还特意派人来接了顾嬷嬷过去照料她。” 她顿了顿,道:“如果实在找不到七郎,就找个人提醒郎主,六娘与七郎一母同胞最亲近不过,请郎主写信给六娘,陈明厉害。” 年幼的裴十五娘玩累了,满头大汗咯咯笑着,被侍女抱回了房中。 江夫人话音顿止,亲自拿过手绢,替女儿擦尽脸上的汗珠,怜爱道:“真是无忧无虑啊,我的女儿,就该这样无忧无虑才好。” “一个姑娘,生在这样的门第里,要什么雄图大志呢。” 十五娘听不明白母亲的话,只咯咯的笑,像一只活泼的小鸟儿。 江夫人爱怜地捏捏她的小脸。 “我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只想让我的孩子们有享不尽的富贵荣华。郎主若能遂愿,我的十五娘,未来便能有一个竟陵杨氏家主夫人做长姐,一个后宫之主做长兄。而我腹中这个儿子,也就不用担心生为嫡子却仍然是庶孽的命运。”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天边雪白的云朵,感慨道:“北方名门的女儿,竟也与儿子一样,要去搏一个前程,放着花团锦簇的太平富贵不要,去外面忙忙碌碌、打打杀杀的做什么呢?有些事情,是男人要考虑的,女人想得太多,只会自寻烦恼。” 江夫人似是想起了什么。 她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有些嘲讽,有些得意。 “丹阳顾家那样的门第,如果不是出了顾晋龄,顾氏凭什么嫁进裴氏做家主夫人?无非是有个好父亲而已。” 她微讽道:“可惜啊,成也顾晋龄,败也顾晋龄。若不是跟她父亲学的杂了,又怎会异想天开,擅自对男人的事情、家族的前途指手画脚,最终早早疯了死了,倒是养下一双好儿女,却要为我的儿女做嫁衣。” “七郎君那孩子。”江夫人倏然一笑。 她其实比裴令之大不了很多,二十出头而已,那一笑间却有种与年纪完全不符的、居高临下的审视:“虽然生的好,性格倒是随顾氏,一样的无趣。只盼他那张脸足够弥补,能让家主如愿以偿。”. “人一旦处处八面玲珑,言辞动人,固然能得到许多人的友善,却也会招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裴令之落下一枚棋子,在马车的颠簸中仍然坐的端庄,仿佛身处平地般从容。 景昭说:“这就是你在外轻易不开口说话的原因?” 裴令之没有否认:“对不在乎、不重要或是不喜欢的人表现出无趣、冷淡和高傲,其实能规避很多麻烦,特别是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你的身上时。” 话音未落,景昭一子落下,堵死了裴令之最后的活眼。 黑白二子凝固在棋盘间,像是凝固的阴阳,停驻的明暗。 又像是一条失去所有生机的、僵死的蛇。 裴令之低头端详片刻,投子认输:“女郎棋艺精妙。” 或许是赶路数日后,终于在武奚安稳睡了个漫长的好觉,景昭感觉今日头脑又恢复的格外灵光,一扫前几日的疲惫。 她压住扬起的唇角,尽量谦虚地道:“承让,承让,寻常而已。” 裴令之捡起棋盘上的棋子放回去,抬眼时目光微微一顿。 下一刻,马车碾过路面石板上的缺角,车身一震,棋盘倾斜。 棋子哗啦倾泻,棋盘翻倒,景昭和裴令之想也不想立刻伸手去抓,刹那间指尖交错重叠,同时握住棋盘一角。 不知是谁先松了手,又或许是同时。 啪嚓一声棋盘错手跌落,紧接着车身更快更剧烈地震荡,景昭还来不及收敛起惊愕抬眼的动作,身不由己往前扑去,撞上了同样没能稳住身形的裴令之。 柔软。 ——这是景昭面颊擦过裴令之侧脸的那个瞬间,她脑海中倏然冒出来的想法。 她撞进裴令之怀中。 有极其浅淡的、冰雪般清冽的香气,轻飘飘拂过景昭鼻尖。 “嘶——” 景昭按住锁骨,面色泛白。 车外传来苏惠低低的请罪声,然后说:“小姐,有人突然纵马冲出街角,前面那辆马车受惊翻倒了。” 不必苏惠多说,车中二人已经听到了街道上惊天动地的嘈杂巨响。 一队黑衣部曲纵马急奔,马蹄声急如雷霆,快似闪电,道旁行人纷纷避让,乱中有序,不知是不是在天长日久之下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动静。 前面那辆马车十分凄惨,拉车的瘦马受惊,带着车乱撞一气,自己扬蹄狂奔而去,车厢却因转向不灵便翻倒在地,车里的箱子散了一地,好在人没摔成重伤。 景昭和裴令之对视一眼。 或许是同时被勾起了不好的回忆,二人面色都不太好看。 景昭骤然揭开车帘:“兰时呢?” 穆嫔坐在后面那辆车上,所幸没事,只是脸色吓得苍白。自从经历过舒县马市街那场惨剧后,穆嫔不但忌讳人流极多的地方,看见长街纵马也本能惊惶。 见穆嫔没事,景昭松了口气,重新放下车帘,继续隔着衣裳揉自己的锁骨。 裴令之肩头也在作痛,却没有理会,而是近乎本能地背过身去捡车中四处乱滚的棋子,如果仔细看的话,他的睫毛低垂目光回避,白如冰雪的侧颊泛着浅淡绯色。 那一下撞得着实不轻,景昭凭感觉判断可能有点青肿淤血。 这倒问题不大。 捡起两颗冰冷的棋子,裴令之轻声道:“抱歉,你还好吗?” 对方是个男子,即使景昭很想解开领口看一眼,也实在不方便。 于是她下意识学习谈照微,指节一敲:“嘶——” 谈照微家学渊源,武将门第,景昭却不然,她父皇除了精通君子六艺中必备的射御,对武学的其他方面一概不擅,是最正统的南方世家公子、名士做派。 谈照微一敲伤处,对伤势立刻能估计七七八八。景昭却不然,一敲锁骨痛的一颤,反应过来这个动作不很聪明,假作平静:“无妨,你呢?” “我没事。”裴令之摇头,看着景昭抿紧的嘴唇,“不如我回避,让小苏女郎来替你看一眼,我那辆车里备了些药。” 皇太女虽然养尊处优,但这点磕碰倒真不算什么。 她年年奉命行猎,没有皇帝开国的无上天威,又是个女子,更要借行猎展示自己,绝不能轻易露怯,就算摔下马来,也要迅速悄悄处理,然后咬着牙做出无事的姿态。 哪像不争气的礼王,一摔就死。 车外的苏惠已经迅速将车停到路边偏僻处,打探消息去了。景昭轻咳一声,说:“我没事,这又是谁家的部曲,刚吃了两斤五石散不成?这是干什么。” 话音落下,苏惠脚步声在帘外响起,总算又打断了车内有些尴尬的气氛。 “小姐。”苏惠低声道,“那些人不是冲着谁来的,是死了人,他们着急赶去认尸。” 正文 第48章 “请吧,顾郎君。”…… 小巷狭窄昏暗,地面起伏不平,残留着肮脏的水迹。 那些水迹与另一种颜色交汇,显现出令人作呕的色泽与气味。 几具尸体躺在狭窄的巷道里,皮肤惨白,鲜血流干,喉间割痕宛然。 朱氏的部曲首领蹲下身来,看着下属们凄惨的死相,悲愤吼道:“郎君人呢?” 朱十三郎不见了。 武奚县的高门都知道,临澄朱氏的这个儿子天资庸碌,欺软怕硬,性好渔色,是个毫无远大志向的纨绔,很难惹上足够大的麻烦、足够不好惹的人。 在六月一个平平无奇的傍晚,他乘着车出门。 再然后,他消失了。 相隔一夜又一日之后,他的随从们被发现死在了偏僻小巷内,死因均为一刀割喉,而朱十三本人失去了踪迹。 “查问周围住户,快去!”部曲首领喝道,“询问郎君身边人,他昨天出门后到底要去哪里,去干什么,为什么会跑到下等人住的地方。再沿着周围扩大搜索范围,谁能提供线索,一律赏银二两!” 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传来。 周围数间低矮的破屋,都早已空置。 朱十三的妻妾并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或许是周遭住户害怕惹祸上身,没有任何线索。 听着这些回话,部曲首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不是不了解朱十三郎,相反,他奉命为朱十三收拾了太多次首尾,极其了解对方的秉性。 朱十三好色至极,男女不忌,且有掳掠良家的累累前科。出门不是逛青楼,就是物色新侍妾。 会跑到这种地方来,八成是他的劣根性又犯了。 但这破败肮脏的小巷中,难道会藏着绝色美人不成? 更重要的是,根据辨认,跟着朱十三出门的九名随从及部曲,全部都死在了这里,而朱十三乘坐的车马不见,本人失踪。 部曲首领的心变得越来越沉。 一种不好的预感,从他心底悄然生出。 ——是谁有这样的本领,能悄无声息做成这件事?. 景昭微笑道:“我。” 穆嫔瞪大了漂亮的眼睛。 “确切来说,是我的人手。”景昭道,“对吧,苏管事。” 苏惠圆脸上露出慈祥喜庆的笑意,弥勒佛般可亲:“小姐英明。” 穆嫔愕然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景昭显然没有讲述的兴致,道:“你来说吧。” 于是苏惠耐心地重复讲述已经讲过一遍的故事:“前晚三小姐和那位顾郎君出去的时候,被一辆马车跟上了。那人也是真有耐性,一路跟到安康街。” 安康街就是那条切割开冷寂与繁华的街道,跨过那条街,便是贫苦庶民们居住的狭窄巷子。 站在街的另一边,则是城中最繁华的坊市,好一幅热闹景象。 “过了安康街,就变得荒凉安静了。那人心中还有些忌讳,见小姐与顾郎君穿的衣料不错,举止不似普通人,怕引人注目惹上麻烦,盘算着在安康街对面动手。” 然而景昭与裴令之刹住了脚步。 如果仅仅是这样,或许朱十三只会无功而返,又或许他被色欲冲昏了头脑,可能会做出当街劫人的蠢事,但绝不至于要命。 遗憾的是,景昭身周的阴影里,一直隐藏着许多内卫。 内卫是不会讲道理的,他们奉天子钧令护卫东宫,便会清扫掉一切可能的威胁。 那辆马车跟踪并且意图劫持皇太女,无论是图财、图色还是图谋更多,都不重要了。 唯有一死而已。 “他们好大的胆子!”穆嫔隐约猜到了些,气的脸色涨红,“竟敢……竟敢……真是死不足惜。” 景昭:“啊?他们想劫的是我吗?” 穆嫔冲口而出:“不是姐姐难道是……” 话说了一半,穆嫔语塞。 即使她进谗言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然而有些东西是无法否定的,比如柳知的文采、谈照微的武功、郑明夷的城府。 又譬如‘顾照霜’的脸。 苏惠吞吞吐吐:“其实……其实……” “其实什么?” 苏惠说:“其实他是想两个都劫走。” 饶是正在恼怒的穆嫔,都被这人的贪心程度惊住,半晌颇觉荒谬地道:“他还挺敢想。” 苏惠说:“要不然他也不会死啊。” “不对吧。”景昭说,“我确定我们没摘帷帽,脸都看不见,他劫什么色?” 景昭下了断言:“此人必有更深的图谋。” 苏惠道:“内卫对他用了重刑,这人表现出的卑鄙下作令人侧目,实在不像是硬骨头,且气血亏虚,的确是纵欲过度的表现。据这人亲口交代,他阅美无数,哪怕不见人脸,只一看背影、身形,便能看出美人的三六九等。” 有些更冒犯的话,苏惠实在不能当着穆嫔的面说出来,卡了一下壳,含糊道:“当然,小姐此言有理,不能排除此人背后图谋巨大,故而演技绝伦。内卫必然更加谨慎,仔细护卫。” 景昭沉吟不语,合上眼。 前日晚上行走在街头时的场景,此刻化作一幅幅惟妙惟肖的画卷,从她脑海徐徐展开,分毫毕现无比清晰。 店铺、车马、人流。 没有异样。 图谋不轨的朱十三乘着车马暗中跟随,从始至终没有被她注意到,所以她想不起来。 那内卫呢? 内卫必然全程跟随左右,并且不止一人。 景昭竭力搜索画卷中的景象,始终没有回想起可疑人选。 她无奈作罢,睁开眼道:“处置干净了?” 苏惠平静道:“小姐放心,这是内卫的看家功夫。此人受刑而死,死后面目身形俱不相同,丢进乱葬岗的野人坟了,就算朱家能把武奚城整个翻过来,没有十天半个月,也别想找到尸体,找到未必能认出,认出也不可能有线索。” 苏惠声音骤然止住。 下一刻,足音由远及近,渐渐到了车边。车外笃笃轻响,有人叩响了马车车壁。 景昭揭开车帘:“上来。” 裴令之站在车外,身后跟着作青衣小厮打扮的积素,一看车中坐了三人,顿时一怔。 苏惠手脚麻利地翻身跳下,为裴令之让出位置。 “什么情况?” 裴令之耸耸肩。 隔着帷帽,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景昭已经能想象出他此刻带着些微嘲讽的神情:“死了的那个是临澄朱氏子弟,此人在本地名声不太好,据说是劫掠民女的惯犯,不知为何死在了小巷中。现下朱家部曲正源源不断赶来,要将那条街整个围住,扩大搜索。所以现在这条街上的车马全部堵住,一两个时辰内恐怕走不动了。” “好大的威风。”景昭微讽道。 穆嫔皱眉。 众人今日出门时,时间早已算好,如果在这里耽搁一两个时辰,只怕傍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投宿不大容易。 她问:“我们要在这里干耗两个时辰?” 景昭哂笑道:“他也配?” 裴令之平静道:“他不配。” 二人同时出声,声线交叠,又同时侧首对视一眼。 景昭失笑:“怎么办呢?顾郎君?” 裴令之沉吟问道:“你来我来?” 景昭想了想,诚恳说道:“你知道的,我是北方人。” 他们两人说话既无前因也无后果,穆嫔听得云里雾里,深感遭受排挤,木着脸坐在一旁,发誓要像树一样扎根在这辆车里,隔开殿下和这讨厌的顾照霜。 裴令之蝶翼般的睫羽轻轻眨动,认真道:“以后我未必方便次次出面。” 景昭支颐思忖片刻:“这样,从下次开始,老的你来,小的我来。” 裴令之有些不解:“这是怎么算的?” 景昭托腮轻声道:“你和年轻人打交道更多吧,更容易被认出来,所以我来;公平起见,老的你来。” 裴令之隐隐感觉有些怪异,随手揭开帷帽放在一旁,眨眨眼:“仅仅如此?” 景昭面不改色道:“你想换换?也可以。” 裴令之望着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异常好看的眼睛,黑白分明,像一池明净的浅溪。 有时候,正因为太过明净,一眼便可望到底,反而难以判断水的深浅。 裴令之深深望着她。 他就是有这种本领,无论心底转过了多少念头,神情依然毫无异样。 裴令之笑起来:“不用了,就这样。” 很好。 景昭骄傲地想,又解决了一个麻烦。 她年幼时容貌极似母亲,与父亲并无多少相似之处。正因如此,长乐公主才能勉强在慕容诩手下保住她的性命。 然而随着她长大,她与母亲相似的部分渐渐淡去,与皇帝容貌相似程度反而与日俱增。 这没什么不好,除了皇帝为此深切惋惜。 但在南方,这张肖似父亲的脸,可能会带来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 皇帝年少时声名太盛,年轻一代的世家子弟不曾得见天颜,但年长一代、稍有些身份地位的人物,年少时必然争相拜见过皇帝。 凡是见过皇帝年少时的风姿气度,就不可能忘记那张脸。 即使十年来,皇帝再未踏足江南。 景昭眼梢压低,淡红唇角向上弯起,露出一个愉快的笑意。 她手一抬:“请吧,顾郎君。” 正文 第49章 景昭一抬头,眼梢绯红,面…… 丹阳顾氏虽说今不如昔,名头在这里还算好用。 朱氏部曲显然并不认为游学至此的顾氏子弟会和朱十三的失踪扯上关系,很快为他们强行分开人流,硬生生辟出一条可供通行的道路。 两辆马车向前驶去,所过之处人流分开又合拢,就像拍击峭壁礁石的汹涌浪潮。 揭开车帘向后看,可以看见有些人急切地向前拥挤,想跟着这两辆马车离开,却不慎挤到了朱氏部曲的马前。 那些部曲当即横过刀鞘,毫不容情,重重击下。顿时将几人打倒在地,头破血流。 吵闹的人群很快安静下来,只有伤者痛呼的声音分外清晰。 穆嫔松开手,放下车帘。 不知为什么,看着车窗外那幅景象,她有些气闷,还有些恼怒,却又无处可以发作,于是下意识往景昭身边靠了靠,手轻轻扯着景昭的袖摆。 分明她什么都没有说,景昭却像是猜到了穆嫔所思所想,抬手摸了摸穆嫔柔顺乌黑的长发,像是在安抚一只毛发耸立的狸奴。 她与裴令之的神情却很平静。 马车驶出拥挤的路段,人流渐稀。 微风卷起车帘一角,送来淡淡凉意。 车外马蹄声起,几名朱氏部曲策马赶来,打头的正是部曲首领,恭敬道:“顾郎君……” 一句话尚未说完,留意到车中还有女眷,部曲首领连忙偏头,继续恭敬道:“事急从权,不料竟阻碍了您的车马,有所得罪,万望见谅。” 临澄朱氏到底没有吴郡沈、江宁裴、竟陵杨这种顶级门楣傲视南方的底气,部曲首领自然也不敢在其他世家子弟面前摆出倨傲神色。 他未必能准确判定丹阳顾氏究竟在南方世家中能排到哪一行列,但他知道丹阳顾氏的确是世家之列。这些世家子弟最重颜面,若是令对方心中记恨,说不准硬要报复,自己多多少少会沾染些麻烦。 于是开口时,他的语气当真是十分百分的恭敬有礼。 好一名温良忠仆。 车中没有传来声音。 不管是景昭,还是裴令之,和他多说一句话都是自降身份。就连穆嫔,也没有开口的兴致。 在这种全然无视的尴尬沉默中,苏惠扬起马鞭,骏马吃痛,骤然加速。 后面那辆车上,积素虽然不明所以,不过一看前面加速,立刻也扬鞭催马,驾车狂奔。 两辆马车相继呼啸而过,卷起的尘土扑了朱氏部曲满头满脸. 马车一路疾驰,驶出城门。 城门外官道平直延伸向远方,即使穷尽目力也难以望到尽头。官道两旁的农田里,黄绿相间的稻浪翻涌不息,随着清风吹拂簌簌作响。 车外炎热,却也夹杂着淡淡的泥土芬芳。 这种气味与雨后浓郁的土腥气并不相同,显得更为朴实厚重。 穆嫔悄悄挑起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看着日光下翻涌的稻浪,那股不知为何卡在她心头的郁气渐渐平缓。 她的身侧,传来景昭与裴令之的交谈。 “这些稻子长势不错,你们南方不愧是膏腴之地,鱼米之乡。” “今年雨水很好,不旱不涝,开了个不错的头。” “往年时常旱涝?” “官署不是每年上报水旱灾情吗?” “我更愿意相信你呀,顾郎君。” “……不管往年旱涝与否,今年应该风调雨顺,一切正常。” 谈话平缓地进行,时有时无。 直到一天中日光最为毒辣的时候到来,苏惠将马车停在道旁一棵大树的树荫下暂时休息,免得拉车的马中暑,也让人能够下车略走一走。 景昭早坐的疲惫,马车刚停稳,她已然跳了下去。 日光肆无忌惮的落下,照在人的身上。接触日光的一瞬间,景昭裸露在外的肌肤感到一阵薄薄的刺痛。 在苏惠连声“小姐当心!”中,景昭平稳落地,丝毫不理会溅起的尘土,朝车上伸出手:“兰时,戴上帷帽!” 穆嫔欢欢喜喜越过裴令之,握住景昭的手,小心翼翼下了马车,旋即立刻被尘土呛的咳嗽起来,捂住脸迫不及待探身回去捞帷帽。 后面那辆由积素驾着的车也已经停稳,景昭游目四顾,看看头顶遮阳的茂密绿荫,再看看道旁水田中的稻子,回头看见裴令之一手挽着帷帽长长的垂纱,正欲下车。 景昭自幼时常见到的女子,无非是早年伪朝的那些宫妃皇女,以及后来的东宫伴读及女官。 东宫伴读是皇帝千挑万选出来的,又是年幼入宫,与储君共同读书,即使是被景昭斥为蠢货的薛兰野,走出去也自有飒爽洒脱的气概,全不似养在深宅的矜持闺秀。 至于伪朝的那些宫妃皇女更不必说,大多出身荆狄,骨子里还带着未消的野性与残忍。景昭非常幼小的时候,慕容诩率妃子朝臣去猎场行猎,一名妃子触怒了伪朝皇后,皇后便下令将她绑在马后拖行,又召集随驾妃嫔共同观看。彼时她没有亲眼见到,母亲却亲眼目睹了活生生的人被拖成一个血葫芦的惨相,强撑着回到营帐里就昏了过去。 也是在那个晚上,长乐公主第一次试图自戕。 ‘顾照霜’举止谈吐的矜持讲究,胜过景昭从前见过的任何一个人,包括女子,除了皇帝。 她眨眨眼,大方地伸出手,表示愿意纡尊降贵搭把手,帮助对方下车。 裴令之顿了顿,婉言谢绝,表示自己并不需要搀扶。 景昭当然不会勉强对方,她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稻田旁的数株藤蔓上。 那里孤零零悬吊着几个甜瓜,看上去还不成熟,且很瘦小,不像是好吃的模样。 但景昭此刻想起了宫中每年的贡果,那些贡上的甜瓜既甜且脆,用冰冰过更是口味极佳,咬一口汁水四溢,极其清甜爽脆。 离京在外,吃穿住行大不如前,尽管景昭能忍,但有时也会想念东宫的高床软枕、美味珍馐。 身旁地面上,投落一道阴影。 穆嫔提着裙摆在景昭身旁蹲了下来,看着那几个甜瓜,眼底同样充满渴望。 显然,那几个并不十分好看的甜瓜在她脑海中已经和东宫贡果的甜蜜滋味画上了等号。 皇帝为文宣皇后服丧至今,着白衣、去珠玉、常吃素,这意味着弃绝很多享受。然而每年各地贡上的贡品总不能白放着,于是转手就便宜了东宫。 穆嫔乃至东宫伴读都跟着沾光,东宫除了景昭与她没有第三个主子,虽然名为太女嫔,但她衣食份例远超本身品级。 以穆嫔过往养尊处优的生活衡量,她执意跟着景昭舟车劳顿灰头土脸侍奉在旁,且发自内心没有半句怨言,确实是忠心不二、情深意重。 然而人毕竟还是会下意识怀念过去的美好生活,穆嫔看着那几个瓜,目光已经挪不开了。 苏惠提醒道:“小姐,这瓜没熟。” 的确,景昭回想起来,往年贡果中的甜瓜一般赶着八月初送进宫,所以留足中秋赐宴的分量之后,东宫中多余的甜瓜一般都给十八学士各自带回家了。 现在的确不是甜瓜成熟的时候。 景昭道:“没熟就没熟,这是谁的瓜,买一个给兰时玩也好。” 正是午后日头最毒辣的时候,众人甚至都不敢催促骏马赶路。然而景昭目光一扫,居然在远处的水田深处真的瞥见了几个小小的黑点。 景昭站在树下,身边穆嫔执着一把绢扇不断扇风,二人尚且颊边飞红,额生薄汗。 那些水田里劳作的农人顶着烈日炙烤,不知该是何等滋味。 她有意过去看看,却被苏惠拦住:“小姐,水田里可能有蚂蟥。” 景昭说:“水蛭?” 苏惠点点头。 景昭的步伐戛然而止。 她从小就讨厌水蛭,母亲第一次意欲自戕后,慕容诩大怒,不顾母亲阻拦,硬生生将她从营帐中拎了出来,丢进猎场中的溪水里。 那溪水其实不深,景昭站直身体能够露出头颈,但对于一个年幼的女童来说,就像看不见底的汪洋般可怖。 她跌倒在溪水里,哭喊挣扎,慕容诩冷眼看着,等到景昭没了力气,濒临溺水,又把她从水里湿淋淋地拎出来,丢回长乐公主面前。 那条小溪里有水蛭。 从那之后,景昭对水蛭就有种超乎寻常的厌恶。即使它可以入药,景昭也坚决拒绝,导致太医为景昭开药时,需要格外谨记这项忌讳。 苏惠一句话轻轻松松阻拦了景昭,自己摸出钱,往那边去了。 穆嫔在原地继续欣赏那些瘦小的甜瓜,景昭用指节挨个敲了一遍,转头问裴令之:“哪个像是熟了?” 裴令之说:“哪个也没熟。” 景昭遗憾放弃,对穆嫔道:“那你挑个合你眼缘的。” 没有成熟的甜瓜对景昭没有价值。 她不再看瓜,转而看田。 身为东宫皇储,可以四体不勤,但不能真的五谷不分,由着下面的人尽情糊弄。 景昭分不清甜瓜熟了没有,但水稻长势还是能看出来的。她看着沉甸甸的黄绿稻穗,目光深情,仿佛一个母亲正慈爱望着她怀里嗷嗷待哺的襁褓婴儿。 裴令之恰好转头,注意到景昭诡异的神情,顿时一愣。 他看了片刻,景昭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 她一抬头,眼梢绯红,面如桃花,额间浮起一层薄薄的汗珠。 裴令之见多识广,心里咯噔一声,真怕景昭一头栽倒,赶紧过去扶她。 景昭摆摆手示意不用,有气无力地站起来:“好热,我要中暑了。” 正文 第50章 “你们不是同胞亲姐妹吧。”…… 日光太过毒辣,众人不得不先回到马车上,等待苏惠归来。 向稻田深处望去,只能看见苏惠越来越小的身影,以及远方那些小小的黑点。 每一个黑点便是一个人头。 景昭收回目光,端起茶盏痛饮,温凉茶水划过咽喉的瞬间,她才感觉烈日下那种肌肤刺痛感渐渐散去。 南方九州的夏日远比京城酷烈,在日头最毒辣的时节站在日光下,即使隔着衣衫,薄衫下的肌肤也会有种赤裸的烧灼感。 景昭想起程枫桥到南方上任的第一年,夏日尝试出门劝课农桑,结果频频中暑,亲笔信中字迹虚弱无力,景昭还赐他一柄未开刃的短剑,劝他不宜整日闭门读书,闲来应该练习弓马强健身体。 现在看来,是她冤枉了程枫桥。 穆嫔也不再往景昭身边靠了,举着团扇一个劲地摇,面颊通红,不住擦汗。 土生土长的南人裴令之同情地看了看她们,安慰道:“南方暑热,北人南来,夏日感染风热之邪实属寻常,今年似乎又比往年更热些,再等一会日头偏西,就会好上很多。” 景昭有气无力:“七八月暑热正盛的时候,你们都是怎么过的?” 裴令之正色道:“那个时候是真的会活活热死人的,我们一般闭门不出。” 笃笃两声车窗轻响,苏惠的圆脸出现在车窗外。 他的脸色同样发红,不过比起景昭与穆嫔,则要好上很多,擦了把汗道:“小姐要哪个瓜,外面暑气太重,最好别再下车,我摘回来就是了。” “你看着挑。”景昭说,“且慢,喝口茶。” 她正欲转头去找茶盏,穆嫔已经一个鲤鱼打挺坐直了,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只茶盏,倒了杯茶递给苏惠。 见穆嫔脸色通红,景昭把她按回去:“你还动什么,靠着歇会吧,当心真中暑了。” 穆嫔坚定挣扎,神情坚毅如冲锋待死的将士:“不……这是我该做的,不能让姐姐动手。” 她还惦记着自己此次随同出行是为了贴身侍奉太女。 景昭哭笑不得。 裴令之一直静静地侧首旁观,指尖轻轻梳理着手边帷帽垂落的白纱。 很快,苏惠抱来一只没熟的甜瓜,穆嫔兴奋地凑过去,只见手起刀落之下,那只瘦小的瓜分成两半,躺在桌案上,尝了一口涩且无味,果然没熟。 趁着穆嫔大皱眉头时,苏惠斜坐在车外,对景昭道:“给了一把铜钱,本想顺便请两个农人过来跟小姐说说生计,开口一提,那些农人惊慌失措,丢下农具就要逃跑——小姐要想问话,我再去说说?” 碍于裴令之在旁边,苏惠的用词也极为审慎考究。 景昭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内卫办事不拘小节,倘若景昭说个好字,苏惠立刻就要掉头回去,无论威逼利诱,总有办法带个农人到她面前。 但那没有必要,而且很没意思。 “那就算了。” 说完这句话,景昭稍稍蹙眉:“他们怎么怕成这样?” 既然不能请个农人过来问一问,待得日头渐落,天气稍凉,景昭折了一株稻子,众人重新启程。 一天中最毒辣的时间已经过去,再度上路时,官道上的车马人流又渐渐繁盛起来。沿途找人问了几次路,确定方向无误,天黑之前,他们循着官道,走到了一处小小的村镇附近。 官道一侧的稻田已然消失无踪,变作浩浩荡荡的东去江水。澄水平缓流淌,没有掀起多少波澜,晚风中夹杂着淡淡香气,天边夕阳西下,半边云彩染作暗色金红,像咸粽里夹着的流油蛋黄。 苏惠松了口气。 “幸好这里有人家,否则露宿郊外事小,遇上匪寇事大。”苏惠一边说着,一边下车,牵着马走进小小的村落。 村子不大,房屋低矮,沿途有几处房屋已经变成了断壁残垣,尚且完好的屋子也灰扑扑的,并不是穆嫔往日阅读游记时看到那些粉墙黛瓦、倚仗东篱的悠闲村居风光。 环视着村中景象,众人相继皱起了眉头。 就连最不谙民生的穆嫔都察觉到了不对,喃喃说出众人心中所想:“太安静了……这里真的有人居住吗?” “有。” 景昭轻声回答,抬首望向天际。 邻近的房舍上空,一道袅袅炊烟升腾而起。 笃笃! 积素率先叩响单薄的门扉,眼前的小院很是简陋,却能看出居住的痕迹。 两畦菜苗郁郁葱葱,几只鸡鸭满地乱跑,屋顶炊烟袅袅未绝,然而却没有人出来开门。 苏惠骤然抬眼,低声道:“后面!” 话音未落,积素如离弦羽箭般一跃而起,径直冲向小院后方。 穆嫔大惊失色:“怎么了?” 景昭一按她的肩膀,淡声道:“跑了。” 身后隐约传来足音,只见远处两个矮小的身影掉头就跑。苏惠脚尖下意识动了动,却没去追。 景昭也没有开口命他去追,她沉默片刻,揽住穆嫔肩膀往身边带了带,并不侧首,只轻声问:“像是什么?” 很显然,裴令之领会了她的意思,黛眉微蹙,轻声道:“征丁。” 景昭道:“朝廷可管不到南方。” 裴令之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景昭道:“你不是常在外游历吗,知不知道这里出了什么事?” 裴令之幽幽道:“我从没有告诉过女郎,我时常在外游历。即使游历,南方九州何其广袤,哪里能详查各地民情?” “好吧。”景昭轻声道,“你能运用你见多识广的经验,推测一下吗?” 裴令之说:“我建议我们先上车。” “?” “可能会有些麻烦。” 小院中传来惊叫声,紧接着积素的声音传来:“你跑什么,跑什么,哎呀,你还咬人!” “小姐!” 苏惠的声调蓦然提高了。 景昭骤然回首。 远处那条空荡荡的村道上,忽然扬起了很多灰尘,弥散在将落未落的夕阳下,像是傍晚时分腾起的朦胧雾气。 有很多人影从雾气里浮现出来。 瘦弱,矮小,但扛着许多农具,有锄头、钉耙,甚至还有人提着镰刀。 他们的面容模糊在扬起的尘土里,辨不清男女老幼,步伐纷乱地逼近。 逼近这座小院,逼近院外陌生的人. 小院的门终于开了。 消瘦黝黑的男子、腼腆的妇人和一对头发花白的矮瘦老人,搓着双手,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小心翼翼将两辆马车让进院内。 “你咬人干啥啊!”积素揉着手臂,欲哭无泪,“我差点反手一刀劈下去,你看看,你看看!” 那妇人连连道歉,脸都羞红了。 积素转向那老头:“你一把年纪了,跟着翻墙干什么,要不是我拽住你,摔下去腿和脖子至少断一个。” 小院外,抄着农具的村民们还站在那里,目光中警惕已经消散大半,扛在肩头的钉耙锄头却还没有放下,正半是好奇半是疑惑地注视着院中高大的车马,与这些格格不入的陌生人。 “我们只是想来借宿。”苏惠走过去,从袖中摸了把铜钱,在那男子面前一晃。 他选的角度很谨慎,确保院外的村民完全看不见他的动作:“不知道借住一晚方不方便?” 那男子显然非常淳朴,他妻子更是啊的一声叫了出来:“使不得使不得!我们……我们家里地方窄,也没什么好东西……” 南方九州各地方言相差不小,苏惠勉强能听懂,但还是有些吃力:“不要紧,我们只要两间空屋子。” 小院狭窄,空屋子不够。老妇人很是热心,想出门问问邻居能不能借出空屋,却被苏惠一口否定。 趁苏惠和他们商量住宿的时候,景昭三人也正打量着院外的村民们。 很瘦,黝黑,身体有长期在烈日下耕种的明显特征,清一色褪色短打,小臂、小腿完□□露,几乎都赤脚行走。 但最令人注意的是,这些人大多数都是女子,尤以上了年龄的妇人最多,极少有男子。 景昭和裴令之心有灵犀地朝院门处走去,想和他们攀谈几句,然而稍一靠近,这些人纷纷后退。 这种如避蛇蝎的态度让景昭一愣,她意识到或许是衣着打扮格格不入的缘故,但摘下帷帽显然更不合适。 正在这时,苏惠笑着招呼:“小姐,成了。” 这家人着实淳朴,苏惠抓了一把钱塞过去,这家人硬是挪出了两间空屋,他们一家四口则临时挤在一间房中。 景昭有些过意不去,摸出一块银锭,转念一想,给的多了对他们未必是好事,转而又换成一把铜钱递过去,请那妇人过来陪她说说话。 小院狭窄,说是两间屋子,其实不过是一间房正中挂了道草帘隔开。 草帘密实,但到底不是正经的墙壁,景昭和穆嫔睡在东边,裴令之睡在西边,苏惠和积素就不方便挤进来了,只能暂睡在正堂。 这家人去隔壁邻居家里借了块门板,充作苏惠和积素的床。 东边的床比较宽大,上面密密实实铺了一层干草,能看出来是新换的,景昭和穆嫔僵立半天,还是忍住去马车里搬被褥的举动,坐在了坚硬的床板上。 景昭对穆嫔道:“夜里你睡里边。” 穆嫔点点头。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那妇人过来了。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方才景昭又额外给了些钱,尝了尝这家人的饭食。 因着村庄离澄水极近,这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水,那汤清可鉴人,淡而无味;菜似乎是一种当地野菜,微苦又有甜味,倒不能说难吃,只是没有半点油水,拿来给穆嫔吃正好,对于操持农务的村民来说,很难填饱肚子。 如今借着昏暗的油灯细看,这妇人身量在南方女子中其实不算娇小,只是和其他村民一样,非常消瘦,显得颧骨高耸,面色憔悴。 油灯昏暗,景昭背身解下帷帽,顺手将油灯弄得更暗了些,整间屋子里面对面都看不清五官。 她转过头,含笑问:“这位……阿姊,你们村子叫什么呀?” 那妇人有些拘谨道:“小王村。” “姓王的多吗?” “村里都姓王,都是一家的,没有别的姓。” 景昭哦了声:“大家族啊!” 她很勉强才能听懂,所以说话非常慢,发音尽量往妇人的口音靠拢,一来一往说了几句闲话,感觉妇人渐渐放松了些,才笑道:“今日进村借宿,是不是我们做了什么不好的举动,怎么把你家两个男人吓得跳墙逃走呢,是我们哪里做错了?” 妇人犹豫道:“没,没有,哎,村里人也是吓怕了,看见你们穿的太好,还有马有车,怕是再来抓人的。” “抓人?”景昭问,同时不动声色地抬眼瞟了一下房间正中轻轻颤动的草帘,“抓壮丁吗?” 妇人受惊般地一颤,却不肯说了。 景昭并不追问,立刻转了话题,问些今年的气候、雨水之类的闲话,妇人对这个最为熟悉,渐渐又忘了刚才的紧张。 再问些米粮油盐、针线布匹的价格,妇人也都一一说了。 随着闲谈的进行,景昭也慢慢摸清了大概。 小王村的村民种田为业,一年到头缴完赋税,剩下的粮食刚好够一家人吃,饿不死也吃不饱。至于油盐针线,要靠家中妇人织布来换,缺损的物品极少会进城去买,多半倚靠以物易物。 “你们缴多少税?怎么缴?” 或许是妇人根本不认为缴纳赋税这件事需要保密,径直说出了数额。 田赋十五税一,口赋、劳役等杂税也能用粮食去抵,算下来田中那些收成,到最后七七八八都要缴上去。 “会有官骑马,后面跟着车,直接来收。”妇人道,“新粮一下来,他们就来了。” 油灯昏暗,足以遮掩任何神情变化,因此景昭可以不用掩饰自己的情绪。 她越听,脸色越难看。 直到送走了妇人,景昭终于冷笑出声。 “水旱灾年,赋税不断——谁收的税?朝廷建元五年起,就再没见过南方的税!” 南方世家借口水旱频发,连年上书请求减免赋税。 彼时北方边境的荆狄未除,朝廷明知道南方世家话中水分极多,仍然不能拆穿,索性每逢南方世家上书,便直接免除当地赋税,有时还得赐下些许银粮。 但听妇人说,南方的税从未断过。 那么,那些收上去的钱粮,到底装进了谁的口袋? 景昭简直连心口都开始作痛。 南方九州膏腴之地,田亩出产更胜北方,这些缴纳的钱粮,如果全都装进了世家的口袋,那这该是多大的一笔财富? 这些世家拿着这些钱,哪怕只用三成来养部曲、蓄精锐,都难怪南方连年起义,却始终难以撼动世家根基了。 妇人说到最后,最终还是被景昭套出了话。 小王村并不富裕,村中许多人家交不起劳役赋税,每年都会被征走绝大部分青壮男丁去服劳役,有时如果官府催派甚急,连带着年纪大的老人也会被一同征走。 服劳役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村中男子年年去服劳役,回来的时候总要少上几个。等那些运气好的人回到家,往往会发现,家中的女子在田间顶着烈日操持农务,早已劳累成疾病倒在床,甚至可能丢了性命。 不知为什么,今年的劳役来的格外早,也格外严苛,起先只是征召了青壮,后来甚至连村中还算硬朗的老人也一并被征走。 这家的男人懂一点草药,算是这座小村庄中,唯一一个能勉强充作郎中的人。 即使他的医术近乎于无,仅仅只能辨认出一些常用草药,但在这座贫穷的村子里,村民们找不到更好的郎中,也没钱去找更好的郎中,他是唯一的希望。 所以,村民们有志一同地掩护着男人,让他能留在村子里。 景昭气往上冲,生平第一次感觉有冤无处诉,有苦没法说。 “税不是朝廷收的,人不是朝廷征的,挨骂的却是朝廷。”景昭下了地,背着手在屋子里转了两圈,“他们又要钱又要粮又要人,这是想干什么?” 碍于裴令之还在屋子里,景昭硬生生咽下去‘自立为王’四个字:“他们是想干什么?” 草帘那边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片刻之后,裴令之轻声道:“人心不足,可能是想造反吧。” “……” 原本熊熊燃烧的怒火被这句话咣当浇醒,景昭顿住脚步,听见身后穆嫔颤声:“你,你,你说什么?” 裴令之说:“杀进京城,南北一统,他们没有这个胆量。不过只手遮天,做南方的无冕君王,他们还是敢的。” “而且敢想敢干。”景昭冷冷道,“现在不是已经快干成了?” 草帘另一边,裴令之极轻地笑了声,但那无论如何不像是愉快的笑:“女郎不用生气。” 景昭:“嗯?” “再往前走一走,一直走到江宁,在这条路的后半程,你会听到更多骂声——骂的全都是朝廷。” 景昭按住心口。 清楚某些道理,不代表能够平静无波的接受。 她想一想,还是气的心口疼。 “所以造反到底是真是假?”穆嫔在背后继续颤声问。 “……” 片刻之后,裴令之的声音再度传来。 “女郎和小苏女郎不是同胞亲姐妹吧。” 正文 第51章 这种心有灵犀的感觉非常不…… 裴令之就是有这么一种本事,无论是玩笑、戏谑还是嘲讽,只要他愿意,总能说得很是认真。 正因为他说的认真,就连景昭都愣了一下,精通宫闱后宅话术的穆嫔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景昭怔了怔,旋即明白过来,有些想笑。 穆嫔也怔了怔,瞪大了漂亮的杏眼,有些警惕,有些狐疑。 她本能以为这是来自对方的试探,却没有听出裴令之言下的隐隐戏谑,目光下意识转向景昭。 然而景昭正侧过头去,借此压住笑意。 没有得到景昭的示意,穆嫔狐疑又警惕地对着帘子那头道:“郎君何意?” “……” 房中有片刻寂静。 景昭回过头看着穆嫔,无声叹了口气,心想难怪你死盯着谈照微不放,我如果不替你早做打算,将来册立储妃之后你可怎么办啊。 裴令之难得生出些欺负笨拙小孩子的愧疚感,尤其是小孩子的长辈还在旁边,于是温和道:“好的,我明白了,多谢女郎答复。” 穆嫔疑惑地:“什么?什么?” 景昭终于看不下去了,一把按住穆嫔的肩膀,迫使她坐回干草上,道:“好了,睡觉吧。” 穆嫔忽然沉默了。 她抓住景昭袖摆,伏在耳畔,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语气怯生生道:“姐姐,我们真要和……睡在一起?” 穆嫔自幼接受最正统的闺秀教养,虽说入东宫后改变了很多,早已不是从前的穆氏大小姐,但对她而言,和一个不很熟悉、不能放心的年轻公子共处一室过夜,依旧令她忐忑难安。 景昭明白穆嫔对于安危的担忧,她眉梢微挑,轻声答道:“苏惠就在门外。” 说完这句话,她又轻声补充:“他打不过我。” 恐惧源自武力不足。 果然,当景昭给出保证,确定自己的武力能够压制对方之后,穆嫔的忐忑立刻消失大半。 密实草帘隔绝了房间两端的视线,穆嫔犹豫片刻,只脱下外衫,和身躺在床榻内侧的干草上。 呼的一声,油灯熄灭。 整间屋子顿时没入黑暗。 身下干草有些刺人,隔着单薄的衣衫,触感分外清晰。 景昭依然睁着眼睛,很快习惯了在黑暗中视物,隐约可以辨认出屋子里许多事物的轮廓。 桌子、木箱、油灯。 草帘、墙壁、窗户。 她能感觉到,细细的薄汗渗出肌肤,衣衫沾染汗水,生出一种近似黏腻的触感。 当然,这很有可能是错觉。 因为屋子里本来就很热,夏夜特有的黏腻湿热像一团裹在周身难以挣脱的雾气,令人烦躁无比。 景昭睡不着。 屋子里没有冰山、没有风鉴,也没有侍女为她打扇,只有身下刺人的干草,房中若有似无的霉味,还有窗外菜地旁的鸡鸭发出的窸窸窣窣声。 她还没有到心静自然凉的年纪,即使困倦,却依然无法入睡。 景昭忽然想起父亲。 很多年来,皇帝的那身白衣,就仿佛雪山之巅最寒冷的一捧冰雪。当他坐在明昼殿中安静雕刻那尊玉像时,整座后殿都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窖;当他在御座之上冕旒低垂,喜怒难测时,则连最为老成持重的大臣都要俯跪于地,冷汗淋漓。 她天马行空地想,如果是父亲,哪怕待在比这里更炎热十倍的地方,应该都不会像她一样,褪去外衫还热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父亲的生命里,也许从来都没有失仪两个字。 如果他在就好了。 景昭迷迷糊糊地想着,那比什么冰山风鉴都有用,该多凉快啊。 她的思绪已经完全涣散了,前言不搭后语地胡乱想着,然而炎热就像是一根细绳,始终拉扯着她最为敏感的那点神经,令她无法彻底入眠。 身旁的鼻息时轻时重,很不安稳。 穆嫔的体力远比她要差,一沾床榻便在极致的困倦中昏睡过去。然而由于炎热,依然睡得极不舒服。 景昭蹙眉,抓起一边的团扇胡乱扇了几下,忽然听见草帘另一边传来隐隐约约的细碎声响。 裴令之披衣下地,走到窗边,将窗子轻轻推开了一线。 紧接着他手下用力,窗缝变大,夜风中夹杂着微不可查的凉意吹了进来,却只能算是杯水车薪,根本无力驱散屋中黏腻的潮热。 窗外冰轮皎皎,天边疏云淡淡。 夜色极美,如果忽略窗外的鸡鸭和菜地,今夜宜赏月。 草帘另一侧传来很轻的足音,最终停在了裴令之身侧。 他知道那是谁。 二人只隔着一张草帘,近到似乎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却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或许是夏夜太热,风又太轻,头顶低矮的屋舍更似一个笼子,令人勾起心底旧事,各自满怀烦躁,已经没有开口虚与委蛇的力气与兴致。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裴令之忽然开口,声音低哑柔和:“是我吵醒了女郎?” 景昭轻声道:“不是。” 草帘那边,裴令之或许点了点头,又或许没有,再度陷入寂静。 又过了片刻,他淡声道:“我要出去吹吹风,女郎可愿与我一道?” 窗子被推到最大,夜色里发出吱呀轻响,窗棂上堆积的尘土簌簌落下。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从窗中翻了出来,落地时脚步轻捷无声,踩在窗外石阶上,坐在了两畦青绿菜地前。 地面有很多灰土,不过景昭与裴令之显然都不太想要自己这身衣服,径直坐了下来。 景昭顺走了穆嫔放在床头的两把团扇,此刻顺手分给裴令之一把,二人并肩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沐浴着不知是冷是热的夜风,轻轻摇晃手中团扇。 屋外终究还是更凉爽,景昭缓缓打着扇子,感到身周黏腻的热意正在散去。 她很想沐浴,然而明知道不可能,只好无声叹了口气。 裴令之似是察觉了她的叹息:“怎么了?” 景昭稍稍侧首,看向对方。 裴令之单手支颐,宽广袖袍随他打扇的动作轻轻拂动,分明坐在满是尘土的石阶之上,却无端像是坐在高堂广厦、竹林山涧之畔。 哪怕夜色模糊了他的面容与轮廓,只单单一个侧影,仍然有种令人心荡神驰的风雅无限。 他正抬头看着天边月色,却不知是真的在看那轮月亮,还是在透过天边皎月,看向更加虚幻渺远的地方。 景昭若无其事地轻声道:“你能别捉弄我妹妹了吗?” 裴令之睫羽一振,轻笑道:“我不会说抱歉的。” 景昭说:“为什么?” 裴令之道:“我只是很好奇,小苏女郎对我的敌意从何而来?” 景昭摸了摸鼻尖,斩钉截铁道:“兰时从来与人为善,你一定是误会了。” 裴令之低低笑了起来,似乎笑的开始轻咳。 “女郎啊。”他摇摇头,“如果无形的目光能化为实质,我早被小苏女郎用目光扎成了刺猬。” 这话说得同样斩钉截铁,裴令之自幼被无数目光包围,因而对目光以及其中包含的情绪最为敏感。 景昭立刻护短,说出了普天之下所有长辈都常说的那句话:“她年纪还小,不懂事。” 裴令之道:“我看小苏女郎的年纪,与女郎应在伯仲之间,顶多差不出两岁,该是及笄了。” 景昭说:“心智不全。” 裴令之的笑声很轻,夹杂在夜风里,柔柔吹过景昭的耳畔。 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极为笃定:“你们果然不是同胞姐妹。” 景昭偏头,一只手撑住下颏:“很难猜吗?我们的确不是一母所生。” “堂表之亲?” 景昭挑眉道:“异姓。” 停顿片刻,她又道:“郎君似乎很关心我的家事,是不是也该我问了?” 裴令之支颐轻声:“请。” 澄澈夜空中忽然飘来了数朵乌云,掩住了半边天穹闪烁的星斗。 夜风变得凉了,景昭停住摇扇的动作,问道:“郎君有同胞手足吗?” 裴令之道:“有。” 景昭平静道:“我是说同父同母。” 裴令之仍然道:“有。” “我有一个姐姐。”裴令之依然摇着扇子,那把花团锦簇的团扇在他手中轻轻晃动,竟然也不显得突兀,“我年幼时,多蒙姐姐照料,感情极好,后来姐姐出嫁,我就不大回家了。” 景昭若有所思:“令堂……” 似是明白景昭心中所想,裴令之道:“我母亲那时尚未过世,只是……” 说到这里,裴令之顿了顿,有片刻的失神。 他不愿意用‘生病’来指代母亲生前最后的岁月。 在他们姐弟看来,母亲从来没有病,更没有疯。 顾夫人临终前那几年,幽居在那座僻静的院落里,在所有人的眼里,她是个毫无缘由的疯子,自己断送了本该养尊处优、高高在上的后半生。 但她的一双儿女不这么认为。 在她死后,她的女儿裴臻之心灰意冷,远嫁竟陵,对家族再无半分牵念。 她的儿子裴令之长久离家,在外游历,世人眼中风光无限,本质上却是绝望之下的自我放逐。 然而他们身上尚且流着裴家的血脉,又怎能彻底摆脱笼罩在头顶那片名为家族的阴云。 裴令之的声音忽然停止,院落中寂静若死,唯有夜风吹拂菜苗发出哗啦啦的低响。 在他身边,景昭托着腮,静静等待。 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出声,因为在这一刻,即使不去看对方的面容,她也能敏锐察觉到‘顾照霜’的心情不太好。 天边的云聚而复散。 地上的人对月伤心。 乌云渐渐西移,吞噬了西边那片天空中所有的星斗,然后开始一寸寸蚕食月色。 院子里的风吹得更急,很快便卷走了大部分热意。 景昭感到周身暑热消逝大半,难以忍受的烦躁渐渐平息。 随着这阵风吹过阶下,裴令之仿佛随之一并惊醒。 他的思绪骤然而止,醒过神来。 “抱歉。”他缓声道,“我走神了。” “你的确该道歉。”景昭道,“我等了你很久,也没有等到回答。” 裴令之从善如流道:“对不起。” 他顿了顿,又道:“我方才在想我的母亲。” 景昭说:“令堂想必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裴令之道:“她过世之后,很多人松了口气。因为在旁人眼里,她既不贤德,又不贞顺,口出妄言,不修己身,忤逆夫婿,举动轻佻,实在不足以担当宗妇的重任。” “但在……之前,她的不够贤德贞顺,是刚正端方;她的妄言与忤逆,是规劝夫婿的大家风范。而他们指责她举动轻佻,不修己身,其实只是因为她做了该做的事。” 或许是因为提及母亲的缘故,裴令之的声调很柔和。 但与之完全相反的是他的话语,如同刀锋般冰冷尖锐。 “她是个君子,但小人容不下她。” 景昭道:“我的母亲过世很早。” 裴令之情不自禁地偏头看向她。 “她很美丽,也很柔弱,她没有远大志向,平生的愿望就是承欢父母膝下,与心爱的人无忧无虑度过宁静的一生。” 裴令之轻声道:“这是很美好的愿望。” 他听见景昭的声音,平静和缓,含着极淡却渺远的哀伤:“然而荆狄南下,北方大乱,她的一切愿望在京城的大火中焚毁,至亲至爱不能相守,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她过世的时候,我就守在她的身边。她从来不是刚强坚韧的人,只是为了我才在乱世中苦苦熬着,撑着那最后一口气不肯松,我看着她的手跌落下去,看着她合上眼,心想,如果我能再长得大一点就好了,如果我能再厉害一点就好了。换我来保护她,我愿意付出一切换她的心愿能够实现,无忧无虑平静度过这一生。” 景昭淡红的唇角上扬,眼底晶莹闪烁,像是乌云后的星光尽数落入了她的眼中。 “人都会有很多遗憾。”她拍了拍裴令之的手臂,隔着衣袖,像是在安慰裴令之,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有些遗憾我们能够改变,有些却只能背负着继续走下去。但这未必是坏事,我至今时常会想,如果母亲看见现在的我,她会不会高兴喜悦。” “虽然是毕生难忘的憾事,但其实也是系在我三魂七魄上的一面镜子,‘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直到现在,我还会想起母亲生前的一言一行,从而衡量自己的言行,因为我希望她高兴。” “这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件礼物。” 景昭抬起眼,看向裴令之。 夜色里,她的眼睛黑白分明,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仿佛一面奇异明镜,有摄人心魂之能。 裴令之看着她,一时间竟然怔住了. 同一片夜空之下,遥远的北方皇宫里,殿门无声开启。 皇帝来到阶前,负手迎风而立。 夜雨朦胧如丝动人,他没有看。 远处夜色灯火万千,也不能引得他的目光停驻片刻。 他的眼帘低垂,目光潺潺如同秋水,比檐外的雨水更加朦胧梦幻。 没有人能窥破这汪看似宁静的秋水,就像没有人可以预知雪山之巅何时会骤然席卷起无边风暴。 所有宫人都保持着极度的宁静,无声跟随在皇帝身后,梁观己适时躬身,将一把伞递到皇帝手中。 皇帝撑着伞,缓步走下台阶。 雨地里跪着数个身影,看见皇帝走近,连忙以头抢地,狼狈不堪,鲜血和着雨水一并从额间淌下,看上去无比凄惨可怜。 跪在最后那女子不知被谁重重推了一把,发出一声柔弱的惊呼,跌在雨地里,露出一张美丽苍白的面孔。 那是世间少有的殊色,尤其是点漆般动人的眼眸,足以令心如铁石的男人也为之动容。 皇帝的目光一扫而过,旋即骤然凝固。 梁观己急急跟上,下一秒看清了那女子的眉眼,甚至来不及掩饰情绪,面色骤变。 皇帝的脚步终于顿住了。 他看向那女子,声音冷若冰霜:“抬头。” 雨地里的少女全身湿透,一寸寸仰起头来,分外可怜可爱,凝视着皇帝,一双美丽的眼睛如泣如诉。 皇帝寒声道:“你是哪一家的?” 跪在最前方的孟侯缓过一口气,立刻心中大喜,膝行向前:“禀圣上,这是老臣养女,小字媛媛。” 媛媛立刻叩首,但那双眼睛仍然不肯从皇帝身上移开,仍然久久凝视着皇帝,一如故人。 皇帝意味深长道:“养女。” 梁观己半身冷汗还未落下,听得皇帝这简简单单两个字,顿时一颗心几乎从嗓子里跳了出来。 孟侯曾随皇帝起事,多年征战,自有寻常难及的敏锐。 他压住内心惊惶,心知逃过一劫与死无葬身之地这两种命运便只在瞬息之间,强作镇定回禀:“媛媛是老臣袍泽遗孤,养育多年,便与老臣亲女无异。” “与亲女无异。” 皇帝淡淡重复了一遍,血色淡薄的唇角倏然泛起笑意。 所谓血亲父女,皇帝笑的时候,唇角弯起的弧度与皇太女别无二致。但同样的笑容,放在景昭身上,能够传达出很多种不同的情绪,出现在皇帝脸上时,却只剩下幽然的森冷与诡谲。 “既然与亲女别无二致。”皇帝幽然道,“极刑之下,黄泉路上,可与你满门一道同行。” 说完这句话,皇帝举步离开。 孟侯冷汗淋漓,耳畔嗡嗡作响,皇帝的话落在他耳中,却慢了半拍才捕捉到皇帝话中的意思,惊骇无比,嘶声道:“圣上!老臣有罪,老臣有罪,但求圣上看在老臣随圣上征战起事的份上,饶过臣家中儿孙……” 数个御前侍卫扑上来,如狼似虎按倒孟侯及其家眷,硬生生将他们拧过四肢五花大绑,往外拖了出去。 一个小内侍急匆匆追上来,为首的侍卫认出那是梁内官新收的小徒弟,和气道:“梁内官有什么话?” 小内侍跑得急了,连连摆手,抹了把雨水匆匆道:“师父叫我跟几位说一声——”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名叫做媛媛的少女。 在孟侯等人倏然亮起来的目光中,小内侍歪着头,一字一句学话:“师父说,这姑娘长得好,很有福气,下手轻些,来日死后,其他人不必理会,唯独要记得给她好生安葬,不许胡乱拉去乱葬岗丢了,不能糟践她的身体。” 话音落下,小内侍看了一眼那张惨白的美人面孔,似乎是想看出师父所说的‘福气’,最终却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蹦蹦跳跳踩在雨水里,小跑着离开了。 皇帝撑着伞,在雨中徐徐前行。 走过一座座庭院,经过一条条游廊,最终来到了明昼殿前。 内侍宫人噤若寒蝉,全都垂手跟在身后,连呼吸声都格外清浅,近乎于无。 皇帝偏了偏头,转头看向檐外的雨。 和宫人们的猜测不同,他并没有恚怒至极,甚至没有多少情绪。 过往十年里,有很多人千方百计寻找与她有几分相似的美丽少女,想尽办法送到他面前。 孟侯不是第一个,想来也不是最后一个。 即使他为此处死了很多人,但那不代表皇帝本身多么愤怒。他的喜怒哀乐,早在十年前,就只牵系在一两个人身上,除此之外的任何人都无法轻易挑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年来,他呈现给朝堂百官的所有情绪,都自有用处。 只是今夜那个叫媛媛的少女,格外像她。 当然,她的风姿就像绝世名画,无人能够描摹出其中一二。但哪怕空具三分相似的外形,都可说是世间罕见的美人。 皇帝短暂地分神,去回想记忆里一张张熟悉的面容。 他不是在怀念故去的文宣皇后,从很多年前,他就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并不需要刻意形似的粗陋赝品来挑起他的回忆。 他只是忽然提起了兴趣,于是开始回忆十年里见过的那些人。 然后他摇了摇头,微微一哂。 皇帝推开了明昼殿后殿的大门,步入殿中。 层层纱帐飘飞而后垂落,遮掩住了皇帝的身形。 一如往常. 阶前夜色,清凉如水。 皎皎月色越来越黯淡,天边乌云散而复聚,逐渐吞没最后一缕清淡的月光。 夜色越来越浓,光影越来越淡。 石阶上,景昭与裴令之并肩坐在那里,他们的距离很近,宽大袖摆垂落交叠,乍一看便像牵着手。 方才他们说了很多话,于是现在他们同时选择了沉默。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静静坐在一处,看着天边乌云变幻形状,像一角袖摆、一壶浊酒,又像一把团扇。 随着月色被掩映在乌云之后,小院中的景象也越来越漆黑模糊,远处低矮的房屋与树木的枝杈构成许多奇怪的图案,远远看去有些可怕,像是乡野故事、鬼魅传奇中常有的场景。 看着黑暗中的景象,景昭想说些什么,然而她张了张口,发现自己什么都懒得说。 就像她懒得起身回房一样。 夜风清凉,白天的暑热褪去,现在无疑很适合躺下睡觉,想必一定能做个好梦。 但景昭不想动。 因为坐在对方身边,哪怕什么话也不说,只静静坐着,都感觉很好。 裴令之也是这样。 那片乌云掩住最后一缕月色之前,他们靠在石阶上,有意无意地说了很多话。 最起初或许是试探,直到谈到他们的母亲,触及到对方为数不多的一点真心。 然后他们开始聊些更轻松的话题。 比如童年、比如兴趣、比如朋友。 比如弹琴、比如写字、比如骑射。 聊这些话题,可以让人轻松很多,也愉快很多。 景昭提到她有很多一起长大、一起读书的玩伴,也提及有些玩伴的复杂心思与好笑举动。 裴令之则提起他游历四方的见闻,也说起他即将要沿路拜访的那对朋友。 那是一对非常特殊的朋友,因为与家中观念背道而驰,毅然决然共同私奔,抛弃家族带来的一切风光,在外定居行医为生。 裴令之邀请景昭和他一起去拜访那对朋友。 景昭爽快地应下。 直到乌云彻底笼罩整片夜空,他们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尽管说的累了,极为疲倦,但此刻他们依然没有回房的意思。 难得碰到一个如此说得来的人,这种心有灵犀的感觉非常不错,没有人想轻易终结这个愉快的夜晚。 他们静静看着夜色,看着远方张牙舞爪的树影轮廓,就好像那些树木变成了怪物,正在悄悄向前靠近这座小院。 ——不。 景昭骤然侧首。 不是错觉。 是真的有人在悄悄靠近。 几道漆黑的人影,悄悄靠近了院子。其中一道矮小的人影蹑手蹑脚翻过篱笆,黑暗中仿佛潜行的鬼魅,小心翼翼向房屋的方向走去。 景昭无声地抬起眼帘,正迎上裴令之盈如春水的眼睛。 二人无声交换目光,一触即分。 这间小院的房屋坐北朝南,共分三间。 正堂用于储存杂物、吃饭以及待客,苏惠积素临时睡在这里;东边那间屋子隔成两间,如今让出来给景昭三人暂住;这家真正的主人如今一家四口临时挤在西边那间屋子。 院中两畦菜地,开在东边那间屋子窗外,也就是景昭与裴令之如今落座的石阶下方,鸡鸭们睡在菜地尽头的简易棚子里,已经将这处并不大的院落占据了大半。 车和马不能放在院外,因此苏惠只能将它们一并栓在了西边那间房屋的阶下。 所以,确切说来,看着那人影鬼鬼祟祟的行进方向,可以说他正在向着屋子走去。 也可以说,他正走向停在那里的两辆马车。 黑影靠近了马车。 下一刻,惨叫声平地骤起。 是其中一匹拴在马车附近的骏马,被窸窸窣窣的动静惊动,不耐烦地一蹄踢出,正中那道漆黑人影。 刹那间,房中风声顿起,苏惠一阵风般卷了出来。紧接着积素狂奔而出,不由分说急扑向黑影的方向。 咔嚓两声脆响,黑影被按倒在地,惨叫声分外清晰。 那声音隐带稚嫩,竟然像是个年幼的孩子! 院外放风的几个人影正待逃离,听见院中传来的惨叫声,顿时急了,竟然自投罗网般翻过篱笆,往院中跑过来。 景昭不假思索,随手抄起团扇一甩,原本没什么重量的扇子携着雷霆万钧之势疾飞而出,只听咣当重响,一人栽倒在地。 裴令之还在四处寻觅趁手的东西,奈何手边只有一把景昭借给他的团扇,又不能拔起菜地里的菜出手制敌,就在这短短片刻迟疑之间,局势已经明晰。 带着一种被惊扰的不悦,裴令之含笑抖一抖衣袖,站起身来:“女郎身手妙绝,走吧,我们过去看看。” 正文 第52章 景昭抄着手站在光暗边缘,…… 夜风忽急。 漫天乌云被风吹开一刹,又迅速合拢,月光倾泻在院中,短暂映亮了小院中那三间正房。 呼的一声轻响。 正堂的油灯被撤下,换成了马车中的明亮灯烛,照亮大半间屋子,也照亮了被丢在屋子正中的几个人。 穆嫔在嘈杂声中惊醒,披着外衫急急忙忙推门出去寻找景昭,看见正堂中挤满了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掩住衣襟缩回门后。 饶是混乱时刻,百忙之中,景昭依然敏锐捕捉到了穆嫔那声惊呼。 她没有转头,平静扬声道:“无事,不用出来。”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目光依然落在正堂正中的三个人身上。 两女一男,作村民打扮,皮肤偏黑,手足均有长期劳作留下的茧子,个子矮且瘦削,像三支风干的树杈,直直插在地面上,仿佛随时会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断。 南方世家一度崇尚弱不胜衣的单薄美态,无论男女,均以弱柳扶风为荣。 然而面前这三人显然不是闲极无聊追求弱柳扶风的结果,景昭目光轻飘飘拂过那名捂着手臂吃痛的小童,看向那两名妇人。 “说吧。”苏惠面色冷厉道,“你们深夜潜入,究竟有何阴谋?” 他的声音骤然转高:“是想谋害我家主子?” 那年幼的小童吓得瑟缩起来,瞪大一双惊惶的眼睛。 年纪稍轻些的妇人双腿一软,脸色惨白地摇头:“不是,不是,我们不敢的。” 苏惠声音再度扬起:“那你们是要干什么?是不是要行偷盗之事?说!” 毕竟是内卫历练出来的审讯本领,即使苏惠刻意收敛,作出一副装腔作势的模样,其无意间流露出来的威势依然不是寻常人能够承受的。 那妇人脸色已经非常惨淡,还勉强一手圈住小童,一手护住年纪更大些妇人,口唇几番张合,一张脸涨得通红,几乎要滴下泪来。 就在这时,另一间屋子门口,忽然传来惊讶的喊声:“六子媳妇!” 早在抓获这三人之初,景昭便立刻令苏惠将这三人带进屋子里,并不在院中停留,以免惊动村中其他人家。 裴令之则反客为主,令积素看住西侧那间屋子,不许真正的房主出来。 之所以这样做,无非是因为他们正身处陌生的村庄里。 尽管目前看来,村中大多都是妇孺老弱,青壮男丁尽数被征走,但这里毕竟是同姓村落,村中人多势众。 真要动起手来,成群结队的妇孺老弱未必能对他们造成太大伤害,但有些风险能避则避,更何况,一旦动起手来,难道真要将刀锋轻易地挥向他们? 裴令之侧首,眉梢微蹙。 他夜间越窗而出,没有戴帷帽,此前一直落后景昭半步,站在烛光没有照见的阴影里。 当景昭抄着手站在光暗边缘时,明亮烛光与夜色阴影同时交汇在她文秀的面容上,平白生出了无尽冷意与幽然,使得所有人都情不自禁低下头,目光不敢直视她,于是一并越过了她身后阴影里的裴令之。 但现在。 裴令之侧首,他偏头的动作使得那张冰雪般动人的秀美面容出现在烛光之下。 于是那声未尽的惊呼戛然而止。 裴令之不易察觉地蹙了蹙眉,往后退了半步,不去理会双眼发直的房主。 倒是景昭转过头,平静问道:“你来说,这是谁?” 结结巴巴的房主夫妇胆战心惊走了出来,那对老夫妇则被正堂中分外肃杀的气氛吓得心脏砰砰乱跳,不敢出门。 “六子媳妇,荷花嫂子,稻穗!” 那叫做荷花的妇人和小童拼命低头,六子媳妇满脸羞惭地低着头,嗫嚅道:“春生,春生嫂子……” 春生是这家男人的名字。 春生嫂子昨晚还和景昭说了会话,并不觉得景昭非常难以相处。即使此刻既迷茫又慌乱,还是壮起胆子拍着胸脯向景昭保证:“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六子媳妇是我们村长家的儿媳妇,最和气的一个人,荷花她爹是这几个村唯一一个会写字的读书人,肯定不会有什么坏心思。” 荷花已经羞惭不已,几欲落泪。 六子媳妇咬唇,忽的挺起胸膛,大声道:“几位贵人,你们要打要罚就冲我来吧,是我起了坏心,动了邪念,见你们有车有马,就想偷几两银子。我堂嫂是被我硬拉来的,稻穗是我这个当娘的没教好!” 偷东西? 房主春生夫妇顿时瞪大了眼,春生嫂子连声嚷着这不可能,稻穗扑进母亲怀里哇一声痛哭起来,荷花连连摆手,脸色涨红:“不是,是我,不是她!” 屋子里鸡飞狗跳,众人各说各的,几乎乱成一锅粥。穆嫔整理好衣襟快步走出来,看着这混乱的场面愣在原地:“这是怎么了?怎么了?” 景昭见她满脸费解,平静说道:“偷东西。” 穆嫔立刻松了口气:“原来只是偷东西啊,我还以为……” 她还以为有刺客呢。 左右张望,穆嫔拖来一张简陋的木椅,殷勤推到景昭面前。 景昭落座,随手拍了拍穆嫔手背,示意她站到自己的身后去,朝苏惠点了点头。 苏惠会意,立刻道:“你说你们是为了偷东西?” 六子媳妇忍着羞惭道:“是。” “为什么?” “是啊!”“是啊,为什么!” 春生夫妇还在急切地追问,荷花却忍不住了,哇的一声痛哭出来。 “不是,不是!”荷花痛哭着摇头,“她不是为了自己,她是为了村子……我们实在没办法了啊!” 今年的征召来得格外早。 甫一开春,征召伴随着雨水一同落到小王村的土地上,带走了村中绝大部分青壮男丁。 又过了些许时日,新一轮的征召到来,连村中还算硬朗,不太衰老的老人也一并带走了。 小王村的村民们在短暂的不安之后,只能如常接受了这个事实。耕田的青壮年走了,村里剩下的女人们操持着田地与家务,还要费尽心思凑足隔三差五来村中收杂税、打秋风的钱粮。 六子媳妇的公公辈分很高,是村长,原本已经有些年纪,往年能够留在村里,今年也和她的丈夫一同被征走了。 无可避免的,原本由村长面对的难题,直接砸落到了她的头上。 这一季的稻谷还未长成,新粮还未收获,然而村中要缴纳的头子钱却已经逼近眼前,容不得丝毫拖延。 穆嫔低声问:“什么是头子钱?” 她自幼学习打理产业庶务,对常见的几种赋税也有些了解,却从没听说过头子钱这个词。 这也是自然,对于高门大户来说,这等额外加收的税钱,很难收到他们头上。 景昭皱眉道:“是加收的一种税钱,咱们北方不常见。” 她正思索着该如何解释,裴令之已然轻声说道:“是南方官吏私下勒索的一种手段,头子钱没有固定名目,甚至没有固定抽成比例,官署也好、小吏也罢,常用这个借口向下打秋风。” 说到这里,荷花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官府催的急,可咱们村里连自己吃的粮食都紧缺,还要挖野菜才能勉强填补,就算各家砸锅卖铁,也别想凑够啊!距离新粮下来还有些时日,难道叫村里的老人孩子全部饿死吗?” 荷花没有说的是,往年老村长在村中时,尚且能说些好话,凑上些鸡鸭鹅贿赂小吏,将实在凑不足的那部分含糊过去。但六子媳妇是个年轻的妇人,那小吏看她长相尚可,有意挑逗,正是存了将她逼迫到低头的心,非但不肯含糊,反而格外严苛逼迫如数缴纳。 六子媳妇本是个极为倔强的女人,心知肚明那小吏不怀好意,既不肯低头,又不愿因自己连累全村,情急之下走投无路,竟想出了偷东西这条邪路。 眼睁睁看着荷花说出催逼赋税的实情,长久以来压在六子媳妇心上的那块大石毫无预兆地一松,羞惭、痛苦和绝望同时涌上心头,再也撑不住,双膝一软跌跪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她一边哭着,一边跪倒朝着春生夫妇、苏惠等人叩头:“春生大哥,春生嫂子,我对不起你们,我知道偷了东西会给你们带来麻烦,一时鬼迷心窍——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偷你们的东西!” 春生夫妇惊呼一声,眼眶也湿了。 春生嫂子哭着扑上去:“你糊涂啊,我单知道他们要来收头子钱,不知道要收这么多——再多,全村凑一凑,哪怕勒断了腰,借遍亲戚,总不值得叫你去做贼!” “差多少钱?” 一片痛哭声中,苏惠铁石心肠,冷冰冰地追问。 “二两。” 春生媳妇发出一声急促的吸气声。 “……” 房中忽然静默下来,唯有几个妇人抱头痛哭的声音回荡。 穆嫔张了张嘴,愕然道:“银子?” 她这句话问了也是白问。 这种地方,能凑出银子就不错了,难道还会是金子? 不必别人解释,穆嫔自己就能想通这一点。 然而正是因为她想得明白,反而陷入了更大的、难解的荒谬之中。 二两银子。 一方水土一方物价,但哪怕穆嫔不太清楚各地物价差距,依旧有着最基本的判断能力。 一套珍宝阁中的头面,至少五十两银子。 一盒上贡的素净胭脂,市面上要八两银子。 一间大县中最宽敞的客栈上房,二两还不够住上一整夜。 然而就是这区区二两,远不及她随手碰碎的一只杯盏,画眉的一支螺黛,居然是一整个小王村的村民们榨干家底都补不上的天堑鸿沟。 景昭问:“是谁收的?临澄郡还是仙野县?” 六子媳妇提起来时,仍恨得咬牙切齿:“是县里收的,收税的就是李公差!” 她说着说着,又呜呜哭了起来:“他催的急,明日一早就要来村里收,收不上就要押人丁抵税……” 可村里的青壮已经全被征走了,哪里还有多余的人丁? 她越想越绝望,甚至顾不上思考自己偷窃的后果,怀里抱着稻穗,哭得越发伤心了。 清淡的足音响起。 一缕非常清淡的香气飘来,说不出是什么香,非常好闻。 景昭负手,看着哭成一团的女人们,平静说道:“二两银子我这里有。” 迎着骤然亮起来的、期盼的目光,景昭问:“收税的差役明早过来?” 六子媳妇用力点头。 “既然如此,明日一早,让他来找我拿银子。” 说完这句话,景昭转身向东侧的屋子里走去。 穆嫔愣了愣,连忙急急跟上,声音清脆地追问:“姐姐,就这么便宜他们了?他们巧立名目胡乱捞钱,钱不定到了哪里去,挨骂的却是……” 哗啦一声。 帘子落下。 视线变得黑暗,景昭没有理会,爱怜地瞥了一眼穆嫔,平静说道:“敢巧立名目四处捞钱,是他们的本事。” 穆嫔愕然,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 景昭接着道:“能不能把钱从我手中拿走,就要看他们的命了。” 分明是语调平缓,声音平和的一句话,不知为什么,穆嫔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姐姐是想……” 隔着草帘,可以听到门口传来足音。 紧接着,笃笃笃三声轻叩,敲响了这间屋子大开的木门。 景昭眉梢微扬,反手触及身旁一张木桌,指节就势笃笃笃叩响三下,随即指尖在穆嫔唇上一压,将她未尽的话语全都堵了回去。 “我什么都不想。”她平静道,“很晚了,睡吧。” 正文 第53章 景昭随意一甩,刀锋上鲜血…… 小王村的村口有一片薄田,不知是哪户人家开出来的。 正午之前日头尚未升到最高,天气还算凉爽,这时从这里经过,往往便会看到鸡鸭在田中觅食行走,或许还会有几条黄犬在旁奔跑,一片热闹。 不过今日,李公差骑着瘦驴经过村口时,意外地发现这里空空荡荡。 他骑着的那匹驴很瘦,他则有些丰满,二者对比之下,那匹驴走得像是很吃力,显得有些可怜。 李公差啧了一声,心想小王村这些穷鬼们竟然敢把鸡鸭藏起来,这群刁妇真是胆子愈发大了,稍后要在原本的税额上再加一点。 想到自己很快就能看到那些妇人们苦苦哀求的凄惨景象,李公差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 他的嘴巴张大,笑声就像那匹瘦驴的喘气声一样难听,笑了两声,他转过头,对身边骑着另一头健驴的人说:“刘老弟,你算是跟我来对了,中午招待你吃顿好的。” 刘公差游目四顾,看着村中低矮的房屋,撇了撇嘴:“这些穷鬼们能拿出什么好东西?” 李公差说:“谁说没有?这村子的村长媳妇烧得一手好鸡鸭,他儿媳妇更是个风韵犹存的小妇人,嘿嘿,稍后便叫你见见世面,这穷地方也是有好东西的。” 伴随着粗鄙调笑的言辞,两匹驴一路前行。 越过数处房屋,还是没有人出现,李公差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停住话头皱眉道:“人呢?” 没有看到前来迎接的村民,这使他觉得在同僚面前丢了颜面,有些恚怒。 就在这时,远处的土路上跑来几个小童,有男有女,身量尚小,手挽提篮,肩扛背篓,一溜烟向这边跑来。 李公差勒住瘦驴,倨傲地抬起鞭子:“你们几个,过来!” 往日里,这些小童看到他们身上的公服,都会立刻露出畏怯的神色。然而今日,分明看见两名身穿公服的公差,听见了李公差的问话,这几名小童脚步未停,迅速越过他们向外跑去,其中一名年纪最小的小女孩还抬起脸,用愤恨的目光看了他们一眼,才被身边的姐姐踉踉跄跄拉着跑走了。 李公差愕然看着小童们远去,喃喃骂了句,怀着恼怒鞭打瘦驴向前。 再往前走,前方出现了几个妇人的身影,然而还不等李公差喝问,那些女子像是看见了洪水猛兽,一转弯闪进路旁小道,跑得无影无踪。 “他奶奶的!” 李公差气往上冲,一甩鞭子:“这群刁妇,想造反了!等着,不剥这村子一层皮,我李有德就改姓王!” 刘公差咂了咂嘴,倒比同僚冷静些许,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但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口。 ——他们两个身强力壮的大男人,还骑着驴,这村里只剩下一群面黄肌瘦的妇孺老弱,能拿他们怎么样? 等又看见一个妇人仓皇避走的身影之后,李有德跳下驴背,咣当一脚踹开了村长家的院门。 简陋的院门原地震颤几下,砰一声脱落门框砸在地上,木屑泥土四溅。 一个布衣妇人从屋子里急急忙忙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在围裙上擦干双手。 厨房中传来阵阵香气,院子一角还堆着一堆带血鸡毛。 村长媳妇烧鸡果然有一手。 走出来的是村长儿媳妇。 六子媳妇今日竟然全无畏怯之色,朝着李公差道:“李公差,您来得正好,村中来了位贵人,要见您呢。” “贵人?”李公差尚未出口的怒火为之一息,狐疑道,“贵人来这里,还要见我?” 他眨眼间便认定了这是六子媳妇凑不齐赋税,拉虎皮扯大旗的谎话,还未待他哂笑出声,身边刘公差忽的猛抬手给了他一肘子,李公差痛的险些岔气,到嘴边的话顿时吞了回去。 他颇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六子媳妇身后。 屋门处,不知何时走出来一个俊俏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穿着一身灰色布衣,脸和脖颈光滑白皙,一看便知不是村子里的人。 他左手端着一个瓷盘,右手拿着一双筷子,整个人松松散散倚靠在门框上,很专心地啃一块鸡骨头。 鸡骨头被他啃得干干净净。 呸的一声,年轻人把那块鸡骨头吐到了一边的菜地里,乱跑的鸡鸭顿时围过来啄食。 “来了?”年轻人抬眼看了两名公差一眼,眼皮又很快耷拉下去,夹起另一块鸡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道,“我家主子要见你们,跟我走一趟吧。”. 直到另一座小院的院门近在眼前,两名公差都没想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会跟着这名年轻人来到这里。 明明他只是出现在村长家的厨房门口,很随意地说了句话。 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有多说,一路上都端着他的瓷盘,认真吃着盘中酥烂可口的烧鸡。然而两名公差情不自禁地便不敢违背他的指示,一路跟了过来。 当然,即使意识到这一点,两名公差此刻也不敢出言呵斥或是转身离开。 对这些只会欺凌弱小的公差来说,谈什么气度或是威势实在有些虚无缥缈。他们只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面前这名年轻人比县衙中的张捕头说话还要威风,穿着还要精细,一定不是普通人物。 带着夜路走多总会遇见鬼的惶恐,两名公差有些不安,跟随这名年轻人走进了眼前的小院。 小院中的人竟然不少。 院中阶下,几个中年妇人正在各自做活,菜地里有小童忙着追逐鸡鸭,年轻的妇人们正蹲在院门口杀鸡摘菜。 她们就像没看见两名身着公服的公差一样,即使偶尔投来一眼,也饱含着隐隐的怨愤。 院中停着两辆马车。 李公差看见那两匹马,眼睛便挪不开了。 他的心开始砰砰乱跳,心想难道真有贵人瞎了眼,跑到这穷鬼住的地方,学戏文里微服私访? 那名年轻人走到阶上,随手把盘子撂下,催促道:“进来,还要请你们吗?” 二人对视一眼,忐忑不安。 屋子不大,正中却悬挂着一张新编的宽大草帘,将屋子一分两半,遮住了帘后景象。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馥郁甜香,幽幽飘散开来。 帘外站着个圆脸的中年人,神情和气,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富家翁。 李公差多年练出的媚上本领在这一刻得到了施展之机,连忙走上前行礼,笑道:“在下李有德,这是刘守信,我们都是仙野县差吏,请问这位爷怎么称呼?” 苏惠看着他,呵呵笑了两声:“不敢当,在下只是一名随从。” 说着,他朝帘后一躬身:“主子,这两名仙野县差吏带到了。” 帘后传来一个娇柔的声音:“主子有命,通郡望。” 苏惠旋即转向两名一头雾水的公差,高傲道:“我家主子出自弘农苏,弘农苏氏,世代高门,衣冠华胄,不知尔等是何门楣?” 弘农苏氏是北方没落世家,在南方的影响并不大。但以这两个公差进得门来畏畏缩缩的神态,别说弄清弘农苏氏是否没落,恐怕他们连弘农是南是北都说不清。 何止是弄清弘农在南在北,李、刘二人连完全听懂苏惠这一句话都十分困难,只大概听明白了房中这位贵人家世十分显赫,再一看苏惠通身气派,立刻便腰一弯行了个礼。 片刻之后,那好听的女子声音再度响起:“尔等入村,所为何事?” 李公差连忙道:“我们是进村来收头子钱的,本来早就该收齐的,这小王村的人迟迟拖延不肯缴齐,这才催的急了些。” 他没什么大智慧,小聪明却不少,生怕小王村的妇人们在这位不知从何而来的贵人面前告了状,于是立刻又补充道:“贵人可别上了这些刁民的当,他们是最会装可怜的,为了少缴几个子儿,什么脸面都能扔到地上踩。” “头子钱。”景昭接过话头,平静问道,“这项税是谁收的?” 李公差磕巴了一下:“这……” 头子钱这种东西,在临澄向来既无定例,又无名目,其实就是盘剥庶民的借口。历年来的正经税收要过郡县上官的眼,过世家高门的手,由他们分账,对小吏来说,这些巧立名目加收的赋税才是他们能沾手最多的油水。 刘公差立刻道:“小人们都是奉了上官的命令。” “收来做什么?” 李公差尴尬地一笑:“这……这不是小人能够过问的呀。” “收多少,怎么算?” 李公差赶紧编出两个数来,然而刚说完,景昭的下一个问题又到了:“是常例,是特例?” 两名公差磕磕绊绊,刚回答完一个问题,景昭立刻便抛出下一个问题。起初他们还能虚言糊弄,但数个问题疾风骤雨般连续抛来,他们连细细思索弥补缺漏的时间都没有,不多时便前言不搭后语,话中满是破绽。 不知何时,屋外阶下,那些默默各自做活的妇人们已经停住动作,朝屋门口靠拢,各自低头听着房中对答。 “虚辞矫饰,尽是胡言!” 景昭冷冰冰做出判断,寒声道:“我竟不知,区区小吏,竟敢托词县署,伪造名目私下收税,盘剥百姓鱼肉乡里。” “尔等好大的胆子!” 饶是两名公差再愚钝上十分,也知道这个罪名不能乱认。 这本是人人心照不宣的买卖,一旦被叫破,他们岂不是开罪了县衙上下? 所谓尊卑,所谓贵贱,其实在最上层与最下层,都很难看得分明。 就好像普通百姓们会相信皇帝砍柴用金斧头,皇后娘娘也要剥葱烙饼。对于两名公差来说,世家高门离他们太过遥远,距离仿佛地上尘土与天边云絮。 即使本能知道该恭敬面对贵人,但一来士庶天隔,他们这些最末层的小吏根本不明白世家在这片土地上拥有多大的权势;二来他们连贵人的身份都无法辨别,心中仍然存着隐隐疑虑。 李公差直起腰来,辩驳道:“贵人误会了,这确实是衙门里人人有份、上官允许的赋税,我们哪里担得起这个罪名。贵人要是不信,尽可以去问别人,我们这些末流小吏没得上官允许,不能跟外人细说。” 屋门口,积素听着李公差忽然硬起来的语调,眯了眯眼。 帘子前,苏惠看着这二人推搪敷衍的言辞,隐有杀意。 “好。”景昭平静道,“我就在这里,小王村的头子钱我来出,要多少?” 李公差刚硬起来的语气又情不自禁软了下去:“您来缴?这…这没有这个必要吧,您是贵人,何必替这些刁民出这个钱呢?” “今日我缴了银子,来日自会向你们上官亲自讨还,用不着你多费心思,说个数吧。” 一听这句话,李公差更加犹豫。 这笔头子钱收多收少,其实只取决于他一句话。上面虽然要抽成,但在别的村多收几个钱,也就补回来了。 小王村走了运,竟来了位贵人,何必为这几个钱硬顶呢?这些贵人的便宜可不好占。 想到这里,他眼珠乱转几圈,自作聪明道:“既然有您开口,那……只差二两银子了。” 原本,李公差要求小王村缴纳三两头子钱,但此时新粮未下,正是青黄不接。村里人连吃饭都艰难,六子媳妇等人想尽办法,也凑不足余下二两。 李公差自然不敢一开口便将头子钱全抹了,又不敢要的多了,于是犹犹豫豫,报出个二两银子。 门外传来一声尖叫。 荷花冲了进来,悲愤道:“你上次来这里,口口声声说要拿三两银子出来,我们苦苦哀求都不能减免,怎么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少了一两银子!” 李公差心里咯噔一声,一把搡开她:“你这娘们,不识好歹!”又立刻转头道,“您看,这些刁民处处颠倒黑白,我上次也说的是二两银子,可他们死活不交,只说没钱,我宽限了几天,又倒打一耙。” “是吗?”景昭冷冷道,“可我听说,你上次见小王村拿不出钱,硬逼着村里做主的妇人在欠条上按了手印,写明如不缴纳,便要将那妇人卖出去填税——官府催逼缴税,竟以买卖良家妇人相胁吗?” 李公差本能狡辩道:“那是,那是催她们缴税催的急了,吓吓她们而已……” “欠条呢?”景昭平淡道,“拿出来看看,上面写的到底是几两银子。” 李公差瞠目结舌。 他待要说话,却发觉自己方才下意识认下了欠条一事,现在再反口已经来不及了。 他这短暂的沉默已经能说明很多。 另一个金石相击般动人的声音从帘后响起。 裴令之淡淡道:“原来官府收税的数额,竟可以朝令夕改,倒不知这税究竟是仙野县在收,还是有人从中渔利、中饱私囊的借口?” “这……这……” 荷花悲愤道:“李有德,这几年你连地皮都要刮下来,我一分一毫记得清清楚楚,我不怕对质!你呢,你敢不敢当着贵人的面,和我们对质!” 李公差磕磕绊绊,心下一横,索性道:“贵人,您不知道,我们这些小吏都是这么过来的。有多大的头戴多大的帽子,太大的罪名我们也不能认,您是尊贵的人物,不知道这些下贱刁民们最爱胡言乱语,造谣生事。” 刘公差在身后拼命捅他,李公差硬着头皮,继续道:“您不知道,这些贱民们嘴里没个实话,尽是利用您的良善。我们也只是奉上官的命,您身份高贵,也不能插手县衙收税吧。” 话音未落,他忽然感觉身上一凉,如芒在背。 凉意不知从何而来,可能是苏惠看他如看死人的目光,也可能是屋外妇人孩童们愤恨的眼神。 景昭很久没碰到过敢在她面前这样说话的人了,一哂:“倒是有几分胆子。” 裴令之怫然道:“不知天高地厚而已。” “好。”景昭点头道,“此言有理,收税的事,我的确不该直接问你这个末流小吏,而该直接去问一县长官。” “不过空着手去,终究不妥。” 啪的一声,景昭随意放下手中杯盏:“我看你很大胆,有些胆色。” 话中喜怒难测,李公差总算清醒过来,额间生汗:“不,不敢当。” “既然如此,我要找你借一件东西,才好去见仙野县令说话。” 一种不祥的预感,忽然悄悄攀上了李公差的背心,像是冰冷的蛇吐着信子,毒牙已经挨到了他的颈间。 哗啦一声。 景昭信手揭开草帘,徐行而出。 她的面容文秀,气质非凡,骤然出现在这间狭窄的房屋中,不啻于仙人临凡般惊人突兀。 两名公差一时间竟然愣住了。 “什么?”李公差梦游般地问道。 路过苏惠身边时,景昭随手抽出了他的佩刀。 雪亮刀锋迎着天光,折射出异常刺目的光芒。 李公差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他尚未回过神,下一秒,他看见了一双熟悉的腿,熟悉到有些怪异的地步。 紧接着,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视线很奇怪,像是在不断下落。 人头飞起,无头的尸首摇摇晃晃,腔子里鲜血狂喷,尖叫声平地骤起。 一片血红中,李公差终于感受到了迟来的疼痛。 他后知后觉地想:原来是我的头掉下来了。 砰的一声。 人头落地。 景昭随意一甩,刀锋上鲜血滴落,重新恢复雪亮的光泽。 她看也不看栽倒在地的无头尸首,转向软倒在地的刘公差,眉梢微挑,声音平和。 “他不会说话,不敢说话,所以我借他的头去和县令说话。那你呢,你会不会说话?” 正文 第54章 短刃连鞘在掌心一拍,白衣…… 一把短剑浸在池水里。 殷红的痕迹随着水波扩散,却没有变淡,反而越来越浓。 整间厅堂中弥散着浓重的血气,十分难闻。 景含章蹲在池边,撩水洗剑,身侧许多侍卫来来去去,将厅堂中倒毙的尸首拖出门外。 看着最后一名刺客的尸体被从池中捞出,景含章啧了一声,擦干净短剑上的水珠,随意别在腰间。 “怎么处置?” 谈照微抱臂而立,袍角溅落几点血痕,颊边沾着一滴圆圆血珠,像是血染出的一个小小梨涡。 他说:“除了追查到底,还能怎么处置?” “我是说内贼。”景含章说,“没有人事先泄露太女殿下巡行路线,这些刺客怎么可能事先埋伏在这里。” 问题就出在这里。 能弄到皇太女巡行路线的内贼,又岂会是寻常人物? 不要说处置,就连抓捕拷问,都不是他们能轻易决定的。 郑明夷抬袖掩唇,轻咳两声,不容置疑道:“查,该抓抓,该杀杀,我自写折子回京,事关重大,后果由我一力承担。” “用不着你承担。”谈照微指关节敲打着腰间刀鞘,眼梢压出锋利的弧度,“我奉命扈从东宫,这是我的职责所在,来人——” 侍卫狂奔而入:“世子!” 谈照微语速极快道:“封闭营地,你们各自带人,监督各部主官分头自查,可疑者、心虚者、行踪不明者、多次外出窥看鸾驾者,一律绑缚待审!” “备纸笔。”郑明夷转头吩咐身边侍从,“另外,去请侍从太女殿下驾前的两位女官,遇刺仓促之中易生差错,千万不能留给任何人近前的机会,检视一切文书、卷宗、舆图,防止有人趁乱窥看偷盗。” 景含章招来下属,命令随驾车马、仪礼、医药、饮食等部各自检视详查,又着重叮嘱数句,再一抬头,只听得厅中气氛变了,隐隐又带了些剑拔弩张的气息。 上一刻三人还各司其职井然有序,转眼间又闹了内讧,景含章一个头两个大,听谈照微与郑明夷辩论数句,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这两人的好处是绝不耽误正事,就是有天大的醋意也要等到处理完公务再开口。但一旦阴阳怪气起来,倘若没有外力强行打断,能说个三天三夜绝不停歇。 作为此间唯一的外力,景含章当仁不让强行插进正中间。 “我来!”她一把抢过空白纸张,顺便捞走了毛笔,“你们俩争什么争,不就是给圣上及殿下写禀事折子吗,谁写都一样,都不要抢了,我来!” 话未说完,景含章已经饱蘸浓墨,当仁不让写下‘臣景含章伏禀’。 谈照微张口结舌看着她,郑明夷难得露出懵然神色:“景舍人你……” 景含章撂下笔,义正辞严道:“你们能别吵了吗?我天生对阴阳怪气过敏,听着就头疼。” 郑明夷袖手欠身以示抱歉,旋即道:“景舍人,你误会了,我和谈世子之间的分歧,事实上已经经过克制,其实并不影响大局。” 谈照微更直白一点:“你可以不听的。” 景含章看看他:“你们俩随时随地可能会争执起来,难道我不能和你们两个同时待在一起,看见你们二人就要避开?我很怀疑你们在通过这种方式合纵连横,意图悄悄将我排挤出去。” 话音未落,郑明夷已然淡声解释:“并无此意。” 谈照微则对着郑明夷嫌恶地别开了脸。 景含章叹了口气,不再开玩笑,挥手道:“好了好了,我明白,你们两个不信任对方,所以一定要把禀事折子的主导权掌握在自己手中。但这里还有我,与其陷入无休止的争执,不如让我来写——别吵了别吵了,写完我又不是不给你们看!” 出于对对方的不信任,与暂时的妥协,谈照微与郑明夷总算保持了默认的态度,由景含章主笔写完奏折初稿,三人正色商议一刻,共同改了改,将终稿誊写到空白奏折上,才算完成。 一边书写奏折,景含章一边很不拿自己当外人地规劝:“同僚一场,我有几句推心置腹的话,不能不和你们说。” 迎着二人的目光,她认真说道:“太女殿下天日之表,京中倾慕者多如过江之鲫,我很能理解你们的心思……” 感受到谈照微瞬时狐疑的目光,景含章连忙道:“别这样看我,我对殿下一片耿耿忠心,请不要以世俗的猜测玷污我对殿下的忠诚——还有,说的就是你,谈世子,你不要看见有人往殿下身边靠,就悄悄瞪眼睛,京中那么多人,你瞪得过来吗?还有穆嫔娘娘,那才是殿下身边真正唯一一个有名有份的娘娘,你连她都防着,是不是有点反客为主啊——将来你们要是在一个锅里捞饭吃,尴不尴尬?” 她的话是没错。 然而有时候,有些话即使没错,也只能在心中想想,如果摊开放到台面上,反而是极大的不妥。 景含章凛然无惧,又转向郑明夷:“不是我说,郑学士,你也别整日想着替殿下分忧解难,令殿下轻松愉快——这正宫娘娘姿态摆得太早也不好,反而变成了十足的宠妾作风。” 这话比方才更加冒犯,堪称无礼,郑明夷神情隐现怫然。 景含章却似丝毫未觉:“一看就知道,郑学士从小不进后宅,令堂怕是也不方便教你那些东西——听我说,小妾只要家主喜欢就够了,正妻才是和舅姑过日子的——说实话,你们长了这么大,有没有遇见过家中婢女投怀送抱?” 无人应答,景含章也不介意,坦诚道:“我就碰见过,还不止一次,有侍卫也有小厮,我自然把持住了,但被家中尊长知道之后,他们还是立刻命人将那些男人拖下去责打处置,叮嘱我断不许中计,口口声声说贱奴不安好心,想诱引我沉溺温柔乡,阻拦我上进的道路。” “有没有感觉有点熟悉?”景含章自问自答,“你们不用藏着掖着,我们几个人不管是谁碰见这种事,家里大概都是这么处置的,天下父母大多深爱子女,即使心中不满,多半也不会觉得自家儿女有错,必然是贱人蓄意引诱,要打要罚,肯定罚不是自己生的那个——现在圣上还没发话选正妃,你们两个这么着急,落在圣上眼里,会不会……” “贤惠啊、端庄啊!”景含章痛心疾首地提醒,“沉稳啊、内敛啊!” 这些话委实太过冒犯,极是无礼,景含章忙不迭地落下最后一笔,拔腿抽身逃跑。 冲出厅外,她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轻微的臆症总易被人忽略,但长久发展下去可能会病情加重,最终演变成失心疯。” 她下了结论:“不能讳疾忌医。” 贴身侍从听得茫然。 景含章也不解释,心想这二人现在也不知道在着急什么,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目前来看他们两个胜算最大,但圣上与殿下都还没有发话,还没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刻,他们争来争去彼此较劲,若是被别人摘了桃子,可就丢大人了。 想到这里,景含章幸灾乐祸地想,倘若他们较劲半晌,殿下另立正妃,或是把穆嫔扶正,让这两个做小…… ——更刺激了! 她想象着那幅画面,忍不住露出邪恶的笑容。 贴身侍从不理解主子为何笑得如此古怪,只担忧地规劝:“您何必说这些呢,这些话一说出来,岂不是把那两位都给得罪了?” 景含章笑容一收。 她高深莫测道:“要是不为得罪他们,我还不说这些话呢。” 看着侍从不解的神情,景含章抬手指了指自己:“宗亲。” 又往身后的厅堂点了两下:“文官、勋贵。” “圣上与殿下精心择选此次随行奉驾的人选,如果不能彼此提防制衡,反而亲如一家,我们三个就都等着脑袋搬家吧。我不和他们过不去,就要和自己的前程过不去。” 并州的天气渐暖,然而有时还是会突然吹来一阵微寒的风。 景含章揣起手,静静思忖。 可以想见,今日她的话足以将这两位同僚一口气得罪了,看似是多嘴多舌招来麻烦,实际上反而能让殿下更放心用她。 谈照微与郑明夷之间因正妃位置生出的敌视绝不掺假,但以他们二人的城府,会将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明明白白外显,很难说不是抱着与她同样的想法和考虑。 景含章耸了耸肩。 ——和聪明人一起共事,总比和蠢货待在一起更好. 一口匣子,放在桌面上。 仙野县令看着那只匣子,神情非常凝重且复杂,像是一日之内先死了吃喝嫖赌但还有点感情的爹,又死了不慈不爱但也有点感情的娘。 “这是……” “一颗人头。” 话音未落,仙野县令已经手快揭开匣子,一颗双眼圆睁的带血人头,正和他四目相望。 咣当! 仙野县令大叫一声,像只受惊的兔子往后跳开,险些撞翻了桌子:“快拿走!快拿走!这是什么鬼东西!” 惊恐之下,素来自诩风雅文人的县令终于沉不住气,口中冒出长串粗鄙之词。 幕僚只能假装没有听见。 待县令惊恐稍减,歇了口气,幕僚才道:“大人,那……那人咱们还要见吗?” 县令神情变来变去,片刻一拍大腿,咬牙切齿道:“见,怎么不见,来者是客!” “那就请了?” 县令道:“请!” 官署中的差役一路小跑消失在门外。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一串足音,或轻或重,或缓或急,各不相同。 下一秒,房中骤然映入明亮的日光。 门前珠帘掀起,一角白衣飘入。 衣袂飘飘,煞是好看。 然后是一只纤细雪白的手,与手中那把入鞘的短刃。 啪的一声脆响。 短刃连鞘在掌心一拍,白衣少女飘然而入。 “弘农苏和,见过大人。” 正文 第55章 裴令之倾身向外,伸手欲扶…… 茶盏中碧色沉浮,翻腾不休。 袅袅白雾升腾,模糊了白衣少女的面容,也遮蔽了县令投来的视线。 仙野县令端起茶盏,借此悄悄打量对面的苏氏女郎。 对方有一张文秀美丽的脸。 但任何人看向她的时候,都很难第一时间集中注意力去评判她她美貌与否。 她白衣广袖,似是北方馆阁服,却又更为飘逸舒展。衣衫下摆以同色异色丝线织出精细的如意云纹,乍一看通身霜白如雪,然而稍稍定睛,立刻便能看出日光照耀其上闪烁出的细细明光。 按照馆阁服的制式,她的腰间本应悬一块玉佩、香囊或官牌,此刻却别着一把连鞘薄刃,纤薄修长,自有寒光。 便如它的主人那样。 景昭端起茶盏,抬袖一挡,杯盏根本没能沾上她的唇瓣,下一秒她放下茶,远山般的眉毛扬起,道:“贸然前来拜访,失礼之处,大人莫怪。” 说实话,她最失礼的地方压根不是贸然登门,那颗盛在匣子里当做拜礼送进来的人头才是。 如果县令修养再差一点,此刻估计已经冷笑出声了。 然而仙野县令的修养显然不差,或者说,他认为自己的修养很不差,且还很有大局观。 在皇太女即将南下的节骨眼上,面对一位不知为何从北方而来的士族女郎,县令的大局观使得他保持了一百二十分的警惕心。 于是他放下茶盏,缓缓道:“女郎言重了。” 景昭看着他,径直道:“既然大人不介意,那我就直说了。今日贸然登门,是因为在大人的辖地内发生了一些很不愉快的事,所以我想向大人要个解释。” 图穷才能匕现。 但景昭今日根本没有准备好的地图,丝毫不做掩饰,更没有太多寒暄与客套,言辞就像最锋利的匕首,直直挑明了并不愉快的来历。 县令颇为意外,神色变得认真,道:“女郎请说。” 景昭道:“前日傍晚,我与舍妹游学到此,借住在仙野下辖的小王村。昨日一早还未启程,便有仙野县差役李氏、刘氏二人入村,强逼村民缴纳额外的赋税,威胁要将村中妇人卖良为贱,对我们姐妹冲撞无礼,颇多冒犯!” 说到这里,她似是有些口渴,暂时停住了话音,端起一旁茶盏啜饮。 借着袖摆遮掩,景昭无声观察着仙野县令的神色。 这是她刻意留给对方表态的时间,也是对方自救的机会。 此刻,对方说不说话,说什么话,将在不久的未来直接决定他的生死。 即使县令自己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砰! 县令一拍桌子,义愤填膺:“竟有此事,那二人当真是我仙野县的差役,不是闲人冒充?” 景昭看着他平静道:“那二人携带有仙野县官署铜制腰牌,不是伪造。况且,经人指证,年年县署征收劳役、赋税,都是李氏带人前来。” 那就没什么可以辩驳的了。 县令皱眉,恨声道:“这二人胆大包天,实在可恶,女郎放心,我这就命人前去查实,决不轻饶。” 景昭幽幽道:“不必大人费心,李氏罪该万死,他的头颅我已代大人斩下,至于刘氏,还有一口气,可以交由大人治罪。” 方才情急之下,县令满心满眼都是这位北方女郎,嘴上说着话,心中却已经百转千回,极力思索对方与北方朝廷是否有什么关系,甚至连看到那颗人头之后的惊吓与恐惧都被冲淡了大半。 景昭不提则已,一提他便想起那颗散发着隐隐腥臭,狰狞可怖的人头,顿时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胃里翻滚作呕。 看着县令脸色难以抑制地泛白,景昭神情变得很淡。 因为表态只需要一句话,然而县令到现在还是没有说出那句话。 不知为什么,县令忽然觉得有些冷。 或许是房中冰盆放的太多,他没有放在心上,端起茶水喝了一口,身后侍从连忙举着茶壶上来斟茶。 温热茶水驱散了周身寒意,也暂时压住了县令胃里的烦恶。他正色道:“那二人竟敢冲撞士族,死有余辜,女郎放心,我必定严厉处置。” 这句表态终于说出口了。 然而却不是景昭想要听到的答案。 笃的一声轻响。 景昭指尖点在桌面上,笑的很是和气:“大人不怪我擅自斩杀李氏?” “冲撞士族,已是该死。”县令不假思索道,“女郎不必担忧,我等门第清华,岂容辱蔑?昔日灌夫亦不能免,区区几个微末差役竟敢冒犯弘农苏氏,张狂无忌自行取死,不过如有下次,无需女郎亲自动手,令下仆押送其人至官署即可。” 厅中有片刻的寂静。 很快,景昭淡红唇角一弯,是个温和满意的笑容。 她愉快说道:“大人宽宏。” 县令微笑道:“不足挂齿,女郎远道而来,在仙野碰上这种不愉快的事,我身为此地父母官,也有失察的责任。如果女郎行程不急,或许可以留下小住两日,也令我尽地主之谊,聊表歉意。” 景昭适时露出思索的表情,片刻后摇头:“不了,我们姐妹这次奉尊长之命外出游学,不能在一地盘桓很久,须得尽早回家,以免家中长辈担忧。大人好意,苏和心领了。” “游学啊。”县令捻须赞叹道,“弘农苏氏果然积淀甚厚,旧习犹存,女郎千里迢迢至此着实不易,反观如今南方的子弟们已经吃不得这个苦了,真是今不如昔。” 景昭随意道:“大人谬赞了,一切自有侍从随行安排,倒也没什么苦头可吃。只是马车坐的久了,很是难受。” 县令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举动神情,此刻注意到她无所谓的神色,与那仿佛丝毫不知民间疾苦的语气,心下松了口气,又有些鄙夷。 ——久闻北方世家经历过伪朝之祸后,大不如前,仅剩门楣,如今看来此言非虚,连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女郎竟都要着力栽培,想来当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刻。 想到这里,县令不由得微微一笑。 北方世家越是无能,南方世家越有机会。 当年朝廷推行科举,妄想提拔寒门庶族,最终一败涂地惨淡收场。御座上那位身为江宁景氏嫡系,竟出此下策,想来也是北方世家饱经战火之后人才凋零,可用之人寥寥的缘故。 如今看着对面那位年轻美丽却头脑空空的苏氏女郎,县令忍不住走神片刻,陷入思忖。 建元初年南方世家送往北方为官的大多都是些旁支,一来是受北方世家残余与从龙重臣抵制;二来也是因为北方边境荆狄活跃,各家不甚看好楚朝,生怕再像当年伪朝席卷北方十二州那般,将各族送往北方的得意子弟一网打尽顺手屠戮。 这几年各族对朝廷的态度已然渐转,只是因为朝中高位多被北方世家与从龙重臣占据,所以自矜身份,不愿让族中嫡系得意子弟做些微末小官,一时进退两难,只能先占据南方各处要职,再缓缓图谋。 但若北方世家人才难以为继…… 转念之间,县令已经盘算了许多。 他及时刹住思绪,笑道:“女郎家中尊长果真开明,竟舍得自家女儿在外走动。” 景昭摆摆手:“这有什么,北方女儿常在外走动,并不忌讳的,反而到了南方,满街未见几个妙龄女郎,颇以为奇。” “风俗不同罢了。” 县令微笑说道,心中一哂,心想自从伪朝以来,河洛腥膻,北方十二州礼乐衣冠果然丧尽。北方这一代年轻女郎,在外行走全无矜持,竟不以为耻。 反观南方,千金之子不露相,士族郎君尚且自矜身份,女郎更是珍重名誉至极,圣人教化半点未损,又岂是北方十二州能够相提并论的? 他忽然听见景昭发问:“对了,我看这不年不节,青黄不接的时候,怎么还在收税?那两名公差话都说不清楚,我也没搞清他们究竟要我缴的是什么钱。” 县令眉心一紧,旋即又松开,快到仿佛从来神色未改,状似随意道:“哦,这赋税一事不由本官做主,一向是听凭朝廷及州郡尊长吩咐。” 说到这里,他先向天一揖以示敬意,才道:“不过,即使朝廷及州郡免税,每隔两年也要略收一点,不多,主要是用于补充县署钱库,这部分钱大多用作修葺城中建筑道路,抚恤贫民死难等,这历来是县丞亲自负责,下辖各处情况不同,我也无法说的很清楚。” 景昭作恍然大悟状。 她说:“原来如此。” 与此同时,她看县令的眼神已经变得极为冰冷,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县令并没有发现这一点,他只是皱了皱眉,然后低声吩咐侍从挪两个冰盆出去。 正在这时,一名侍从进来,低声说了两句。 县令道了句失陪,起身出门,声音极低,轻声吩咐:“把裴氏的人先请过去上茶,我稍后就去见他们,说是什么事了吗?” 侍从声音更低:“只说有奴婢盗窃族中藏品私逃,但据传言,仿佛是裴氏有位小姐,跟着人私奔了。” “哦?” 县令有些幸灾乐祸地咧了咧嘴:“先好生招待。” 紧接着,他跨进屋门,含笑说道:“女郎是与令妹一同来的,何不请令妹一同进来,我令内人设宴,为女郎洗尘。” 话音未落,他注意到景昭已经不在原来的座位上,而是负手端详着窗边一只造型别致的花樽。 “不了。”景昭扬起唇角,微笑道,“舍妹受了些冲撞,心情不佳郁气难解,正有些不适,恐怕不宜见人。我身为长姐,也不能将她留下独自赴宴,大人的心意我便心领了,时候不早,苏和先告退了。” 说着,她一扬手:“大人留步。” 县令自然再三坚决留客,但面前这位苏氏女郎仿佛不仅脑子缺了根弦,为人处世的礼节也十分不到位,不待推拒两番,便一振衣袖翩然离去。 望着那道流云般飘然而去的背影隐没在院门外,县令收回凝住的目光。 两名亲信拖着一个死狗般血肉模糊的人停在院外,其中一人穿过庭院前来汇报:“这便是那刘守信,已经遭了苏氏的侍卫毒打,眼看是活不成了,大人您看如何处置?” 县令嗤笑一声:“处置?丢到乱葬岗去!他家里若有亲眷在县署当差的,一并赶出去,还有那……” 想起人头,他又是一阵作呕,胡乱往身后一指:“处置了,家里人也赶出去,日后不得录用。” 历来官署微末小吏,都是父传子子传孙,结亲也多在同僚中择选,如此几代相传。 常言道小鬼难缠,若是寻常县官,处置本人也就罢了,将两家亲属一并逐出,不知要牵连多少,多半要有些麻烦。 但仙野县令并不在乎。 他出身南方世家,这些微末小吏在他眼中,和一两只飞虫并没有差别,更不会去考虑他们家中会不会生出怨气。 有怨? 敢对世家子弟含怨,下场可想而知。 横竖南方富饶,最不缺的就是人,死上几个又能怎么样? “蠢东西。”县令不悦道,“苏氏女通身气派,分明出自名门,这两个蠢货竟收税收到世家头上,反为本官惹事上身,一死便宜他们了——抽几个人,远远跟着,看那苏氏车马往何处去;另外立刻派人详查她的底细,不得懈怠,快去!” 亲信连忙领命。 县令皱眉道:“还不快去?” 亲信忙不迭地示意拖走。 一名拖人的侍卫一边走,一边嘀咕:“真奇怪。” 同僚问:“什么?” “你看这伤,不像是刀剑棍棒打出来的,倒像是……像是扫帚、锄头、铲子那些农具。”. 吩咐完亲信,县令终于压不住胸口的惊恐烦恶,干呕两声,低声骂道:“行事癫狂,不成体统。” 走出县署的大门,马车正停在阶下。 苏惠从车上跳下来,挑起车帘,帘中飘出雪白的帷帽垂纱。 是裴令之倾身向外,伸手欲扶,同时低声道:“如何?” 景昭隔着衣袖在裴令之手腕上一搭,象征性借了把力,轻声一哂:“中饱私囊,自寻死路。” 正文 第56章 “你可以称我的字。”景…… 马车沿着青石路前行,长街尽头的回风楼迎出一名跑堂,热情地将马车迎了进去。 又过了片刻,两个男子一前一后走进回风楼,掌柜殷勤迎上来,其中一名男子摸出袖中一物晃了晃,低声道:“方才那辆马车,几个人,什么来路?” 掌柜一愣,连忙道:“弘农,姓苏,车上几个人……这不能确定,怎么,是有问题?” 男子皱眉问:“怎么会不知几个人?” 掌柜道:“他们定了一间院子,没要侍从,马车直接驾进院中去,这总不好硬要掀开车帘看看。” 男子问:“确定是弘农人,姓苏?” 掌柜道:“过所上是这么写的。” 男子皱眉思忖片刻,道:“盯着点,这是上面大人的吩咐。他们住哪间院子,隔壁可有空房?” 掌柜立刻道:“他们住天字三号院,您随我来。” 回风楼是仙野最大的客栈,空闲的小院极多。掌柜亲自将两名男子安排在一间空院里,方便他们盯住三号院中的苏氏客人。 此刻日头已经偏斜,但日光仍然极为毒辣,肆无忌惮地炙烤着大地,连吹进庭院的风都带着丝丝热气。 三号院正房中,冰盆堆满,凉风习习。 积素拎着食盒进来,往桌上一道道摆开菜肴,见裴令之支颐坐在桌边翻书,并不动筷子,疑惑道:“郎君,那两位女郎呢?” 上路这些日子,积素已经很习惯与那主仆三人同行。苏氏那名叫做苏惠的管家,显然是一位持家高手,分明只有一个人,却能将所有人的衣食住行打理妥当。 积素起初有些不习惯,在对方面前生出些自惭形秽的感觉。毕竟同样身为侍从,自己似乎除了驾车外毫无用处。 但很快,积素就说服了自己。 天生我材必有用,郎君智谋过人,算无遗策,偏偏择选自己随从上路,说明自己一定有着不可或缺的作用。 于是积素很快抛却了那些不习惯,剩下的唯一一点不适应,是因为郎君长时间与那两名女郎同车,或者与苏女郎共乘,自己只能驾着装载行李的空马车,偶尔车里会多出一个小苏女郎。 这让喜欢说话的积素感觉很是枯燥。 看着最后一盏汤摆上桌面,裴令之淡淡道:“她们有些事,稍后就来。” “什么稍后就来?” 景昭的声音响起,她推开房门越过屏风走进来,身后日光为她的白衣披上一层光晕,就像淡金色的轻纱。 “小苏女郎怎么样了?” “叫她小苏就好。”景昭随口道,“无妨,就是有些不适,不想起身,所以只能先躺在床上,我让人去煎药了。” 裴令之关怀道:“要请大夫吗?” 景昭语气轻松道:“不必。” 裴令之明白了什么,不再追问。 景昭在对面坐下来,很自然地给自己盛了一碗排骨莲藕汤,同时道:“后面那间五号院,里面至少有两个人,正在盯着我们。” 裴令之看着汤勺中的鱼丸,平静问道:“是县署的人?” “应该是的。”景昭耸耸肩,“所以翻墙的时候小心点,别被他们看见。” 早在今日驾车前往县署前,景昭便将两辆车分开,一辆前往县署送上人头面见县令,另一辆车则由积素带着穆嫔,抢先以丹阳顾氏的身份入住回风楼二号院。 两间院子紧紧挨着,互为邻居,甚至不必出院门,只需越过墙头便能互相往来。 裴令之点头:“住两天?” 景昭想了想:“两天应该够,看情况吧,我们先把仙野内外逛一遍,记得出门之前翻墙,从隔壁出去。” 她可不想走到哪里都被仙野县署的人紧紧盯着。 裴令之将那颗鱼丸送进口中,似乎要借此汲取些温热。待他细嚼慢咽吞下去,才用帕子轻轻沾唇,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点评道:“有些难看。” 景昭明白他的意思,说道:“因为我是北方人的缘故?” 在九月东宫即将南下的关键时刻,仙野县令会怀疑她是朝廷派来的探子其实很正常。 裴令之道:“若不心虚,何须猜疑?” 景昭想了想:“有理。” 她默不作声喝完半盏汤,用茶水清了清口,赞同道:“确实很难看。” 仙野县距离小王村的车程只有半日,为何昨日杀掉李公差,今日近午才赶到县署? 因为景昭在小王村耽搁了许久。 她想起那些看似内敛怯弱的村民们抡起锄头钉耙,殴击无头尸身以及刘公差的场景,忍不住用力合上眼,又很快睁开。 所谓布衣之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 那究竟要多少怒火,才能将南方烧作灰烬,九州烧作缟素。 她眨了眨眼,所有情绪敛没,说道:“听说泽阳郡又开始剿匪了。” “年年如此。” 泽阳多山,裴令之每年都能听到剿山匪的消息,建元七年那次匪灾规模最大,据说泽阳山匪攻陷泽阳城,烧了郡县官署,开官仓抢粮。 然而那些山匪很快被各族联手平定,乌合之众难以抵抗训练有素的世家部曲与当地驻军,占领泽阳城不过三日,便被悉数剿灭,原因是城中缺粮,难以固守。 真是奇怪,那些山匪分明打开了官署储存陈粮、平抑粮价官仓,却只区区三日便因缺粮被尽数剿灭。 个中情由,想来十分值得玩味。 二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那轮金红的太阳渐渐西沉,天边燃起大片明艳血色,像染血的红绸,随着傍晚的风轻轻飘动。 “或许应该顾氏出面。”裴令之饮尽茶水,率先打破寂静,“北方世家出现在仙野县,确实瞩目。” 景昭抬起右手,仔细端详着素白手背上那道擦伤,想起一事,随口道:“轮到我了,自然该我去——而且,幸好今日不是你出面。” “你猜猜我碰见谁了?” 裴令之抬头:“嗯?” 景昭道:“听说江宁裴氏有位小姐与人私奔,族中急的要命,假托侍婢偷盗之名,派出许多人手奔赴各地找寻。” 噗嗤! 墙角的积素冷不防呛出一口茶水,连忙背过身捂着嘴用力咳嗽,竭力缩起肩膀,想要尽量将自己隐藏起来。 可惜没用。 裴令之淡淡瞥他一眼,不做理会,朱唇微抿,一手扶住额头,非常轻地叹了口气。 景昭好奇道:“一直没有问过,你到底为什么要跑?” 天色渐暗,积素忙不迭跑去点灯。一盏盏灯烛次第亮起,映亮裴令之半边面颊,有种冰雪般近乎清透的质感。 听到景昭这句话,裴令之微闭的睫羽眨动两下,漆黑的眼珠一眨不眨望向她。 此前同行,尽管心照不宣,但无论景昭还是裴令之,终究都没有主动揭开那层画皮锦衣。 有些伪装,即使非常拙劣,摇摇欲坠,也不能轻易揭开。一旦揭开,原本被刻意视而不见的问题就彻底摆到了台面上,不能也无法回避,否则连同行的基石都会动摇。 随着景昭这句话出口,无形中,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改变。 裴令之漆黑的眼珠盯着她,微暗的房中,他面颊雪白、嘴唇朱红、眼眸漆黑,竟然有种隐约森然的鬼气,像一只朦胧夜色中走来的艳鬼。 景昭平静回视。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淡红唇角微弯,是个非常认真诚恳的表情,仿佛全然没有察觉到气氛的无形改变。 “那你呢。” 脚步声一路走到博古架外,是积素正走出去点燃外间灯火。 在这短暂的、仅有二人的空间里,裴令之背对灯火,朱红唇角一点点向上提起。 那种从来都八风不动、顾盼风雅的气质随着半明半昧的光影暂时隐没了,另一种幽然而冶艳的神情浮现出来。 他一手支颐,长久凝视着景昭文秀的面容,似乎想要将她眼角眉梢每一寸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 然后他曼声重复道:“那你呢?” 景昭下意识托腮,以一个绝对平衡的角度迎上裴令之的目光。 “是我先问的。”景昭轻声道,“先来者居上。” 脚步声再度靠近,积素点完外侧灯烛,绕着圈一路点进来,瞥见二人彼此对坐的姿态,下意识刹住了脚步。 裴令之目光丝毫不动,一手轻轻抬起,掌心向内轻摆。 积素愣了一下,还是犹豫着退了出去。 “好吧。”裴令之柔声道,“我离家出走的原因很简单。九月东宫下江南,南方年轻儿郎齐聚江宁备选,我不想去。” 景昭愣住:“备……选什么?” 她自幼在京中见多识广,飞蛾扑火者多如过江之鲫,隐隐已经猜到答案,却还是下意识问出了口。 “东宫正妃。” 刹那间景昭短暂怔住,忽然抬起手,啪啪啪鼓了鼓掌。 “?” 景昭说:“没什么。” 与此同时,她默然想着:多亏父皇励精图治,这些年北方朝廷干得不错,否则恐怕难以争得这份面子。 下一刻,她问:“那你为什么不想去?” 景昭压下眼梢,尽可能以一种绝对置身事外的立场,仔细打量同行数日的裴令之。 论容貌。 论门第。 论心性。 论才学。 论声名。 她在内心一一衡量这几项标准,得出结论,即使北方十二州中,也难以有与对方相提并论者。 不谈其他,也不谈养望与否,只看对方那张脸,便足以角逐东宫正妃的位置。 裴令之撑着头,思考片刻,然后道:“志不同则道不合。” 景昭反问:“你怎知不合?” 裴令之又说:“古称色衰相弃背,妾颜未改君心改。” 景昭说道:“后、妃自有尊位。” 裴令之再道:“君不见左纳言,右纳史,朝承恩,暮赐死。” 景昭收回托腮的手,袖手摇头:“还是不对。” 裴令之眨动乌浓的长睫,望向她,神情有些诧异,似笑似叹。 “怎么?”他似笑非笑道,“女郎就这么想向太女殿下举荐我?” 景昭看着他,平静道:“你还有未尽之言。” 裴令之眨动的长睫定住了。 片刻后,他忽而一笑,望着景昭轻轻摇头:“不,我说完了。” 景昭若有所思。 她缓声道:“那我换个问法,如果我愿意举荐你入朝,你愿意吗?” 窗外天色更加黯淡,晚风从半开的窗中吹入,吹至房中,带起裴令之肩头一缕长发。 裴令之垂眸。 他明白,对方已经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于是他摇摇头,微笑道:“自然不愿。” 果然如此。景昭想。 ——行路难,行路难。 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覆间。 这是裴令之念出那句诗的最后两句,也是他想要出口却未曾出口的未尽之语。 景昭秀丽的眉梢一寸寸扬起。 她见过的少年人,心有九窍如柳知、城府深如郑明夷、意气风发如谈照微,甚至天真稚拙如薛兰野,无论是深是浅,是贤是愚,却都有着如出一辙的积极入世的态度。 这种态度来自于他们可供依仗的家世,来自于他们身为东宫伴读的特殊地位,来自于他们自幼饱学积淀的学识才干,也来自于他们的年纪。 少年人往往积极进取,热血飞扬,仿佛有着无限勇气。哪怕沉静如柳知,守拙如程枫桥,也只是将那份情绪藏得更深了些。 但裴令之不同。 他像是南方清溪之畔手执钓竿垂钓了十八年的渔翁,哪怕表现出真实的喜怒哀乐时,尽管更像个活人而非精雕细琢的玉像,却也能窥见悲喜之下的倦然。 就好像,他对这个世界的态度早已变得疲倦而消极。 她生出一丝疑惑与古怪。 “你呢?”裴令之轻声道。 声音打断了景昭的思绪。 她微笑道:“你猜对了,我出身东宫,此次来南方,正是受圣命代天巡牧。”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右手从袖底露出,素白指尖悬着一方朴素的小印。 “你可以称我的字。”景昭顿了顿,平静说道,“曦和。” 正文 第57章 弓背霞明剑照霜,秋风走马…… 堆叠的冰山渐渐消融,清凉散去大半,只有残余的凉意萦绕在房中,随着时间流逝慢慢被窗外吹来的暖风消解。 裴令之漆黑美丽的眼睛一眨不眨,静静看着景昭。 她的眉毛长而秀气,就像两弯秀丽的山川。 她的眼睛澄静分明,就像山川之畔潺潺清溪。 裴令之见过很多美人。 他自己更是世间绝顶的美人。 面前这张少女的面容,文秀好看,却不至于令他看得失神。 然而裴令之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的面容,仿佛移不开眼。 一种异样的感觉从他心头升起。 在这个极近的距离里,他足以看清景昭五官轮廓最细微的变化与走势,于是他的目光从乌黑的发顶一路掠过,最终停留在轮廓优美的下颏。 那目光并不冒犯,更不带丝毫侵略,就像是一阵清风拂过肌肤。景昭没有动怒,只是饶有兴趣地挑起了眉梢。 刹那间,裴令之回过神来。 一切其实也只在瞬时之间。 裴令之垂下秀丽的睫羽,轻声重复:“曦和。” 那种异常古怪的熟悉感再度涌上心头,裴令之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抬眸看向面前少女的面容。 “我记住了。”裴令之道,他顿了顿,又缓声道,“我没有字,号照霜,女郎称呼我照霜即可。” 景昭道:“我以为照霜只是你的化名。” “照霜二字取自我幼年的居所照霜楼,是家母赐名。我有许多别号,这个不常示人,故而拿来做在外行走的化名。” 景昭想了想,道:“山晚云初雪,汀寒月照霜。意境极美,只是失之清寒冷峭。” 她看见裴令之露出一个极为动人的笑容,但那笑里不带多少欢愉。 裴令之道:“女郎错了。” “哦?” 裴令之道:“不是‘山晚云初雪,汀寒月照霜’,而是‘弓背霞明剑照霜,秋风走马出咸阳’。” 说这句话时,裴令之的声音一如平常,清而平,和而润,并没有丝毫改变,然而无需他疾言厉色,似乎隐约中已经有一种更为冷峭肃杀的情感随之流泻而出。 弓背霞明见照霜,秋风走马出咸阳。 未收天子河湟地,不拟回头望故乡。 温热的夜风仿佛静止了一刹。 景昭轻声道:“令堂……” 一位母亲,用这首诗来为幼子的居所命名。甚至无须直言,已然能品出她所寄寓的殷殷情谊与满怀不甘。 裴令之平静说道:“我母亲出自丹阳顾氏,外祖父名讳上晋下龄,母亲自幼承教于外祖膝下,娴于三坟五典,精通百家之书。当年伪朝祸乱中原,倘若江宁裴、丹阳顾,加起来还能寻出一位当世真君子,那便只有我母亲了。”. “一个愚蠢的女人。” 江夫人长裙曳地,袅袅婷婷走过花园中青石小径,瞥见花木掩映后那处僻静的小院时,她微嘲想着。 耳畔传来侄女天真好奇的声音:“姑姑,那是什么地方呀?” 江夫人回过神来。 她收起似有若无的笑意,道:“那是先顾夫人的居所。” 江娘子啊了一声,掩住口:“这么偏呀!” 江夫人很有耐心地道:“那时江夫人病了,需要养病,自然要寻个偏僻幽静的地方。否则整日吵吵嚷嚷,怎么能养好身体呢?” 江娘子哦了一声,天真又向往地眨着眼:“对了姑姑,七表兄呢?” “七表兄啊。”江夫人神色丝毫不变,温声说,“七郎他在竟陵,你六表姐有了身孕,七郎过去探望。” 江娘子颇有些失望:“那七表兄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 江夫人道:“七郎难得过去一次,总要好好陪一陪六娘,小住些时候才会回来,不过总要赶在九月前的——怎么,想你七表兄了?” 江娘子一张如花似玉的小脸泛起红霞,绞着袖子羞涩道:“没有,我只是随意问一句。” 江夫人瞥她一眼,神情柔的几乎要滴出水来,半带调笑道:“你们都大啦,不好随意相见。等你七表兄回来,自然要在外院设宴接风——行意,你不是早想与七郎探讨文辞吗,到时候替你妹妹好好看一看七郎。” 江娘子羞得捂住脸。 江行意道:“多谢姑姑。” 江夫人假意嗔怪:“你我姑侄至亲,还客气什么?”说着便吩咐侍从,要摆宴为他们接风,然后道:“我看你们也累了,先去客院里休息,等晚上开宴我让人叫你们。” 江氏兄妹连忙道谢,江行意又道:“姑姑别忙,不必了,妹妹托给您照顾,已经是大大添了麻烦。我身为外男,是来江宁读书的,哪里好在姑姑家常住,家里已经联系了东山书院,我明日便搬去江家的宅子住,离书院只有一刻钟路程,读书最是方便。” 江夫人再三挽留,江行意坚决不肯,如此推辞一番,江夫人只得作罢。 江行意告辞离去,江娘子便跟在兄长身后,要将兄长送到门外。 走出数步,江行意稍稍加快步子,刻意拉开和侍从的距离,轻声嘱咐妹妹:“在姑姑家里住着,要长个心眼,不能全当自己家那么随便。” 江娘子不解:“姑姑难道会害我?” 江行意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这傻姑娘,全然听不出姑姑的言下之意吗?” 方才江娘子还未表现出少女怀春的娇羞,只是稍提了一句裴七郎,江夫人便立刻不动声色堵死了相见的可能性,只以言辞搪塞过去。 “我此次前来,是为了九月觐见东宫,裴氏不知作何想法。若他们有意让七郎君参选,我便显得碍眼了;若是他们无意舍出七郎君,那姑姑今日举动,便是全然不欲让江家嫁第二个女儿入裴家。无论是哪个原因,都说明姑姑的心是向着夫家的,傻妹妹,留个心眼吧。” 石径上,江夫人伸手折下一枝开得正艳的花。 花汁沾染在她的指尖,侍女连忙取来帕子为她轻轻擦拭,江夫人手一松,随意将娇艳的花朵抛到路旁尘土里,朝前缓步走去。 “行意这孩子,真当我不知道。”她轻轻摇头,“看见了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父亲母亲、兄长侄儿,连我都防着呢。” 什么读书,什么书院。 无非是好听些的说法,各家既想送子弟争一争东宫正妃,又怕做的太明显,有损家族清高傲岸的风骨。 像是裴沈杨这样的顶级名门,家主有资格携嫡系子弟拜见东宫叩谒皇陵,召回子弟时也就有了体面的借口;如江宁本地世家,虽然地位稍逊一筹,但家在本地,召子弟回家也算合情合理的理由;但像是那些祖籍并非江宁的世家,家主自己前来拜谒东宫还不够,再带上大串年轻貌美的少年郎君,其意昭然若揭,未免有些难看。 因而他们便要找些借口。 譬如前来读书,前来探亲,前来游学,前来求医……这个不行,有将病气过给东宫的嫌疑,天然便会失却觐见东宫的资格。 “女人呐。”江夫人叹道,“就是要为自己和儿女多做些打算,读些书,会写些字,能讨男人欢心就很好。学的太多,读书太多,全然读得疯魔了,就会想些不该女人想的事。” 她摇摇头:“前面那位,就是读书读的太多,想也想的太多,竟然想劝谏家主带头北上,从而自毁长城。” 从前她年幼时,裴氏的家主夫人已经是顾氏,那时她只当顾氏一如传闻中端庄贤惠。直到顾氏病逝,她嫁入裴家做了续弦,才在族人与下仆们的讳莫如深中拼凑出了顾氏的死因。 那位裴氏家主的元配夫人,嫡长子女的亲生母亲,誉满江宁的妇人典范,死于多年的忧愤郁结. 门外传来足音,极轻且快,很快门扉叩响,苏惠的声音传来。 景昭问:“兰时睡醒了?” “五小姐醒了。”苏惠隔着门道,“她说……” 剩下的话并未出口,闺阁女郎要说的私房话,传话的下人知道也就罢了,不宜再令更多人听见。 景昭说:“进来。” 苏惠推门而入,看了一眼裴令之,确认景昭没有让他回避的意思,俯身耳语几句。 “哦?”景昭皱眉,语气加重,“有内贼?” 苏惠道:“暂时不能判断。” 裴令之抬首望来。 景昭道:“说吧。” 苏惠于是道:“刚接到北方传来的消息,太女殿下微服巡游并州,东宫学士郑明夷、谈国公世子谈照微、东宫舍人景含章三人侍从在侧,一同遇刺。幸亏谈世子英勇护卫,太女殿下未曾受伤,只是谈世子、郑学士均负了伤,景舍人伤的更重些,不能继续随驾巡行,要留在并州静养。” 裴令之纤秀的眉梢一扬。 “接着说。”景昭道。 苏惠便继续说了下去:“那刺客身怀利刃,刃上带毒,是大名鼎鼎的醉春烟。” 醉春烟。 景昭语气平缓地念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如同流云般柔软,从她的唇齿间掠过,像是在念情人的名字。 这是数百年以来,天下最有名的剧毒。前朝最有名的三起毒杀案,本朝极骇人听闻的一起谋杀,都与此毒有关。 但这并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这种毒药据说是齐朝时南方神医孙凤啸所制,此毒秘方已毁,世上仅剩孙凤啸生前所存留的醉春烟流传。 很多年以来,随着醉春烟一次又一次被人们提起,现有的猜测完全指向一个结论:孙神医留下的那些毒药,落入了某个南方世家手中。 “醉春烟。” 或许是因为听说自己遇刺的消息,又或许是因为另一些缘故,景昭的神情变得非常严肃,语调也冷凝起来:“你怎么看?” 裴令之自幼生在南方,自然知道南方那些隐晦流传的隐秘传言。 他定定看了景昭片刻,忽然微笑起来,含笑轻声道:“这重要吗?” 正文 第58章 景昭心满意足地收回手:“…… 六月二十,天气放晴。 仙野县令在两位爱妾的搀扶下艰难起身,另一名如花似玉的美姬捧来药碗,一口一口服侍他喝了。 温热微苦的汤药下肚,县令总算觉得有了些力气,看窗外日光正好,示意爱妾扶他去窗下晒晒太阳。 县令出身名门,多年养尊处优,哪怕入仕做了县令,一应俗务自有幕僚门人代为打理,没经过半点风浪。 几日前他收到那颗血淋淋的狰狞人头,狠狠受了惊吓,白天心惊肉跳,晚间未能安眠。后半夜又下起雨来,骤然受凉,他本就不珍重身体,常日服散饮酒拥美酣眠,体魄说不准比府中养着的美姬更弱,几重叠加之下,当即风寒入体病倒在床。 好在他府里养着医官,珍稀药材名贵补品不要钱似的砸下去,在床上结结实实躺了几日,如今已经好了大半,可以由美姬搀扶下床走动了。 窗下日光晒得正暖,身旁爱妾软语温存,县令这几日的头晕目眩一扫而光,正在心猿意马之时,忽而听闻下属前来求见。 县令正要发作,忽而想起那二人被他派去盯弘农苏氏女郎,只好忍怒道:“那就传。” 片刻后,二人一前一后进来,还不等县令开口,扑通跪倒在地。 县令太阳穴一跳:“怎么了?” 二人抬起脸,脸色一个更比一个惨淡:“大人恕罪,人跟丢了!” 三号院院门大开,空空荡荡,一阵凉风吹过,吹得掌柜心比凉风更凉。 “人呢?”掌柜抖抖索索地指着跑堂,“眼皮子底下!一天路过三次,人和车马一块没了,你们愣是没发现?” 跑堂哭丧着脸:“不,不应该啊。昨天晚上去给二号院送热水,还看见三号院里亮着灯呢,谁知道今天打扫二号院的时候,这里人已经没了。” “等等?” 掌柜一个激灵,恍然想起二号院中的客人似乎是与苏氏同一人入住回风楼的,立刻跳起脚来:“快去,快去!快去翻查二号院中的住客身份!”. “丹阳顾氏。” 县令接过那本登记住客身份的簿册,眉头拧成死结:“过所是真的?” 下属很谨慎地道:“据回风楼说,看不出破绽。” “奇怪了。”县令把本子一摔,“丹阳顾和弘农苏一南一北,哪里扯得上关系?又不是裴沈杨郑那样的大族,不忌地域南北嫁娶。” 他下了断言:“这过所未必是真的,立刻取纸笔来,我要上报家族。弘农苏氏身为北人,一路南来,身上带着伪造的南人过所,意欲何为?必然图谋甚大。” 话音未落,县令的手忽然一顿。 正替他捶腿的美姬以为下手重了,连忙停手,惶惶不安地看着他。 县令却丝毫未曾察觉。 他的脸颊开始涨红,额头沁出汗珠,眼神犹疑不定,好像还隐隐带着复杂难辨的神色。 县令下意识伸手去摸索茶水,端起来仰头一饮而尽,握着杯子的手还在轻轻颤抖。 不是恐惧,而是激动。 因野望生发而本能燃起的激动。 “采风使……”县令喃喃道,“王三郎能,我为什么不能?” 即使县令并非家中倾力培养的嫡长子,但他能受命出任仙野县令,而非只是做个家族中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已经可以证明他的出身很不错,父族母族皆得力。 正因如此,建元五年,临川郡守施旌臣之死的隐秘,他也隐约听闻过一些。 庐江王氏三郎,便是在那之后,声名鹊起,如今已是南方年轻名士领军人物之一。 下一刻他猛地变色,再按捺不住内心如烧如沸的野望,伸手推开美姬,高声道:“快,取纸笔来!”.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行驶在城外的官道上。 大路平直,向远方延伸而去,无法看到尽头,只能隐约看见尽头有着高耸入云的朦胧山峦。 舆图显示,这座山就是临澄郡最有名的临仙山。 官道绕过临仙山,连接仙野与临澄两座县城,其间大约有三天的路程。 按照裴令之的说法,他那两位朋友,就居住在这段路程的正中间,那里有一座坐落在官道不远处的宁静小镇,镇外山上起了一座宅子,就是他们二人的住所。 夫妇二人,养了一匹马、两头驴、三条狗和一群鸡鸭,以行医为业,闲来弈棋弄琴、开荒种地,实在是很悠闲美好的生活。 景昭问:“你下过地吗?” 裴令之诚实道:“并没有,只看别人耕过田。” 景昭说:“耕田是体力活,开荒种地更比耕田还要艰辛十倍……这似乎不能称之为悠闲美好。” 裴令之道:“形劳而不倦,他们本也不是为了自给自足。” 景昭懂了。 南方名士历来行事放诞,有人打铁铸剑,有人隐逸山林,有人闹市脱衣……相较之下,她父皇当年只是爱好游山玩水,真是相形见绌、毫不出奇。 不过换个角度来想,倘若她父皇的爱好不是平平无奇的游山玩水,而是服散醉酒、当街脱衣,那么他名声即使再大,想必母亲也丢不起这个脸择选他为驸马。 景昭虽然并不理解,但她愿意对个人的爱好保持尊重。 她随口道:“你竟然还读过医书?” 裴令之说:“闲来无事学过一些,没能学成名医,只会治些微末小病,不足挂齿。” 同行数日,景昭对裴令之的性情也大致摸清了不少。 南方名士分为两种,一种如裴七、沈允、杨桢、王三等美名遍及天下,世人倾慕无比,声名纯白光辉,不染丝毫瑕疵。 这便是家族寄予厚望,极力栽培,养望多年的成果。 另一种则风评两极分化,仰慕者称赞其风流放旷,厌恶者认为其放诞无礼。 裴令之显然是前者。 以他的性格,十分的把握只肯说七分,这便是主流最为推崇的谦虚谨慎、君子风度。 “医术不错就帮兰时把把脉。”景昭随手就把靠着车窗打盹的穆嫔拽过来,“——今天还难受吗?” 穆嫔面颊飞红,连忙摇头:“不难受,姐姐,我不用诊脉!” 关于矜持自守的气度,景昭并不推崇,但也并不反对。柳知等东宫臣僚自然绝不能日常行事束手束脚,然而对于为人妃妾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矜持其实是妃妾一种自我保护的品质。 但穆嫔不同,景昭拧眉看了她片刻,没有勉强,只是无声叹了口气:“好吧。” 然后她伸出手:“来帮我看看?” 衣袖滑落,露出一截雪白手腕,横在裴令之眼前。 裴令之立刻转开目光。 景昭:“?” 皇太女天生有一种帝皇最重要的品质,无论是什么要求、何等吩咐,从她口中说出来,天然便显得合情合理不容质疑。 南北两地,迟早都会是她的领土。 天下万民,将来都会是她的臣民。 天子代天放牧黎庶,既然如此,天子之外,论贵贱、论男女、论尊卑,又有什么意义? 她看着裴令之,皱起眉来。 景昭语重心长地道:“你这是不行的,医者眼中,唯有病患,何分男女?” 她只是露出一截手腕而已。 裴令之轻咳一声,转过头来,认真道:“这是地域差异。” 裴令之与景昭面对的情况并不一样。想要侍奉皇太女的大多是男子,很难通过扒光衣裳倒在皇太女身前的方式贴上东宫,这样做非但显得莫名其妙,会被人嘲笑,还很可能被当做意图袭击储君的不轨之徒治罪;而南方风气更为保守,女子名节远比男子重要,裴令之如果不格外谨慎,恐怕已经不得不被迫娶进十八房妻妾了。 “所以?” 裴令之从袖中抽出一条雪白丝帕,覆在景昭腕间,搭了片刻,沉吟不语,黛眉微蹙。 穆嫔看见他的脸色,立即紧张起来,焦急地攥住景昭衣袖:“怎么样怎么样,你倒是说呀?” 景昭问:“我怎么了?” 裴令之看着她,严肃道:“你……” 景昭问:“我?” “有脉搏。” 穆嫔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你到底行不行啊,是庸医吗?” 景昭也严肃地看着他:“我的秘密竟然被你发现了,说吧,说不出有用的东西,我现在就把你灭口。” 裴令之又沉吟片刻,道:“从脉象上看,你……” 景昭问:“我?” 裴令之说:“是女子。” 穆嫔如果再看不出来裴令之是故意的,她也就枉做这么多年后宅闺秀、太女妃妾了,秀丽的眉毛几乎要竖起来,抬手往裴令之眼前一晃:“郎君?郎君看得见吗?” 景昭另一只手自腰间摸出连鞘薄刃,肃然道:“来,郎君,没有毒酒和白绫给你选了,委屈你忍一下,放心,很快就死了。” 裴令之说:“气血充足,脉搏有力,就脉象来看,我生平没见过第二个比你身体更好,挑不出半点病痛的女子。” 景昭心满意足地收回手:“真乃神医。” 裴令之夸赞道:“我那朋友见了你,必定十分欢喜,他们见惯了求医问药的病患,最喜欢没病没痛、气血充足的人。” 景昭替裴令之的朋友们感到高兴:“那他们运气真好。” 她又问:“对了,你去看你的朋友,就带那些东西?” 后面那辆车上,装着积素这几日冒雨驾车出去买的礼物。 米面粮油、糖盐酱醋,油纸蜡烛针线麻布锅碗瓢盆塞了一箱,甚至还有两条腊肉。 “他们只有两个人,进城买那些零碎物品很麻烦。”裴令之解释,“我们带过去的这些够他们用很久,不必再时不时出去采买。” “腊肉……” “山上的蘑菇烧腊肉很好吃,我那两个朋友很有手艺,他们在信里承诺过,等我去探望他们,自备腊肉,他们亲自下厨做菜。” 景昭立刻就被他说服了:“真是恰如其分的好礼物。” 正文 第59章 人去楼空 当晚景昭一行人没能找到可供借宿的村镇,天色黯淡时,不得不下了大路,在路旁荒野中一间荒废小庙中暂时过夜。 这间庙宇不大,蛛网灰尘处处可见,还带着雨后的潮湿气息,非常难闻。 好在这里环境破败,房屋梁柱却还算结实;门窗虽然漏风,不过临澄夜间也算炎热,勉强可供栖身。 唯一的不足之处,是深夜的夜风吹入庙中时,那风声卷过破损的门窗,像是黑夜里无数只怨鬼发出幽幽的哭声。 穆嫔和景昭共同睡在马车里,半夜被这风声惊醒,吓得往景昭身边拼命靠过去,结果后半夜两人一同又被热醒,睁着眼睛勉强挨到天明。 天色蒙蒙亮时,听到马车外传来细微的动静,二人如蒙大赦般起身。整好衣裙揭开车帘,正对上从另一辆马车中挑帘出来的裴令之。 三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细微的疲倦。 景昭意识到了什么,返身入内,对着镜子仔细观察,果然在自己眼下看到了淡淡青影,以及眉梢眼角萦绕不去的倦色。 她母亲长乐公主自幼体弱,连带着景昭生下来同样多病。她还在襁褓中的时候,甚至随时都有夭折的可能,即使宫中珍奇补药数不胜数,硬生生将景昭的体质堆了上去。 裴令之说她气血健旺,倒也不是虚话,锦衣玉食奇花异草养了十多年,只要没到虚不受补的地步,再如何多病也能养好七八成。 然而先天不足的底子终究还是留下了一些影响,景昭的身体情况非常容易上脸。说的通俗些,就是极其容易在面容上如实反映出来。 昨夜三人都睡得不好,但景昭至少可以保证她睡得比穆嫔要长久。然而今日揽镜自照,唯有她眼角眉梢的倦色最浓。 穆嫔梳洗完毕,挑帘进来,要服侍景昭洗漱。 景昭凝视着镜中人微带倦意的面容,啪一声放倒铜镜,转头道:“稍后给我上些淡妆。” 过往的十七年里,除了最懵懂无知也最幼小的那段时光,自从景昭开始学着保护母亲,直到她登上大楚储君的宝座,她从不介意向外界示弱,去展示自己的虚弱、疲惫、悲伤和无助。 但作为交换,她必须要从自己的示弱中得到什么。 在伪朝的皇宫中示弱,是缘于她想为自己母女挣出一段喘息之机;在父亲面前示弱,是因为她本能地想要获得来自父母的怜爱;在太后面前示弱,是一个孝字当头压下,为声名计量之后不得不做。 至于在太后薨逝后表现出的悲痛,更是为东宫赢得了诚孝之名。 但除此之外,除了可供交换的利益之外,储君不能在天下人面前轻易表现出虚弱的那一面。 僚属会人心浮动,墙头草会摇摆不定,敌人会伺时而动。 她必须永远高坐神坛,如一尊八风不动的神像。 喜怒哀乐,生老病死。 僚属看着她,朝臣看着她,天下人全都看着她。 不容轻忽,更不容有失。 她没有皇帝那样收复北方,重塑正统的无上威望,也就没有太多任性而为的依仗和本钱。 穆嫔侍奉景昭近三年,自然明白景昭的用意,有些心疼地应了一声,服侍她梳洗完毕,上了淡妆遮去倦色,待景昭挑帘而出时,又是一张精神焕发的冰雪面容。 景昭下了马车,目光四下一扫,瞥见尘灰满地的神像前,淡青色的身影正负手而立。 她不信神佛,但愿意保持尊重,想起昨夜入庙时太过匆忙,没来得及拜一拜此间主人,便信步走过去,道:“你拜过了?” 裴令之说:“没有,先别急。” 他端详着神像漆皮剥落、难以辨认的面容装束,道:“你认得这是哪路仙家吗?” 景昭微怔,抬头看去,眉心渐渐拧紧。 她忽而抽出一条丝帕裹上五指,隔着丝帕一按沾满尘灰的供桌,顷刻间纵身翻上神坛,仔细打量面前这尊神像。 裴令之阻拦不及:“等等……” 神像与这座庙宇本身同样破败,颜色早已剥落大半,早已无法看出本来面目。只能依稀辨认出这是一位人身蛇尾的女神像,鬓发如云,双手抬在胸前,十指交叠如同盛开的莲花。 但这绝不是民间常常供奉的女娲娘娘像,数百年以来,历朝历代女娲娘娘像无论是妇人形态,还是人身蛇尾,一定面容慈和、宝相庄严,这也是一切正神神像的共通之处,令人看了便心生敬意。 然而眼前这尊塑像,眉眼细长,隐隐上挑,唇薄而利,颧骨偏高,面颊线条丝毫不似当世绝大多数神像的柔和流畅,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锋利尖刻与妖娆。 景昭眉心蹙紧。 皇帝曾经宣召高僧名道入京,即使景昭没有刻意了解过,耳濡目染之下,也对当世香火旺盛的神佛很是熟悉。 她所知的正神之中,绝没有这样的神像。 下首裴令之急道:“女郎快下来,这尊神像不太对劲。” 景昭抿紧了淡红唇角。 昨夜他们入庙时天色已经黑了,众人急着找地方安置,进得庙里,见这小庙只有一间房,将庙宇内外检查过,确定庙中没有藏人、不会坍塌,便放心地住进来了。 为防刺客,众人连神像都敲过一遍,然而昨夜夜色太黑,马车中备着的火把蜡烛有限,火光黯淡神像又太旧,他们竟没注意这尊神像有异,堪称灯下黑。 另一边,穆嫔三人也围了过来,苏惠与积素目力甚好,穆嫔则是自幼常去寺观上香,相继辨认出神像的问题,一时间面面相觑。 景昭望着眼前这尊神像,冷笑一声,抽掉裹在手上的丝帕,往神像头脸处一抛。 那张雪白丝帕沾了灰尘,飘飘悠悠盖在神像脸上,穆嫔哎呀一声:“姐姐……” 景昭微微冷笑道:“怕什么,邪淫伪神而已。看出来了吗,这是顺天巫女!” 听到顺天巫女四个字,穆嫔还没反应过来,苏惠与裴令之的脸色各自都是一变。 顺天巫女,莲花神君,二者并称为伪朝初年南九州最有名的邪派。 当年皇帝自南方起兵,正撞上顺天巫女一派在民间广收信众、大肆敛财,弄些血食人祭巫鬼之流,大兴愚民之风。邪风气焰高涨,竟然一度想要在皇帝的军中传播。 皇帝是何等心性,岂会容忍这些危害更胜淫祀的邪派。当即效仿典籍史书中的先例,辣手整治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妖人巫女。 所谓典籍先例,前有西门豹治邺,后有祖天师张道陵破山伐庙。皇帝的作风可想而知,如飓风卷叶,毫不留情横扫所过之处,杀的妖人巫女人头滚滚,哀叫连连。 这些邪派承受不住清扫,终于意图求和。然而皇帝眼中不揉沙子,他从来目无下尘,对求和的举动视若无睹,依旧秉持着军队所过之处,妖人巫女片甲不留的态度。 如此一来,这些邪派被逼上绝路,决定拼死反击,以顺天巫女为首的数个邪派,联合起来意图施行邪法诅咒皇帝暴毙。 所谓邪法,其实只不过是用来欺骗贫民百姓的手段。这些邪派自己也知道邪法奏效的可能性不大,因此他们双管齐下,施行邪法之余,还派出一拨又一拨的刺客前来刺杀皇帝。 伪朝三年,传至京城的流言说,逆贼景容遇刺死于乌梢渡,长乐公主因此重病沉疴。 那场流言虽然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并不可信,但刺杀这件事本身却的确无误。 只有很少的人知道,那是一场无比凶险、汇集多方势力的精心谋划。彼时并非传言中那样,皇帝所面临的刺客只有伪朝细作。 事实上,伪朝细作、邪淫妖人、南方世家、军中内部……各方势力彼此交错,于心照不宣、机缘巧合的各种情形交叠之下,共同促成了那起凶险无比的刺杀。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顺天巫女一脉竟敢在大楚境内修庙供奉、兴风作浪。” 景昭冷冷道:“砸了它。” 毕竟在这座小庙中睡了一夜,以景昭的行事,原本即使不信神佛,也要来拜上一拜,谢过此间主人。然而发现此处竟是顺天巫女庙,景昭心态骤转,立刻化作恚怒,心想此等邪派竟敢将庙宇建在她的头顶,今日不将这尊神像砸作齑粉,都算她仁弱可欺,对不起她父亲母亲。 顺天巫女与舒县的狐妖祭祀又不同,后者勉强沾上淫祀的边,暂时没有染上太多血腥惨祸,距离邪派更是遥远。顺天巫女却是板上钉钉、兴风作浪的邪派,早在伪朝年间她父皇景容就下过清除令。 裴令之连忙劝道:“放火烧庙是不行的,天干物燥,倘若点燃荒野草木,便是灭顶之灾——你忘了无相山。” 景昭唇角一弯,冲裴令之款款一笑。 皇太女那张文秀的面容上,极少出现这样毫不掩饰的嫌恶冷意。 “我不烧庙。”她说,“烧庙做什么,庙留着还能供过路人栖身。”. 前几日刚下过雨,道路虽然还算平整,毕竟是夯土路面,泥泞一片,马车不得不放慢速度。 再度上路时,景昭已经全然看不出今早面对那尊神像时的冷意,掸一掸衣袖,平平静静坐进车中。 裴令之起初以为她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直到景昭撑着腮,对帘外的苏惠缓声交代:“我看这座庙像是许久没人来的样子,不过还是留些心,万一什么顺天巫女、莲花神君的还有余孽在,正好顺手一同送下去见巫女神君,古时候有西门豹治邺,我们也不能今不如昔,反倒不如前人了。” 那话音非常平静,尾音带一点难得的柔润,像是困倦时情不自禁拖长的余音,如同初春冰消雪霁的山溪般淙淙动人。但落在旁人耳中,总有种幽鬼索命的淡淡煞意。 裴令之支颐侧首,若有所思。 他沉思时也极为好看,穆嫔转过头来,先是看愣了一下,旋即警惕地转向景昭,殷勤道:“姐姐,我来这边好不好,昨夜我搅得你没能睡好,你靠在这里小憩一会。” 警惕促人进步。 在穆嫔单方面对裴令之的警惕之下,她的察言观色、体贴温柔日益增长,已经达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境地。 景昭尽管不解,但很受用。 这一路有些许颠簸,不过总体上还算安稳。虽然慢了些,依然抢在下午申时三刻抵达了临仙山外的那座小镇。 小镇里只有两三家客栈,规模不大,十分简陋,众人在镇上转了一圈,挑中了相对来说最干净也最宽敞的一家。 放下行李,积素叫来跑堂,让他去烧些热水送来供众人沐浴,又问道:“你知不知道镇外山上有一对归野居士?” 跑堂啊了一声,挠着头憨笑道:“客官说的是不是卢、钟两位神医?” 门内,裴令之正倚门饮茶,听得神医二字,忽然以袖掩面,剧烈呛咳起来。 景昭怕他真的呛死,取出帕子递过去:“没事吧。” 那帕子洁白如雪,一直放在景昭袖袋之中,此刻递来,帕子上还沾着一点极为清淡却又馥郁的香气。 裴令之下意识接过,手便顿住。 景昭道:“愣着干什么,又不要你还。” 只是稍稍一顿,裴令之已然落下袖摆,尽管咳的冰白面容微微泛红,神情却仍从容如常:“多谢。” “他们两个,相别一段时间,竟已经是神医了。”裴令之半含戏谑道。 他的话语虽半含调侃,却没有讽刺嘲笑的意思,反而带一点由衷的喜悦。 说完这句话,裴令之道:“积素会找人先送帖子过去,我们明日一早登门。” 无论景昭,还是穆嫔,对此都没有什么意见。 那是裴令之的朋友,从前和她们并无交情,登门做客自然要讲究礼数。先不说贸然上门实在冒犯,如今天气炎热,她们灰头土脸颠簸赶路一日,也不愿意以这幅尊容前去做客。 裴令之和两个朋友倒不讲究虚礼,但他记得四月初钟无忧给他写信,说阿卢已经有了一个月的身孕,傍晚上门,未免妨碍有妊妇人歇息。 身为太女嫔,穆嫔此刻便自觉担当起交际应酬的重任,要去翻翻行李,先收拾一份明日登门的见面礼。 “那两位是什么身份,有什么喜好?”穆嫔转身要去查看行李,“姐姐和我初次登门,礼不能太薄,也不宜过厚,我得斟酌一下。” 景昭道:“是一对夫妇,年纪在二十一二,以行医为业,妇人怀有三到四个月的身孕,夫妻二人喜文墨、擅诗赋——我记得我们带了些玉佩?你看看还有没有。” “……” 穆嫔停下脚步,幽怨地看了一眼景昭,又警惕地盯了裴令之一眼,幽幽道:“是。” 她幽幽怨怨女鬼般飘走了。 裴令之的两位朋友,均出自临澄郡本地豪强地主。 豪强一词,词义几经演变,到得齐朝时,与世家一度分庭抗礼。豪强依仗武力,世家则依仗各自传家的典籍,然而经历齐朝数代君王的刻意打压,世家得以凭借代代子孙精研的典籍与释经权屹立不倒,豪强所依仗的私兵与武力却被多番削弱。 时至齐朝末年,南北世家事实上已经演变为旧时世家与豪强的结合体,非但掌控着传家的典籍,同时私下豢养诸多私兵部曲。而豪强一词,如今大为衰弱,则介于士庶之间,地位颇有些尴尬。 然而再如何衰弱,豪强依旧压在真正的寒门与庶民之上。 裴令之这对朋友出自临澄豪族卢、钟,一个是卢家老夫人的小女儿卢妍,另一个则是钟家老家主长子钟无忧。钟家老家主与卢家太爷有些过节,这对小儿女却暗生情意,不堪家族逼凌,竟然一个以死明志,另一个要剪了头发做尼姑。 到底是亲生儿女,卢、钟两家不能眼看着儿女寻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了他们婚事,令他们离家别居,从此眼不见心不烦。 ——“假的。”裴令之说,“那两家有意放出去的风声而已,阿卢和无忧当年离家的时候,和家中闹得十分难看,也不仅是因着小儿女私情。” 景昭轻轻敲着手腕,若有所思道:“能和你做朋友,想来是……” “没错。”裴令之道,“无忧是家中嫡长,阿卢是家中极宠的幼女,若仅是因为儿女私情,何至于闹到这步田地?道不同不相为谋而已。” 景昭:“啊!” 裴令之忽而抬眼对她一笑:“我不是说过吗,你和他们一定谈得来。” 那一笑极其好看,好在景昭看得多了,已经不至于令她晃神。 客栈中投宿的客人不多,热水烧得很快。眼看热水抬上楼来,裴令之辞别景昭,各自回房沐浴更衣。 待得洗漱完毕,景昭披着宽大外袍,正借窗前温热夜风吹干湿漉漉的长发,忽然听得脚步声从门前一路响起。 积素的声音从隔壁门外传来:“你怎么又拿回来了?” “什么拿回来?”景昭把门一推,探头出去问。 积素连忙喊了声女郎,往身后房门看了看,没看见裴令之,来不及请示,只好自行举起手中的拜帖。 “没见人回来。”他说,“拜帖没投进去。” 正文 第60章 失踪(一)“你朋友应该是突然遇上变…… “没有人?” 隔壁房门内传来轻缓的足音,格门上投落出一道颀长清丽的影子,是裴令之。 听得裴令之发问,积素本能便要转身回房中细细禀报。然而景昭还站在门口,裴令之又并未唤回他,积素又不能无礼地将景昭丢在原地。 所幸客栈二楼并没有别的客人,积素站在走道上,说:“乔全,你原原本本讲上一遍。” 乔全便是积素派去投帖的跑堂。 他极为老实,从始至终低着头不敢乱看,听得积素发话,连忙双手将帖子交还回去,用一口临澄方言说:“小人骑着掌柜的骡子上山,到的时候天快黑了,两位神医家门没开,小人在门口喊了好久,没人开门,看天黑了,小人只能掉头往回走——这东西瞧着精细,小人不敢往门口随便一放,怕弄丢,就揣在怀里又带回来。”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两位神医应该是出门给别人瞧病去了,院里鸡鸭饿的直叫。” 客栈跑堂到底要时常迎来送往,乔全这一口方言说的倒不算难懂,其间还夹杂着一点官话。 那毕竟是裴令之的朋友,景昭和他们从未见过,更谈不上了解,没有说话。裴令之则隔门又略问了几个问题,便示意积素抓了把钱将人遣走。 跑堂一走,二楼走廊上只剩下景昭等人,隔壁门扉吱呀轻响,裴令之推门而出。 他显然刚刚沐浴过,未干的长发如同蘸水丝缎般流泻下来,裴令之一手松松挽着发尾,半明半昧间,水珠从鬓发滴落,划过他笼着雾气的眉梢眼角。 裴令之轻声道:“早知道,该让你亲自走一趟。” 这跑堂太过老实,没叫开门掉头就回来了,一问三不知。倘若积素亲自过去,说不定能看出更多东西。 积素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身为侍从,积素固然要绝对服从主子的吩咐,但他对景昭三人依旧隐隐怀有戒备之心。如果他亲自跑去投帖,等同于把裴令之留给其他三个人,这是积素断然不能放心的。 裴令之也正是明白这一点,所以选择让积素留下。但此刻他从积素手中接过那封未能送出的拜帖,心下忽然生出一种极淡的不安。 从前裴令之去拜访卢妍、钟无忧二人时,很了解他们的习惯。 夫妇二人都不喜欢外出,进城采买一次对他们来说像是要命,否则裴令之也不会特意令积素备好这些针头线脑的琐碎当做礼物。 尽管跑堂称他们夫妇为神医,裴令之却清楚,镇上居民这样称呼,是因为卢妍与钟无忧心地善良,为镇民看病常常不收钱,还要倒贴些药材出去。小镇贫穷,从前治不起病就只能熬着等死,镇民们感激夫妇二人,才以神医相称。 事实上,他们医术虽然不错,但受年龄限制,远不能与真正的神医相较,名气也不算大,病患大多是镇民,或是临近村庄的村民,受邀出远门为他人诊治的可能性很小。 更何况,卢妍怀着身孕,钟无忧向来体贴,怎么会带着怀孕的妻子外出至天黑迟迟不归? 当然,凡事都有例外。 裴令之知道,自己这份不安来得太过莫名其妙。他垂了垂眼,随手将不慎捏皱的拜帖拿在手中,慢条斯理地撕了:“明日上午,我们直接过去看看,不投帖了。” 积素眨了眨眼,景昭挑了挑眉,穆嫔从景昭身后探出头来,一脸愕然。 “无帖而登门,是不是有些失礼?”穆嫔道,“况且,如果明天上午他们还没回来,岂不是白跑一趟?” 这话的确挑不出半分问题,景昭却止住了穆嫔的疑问,扬眉问道:“怎么了?” 裴令之蹙起秀丽的眉梢,还是道:“没什么……只是,早些上门吧。” 他未曾直言,景昭也就不再多问,牵着穆嫔回房去了。 横竖那是裴令之的朋友,她从来不识,也就没什么格外的牵挂。 隔壁的房门合上了。 积素低声道:“郎君,您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简陋的帐幔后,裴令之轻轻擦去发梢水珠,声音也变得隐带忧虑。 他说:“不,并没有什么不妥——我只是担心,他们会不会被家里召回去了。” 积素听出裴令之的言下之意,愕然睁大了眼:“不会吧,卢娘子都有了身孕,难道卢钟两家还能迫他们硬生生分开?” 帐幔后陷入沉默。 在一片黯淡的光晕里,裴令之仰着头,凝视麻布帐子上那些细密的纹路。 帐幔洗的很干净,时间久了,经纬变得稀疏,透过帐外油灯的光,就像是一只只小眼睛在黑暗里不停闪烁。 和那些眼睛对视久了,人的心里便很容易生出烦恶的情绪来。 裴令之没有,但他的心情也绝不能算好。 他合上眼,平静说道:“未必。” 当日他这两位友人离家,令卢、钟两家蒙受了莫大的羞耻。 两家素来不睦,儿女却与对方相好,这是其一。 聘者为妻奔为妾,私逃离家无名无分,这是其二。 其中,卢家的面子又比钟家落得更厉害。 毕竟南方风气如此,而且女子总是被更大的风浪冲击。 如果这两家——尤其是卢家,不能容忍,执意要将这对小儿女抓回去拆散,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想到这里,裴令之闭上眼。 他淡声道:“明日早些时辰出发。”. 次日清晨,难得风凉。 明日六月二十三,是‘火神诞’,二十四则是‘雷尊诞’,再往后又是天君诞辰。这几日在临澄习俗中,往往不能动火,须忌酒水荤腥,客栈迎来送往,更讲究好意头,竟今日便提前开始封灶,清晨备下的早饭寡淡,景昭没什么兴趣,站在二楼走廊上,慢吞吞啃着苏惠从客栈外买来的一张大饼。 那饼子金黄酥脆,趁热吃口感正好。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景昭不必回头就知道是谁,问:“你吃不吃?” 裴令之接过另一张饼,单手揭开面纱,咬了一小口,说:“不错。” “今天客栈没有热食吃。”景昭说,“去你朋友家里开火吧。” 裴令之想了想,说:“也可以,他们不忌讳这个。” 二人没头没尾的对话就此终结,各自举着一张饼站在走廊上慢慢啃完,车马已经备好,穆嫔推门出来,举着景昭的帷帽:“姐姐……我的饼呢?” 景昭不知道从哪里又掏出来一张:“再不吃就凉了。” 穆嫔说:“我这就吃,你呢?” 景昭说:“吃完了。” 穆嫔接过油纸包,偏头看见裴令之正用打湿的帕子一点点擦拭指尖,很是不满地瞥了他一眼,自顾自啃饼去了。 饶是裴令之此刻心情并不算很好,依旧敏锐察觉到穆嫔投来的目光。 这不是第一次了,裴令之当然不会和对方计较,只是这一次,他的眉梢在帷帽下轻轻蹙起,若有所思。 从镇上通往临仙山的山道并不陡峭,相反非常平缓。 说是住在山上,实际上这对夫妇的住所只在镇外山脚下草野的高处,这里充其量只能算是临仙山的一座山坡。 半人高的野草被分出一条几尺宽的道路,显然是人踩出来的。如果从高处俯瞰,这片草野像一块毛茸茸的翠绿毯子,毯子上铺开一条雪白的线。 马车一前一后,沿着线向前走去。 今日天并不很热,微风清凉。 穆嫔几度探出头去张望,对着两旁随风摇曳的碧草发出感叹,景昭则再三叮嘱她:“不许单独靠近这种成片的草野,知道吗?草里若是藏了人,你连反抗求援都来不及。” 穆嫔乖乖点头,又说:“我一直跟着姐姐,才不会独自乱走。” 地势渐高,马车行驶渐缓。 揭开车帘,向远处望去,只见如洗碧空之下,随着风势急促,远处连天草野水波般荡漾开来,天边飞鸟掠出一条乌黑的线,在那条线尽头的下方,隐约现出一座二层小楼的轮廓。 小楼外围着一圈院墙,门口悬着牌匾,上书‘归野’二字,笔力虬劲,字迹纵横。 还未靠近院墙,苏惠忽然讶异地:“嗯?” 景昭问:“怎么了?” 苏惠犹豫片刻,还是说:“感觉有点不对。” 这句话一出口,正切中裴令之心底一些隐秘的担忧。 刹那间裴令之的脸色微微变了。 景昭并不很清楚卢、钟那些隐秘,尚未反应过来,却见裴令之单手挑起车帘,竟然要往下跳! “车没停!” 景昭一把捞住他,皱眉道:“你在着急什么?只差这几步路了……” 话未说完,她的神情也有些轻微的变了,看着裴令之道:“到底怎么了?你那两位朋友莫非招惹了什么麻烦上身?” 帷帽下,裴令之朱红唇角抿紧,一种异常荒谬的担忧从心底缓缓浮现出来,就像是游鱼破开水面,带出许多连绵不绝的气泡。 马车终于停稳,裴令之一跃而下,拎起衣摆,疾步来到院门前。 院内传来鸡鸭犬吠,马嘶驴鸣,好一幅嘈杂之相。 裴令之抬手急急叩门,扬声唤道:“无忧?阿卢?” 他连唤三遍,院内毫无回应,只有鸡鸭的叫声越发响亮。 景昭下得车来,走过去唤他:“院内应该没人。” 裴令之短暂一默。 下一刻,裴令之后退一步,对积素招了招手。 他尽力平静道:“你来。” 这种时候就能看出主仆二人的默契了,裴令之话音未落,积素挠了挠头,从远处飞身而至,带起阵阵风声。 轰隆! 烟尘四溅,动地惊天。 身影如虹似电,掠入院中。 ——积素一脚踢开了院门。 漫天烟尘中,积素咳嗽着走出来,下一刻裴令之快步走进尘土之中,丝毫不在意雪白衣摆顷刻间被染上了淡淡一层灰色。 景昭示意穆嫔留在门外,自己快步跟进去。 她目光四下一扫,看清了院中全貌。 这是一间药香浓郁的小院,二层小楼外铺满药材,台阶下开辟一小块菜地,种的却不是果蔬,而是药草与花木。 临近院门的那一侧,圈出鸡鸭笼舍,小楼后方传来驴鸣,院中则有一条棕黄小狗,朝着院门方向警惕地嘶叫。 那小狗看上去还是幼崽,警惕地扑向裴令之,然而扑了个空,裴令之已经快步登上台阶向小楼内走去,它又调转头,对景昭作势欲咬,却在凝滞片刻之后,有些惊恐地发出呜呜声。 即使这条小狗十分可怜可爱,景昭也没有去摸它的意思。她举步越过小狗,环视院中越狱而出满地乱跑的鸡鸭,阶下凌乱的花木,又走到楼外,低头端详那些摆开的药材。 然后她转过头,对穆嫔招了招手:“进来吧。” 裴令之风一般掠过小楼内外,除了夫妇二人寝居的卧室不便入内,只能隔着门缝稍微张望之外,其他的地方被他看了个遍,也没发现问题。 就好像,这里的主人只是单纯离开片刻,随时都会回来,而裴令之无非是疑神疑鬼。 但裴令之走下楼,面色却分外难看。 景昭揽着穆嫔,见裴令之出来,轻声道:“后院存放车马的地方车不见了,只有驴没有马,你朋友走了至少三五日,可为什么走之前没收起药材?” 那些药材被雨淋湿又晒干,有种极淡的腐朽气息。 小狗继续朝穆嫔狂吠,景昭百忙之中转过头,蹙眉呵斥:“走远点,欺软怕硬的东西!” 裴令之蹲下身,摸了摸微潮的药材,说道:“糟了。” “院内院外没有打斗痕迹,没有鲜血,唯一可疑的血迹似乎是公鸡打架留下的。”景昭劈手一指,只见秃尾巴的花公鸡满地乱跑,正猛啄院中花木。 她放开穆嫔,简单总结道:“你朋友应该是突然遇上变故,自行匆忙离去的。”. 一张桃花般的脸,从车帘后探了出来。 年轻人身量高挑,缓步走下马车时,行动间有种难以言喻的风流气概。他披一件深紫薄缎披风,绣纹精美,栩栩如生,料子在日光下闪着水波般夺目的光芒。 只这一件披风,便是千金难买。 侍从连忙迎上来,将一把精美的伞打到他的头顶,遮住天穹之上倾泻的日光。 年轻人向前走去。 他那双桃花般的眼底泛起笑意,似是想起了一些极有趣的事情。 然后,他含笑说道:“杀了吧。” 正文 第61章 失踪(二)裴令之禁不住笑起来:“女…… 一辆马车,停在临澄官署门口。 一封帖子,递到了主官的手上。 马车里下来一位女子,她头戴帷帽,裙裳及地,一举一动优雅写意,踏进了官署的大门。 一位勤恳可靠的胖管事跟在女子身后,主仆二人先后走进官署。 南方风气如此,名门贵女不得抛头露面,虽说这些年受北方影响,略微松快了些,但仍然很少有女郎在外单独行走。 婢仆自然是不算人的。 所以在官署的人眼里,这位女郎孤身前来,是极罕见的情况。 主仆二人所过之处,明里暗里,投来许多好奇的、审视的目光。 感受到这些带着各种情绪的目光,穆嫔目不斜视,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随着离开皇太女身侧,她那种端庄中隐含风情,婉约中更带娇怯的风姿消失大半,帷帽垂纱下嘴唇紧抿,眉头更是紧紧蹙着,似乎带有无限思忖。 下一刻,踏进官署正堂时,所有情绪潮水般从她的脸上褪去了。 如果能看见她的面容,就会发现,她的神情虽然有些紧绷,但与此同时又是那么平静。 平静如一汪无波无澜的湖水。 这种平静不是能够装出来的,而是发自本心,并不畏惧。 她也当然不需要畏惧。 后宫中没有妃嫔。 东宫中没有正妃。 皇帝没有未嫁的公主,储君没有未婚的姐妹。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是唯一的内命妇,也是京城中身份最为尊贵的女人之一。这不是指太女嫔正三品的品级,而是指她是最为接近大楚皇储、唯一能够代替东宫在外交际的女人。 单论品级,官署内这位主官,说不定还要向她叩拜。 若论其他,她随储君觐见天子的次数,恐怕比整个临澄郡上下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多。 穆嫔握着手中的帕子,如同握着代掌东宫的正妃金印那般,脊背挺直地走了进去. 两匹快马,从临澄县东门急奔而出,沿着官道旁连绵的山峦,向更远处的东方奔去。 快马烈日下狂奔疾行,扬起尘灰阵阵,将乘者雪白的衣角尽数染上了灰色。 景昭一开口,就被灰土呛的猛咳起来,咳嗽着道:“天黑之前未必能赶到卢家,先歇歇吧,日光太炽,仔细骏马承受不住。” 此时刚过正午,正是日光最为炽烈的时候。裴令之虽心烦意乱,却也听进了景昭的话,二人缓缓勒马,靠到路边树下,暂时避开头顶烈日。 景昭举起水囊喝了口水,道:“按你的说法,你这对朋友立身甚正,深居简出,平时只行医济难,不像是会惹上大麻烦的样子。依我看,这件事着实古怪,你确定你的判断没有错?” 裴令之勉力打起精神:“我确定——无忧有个不大不小的毛病。” 景昭立刻接口:“我记得,你昨天就说过,钟郎君分外整洁规矩,小到纸张书本、大到床单被褥这些东西,都要理的一丝不苟横平竖直,上下对齐不错半分,否则单单想起,便难受得坐立不安——但是,恕我直言,如果他们只是因急事匆忙离开,不慎碰乱了书案,没来得及仔细收拾,也不是不可能——这不能当作有人潜入他们家中搜寻东西的证据。” 她顿了顿,又道:“我愿意相信你的直觉,所以我让苏惠陪着兰时去官署报案,但这些都是主观猜测,官署很难作为证据采信。” 而且—— 景昭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就算官署采信,并且看着前来报案的是丹阳顾家人,疑似失踪者又出身卢、钟两家,真的愿意下力气调查。但以南方官署尸位素餐、马放南山的做派,即使他们肯查,也未必能查出个子丑寅卯来。 裴令之没有生气,抿唇道:“所以才要去找卢钟两家。” 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当地豪强对本地的掌控力度远胜官署。如果说动卢钟两家派人寻找自家儿女,说不定比官署出面快得多了。 但问题是…… 景昭心想,如果卢妍与钟无忧,就是被自家父母带走的呢? 她的指尖轻轻敲击水囊,若有所思。 这对看似与人无怨的夫妇,最大的麻烦似乎来自于双方家中。如果他们当真是被家族生生拆散,吃些苦头不要紧,至少不太可能有性命之忧。 但按照裴令之的猜测,在他们昨日到达小楼之前,很可能已经有人事先进入楼中,翻动搜索过楼中事物,又谨慎地一一复原,只在细枝末节上露出了马脚。 ——孝字大过天,卢妍夫妇私奔已经是大大的不孝,家族若要抓他们回去责罚,从情理上本来就占据了不败之地,就算直接把楼拆了、人绑走,说出去也没人会多加指摘,卢钟两家根本无需这样偷偷摸摸行事。 而且…… 景昭想,卢妍夫妇究竟是自己匆忙离开,还是被人从家中带走的呢? 潜入楼中翻动搜索的人,究竟和他们的失踪有没有直接关系? 不知为什么,尽管景昭从理性上考虑,先为裴令之泼了一盆冷水,但在情理上,她几乎没有多加斟酌,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相信裴令之的直觉判断。 即使裴令之没能拿出足够有说服力的证据。 待得午后最热的那段时间过去,天边投下的热浪渐渐平息,景昭与裴令之再度上马,打马狂奔。 昨日,经过商讨,众人共同驾车赶往临澄县,这里是临澄郡的郡治所在。 穆嫔与苏惠,持丹阳顾氏的帖子,前去官署报案。 积素自行在城中设法联系忠于裴令之的侍从部曲,一同寻找卢妍夫妇的下落,然后折回小楼中一边看守,一边等候消息,顺便走访镇中百姓。 景昭与裴令之则亲自赶路,前去卢、钟两家报讯,一来查探他们夫妇是否被家族带走,二来借卢钟两家的力量找人当然更快。 以上安排,堪称面面俱到。 景昭和裴令之都没有意见,苏惠、穆嫔与积素都很有意见。 然而胳膊拧不过大腿,景昭和裴令之平时在属下面前都不算很难说话的主子,但一旦下定决心,那便没有旁人置喙的余地了。 卢妍是卢家老夫人的幼女,从小不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也是精细教养十分呵护,南方女郎不流行抛头露面,卢家与钟家又不太和睦,她能与钟无忧相识相爱,说明这两家的距离不算太远。 这一路上,众人行程由西向东,最终将会抵达江宁。卢妍夫妇的居所在临澄县西边,即仙野与临澄之间,他们二人的本家则在临澄县以东,却不在城中,而是临澄县东边的丰年县西郊。 两地足隔了近百里,绝不能算近。但裴令之心中的不祥预感越来越深重,一路打马疾行,如此匆匆赶路,竟然抢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硬生生赶到了卢家坞堡。 所谓坞堡,又称坞壁,实则是一种防卫性的建筑。十五年前伪朝动乱,北方流民纷纷南渡,南方又有天灾人祸、动乱频仍,城池已经不再坚固,各大家族收拢部曲,仿造桓齐代晋时各地兴起的坞壁加固庄园、训练私兵。 及至后来北方平定,如裴、杨等世家相继迁回城中主宅,但还有些世家豪族,将自家的主宅改成了坞堡,又或是在坞堡中住的更安稳,就索性依旧住在那里,不曾迁移。 卢家便是如此。 景昭自幼长居京城,还从没见过坞堡的模样。 她也曾在柳知、谈照微等人的信中,看见过他们离京后对于当地坞堡的描述,但闻名不如见面,单单凭着想象与图纸,很难完全推测出全貌。 夜色完全降临,卢氏坞堡外墙高逾数丈,四角设有角楼,角楼上闪动着值守的人影,三五步便是一个瞭望的火把,将黑夜映得亮如白昼。 天黑之后,坞堡大门关闭,门外数丈处,一排拒马一字排开,仿佛将拒人于千里之外写在了脸上。令人远远看着,便生出无限敬畏。 二人还未靠近拒马,只听头顶传来大喝,仰头望去,只见角楼上的灯火映出数道身影,手持弓箭,对准了墙下。 景昭嘴唇轻动,说:“私铸刀兵是大罪。” 裴令之低声道:“谁说他们是私铸的?” 说完这句话,他打马上前,摘下帷帽,露出一张妆粉精心掩盖后依然惊心动魄的美丽面容,朗声道:“丹阳顾氏,顾照霜,请见临澄卢氏治中大人、老夫人。” 夫人一词实际上特指有品级的命妇,在北方十二州,无品而擅用者,是为僭越。 从理论上来说,自从齐朝覆灭之后,南方九州与北方朝廷的关系渐次疏远,南方世家所占据的官职大多属于南方,已经脱离了北方机枢,随着北方朝廷日益稳固,这对南方世家来说其实是极为不妙的信号。 这也是此次南方世家踊跃争夺东宫正妃的原因之一,他们试图通过姻亲方式再度渗入北方机枢,恢复伪朝之前的历代荣光。 事实上,不要看南方世家豪强的女眷似乎个个都能称一声夫人,其实认真来算,绝大部分属于僭越。 只是南方脱离朝廷掌控已久,这点过错在诸多罪行中根本排不上号。 即使是景昭,自五月入南方以来,也早就习惯了. 轰隆巨响。 这不是天边滚动的雷鸣,也不是初春乍破的坚冰,而是坞堡正门开启的声音。 火把蜿蜒亮起,绵延向坞堡深处,就像两条火龙盘踞在道路两旁。 一队部曲从正门里奔跑出来,为首者将证明身份的过所与名帖一并交还到裴令之手中,恭恭敬敬道:“郎君请。” 尽管景昭与裴令之并辔同行,这队部曲却本能将景昭当做了裴令之的随行女眷,或许认为她是裴令之的姊妹家眷,并没有多看,只示意她一同入内。 这可能是因为只有裴令之递上了自己的名帖,所以他们将景昭看作随行者。 又或许是因为南方女眷规矩极重的缘故? 景昭倒不至于和他们计较,有些新奇地扬了扬眉,和裴令之一起翻身下马,跟着领路的侍从向内走去。 夜色里,坞堡厚重的城墙与大门像是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那些道路两侧的火把则像蜿蜒流下的腥红涎水,平白生出种诡谲可怖的阴冷感。 暖风拂过耳畔,脚下的道路有些凹凸不平,令人走着走着便感觉极热又极烦躁。 景昭问道:“这是要去哪里?” 侍从不意她竟然会开口发问,道:“方才说过的,家主命奴婢请二位过去。” 景昭道:“我知道,但是,正院不该是那个方向吗?” 她抬手指向夜色里远处一个高大朦胧的轮廓。 侍从甚至不用看,就知道景昭说的是哪里,微笑道:“那里原本是外院正院,现在改做了佛堂。” 景昭说:“佛堂?” 她和裴令之对视一眼,在彼此眼底看到了错愕。 崇信佛道的人家再多,也没见过哪家将处理公务、迎宾待客的正院改做佛堂的。 怎么,客人来了,先引进去磕三个头上三炷香吗? 看来有这个疑问的客人不少,侍从不等他们发问,已经熟门熟路地解释:“这是老太爷在世时命人改的,老太爷四十岁那年生了一场病,求医问药终究难治,老太爷灰了心,便日日在佛前叩拜,想不到虔心感动佛祖,病竟然慢慢好了。从此之后,老太爷更加虔信佛祖,日日叩拜诵经,又得享十年寿命。家主掌事以后,极其孝顺,不愿改动老太爷生前的布置,便在东院处置诸事,依旧保留了这座佛堂。” 侍从一边说,一边将他们引进了佛堂东边一座阔朗的房舍。 檐下侍从进去通报,很快便出来,请景昭二人进屋去说话。 按照引路侍从的说法,这里才是卢家实际意义上的外院正厅,进得门来,果然见十分宽敞、布置舒朗大气,墙边挂着几幅名家山水,墙角立着一盏描金镶玉的灯。 卢家主走了出来。 他年纪不是很轻,约莫将近四十,面容清秀温文,是个标准的斯文书生模样。 景昭和裴令之早商议过,此刻裴令之上前见礼:“丹阳顾照霜,与世妹拜见治中大人。” 治中是官名,全称为治中从事,本是州官职位,职权不低。但自从晋朝以来,其职权被别驾、主簿共同侵夺,变得有虚名而无实职,只能用来增光添彩,到了齐朝末年,已经是南方高门子弟常用的虚衔了。 往南方世家里抓一把,九州之地,恐怕能抓出来几百个有名而无实的‘治中从事’。 出乎意料,卢家主竟然没什么架子。 他很和气地轻咳道:“顾郎君不必多礼,坐。”眼神朝裴令之身侧一转,看见景昭在原地不言不动装鹌鹑,倒也不生气,只说:“还有这位顾女郎,也一并坐吧。” 裴令之那个世妹的‘世’字说的偏轻,卢家主大概是没有听清,将景昭当成顾家女了。 二人谁都没有想着解释,从善如流地坐下。 卢家主颇感兴趣地对着裴令之道:“你是丹阳顾家子,莫非是顾晋龄顾大家的子侄?” 裴令之还未坐稳,又起身朝虚空一礼:“正是家祖。” 卢家主双目泛起笑意,道:“原来是顾大家的亲孙儿,无怪乎有此等风仪。说起来,当年顾大家在丹阳为官,我的亲叔父还曾经做过顾大家的主簿,这样算下来,还真有些缘分。” 裴令之作惊喜道:“晚辈与大人竟有如此缘分。” 卢家主笑着哎了一声,摆摆手道:“你可称我一声世叔。” 裴令之改口道:“是,拜见世叔。” 这些寒暄固然是必要的礼节,但景昭听着却只觉得头疼。她一整日纵马疾行,在烈日下暴晒、在晚风中狂奔,沐浴着灰尘一路前进,实在不想将本该沐浴洗澡、上床睡觉的大好时间用在说这些客套话上。 好在裴令之也不太想继续浪费时间。 裴令之赔礼道:“晚辈夜深前来,实在无礼,只是心焦如焚,不得不冒昧登门,还请世叔勿要见怪。” 卢家主道:“小事,请说。” 裴令之便道:“实不相瞒,晚辈与……” 话没出口,他先卡了一下。 当日钟无忧与卢妍私奔,无疑是卢家极大的心头之恨,现在提起钟无忧绝不会让卢家主高兴,不把他们打出去就不错了。 但难道要说卢妍吗?裴令之是在卢妍夫妇私奔后才与他们结识的,此前卢家怕是根本没有听说卢妍有顾照霜这个朋友。 况且卢家家风严苛,裴令之若自称是卢妍的朋友,说不定会引得他们多心。 就在这时,景昭的声音不急不缓传来,径直接过了话头:“世叔,我和卢妍娘子是朋友,路过临澄想来拜访她,敢问卢娘子是归家了吗?” 她往日声音清润平缓,今晚说起话来,一开口便使得裴令之怔住,语调娇柔清脆中又带了点天真的跳脱,活生生便是个不谙世事的年轻姑娘。 景昭的话还没说完,只见眼前卢家主的面色便微微沉了下去。 卢家主道:“世侄女,你这是找错地方了,你怕是不晓,卢妍早已离家别居,与卢家没了关系,你若要寻她,只能另往他处。” 景昭掩口,啊了一声,惊讶道:“我知道卢娘子平日不住在这里,可是,可是我们日前路过积野小楼的时候,兄长陪我登门拜访卢娘子,却见家中无人,等来等去不见人影,才以为卢娘子归家小住,一路赶过来的!原来,原来卢娘子竟不是回家了吗?” 此刻她语调娇柔中带了些不安,便是铁石心肠的长辈也不能对着这么一个年轻柔弱的小姑娘说出重话,更何况卢家主本就不是十分刚硬的脾气。 于是他和缓了声气,便道:“卢妍与卢家已经再无关系,世侄女问到这里,实在是问错了人。她并没有归家,我们也不知道她去了何处。” 说完这句话,他继续道:“如今已经入夜,你们就在这里歇下吧。明日让人带你们逛逛园子,和卢家的子弟姑娘说说话,也让我们尽一下地主之谊。” 听他这话中的意思,分明是丝毫不关心卢妍这个人,也没有半点继续谈下去的兴致。 裴令之想要张口,又硬生生忍住。 他自认还有几分揣摩人心的本领,只看卢家主的神情语气,便知道如果继续追问下去,除了惹恼卢家主没有任何用处。 景昭柔柔怯怯地道:“可是,可是……” 她与裴令之并排而坐,坐的极近,一部分宽大的衣袖交叠。就在这时,景昭话音未落之际,裴令之忽然感觉小臂一痛。 是景昭隔着衣袖,重重戳了他一下。 裴令之一怔,旋即会意,立即轻声制止:“曦和!不要说了!” 景昭一侧脸,头垂下去,袖子也耷拉下去,不说话了。 尽管她戴着帷帽,但那举手投足间的动作十分灵动,厅内上至卢家主,下至厅中侍从,几乎都立刻能感受到这位年轻女郎的委屈。 裴令之转头,朝着上首卢家主一礼:“舍妹无状,请世叔见谅。” 卢家主早已恢复了平常的温文模样,含笑摆了摆手:“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不知者不怪,我看你们一路风尘仆仆,想必累了,先去歇着。” 二人被安排进卢家的一处客院中。 原本按照待客的礼仪,男女有别,景昭和裴令之该被安排在不同的客院。但他们一个护卫也没带,这里人生地不熟,就连景昭也不敢托大——卢氏坞堡与寻常宅院不同,即使暗中护卫的内卫也未必能跟过来。 这种时候,天真莽撞就比察言观色有用的多。 景昭伸手揪住裴令之的衣袖,作不安状,送他们过来的卢家侍从一看,心想兄妹之间倒也无妨,没有非要将这兄妹二人拆开安置,便将他们送进了同一个客院。 景昭占据东边,裴令之占据西边。 卢家客院中自有侍从侍女,甚至还有专门养来待客的美姬。裴令之遣退侍从,沐浴到一半,忽而听到门外传来响动,女子的莺声燕语传来,当即面色骤变,清叱道:“退下!” 他的五官以妆容刻意修饰过,依旧容光过人。倘若让人看见本来面目,有着这样一张脸的年轻人不可能寂寂无名,丹阳顾照霜的身份立刻就要被拆穿。 南方世家子弟喜爱敷粉描妆者不在少数,裴令之匆匆沐浴更衣,来到妆台前一看,只见客院中的妆粉还算齐全,但此刻已经入夜,裴令之无心再修饰面容,随手取出面纱带上。 他来到门口,只见门前倒映出一道影子。 影子身形窈窕,像是个女子。 裴令之眉头蹙起,推开房门,只见景昭正披着半湿的长发站在檐下,忙着和蚊虫搏斗。 他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是你。” 景昭眨眨眼:“怎么,以为是谁?” 裴令之简单说了一下方才的事,岂料景昭一听,皱眉说道:“我那边怎么没有?” “……” 裴令之说:“给你送两个美姬过去?” 景昭顾盼四周,见近处没有侍从,踏进房门,自然地道:“送郎君啊。” “……” 景昭察觉到裴令之复杂的目光,说:“你们这边风气就是保守,我在家里那边的时候,去旁人家中做客,夜晚时常有年轻郎君在房门外徘徊,被我拒绝,大多还要一步三回头哀婉离去,十分缠绵多情。”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裴令之缓缓道,“南边确实没有给女郎送男人的风俗,就算送,也是送给郎君而非女郎的。” 景昭顿时用诡异的目光上下打量他。 裴令之道:“又不是我。” 二人互相调侃,谁都没占到便宜,于是转移话题,开始说正事。 “他没有必要和我们说谎。”裴令之轻声说,“他既是家主、又是同母长兄。在这里,宗族中的尊长发话,几可凌驾律法之上,要责罚处置、甚至打杀阿卢都可以,我们既是后生晚辈,又是外人,全然没有插手别家家事的反对权。” 景昭表示赞同。 卢家主没有骗他们的必要性,方才听卢家主谈起这个幼妹,也的确是冷淡至极,毫无半分挂念。 景昭低声说:“看他的态度,我们要想请卢家一起找人,难度有些大。” 裴令之道:“那也只能勉力一试,如果卢家主这边走不通,那就只能试着从卢老夫人那边下手了。” 说到这里,他又摇了摇头,似是不报很大期望。 当日卢妍与钟无忧双双离家,弃绝家族,偏偏他们一个是家中深受宠爱的嫡出幼女,一个是家族精心培养的嫡长子,这种做法不啻于在各自家族脸上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卢妍夫妇都不太提起当日与家族决裂的始末,但只看卢家主态度如此冷硬,如果卢老夫人真能做主,当年又怎会任由最宠爱的小女儿弃绝家族、也被家族弃绝? 卢家态度如此,那钟家呢? 景昭说:“要是卢钟两家不肯出面,官署那边未必会用心查。” 的确,这句话说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穆嫔打着顾氏的旗号前去报官,说自己朋友失踪,丹阳顾氏的身份并不足以让临澄官署畏惧低头,顶多只会更重视些。 但朋友再大大不过家族,如果卢钟两家对自家儿女的失踪表现出漠视,临澄官署不可能会花什么心思。 景昭微一思忖,说:“我们再合计一下,明天再去见他,把情形说的严重些,说不定能挑起几分兄妹情谊。如果不行的话,就再赌一下卢老夫人……如果都不行的话,我们赶紧走吧,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裴令之轻声道:“多谢。” 景昭明白他的意思,平静说道:“不用谢。” 裴令之坚持说道:“要谢的。” 景昭抬起眼,睫毛闪动,乌黑明亮的眼珠闪烁着含笑戏谑的光。 她信口说:“让你不要谢,你偏偏要谢。我的人情一般人还不起。” “是吗?”裴令之禁不住笑起来,随口道,“那我慢慢还,女郎不会追债吧。” 正文 第62章 失踪(三)...... 远处传来模糊遥远的打更声。 正值午夜,窗外夜色灰蒙蒙一片,房舍间飘荡着浅淡的薄雾。 推开窗,夜风微湿,口鼻间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并不难闻,却仿佛像是蒙上了一层打湿的轻纱,有些不适。 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穆嫔长居北方京城,不适应南方水土气候的缘故。 客栈三楼,穆嫔一把合上窗,只留下一道很窄的缝隙用来通风,窄得几乎看不出来。 此时夜色未尽,正是一天中最凉爽的时刻,她的额头却有一层薄薄细汗,自然不是因为炎热,而是因为烦躁。 人为一件事付出的精力越多,往往便会越发重视,就像父母总是情不自禁关注家中最不省心或者最多病的孩子。 即使穆嫔与那对夫妇素不相识,也根本没有太大兴趣,但她昨日为对方奔波了一整天,甚至和太女殿下分开了,平生头一次走进官署嚷嚷着要见外官,所耗的心力难以计数,情不自禁便为他们担忧伤神起来。 她睡不着,独自睡在一间房里,也睡不安稳。索性摸黑下床走到窗前,推开一线窗子通风,指甲轻轻掐着窗台上一盆花草,自言自语抱怨道:“真是的,这县令到底什么意思,两个大活人不见了,还不紧不慢,难道要我求着他们十万火急去找吗?早知道我就该直接闹到郡守面前。” 话虽如此,穆嫔也知道,丹阳顾氏在临澄县令面前可能有几分面子,但决计不足以惊动临澄郡守。 穆嫔用力一揪,那朵可怜的花身首分离,惨死在她的掌心。 穆嫔毫无半分愧疚,径直甩下花苞,捋了把未束的长发,正准备躺回床榻上重新酝酿睡意,余光一扫,忽然从窗子缝隙中瞥见了一抹光亮。 她鬼使神差停住脚步,凑到窗缝前,向外看去。 远处泛着朦胧雾气的街道上,数骑骏马簇拥着一辆华贵的马车,从雾霭深处徐行而来。 骏马的马蹄落地时近乎无声,在黑夜里也不至于引人注意。如果按照常理来推断,应该是包着布。 但穆嫔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深夜、长街、幽火,以及宵禁时悄无声息出现在街上的华贵车马。 她几乎立刻想到了狐鬼妖邪之说。 皇宫里最不缺这样隐秘的妖鬼传闻,尽管历朝历代君主都不会放任这些流言传播,但宫人的口舌终究无法全部禁绝。 穆嫔深吸一口气,咬住舌尖用力甩头,借此把那些听来的志怪异闻全都甩出脑海,心想临澄县是郡治所在,高门大户不少,或许是哪家纨绔子弟不守规矩无视宵禁。 就在她短暂地走神时,那辆华贵马车已经渐渐靠近,从穆嫔所在的房间下方经过。 叮咚!叮咚! 那是极轻又极脆的银铃声。 铃声逐渐清晰,又随之走向远处。 这队车马从夜色中来,又即将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仿佛当真如同志怪异闻中的狐鬼故事,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怪异感。 眼看铃声与火光一同向远处走去,穆嫔拧起眉梢,下意识想将窗户的缝隙推得更大些,仔细看清这队怪异的车马。 她的手已经搭在了窗框上。 然而,窗子即将推开的那一刹,穆嫔的手忽然转了个弯。 就连穆嫔自己回想,都不明白其中缘由。 刹那之间,她的身体往旁边一侧,原本推窗的手攥紧,全身贴在窗框旁的墙面上。 房间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 穆嫔这样做,等同于将自己完全隐没在了黑暗中,即使下首街道上有人挑灯细看,也不可能在全然漆黑的窗户里看见窗边人影。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茫然靠着背后冰冷墙面。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窗外最后一丝火光也随之走远,彻底无法望见,银铃声早归于无,街道上又恢复了漆黑的死寂。 唯有灰蒙蒙的薄雾,仍然飘荡在深夜的房舍间。 穆嫔直起身,走回床榻边,一头栽倒在柔软的被褥里。她也不顾炎热,扯起枕畔巾帕蒙住头脸,这时才感觉到,不知何时背心寝衣已经浸透了潮湿的冷汗. 屋外鸟鸣啁啾,花香四溢。 屋内相对而坐,一片死寂。 景昭和裴令之秉持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在卢家仆从的服侍下,沉默吃完一顿早餐。 卢家主显然不是一天到晚闲在家里没事干的纨绔子弟,昨夜能拨冗接见两名并不相识的小辈,其实是景昭和裴令之运气好。 今日一大早,卢家主自然没有时间再分给他们,据侍从说是乘车出门去了。 好在卢家是大家族,自然有一套接待客人的规矩。哪怕面对景昭二人这样的不速之客,也保持着良好的礼数。 吃完早饭,便有侍从前来,说夫人听闻有客到访,想尽一尽地主之谊。 南方女眷的规矩比较严苛,尤其是已婚妇人,讲究轻易不见外男。 很显然,即使是瞎子也不会将裴令之当作未留发的幼童,所以景昭和裴令之必须分开,景昭去内院正房见卢夫人,裴令之则去和正在读书的几位卢郎君打交道。 说实话,不但裴令之担忧朋友下落,一刻也不想多浪费时间,就连景昭也很不耐烦进行无谓的后宅妇人交际。 但没办法,来都来了。 无法面见说服卢家主,先摸一下卢家其他人的底子也是一样的。 景昭单枪匹马,跟着侍从进了卢家内院。 出乎意料的是,正房里不只有卢夫人,下首还端坐着几个中年妇人。景昭踏进房门,下意识目光一扫,便发觉这些妇人们虽然衣料精细,打扮入时得体,但穿的衣裳、戴的首饰都很素净。 卢夫人显然知道景昭的顾氏女身份,笑眯眯称呼世侄女,然后让她坐在身旁,竟亲自牵了她的手,向景昭一一介绍下首那几位妇人,分别是卢家二房、三房、四房的太太。 这几位太太见到一个年轻漂亮的陌生女郎,又听卢夫人以世侄女相称,虽不识得景昭,却也决计不会以为她是来打秋风的寻常穷亲戚,各自含笑道好,又称赞景昭两句。 卢四太太看着最年轻,说话也最爽快,笑吟吟道:“顾女郎生的当真美貌,这样花骨朵似的年轻姑娘,大嫂从前怎么不肯介绍给我们?我倒不知道,咱们家还和丹阳顾氏有交情。” 她说话倒也客气,原因无他,丹阳顾氏虽说没落多年,但没落的世家也是世家,最多沦为寒门,只要家传典籍世代不断,倘若有个机会,随时都可能复起。即使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摇摇欲坠的郡望名头也能拿来换几个钱。 豪强不同,气焰鼎盛时并不逊于世家,但倘若跌下去,几代爬不起来,便只能称作庶民了。 如今南方士庶天隔,丹阳顾氏这个名头总还值些面子。 卢夫人微笑,并不硬接卢四太太的话茬。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后宫是微缩的朝堂,后宅则是微缩的后宫。 这句话虽不全对,但也有几分道理。 即使景昭没有在后宅生活过,却不代表她懵然无知,她在朝堂上浸淫了将近十年,见过的风浪不计其数,对这些绵里藏针的口角机锋只觉得厌烦。 正当景昭准备找个借口脱身,卢夫人终于停止了谈话,转向她微笑道:“世侄女来的正巧,昨日我们大姑奶奶回家小住,今日在内院设了小宴,预备上下一起乐一乐,女郎可不要推拒,你兄长自有我们家几个小郎在外院一同说话,咱们不管他们。” 景昭只好低头继续作鹌鹑状,竭力装出无限羞涩的模样说:“我们兄妹冒昧前来,已经是十分冒犯,怎么好再列席家宴呢?” “什么家宴。”卢夫人笑道,“不过是借个名头,大家一起说话谈笑,松快松快——你世叔刻意嘱咐过,要我尽好地主之谊,你可不许让婶子挨骂。” 卢四太太掩口笑道:“大嫂向来孝顺,怎么今天反而忘了——老夫人还在吃斋,咱们大鱼大肉的吃起来,面上不好看吧——还是说,大嫂要招待姑奶奶和顾女郎吃素斋?” 卢夫人平静说道:“四弟妹误会了,这是老夫人的意思,姑奶奶回来了,不用跟着她吃斋,该怎么吃就怎么吃——要不然,我今日怎么敢擅自做主,先把你们请过来呢?” 昨晚卢氏侍从送了饭菜过来,当时景昭和裴令之整日骑马,早已经疲惫不堪,草草吃了两口就撂下筷子,只觉得饭菜清淡,但高门大户向来注重养生,夜间送些清淡无味的饭菜并不稀奇。 如今回想,似乎确实都是素菜,没有荤腥。 卢四太太今日屡战屡败,又在外客面前被堵了回来,倒显得她自己心胸狭隘和大嫂过不去,面上有些挂不住,拿手帕掩住口,不尴不尬笑道:“老夫人确实最疼女儿们,就连家里的几位爷也要倒退一射之地,大姑奶奶的面子可比大哥还好用。” 这句话说的着实不成体统。 卢夫人有些不悦,却不发作,只当没有听见。 景昭心头却是一动。 卢老夫人本有二子二女,幼女卢妍离家后,早已经是家中讳莫如深的存在。卢家恨不得将她这个人尽数抹去,对外提起,再不说有个小女儿。就连卢家侍从闲谈时,也只说卢家有位大姑奶奶。 她寻了个机会,适时插口道:“‘女儿们’?我第一次登门拜会,原来竟有好几位世姑?” 景昭心里很清楚。 卢家主肯定和妻子通过气,卢夫人一定知道他们是来寻卢妍的。 但此刻房中不止一人,卢夫人如果不想张扬,就不可能当着其他人的面胡言乱语、任意糊弄她。 所以她毫无顾忌地发问,依然如同昨天晚上面对卢家主那样,神情是全然的莽撞天真。 话音未落。 房中已经立刻陷入死寂。 正文 第63章 失踪(四)“是她自己的心长得歪了,…… 日头升到最高,许多侍从来来往往,将冰盆送进卢氏坞堡的花厅里,为这场小宴做准备。 卢夫人携着景昭,走进厅中。 她的面容沉稳秀丽,神情慈爱端庄,依旧是一幅无比妥帖的名门宗妇模样。 景昭忍不住有些感慨。 想来卢夫人现在心里一定烦她烦得要死,表面上却还能端出这样温和慈爱的神情,任谁都看不出,她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半个时辰前,她在卢家几位太太面前问出那个问题时,场间气氛顿时变得异常僵硬。卢四太太仿佛被当头抡了一棍子,笑容凝固在脸上,表情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吞下去。 尽管卢夫人当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轻轻松松岔开了话,但景昭依然从她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了隐藏着的厌烦与嫌恶。 景昭微感喜悦。 她不怕卢夫人厌恶她,横竖她这辈子没打算和对方打下一次交道。她只担忧卢夫人真的养气功夫登峰造极,始终古井无波,那才是真的无从下手。 卢夫人此刻心里对景昭这个不速之客已经厌烦至极,但神情丝毫不露破绽,遵从卢家主临走前的吩咐,恪尽地主之谊,亲自令侍女引景昭落座。 诚如卢夫人所言,这是一场不算正式的家宴。 列席者除了卢家几位太太,就是她们各自带来的女儿,唯有景昭一个外人。简单介绍之后,众人便坐回席中,等待着回家小住的卢大娘子到来,才能开宴。 直到花厅中堆放的冰山都换过一遍,年纪幼小的女郎们已经开始点着头打瞌睡,厅外才传来环佩声。 卢大娘子终于来了。 这位大娘子长相并不严肃,架子却很大,不但姗姗来迟,对待嫡亲的嫂子卢夫人也有些爱答不理,态度冷淡。偏偏卢夫人就能始终端着挑不出刺的笑容,不断对大娘子嘘寒问暖。 说实话,这样的场面其实不太好看,就像是卢夫人在单方面讨好大娘子。 然而即使口齿最伶俐、最爱对着卢夫人挑事的四太太,也变得像个温柔的哑巴,只偶尔说上一两句话,态度竟也十分和气。 景昭冷眼旁观。 然后她得出了结论。 方才卢四太太说大娘子极受老夫人疼爱,这应该不是一句虚话。 大娘子对着大嫂与弟妹们不假辞色,待年幼的侄儿侄女倒还算温柔关怀,和景昭这个从未见过的客人说话时,更是极为妥当。 若说这些可能是伪装,但景昭仔细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发觉大娘子对待花厅中的侍从都毫无骄矜之态,眉眼不带戾气,并不像是个很难相处的人。 她斟酌片刻,便已经拿定了主意。 景昭举起手中酒盏,一饮而尽,旋即问道:“不知世叔什么时候方便,我与兄长还有些话想和世叔说。” 她和卢夫人的坐席并不挨在一起,又未曾刻意低声。厅中本来不大,话音未落,列席众人几乎都听见了,同时转头在景昭与卢夫人之间好奇张望。 卢夫人温声道:“你世叔出门处理些事,稍晚些才会回来,怎么,难道是婶子照顾不周,你们兄妹俩只想着和世叔说话?我可要伤心了!” 若是换做寻常南方闺秀,只要还懂些眼色,听到这话,便一定会识趣地住口。再多说上半句不合时宜的话,都会陷入极为难堪的境地中。 但卢夫人遇上的是景昭。 这是她的不幸。 景昭摸了摸脸,心想自己早上用妆粉精心修饰过五官,应该不算是在南方给父亲丢人。 于是她迅速琢磨了一下,直愣愣道:“那倒不是,只是十万火急、人命关天,必须尽快告诉世叔,实在不能拖延。” 众人一听人命关天,顿时纷纷竖起耳朵。 卢夫人面色微沉,正要说话,景昭又道:“如果世叔不能回来,想来老夫人也能做这个主,毕竟事关血亲骨肉,天大忿恨也未尝不能消弭,夫人若能准许我去见一见老夫人……” “好了!” 景昭最末这一段话说的既快又急,尚未说完,卢夫人已经变色,一字一句沉声打断:“世侄女,你先下去歇歇,这梨花酿后劲有些大了。” 这已经是非常严厉的话了。 只见卢夫人鼻息微粗,面色沉凝。多亏她教养良好,这才忍住没有发作,若是换做别人,碰见景昭这么不知礼数、莽撞至极的客人,恐怕早就按捺不住了。 景昭终究还没打算让卢夫人恼怒之下当场翻脸,借机以袖掩面,不去看厅中人人怪异的面色,捂住额头:“多谢夫人关怀。” 两名侍女连忙上前来,扶醉鬼般把景昭扶出了花厅。 景昭毕竟是客,卢夫人既然没有当场向她拉下脸来发作,也就不好在行动上刁难她。于是两名侍女当真像是对待醉鬼一样,扶着她就近找了一处清静无人的暖阁。 走上台阶,还未踏进暖阁的大门,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女子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女郎留步。” 景昭察觉到扶着她的两名侍女同时僵住了,转过头来,只见卢大娘子的侍女额间带汗追了过来:“女郎,我家大娘子请您稍等片刻,过去和她说说话。” 景昭挥开两名侍女搀扶的手。 她缓缓回过身来,眉梢终于挑起。 卢大娘子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快也更急. “我听你刚才说,有人命关天的大事想见我兄长与我母亲。” 卢大娘子坐在景昭对面,耳畔明润的珍珠耳坠轻轻摇晃,煞是好看。 她是卢老夫人第二个孩子,第一个女儿,闺名唤作卢娴,容貌举止也的确清秀娴雅。 “说什么骨肉血亲……到底是什么事?” 景昭看她片刻,也不再假作天真,平静说道:“大娘子,你和卢妍娘子关系好吗?” 大娘子的目光一凝。 “真的是妍妍出事了?” 景昭不答反问,看着她道:“大娘子先回答我的问题。” 大娘子咬住了殷红的嘴唇,沉吟片刻,似是妥协般点头:“妍妍是我同胞妹妹,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们感情极好。” 景昭说:“既然如此,大娘子,我想请你帮忙,救一救卢妍。她已经失踪数日,下落不明,我们兄妹之所以快马加鞭赶到卢家,就是为了向卢家寻求援兵——请卢家出面,找一找卢妍。” “失踪?”大娘子面色骤变,身体朝前一探,惊声道,“怎么会?她,姓钟的呢,那个男人是干什么吃的!” 景昭之所以没有在大娘子面前提起卢妍夫妇二人一同失踪,就是因为生怕卢家心结难解、适得其反。 然而她自忖看人有几分眼力,此刻仔细端详大娘子,那种担忧恼怒毫不作伪,于是道:“夫妇二人,一同失踪了——卢妍还怀着身孕,大娘子也是有孩子的人,该当知道有孕的女子最需仔细,经不得动荡。” 大娘子脸色顿时变得更难看了,一双秀眉紧紧蹙起,喃喃片刻,忽而凝眉盯住景昭:“敢问女郎与我妹妹是……” 这个问题景昭和裴令之昨天晚上就已经对过口供,如今非常自然地答了出来:“我从前登山时,不慎摔伤了腿,动弹不得。幸亏卢妍娘子路过,替我处理腿伤,又让我的侍从将我抬进积野小楼照料换药,无微不至,若没有卢妍娘子,只怕便会落下旧伤了。有这份恩情在,无论如何,我也要尽力寻找他们夫妇。” 大娘子似听非听,招手叫来一个侍从,低声吩咐几句,又对景昭道:“劳烦女郎详细说出事情经过,我妹妹是、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景昭余光瞥见那侍从飞一样地冲了出去,心知多半是去核实卢妍夫妇的下落,也不在意,便按照她与裴令之昨晚商量好的说法,细细说了一遍。 末了,她又道:“事不宜迟,请问大娘子,究竟能不能让我见老夫人一面——或者说,你能不能使得卢家出面,尽力寻找。” 大娘子听得这句话,忽而怔了一怔,恨声道:“我妹妹不见了,我定然是要竭力去找的。” “恕我直言。”景昭说,“卢妍娘子离家这么久,卢家似乎并不关心她的下落。” 大娘子愣了片刻。 她是如此娴雅、举止从容的一个女人,此刻眼底却忽然涌上了泪意,根本无法遮掩。 “妍妍……”她低头,极快地拭去泪水,“她糊涂啊!”. 笃!笃!笃! 木鱼声连绵不绝,飘散在佛堂深处。 佛堂高大宽广,却也空荡。深处仿佛永远照不到日光,泛着阴沉沉的阴寒。 卢老夫人跪在佛前,不言不动,默默转着手中念珠,每转过一颗,便要无声地念诵一声佛号。 她毕竟是有年纪的老人了,跪的久了,身体摇晃,一旁侍从看得心惊胆战,生怕老夫人熬出病来。 佛堂外,日光映照不到的檐下,侍从们窃窃私语。 “老夫人从前不是不甚信佛吗?怎么如今成日成日的跪,这佛堂里本来就阴凉,哪里熬得住。” “老太爷生前最信了,他的冥诞快到了,今年还是个逢五逢十的整日子,想来老夫人是为了老太爷。” “哎,这要是坐下病来,咱们这些伺候的,都要跟着吃挂落。” 细细的私语声随风而逝,很快就完全听不到了。 卢老夫人仍然沉默地跪在佛堂里。 她的眼睛始终闭着,唇瓣微微颤动。 “那两个顾家的孩子,是来找妍妍的?” “是。” 卢老夫人转动念珠的手指顿了顿:“妍妍不在家里,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说完这句话,她沉默了片刻。 “妍妍。”她轻声道,“今年冥诞,是个整日子,家里缺一个孩子也不像样,让她回来吧。” 木鱼声停了。 本该离家在外的卢家主低垂着头,神情似乎有些犹豫,最终还是不能违拗母亲的意志,点头说了声好。 “你父亲那时候最疼妍妍了。” 卢老夫人幽幽道:“你们兄妹几个,我也最心爱妍妍,当年要不是她自己犯傻,我真想给她留在家里招女婿。可惜这孩子,行迹疯魔,不能成器。” “都是钟家!”卢家主顺着母亲的话道,“养出来个钟无忧,祸害了妍妍。” 一声哂笑,出自卢老夫人口中。 “你呀。”她道,“钟不钟的,原本也不是关键。如果只是看上了钟家那小子,我有什么不能成全的,哪怕把你父亲的尸骨起出来送给钟家出气又怎么样?死人总要给我的宝贝妍妍让路。” 卢家主忽的一哆嗦。 这话他不敢接,甚至不能听,听了便是大逆不道。 卢老夫人并不在意儿子的沉默。 她睁开眼,缓缓说道:“是她自己的心长得歪了,走上邪路,方有今日。” 正文 第64章 失踪(五)景昭:“我又不是色魔!”…… 或许是卢大娘子发挥了作用,晚间,外出办事的卢家主突然归来,将景昭与裴令之重新叫过去,认真问清了他们的来意,并且决定派人去积野小楼看看。 这其实就是一种隐晦的表态,表示了卢家愿意寻找卢妍夫妇的态度与决心。 有些话不宜说太清楚,因为说得太清楚便等于出尔反尔,会影响家族颜面。 既然卢家主已经隐晦表态,景昭二人这一次就算没有白来。 卢家同意插手,他们就没有必要再往钟家走一趟,否则很可能适得其反。 回到客院,景昭便和裴令之商量,决定明日一早立刻动身赶回临澄县。 她还是不太习惯孤身一人在外。 并不是不可以,只是会让她没有安全感,从而心情变坏。 裴令之自然不会反对,有些好奇地问:“你是怎么说动卢家主改变主意的?” 他谙熟高门大族中那些不宜宣之于口的规则,卢家主昨晚见过他们一面后,分明根本没有再见他们的意思。今晚却能改变主意,与裴令之无关,那么想必是景昭做了些事。 景昭低头思忖片刻,肃穆道:“我牺牲了顾家女郎的名声。” “?”. 名声与否,其实不要紧。 哪怕是对最重声名的南方世家女郎。 只有活人才需要名声,死人是不需要的。而在下半年那场即将席卷南方九州的风暴里,南方世家很难有人独善其身。 男人、女人。 老人、孩童。 世家、豪强。 在一场不由自主的剧烈风暴中,没有谁的性命更值钱,也没有谁更应该活下来,谁更应该去死。 一切都交由命运去裁定。 不公平吗? 这当然不公平。 但上溯千百年,无数个治乱轮回里,皇族、世家、文官、勋贵……枉死者、冤死者、不该死而死者不计其数,却没有一个人能拍着胸脯说,自己比南北二十一州亿万黎庶生计更苦、死的更冤,遭受的待遇更不公平。 王侯将相虽死,亦有史书上或轻或重的一笔。 真正那些枉死冤死的黎庶们,没有一个能被看见。 景昭其实没有想这么多。 她的想法更简单,也更冷酷。 朝廷为收回南方的控制权,已经耗费了难以想象的巨大代价。 不能失败。 只能成功。 所以,没有什么是不能牺牲的。 因此而死者倘若愤懑不甘,死后化为怨魂厉鬼,即使一状告到泰山地府,倘若九殿阎罗不能秉公,只怕南方九州万千黎民的怒火,也足以活活烧塌阎罗殿。 次日天色将晚,景昭一头撞进客栈房门时,帷帽下的脸已经惨白如刚从泰山地府里爬出来的女鬼。 穆嫔惊叫着扑过来:“姐姐,你怎么了?” 景昭勉力摆手,痛的倒吸一口凉气,却不便立刻说出来,扶着穆嫔的手臂坐倒在椅中。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就连忙对身后面色同样苍白的裴令之招手示意:“快拿来!” 裴令之的脸色不比景昭好,以至于原本只可能伸出脚绊倒他的穆嫔都忍不住惊慌,替他搬了把椅子。 裴令之道谢坐下,从袖中抽出一封信。 这封信封了口,加盖火漆印,景昭命穆嫔取来灯烛,二人头并头凑在灯下,仔细研究片刻,景昭从腰间拔出短剑,倒转剑锋递过去:“你来。” 裴令之抬头:“我?” 景昭无奈地举起双手。 她的手纤长雪白,更衬出赤红勒痕宛然,还在极轻地颤抖。 纵马疾驰时需要长久控缰,去时疾驰整日所消耗的体力尚未完全恢复,今日天色未亮便又打马急奔赶回临澄县,如今她全身上下的骨头仿佛都被拆了一遍,实在做不来拆信这样细致的活。 裴令之微微苦笑,道:“我也不行。” 同样是纵马疾驰整日,裴令之比景昭好不了多少。若说别的也就罢了,这封信需要仔细拆开再封回去,倘若手一抖毁了信封,岂非弄巧成拙? 景昭微一沉默,对穆嫔道:“你来?” 穆嫔:“我?” 她小心翼翼拿起短刃,在景昭与裴令之你一言我一语的指挥下,小心翼翼挑开封口,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 毕竟是拿惯针线、女红娴熟的太女嫔,手极稳,景昭抬头夸奖她一句,接过来一目十行看完,哂道:“套话而已。” 裴令之很自然地靠过来,就着景昭的手匆匆看了两眼,温声道:“原来如此。” 这封信是卢家主所写,嘱咐他们交给临澄县令。信封的十分严密,信中内容却没什么机密之处,只以卢家主的名义向县令问候,除此之外,没有一个字提到正事。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一个微微哂笑,一个神情平和中隐带冷淡。在穆嫔看来,当真是非常莫名其妙的一幕。 裴令之突然感到背心有些发寒。 他福至心灵般侧首,看见小苏女郎正拿着拆信的薄刃,锯木头一样乱扎碟中糕点。 分明没有投来一眼,裴令之却无端感觉那把薄刃下一刻可能便要钉在自己身上。 他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再度涌起,十分识趣地往旁边让了让。 下一刻,娇弱的小苏女郎便如同江湖高手般,猛然插进他们二人中间的空隙,睁大眼睛看着信上的字迹:“这是什么呀?” 景昭简短道:“卢氏家主那里拿来的信。” 她过目不忘,反复认真看了几遍,不但信中内容,就连每行字迹所在的位置、墨色的浓淡都记得七七八八。于是信手将信纸塞回信封中,对裴令之道:“来吧。” 拆信容易,修复却难。 景昭与裴令之花了近半个时辰功夫,才将信重新封好,从信封到火漆看不出半点问题。 举着这封信,景昭满意道:“很好,不枉我们提早赶回来半个时辰——现在,可以赶在官署下衙之前,把信投进去了。” 天色已晚,信即使现在投进去交到县令手上,要想面见县令,也要等到第二天了。 奔波一日,景昭与裴令之早已疲倦到了极点。谁都没有心情再去思索其他事,信一脱手,裴令之走出房门,景昭立刻就脱力地倒在了椅中。 穆嫔吓得连忙站起来,要扶景昭去床榻上躺着,景昭一只手却死死抓住了椅子:“叫热水来。” 她要沐浴。 景昭泡在木桶里,穆嫔替她梳理潮湿的长发,一边梳一边悄悄抹眼泪。直到眼泪滴在景昭肩上,她警惕地抬起头,才发觉穆嫔在无声抽噎。 “哭什么?” 被发现了,穆嫔索性哽咽出声:“殿下受苦了。” 骑马一个时辰和一整天是完全不同的,坐在马背上优哉游哉小步游荡与纵马疾驰又是完全不同的。景昭又累又困,眼皮几乎都抬不起来,依然抽空答话道:“这有什么?” 话音未落,景昭忽然很警惕地抬头:“临澄县令给你气受了?” 穆嫔含着眼泪摇头:“那倒没有。” 她哽咽一下,又很小声地道:“殿下不在,我害怕——不是,不是怕一个人住,是总觉得心惊肉跳。” 景昭听得失笑。 她抬起一只手拍拍穆嫔的脸,水珠如同散开的珠链,纷纷滴落水中:“不怕,我回来了。”. 景昭不在的时候,苏惠颇有些神出鬼没。除了夜晚会准时回到客栈,住在穆嫔隔壁,白日里行踪并不为穆嫔所知。 他晚间回到客栈,还没进自己的房门,就察觉到太女已经回来了,连忙先去敲门求见。 房门吱呀一声,穆嫔站在门口,鬼鬼祟祟探出脑袋:“姐姐正要见你。” 见景昭回来,穆嫔的开心根本掩饰不住,像一只小鸟满屋乱飞。景昭也不管她,披了件外袍,隔着屏风道:“情况如何?” 苏惠道:“官署比较敷衍。” “错了。” 苏惠明白过来,立刻单刀直入将最重要的消息说出来:“情况不太好,城中粮价不断攀升,现在还算安全,但按照这个走向再持续几天,就会饿死少数的、第一批的人。” 景昭原本正支颐斜靠,昏昏欲睡,闻言睡意一扫而空:“怎么回事?” 最多再过半个月,新粮就会下来。这个时候,粮价会浮动,升或降都有可能,但多半会限定在一个合理的范围内,怎么会突然失控? 苏惠言简意赅道:“临澄本地自产粮不足,一部分依靠其他郡县供给,主要走水路送到城北码头,然后运进城里。但是现在码头陷入停滞,绝大部分船卡在那里,既无法立刻卸货,又不能掉头折返。” “为什么?” 苏惠脸上蓦然闪过一丝古怪的神情。 “嗯?” 苏惠慢吞吞道:“对外的说法,是丢了几个美貌男人。” 景昭忽然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苏惠说:“据说那些男人由南方豪族精挑细选,九月进献给太女殿下。自然,因为出身卑贱的缘故,不敢妄想攀龙附凤,无非是给殿下解闷,或是拿来赏人的——但既然要进献给殿下,就没有任凭他们逃散的道理,所以要封了码头,仔细搜寻。” 凭空飞来一顶黑锅扣在头上,饶是景昭养气功夫再好,此刻都不由得唇角抽搐起来。 她难以置信道:“好荒谬的借口,我又不是色魔……” 她半晌挤出一句:“何等无稽!” “是很无稽。”苏惠绷着一张圆脸,“那艘船分明守卫严格,根本没有人逃出来——事实上,他们是打着找男人的幌子,意图搜查另一样更要命的东西。” 他向前走了一步,本就轻的声音压得更低:“和殿下您还有点关系。” 正文 第65章 失踪(六)“什么人!站住!”…… “一口箱子。” “一口黄杨木箱子。” “一口五尺长、四尺宽、三尺高的黄杨木箱子。” 紫袍年轻人拈起酒盏,随意喝了一口。 露台上月色正好,洒在他的衣袍发梢,像一幅分外美丽的画卷,月色如霜如银,他的面颊也如霜如银,衬得容颜更加秾艳,像一株经霜的桃花。 淡绿色的糟沫在盏中上下沉浮,便是所谓‘绿蚁新焙酒’中的绿蚁。有一点绿蚁随之染上年轻人的唇瓣,就成了桃瓣旁斜出的一枝绿意。 年轻人柔声说道:“连这么一点小事都做不到,你们还有什么用呢?”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依然凝望着手中酒盏,仿佛那只朴素粗陋的黑陶盏变成了一位倾国倾城的绝世美人,眼中满是爱怜柔情。 他的语调也极为柔软。 然而不远处露台畔跪着的那些人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如雪,甚至可以胜过天边霜雪般的月色,拼命叩首谢罪,却连半句矫饰抵赖的话都不敢多说。 听着那些诸如属下该死的谢罪之语,年轻人眉间柔情渐淡,厌倦渐生。 “没有用处的话,就不要多说了。” 他桃花一样的眼底,丝毫不带任何情绪:“找不到那口箱子,所有人都会死。”. “那是一口箱子。” 苏惠指着房间一角的凭几,说道:“大概这么大,黄杨木做的,他们搜的就是这口箱子,和里面装着的东西。” 景昭向房间角落里望了一眼,确定那口箱子不会很大。 她没有忽视苏惠话里的问题:“箱子本身也有问题?” “是。” 苏惠说:“那口箱子里,装着五十六本至关重要的账簿。那口箱子上,则刻着和这些账簿有关的人名。” 景昭明白了:“内卫?” 苏惠点头道:“内卫取走那口箱子的时候,为防追踪,设置过很多障眼法,留下的假线索指向城北码头。按照那些人追查到的痕迹,他们认定那口箱子现在在码头旁的一条船上,等到船只离岸,便会难以追踪,失去一切踪迹。” 所以,他们不惜封死码头,扣押船只,动用一切人力物力,也要抢在所有人之前找回那只箱子。 即使城内粮食大多依托水路供给,新粮迟迟无法送到,就意味着城中会出现粮荒。 景昭说:“既然那口箱子不在码头,你刻意点出来又是为了什么?” 苏惠苦笑道:“殿下慧眼如炬。那口箱子的确不在码头,但现在被扣住的那些船只中,有比那口箱子还要麻烦的东西。” 他顿了顿,含蓄说道:“南方民间频频起义,总要有些趁手的兵器。” 他的话音极低,此刻听来却如雷霆般惊心动魄。 ——兵器! 景昭猝然抬首,看向苏惠。 隔着屏风,苏惠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更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景昭依旧能从苏惠的语声中感受到无奈以及苦涩。 “真是阴差阳错,才有今日的麻烦局面。” 内卫与采风使前往南方布局时,规矩极严,不同的线各自独立,严格禁止产生任何情报以及人员往来。 这当然能够规避很多风险,最大限度保全了绝大部分人。自从建元七年后,再也没有发生过朝廷密探大规模失陷的惨案了。 但凡事有利必有弊,在某些极为特殊的情况下,这种极其严格、从无交叉的优势反而会成为劣势。 兵器南来与账簿北上,本该是两条相互独立、毫不相关的线,却因为双方不通情报,阴差阳错导致一船兵器被堵在了城北码头,随时有被查到的暴露风险。 “不止如此。”苏惠补充道,“那船兵器是军器,当日那两千兵马撤离南方,留下的军器被就地磨去军中制号,转运至此。倘若被发现,立刻便能查出那是军中换下的军器……” 他甚至不需要再去详述可能会有的后果。 房中气氛已然凝固。 穆嫔听得不太明白,依旧能从景昭抿紧的唇瓣和冷肃的神情察觉出不妥,下意识收敛起脸上的笑容。 滴答,滴答。 铜壶滴漏,冰鉴消融。 滴落的水声里,苏惠再度轻声道:“所以,这几日预计可能会有一场动乱。” “借动乱转运兵器。”景昭缓缓道,“而今唯有如此,内卫不归本宫直属,本宫不好插手干涉,但南方情形严峻、局势危急,南方内卫冲在一线履危蹈险,自有权宜行事之便。放手去做吧,来日朝堂议功议过,本宫自会出言。” 苏惠惊喜抬头。 这件事其实与他并无责任,甚至不需苏惠亲自出面,每到一地都有暗中随行的内卫联络接洽,以确保太女不会被卷入某些关乎生死的危机之中。 但身为内卫副统领,有些任务极不好做又极危险,苏惠是清楚的。 景昭这样说,就相当于以皇太女的名义,为转运兵器的这些内卫权宜行事加了一层保障,来日如果留下隐患,有了皇太女金口玉言,东宫不会坐视不理任凭朝中那些只知道寻衅的文官议罪。 虽然和苏惠没有什么关系,但他心里清楚,从南方回去之后,自己的主子就要从皇宫变作东宫,能碰到一位愿意替属下承担干系的主子,自然是好事而非坏事。 苏惠低头,恭谨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自明日起,恳请殿下谨慎出行,静待以防万一。” 景昭无可无不可地颔首,并未直言应允。 她沉吟片刻,又道:“这事不是一般人能够插手的,封锁码头的人是谁,临澄郡官署中,又是谁为他的行为背书?” 苏惠道:“封锁码头、截拦船只者,主持行动的人姓王;至于郡署中为他背书的人,是郡守本人——据说,前两日,郡守与别驾发生了极为激烈的争执,那场争执之后,别驾偃旗息鼓,临澄郡官署的差役则来到码头外围,开始协同镇压码头船只。” 景昭似笑非笑道:“郡守和别驾不是一条心啊。” 她闭上眼,开始回忆进入临澄郡之前,她曾经看过的临澄主官、郡中高门的大致情形。 “家里有人能直接接触郡守与别驾吗?” 苏惠想了想,还是严谨道:“需要核实,殿下是想做些什么?” 景昭放松了力道,斜斜倚在椅中,全身骨头仿佛都在颤抖,腰腿间传来终日骑马后磨损的酸痛。 她往后一仰,听见咔嚓一声,几乎疑心自己的脖颈要折了,吓得赶紧伸手扶住后颈,重新坐直,并不直言,平淡说道:“见机行事罢了。”. 次日午时,景昭醒来时,裴令之已经出门回来了。 那封卢家主的亲笔信投到县令面前,县令的态度果然端正了很多,非但立刻加派人手,还要热情留饭。 裴令之当然没有兴趣和糟老头子吃饭。 他看向对面的景昭。 景昭捏着筷子。 筷子上夹着一张葱油饼。 景昭正以打量情人般的认真严谨,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这张葱油饼,良久送到唇边咬了一口,给出结论:“不好吃。” 当然不好吃,裴令之想。 这张饼看着就已经凉透了。 事实上,它不但凉,而且油太少,不够酥脆,所用的面并非白面,不知掺杂着什么,口感粗粝。 但这张饼的价格,是平时白面葱油饼的三倍有余。 景昭思忖片刻,放下葱油饼,转向裴令之:“你说。” 分明裴令之只是坐在她的对面喝茶,气定神闲不疾不徐,什么也没有说。 但景昭就是知道他有话要说。 裴令之放下茶盏。 他眼底显出一点笑意,眼梢弯起,煞是好看。 但那点笑意很快消失了,不知是不是因为想起失踪的朋友。 裴令之道:“临澄县的捕役很快便会接管积野小楼,但由于主人只是失踪,他们不能擅动楼中物品,所以需要我们派人从旁见证。” 景昭扬起眉梢:“我们?” 裴令之耸耸肩:“卢家不肯出面,我们报案,我们奔走,当然也要由我们见证。” 他问:“你要去吗?” 景昭不答反问:“你亲自去?” 裴令之点点头。 他敛容正色道:“我还要再去一趟,上次我们走得太急,积素在楼里又发现了一些疑点,我必须去亲眼看看。”. 哗啦! 竹门合拢。 日光透过门窗,斜斜洒进房中。 这是卢妍夫妇的书房。 书房不大,但五脏俱全,窗下摆着一张书桌,书桌一侧靠墙的地方则是书架,整整齐齐码着许多医书和典籍,却都是崭新的手抄本,只有两种字迹。 那是卢妍夫妇搬到这里之后,夫妇二人自行抄默的书籍。 景昭顶着一本摊开的书,用来遮挡头顶窗下洒落的日光。 她和裴令之、积素,头并头凑在书桌和书架交汇的角落里,穆嫔挤不进去,急的直转圈。 积素指着角落道:“看,这里还有些灰烬。” 景昭用帕子包住手指,探进去轻轻一抹,盯着雪白帕子上的那抹灰色,沉吟道:“这是纸灰。” 裴令之捻了捻:“有人在这里烧过纸张一类的东西。” “窗下。”景昭抬起眼,目光一寸寸移向头顶的窗户,“烧过东西,打开窗子,风会很快卷走灰烬,但是这里是个死角,仍然有残灰留在了角落里。” 穆嫔踮脚,在书架上摸索:“被烧掉的是什么,书?” “还有写过字的纸。”积素提出另一种猜测,“书房里没有写废的纸,也没有太多字纸,会不会是被烧了?”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苏惠的厉喝。 “什么人!站住!” 正文 第66章 失踪(七)日光明媚温暖,景昭却无端…… 有人?! 二楼窗下,并排蹲着的三个人同时起身,积素明显最快,冲到窗边跳了下去。 院墙边疾风掠过,苏惠圆滚滚的身体异常灵敏,风一般刮过墙头,消失在碧野之中。 碧草连天,随风摇撼,遮住了小楼远方那片一望无际的原野。 院子里,积素站住脚步,翻上墙头张望片刻,还是跃回院中,警惕地四下张望,时刻预备着迎接可能出现的袭击。 二楼窗前,景昭双手扶在窗台上,向外看去。 指尖多出一抹柔腻的触感。 景昭下意识转头,和裴令之对视一眼,同时收回手。 她的目光落在裴令之的指尖。 裴令之双手部分指尖和指腹生有薄茧,那是执笔、弹琴和骑马留下的痕迹。但除此之外,他的手指纤细雪白、柔润修长,是一双一看就知道养护异常精心的手。 但景昭和裴令之共同骑马前往卢家,来往两日间,她自己的头脸双手包裹虽然严密,也因日光过于毒辣,晒出了浅淡的红痕。 她不觉得裴令之在担忧朋友的同时,还有闲心背着她精心养护面容、双手,以及偷偷涂抹些南方世家不外传的隐秘防晒药方。 难道这就是天生丽质? 目光逐渐上移,从指尖移到头颈。 看着裴令之冰雪般的面容,景昭的心情有些复杂,还有些羡慕。 她短暂出神,下一刻收敛思绪,却注意到裴令之双眼虽然还望着窗外,似无所觉,颊边却已经浮上极其浅淡的绯色。 不知为什么,景昭忽然也觉得有些不自在。 她清了清嗓子,还没想到要说些什么,只见下方院墙处,一道矫健圆润的身影越墙而入。 是苏惠。 景昭有些纳罕,心想那人究竟武功多高,竟能让苏惠无功而返? 她探身下望,问了句:“怎么回事?” 苏惠站定,说道:“武功平平,轻功尚可,逃的很快,我怕是调虎离山,就没紧追。” 景昭扬起眉梢。 苏惠是内卫副统领,在跟她南下之前,主要负责护卫圣驾。 用他的标准来衡量,能得个‘平平’已经算是出众,至于‘尚可’二字,更不是轻易能够得到的评价。 紧接着,苏惠说出了他的第二个发现:“是个女人,青年女人。”. 日上三竿。 县官署的捕役想来快要到了,在这之前,众人必须先亲眼看过楼中所有疑点。 屋角有残灰,地面有划痕,博古架上陈列的一组粗陶花瓶少了一个,就连书架上一些书籍,摆的也不太整齐。 这些都是非常细微的异样,如果不是积素在这里待了两天两夜,上下各处仔细检视,是很难察觉的。 最后,积素把众人拉到院中菜地旁,指着菜地说,这片菜地很奇怪,像是因为被人大规模翻动过,所以菜才会死成这幅模样。 他不说还好,一说菜地被人翻动过,穆嫔先倒抽了一口凉气,颤巍巍道:“不、不会下面埋了什么……” 很显然,穆嫔本来是想说‘埋了什么东西’,话到嘴边觉得不太尊重,硬生生咽了回去。 场间顿时陷入了可怕的死寂。 “应该不会。”苏惠用一种分外认真的语气解释,“根据我的经验,临澄这个天气,遮不住味道。除非坑挖的极深,但有这个功夫,还不如运走处理掉,横竖背后就是山野。” “……” 可怕的话题暂时打住,在这片足以冻住五脏六腑的死寂里,众人折身回房,以裴令之为主导,再度仔细检查各处。 由于已经搜查过数次,众人动作很快,直到搜到二楼卧室时,他们又发现了一处遗漏。 那是床榻靠墙的一角,似乎有什么东西隐隐反射出一线光芒。 这个位置极为刁钻,众人换着角度看了片刻,确定床腿与墙角相交的那个角落里,似乎卡着什么东西。但位置太过隐秘,如果不是现在正处于一天之中日光最好的时刻,他们除非把床移开,否则决计无法发现那里还卡着东西。 床下空间虽然狭窄,但空空荡荡,没有杂物,钻进去倒很容易。积素当仁不让,三下五除二钻进床底,伸手摸索半天,摸出来一块金长命锁。 “慎思是谁?” 裴令之擦干净长命锁的灰:“是无忧的小字。” 长命锁很旧,光芒已经暗淡了。但分量很重,一入手沉甸甸的,是实心纯金无疑。 房中一应摆设朴素,这块长命锁便是其中最为值钱、也最夺目的东西,却掉落在床榻角落里,上面还带着摔出来的划痕。 “怎么会掉在那里?”景昭疑惑道。 这种刻名长命锁,一般都是孩子刚生下来就打好,仔细贴身佩戴。即使不说精心保养,总要好生存放,怎么说也不至于随随便便掉在床脚。 穆嫔站在妆台旁,忽然发出疑惑的声音。 景昭走过去:“怎么了?” 穆嫔举着一只打开的粉盒,说:“姐姐你看,这是胡粉。” 胡粉就是铅粉,民间常用的妆粉之一。 宫中所用的妆粉,历来最为名贵顶级,得宠的高位妃嫔、皇女大多使用珠粉。朝臣百官家中女眷,财力地位都足够的,使用珠粉、紫粉、桃花粉等造价同样名贵或稍逊一筹的妆粉。不但能够养护肌肤,上妆的效果也极好。 至于寻常富贵人家的女眷,最为唾手可得的妆粉,要属米粉或铅粉。 卢妍夫妇脱离家族,自然不可能再用与从前一般无二的名贵妆奁。但夫妇二人行医为业,总该知道铅粉上妆虽然效果更好,对女子却有害无利,更遑论卢妍还怀着身孕,即使想要妆扮自己,用米粉也是一样,怎么可能往脸上涂抹铅粉。 穆嫔一举鲜亮如新的粉盒:“姐姐你看,这粉盒做工一般,经不住久放,现在看着这么新,里面的粉还有大半,这肯定是新买不久。” 景昭问:“钟郎君有敷粉的习惯?” 南方郎君以白皙秀丽为美,敷粉是寻常事。 裴令之一口否认:“没有。况且他们夫妇行医,不可能使用铅粉。” 这就怪了。 眼看众人都陷入思索,穆嫔很受鼓舞,提出自己的猜测:“会不会这盒粉是别人留下的?不是说有人在他们离开后、我们到来前,曾经翻动过楼中物品吗?” 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是…… “他们图什么呢?” 经苏惠认真研究,这盒做工普通的铅粉只是寻常妆粉,不像有毒。众人遂围拢上前,将粉盒倒空,查看半天,确定粉盒上面没有其他异样,妆粉里更是干干净净。 “闭月斋。”景昭念出粉盒上的字号,“应该是附近的脂粉铺,抽空去打听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出是谁买的这盒妆粉——卢娘子有孕,自己使用这盒妆粉的可能性不大,兰时推测有道理,这盒粉说不定是外人带来的。” “等等。” 说到此处,景昭的声音突然顿住。 她的神情忽然变得怪异,开始左顾右盼,目光四处逡巡,不知在找些什么。 “小姐?”“女郎?”“怎么了?” 纷纷询问声中,景昭终于回过头来。 她神情古怪地看着众人,说:“你们觉不觉得有些奇怪——卢妍怀孕了,但是到现在为止,这座小楼里,有任何和孩子相关的东西吗?” “……” 裴令之猝然抬首。 刹那间,他终于捕捉到那丝古怪。 那丝从他第一次踏进楼中时就若有似无察觉到的古怪。 没有。 小楼中空空荡荡,一切与孩子相关的东西都没有。 衣帽襁褓、启蒙书籍、玩具用品……就仿佛这座小楼里只有夫妇二人有条不紊地生活着,却丝毫没有为即将到来的新生儿做出任何准备。 这分明是一个极大的诡异之处,却因为景昭、裴令之、穆嫔与积素全都未曾成婚生育,唯一成婚生子的苏惠忙于公务鲜少归家。在这方面知识极度匮乏的情况下,他们不约而同地忽视了这一点。 景昭忽然感觉有些寒意。 日光明媚温暖,她却无端脊背生寒。 她稍稍抬起眼,看见了裴令之的面容。 如冰如雪,微微苍白。 屋外院中,盛夏的虫鸟啼鸣依旧喧嚣热闹,而在这一派勃勃生机中,远处隐隐传来了纷杂的脚步声。 临澄县官署派来接管此地的捕役,终于到了。 正文 第67章 失踪(八)那是一张绮丽非常的面容。…… “事关重大,人命关天!那两位已经失踪将近一月,这还是最好的情况,你们为何一点不上心?我们报案之前,你们又在做什么?毫无所觉!” 门外传来苏惠的呵斥,只听那声音,就能想象出一个圆脸胖子倒背双手趾高气昂的画面,活脱脱便是富贵人家恶仆狗仗人势的生动写照。 捕头连连擦汗:“是,我们也在很努力地查找,但这才三天。我们询问了山下镇民,核查了来往干道过所登记……” “我不管你们做了什么!”苏惠的声音比捕头还大,“结果呢?结果就是一无所获,怎么向上官交代,怎么向卢家交代,怎么向我家主人交代?两个大活人,在你们临澄县的地界上找不着了,不是你这个捕头的责任,还能是谁的责任?” 话已经说到了这一步。 捕头当然不能出口推卸责任。 他再推卸,就要推到上官头上了。 于是捕头只好忍下一口气,赔笑道:“再宽限些时间,我那些兄弟们都在奋力地查,已经抓了几个可疑的人讯问……” 苏惠自己就是内卫出身,见多识广,哪能摸不清下面那一套敷衍塞责的本事。当下冷哼一声,不阴不阳地道:“我是很信任兄弟们尽心竭力,只是这次要找的是活生生的郎君娘子,两个大活人,就算是严刑拷打逼人认罪,交不出人也白搭——交不出人,我看兄弟们也不好交代吧。” …… 窗外风极炎热,顺着窗缝吹入房中,反而平白生出更多燥意。 穆嫔搬着凳子坐在门后,一边嗑瓜子一边听苏惠阴阳怪气和捕头说话,听得津津有味,嗑得神采飞扬。 景昭负手站在窗前,看着街道上人群沐浴着日光急急来去,下方喧嚣声阵阵传入她的耳中。 她头也不回:“还是没有线索?” 苏惠结束了对捕头的刁难,走进门来,合拢门扉,恭敬应声道:“是,那群捕役的能力有限,恐怕这已经是他们尽了最大努力的结果。” “六月十日,卢妍钟无忧夫妇最后一次在积野小楼中接待前来求医的镇民。下午,他们送走最后一名病患时,嘱咐患者父母不要去城中药铺买价格昂贵的药物,包了一包干药材送给患者父亲,让他们回家之后煮水给患者服用。” 说到这里,苏惠顿了顿,接着道:“这不是孤例,事实上,六月十日最后一次前去求医的患者,绝大多数都得到了免费赠药。尽管从前夫妇二人也时常免费赠送药材,但一般不会赠送太多,以防患者擅自加倍服用、或是倒卖药材。这一次,夫妇二人却赠送出了远胜于从前份量的药物。” 穆嫔一拍脑袋:“对了,小楼中的药柜里,药材剩余不多。” 裴令之从屏风后步伐轻缓地走出来。 他霜白衣摆像天边永不止歇的流云,随着他的脚步飘到了景昭不远处。 皇太女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一半心神牵系在窗外,一半心神分出来,听裴令之道:“很怪。” “哪里怪了?” 裴令之说:“院子里晒有药材、留有鸡鸭,房中笔砚未洗,榻上薄毯未收,这是一切如常生活的表象;与此同时,分发炮制好的药材、焚烧房中字纸、在鸡鸭驴马的食槽中放了多于平日数倍的食水,这是一去不回的决心。” “抛去表象,实质就是他们准备离开,一去不回。并且离开的理由一定非常仓促,猝不及防。但不知出于什么缘由,他们离开前仍然营造出预备继续生活下去的假象,这或许意味着他们正面临着某些威胁,不得不借此脱身。” 景昭说:“我打断一下。” 裴令之望向她:“请说。” 景昭道:“字纸未必是他们焚烧的。” 裴令之那双优美秀丽的眼底,仿佛刹那间浮现出了一些难以描摹的情绪,却很快又敛没。 “好吧。”裴令之说,“这一点存疑。” 景昭竖起食指:“还有一点——那盒铅粉,到底是哪里来的?” 裴令之似乎察觉到景昭的想法,问:“你怀疑是下毒?” “不好说。”景昭耸耸肩,“我觉得下毒又牵强又荒谬,但除此之外,那盒铅粉出现在那里真的很奇怪——妆台上有用掉大半的米粉,对吧?” 穆嫔用力点头,给予肯定。 “所以,那盒孕妇根本不能用的铅粉,就显得非常突兀。按理来说,即使钟郎君有涂脂抹粉的爱好,顾忌有孕的妻子,米粉也就够用了。” 这仍然是个无法解答的谜题。 裴令之将话题拉回正轨:“至于其他疑点,我们都需要线索和证据来佐证。” 但问题是,三天过去,一切毫无进展。 官署是这样,卢家也是这样。 房中一时陷入缄默。 正在这时,屋外街道上忽然传来更大的喧嚷声。 景昭皱了皱眉。 裴令之道:“这是第几场冲突了?” 景昭说:“不知道,不过我知道这样下去,城内外冲突会越来越厉害,找人也越来越困难,情形恶化下去,我们很可能需要先担心保全自身。” “城外码头上那些船,还没清查完毕?” “城北码头是整个临澄郡最大的码头,刨去路过的船,单单现在还被堵在那里的船就有几十条,往往搜查一条大船,要耗费大半天的时间。” 裴令之说:“这样堵下去不是办法,无论他们搜查什么,只要不是大活人,往水里一沉就无迹可寻——他们找的是什么?不能入水的东西?活人、纸张——他们找的是情报消息?” 这个答案虽不中亦不远矣,景昭有些惊讶地扬眉,不做答复,只说:“听说昨日码头发生了一起冲突,死了二三十个人。” “这么多人?” 景昭道:“有些船上运载的东西,是不能久放的。” 譬如粮食、果蔬,又譬如一些更加昂贵的东西。 某种意义上,对于那些东西来说,才是真正的一寸光阴一寸金。在码头耽搁三两日,就会迅速腐坏、贬值,到最后押上全部身家的货物,可能还不如一捆麻布值钱。 行商为财,临澄官署是值得敬畏,但在身家性命面前,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关于码头上的谈话,至此终结。 裴令之要亲自到积野楼附近的村镇探访,匆匆离开后,景昭招来苏惠,道:“家里有人吗?” 苏惠明白她的意思,道:“别驾那边不行,郡守那里倒可以试试。” “能全身而退吗?” 苏惠说:“问题不大。” 景昭低声吩咐几句,见苏惠面露愕然,道:“怎么,行不通?” 苏惠摇摇头,道:“小姐深谋远虑。” 景昭偏过头去,微微一哂。 “什么深谋远虑。”她平静看着窗外道,“多留几个后手,总有能够用上的。” 苏惠退了出去,自去办景昭交给他的任务。 穆嫔一直站在屏风尽头,直到此刻才走过来,轻轻靠在景昭身旁,道:“临澄也太乱了,城里城外就不说了,好端端两个大活人,竟然找了这几天,还是一无所获。” 说到这里,她又有些担忧,咬了咬唇:“姐姐,我怎么觉得不太妙呢?” 说的过分些,以南方夏季的炎热程度,二十多天,把两个大活人弄死一埋,足够烂到连人形都没有。 景昭摇摇头,不发一言,轻轻翻着手中书册,良久才道:“不好说,我有一种猜测,但……” “什么?” 穆嫔睁大眼睛,好奇询问。 “现在还不好说。”景昭若有所思道,“需要进一步佐证,否则的话,会很麻烦。他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不然不会这么着急去亲自探访。” 她侧耳倾听,听见下方传来嘈杂声,愈演愈烈,似乎一场武斗正在酝酿。 “这才几天。”景昭自言自语,“就算临澄县粮食依靠水路供给,新粮最多再有三两天就该上了,现在也能收割。缺粮也不该缺到这个程度,本地的农田可不少。” 她的指尖轻叩窗沿,忽的拿起帷帽戴上:“走,我们到那边酒楼坐坐。” 这家临澄县最昂贵的客栈旁边,就是一家价格极贵的酒楼,这几日城中粮价反常疯涨,酒楼生意却丝毫未减。 此时不是饭点,大堂中席位却三三两两早已坐满了人。 今日有上好的河鱼,城中老饕纷涌而来,人太多,靠窗单独围起的雅座早已坐满,景昭并不想在大堂正中几张毫无遮拦的桌边坐下来,露出她的脸。 她扬手抛出一锭银子,迎上来的跑堂顿时笑开了花,引着这两位头戴帷帽的女客进了二楼留出来的包间。 随意点了几道菜,景昭踱步走到窗前,一边思索一边下望,忽然瞥见街道对面停着一辆马车。 那辆马车看上去极为朴素,通体暗沉,似乎木料寻常,但真正有见识的人一眼便能看出,那木头更似极为贵重的乌沉木。 从景昭的角度看去,并不能看到车厢上的家徽。 她稍稍偏头,仔细打量着那辆看似极为朴素,实际上极为难得的马车。 用这样贵重的材料,打制毫不起眼的马车,是世家大族最喜欢的做派。 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的含蓄典雅,不外如此。 就在这时,对面小楼中走出一位紫袍贵公子来。 似是察觉到不远处窗前投来的目光,那年轻的贵公子侧首,手中折扇一展,遮住下半张面孔,徒留一双桃花般多情的眼眸,朝景昭的方向望来。 那是一张绮丽非常的面容。 当他望见窗边飘摇的雪白垂纱,与垂纱下女郎逶迤垂落的秀丽乌发时,他的神情丝毫未改,桃瓣般的眼睛一弯,折扇微扬,聊以示意。 衣袂飘然,举止风流。 他也只这么一扬扇,便登车而去,再不停留。 窗台前,景昭支颐撑住面颊,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眨了眨眼。 正文 第68章 失踪(九)皇帝:“一代不如一代。”…… 皇帝在弹琴。 在夏日的清暑殿旁,湖畔,亭中。 凉亭四周垂着轻薄纱帘,帘幕下角缀着一串串精巧银铃。 那些铃铛看似小巧可爱,实际上很有分量,风吹来时可以压住帘幕,使之不被风吹得到处飘荡,且叮叮当当作响,极是好听。 铃声被淹没在琴音中。 那些琴音像是初春时节冰层初绽的溪水,淙淙淌过山林断崖,并不刻意惊人,却仿佛自有奇异的力量,能令听者情难自禁沉醉其中。 清暑殿的女官捧着茶来到亭前,将茶盘转交到梁内官的手中,欲要转身离去时,听着亭中传出的琴声,一时间竟听得怔了。 直到触及御前宫人警惕的目光,女官才蓦然醒过神来,连忙退去。一边走一边轻轻拍抚胸口,心想这琴声当真极为悦耳,只是不知怎么的,听完之后心中居然不太舒服。 初春的山溪中,自然有未化的霜雪,站在岸边固然只觉分外清澈,稍一触碰,却又有彻骨寒凉。 琴音不绝。 直到柳丞相求见。 柳希声恭敬站在殿外,她年纪已经不轻,当然也不算年迈,身姿却非常笔挺,虽然个子不是很高,但脊背笔直,眼角皱纹并不明显。 即使许多与她同龄的高门贵妇,整日专心闭门在家精心保养,都不见得有柳希声看起来年轻。 事实上,无论男人还是女人,衣食无忧、生活自在时,便容易开始追求更多,比如气质,又比如容貌。 对一部分人来说,它们本质上与华服美饰并无不同,皆是彰显自身身份地位的一件装饰品,只是要格外难得又格外昂贵些。 柳希声这份年轻,在文华阁中格外显眼也格外令人眼馋,在朝中更是如此。正因为此,尽管柳希声早有夫婿,连女儿柳知都已经到了外放的年纪,私底下仍然有些非常难听的传言。 柳希声知道,但她并不在乎。 这等无聊的传言,只会在闲极无聊、不得重用的人口中频频出现,能与她同列丞相、穿朱服紫者,反而只会置之不理。 当年文华阁中排名最末的苏丞相整日一幅命不久矣的老迈之相,后来皇帝有意将他拔擢入阁,苏丞相听闻有入阁拜相的希望,立刻容光焕发神采奕奕,至今每日雷打不动办公六个时辰,也没见老头支撑不住挂冠回乡。 柳希声相信,如果苏丞相当年没能入阁拜相,现在说不定早就病得起不来床。 就像她当年,如果没有孤注一掷投入皇帝军中,而是早早做起养尊处优的贵妇人——凭她的能力,想要高嫁入某个普通世家并不难——恐怕现在要苍老数倍不止。 想到这里,她对着光可鉴人的殿柱,很是爱怜地打量着自己的面孔,又透过自己的脸,想到了与自己容貌相似的女儿。 ——不知道柳知那孩子,今年能不能赶在回京述职前尽善尽美了结分田一事。要是时间太紧,那么宁可推迟一年,也要在任上做的完美。 ——就是梁玘又该伤心了,只这么一个孩子,长久不见,天天在家里念叨着女儿长大就不爱和父亲说话了,写信也写的少。 ——哎,不过也难办,孩子虽然孝顺,可整日在外面打转,看到听到的都是朝政,梁玘忙着打理家事,父女之间难免说不到一块去。 柳希声短暂摒弃丞相身份,既是骄傲、又是苦恼地想着夫婿与女儿,只不过稍稍出神片刻,余光便扫到一抹霜雪般的白。 她屏息低首,恭敬行礼:“圣上。” 那一抹霜白轻飘飘从她眼前划过,皇帝举步踏入殿内,淡淡道:“说。” 柳希声连忙将文华阁不能决断的事务一一禀报,小心道:“请圣上示下。” 这些事务为臣者难以决断,但对于皇帝来说,不过是几句吩咐就能解决的问题。 皇帝三言两语说完,柳希声认真记下,她揣摩着皇帝如今心情应该不会太差,便道:“圣上,臣有一事禀奏。” “说。” 柳希声道:“臣内人梁氏,一直暗自追慕文宣皇后德行,多年来日夜手不释卷,学习效仿文宣皇后淑德懿范。虽不敢班门弄斧,但也作了几篇感受手记……” 等她说完,御座上静默片刻,皇帝的声音平静道:“有这份心是好的,不必藏着,可以拿出来。” 柳希声道:“毕竟是内宅之作,恐怕贻笑大方——擅自揣摩文宣皇后言行,已是不敬,若再擅自传出去,只怕……” 她象征性替梁玘谦虚一下,但不敢谦虚太久。毕竟圣心难测,在皇帝长久以来的喜怒无常之下,朝中没有人敢说自己真正能把握圣心。 要是谦虚太久,皇帝不耐烦就糟了。 柳希声立刻拐了个弯:“臣替梁氏谢恩。” 好在今日皇帝心情似乎不差,淡淡嗯了一声:“起来吧。” 柳希声立刻起身,想了想,斟酌言辞提起:“臣听闻南方又有动荡,太女殿下……” 从建元元年起,南方每年都不安稳,不是这里有流民冲击,就是那边有山贼揭竿而起。每年单镇压乱民一项,就要耗费许多银钱。 若是往年,为着安抚南方,专心应付北边荆狄,这些钱给也就给了。只是今年南方没要钱,柳希声反而不习惯了。 这当然不是说柳希声不给钱就全身难受,而是因为皇太女在南方。 因为皇太女在南方,所以柳希声提心吊胆,生怕东宫遇险朝野动荡,自己母女二人心血尽付流水。 然而对于南方世家来说,九月皇太女南下,很可能直接影响未来大楚朝廷对南方的态度,容不得他们出错。 所以这个时候,他们不但不会向朝廷变着法子要钱,反而会宁可自己出点血,也要暂时裱糊太平。 然而柳希声自己就是南方人,怎么会不了解,以南方局势的糜烂程度,南方世家如果一定要在南方搞什么破坏,那朝廷很难防住。但与之相对,南方世家如果想在南方从上至下竭力干好一件大事,那只会更难。 大殿高处的阴影里,皇帝一手支在御座扶手上,似乎想起了远在南方的女儿。 他的唇角稍稍扬起一分,只是很快又落下,依旧静默如同冰雪雕像,无喜无悲。 他说:“无妨。” 说话的同时,皇帝向前稍稍倾身,一旁梁观己察言观色的能力已臻化境,连忙双手捧起御案上一本密折,递到了皇帝手中。 那是今日一早,内卫八百里加急送回的密折。 从皇太女离京那日,暗中护卫太女的内卫与京城之间,一直都通过这条特意设置的情报通道,每隔两日便向京中送去一封加急密折。 由临澄至京城,相隔数千里,所耗人力物力可想而知。 但这点代价,在东宫安危面前,又显得轻如鸿毛。 皇帝缓缓翻阅着密折。 景昭过目不忘的天赋,承自皇帝,他略翻一遍,忍不住极轻地哂笑一声。 并不含嘲讽,只是有些感慨。 大殿内寂静无比,皇帝的笑声虽轻,殿中一直竖着耳朵的柳希声还是立刻听见了。 皇帝淡淡道:“有意思。” 从他的语气里,很难听出‘有意思’是否出自真心。 殿中柳希声脑筋飞转,还是恭谨道:“请圣上示下。” “无事。”皇帝缓声说,“只是想起一些旧事,果然,这世上没有任何新鲜事。” 他看着密折里还在热心帮忙查证的女儿,心想,如果这孩子不是太傻,应该已经猜到了。 只是从头到尾不曾吐口,想来,是猜到了,又不敢确信的缘故。 果然还是见得太少,经历太少。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皇太女高居朝野之上,放眼望去,能与她接触的人,尽是朝中重臣、中流砥柱。 最不济的,也是凭借父祖一辈的名声才华地位被择选出来,自幼入侍东宫,即使本不聪明,十年磨练下来,心性手腕也远非寻常能够相比。 聪明人很少会做多余的事,也很少会做极蠢笨的事,更少将自己行过的恶事赤裸裸暴露在东宫面前。 正因如此,皇帝漠然想着,这孩子年纪太小,见得太少,有些事往往不会去想或是不愿去想。 但事实上,只要将时间拉得够长,长到积累足够的见识,那么无论多么隐秘的恶行,最终都会大白于天下。 无论多么精妙的手段、奇巧的设计、狠毒的心思,都早有前人一遍又一遍的亲身践行过。 就像皇帝。 在看到景昭帮忙查证的卢氏夫妇失踪案时,只看完这对夫妇的出身来历、行事风格,他就已经猜到了真相,甚至不需任何查证。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比女儿聪慧千百倍。 只是因为他早已见过更丑恶千百倍的真相。 日光之下,从无新事。 紧接着,他的目光随意一扫,再度看见了裴令之这个名字。 皇帝对此很熟悉,从女儿与‘顾照霜’第一次见面开始,内卫就在密折中附上了对方的真实身份。 南方声名最盛的四位少年名士之一。 皇帝眉眼丝毫不动。 这当然不足以在他面前称道。 多年以前,江宁景容一人的风光,已经足以冠盖南北,那时甚至无人有资格在他的声名之下分走半点光彩,更遑论与他齐名。 “一代不如一代。” 皇帝合上密折,简洁地点评. 遥远的临仙山外,烈日下,裴令之忽然紧了紧外袍。 “郎君?” 裴令之微微蹙眉,环视四周,却没有察觉任何异样,只好将方才那一丝莫名其妙的寒意当做错觉。 正文 第69章 解谜(一)景昭一拍桌案跃起,抄起手…… 马车已经离去,景昭仍托腮静望。 那名紫袍年轻人走出的小楼依然静静伫立在街道对面,上面挂着一方阔大的匾额,似乎是家拍卖行。 拍卖行的匾额太大,将两旁店铺都衬得有些小家子气,尤其是不远处的医馆,简直显得灰扑扑的。 跑堂们鱼贯而入,将茶点菜肴一一端上桌子,扬声报起菜名,说得天花乱坠,誓要让顾客感受到花的每一分冤枉钱都不是那么冤枉。 为首那名跑堂说得有趣,穆嫔听得津津有味,景昭也就没有打断他。 直到跑堂们从第一道菜介绍到最后一道,才口干舌燥地关上包间的门,退了出去。 穆嫔走到窗前,好奇问道:“在看什么?” 景昭托腮,想了想方才看到的那张桃花般的绮丽面容,言简意赅总结道:“看到一个人。” “一个人?” 穆嫔茫然看去,对面那辆马车早已不见,她看着街头来来往往的百姓,有些疑惑,道:“菜已经上了,姐姐要不要吃点?只差最后一道新鲜河鱼,还得费些功夫。” 既然菜已经端上,当然没有不吃的道理。 穆嫔反锁好包间的门,二人摘下帷帽落座,刚吃了几口,门外忽的传来敲门声。 “这么快?”穆嫔嘀咕道,“不是说要等会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开门。 景昭正细嚼慢咽地咽下最后一口鱼丸,觉得这家酒楼不过如此,鱼丸可能是昨天做的,虽说没有腐坏,但终究不如今日现做的新鲜。 她皱了皱眉,放下筷子,这时穆嫔正好拨开反锁的搭扣,拉开房门。 吱呀一声轻响。 房门滑出一道窄窄的缝隙。 走廊上酒菜的香气飘进来,随之一同出现在门缝里的还有一角淡淡的褐色。 电光火石之间,景昭的直觉最先做出反应。 ——方才进来送菜的跑堂们,穿的并不是这个颜色的衣裳! 景昭垂落的眼睫骤然扬起,声音比抬眼还要快:“开门!” 不是关门,而是开门。 穆嫔尚未意识到危险,听见景昭的吩咐,本能便继续将门开得更大。 她站在门后,门正好挡住了她。 与此同时,景昭一拍桌案跃起,抄起手边筷筒,劈手甩了出去。 从叩门声响、穆嫔开门,到景昭出声、抛出筷筒,这一系列动作看似繁杂,其实都只在眨眼之间。 门扉大开。 门口站着一个褐衣人。 开门的那一刻,他面对的便是迎面而来的数十根乌木筷子。 那些筷子还携着破空疾飞的锋利风声。 于是褐衣人只能选择闪躲。 但他身在门外,身后便是酒楼走廊,隐隐传来人声,随时可能会有旁人经过。 他这一躲,便注定无法顺利进入这扇门。 褐色身影一闪,消失在门外。 俗话说穷寇莫追,景昭却不愿让这名不速之客轻易离去。 事实上,掷出筷筒的瞬间,景昭已经动了。 她当然没有贸贸然冲上去,和对方短兵相接,冒着受伤吃亏的风险一试身手。 相反,她从袖中摸出了一把粉莹莹的东西,足尖一点,纵身向前,那把粉莹莹的事物流星般疾飞而出,向着房门外两侧走廊飞去。 砰砰数声,锐物刺入木头,门外却空寂一片。 景昭侧耳细听,甚至顾不得理会门后穆嫔紧紧攥着门把手,投来迷茫不安的目光。 仅仅只过了三两息,纷乱足音由远及近,紧接着‘咣当’‘啪嚓’‘哗啦’三声巨响,然后是跑堂们“这是什么!”“啊!我的鱼!”“你干什么!”等惊呼声。 很显然,有人滑倒了。 景昭赶出门去,只见她打出的那把珠花大半落空,滚得四处都是,还有几枚钉进走廊上的门扉墙壁,余力未消,不住颤动。 不远处几个跑堂端着盘子三三两两站在那里,还有两个人正在搀扶一名坐倒在满地汤汁里的倒霉跑堂。 除此之外,走廊上空空荡荡。 再无其他。 景昭捡起满地乱滚的珠花,又将镶嵌在走廊门扉与墙壁上的珠花用力摘下来,手向后一招,接住穆嫔抛来的帷帽遮住头脸,才转向那些跑堂,道:“一切损失伤害由我承担,方才有没有人从这里过去?” 那些跑堂们不明所以地看着景昭的动作,摇头道:“没……没有。” 没有。 景昭抬眼,越过那些跑堂,看向他们身后。 那里是楼梯,空空荡荡。 楼下大堂中的喧闹声,正源源不断地沿着空旷楼梯向上蔓延,传到景昭耳中。 景昭知道自己不必追。 大堂里来往的客人太多,那道褐色身影只要冲下楼,自然能轻而易举隐没在人群中。 她也没有打算追。 有些时候,她的好奇心很强。 但有些时候,面对很可能是针对她的危险,她又能及时收敛起自己的一切情绪。 景昭回过头,穆嫔正抱着自己的帷帽,怯生生站在身后,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弄清发生了什么事,美丽的小脸上满是茫然与不安。 “没事。”景昭说,“先吃饭。” 原本那一桌菜自然不能再吃。 筷筒被打翻,筷子洒落一地,景昭和穆嫔相继离开房间,那些菜曾经单独待在房间里,离开了她们的视线,变得不再安全。 所幸景昭和大堂中那些老饕不一样,没有对新鲜河鱼的执着追求,又随意点了几道简单快捷的菜,带着穆嫔简单吃完了一餐。 当然,等待上菜的过程中,她也顺便讲了讲门外那名褐衣人。 面对穆嫔紧张的情绪,景昭道:“现在你知道了?下次该如何做?” 穆嫔点头:“躲起来。” 景昭纠正道:“是遮蔽自己的身形,确保来人无法在第一时间挟你为质。” 这就是察觉到门外来人有异时,景昭让穆嫔开门的缘故。 当时门已经打开一条缝隙,景昭如果要在极短时间对穆嫔做出指示,门外的人也一定会听到。 穆嫔力弱,未必能抵住门,反而可能因此受伤。 而让穆嫔开门,则是相反的道理。 穆嫔隐身门后,有门遮挡,对方要想第一时间抓住她,就要将整个脊背毫无遮拦暴露在景昭面前。 穆嫔用力点头。 “那人究竟是谁?”穆嫔不安问道,“姐姐怎么察觉到他有问题?” 景昭淡淡道:“我只知道,稍有礼数的正常人不会只顾着敲门,而不先报上郡望来历。” 她顿了顿,又道:“那是个女人。” 迎着穆嫔蓦然睁大的眼睛,景昭想起来,他们前往积野小楼最后一次搜查时,苏惠曾经察觉异样,追出院墙。 当时,苏惠给出结论,认为那是个青年女人。 会是同一个人吗? 这个女人,难道是为了卢妍夫妇而来? 那她究竟是那对夫妇的敌人,还是朋友? 想到这里,景昭蹙起眉头。 ——又或者,她就是凶手?. 天晚时分,苏惠归来。 得知景昭二人遇上了变故,苏惠脸色难看,跪倒请罪。 景昭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 这当然不能怪苏惠,是她自己将苏惠派出去做事。 这也不能怪暗中护持的内卫,他们是皇帝留给她的胜负手,是生死危机前不得不动的最后一道防线。如果连今日这种看似突然,实际上莫名其妙的事都能将他们钓出来,那么景昭的身份怕是早就暴露了。 “不是什么大事。”景昭思索着道,“那人没有善意,但也未必有敌意……这里不是家里,不要轻动。” 自从来到南方以后,景昭时常会感觉不习惯。 过去在京城,她是皇帝的女儿、东宫的储君,若有吩咐,自然能轻易调动京城的力量为她所用,京城便是她的主场。 南方不同,皇太女的身份在这里非但没有用处,甚至可能意味着危险。 本来是自家的地盘,却要由别人做主,当然令人不适。 只好小心谨慎。 就在这时,客栈的房门又被敲响了。 来人是客栈跑堂,带着一位穿着朴素的帮闲到了门口,递上一封简单封口的素面信封。 “一个年轻人给了他钱,让他骑驴送个信。”苏惠拿着信封回到房中,“应该是裴郎君的信。” 拆开信封,果然是熟悉的字迹。 裴令之在信中简单写了几句话,表明自己要在积野小楼中滞留一晚,明日回城。 景昭不置可否,转手将信纸随意放在一旁。 穆嫔却一拍脑袋:“对了!如果今天那个女人真的是苏管事追出去的那个,她今天被姐姐惊走,会不会出城去积野小楼?她要是有歹意,那两个打得过吗?” 积野小楼那边,当然还有县官署派去看守的捕役。 然而即使是性情天真的穆嫔,都知道那些捕役根本不能指望,提都没提。 景昭明显一怔,眼梢压出锋利的弧度,旋即缓缓松开,说道:“不用怕。” 穆嫔压根不怕,但听了景昭的话,还是感觉讶异,问道:“能打过?” 景昭微哂道:“打也要打得起来——先是苏惠,然后是我,次次藏头露尾,不敢正面交锋,有何可惧之处?” 话音未落,她似是想起什么,将一个荷包推向穆嫔,打开只见荷包里装满了珠花,下端蓄意打磨的极为锋利,寒光凛然,上首镶嵌的珠玉却柔光闪烁,粉光盈盈。 穆嫔欣喜问道:“给我呀?” “本来就是给你的。”景昭漫不经心道,“戴着玩儿,防身也行,放心,今日甩出去那些,已经扔了。” 说着,她随手拈起一朵珠花,簪到穆嫔半卸半挽的鬓边。 “珠花都不敢接。” 景昭微微一哂,挽起肩头长发,不再多言,径直步入屏风后面去了。 正文 第70章 解谜(二)“谁在跟踪你?”…… 月夜如水。 小楼二层的客房里,裴令之静静坐在那里。 房中没有点灯,一片黑暗。唯有窗下那一方竹榻,被月光照亮。 裴令之就靠在竹榻上。 他枕着榻上那只小小的药囊,面容在月色下映出冰雪般寒冷秀丽的光。 母亲曾经教导过他,不欺暗室、行端坐正,这不仅是做人的道理,也是世家子弟行走坐卧该有的规矩。 裴令之很少这样毫不端庄的斜靠而坐,但今夜,他没什么力气,更不想再去守那些规矩。 小楼中有三间客房,其中两间都位于一楼,用于接待卢妍和钟无忧偶尔来访的朋友,有时候也用作留病人过夜诊治。唯有这一间客房设在二楼,是他们专为裴令之留的住所。 裴令之想起自己上一次来访时,钟无忧第一次学养鸡,不忍心杀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鸡崽,硬是下厨给他做了顿青菜豆腐,信誓旦旦拍着胸脯,说等明年裴令之带些腊肉来,他上山自己采应季蘑菇给他烧腊肉。 卢妍抱着书铺在屋外石板上晾晒,闻言顿时大怒,说下次采蘑菇我去,你不要再采些毒蘑菇回来,把小裴毒死了我们就完了。 钟无忧继续拍着胸脯说那绝不可能,他现在对山上的蘑菇了如指掌,绝不会再让第二朵毒蘑菇踏进家门。 换来了卢妍毫不留情的嘲笑。 卢妍嘲笑完钟无忧的眼力,表示自己去给裴令之采蘑菇,又有些怅然的说,她母亲很爱吃这些山货,过去家里常常备着,她见得多,母亲教过她,认得比较清楚。 “我小时候还跟母亲显摆,说这些山货自己都记住了,等下次出门我亲自去给母亲采摘。母亲笑得合不拢嘴,直夸我孝顺。”卢妍叹气说,“但是后来,我就不太能出门了,那时候已经是七八岁的姑娘了,出去乱跑对名声不好,直到和无忧离开家,都没来得及兑现承诺。” 裴令之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卢妍看着他,很认真地道:“感动吗?” 裴令之心生不妙预感。 卢妍把一叠书匣吃力地推出来:“感动就过来帮我晒书。” 钟无忧在背后幸灾乐祸:“赶紧去帮她晒,还挺多的,等你们晒好,正好能吃饭。” 卢妍冲过去抓他:“小裴你去,我来看着他——你不准再偷偷在菜里发挥创造!把这锅甜口青菜给我倒了!” 看着这两人的身影推推搡搡消失在厨房里,裴令之望向那叠摞起来足有半人高的书匣,终于发自内心地质问—— “我就是来帮你们干活的吧!” 现在没有了。 裴令之想。 夜色宁静如水,那些笑闹声、叫喊声,厨下飘出来的香气,院子石板上摊开的旧书,还有那对拉拉扯扯又相依相偎的身影,都不见了。 他站起身,不需点灯,便能熟练穿行在二楼的各处摆设中,打开书房的门,走进去。 然后他看见一道身影,一道翻窗而入的身影,月光将那道身影拖出极其瘦长的影子,直拖到黑暗里,拖到裴令之身前。 裴令之瞳孔骤然紧缩。 下一刻,冰冷利刃压上裴令之的脖颈。 持刀者比他要矮一些,声音压得极低,难辨雌雄,嘶哑低沉:“不许动!” 似是对持刀者的威胁视若无睹。 裴令之面色无波,稍稍侧首。 侧首的瞬间,他那张新雪皎月般的面容尽数暴露在月光下,被月色蒙上一层盈盈轻纱,却又仿佛比窗外的月色更加皎洁,更加夺目。 在这方寸之地、须臾之间,窥见这样举世无双的容色,足以令任何人为之丧魂失魄、心神动摇。 诚然,对于心智极坚者而言,这份因容色而生的恍神,最多也只有一瞬。 但裴令之也只需要这一瞬。 当啷! 轰隆! 两声巨响先后响起,前面那声发生在书房之中,后一道巨响则是震耳欲聋,就连在一楼中打着地铺看守小楼的县署捕役们都被震得惊慌失措、醒了过来。 ——积素撞开书房房门,冲了进来! 他人未至而声音先到:“郎君!何事!” 下一刻,他看见了房中景象,声音断在喉咙里,因为他的手已经握住了一把寒刃,眼底散出杀气腾腾的凶光,刹那便要扑到窗前,与那位不速之客决一死战。 就在这时,裴令之开口了。 他放下掩着侧颈的手,那里有一道狭长的血痕,有血珠缓慢渗出来,滴落在雪白的衣领间。 他说:“且慢。”. 楼下嘈杂声渐熄,裴令之戴着帷帽,简单打发走了那些想要上楼的捕役。 他返身走入书房,随手点起墙边的灯盏,呼的一声火苗窜起,映亮大半间书房。 积素站在墙边,倚墙而立,用警惕的目光注视着那名不速之客。 那是个褐色衣衫的青年女子。 裴令之走到书桌前,自然地落座,他抬起眼,眸光轻飘飘从女子身上掠过,在心底做出了判断。 衣衫寻常,衣袖极短而衣衫偏窄,携刀,面容微黑,手生厚茧。 “你是个江湖人?”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裴令之颈间伤痕依旧还在渗血,只是伤口不深,血流不多,所以他没有在乎。 饶是如此,白衣染血,依旧极为显眼。 那名女子看着他,神情警惕,没有答话。 裴令之也不在意。 他没有摘下帷帽的意思,静静道:“不要想着逃,我自己当然不是你的对手,但二打一总有几分胜算——你来这里,是为了无忧还是阿卢?” 听到这两个名字的瞬间,女子面色隐隐有些松动。 裴令之道:“那日在院外窥看的人,是你吧。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今夜过来,也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找我们,对么?” “她告诉你了?” 裴令之一怔,旋即声音渐淡:“你去找过我的同伴?你动手伤人了?” 女子的神色紧绷,说道:“没有。” 裴令之语调再度变得和润温文,若有所思地一点头:“很好,这说明我们还可以谈下去。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顾,顾照霜,丹阳顾氏子,是无忧与阿卢的朋友。” 裴令之起初与卢妍夫妇相交时,以顾氏身份示人,后来他们知道他姓裴,但这对夫妇是他最可靠的朋友,嘴极严,在外绝不会提起半个裴字。 出乎意料的是,对面的女子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卢妍提过,我的山参是你弄来的。” 裴令之微怔。 他想起来,去年钟无忧写信时提起,请他帮忙弄些好参,给一个受了重伤的病人配药。 真正的好参不是拿着钱就能买来的,脱离家族之后,夫妇二人即使能赚到钱,却无法再使用过去家族的渠道,自然只能找朋友帮忙。 他这刹那间的恍神被帷帽挡住,对面,女子说:“我叫朱砂,没有家里人,不是江湖人,平时走走镖,是他们的……朋友。” 她顿了顿,问:“他们人呢?” 裴令之眉梢微扬。 “好问题。”他缓声道,“我也想知道。” 眼看朱砂又要接着发问,裴令之径直截断了她的未尽之语,问道:“你既已经找过我的同伴,为何今夜仍会至此?” 朱砂盯着他。 从始至终,她一直以这样警惕的目光,来回逡巡注视着裴令之与积素,仿佛随时准备逃离或出手。 她的面容很平常,但眼神却非常醒目,就像一只伏在山野荒草间伺机而动的母豹。 裴令之依旧平静回视,即使帷帽挡住了他的神情,那种气定神闲的闲适却无法遮掩。 他的疑问很明确,明确到了朱砂无法回避的地步。 朱砂道:“你那同伴太警觉,上来就动手。” 裴令之失笑,心想和她比起来,我确实不够警觉。 他没有掩饰,就这样笑出了声。 然后他的笑容骤然一收,淡淡道:“既然女郎毫无诚意,我们无话可谈,请吧,好走不送。” 刹那间不止朱砂,连积素都愣住了。 裴令之不需要任何答复,抬手一按帷帽,做了个送客的手势,竟然径直起身,要向书房外走去。 室内灯烛一跳,骤暗骤明。 朱砂变色,向前一步:“你是什么意思?” 裴令之转过头,言简意赅指出了最可疑的一点:“你做了什么,引她动手,甚至不肯听完你自陈身份?” 一路同行,裴令之不敢说自己多么善于体察人心,至少对景昭有几分了解。 即使朱砂言语间不能取信于她,她也绝不会瞒下这条消息,在见过积素前去送信的人之后,不让对方捎条消息给他。 但事实是,裴令之确实没有收到任何消息,而朱砂自称见过了他的同伴。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这次见面很不愉快,不愉快到朱砂连自报家门的机会都没有。 说完这句话,裴令之不再看朱砂,平静道:“你既已冲撞我的同伴,为何仍有自信可以在我面前言辞敷衍?女郎说话不尽不实,只好言尽于此。” 见他举步向外,真的再无回头之意,朱砂牙关紧咬,唤道:“等等。” 裴令之恍若未闻。 积素锵啷一声,再度兵刃出鞘。 “等等!我说!” 朱砂语速极快道:“有人在跟踪我,我不能显露行迹,上午我想悄悄去见你的同伴,弄出了动静,我怕惊动那些人,只好逃走,没来得及和她交谈。” “哦?” 裴令之终于止住脚步。 他的声音很轻,与其说是询问朱砂,倒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 “谁在跟踪你?” 下一刻,裴令之听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名字。 ——“卢家!” 正文 第71章 解谜(三)景昭冲裴令之继续眨眼,意…… 临澄县外依山处有座别院。 郡守最近就住在那里。 别院依山傍水,风景秀丽,极为风雅,最宜修身养性,自然极其舒适。 但郡守当然不是为了修身养性。 听着门外传来的脚步声,郡守摔下手中毛笔,不耐烦道:“让他们滚,一个都不见!” 这些日子,城北码头被封,许多往来停泊的船只无法离去,已经装好的货物也不被允许卸下,造成的损失根本无法计数,说不得便要有许多人因此倾家荡产。 为此,想方设法请托关系、走通门路求见郡守一面的人不在少数,甚至有些人拿着的名帖连郡守也要重视,不敢轻易推拒。 既然一旦见了,便无法推拒,那就只能不见。 一个都不见。 这才是郡守躲在别院,闭门不出的原因。 门外传来老仆的声音:“大人,来的是信。” 来的是信,不是人。 郡守心神微松,缓和声气:“拿进来。” 老仆拿来的那封信非常朴素,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与纹路,真的就只是那种街头话本所用的普通纸张,在这间描金绘漆的华美书房里显得格格不入。 郡守撕开信封,认真看了片刻,面上忽青忽白,最终说道:“把码头那边的人调走,沿路追击。” 老仆大惊,向前一步,仔细看清信上所写,惊声道:“大人,这个消息尚不能确定为真,一旦将码头那边的人调走,只凭王家的人封不住码头,到时候不好交代。” 郡守脸色更加难看,寒声道:“我才是临澄郡守,要给谁交代?” 老仆毕竟是郡守多年的旧仆,忠心不二。见他脸色难看,郡守难得多说了两句:“我知道你的忠心,但王氏小儿咄咄逼人,我派人助他将码头围了数日,早已经人心浮动,如果再接着围下去,城中生变、码头生变,我这个郡守便要威严扫地、难以脱身了。” 那口箱子即使落到朝廷手中,第一刀也不会砍到郡守头上。但若是临澄县抢在九月太女下江南前闹出饥荒暴动,他这个郡守决计首当其冲难辞其咎。 更何况,前些日子,郡守还从家族中得到了一条密报。 据说,南方世家为了截获这条密报,付出了很大代价,一位安插在朝中的四品京官因此下狱身死。 “东宫那边,派出了一位重要人物,来替皇太女南下做准备、打前站。据说那是位上达天听的大人物,说不准便是东宫十八学士之一。” 东宫十八学士,位分虽卑,职权却重,虽说至今受限于年纪,官职绝大多数都只是平平,但能直谒太女,入朝登殿,其影响力自然不容小觑。 “吴郡临平县那位县令,在南方没有半点根基,走出门去人人都要多给几分脸面,朝廷派来的地方官多的是,有几个能有这份脸面?”郡守哼了一声,“就算是神坛上泥塑的菩萨,沾上东宫那层关系,也是泛着佛光的菩萨,别人能死,他死不得。”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郡守不无讽刺道,“这个节骨眼上,管他消息是真是假,把人先从码头调走往西沿途追,王家小子要是派人来问,就把这封信给他看——本官截获了消息,那箱账本不在船上,要在临澄郡西边金蝉脱壳,走陆路往西北钟离郡,沿途北上。” 这样一来,码头人力不足,无法继续封锁,问题迎刃而解。 能找到账本,自然是为南方立下大功一件;找不到账本,也算妥善抽身。 思及此处,郡守轻抚长须,颇感自得. 景昭走出内室。 她看见了一双充满警惕的眼睛。 客栈的房间再大也有限,朱砂半坐在最靠近门的椅子里,脊背微塌,松松垮垮坐着。 这是虎豹潜伏在草丛中,伺机而动准备捕猎的姿态。 景昭稍稍偏过头,颇感兴趣地打量着朱砂。直到朱砂眼底闪出凶厉光芒,才收回目光,款款落座。 裴令之端着茶盏站在窗前,换了身干净的浅青衣袍,颈间的血也已经洗去,只是没有包扎伤口,那道血痕依旧分外瞩目。 他静静看着手中茶盏,仿佛那只瓷盏是天底下最美的事物。 景昭道:“确定了?” 裴令之唇角微扬,但那无论如何不能算是一个喜悦的笑容,说道:“你是对的。” 景昭眨眨眼:“我可什么都没说。” 裴令之道:“卢家有问题。” “等等。”朱砂皱着眉头,突然开口说道,“什么意思?” 景昭又转头去看她,发觉朱砂的椅子虽然没动,说话时半边侧脸却隐隐更加偏向裴令之。 从景昭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朱砂紧绷的侧脸。 她眉梢轻扬。 尽管昨日她和朱砂那次未曾成功的会面并不愉快,然而无论怎么看,都是朱砂和裴令之昨夜冲突更加剧烈。 和语调冷淡、头戴帷帽的裴令之相比,景昭自认为自己的笑容更为平易近人,神情更为轻快闲适,然而在交谈时,朱砂依旧本能选择倾向裴令之—— 难道是因为裴令之格外美貌? 不。 景昭托腮斜坐,盈盈带笑,注视着朱砂紧绷的侧脸,直到对方僵直如一张拉满了的弓,才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若有所思的情绪。 这个女人有一种野兽般敏锐的直觉,似乎天然便对危险格外警惕。她周身凶厉,绝不是从未见过血、虚张声势的花架子,但在她的感知里,自己比裴令之更危险,更值得戒备? 景昭漫无边际地想着,忽然感觉房中气氛变得非常僵硬,抬头这才发觉朱砂开口后,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景昭不解地看向裴令之,见他仿佛仍在出神:“你来我来?或者你先说?” “算了。”不等裴令之答话,景昭又道,“我说吧。” 她轻咳一声,依旧保持着托腮闲散的姿态,上来便抛出了自己的结论。 “钟无忧很可能已经死了,卢妍活着的可能性稍微大一点。” 平地惊雷乍起,坐在景昭椅子另一侧扶手上的穆嫔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景昭拉了她一把,继续道:“是卢家。” 毫无预兆地,裴令之转过头来。 他的神情掩藏在帷帽下,语调非常疲倦:“可能不大。” 这句话并非反驳,而是对景昭最后那句话的补充,意思是卢妍生还的可能性不大。 穆嫔的表情凝固了,脱口道:“啊?” 景昭没有回答。 她有些同情地看着裴令之,安慰道:“总是还有些可能。” 紧接着,她说:“我先说完我的推测,当然,我没有实际证据,所以是用推测出的结论倒过来验证线索,如果有异议,欢迎补充或驳斥。” “四月初,你收到钟无忧写的信,信中说卢妍已经有孕一月。刨去送信途中耽误的时间,也就是说,卢妍夫妇在三月末便已查知有孕的消息。” “朱砂,你四月押镖之后途径临仙山,上山拜访卢妍夫妇,在那里看见了一个步伐稳健、身怀武功的壮年男人,后来你在卢家部曲中看到了那张脸,对吧。” 裴令之与朱砂各自点头,表示肯定。 景昭指关节叩击扶手,伴随笃笃两声轻响,道:“既然如此,以下是我的推测。” “三月末,卢妍查知自己怀有身孕。对于夫妻二人来说,这无疑是个极好的消息,而好消息需要分享,所以他们写信给了自己的朋友,分享这份喜悦。” “在这个时候,卢家和他们恢复了联系。可能是卢家对自家女儿还存着一些感情,想要照拂一二;也可能是他们通过某些途径得知卢妍怀孕的消息,想要借此修复感情;还有可能是卢妍自己做了母亲,养儿方知父母恩,内心生出对家族父母的思念,所以主动和家族恢复关系。” “总之,卢家派人过来探望,并且送来了许多东西,比如婴儿所需的襁褓衣料等用品,这些东西在六月十日之后又被卢家派人清扫,所以我们没有发现任何与婴儿有关的物品。在这个重建往来的过程中,卢家一定做的非常小心,不令人反感,因此四月末朱砂来到积野小楼探望时,卢妍夫妇没有表现出任何受到威胁的异样,反而欢天喜地接待了你。” “五月中旬,根据你询问村民得到的消息。”景昭看了裴令之一眼,“卢妍夫妇曾经挂出牌子,表示外出办事,离开半个月左右。鉴于他们过去曾经有外出访友、游山玩水的经历,不能完全排除他们又出去游玩的可能,但这个时候胎儿月份还小,我更倾向于他们是回了卢家。” “我不认识卢妍夫妇,但根据你们的叙述,他们性情正直,正是难以忍受家族处事方式,才会脱离家族。那么我推断,他们在回到卢家后,发现了某些卢家的秘密,这些秘密一定非常严重,严重到他们无法接受。” “也许夫妇二人和卢家再度撕破了脸,也许他们掩饰了自己的情绪,但他们的态度仍然被卢家查知。夫妇二人感觉到危险,认为临仙山这个地方不宜久留,于是他们决定离开。” 景昭举起手中的铅粉盒子:“有妊的妇人不宜使用铅粉,除非是在面临极大威胁,已经顾不得腹中胎儿,只能先顾自己的情况下——铅粉是易容改装无法替代的一环,珠粉、米粉、紫云粉遇水即落,经不起擦拭,难以完美掩饰本来面貌。” “但他们没能逃脱。” 房中一片寂静。 唯有景昭指节轻叩扶手,轻响声被这片寂静放大许多倍,清晰无比。 笃、笃、笃。 这是指节敲击扶手的声音。 笃、笃、笃。 这是棰头敲打木鱼的声音。 一张年华逝去的妇人面孔,缓缓抬了起来。 那张脸抬起来,漆黑瞳孔幽幽望着上首高大的佛像,佛祖的面容平和慈悲,静静俯首凝望众生。 “母亲。” 卢老夫人合上眼。 逝去的岁月像是雪片,纷纷扬扬掠过脑海,最终只剩下一张清秀的少女面容。 她快乐地笑着,唤道:“母亲!” 然后那张天真的笑脸渐渐定格,唇角下撇,眉眼沉落,眼角淌出泪水,悲伤绝望渐生。 “母亲。”她哭着说,“母亲啊!” 我的孩子。 我的妍妍。 卢老夫人睁开眼。 木鱼声越发急促。 卢老夫人转动着佛珠,越转越快,越转越快。 随着佛珠转动,她急促的心跳渐渐缓和,缓缓道:“冥诞快要到了,一切都预备好了?” “是。” “妍妍呢。” 片刻的静默之后,卢老夫人道:“孝顺二字,作何解释?” 卢家主艰涩道:“孝者,畜也。顺于道,不逆于伦,是之谓畜。” 卢老夫人道:“该当如何?” 卢家主垂首,道:“儿遵命。” “甚好。” 卢老夫人合眸,低声念诵经文,良久,又道:“我听说娴娴和方氏不太愉快。” 方氏便是卢夫人。 卢家主道:“她们姑嫂性子一向不合,并不是什么矛盾。平日里少见,所以不显,这些日子娴娴常常回家,才显得有些冷淡。” “都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我看,娶了妻的儿子,也等同于白送给了别人。” 这句话看似语气平常,其实已经包含不满。 孝字大过天,原本跪在蒲团上的卢家主立刻叩首,恭谨道:“母亲误会了,儿不敢。” 卢老夫人拨弄着佛珠,语气平常道:“你无须粉饰太平,无非是娴娴不喜欢方氏,对方氏不满,所以刻意为难她。” 卢家主正要松口气,只听卢老夫人接着道:“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也不喜欢方氏,只是看在她生的孩子还算乖巧,给她几分颜面。” 如果说方才只是似是而非的不满,那么现在便是明晃晃的指责。 儿媳不得婆母喜欢,一个孝字压下来,难道还会是婆母的错?必然是卢夫人侍奉长辈不够恭顺尽心。 卢家主连忙要替妻子辩解:“母亲……” 卢老夫人却没给他说下去的机会。 “当年妍妍私奔,方氏表面上像个锯嘴葫芦,背后撺掇你尽早压下消息,和妍妍割席,真打量我不知道。她自己有女儿,为她女儿的名声考虑,又把我这个做娘的摆在哪里?” “我的女儿,我自己可以处置,可以责罚,可是我一日没死,就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 卢老夫人撂下佛珠,发出哗啦一声:“手伸的长了,该砍。娴娴抽她两记耳光,那才叫解气。” “儿一定教训她,母亲息怒。” 卢老夫人看着儿子,目光平淡中隐含锋利:“我自认不是大公无私的好人,儿女是我亲生的,我自然会无条件偏心,可儿媳妇不是。” “老话说高门嫁女,低门娶妇。我给你娶方氏进门,给靖儿娶妻,都选了家世低的妇人,没有底气,自然要对夫主温顺恭敬——便如我当年一样;女儿嫁的高了,娘家兄弟才会高看她,为了娴娴过得好,我特意给她选了痴心人,可是夫婿痴情,公婆难缠,所以我一心要让妍妍招婿留在家里——恨她自己行差踏错!” “母亲殚精竭虑,皆为我们这些不肖儿女,儿断然不敢忘却母亲恩情,还请母亲不要多思多虑,多加保养,别气坏了身体。” “我该替你们做的事,都一一耗尽心血,自认没有对不起你们的地方。娴娴是你的亲妹妹,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亲妹妹。将来我百年之后,你若是因为妇人挑拨,与自己的亲妹妹疏远,我走之前,便再做一次坏人。” 卢家主简直不敢深想母亲话中含义,恨不得指天发誓:“儿若与娴娴不睦,便教儿年寿不永。” 确定长子的真挚神情并非作假,卢老夫人神情温和下来,道:“你和娴娴从小就亲近,对靖儿也疼爱,我很放心。” 还不等卢家主露出笑容,她话锋忽然一转,道:“为什么你们兄妹四人,你唯独不喜欢妍妍呢?” “……母亲看错了。” “不,我看得很清楚。” 蒲团移动,发出窸窣响声。卢老夫人避开儿子搀扶的手,自己扶着香案,吃力地站了起来。 “我和妍妍年纪差的大,又不像娴娴和妍妍是姐妹,不便常常抱她玩,所以显得生疏。” 面对儿子的解释,卢老夫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佛堂一侧,拉开帘幕,露出了那里供奉的灵牌。 “来,对着你父亲的灵位发誓,你对妍妍的心,和对娴娴是一样的。如果此言不尽不实,就教你父亲不得轮回往生。” 不管卢家主的话是真是假,此刻作为一个孝子,他都不可能做出拿亡父起誓的事。 看着咄咄逼人的母亲,卢家主苦笑道:“母亲,这又是何必,妍妍年纪小,我不常陪她玩,当然不比和娴娴亲近。” 卢老夫人重重一扯,帘幕合上。 她动作幅度过大,放置灵牌的案几颤了颤,啪嗒! 卢老太爷的灵牌仰天躺倒,听得卢家主眼皮一跳。 卢老夫人充耳不闻,说道:“是么,不是因为我想让妍妍招婿留在家里?” 无视儿子青白不定的面色,卢老夫人微微冷笑,眼睛看向佛堂外更加遥远的地方. “谁有意见,请。” 景昭摊手,环顾四周:“都没有?” 穆嫔愣了一下,率先高高扬起手臂:“我有话要说。” 景昭慈爱看着她,像街头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看着请来的托:“说。” 穆嫔不愧是合格宠妃,从不质疑景昭,她说:“打狗也要看主人,更何况是亲儿子——钟家和钟郎君反目,不代表能坐视卢家杀了自家儿子吧,如果……” “驱虎吞狼。”景昭鼓掌,“好计策。” 见穆嫔面上带笑,骄傲仰头,她不给穆嫔泼冷水,朝裴令之投去催促的目光。 “……” 景昭冲裴令之继续眨眼,意思是坏人你来做。 裴令之心想债多了不愁,反正小苏女郎本来就不友善。 他叹息道:“恐怕不行。” 穆嫔木着脸,只听裴令之道:“看。” 他不知从何处抽出一只鼓鼓囊囊的小信封,打开信封往外展示。 是那只床脚捡到的长命锁。 迎着日光,原本暗淡的金锁泛出光泽,上面‘慎思’二字变得更加清晰,与之相伴的还有上方交错划痕,划痕下压着极小的刻字,正面‘福寿绵长’,反面‘富贵万年’。 “这是无忧的长命锁,我从前未曾见过它,却也知道这等长命锁出生时便打来,用于驱灾辟邪、系命延寿,意义非凡。无忧脾气很好,不是会作践无辜,拿死物出气的性格,他既然戴了这块锁,再不喜欢也会好生存放,不会随随便便抛在角落里。” 穆嫔道:“那……” 裴令之长睫眨动,却发觉自己根本无法想象那幅画面。 他声音仿佛一切如常,轻声道:“除非……他因为某些事,对家族的憎恨到了极点,激怒之下,已经无法控制情绪,连自幼佩戴的长命锁看一眼都生出无限愤恨,所以扯下摔在地上,任凭它落入床下,并且此后都没有去捡。” 穆嫔忽然觉得脊背生寒。 这份寒意倒不是因为别人,而是推己及人。 她自幼生长在颍川穆氏,最后又要被穆氏当作棋子掷出去,若不是当年她峰回路转进了东宫,现在的下场又能好到哪里去? 卢妍夫妇尚有父母在世,犹自落得这步田地。她虽难以触伤家族,却早没了亲生父母,还有一双年幼弱小的弟妹。 穆氏自然不会杀她。 可同样,也不会很在意她的死活。 景昭感觉袖摆被牵动,不用低头就知道是穆嫔正在作怪。 她点点头,表示同意裴令之的话:“驱虎吞狼之计,是行不通了。卢家和钟家八成都涉及其中,但卢家是主谋。” 穆嫔若有所思:“因为跟踪这位朱女郎的人来自卢家?” 这么说倒也没错,景昭接着道:“所以我说钟无忧……” 她话音一顿,忽的眉心蹙起,唤道:“且留步,女郎往哪里去?” 裴令之回首。 朱砂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门边。 听得景昭呼唤,她转过脸来,一手按住腰间兵刃,眼含戾色,杀气腾腾。 “我去杀人。” 正文 第72章 解谜(四)这样美的一张脸,千万不要…… 景昭言简意赅道:“证据。” 朱砂说道:“不需要。” 景昭说:“你之前就有猜测了,对吧。” 朱砂沉默片刻,道:“是的,但是我不敢相信。” 景昭眉梢微挑:“你杀性如此之重,却不敢相信血亲亦会相残?” 杀性重只是陈述,而非褒贬,朱砂听出来了,所以没有生气,摇摇头说:“我太相信他们。” 正是因为她太过相信卢妍与钟无忧的话,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他们对家族虽然失望,对血亲却没有太多的怨恨,才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 景昭有些感慨,看了裴令之一眼,说道:“有时候教养太好也会适得其反,你不在外面说仇人的坏话,别人说不定反倒以为你们关系不错。” 裴令之垂眸苦笑。 景昭收回目光,道:“但你还是需要证据,我不说别的大道理,只问你一句——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们一切推测都是错的,你为替朋友报仇,误杀了他们的父母亲人,将来怎么和他们交代?” 见朱砂无言以对,景昭又道:“再者,你准备怎么杀?” 门第越高、名声越显,往往就越发怕死。 卢氏坞堡从外部看上去,宛如铜墙铁壁,以一人之力,根本不可能冲杀进去。而这等当地望族内院更是尊卑分明,极为苛刻,主人身边的高位侍从人人识得,低位侍从根本没有近身的机会。 “你一定想要寻死,我不会阻拦。但你死之后,我们再想做些什么,就会变得格外困难。”景昭理一理鬓边碎发,看着朱砂道,“回来,坐下。” 她的语调分明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不似商谈,更似命令。朱砂原本就被她的话搅得心头微乱,竟情不自禁顺着景昭的命令,坐回椅中。 “你准备怎么办?” 窗外暖风吹入,揭起裴令之帷帽垂纱一角,他伸手按住轻纱,不答反问:“为什么?” 这句话没头没尾,众人都心生不解,景昭却听懂了,欣然想着总算有个人能跟上自己的思路,愉快道:“很好,看来你我看法一致。” ——为什么卢钟两家能够达成共识? 卢家和钟家关系并不好,若说卢妍夫妇是因为发现了卢家的秘密,从而惹祸上身,使得卢家下定决心要动手,那钟家凭什么坐视不理、甚至可能帮忙善后? 大家族绝不可能是聋子哑巴,临澄县署如火如荼查了几天卢妍夫妇的下落,钟家即使从前毫不关心,如今也该听到风声,但他们视而不闻听而不见,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这其实已经足够佐证两家私下有所勾结。 但还是那句话,为什么? 裴令之说:“卢钟两家关系不好,这句话应该不是假的,至少在几年以前不是。” 景昭道:“那我知道了。” 为什么两家关系不睦,钟家却能坐视自家嫡长子被卢家所害? 不要说那是因为钟无忧弃绝家族,诚如穆嫔所言,打狗也要看主人,越是大家族越在意颜面,钟无忧即使离家,也不能随随便便被人杀了,因为那在某种意义上便是践踏钟家的脸面。 除非卢家付出足够多的代价,多到足以打动钟家。 又或者……卢妍夫妇发现的那件秘密,并不只关乎卢家一族,还与钟家息息相关。 那么问题就又绕回来了。 两家既然不睦,为什么在利益关系上又会有如此深的牵扯?这种牵扯深厚到了足以杀害血亲的地步,必定不是寻常,某种意义上便可被当作把柄。 没有蠢货会将自家把柄与仇家紧密相连。 “换个角度来想。”景昭指尖无意识地挑着袖口绣纹,划花了数丝绣线,“被牵扯的不止是钟家,这个秘密涵盖了数个豪族,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秘密从卢家这里流失,与之相关联的豪族都会受到影响,包括钟家,而因为钟无忧的关系,泄密之后,钟家也要被迫背上责任。” 景昭低声自语,不似是在讲给众人听,倒像是在给自己梳理思路。 她闭上眼。 过目不忘之能此刻发挥了作用,曾经在刑部看过的无数卷宗潮水般汹涌而来,飞速掠过脑海。 世上没有太多新鲜事,建元十年以前查处过的案件中,事涉豪族的都有哪些? 仅涉一家一族的案件,排除。 罪行不够重大的案件,排除。 无法轻易查知的案件,排除。 她睁开眼:“土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非常专注,眨也不眨。 朱砂没听懂:“什么?” “建元四年,定州慎化县,七家世家、豪族吞占民田,逼良为佃,慎化县令成兴义收受贿赂置之不理,当地百姓苦不堪言。采风使查知,陈书上奏直达御前,朝廷派刑部侍郎吴德阳率众前往慎化彻查此案。” “吴德阳到达慎化的第七天,亲自出城巡视民田、接见百姓,被一个藏在人群里的疯子一刀割喉,血溅三尺。” 景昭抬起眼。 她的目光方才显得有些涣散,此刻终于宁定下来,再度变得平静稳定、不容置疑。 “是土地。” 豪族最重要的是土地。 朝廷不能放手的是土地。 决定万民生死的,还是土地。 皇帝也好,景昭也罢,满朝公卿,心心念念尽系南方,归根结底,九州沃土,谁能毫不心动、弃若敝屣? “你的意思是,卢家、钟家,还有临澄其他豪族,正在效仿北方旧事,吞没民田?” “谁说吞没的是民田?” 景昭诧异地打断裴令之,说道:“吞没民田,你们这边不是都在干?北方是抄家大罪,这边倒是司空见惯,还用得着杀害骨肉来隐瞒事实?” 裴令之差点被她噎死。 景昭指尖用力,一根抽丝的绣线挂上指甲,她轻嘶一声,吃痛缩手,然后道:“到了这一步,我们不能再自己猜了,得想办法把事情弄得更清楚些。” 对于日日行镖、飘零在外的女镖师来说,土地和她的距离太过遥远,并不值得关心。 朱砂根本不在乎,也不想听,说道:“我不在乎那些事,我只想弄清他们的下落,该杀人杀人,该报仇报仇。” 景昭转向裴令之。 裴令之轻声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景昭点点头,沉默片刻,揉着眉心:“都噤声,我有一个想法。” 她是真的有些疲倦,穆嫔见状,原本想插话,也默默咽了回去,站到景昭身后,替她轻轻揉着肩颈。 “先说好。”景昭抬起头,“我是根据猜测倒查证据,有人不信任,可以自己行动,但是谁敢干扰我,我先处置他。” 然后她说:“拿纸笔来。”. 和卢家一样,卢大娘子也在派人搜索妹妹的下落。 她早已出嫁,生有儿女,又与夫婿情浓,在夫家地位很高,因此只和丈夫打了声招呼,便派出去不少下人。 这些日子,她睡得并不好,精神倦怠,还要打理家事、关怀儿女,隔三差五跑回卢家,整个人都极为疲惫。 饶是如此,她每日还是要亲自过问妹妹的下落,即使每次问完之后,得到的答案都令她失望。 这一日午后,她小憩片刻,强忍着头痛起身,还不等叫来下人询问妹妹的情况,室外就传来心腹侍女急匆匆的脚步声。 这名侍女是她的心腹,卢大娘子出嫁时,侍女全家都跟着陪嫁过来,父母在外打理铺子,女儿则在内继续侍奉,全家的身家性命都绑在卢大娘子身上,最是忠心。 侍女脸色苍白,神情恍惚,卢大娘子记得她昨日告假回家去探望父母,不由得关怀道:“你家中有事?若缺银子就说。” 侍女连连摇头,扑通跪倒:“娘子,您看这个!” 她双手捧出一封信。 卢大娘子疑惑道:“这是什么?” 侍女的嘴巴却闭成了蚌壳,脸色苍白,死活不肯说。卢大娘子无奈,只好接过信来,拆开看了两眼,脸色一下子变了。 “娘子,娘子?” 侍女大惊失色,连忙起身去搀扶:“娘子莫急,这还不定是什么人写出来败坏卢家名声的,不能当真……” 话没说完,卢大娘子已经捂着胸口,软倒下去. 一模一样的信,一共有三封。 其中一封,正被卢家主拿在手里。 他脸色铁青,往日的温和早不知被抛到了哪里。 咣当! 卢家主重重拍案,进门的卢夫人被他吓了一跳,小心翼翼过来:“又有什么事,也值当你发脾气,快消消火——这是?” 见丈夫没有阻拦,卢夫人便拿起那张被拍在桌面上的信纸,草草看了几眼,掩口惊呼:“天哪!这是哪来的?” 卢家主深深吐气,尽可能平静道:“今日上午,临澄县署那边送过来的。说是一大早有人击鼓,惊动县署衙役,赶过去时人已经跑了,这封信放在原地。” 卢夫人眉头拧成疙瘩,恼怒道:“真是胡言乱语,无稽之谈,到底是谁存心捣乱,要在老太爷的冥诞前给我们家找不痛快。” 身为卢家的家主夫人,她自然知道很多事情。 但有些事情,她可以知道,可以心照不宣,却绝不能说出口,或是主动承认。 听着妻子声色俱厉的谴责,卢家主有些厌烦,心中却隐隐生出更多焦躁的情绪。 母亲一心想让妹妹回来,可这般大动干戈,根本不可能瞒住所有人。 再者…… 卢家主想起小时候听的话本故事,那些狐妖鬼魅的传说里,身怀六甲凄惨死去的女鬼总是格外凶厉。 他自认身正不怕影子斜,但那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心头难免有几分不安,带着忌讳之色,道:“你看好家里。” 卢夫人连忙应下,又问:“那你准备去哪里?” 卢家主说:“我先去佛堂见母亲,然后去县署一趟。”.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澄水静静东去,显得格外平和,只有表面偶尔泛起几丝涟漪。 河岸碎石遍地,脚下的几块鹅卵石久经冲刷,变得光滑圆润。 碎石上方铺着一块柔软的锦垫,景昭坐在那里,手握鱼竿,认真注视着水面涟漪。 鱼竿一沉,景昭立刻发力,将鱼竿拽出水面。 一只咬钩的老乌龟在空中摆来摆去,与她木讷地对望。 景昭眨眨眼,试图把乌龟摘下来扔回水里,却发现无从下手,想了想,状似无意地左顾右盼一番,把鱼竿继续浸在水里,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一个好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卢家主的车马进了城,往县署方向去了。你的猜测没错,县令与卢家早已相互勾结,之前那些看似认真的调查,不过是做给我们看的戏。” 裴令之月白的衣角被风吹起,轻轻飘舞,冰雪般浅淡的香气随之一同飘来。 他在景昭身边坐下。 “朱砂呢?” 裴令之道:“你也不知道?” 景昭随意地丢下鱼竿:“我总不能时时刻刻盯着别人,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去卢家也无妨。” 裴令之问:“你不信任她?” “哪种信任?”景昭反问,“我相信她确实是卢妍娘子的朋友,而非卢家或钟家派来的探子,因为没有那个必要——但如果说另一种更深层面的信任,那当然没有——难道你有?” 裴令之笑而不答。 景昭将话题转回正题:“你想去县署?” 裴令之摇了摇头,从伞下取来茶壶,斟了两盏茶,递给景昭一盏,道:“一次把事情弄得太大,固然有出其不意的效果,后续却不太好办。等第二封信发挥作用然后平息,就轮到我们手里这封信出场了。” “很好。”景昭接过茶盏欣然道,“看来你还算清醒。” 裴令之拿起景昭的鱼竿掂了掂,放在一旁,平静说道:“生在世家,接受能力总要更强些。” “你已经接受了?” 裴令之侧首,他没有戴帷帽,静静看着景昭,眼底倦色隐现:“接受事实,但不接受观点。” 前者意味着适应,后者意味着妥协。 景昭明白他的意思,平静道:“我同意。” 水边一时寂静,直到鱼竿向下猛然沉去,景昭和裴令之同时伸手去抓,袖摆交叠间,两只手也同时交叠在一起。 景昭动作一顿。 鱼竿脱出二人手心,被另一端扯得向水底沉落,溅起连绵的水花,消失在水面下。 “……” 景昭转头,看看身边空空荡荡的桶,又看看背后伞下准备的食水,然后看看身后不远处的马车。 最后,她无言看向裴令之,叹了口气。 一条鱼没钓到,还把鱼竿丢了,何苦来哉。 气氛有些尴尬。 裴令之轻咳一声:“抱歉。” 景昭摆摆手,示意没什么。 裴令之又道:“谢谢。” 景昭说:“这就不用了。” 裴令之正色说道:“我又欠你一个人情,你若开口,我自当尽力回报。” 和风吹拂,卷起肩头几缕乌黑长发,清凉宜人,河上涟漪层层荡开,偶有鱼儿跃出水面,时常还能看到游鱼穿梭在水浅处。 水中鱼儿不少,不知为什么景昭半日只钓上来一只老乌龟。 景昭心想难道自己当真没有钓鱼的天分? 她道:“我好奇的是,如果你孤身至此,你会怎么做?” 话中隐有深意,裴令之恍若未觉,答道:“竭尽全力。” 这是很平常的态度,但裴令之如今严格来说算是在离家出走,丹阳顾照霜寂寂无名,身份仅仅只能作为敲门砖,不足以震慑卢家与临澄县署。 顾照霜不行,裴令之可以。 南方最重名士,有时随口一言评判甚至可定他人终身毁誉。裴令之年纪虽轻,声名卓著,‘顾照霜’做不到的事,裴七郎可以。 但裴七郎出现,整个临澄都会为之瞩目,江宁裴氏亦会随之而来。 换而言之,裴令之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裴令之平静道:“相交一场,岂能辜负。” 被抓回去,最多也就是幽禁,江宁裴氏对他寄予厚望,对东宫正妃的位置虎视眈眈,既不会要他的性命,又不敢伤他的身体。 精神上的痛苦固然难捱,但若肉身变作了死物,那就真的再也没有任何可能了。 裴令之默然想着,母亲当年最痛苦时,都不曾想过自裁以求解脱,她最终死于日复一日的忧愤,在绝望中挣扎的滋味怕是不比干脆利落地死去更好,她仍然从无求死之心。 他真心相交的朋友不多,卢妍与钟无忧便是其中之二。 然而他们很可能已经死了。 裴令之能为他们做的,也只剩下这最后一件事。 他自然要竭尽全力,无论付出何等代价。 裴令之合上眼,又睁开。 他的所有情绪敛没,最终轻声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扑通! 数声轻响。 景昭捡起鹅卵石,瞄准水面上的涟漪,试图砸晕几条鱼来弥补损失。 她淡淡道:“我也不是全无私心。” 裴令之道:“那又如何?” 景昭笑了笑。 她面容文秀清美,神情平易近人,其实是毫不锋利的长相,唯有笑意未达眼底,平白生出几分寒意。 但当她垂下睫羽时,那份不知从何而来的冷淡便被悉数掩住。 景昭一手托腮,一手砸鱼,笑吟吟道:“我需要动用我们那边的人,这在南方有风险,而且犯忌讳。为安全起见,郎君啊,瓜田李下的道理,你应该明白。” 裴令之是聪明人,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做出保证:“你放心。” 景昭欣然含笑,温声说道:“嗯,我放心。” 不知为何,裴令之忽然抬袖,稍稍遮住日光下有些泛红的面容。 或许是夏日阳光太烈,河畔水声不绝,令人心乱? 一尾鱼晃晃悠悠浮上来,正被一块鹅卵石砸在脑门上,在水里晕头转向胡乱游动,看着有些凄惨。 景昭比划了一下距离,发现有些远。 北方十二州虽然并不拘束,不过也没有开放到随意跳进河里游水捞鱼的地步,更何况景昭受父母影响,总是要更自矜身份一些。 她看着那尾鱼望洋兴叹,叹息时目光一扫,看见裴令之正以袖遮面,挡住天边倾斜而下的日光,心中不由得感慨:美貌果然不仅只需天生天赐,后天精心养护亦是极为重要。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美貌易得,绝顶的美貌却极为难得。饶是景昭见惯美人,目光依旧忍不住为之流连。 景昭想起昨夜苏惠私下劝谏,说殿下万金之躯,最应珍重,岂能因闲事冒险。等再过些时候,这些豪族无异于俎上鱼肉,何须此时插手。 “不。”景昭否定了苏惠的提议。 她需要借此看清南方豪族的底细。 不问而诛,是为虐。未来终究不可能将南方世家豪族杀得半点不剩,如何对待、如何处置,都要思考,都要斟酌。 朝中能人无数,自然会为太女提出最合用的方案,但在纳谏纳言之前,身为皇太女,自己心里必须要有一本账。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卢家所犯的罪行,其实便是南方豪族的缩影,他们如何行事,落在景昭眼里,直接关乎她对一地、一方、一郡、一州豪族,乃至整个南方豪族的印象。 有机会令太女驻足瞩目,是他们的荣幸。 只是这份荣幸,卢家自己并不知道。 皇太女一旦下定决心,苏惠也就无法再改变她的态度,只是慎重地提了一点。 苏惠从来都不相信任何人。 当然,对他来说,此处的任何人,特指裴令之主仆。 “殿下安危重于泰山,他们知道的越多,便越可能危及殿下。” 景昭随意道:“那就盯着他们,我会提醒裴令之。” 这句话轻飘飘的,苏惠有些不放心,暗自担忧,心想美色误人,又低声询问:“若是他们有可疑的举动……” “抓,审,杀。”景昭莫名其妙地放下书,“按你们内卫办案的方式,宁枉勿纵,自己不清楚?” 苏惠说:“……殿下英明。” 说话莫名其妙的苏惠不在。 景昭继续用欣赏的目光看着裴令之。 这样美的一张脸。 她想,可一定要聪明一点。 千万不要死在她手中。 正文 第73章 景昭托腮,眨眨眼道:“一…… 东宫舍人、长春县主景含章回京养伤,至今已有三日。 日前,皇太女鸾驾于并州遇刺,随行的长春县主护卫在侧,不幸负伤,本拟留在并州静养,却因伤势可能留下后患,又被送回京中诊治。 长春县主因护卫东宫受伤,有功无过,宫中自然极为大方。皇帝派出三位太医相继出宫诊治,名贵药材更是流水般赐入府中。 明眼人都能看出,只要长春县主伤愈,官位必然能再往上擢升一等,未来前途更是不可限量。届时恐怕不需几年,朝中百官提起景含章,都要称其官职而非爵位。 一时间,郡王府前投帖拜见者多如过江之鲫,即使一个也没能获准入府,郡王府前依然排出了半条街的长队。 “您的外孙女不要紧。”王妃头痛地按着额角,“母亲,我是含章的亲娘,肯定会好好照料她,您就别担心了。” 老夫人声音中气十足,手里拐杖不断顿地:“既然不要紧,为什么不让我看看我的乖外孙女?可怜见的,送回京中来养伤了,还说不要紧,你休要骗我。” 王妃劝了半晌,见母亲始终不肯放心,一咬牙,忽的掩面呜呜哭了起来。 老夫人被她哭愣了:“这……这是怎么了?” 王妃掩面哭道:“娘啊,别问了,我不说是怕您担忧,您倒来来回回往我心里扎刀子!” 老夫人一怔,旋即反应过来,捂着胸口摇摇欲坠:“我乖外孙女怎么了?我就知道你骗我!” 王妃哭道:“含章很是受了些伤,别的地方也就罢了,唯独腿上伤最严重,朱太医说若不善加调养,怕是可能不良于行!” 啪嗒一声拐杖脱手。 老夫人惊呆了。 王妃抹泪道:“含章那孩子最是要强,我本想瞒着她,可是……可是身边的丫鬟不妥当,说漏了嘴,这孩子已经整整一日没和人说话了,我也进不去山水阁的大门——娘,您回去吧,这个时候强行逼着她见人,不是往她伤口上撒盐吗?” 说到此处,王妃似是触动了身为人母的百转柔肠,连一边震惊心痛的母亲都顾不上,掩面嚎啕大哭。 面对这种情况,老夫人自然不能再执意探望外孙女,由两个侍女搀扶着,跌跌撞撞走了。 王妃哭得面红耳赤,泪水纵横,自是不方便出门相送。 看着母亲背影消失在正院门外,王妃的哭声顿时为之一止。 她放下遮脸的袖摆,面无表情道:“去山水居说一声,我已经把人打发走了。另外,那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立刻杖毙。” 嬷嬷不禁一惊:“那可是老夫人给您的陪嫁。” “给我就是我的人,和旧主勾连牵扯,那是背主。”王妃面无表情道,“娘已经是做祖母的人了,怎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呢?”. “刘老夫人也没进得山水居,那可是长春县主的亲外祖母,王妃的亲娘。” “太医那边呢?” “三名太医都留在王府里,除了第一日回宫禀报县主病情之外,再没离开过。” 书房里,几名常服官员对坐,神色忽明忽灭,不知是谁低声说了句:“真的往南方去了?” 另一人道:“不是听说第一日见了人?如果不是真的,王妃随意扯个其他的谎也能混过去,何必咒亲手女儿不良于行。” 显然,这话没有丝毫说服力。第三人摇头道:“第一日见人,是隔着撩起一角的帘子,只露了小半张脸,谁能笃定帘后一定是长春县主本人?” 停顿片刻,他又道:“李怀谨刚下狱,宫中就下旨令长春县主回京养伤,未免有些刻意,就像是故意要向天下人证明长春县主在京中,而不是私下去了别处。” “那要怎么办?传信回去?” 此言一出,场间骤然变得静寂。 气氛极冷,像是凝结的霜雪,始终没有人开口说话。 李怀谨官居四品、掌握实权,已是半只脚跨入高位之列,多年来行事便如他的名字般谨小慎微,从未露出半点破绽,表面上与南方没有任何关系。 然而谨慎至此,依旧没有半点用处,一朝下狱,快到南方派系甚至来不及暗中做出任何反应,就落得获罪身死的下场。 同为南方派系,此刻场间这些官员地位远不如李怀谨,又岂能不胆寒恐惧?. “恐惧是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紫袍年轻人看着马车外混乱的景象,漠然说道:“与其事后悔之不迭,不如一开始就做好万全之策。” 伴随着他的话语,车窗外正巧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与混乱,不远处的码头,船只、车马、人流乱成一团,怒吼声、惊叫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化作无比骇人的场景。 年轻人淡淡看去,神情平静无波。 赶车的侍从心头微惊,低声道:“那郎君还要不要去见郡守?” 年轻人淡淡道:“死人不值得。” 他的目光忽然为之一滞。 前方有一个撑伞的背影。 白纱轻飘,飘逸窈窕,极是好看。 即使没有看到脸,单看那道青色身影,便能断定这一定是个风仪秀雅的美人。 但年轻人当然不是因为美色驻足。 这名看不见脸的撑伞女郎,正站在河畔,朝向东方。 大河东去,浩浩荡荡。 澄水东流,壮阔无极。 那道身影立在河畔,静静东望。 城北码头也在东方,并且就在不远处。 那里的防线早已被冲破,一片混乱,并且不断向周遭蔓延。年轻人此刻登车离去,便正是为了避开。 码头那处的景象,无论如何说不上好,对于南方世家那些自幼养在深闺的女郎们来说,更是极其可怕的场面,恐怕多看两眼便要捂住胸口昏厥过去。 景昭看着前方。 苏惠垂手站在马车旁,圆脸上看似还带着笑意,实则全身上下早已绷得极紧。笑眯眯的眼底警色浮现,随时戒备着一切混乱与危险。 他最先注意到,不远处那道投来的目光。 然后景昭抬起眼,迎上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 马车驶过身畔,紫袍年轻人揭开车帘,温声说道:“此处危险,女郎小心。” 那当然是一张极为好看,令人难忘的脸。 景昭朝他颔首:“多谢郎君,请问郎君贵姓。” 马车停住。 年轻人莞尔:“女郎面前不敢称贵,在下姓王,家中行三。” 停顿片刻,他温声道:“请问女郎,莫非出自丹阳顾氏?” 景昭微微侧首。 今日出门钓鱼,她借了裴令之的马车。 这几日,城门外越来越乱,城中人心惶惶,城门口的排查也越来越严格。 苏氏来自北方,再乘烙着苏氏家徽的马车出行,便太过显眼。 景昭丝毫未曾犹豫,稍稍别过脸,轻声道:“郎君博闻广识。” 那紫袍的年轻人朝她温声笑道:“顾氏乃江左名门,岂有不识之理?在下越距相劝,请女郎速速登车离去,此处不宜久留。” 景昭转头一瞥码头方向,眉心顿时一跳。 她艰难地在脑中翻出南方礼俗,说道:“请郎君先行。” 紫袍年轻人的马车离开了。 那辆马车刚一驶动,景昭已经灵敏地跃上马车:“快走。” 马车里探出一个脑袋,是非要跟上来的穆嫔。 穆嫔有些惴惴,向外望去,但她毕竟经历过马市街那样惨烈的伤亡,对远处的混乱接受能力很强,并未惊呼,只是放下帘子,不安道:“怎么会这样?” 景昭说:“鱼是钓不成了。” 穆嫔问:“前几天城北码头的人不是已经撤走大半?为什么今天城内外都乱了,不该越来越安稳吗?” 景昭说:“可惜这片河水。” 二人说话驴唇不对马嘴,直到景昭感慨完,才开始回答穆嫔的问题:“事态发酵需要时间,城北码头撤走了很多人,可是官署没有明确发话允许船只离去,城中粮食不足、码头人心动荡,官署却一没有平抑粮价、开仓向市面上放粮;二没有放行船只,安抚来往客商。内外都活不下去了,不乱才怪。” 穆嫔想问,犹豫了一下,换作更加委婉的话:“临澄郡守干什么吃的,难道死了?” 车外,苏惠轻声道:“临澄郡守现下被逼退,自顾不暇,哪里还有闲心管百姓死活。” 穆嫔疑惑道:“他怎么了?” 苏惠说道:“两日前,郡守的手下秘密率人参拜顺天巫女,被别驾派人当场拿获,祭祀邪派的罪名不小,说不得还会牵连郡守。” 穆嫔一怔。 顺天巫女这个名字,似乎很是熟悉。 紧接着,她的面色变得有些奇怪:“参拜?” 苏惠平静道:“一间偏僻无人的小庙,地上灰土积得比巴掌厚,那么一点大的地方,寻常人根本不会过去,一群人挤在里面,不是参拜,难道会是找什么东西?” 穆嫔的面色愈发古怪。 如果她没有失心疯,那么她应该不会记错,数日之前,他们刚刚经过一座顺天巫女的荒庙,还在里面睡了一夜。 临走前景昭原本要砸掉神像,最终却又改了主意。 “不会是同一座吧。”穆嫔凑到景昭耳畔,悄声问道。 景昭侧首看她,嫣然一笑:“你猜。” “和殿下有关?” 眼看穆嫔的神色越发惊讶,仿佛下一刻就要高呼殿下布局深远、烛照万里。 景昭不得不打断道:“你想多了。” 穆嫔不信:“真是巧合?” 景昭托腮,眨眨眼道:“一步闲棋,命人多说几句话,推波助澜而已。” 反正代价不大,也并非必须做成,成了便是意外之喜,输了则是小赌怡情。 说完这句话,她撑着面颊,望向窗外,似在思忖。 然后她说:“查查那个人。” 正文 第74章 王悦,庐江王三郎。…… 回城的路上,穆嫔凑在窗口,时不时掀开车帘看着路旁景象。 景昭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她不需向外探看,车外的声音便源源不断飘入车中。 她有些疲倦,又有些无奈。 当日得知城北码头被封锁的消息之后,她翻阅记忆中临澄郡官署那些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准确判断出郡守与别驾关系不睦。而后她对苏惠作出指示,要苏惠传话,设法放出消息,说那口箱子及其中账簿并不在码头船上,而是为人秘密携带,沿陆路潜逃。 这个消息异常粗糙,根本不可能骗过任何稍有见识的人。 但景昭原本也没打算真的骗过他们。 她要算计的不是人心,而是人性。 她多年来浸淫朝野培养出的眼力发挥了作用,让她一眼判断出城北码头封锁对于临澄郡守与临澄别驾的不同意义。 果不其然,临澄郡守不愿承担责任,早有退避之心,干脆利落借坡下驴,调走了郡署差役。 到这里为止,按照景昭的计划,可谓一箭双雕。 ——既使得运载兵器的船只不至于暴露,能够更加游刃有余地转移,又直接为缺粮的城中松动了一道防线。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北方朝廷的官员在皇帝手下胆战心惊如履薄冰,多年来行事不敢太过,底线虽低,竟还远高于南方。 千算万算,景昭没有想到,别驾借那座顺天巫女庙逼退郡守,竟然没有立刻稳定城内外民心,稳定市面粮食供给,甚至连最功利、最简单、最能收买人心的事都没有做——别驾竟然也把未能卸货的运粮船晾在了码头。 更准确来说,别驾应该是根本没有想起这回事。 ——反正城中就算饿死九成九,也不会饿到既是出身名门、又是一郡高官的别驾头上。 他忙着穷追猛打,要将郡守彻底打压下去,掌握一郡实权,竟活生生将城内外百姓客商都晾在了那里。 南方名门子弟大多不屑沾手庶务,上任为官也带有幕僚辅佐,自己只需花天酒地即可,官署照样能运转如常。 按照过往经验来说,郡守与别驾各自不理俗务的时候不在少数,临澄郡也照样磕磕绊绊维持平稳。然而现在别驾与郡守正在角力,幕僚不能代替主人发号施令,附属于别驾、郡守二人的属官各自或是惶惶,或是被卷入斗法漩涡。 一时间,整个临澄郡署,已经失去秩序,无法正常运行了。 这里毕竟不是京城,不是景昭的主场,她暂时不能探知全貌,又见识太少,此生没有见过这等离谱的事。只觉得怎么想都想不通临澄主官究竟是何用意,自忖哪怕将薛兰野换上来,照本宣科都能勉强维持,绝不会比官署中此刻高坐的这对蠢货干的更差。 就在这时。 穆嫔忽的惊呼一声,紧接着车外骤然爆发出尖利叫喊,人群呼啸奔跑,就像炸开的油锅。 锵啷! 隔着车帘,景昭听见苏惠拔刀出鞘、厉声打马,声音中难得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 景昭睁开眼:“怎么了?” 驾车的苏惠仍在打马奔向前方城门,暂时顾不得回答。穆嫔一把扯下车帘,俏脸苍白缩回头:“运粮车翻了,许多人开始哄抢粮食,运粮的守卫制止不住,开始拔刀砍杀。” 景昭眉心微蹙,说道:“糟了。” 穆嫔不解其意,颤声道:“什么……” 咣当! 话音未落,车壁传来剧响,仿佛有沉重的硬物重重砸在穆嫔倚靠的那半边车身上,刹那间马车剧震! 景昭眼疾手快,拽住穆嫔手腕一扯,穆嫔身不由己踉跄扑到景昭身旁,总算没有一头栽倒在车里。 但车中的壶盏杯盘却不够幸运,伴着剧烈震荡,稀里哗啦翻倒,顿时碎片横飞。 借景昭那一拉一扶,穆嫔艰难稳住身形,余悸未消抬起脸正要说话,忽然感觉车身又是一震,紧接着看见景昭身侧的车窗中探进一只手,立刻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出声。 不消穆嫔提醒,早在车身向这边倾斜时,景昭就意识到外面有人试图扒车,她头也不回护住穆嫔头脸,反手拔出短刃。 然而恐惧带来力量,穆嫔眼看着那只枯瘦似鬼的手搭上车窗,仿佛下一刻就要爬进来,对于她来说不啻于看见了深夜井里即将爬出来的冤魂。 极度惊恐之下,穆嫔抄起地上半只瓷壶,不要命地扑过去,向着紧紧抓住窗框的那只手发力猛砸。 瓷壶摔碎半边,裂口处锋利如刃,一下见血两下见骨,还不等穆嫔凭着本能驱使砸第三下,车外凄厉惨叫,那只手嗖地缩了回去。 紧接着车身又是一晃,终于恢复了平衡。 惊叫声、碰撞声、兵戈相击声此起彼伏,车外苏惠拔刀劈斩,打马时顺便一鞭子抽飞了两个人。 分明距离城门并没有多远,这段路却似格外漫长。 苏惠忽然大骂一声。 远处灰白天穹之下,临澄县城墙巍峨矗立,衬得城上堞垛间露出的人比蚂蚁还要渺小。 城墙下,两扇沉重的暗红城门缓缓闭合. 从城墙上方看去,城外景象有如血海地狱。 “庶民们就是这样渺小,经不起半点风吹雨打,稍有风吹草动,就像原野上的荒草,一茬接着一茬枯黄。来年春风吹过,又是碧草连天。” 紫袍年轻人向着城墙下走去,缓声道:“我们是放牧羔羊的牧人,眼光不应局限于野草,而应思考怎样去更好地放牧羊群。野草是死不完的,长起来又很快,但牧人不能吃草,只能吃羊。” 灰白的天穹上,日光没有任何温度,平淡照耀着天地间每一寸土地。 “必要的时候,献祭一两只不驯的羔羊。” 伴着年轻人不急不缓的话语,城门轰然闭合,顷刻间城外爆发出无与伦比的混乱,仿佛连厚重城门都被撞得颤抖,脚下大地隐隐传来震感,喧嚣隔着城墙传进来,依旧震耳欲聋。 年轻人恍若未闻。 他目光一扫,忽然定住。 路边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车身溅上层层血痕,车壁高处的家徽却还清晰可辨。 是丹阳顾氏的马车。 年轻人走过去,还未走到近前,车前正擦拭脸上血迹的圆脸车夫已经抬头,盯着他。 年轻人对车夫的目光视若无睹,温声道:“女郎安好?” 车帘掀起,一张娇艳苍白的面孔露出来,穆嫔警惕看着他:“你是谁?” 声音不同,年轻人微怔。 很快,车帘前白纱晃动,熟悉的语调传了出来:“郎君怎么在这里?” 年轻人脸上霎时揉出担忧的神色,道:“我刚入城,便听到城外生乱,很不放心,所以留在此处查看情况。正好见到女郎马车——既然女郎安然无恙得以入城,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他的声音温和、温雅,近乎温柔。 他的面容更似三月枝头桃花、七月池中芙蕖,煞是动人。 然后他道:“城外生乱,城中的安稳很难保证,两位女郎可还有其他侍从护卫?若是没有,我可派人送女郎前去官署,请官署借些人手护送女郎。” 这话说的既关怀得体,又很有分寸。再加上年轻人那张出色的面孔,只怕绝大多数南方女郎在刚经历过一场动荡之后,猛然遇上这样一个年轻好看、礼数周全、关怀备至的士族郎君,都会忍不住生出依赖。 景昭道:“多谢,护卫稍后便至,郎君不必担忧。” 于是年轻人柔和地颔首:“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了。” 看着年轻人缓步离去,穆嫔缩回身体,警惕道:“这人是谁?” 在穆嫔看来,这名不知为何分外热情的王姓郎君很是古怪,说得好听些是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说的难听些便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对!怎么能把殿下比作鸡! 穆嫔在心里忏悔,然后斩钉截铁进谗言道:“这人为何热情至此?必定有所图谋,姐姐一定要当心。” “苏惠会去查。”景昭摘下帷帽,疲惫道,“不过不查也罢,我大概能猜出他是谁。” 穆嫔惊愕道:“是谁?” 景昭道:“打着替我找男人的旗号,封锁城北码头上下搜寻账本,闹得临澄翻天覆地不得安生的人——封锁城北码头行动的主持者,不是据说姓王吗?” 多日前苏惠提过一句,穆嫔是外务不过心的性子,听完也就忘了,直到景昭提起,才模模糊糊想起来:“是他?” 这也太年轻了,而且格外好看。 虽说不及客栈里等着的那个,也是罕见的好容貌。 她话没说出口,只听景昭又缓声道:“你看他的脸,还有言谈举止,并非凡品。” 穆嫔的神情顿时更加警惕,兔子般竖起耳朵,心想往日在京城有狐狸精也就罢了,到了南方,竟然不减反增,真是奇哉怪也。 “姓王,行三,南方最有名的那位,我不识得,你呢?” 穆嫔:“啊?” 她忽然意识到这句话并不是对她所说,猛地回头,只见淡青色衣袖映入眼帘。 裴令之从街道另一侧走来。 素衣、帷帽,将他整个人围得风雨不透,举手投足间却依旧能窥见不同寻常的风流仪态。 真正由家族精心培养、自幼接受最顶级的礼仪举止教导,那种寻常难以企及的名士风流自然而然便会浸润周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数十年一日养成习惯之后,这种行止间的独特气韵隐藏比显露更难。 方才穆嫔还未意识到,如今抬眼一看裴令之,顿时察觉到某种奇异的熟悉感。 “是他。”裴令之清清淡淡道,“与我齐名那位,王悦,庐江王三郎。” 正文 第75章 帝王心术 “王悦。” 景昭随手将巾帕丢进盛水的铜盆,水面一丝血色氤氲开来,渐渐将水染成了极淡的粉色。 她来到榻边坐下,轻轻拧着半干的长发,道:“坐。” 裴令之在不远处椅中落座,感受到浅淡而又馥郁的香气飘来,生出些极淡的不自在。 景昭当然是个极美的少女,她承袭皇帝容貌,轮廓间有种如出一辙的文雅秀美。 但往日在京中,没什么人会刻意夸赞皇太女乃至皇帝长得漂亮。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对于上位者,称赞容貌反而有轻佻不敬之嫌。 景昭有时揽镜自照,当然知道自己长得好看,然而对皇储来说,只要不破相,美貌与否并不重要,因此景昭也不大放在心上。 她挽起衣袖,露出半截霜雪般白皙的小臂,转过头来,言简意赅示意:“接着说。” 有些动作寻常人做来也就罢了,美人做来却平白生出另一种难描气韵,裴令之容貌冠绝南方,所见世人皆不如他,虽不会因此生出骄矜,却从不会在意旁人相貌。 不知为什么,此刻,裴令之稍稍侧首,目光看似注视着景昭,实际上却偏离少许,更像在看着窗边那盆绿草。 他开始缓声讲述自己对王悦的了解。 尽管裴令之厌倦与世家往来,但终究不是彻底避世,对于与他齐名的三人,不可能不去了解。 杨桢不必多说,那是他的姐夫。 沈允名声在外,裴令之对他的看法却很淡。 至于王悦…… 裴令之尽可能全面地陈述自己对王悦的全部认知,然后道:“我和王悦在一些雅集上见过几次。”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景昭意识到裴令之准备说出自己的判断与看法,正色凝神,认真聆听。 “我不喜欢他。” 景昭微带愕然:“为什么?” 裴令之极少轻易开口褒贬他人,为什么会对王悦表现出这般明显的倾向? “道不同不相为谋。”裴令之蹙起黛眉,仔细斟酌着,尽可能公允地道,“准确说来,我和许多人看待事物的态度都不尽相同。然而王悦这个人,是唯一一个让我感觉很不舒服的存在。” 很不舒服。 景昭扬起眉梢。 景昭思考着裴令之的性格,猜测道:“你觉得他太过功利?” 话说出口,景昭就知道自己的猜测多半错了。 裴令之撑住额头,轻声说道:“这么说可能有些虚伪,我不向往积极入世,但入世与否,本是一种人生态度,我并不会因为他人与我保持相反的态度,就心生不喜或嫌恶,最多只是不相为谋、不与之往来——我对王悦的看法,事实上,我也无法判断因由——如果一定要说,可能是一种直觉?” 景昭颇感奇怪,但她并没有替裴令之分析人际交往的闲心,很快便跳过这个话茬,道:“他是一个见了女郎分外热情的人?” 裴令之摇头道:“以我之见,不是。何况名声身份摆在这里,待女郎太过热情,只会惹事上身。” 这句话倒很好懂,景昭不由得想起多年来碰上的狂蜂浪蝶,皱眉思索,然后很快做出决断:“我们走。” 裴令之一怔:“往哪里走?” “临澄不能留了。”景昭果断道,“你识得他,他也一定识得你。而且今日他对我的态度有些奇怪,他主持这次城北码头的行动,就说明王家一定不干净,对朝廷的态度更不会友善。” 如果王悦的态度源自于心生疑虑,那景昭立刻就会陷入非常危险的境地。 南方世家聪明人不少,同样也有蠢货。 多年来朝廷派来的官员死了不止一位,景昭不能赌南方世家会不会有蠢货想要多杀一个景含章。 如果她的真实身份暴露,那么一切会变得更加可怕。 裴令之没有意见。 但他转过头,看着小几上那把沾血的短刃,皱眉说道:“城外很不太平,现在上路太险。” 景昭想了想,说:“我记得昨日卢家送来了一张帖子?”. 僻静的小厅中,两名侍从合力抬进来一个火盆。 正是盛夏,尽管今日天气并不炎热,两名侍从还是被那火苗烤的满头大汗,忙不迭放下火盆,垂手站到一旁。 王悦走到火盆旁。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 那封信来自仙野,不知为什么,它没有送到收信人手中,而是出现在王悦这里。 王悦抬手,将那封信丢进火盆里。 金红火舌舔过,转瞬间便将信封完全吞没,淡淡烟气升起,盆中多了些纸。 平静看着,王悦微笑道:“世间竟然有如此蠢货,东宫鸾驾九月便要下江宁,这时还想着动一动朝廷的采风使。” 一边,幕僚口唇微动,面露犹豫,似是想要劝说,却又没敢开口。 “怕什么。”王悦淡淡道,“我们动不得朝廷采风使,朝廷也动不得我们。” 哪怕是皇太女。 “再说,只要能付出足够代价,没什么东西不能交换到自己手中。” 譬如名望。 又譬如,全身而退的机会。 “王氏这些年付出太多,做的也太多,同样,知道的事情也很多。” 比如南方世家之中,很多家族的隐秘与罪恶,既然需要王氏帮忙处理,自然也不能做到绝对保密。 看着那些纸灰,王悦微笑说道:“只要愿意付出,总能从朝廷那里换到些什么。” 幕僚犹豫道:“可是那要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 王悦微笑道:“如果真到了那一日,有机会支付代价换取未来道路,已经是极为划算的结果,即使需要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也比完全没有选择权要好。” 他喟叹道:“君如乔木,妾如丝萝。除了普天之下的主宰,无论多么高贵的身份,多么不凡的家世,总归是要依附些势力的。南方不行,还有北方,无论依附哪一方,都不能完全斩断自己的后路。” 幕僚低声说了几句话。 王悦转过头,眼含笑意,静静看着幕僚半晌,然后道:“北边的消息,有位与东宫息息相关的重要人物疑似秘密动身南下,为太女殿下九月南下打前站,说不定便是一位宗室贵胄。” “当年动几只鹰犬,与如今动一位宗室,后果截然不同。” 那名幕僚恭敬赞道:“郎君远见。” 王悦没有说话,只是取来桌上一叠字纸,慢慢烧了。 直到最后一张纸没入火中,王悦抬眼,看着脸颊通红,擦着额间汗水的幕僚说道:“很热吗?” 的确很热。 盛夏烧火盆,怎么可能不热。 幕僚赔笑,只说自己体胖怯热,容易出汗。 王悦道:“我还以为你是太急了,急着出去向你的主子报讯。” 幕僚的笑容僵在脸上,显得很是滑稽。 王悦看着他道:“这几年你在我身边,向外传了二十八条消息。我不是没有发现,只是为了让你更受你的主子重视,将来……” 他微笑说道:“才能让他吃更大的亏啊!” 然后他依然保持着脸上的笑意,说道:“王先生不慎跌断了腿,扶他下去歇息。” 两名侍从神出鬼没地走进来,一人按住王幕僚,另一人默不作声举起手中沉重的铸铁棍,向他的双腿猛砸下去. 拿着卢氏送来的帖子,景昭与裴令之很轻易地从县令那里借来一些护卫,约定明日护送他们出城。 当然,城中现在大小麻烦不断,据说已经出现刁民抢劫粮店的事,县署人手紧缺,自然不可能把他们一路护送到卢氏坞堡。等送出城外混乱的区域,便要折返城中。 饶是如此,能借来一些人手,已是极好。 第二日中午,护卫们簇拥着两辆马车,向城外行去。 昨日城门紧闭大半日,直到清早才开启城门,或许是官署提前派人清理过,城外官道上虽然还能看见鲜血与土坑,路旁还有些零散碎屑,不知是什么东西摔坏留下的,但除此之外,竟然没有尸体、断肢与其他事物,已经足够令人吃惊。 面对苏惠的疑惑,那些护卫们显然更了解本地民情,嘻嘻哈哈给出了答案:“什么清理,官署哪有人手可用,要么是他们自家抬走,要么是被人捡走,哪还用得着刻意清理。” 说着,护卫往路边指过去:“你瞧,那不是?” 几名衣衫破旧的男子抬着一具尸体向远方走去,他们身后的几名女子和幼童,各自拿着些木块、碎布——那些木块与布片,怎么看都像是马车上拆下来的零碎。 “这些穷鬼难得有机会贴补家用,尸体抬回去还能配个婚事,又得些钱粮,听昨夜城头轮值的兄弟们说,昨天晚上城外抢东西的人就没断过。” 车里,穆嫔忍不住问:“我看城门南边有块割过的稻田,他们可以去田里捡些稻穗,那也是能吃的粮食。” 景昭很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心想果然行万里路还是有些用处,原本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女,如今连稻田里剩下的稻穗都会留心,真是可喜可贺。 除了想法过于简单之外,真是越发成熟了。 车外传来护卫们忍笑的声音,显然觉得穆嫔这句话太过天真,但碍于车内是县令要求护送的贵人,不敢得罪,只能强行忍笑道:“那片稻田是唐大人舅家田产,那些刁民哪敢去抢?” 穆嫔不解,还想发问,景昭揭开车窗上覆着的帘子,往后指了指。 身后临澄县城墙矗立,碧空下仰头望去,堞垛之间,仍旧隐约可以看见强弓劲弩的影子。 穆嫔抿抿唇,不再说话了。 景昭若有所思看着窗外,心想临澄官署荒疏俗务,府库里那些兵器强弓,当真能派上用场吗? 当然,景昭不打算亲身测试临澄府库是否存在监守自盗的现象。 沿着官道走出一个多时辰,见途中平稳无事,景昭便令苏惠抓了些碎银子,让护卫们回去复命。 护卫们虽也时常能得到赏赐,出手这么大方的却是不多。执意要再往前送出一段,被苏惠十分坚决地劝了回去。 车里,景昭摊开请帖,指着‘七月十五’四个字道:“卢家那位老太爷冥诞在中元节。” 穆嫔说:“这日子可不好。” “今天是七月十二,我们不能冥诞当天上门,县署那边说不定也会和卢家通气——那就七月十四过去。” 如果速度足够,能在今夜赶到卢氏坞堡附近的黄花乡,那他们便有一整日时间去做其他事。 苏惠与积素一前一后,快马加鞭。到了黄花乡附近,遮掉车身徽记,又刻意弄上些泥土,便成了两辆灰扑扑的马车。 众人十分低调地敲开一间院门。 这间小院远离乡民聚居之所,住着一双年迈的老人,平日里性情孤僻,极少与乡民往来。 正因如此,没人知道几日前那双老人已经悄悄卖掉小院,拿钱投奔嫁到镇中的女儿去了。 朱砂走了出来。 她脸上沾灰,裹着一条灰扑扑的布巾,袖口与裤脚很高,踏着一双破旧草鞋。 这副打扮,与原本精干敏锐的女镖师不同,完完全全便是个乡野妇人的模样。 景昭赞道:“扮得真像。” 朱砂哼一声:“都是拿刀,拿镰刀和拿腰刀没区别。” 说着,她胡乱扯下头上裹着的布巾,皱眉道:“你们过来干什么。” 景昭轻描淡写道:“卢氏递帖,邀请我们参加卢老太爷冥诞。” 紧接着,她仿佛能窥见朱砂心底所想,一口否决:“不能带你进去,卢家知道你的模样。” 见朱砂面露不悦,裴令之只作未觉,问:“有发现?” 或许是因为她吃过裴令之送的山参,朱砂总算没对着他发作,说道:“出出进进的人太多,我不可能全跟住。不过有一点奇怪的事,卢氏坞堡天黑之前关闭外门,禁止进出,但前天和昨天半夜,外门各自开了一次,进去两辆车。” “马车?” “是板车。”朱砂比划道,“拉货的板车,上面装得满满当当,盖着大块麻布,我当时没敢靠近,现在想起来,应该过去看看的。” 景昭心想你靠过去可能就变成刺猬了。 朱砂给出的信息太少,偏偏景昭听说过的高门大户阴私又太多,一时半会根本无法判断,只好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朱砂皱眉,怒道:“我只关心他们夫妻的生死,你问些莫名其妙的事,把我一竿子支到这里来,让我看田地,我才不关心那些没用的东西!” 景昭敛去笑容,平静道:“当日我说过,不信任我,可以从开始就不参与,而不是中途质疑甚至反悔。” 朱砂恼怒说道:“因为我不明白你让我干那些没用的事情是为了什么,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想查他们的下落!” 声音略高,幸好天色已晚,乡民们已经回了家,远处那些低矮房屋各自亮起暗淡的光芒,不至于有人听到院内传来争执声。 穆嫔很是生气,向前走出两步,护到景昭身前,愤怒地瞪着面前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 裴令之蹙眉,道:“先不要吵。” 他注意到,景昭的神色越来越淡,这不是心情很好的表现。 裴令之言出必践,为了避免产生疑虑与隔阂,不但自己很少外出,也约束积素。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和景昭待在一处。 相处的时间越长,裴令之便越意识到,他这位同伴手腕与能量同样过人。 他很有分寸,不主动问,景昭自然也不会和他交代,因此直到现在,裴令之仍然不清楚景昭是如何巧妙利用郡守与别驾之间的不合逼退郡守,直接搅乱临澄局势,但他很清楚,这绝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裴令之自己也不行。 是以,他出声打断朱砂,不仅是替景昭解围,其实也是在为朱砂着想。 然而景昭的心思并不放在朱砂身上。 她短暂地走神,想起皇帝教过她帝王心术,其中一条便是永远不要向臣下解释。 帝王天生便要高居云端之上,所谓上天之子,凡世神明,即使再平易近人的皇帝,也要与臣僚百姓保持一定程度的距离。 天子不能离凡人太近。 太近,便容易被了解、被猜透,失去威严。 但是现在,这里不是京中,她的身份不是太女。 景昭忽然有些惭愧。 她对位置、对人心的把握产生了疏漏。 当她高居东宫时,她当然可以熟练运用帝王之术,没有人敢于表露不满,所有人都会默认那本就是天子、是皇储的模样。 但当她行走在山野间时,那种刻意保持的神秘疏远,很可能便会适得其反。 于是她看向朱砂,平静说道:“愚蠢,你以为你是来找证据、找线索?不,我让你来找的是把柄。” 朱砂愣住。 愣住的不止朱砂。 “证据除了说服我们自己,没有任何用处。族中私刑杀人,判徒刑,可缴金赎罪;若被杀者有错在先,罪减一等。卢妍夫妇私奔在先,卢家即使打杀他们,传出去也是情有可原,律法不能约束。” “即使你想以血还血、以命还命,也不可能潜入坞堡杀人,最多白白赔上一条性命。” “要想为他们复仇,杀人的罪名没有用,杀人凶手更不可能受到处置。” 景昭看着院外那片浓郁夜色,微微冷笑,说道:“卢妍夫妇因何而死?卢家那个不能窥视的把柄究竟是什么?查清这个把柄,我就有办法利用现在的局势,把卢家满门送下去陪葬,至于钟家,也不是没有机会。” 正文 第76章 裴令之缓缓道:“你可以直…… 冥诞前一日,景昭与裴令之打叠行装,持帖前往卢氏坞堡。 多出来的一天对他们来说,似乎没能派上应有的用场。 不出意料的是,黄花乡的土地看似属于乡民,实际上在之前的数年里,早已通过各种方式归属卢家所有,乡民们实际上便是卢家的佃户。 出乎意料的是,乡民们对卢家的评价还算可以。据说这是因为卢家那位老夫人出身贫寒,更能体恤民间疾苦,每逢灾年,卢家盘剥不算苛刻,有时还会象征性地减免一些租子。 幸福需要对比,黄花乡乡民们虽说失去了自家土地,但和其他家族的佃户相比,又觉得主家宽厚仁慈,很是感激。 景昭对此有些诧异。 斟酌再三,她还是没有答应带朱砂进去。不止如此,她连穆嫔也留在外面,交给穆嫔一封信,并把苏惠留下保护她。 景昭不带苏惠,裴令之倒是带上了积素。 卢氏是本地豪族,经营许久,家大业大。无论是朝廷,还是裴氏,都来不及将手伸入这里,要想找到问题所在,多半还是要再去卢家看看。 老太爷冥诞办的极为盛大,坞堡前排满车马,大门口站满了接待宾客的管事。 递上帖子,景昭和苏惠又送上带来的礼物,是一尊在临澄县内博古斋买来的上品玉佛。 这尊玉佛是穆嫔帮忙准备的,秉持着只买贵的这一原则,穆嫔临时又去兑了些银票,才将这尊羊脂玉佛从博古斋请了出来。 果不其然,看见这般贵重的上品玉佛,管事的眼睛都瞪大了很多——倒不是说没人送更贵的礼物,而是他们这些迎来送往的管事心里自有一本账,私交越好、关系越近,送的礼物便越贵重,然而没听说丹阳顾氏从前和卢家有紧密联系,送来厚礼当然奇怪。 不知是不是托这尊玉佛的福,景昭和裴令之又住进了上次那间客院。 老太爷冥诞在即,客院中当然不会再准备专司侍奉的美姬。或许是来客太多的缘故,侍从也变成了两个小丫鬟——毕竟以卢家的身份,前来做客者不带侍从是很罕见的。 知道卢家正忙着迎客,这一次景昭和裴令之没有不识趣地求见卢家主及夫人,而是安安静静待在客院里,顺便叫来两个小丫鬟陪着聊天。 天色渐晚。 窗外传来轻响,景昭正坐在窗前小榻上,信手打开窗户。 裴令之翻窗而入。 景昭看着他,率先说道:“卢娴五日前归府,然后再也没有离开。” 作为长女,卢大娘子回家帮着操持父亲冥诞,非常合理,挑不出毛病。 但景昭刻意提及这一点,当然是意在言外。 裴令之道:“看来我们的猜测没错,那封信……真的探出了卢家一些底细。” 至少卢大娘子肯定猜到了某些事。 景昭想了想,说:“我们晚上出去走走?” 坞堡很大,卢家的花园也很大。 由于明日就是冥诞,来客为表礼貌,大多选在今日到达。卢家客院里住满大半,都是宾客,客院外那片花园也不复平日的安静。 即使是皇宫,每逢宫宴,也无法解决宫中人员混杂、易生枝节的问题。所以当年皇帝直接让太后病倒,无法踏出华阳宫,才减少了很多麻烦。 卢家当然也无法解决这个问题。 走进灯火通明的花园里,沿途很多侍从来来往往。看见景昭和裴令之,认出他们衣衫装扮像是来客,便会停下来行个礼。 裴令之忽然说:“有人跟着我们。” 景昭点点头,没说话。 远处走来一队送热水的侍从,小路偏窄,侍从们停下来,直到景昭和裴令之走过,才推着小车经过。 景昭一拉裴令之,二人同时站住。 她哎呀一声,手中多出一封信。 裴令之就站在她身边,愣是没看出景昭从哪里掏出那封信。任凭她反手隔袖抓住自己,快步走回客院。 咣当! 客院大门关上,不久,两名小丫鬟面色惊惶地跑了出来,站在门外脸色苍白。 动静说小不小,说大不大,还不足以惊动宾客,只有附近几间客院的守门侍从探头出来看看情况,见没什么大事,又缩回门里打哈欠。 小丫鬟倒没受呵斥,只是她们年纪尚小,以往只做些洒扫外院的普通活计,从来没有近身侍奉的机会,对府里的情况更是两眼一抹黑,没经过事就容易害怕,以为自己不慎冒犯了贵客,吓得战战兢兢。 就在这时,远处走来一位素服女子,到得跟前,提起灯对她们一照:“你们怎么不进去服侍客人?” 那名素服女子是外院的管事大侍女珊瑚,两名小丫鬟立刻脸色苍白地哭着请罪,只说二位贵客夜间出去游园,不知怎么的,一回来就关起门躲在房中,她们去敲门送茶,却被那名年轻侍从遣出院外,疑心自己开罪了贵客。 珊瑚皱眉,又问了几句,引得小丫鬟想起,贵客从院外回来时手中拿了一封信。 听完这句话,珊瑚皱眉沉吟片刻,忽的脸色难看起来,掉头就走。 听着院门外陌生女子的声音消失,脚步声远去,景昭微笑道:“卢家即使再忙,明天想来也有时间见我们了。” 说完,她随意将手中信纸揉成一团,道:“走吧,回去睡觉。”. “睡了吗?” 卢老夫人幽幽地问。 一名鬓发花白的妇人从角落走出来,叹息道:“屋里的灯还没熄,但大娘子不愿见奴婢。” 笃、笃、笃。 木鱼声回荡,卢老夫人合掌跪在蒲团上,眼睛紧紧闭着。 良久,她叹息道:“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现在又要失去另一个了。” 妇人劝慰道:“大娘子只是一时想不通,母女血浓于水,等过一段时间,大娘子必然会醒悟过来。何况许家也没少拿钱,俗话说出嫁从夫,就算为了夫婿和儿女,也没有一直拗着性子的道理。” 卢老夫人闭目不语,良久的缄默之后,两滴清透泪水,从颊边缓缓滚落。 妇人连忙膝行上前,扶住老夫人摇晃的身体,颤声道:“夫人,夫人,何至于此!” 卢老夫人闭着眼,静静流泪,许久才道:“你去替我看看妍妍,替我多看她两眼,这是我们母女最后一面了。” 妇人不能推拒,只好站起身来,说道:“夫人放心。” 那名妇人退了出去。 卢老夫人抬起头。 佛堂的大门未关。 窗外,天穹漆黑,圆月当空,那一轮月色越来越明、越来越大,仿佛占据了卢老夫人的全部视野, 月色灼伤她大睁的双眼,月轮烙印在她的眼底。 好一轮圆月。 就像她含泪哭送丈夫的那个晚上。 也像她亲手挥别女儿的那个晚上. 次日,冥诞正式开始。 老太爷的冥诞与中元节在同一日,坞堡中遍结白幔,庭中陈设着许多即将送去焚化的纸人纸马,祭坛已经设下,还有卢家请来的僧人穿行其间。 规模异常盛大,景昭驻足,看了片刻,隐隐觉得古怪,问道:“这是将冥诞和中元习俗合二为一了?” 裴令之摇摇头,表示不解:“或许是,和我从前见过的冥诞不太一样,也许一地有一地的风格,临澄和江宁各自不同。” 他低声问景昭:“北方不是这样?” 景昭也低声回答:“我没见过。” 天可怜见,景昭自幼长于深宫,对民间民俗所知虽多,十有八九是书中看来的,亲眼见过的只有寥寥,哪里分得出南方北方。 话音未落,梵音渐起。 仪式开始了。 二人同时收声。 传闻中大多数时间在佛堂中闭门不出的卢老夫人终于出现了,作为卢家地位和辈分最高的老夫人,带着她的儿女孙辈一同为死去的丈夫念诵焚经。 南方的嫡庶之别的确到了一种堪称苛刻的地步,又或许是卢家主治家极严,老太爷的庶子庶女竟没能列席其间,唯有卢家主、卢四爷、卢大娘子各自带着伴侣儿女出席。袖间带白,悲哭声声,乍一看真是阖家孝子。 观礼的宾客们连声叹惋,又称赞卢家家风甚正,满门孝子贤孙。唯有景昭和裴令之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底看到了诧异。 数日不见,卢大娘子有些消瘦,目光掠过景昭二人时,先是一顿,旋即竟然像是被火灼伤般惊惶避开,倒像是看到了令她恐惧的事物。 雪白的纸没入金红火焰,化作片片飞灰,又像是许多细小的飞虫,沾染衣角,徘徊萦绕。 毫无预兆地,卢大娘子掩面,失声痛哭。 宾客们面面相觑,但很快便给自己找到了答案,交口称赞:“许夫人诚孝贤德,是出了名的!” “是啊是啊,老太爷泉下有知儿女这一片孝心,亦可欣慰含笑。” 纷纷议论声中,两名侍从搀住哭得撕心裂肺、站立不稳的卢大娘子,将她扶了下去。 景昭忽然起身,拉了裴令之跟上去,对侍从道:“劳烦通传一声,我们兄妹姓顾,与大娘子有约。” 有约当然是假的,但卢大娘子只消有意见他们,就不会不顺着这句话下来。 果然不出片刻,那名侍从折返回来,说道:“大娘子伤心不已,不好见人。” 刹那间景昭和裴令之对视一眼。 卢大娘子的反应,已然可以证明卢妍夫妇的死与卢家脱不开关系。 但这只是他们早就笃定的推测,真正重要的是,卢妍夫妇因何而死,死后又在哪里? 这两个问题,从前的卢大娘子不知道,如今她被家族压服,也未必会知道。 “我有一个办法。”折返回来的路途中,景昭低声道,“有些冒险,但能最快得出结论。” 二人对视,在对方眼底同时看到了跃跃欲试的冒险光芒。 景昭笑道:“一起说。” “绑个人来严刑拷打。” “趁夜潜入书房搜查。” “……” 沉默片刻,景昭道:“从客院到前院书房,距离有些远,被发现的可能性不小。” 裴令之匪夷所思道:“绑个人被发现的可能性更大吧!” 景昭慢吞吞道:“可是绑个人来,我们就有人质了。” 这句话中的险恶简直不能深思,裴令之被她震得魂飞天外,愣了片刻,才默然道:“你想绑哪位?” “来个大的。”景昭说,“有没有这样一个人,他地位足够重要,卢家绝不能轻易放弃他;他身份足够高,卢妍夫妇出事的根由他能知道;最重要的是,他不能前呼后拥侍卫如林,否则我们没有机会下手。” 最后一条最重要。 即使景昭对自己的身手极为自信,也没有被射成箭靶子的打算。 “……” 裴令之缓缓道:“你可以直接将那人说出来的。” 二人同时转向佛堂方向,神情莫测,似在估量。 正文 第77章 夜探佛堂 关于是否绑架卢老夫人,景昭与裴令之第一次产生了分歧。 裴令之认为太过冒险,卢氏坞堡不是寻常宅邸可比,这种战乱年代孕育出的防卫性建筑,只要坞堡大门关锁、城上部曲巡逻,几乎等同于一座小型城池,一旦被发现,就没有脱身离去的可能。 问题在于,绑架一个人,而且是一个卢氏辈分地位最高的老妇人,根本没有不被发现的可能。 所以裴令之依然极力主张夜探书房的想法。 景昭则不然。 她似乎有着非常充足的信心,确保自己一定可以收场。 “你确定?”裴令之看着景昭的眼睛,认真说道,“我不怕死,但我不想白白去死。如果我们被发现,最好的结果是拉着老夫人陪葬,真正主使这一切的卢家主与钟家依旧可以置身事外。” 景昭问:“你认为卢家主是主使者?” 裴令之说道:“卢家主要做事,不一定非要知会老夫人;老夫人要做事,却不可能绕开家主。况且,母亲对待子女、兄长对待妹妹,态度往往不会相同。” 这句话很有道理。 景昭沉默片刻,说道:“有道理,但我依然认为老夫人不简单。” 裴令之思考片刻,道:“你的想法有理,但何必用这种过分激进的手段?潜入书房只是有可能被发现,绑架老夫人却一定会被发现。” 景昭认真看着他,说道:“因为这样最快,而且我能确保我们不会死。” 裴令之若有所思。 他以一种奇异的目光注视着景昭。 在裴令之开口说话之前,景昭对他笑了笑,举起食指压在唇畔。 于是裴令之转开话题,说道:“好吧,那我们来打个赌,卢家今天一定会有人见我们,如果是卢家主,那么按照我的方案执行;如果是卢老夫人,那么听你的。” 景昭没有意见。 二人同时噤声。 倒不是因为突然无话可说,而是此刻仪式即将结束,另一名素衣侍女找到了他们。 卢老夫人要见他们。 景昭和裴令之对视一眼。 景昭开心地笑了笑。 裴令之无奈地笑了笑. 去佛堂见卢老夫人之前,二人先回了客院一趟,名义上是更衣整妆,实际上却是为了带上积素。 要想执行景昭的方案,必须对卢老夫人的居所、坞堡内部的地形异常熟悉,当然是能多看一眼就多看一眼。 佛堂很高,也很阴凉,甚至到了可被称为阴冷的地步。 对于一个年迈的老妇人来说,成日待在这种阴冷的地方,对身体有害无益。 景昭这样想着,也就这样说了出来。 卢老夫人笑了。 她穿着简单的素衣,发髻上只插着素银的簪子,笑容慈和如一位普通老祖母,却依旧能从眼角眉梢的细纹中看出几分年轻时的美丽。 据说老夫人当年出身贫寒,对于视门第如性命的南方豪族来说,老夫人能以正妻身份嫁入卢家,着实是难以想象的一桩奇事。 从这个角度来看,她与卢老太爷的感情也许真的非常深厚。 “我的身子骨经不住寒,只有天热时才会来佛堂居住一段时间,陪伴肃节,兼为儿孙祈福。”卢老夫人解释道,“好孩子,长得真标致,听说你是妍妍的朋友,来,和我说说妍妍。” 景昭可不是卢妍的朋友,幸好她向来走一步看三步,早向裴令之了解过卢妍夫妇的许多旧事,并不怕卢老夫人追问。 但她并不打算让卢老夫人掌握这场对话的主动权,不答反问,直接便道:“我们兄妹来卢家叨扰,实在不好意思,但事急从权,您先原谅我的冒犯——请问卢妍娘子的下落,现在有没有线索?” 卢老夫人一怔,眉间愁绪渐显,叹息道:“妍妍有你们这样用心的朋友,是她的福气。” 景昭隐隐感觉卢老夫人的态度有些不对劲,继续延续看不懂脸色的耿直作风,追问道:“是,所以我们很担心她的下落,老夫人如果查知她的去向,可否给我们一句话?也省得日夜悬心。” 裴令之在一边假模假样地阻拦,避免卢老夫人翻脸赶人:“咳咳!不得无礼,老夫人是卢娘子的母亲,都说血浓于水、母女连心,岂需外人越殂代疱、频频催促?” 这话看似是阻拦,实际上却将卢老夫人架上了高处。 卢老夫人垂下眼,深深叹息。 景昭和裴令之对望一眼,缓缓从袖中抽出一物,递了过去,道:“老夫人,这是昨夜有人交给我们的。” 刹那间,卢老夫人瞳孔微缩。 但她的养气功夫极好,那一丝异样也很快被掩盖,接过来细细翻阅,旋即立刻变了脸色,捂住胸口。 一旁侍奉的妇人急忙抢上前扶住老夫人,景昭却比那妇人动作还快,站起来大声道:“这等无稽之谈,我们是绝不会信的,否则今日就交到临澄郡署去了,怎么会私下给老夫人看?” 那妇人神情愤怒夹杂着担忧:“老夫人,老夫人!” 景昭看不懂脸色,继续大声道:“说什么卢妍娘子是查知卢家阴私被灭口了,真是胡言乱语,请老夫人放心,我们绝没可能信这种荒谬的言论。必定有人心存歹意,存心谋算,不然的话,我们兄妹才第二次来卢家做客,这封信何以就能准确送到我们手上?依我之见,卢妍娘子夫妇失踪的始作俑者,说不定就潜藏在附近!” 她把自己想说的话全都说完了,才仿佛刚发现卢老夫人摇摇欲坠,连忙神情忧急道:“老夫人,你没事吧,都是这封信害的!幕后之人实在阴险。” 卢老夫人捂住胸口:“我没事。” 眼看卢老夫人颤颤巍巍坐直,景昭暗自松了口气。 天底下养尊处优的老夫人,似乎都很擅长装晕。当年太后还有精力搅风搅雨,也很擅长用这一招在外人面前给皇帝压力,仿佛那些山珍海味、珍奇补药从没进过华阳宫。 久而久之,景昭也非常擅长识破对方是真晕还是假晕。 如果是真晕,那就要抢在对方晕过去之前将气晕长辈的罪名甩出去。 如果是假晕,视情况而定,在内外命妇面前,就拿话卡住对方;没有外人的情况下,则可以叫太医来扎上几针。 果然,卢老夫人坐直了身体,哑声道:“无稽之谈。” 这是卢老夫人代替卢家定下的调子。 然后她又道:“此信实在诛心,狠毒之至,我卢家一定会追查清楚,绝不轻饶。” 这是卢老夫人展示出的态度。 接下来,卢老夫人又说了很多话。 她声音嘶哑,眼眶泛红,眼角流下两行泪水,一边自责于自己当年不该对女儿那般绝情,一边发誓要追查到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拉着景昭,那只手冰冷,反复追问卢妍离家后的经历。 无论怎么看,她都是一个遭受打击之后憔悴忧伤的母亲,再加上满脸泪水纵横,任凭谁都不能质疑她对女儿的思念与爱意。 至少景昭没能在她脸上捕捉到任何谎言的痕迹。 然后景昭忽然感觉很冷。 因为卢老夫人表现的模样像是完全没有见过这封信。 但相同的信,她应该早已看过了两封。 大半个时辰之后,二人告辞。 告辞不代表要离开卢家,他们要在卢家再住上一夜,像大多远途而来的客人那样,次日一早再乘车离开。 卢老夫人拉着景昭的手,再度拭泪道:“你们对妍妍的这份心意实在难得,一旦有了消息,立刻告知你们。” 景昭反手握住卢老夫人,神情真挚,依依惜别。 卢老夫人起身,竟然想要亲自相送。 然而老夫人是长辈,景昭二人则是晚辈,如何能让老夫人相送? 正在拉扯间,忽然佛堂深处传来脚步声。 那名曾经搀扶着老夫人的妇人不知何时离去,现在又从佛堂深处走了出来,绕过案几凑到老夫人耳畔,轻声说了句话。 老夫人一怔。 看出佛堂内可能发生了一些事,景昭二人趁机拒绝老夫人送出门的举动,忙不迭地走了。 走到门外,天边晚霞正好,暖风扑面,景昭全身筋骨顿时为之一松。 “好冷。”景昭说道,“老夫人竟然能受得住?” 裴令之的心思则在别处,说道:“你有没有听见那句话?” 景昭明白他的意思:“我只听到四个字‘掉下来了’。” 那名妇人伏在老夫人耳畔,声音极轻,按理来说寻常人根本不可能听到。但寻常深宅妇人与弓马娴熟者的耳力又不能相比,还是被捕捉到了只言片语。 旁边忽然多出一道声音。 积素自进门起就像变成了一截木头,一直老老实实站在裴令之身后,此刻却突然出声:“那妇人不对,她身上很冷,而且有味道。” 二人同时看向积素。 “身上很冷?” “什么味道?” 方才那妇人绕过案几走来,而积素立在案后椅旁,妇人从他身边尺余处经过,并没有留给积素仔细分辨的时间。 他苦着脸思索道:“很淡,像是饭菜腐臭的气味;至于冷……大冬天刚从雪地里进屋,不是都要站在火盆边上去去寒气?就像是那种、那种寒气。”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 积素忍不住悄悄抬眼,打量二人的神情,却发现他们的表情都有些难看,仿佛想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 “郎君?”. 月黑风高,无星无月。 是个天然适合做贼的夜晚。 佛堂外,守卫们无聊地打着呵欠,檐下灯烛映出长长的影子,一路拖到转角的阴影里。 佛堂东侧,灯火渐渐熄灭了。 老夫人晚间并不睡在佛堂,到底上了年纪,经不住成日长跪,也经不住寒冷,每逢夜间,总是要在侍从陪伴下到佛堂西侧的暖阁中休息,那间暖阁与佛堂仅有一墙之隔,中间设有小门,只消走几步便能通行。 整片佛堂笼罩在黑暗里,唯有檐下的灯火轻轻摇晃。 咔嚓一声轻响,守卫们短暂惊觉,紧接着听到猫叫声,这才放下心来。 就算是守卫森严的皇城,也防不住有些野猫越墙而入,据说当年贞帝的兄长就是在偏僻宫室里被野猫抓伤,感染恐水症而死。 卢氏坞堡自然不能比皇城做的更好。 一只白猫轻巧地跳出暗影,喵呜叫了两声。 与此同时,佛堂另一边,窗子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两道身影翻窗而入。 佛堂里一片漆黑,所有灯烛都被熄灭,只有窗外檐下的灯影映入,但那光并不明亮,因为窗纸极厚。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裴令之本能感觉到一丝怪异。 紧接着,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袖,朝前方轻轻一带,示意裴令之跟上。 凭借下午的印象,二人悄无声息穿行在佛堂中,眼睛渐渐适应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老夫人的暖阁位于西侧,下午来时,裴令之匆匆一瞥,在帷幔后瞥见小门的轮廓。 但他们没有向西,而是继续深入。 高大的佛像立在那里,居高临下俯视着整间佛堂。黑夜里,佛像慈祥的面容仿佛也平添了几分森冷,令人仰头看去,禁不住脊背生寒。 越是靠近佛像,便越寒冷。 景昭指尖触及冰冷的物事,惊得全身一抖,旋即意识到那是裴令之冰冷的手指。 其实她的手也同样冰冷。 这种寒意不是生发自内心,而是纯粹身体上的冷。白日这种阴冷尚且可以承受,到了夜晚,则显得格外难捱。 来到佛像背后,确定屋外守卫不至于察觉,景昭和裴令之分别摸出火折子引燃。 两点如豆的火光,在黑暗中幽幽浮现。映出上方两张秀美面容,唇色如血,眉眼却依旧隐没在暗处,像是幽冥鬼火,照出两张艳鬼的桃花面。 此情此景,着实诡谲。 二人对视一眼,走入佛像背后、佛堂深处。 那里是一条幽深漆黑的门廊。 正文 第78章 他的面容如同冰雪,眼睫湿…… 长廊蜿蜒向下,越来越冷,越来越湿,两侧石壁渗出点点水珠,就像眼泪。 七月盛夏,裴令之乌浓的眼睫末梢却已凝结了一点薄薄的霜花。 他一手执着火折子,另一只手缓缓拂过身侧石壁,靠火光与触觉来帮自己判断前路方向。 那只扶着石壁的手腕上,系有一条深色缎带,缎带在他手腕上绕了个圈,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末端却绷得很紧,没入身后黑暗的来路。 随着渐渐深入,前方空气中多出一抹怪异的腐臭气味,很淡,却令人本能嫌恶至极,恨不得掩住口鼻转身离去。 一道石门出现在前方。 通过这道石门,前路照旧一片黑暗,只是那原本浅淡的气味变得浓了些。 裴令之没有转头离去,也没有捂住口鼻,手中跳跃的微末火焰映亮身前咫尺之遥的地面,也映出他抿得很紧以至于毫无血色的唇角。 接连通过三道石门,缎带长度即将耗尽之前,空气中的腐臭忽然浓郁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几乎能够变为实质,甚至就连靠近这股气味的来源,都会感到双目有些滞涩刺痛。 这里非常寒冷。 但即使是这等难捱的寒冷,都无法抑制源源不断向外散发的腐臭气味。 满地堆积的冰山,倒映在裴令之眼底。 到处都是冰块,触目皆是雪白。 刺骨寒意渗入骨髓,裴令之双手很快青白毫无血色,面颊也变得惨白,就像死人。 但他惨白的脸色倒未必是因为寒冷。 层层叠叠冰块上方,停着两口棺材。 那就是腐臭的来源。 棺材的作用,自然是盛放尸体。 ——如果那两具棺材里的东西还能算是尸体的话。 与其说是尸体,不如说是两块被污秽腐蚀的破布,裹着已经腐烂的两滩骨血烂肉。 这里深入地底,堆满冰块,早不知寒冷到了何等地步,蝇虫不能存活,然而不知为什么,尸体依旧腐烂成了这幅模样。 裴令之忽的别开头,弯下身,单手按住心口,胃里剧烈翻滚,却仿佛有更为坚硬酸涩的物体堵在喉咙里,无论如何都吐不出来。 他开始咳嗽,越咳越厉害,越咳越撕心裂肺,最后咳出血丝,跌坐在棺下堆叠的冰块间。 他开始流泪,起初是眼底水光盈然,然后有泪水从眼角滚落,最后整张脸上尽是纵横泪水。 他的那只手,终于无力地垂落,和泪水一样,重重砸在冰上. 景昭一怔,低下头来。 手腕上那不轻不重、始终持续着的牵扯感,终于猛地松懈下来,缎带另一头像是失去了方向,察觉不到丝毫力量。 景昭抬手就拉。 她拉了几下,感觉到缎带另一端没有断,眉头微皱,向佛堂内看了一眼,确定没有异动,反手摸出短刃,转身走进了长廊。 前方极黑,唯有手中火折子照明,但腕间缎带尚且相连,此处又没有岔路,景昭走得飞快,唯一的阻碍便是寒冷与腐臭。 等到走过三重石门,她已经将面纱、手帕,以及袖中所有可用之物,全都用来遮住口鼻。 然后她举高火折子,看见冰层之上堆叠的两座棺木,以及倒在棺木下的裴令之。 景昭神情微变,心中生出极大猜疑,迅速取出另一只火折子点燃,仔细观察片刻,确定冰块后很难藏人,如果有人潜藏在这里,那么只可能藏在棺材后。 她想了想,用力扯动缎带。 这一下用力极大,裴令之身体被她扯得向外倾倒,抬起眼来,看见了站在下方的景昭。 然后他像一座倾颓的玉山,又像一株伐倒的垂柳,就这样滚落下来。 夏日冰块价贵,这些冰堆叠的形状虽然像山,终究不是真正的山,高度极其有限,但冰块有棱有角,摆放并不整齐,摔下来可有够受的。 景昭咬咬牙,向前倾身,但顾忌此处环境莫测,裴令之的状态明显不对,她终究没有迈出步伐,眼睁睁看着裴令之跌落,然后在他最终落地前抢上一步,扶住了他。 “有人?” 裴令之摇头。 近处细看,他的面容如同冰雪,眼睫湿透,眼梢飞红,景昭一怔,立刻反应过来:“……是他们?” 见裴令之颔首,确定此处无人,景昭提起衣摆就往冰层上方走去,途中受不了刺鼻的气味,险些脚下打滑摔下来。 她往棺木里看了一眼,顿时勾起某些极其不好的回忆,泪水夺眶而出,胃里地覆天翻。用尽全身力气,跌跌撞撞避到一旁,掐着自己的喉咙忍耐半天,才算没有吐在别人的棺材上。 强行忍住作呕的本能,景昭擦干泪水,掩住口鼻四下环顾,只见这座石室大而高旷,裸露在外的石壁有些沧桑,绝非新近几年挖出来的。 这里是佛堂,是用来祈福供奉的地方,下面为什么会挖出来一条曲折幽深的石廊,和一座隐没地底的石室? 不对。 景昭想起来,在改建成佛堂之前,这里似乎是卢氏的外院。 她步伐匆忙地跃下冰层,尽快远离那两口棺材,落地时目光一扫,余光捕捉到墙角有什么东西。 景昭回身一瞥,随口问道:“棺盖是你打开的?” 她有心去将棺盖合上,好隔绝那股难以忍受的腐臭,想了想还是作罢,毕竟他们不能停留太久,很快便要离去。 其实平心而论,石室极寒,那股腐臭不算太过难忍。只是这里位于地下,气味集聚,二人全幅心神又处于极度警惕中,自然便格外敏感。 更不要说,不久之前,她还曾经亲手拥抱过一个腐烂的人头,余悸未消。 出乎意料的是,裴令之道:“不是我。” “?” 景昭一怔,棺盖滑落在冰层间,一端高一端低,像是随便扔在那里,居然不是裴令之? 她顾不上思考太多,提醒道:“我们得快点离开。” 然后她往角落走去,那里冰块后有着些许散碎黑影,就像一个个拳头大小的石块。 景昭捡起,发现真的是石块。 “?” 她举起一块黑灰色的石头,凑到火折子前仔细打量。然而这里太暗,她最多只能通过触感和颜色隐约辨认出,这些石块与石室洞壁的材质不是同一种石头,触感更奇怪…… 她的目光忽然凝固了。 紧接着,景昭一把夺过裴令之手中的火折子,将火凑在一起,目光一瞬不瞬,紧紧盯着石块斑驳的截面,直到看见相同的明金光点隐隐闪烁。 “我知道了。” 景昭喃喃自语,双手微微发颤。 不是土地。 为卢妍夫妇惹来杀身之祸的,不是土地。 将钟家等豪族与卢家绑在一起的,不是土地。 是金矿。 景昭骤然转身,将那块原石塞进怀中,急声道:“快走。” 她一扯裴令之,踏着地面冰块疾步向外奔去。 好在裴令之没有木然待在原地。 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被景昭扯着走了几步,便开始遵循她的命令行动,跟着她一起向外跑去。 只在离开石室的时候,裴令之回过头。 分明是很短暂的一眼,却又仿佛无比悠长。 他看着冰层之上的两座棺木,像看着自己的两位友人,又像是穿透遥远岁月,注视着那口熟悉的棺材,以及跪在棺前痛哭的幼小身影. 积素蹲在滴水檐上,如同一只蹲踞在黑夜里的巨大蝙蝠。 这个位置比较脆弱,即使积素对自己的身手很有信心,也不敢久留。 他无声落地,走进院中。 大厨房的灯火熄灭大半,只有最中间那间屋子亮着灯,应该是预备主子们半夜想要吃东西,特意留人守灶。 积素没有往那边去,而是蹑手蹑脚走进最边缘的一间屋子。 他对卢家大厨房当然不熟悉,但现在正值深夜,而大厨房的守卫并不多,确切来说是根本没有几个,时间足够他搜寻。 在搜寻的第二间屋子里,积素如愿以偿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他高高兴兴扛出几只口袋,两边肩膀都被压得垮了下去。 背负着把他腰背压弯的鼓鼓囊囊的口袋,积素跃上房檐离去,只是离开的动作要缓慢得多。 卢氏坞堡就像一座小的城池。 城有城门。 坞堡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也有四道门。 除去最为高大巍峨的正门之外,东西北三个方向各自有一道小门,说是小门,其实也很高大,只是不及正门,每夜巡逻的部曲很是上心。 但今夜不知为何,西门和北门处守卫少了很多。 积素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卢家忙着排查位于东门内的柴水处。 柴水不分家,这等大规模的坞堡,虽然有小河湖泊、葱茏林木,但那些只在被围困时用来应急,实际上无法满足豪族上下一切都要力争最好的奢靡作风。 平日里,柴火与用水都由柴水处负责统一从外面运输进来,每日都有车队驶入,只为了供给坞堡上下的使用。 柴水处下设热水房,这也是个极好的肥差。要知道,烧热水需要耗费许多柴火,夏季也就罢了,到了冬季,除非地位最高或是最受宠爱的那些主子,其他各房的老爷太太如果提的热水稍多一些,便需要打点。 这里的大管事是卢家主的奶兄弟,一向很是得意,今夜却有很多部曲悄无声息来到此处,将下人们一一隔开搜查审问,就连大管事也不例外。 积素卸下一只口袋,划出一道口子,用力向空中挥洒,黄白二色粉末飘扬,无声无息融入夜色。 然后积素以堪称离奇的速度急速退出数丈,抡圆手臂丢出点燃的火折子,转身就跑. 轰—— 西门大乱的时候,第二声惊天动地的爆炸与火光,同时出现在佛堂东侧。 刹那间,原本寂静的佛堂外像是被泼了一勺热油的火焰,轰隆隆乱成一团。 伴随着火光,很多下人都清晰地看见,房檐上一道黑影飞速消失了。 一部分侍从在极度惊恐中开始逃散,但能近身护卫老夫人的侍从部曲毕竟精悍,剩下的人迅速反应过来,一半冲向老夫人房中,另一半追向黑影消失的方向。 纷乱步伐中,地面上飘落沉积的粉末再度纷纷扬扬,不知是不是触及部曲们手中的火把,只听呼的一声—— 轰! 惊天动地剧震传来,刹那间青石地面仿佛都在震颤。混乱中不知是谁大叫一声:“地龙翻身了!” 佛堂外,黑暗中,潜伏着的那些影子起初对东边传来的混乱勉强保持无动于衷,直到再度感受到地面的震颤,再也忍耐不住,咬咬牙现出身形,冲向老夫人居住的暖阁,前去抢救主人。 在面对地龙翻身的极度恐惧之下,没人能保持平静,侍从们四下逃散,整座佛堂外变成了混乱与恐慌的汪洋。 就在这极致的混乱中,佛堂角落的窗户被悄悄推开一扇,两道身影翻窗而出,消失在黑暗里。 正文 第79章 终局(上)...... 一簇火光,幽幽跳跃。 景昭绞着滴水的长发,看着布料慢慢烧成一团灰烬,随手推开房门。 夜风吹入,灰烬与烟气一同卷入风里,很快消失无踪。 她负着双手,站在门外石阶上,侧耳倾听远处隐隐传来的混乱,双眼微合,十分入神。 忽然,她皱了皱眉,似是忍痛。 沐浴之后,袍子的领口有些松散,露出一片肌肤,泛着明显的红意。 沾染尸臭的衣裳可以烧掉,皮总不能揭下来另换一张。 幸好景昭思虑周全,来之前从苏惠那里拿了些药水。 这些药水是内卫秘制,用于隐匿气息、躲避追踪极有效果,但接触肌肤带来的损伤也很大,虽不会侵蚀皮肉,也需要事后精心养护。 夜风有些热,但或许是用冷水沐浴的缘故,又或许是因为药水带来隐隐烧灼感。景昭现在并不觉得热,反而异常平静。 这里是卢氏坞堡,卢家数代经营的地盘,现在他们还处于混乱中,但只要卢家有一个头脑清醒、能够做主的人站出来稳定大局,混乱就会很快平息。 到那时,景昭的处境就会变得非常危险。 不知为什么,想到这里,她非但没有紧张恐惧,眼睛反而变得异常明亮。 她没有理会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小丫鬟,径直走到对面房门前,抬手象征性敲了两下,推门而入。 屏风后倒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紧接着响起积素惊恐的叫喊。 景昭径直越过他,没有理会这个蹲在门边处理衣裳、大呼小叫的奇怪侍从,隔着屏风说道:“走。” 屏风后传来水声,紧接着是裴令之微哑与无奈交织的声音:“我总要先出来。” 很显然,裴令之正在沐浴。 景昭怔了怔,说道:“那你快点。” 说完,她转身出门。 她没有如同普通少女那样展现出羞涩。 她唇角微弯,眼眸明亮,妆粉未施,无比美丽。 身后门扉合拢,房中静默片刻,足音响起。 裴令之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他满头乌发仓促绞干,绸带松松一束,搭在肩头,发梢水珠不断滴落,水珠滚过领口泛红的肌肤。 应该很疼。 但裴令之没有任何反应。 烟气灰烬一并飘出门外,一点灰色幽幽落在裴令之袖口,他抬手轻掸,道:“走?” 没有水声和屏风阻碍,景昭听得更清,察觉他声音有些哑,心想这是哭了? 她内心生出些怜意,对裴令之招了招手,说道:“带上你那侍从,我们走。”. 黄花乡是通往卢氏坞堡的必经之路。 这个夜晚,趁夜上山采药的乡民们隐隐听到远方传来沉闷低哑的震响,就像遥远天边滚动的闷雷,担忧会碰上大雨,忙不迭背起药篓下山。 临着大路的一处空旷高丘上,草木随风摇曳,掩盖住一个身影。 朱砂坐在那里,野草掩住她的身形。 这里不算山,却又稍高出平地,最妙的是,这里与卢氏坞堡正门的距离不足百步。 之前的数个夜晚,她便是静悄悄伏在这处高丘上,向卢氏坞堡的大门张望。然而坞堡角楼上灯火通明,巡逻不绝,朱砂没有硬抗强弓的本领,只能含恨退去。 此刻,她的头发一丝不漏束起,衣袖和裤腿挽得很高,如同每日都要下田劳作的农家妇人。 然而她的怀里抱着一件寻常农妇绝不会有的东西,正在轻轻擦拭。 那是一张强弓。 习武之人,很少有不爱武器的。无论是刀枪剑戟、弓弩矛鞭,只是真正上好材质、上好做工的武器,很少能落在一个称不上富裕的镖师手中。 朱砂带着刀茧的手指慢慢抚摸着弓弦。 如同一个琴师爱抚自己的名琴、舞女摩挲自己的舞衣,又像是将军捧起兵符、皇帝把玩玉玺。 她的眼睛一点也不亮,只有在偶尔几个瞬间会闪过光芒。 就像黑夜里潜伏着预备择人而噬的虎豹. 卢老夫人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即使是一个身强力壮的青年男子,夜间疲倦时骤然遭遇那等惊天动地的爆炸,都很可能吓得心惊肉跳,何况是一个上了年纪、养尊处优的老妇人。 卢家主兄妹二人伏在老夫人床边,脸上布满未消的余悸。卢大娘子双腿一软,跌跪下来,抓住府医惊声询问:“母亲怎么样了,母亲怎么样了。” 卢家主则变了神色,叫来守在门外的部曲,问道:“查清没有?” 部曲脸上带伤,手中提着一角布块,那是个被炸得只剩一角的布袋子,上面还隐隐残留着黄白二色的粉末。 “面粉?” 部曲头目点头,说道:“客院空了,那三人不知去了哪里,只在西门附近及佛堂外找到了这块布。初步判断,应该是他们偷盗厨房面粉,扬洒在空中,然后用火点燃。” 言下之意便是此事不能怪守门的部曲检查不严,这些面粉来自坞堡厨房,最多算是厨房防守松懈。 但是话又说回来,等闲谁会想到面粉竟能制造出这么大的动静? 卢家主再也端不住温和神情,唇角抽搐,眼底怒色隐现。 他一句欺人太甚还未出口,卢四爷拔腿狂奔而入:“兄长,我不行,我真的不行,这得说什么人家才会信啊?” 卢四爷被他派去安抚留宿坞堡的宾客,看他满头大汗、神情焦急的模样,很显然,那两场惊天动地的动静给宾客们带来了极大的不安。 “我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法糊弄别人——母亲怎么样了,到底是什么事?有乱民来袭?” 卢家主心乱如麻,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我没事。” 身后传来声音,是老夫人悠悠醒转。 兄妹三人同时大喜过望,扑了上去:“母亲!” 卢老夫人在儿女面前,大多数时候极为慈和,母亲疼爱儿女无微不至,儿女自然也极为依赖母亲。就连持重的卢家主,也情不自禁喜色外露,急急将情况说给老夫人听。 老夫人到底是上了年纪,强撑着坐起身来,憔悴之色难掩,沉吟片刻,叹息说道:“终日打雁,反被雁啄了眼。命人封门,搜。” 卢家主神色微变,先应下,又道:“可是……宾客受惊,明日必然要离去,我们不能逐个搜车查人。” 能来老太爷冥诞,又在卢家留宿的,那是极为紧密的交情或亲缘,如果强要搜这些客人的马车,等同于弄巧成拙,反结下了梁子,即使嘴上不说,心里必然会生怨。 老夫人淡淡道:“这里是卢家地界,还有半夜时间,就是一只老鼠也能搜出来,何况三个大活人?” 卢家主仍是犹豫:“若到了那时……” 老夫人厉声道:“到那时还搜不出来,是我卢家治家不严;你若还分不清是非轻重,教那三人跑了,则我卢家大祸临头,你我母子一同上路,也算干净!” 这是极为严厉的呵斥,卢家主心头一凛,不敢多言。 卢四爷是老夫人的第三个孩子,本来既非长子又非长女,下面还有最受宠的妹妹,理应被忽视,但母亲就是有这等本事一视同仁,见大哥被斥,卢四爷竟也不觉得害怕,靠过去问:“母亲,到底何事?我现在还一头雾水。” 卢老夫人道:“这次的客人里,有两个你妹妹的朋友。我昨日见了他们,怕他们有异心,为防万一,便命人趁夜守在佛堂与你兄长书房外,好当场擒获,只是没想到……” 只是没想到,人没抓到,反迎来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乱。 卢四爷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卢大娘子哑着嗓子问:“母亲凭什么断定他们有异心?” 老夫人神情顿了顿,说道:“你不知道,那两个年轻人,自从上次过来见过你兄长,就再没离开过临澄县,耗费许多时间,里里外外来回奔波,只为了要妍妍的下落。若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怎么会如此用心?必有所图罢了。” 卢大娘子轻声道:“那也未必,父母儿女未必亲近,莫逆之交反倒有可能相托性命。” 此言一出,卢家主与卢四爷纷纷变色,卢四爷望向姐姐,欲言又止,卢家主正欲出言呵斥,老夫人道:“你这是还在怨我?” 大娘子自己倒先哽咽了:“女儿不敢,女儿自己也是不分青红皂白、不敢冒险出头的胆小鬼,哪能去指责母亲呢?这么多年那些钱我用了,许家也用了,只是——” 她骤然哽咽出声:“只是那些钱沾着妍妍的血啊!” 不说还好,话一出口,老夫人脸色大变:“卢娴!” 大娘子不再说话,只是泪水长流。 老夫人捂住胸口摇摇欲坠,和昨日在佛堂中不同,这次是当真眼前发黑。卢家主与卢四爷抢上去扶住她,大娘子拜倒在地,失声痛哭。 “我难道不是为了你们?” 大娘子哭道:“所以我当了亏心的罪人!是,妍妍是想得太多,心思奇怪,可是大不了你们把她关起来,不叫她出门见人,何至于搭上我妹妹一条命——” 卢家主怒喝道:“你懂什么,母亲起初只叫我把他们绑回家,是他们夫妻昏了头,打定主意告发此事!不过是弄了些庶民过去,开矿时死了些,她就为了那些贱民,要搭上一家子的性命,她眼里有没有父母祖宗,有没有你我家族!她心思已经坏了,关起来治标不治本,那是随时都可能出问题的!” 老夫人反而沉默下来,她静静看了大娘子半晌,说道:“你们四个,我以前最喜欢妍妍,当年……你们都里外不是人,两头摇摆,只有妍妍,给你们父亲脸色看,说母亲委屈,是父亲的错。” 这话没有一个人敢接,房中一片静默,只有大娘子止不住的哽咽声。 老夫人缄默着。 她想起自己年少时,其实并不想嫁进卢家,即使在所有人看来,这都是一桩自己高攀的绝好婚事。 她的心意,父母不在乎,兄弟在乎,就连口口声声说心仪她的卢家公子,也不在乎。 但是最终,她还是被逼迫着套上婚服,八抬大轿嫁进了卢家。所有人都说她不识抬举,所有人都在背后议论她是不是不贞,否则面对这样一桩绝好的婚事,怎么会推拒不肯。 ——分明是故作姿态。 就连儿女,就连娴娴,时隔多年,听父亲当笑谈志得意满说起当年母亲的不情不愿,也都只当做笑谈。 只有她的小女儿,把最疼她的父亲用力一推,大声宣布再不跟父亲好了。 她那时以为,妍妍最善解人意,能看到母亲华服锦衣之下的所有委屈。 然而直到后来,她才发现,这孩子确实善解人意。 可她不止善解母亲。 正文 第80章 终局(下)景昭缓缓道:“你给我交代…… “我这么多年,殚精竭虑,做的事不都是为了你们?” 老夫人轻声说着,眼底水光隐现。 她的手冰冷,就像那个晚上,她追出去抓住小女儿时那样冰冷。 长女低泣声还在房中回荡,她低下头,望向那张布满泪水的侧脸,刹那间仿佛时光倒转,小女儿的面容从虚空中一寸寸浮现出来,渐渐与姐姐重叠,只是神情更加痛苦,也更加坚毅。 “我不要。”妍妍对她摇头,身上粗糙的麻衣划过她的掌心,自幼娇生惯养的女儿穿着这等低劣的衣裳,直教老夫人的心都碎了。 “母亲什么都可以给你,我这把年纪,还能消受多少?金山银山、名声地位累积下来,还不是要给你们几个,我这辈子所受的委屈,归根结底只在权势钱财四字,缺了这四个字,你将来要吃多少屈辱、受多少艰辛!” 卢妍依旧摇头,她望向母亲,明珠般好看的眼睛盈满泪水,划过脸颊,最终泪水纵横。 她看着母亲,神情痛苦。 被女儿这样看着,老夫人痛似撕心,上前用力拉住她:“你糊涂了,听话,从小到大,母亲事事为你悉心打算,还会害你吗?” 卢妍哭起来。 她哭泣的模样不是梨花带雨、楚楚动人,相反全不在意好看与否,就像她第一次降临人世时那样嘶声嚎啕。 那时幼小的婴儿睁开眼,眼底纯然倒映着母亲的面容。 现在她看着母亲,像在看怪物。 “我不要。”卢妍向后退去,“我不要!你前半生不由自主,被父亲以权势相挟,尊严扫地,我那时听了,难过不已,你不知道我多想早生几十年,不做你的女儿,做你的母亲,挺身出来保护你。” 老夫人失态落泪:“妍妍……” “没有人应该以权势践踏旁人,无论是性命、尊严还是意愿,哪怕那人是从小疼爱我的父亲,哪怕母亲你这些年看上去过的很好,可是那些无处诉说的苦楚我看得见!” 卢妍一边哭泣,一边摇头:“所以我心疼你。” 老夫人哭道:“我知道,就数你最知我的心,四个孩子里,只有你最贴母亲的心,母亲最爱你,最爱你!” 她的手心一空。 卢妍向后退去,踩在台阶边缘,脚腕一扭,摔坐于地,啪一声拍开了母亲心疼焦急伸来的手。 老夫人愕然怔住,脸色发白。 隔着朦胧泪眼,卢妍哀声道:“可是为什么,现在你也在依仗权势肆意逼凌他人。父亲当年罔顾你的意愿,践踏你的尊严,你耿耿于怀几十年直到今日,然后你开始践踏旁人的性命,踩在他们的鲜血上,捧来那些血肉铸成的权势钱财。” “你让我发现,我这些年来的坚持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卢妍双手撑在地上,鬓乱钗横,不住向后挪动,“你说父亲死后,你摆脱了他的影响,你控制着家族。” 卢妍仰头看着母亲,像在看一只磨牙吮血的怪物。 “你错了,母亲。”卢妍喃喃道,“不是你控制着家族,是家族控制了你,父亲虽死,他的意志却在你身上复苏,我那个十六岁哭花了脸,被押着坐进花轿的母亲,被这座坞堡、这个家族,还有死去的父亲吞噬了。” 她抱住头,开始撕心裂肺地尖叫:“放我走,放我走,求你了母亲,我不要任何东西,钱财权势我都不要,你放我走——放我和无忧走!”. 火把光芒映亮深夜,汇聚成蜿蜒火龙,绵延不绝,头尾难见。 “卢家下了血本。” 景昭偏头,纤细秀丽的手指搭在树身,轻轻敲打,掩映的枝叶深处,她的眼睛如同深夜里最明亮的一对宝石。 她在笑。 下方火龙蜿蜒而过,几乎燎着上方枝叶,随时可能会被发现,然而她还在笑。 那张文秀好看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天真梦幻的笑意,令人无端心寒。 “看什么?”景昭眨眨眼,“你还不如照镜子。” 裴令之这次没有不自在地别开头,他轻声说道:“你今夜有些不同。” 这真是极其委婉的说辞。 何止不同,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景昭一怔,笑盈盈问:“真的?” 见裴令之颔首,她抬手摸摸自己的脸颊,感受到颊边发热,皮肉下的血管仿佛在不住跳动,连带着她的心脏也跳的越发厉害。 她做了十年太女,参与过不少大事,却还是第一次将自己真正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之中。 出乎意料的是,她并不恐惧,反而有种微醺后飘飘欲仙的极度兴奋。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问出这句话,裴令之许久没有得到回答。 他黛眉蹙起,意识到景昭现在状态非常不对,正准备做些什么,只见黑暗里景昭目光盈然抬起眼,一把攥住他的手:“我们快跑。” 林中火龙已然远去,可以望见火光渐渐走远,裴令之尚未反应过来,就在积素无声惊叫中被景昭抓住,二人一同从树上跳了下去。 景昭一按他的手背:“走!” 刹那间,地动天旋。 大地当真在颤动,即使隔着这般遥远的距离,裴令之依然隐约听到了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坞堡南方上空,一枚焰火冲天而起,将夜空照得宛如白昼。 很快,一条极长的队伍披坚持锐来到了坞堡正门城墙之下。 为首者纵马上前,对着上方警惕不安的部曲们举起令牌,高声道:“郡守大人、别驾大人钧令,卢氏窝藏逃犯、侵夺贡品,僭上而凌下,罪行昭……彰彰,我等奉命押解卢氏族人前去受审,着令速开大门,前来应命!” 窝藏逃犯? 窝藏的自然是北方逃犯。 侵夺贡品? 侵夺的却是皇太女的贡品。 这两条罪名前后放在一起,显得异常可笑。尤其是那名传令兵甚至险些忘记避讳太女,又平添了几分滑稽。 卢氏部曲很是惊惶,不敢擅自做主,连忙派人急急前往佛堂禀报。 卢家主变色,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前去应对,不久便匆匆回来,脸色更加难看。 “母亲,是真的。”卢家主不安道,“家里给郡署的供奉从未断过,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卢四爷冲动地站起身来:“窝藏逃犯、侵夺贡品,和我们家有什么关系,大半夜明火执仗,这是抄家不成?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倒要看看,是不是……” 卢家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不要冲动!” 就连大娘子也顾不得哭泣,抬起眼来,很是不安地望着母亲。 老夫人合眸沉吟。 等她再睁开眼,眼底的伤怀已经全部消失,神情冷凝道:“本以为那二人和北方有关,现在看来,竟是郡署盯上了我们家……速速命人将那些石头先沉了湖,然后请人进来,坐下奉茶。” 卢家主应声,老夫人转向卢四爷:“你脾气不好,不能过去得罪人,现在回去给你嫂子、你媳妇递个话,安抚好院里上下,再命人把客院隔开,尽量不要冲撞来客。然后带些人,用最快的速度检查各处,看看咱们家有没有多出不该多的东西。” 卢四爷微愣:“我大半夜去见后院女眷?这该让姐去……” 话未说完,他在老夫人严厉的目光中讪讪住口,忙不迭跑了。 “我呢?”大娘子抬起头来。 老夫人却看也不看她一眼,声音冷淡道:“出嫁从夫,你既然已经嫁出去了,便是许家妇人,与卢家何干?自去客院待着,不必出头,等着明日姑爷来接人。” 大娘子一愣,旋即明白过来,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老夫人却看也不看她,只吩咐道:“把大姑奶奶带出去。” 那名一直侍奉在老夫人身侧的妇人走过去,和另一名侍女几乎是连拉带拽地挟住大娘子,将她硬扯了出去。 老夫人一整衣装,道:“扶我出去见人。”. 卢氏坞堡内外,已经彻底乱了起来。 看着本地郡署与驻军联合派来的兵马进入坞堡大门,裴令之低声道:“这是你安排的?” 景昭微笑说道:“我可没有本领安排。” “城北码头大乱,临澄县是本郡郡治所在,竟发生当街抢粮、饿死多人的闹剧,郡守、属官、乃至于当地驻军,全都脱不开关系,九月东宫便要南下,这等事瞒不住,就只能找个替死鬼出来交代。” “名义上劫走供给东宫的……”景昭把‘男人’两个字吞下去,“贡品,这是一罪;致使城中生乱,饥民数百,这是二罪;至于暗地里账本丢失,无法向诸多家族交代,这是三罪……只需要动用雷霆手段除去一个替死鬼家族,便能抹平这三条甚至是更多罪过,郡署无罪一身轻,郡守与别驾能借此给对方一个台阶下,还能发一笔财——这分明是共赢的局面——除了卢家。” 她倒转短刃,轻轻拍打着掌心:“我只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事,就是让他们选中了卢家做这个替死鬼。” 裴令之似有所觉:“你……” 景昭抚掌微笑道:“我给了他们一个完美的理由,无论是明面上,还是暗地里。” 她只是借力打力,动用某些渠道,传出了一个消息。 ——景含章在此。 然后,只需要顺水推舟,再完善更多细节,布置更多后手,便能将临澄郡那些举足轻重大人物的目光吸引至卢家。 代价就是今夜之后,他们必须赶紧逃跑。 “时来天地皆同力。”景昭平淡道,“如果不是城北码头演变成一场无法收尾的闹剧,郡署不会想着找一个替死鬼来脱身,我们现在想撼动卢家根本不可能。要怪只怪他们运气差了些,刚巧撞上这个节骨眼。” 裴令之侧首,听着隐隐传来的哭喊与混乱:“你是想表达,卢家现在的局面,归根结底是由于南方世家豪族内部的问题爆发,而不是你?” 景昭惊讶道:“当然是因为我,我千辛万苦才帮他们选定了卢家。否则的话,他们说不定会找个势力更弱些的软柿子来捏。” 裴令之咬住唇瓣,忍下笑意。 那抹笑意就像初冬飘零入水的雪花,转瞬间溶于水中,再寻不到半分踪迹。 他看着远处,仿佛能隔着高墙,看到坞堡中混乱的景象。 裴令之自幼长在南方,对南方的情况比景昭这个外来者要清楚的多。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从来不是一句虚话。 郡署与当地驻军既然出手,必然要一击必杀,将卢家生吞活剥咽下去。若是他们发现了那些金矿,说不定连带着其他涉及其中的豪族都要狠狠出一次血,可谓损豪族而肥主官,当真是极好的一笔买卖。 既然如此,想必卢家上下,一个都难以保全了。 裴令之眼底隐现哀色。 “你在担忧他们的尸体?”景昭会错了意,“我看那棺材不是很名贵,想来他们也不至于连死人的棺椁都要拿走。” 沉默良久,裴令之低吟道:“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吾葬具岂不邪?何以加此!” “你信奉老庄?” “他们信奉。”裴令之哀然道,“人贵在有灵,死后唯余躯壳,何须在意?当年我与无忧论道,他们夫妇曾说,寿命尽时,期盼能长归自然尘土,生前随心而行,须尽欢;死后肉身不必长存,随他去吧。” “我以为你会很在意身后事。” “是因为我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那是因为我需要给他们一个交代,也给自己一个交代,并非在意那些多余的繁文缛节。” 裴令之转过头来,看着景昭,认真道:“若我百年之后,愿效先贤,弃绝珠玉,为乌鸢口中食,长归长存于天地间。” 景昭下意识说道:“那多可惜啊。” 紧接着,二人同时沉默下来。 景昭缓缓道:“你给我交代后事,似乎有些早了。” 裴令之静默片刻,轻声道:“会死很多人吧。” “那是自然。” 裴令之垂睫不语,良久,无声叹息。 “何须叹息?”景昭平静说道,“南方豪族,又有哪个干净?他们多死几个,将来做事反而方便。” “一族之中,总有些无辜者。” 景昭明白他的意思。 世家豪族之中,享尽富贵者自然极多,但远枝庶脉,贫困潦倒者亦不在少数。若从未享过半点家族泽被,抄家灭门时却被一锅端了,委实有些倒霉。 “天底下做任何事,总会有些牺牲。或许是同道者,或许是敌人,或许只是毫不相干者,即使做的再好,也无法做到双手不染半点鲜血,不牵连半个无辜。”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吗?人命也是小节?” 景昭平静道:“如果处处顾及,不肯有半分牺牲,那么什么事都做不成了。或许对普通人来说,自觉不甘;但上位者要有上位者的觉悟,有时候即使做错也比不做要好,束手束脚不敢行事,为少数而误苍生,才是最大的罪过。” 她顿了顿,继续道:“‘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妄言也,袖手者尽可以空谈,但既居高位,便要懂取舍、做抉择。我有权决定让谁去死,谁活着,送尽可能少的人去死,换取绝大多数人平静活着,如果连这点担当都没有,不如尽早一死了断。” “我只能优先去保那些弱者。” 世家豪族之中,平白无故被牵连的远枝庶脉,自然是弱者。但若换个角度去想,凡是正正经经有名有姓记在家族谱系中的人,即使再贫寒艰难,总归要高出寻常庶民一头。 “今夜要杀他们的人,是临澄郡署,不是我;来日我若杀人,有人愤恨不平,九泉之下诉至泰山府君处,我亦问心无愧,任凭清算。” 说完这句话,她平静看着裴令之:“卢氏今夜之祸,是一家一姓,也会是更多家族、更多姓氏。” 长风吹过高墙外的草野,带来阵阵清苦的气息。 天边无星无月,此间无声无息。 “我不是你。” 裴令之声音轻缓:“我不忍做此等抉择,所以我明白,在该退的时候要退一射之地,将选择交给真正擅长的人来做。” 他望向景昭,失笑说道:“其实我也不信杨朱。” 伴随着他的话语,远处喧嚣声越发清晰。为首的两辆马车前,卢老夫人与卢家主各自颤巍巍站在那里,被侍从扶上车,前者是因为年迈体衰,后者则是出于恐惧。 到底执掌多年家业,母子二人心里各自都清楚,这两辆马车,或许便是最后能保有的一点尊严了。 辘辘声响,马车驶动。 高丘之上,朱砂遥遥挽弓,弓开如月,箭羽离弦。 两支羽箭一前一后,没入夜色。 ——砰! 箭穿过马车车窗,力道之大甚至生生震裂窗框,紧接着一箭穿脑而过,血花平地溅起。 撕心裂肺的惨呼声中,朱砂收起弓箭,最后遥遥望了一眼。 她的射术向来极好,那是她的杀手锏,并不轻易现于人前,白日里百步穿杨不在话下。 被卢妍夫妇捡回去时,她的眼睛受了伤,稍微暗些,便看不清东西,一度心灰意冷,以为自己年纪轻轻便要变成个瞎子。 那对夫妇千方百计搜罗方子,写信从朋友那里托人找来药,给她治眼。 镖师长久在外行走,死伤难料,所以每次外出押镖时,总会给家里留下个念想,取个有人牵念的意头,好祈求平安归来。 上次分别,她许诺说下次平安回来,眼睛也就差不多能恢复如初,到时候给他们展示百步穿杨的射艺。 却没想到,那一别便是永别。 许诺未能实现,她心心念念想要展示的射艺,最终用来射穿了卢妍血亲的头颅。 抱起弓箭,朱砂转身离去,无声消失在了高丘后。 另一侧的山崖上,穆嫔木着脸,用纱裹住全身,还是被蚊子咬得痛苦不堪,却依然抱膝警惕盯着随风摇晃的草丛。 背对着穆嫔,苏惠运起毕生武功,穷尽目力,良久转过身来,开始收手中的弓箭。 穆嫔看着苏惠将箭装回圆筒:“事成了?” 苏惠说道:“成了,那位朱砂姑娘射术精妙,无需再补上一记。” 盯着他手中扣紧的三支羽箭,穆嫔难得地察觉到了什么,把涌到嘴边那句‘补谁啊?’咽了回去。 正文 第81章 保护的欲望,往往会催生出…… 天亮时分,城外官道上车马辚辚向前,士卒们身穿轻甲,神色肃穆,押送着卢氏族人乘坐的马车返回临澄县。 那些马车一字排成长队,哭声不绝于耳。 来往过客看见这幅景象,心知肚明又有某户人家遭殃,觉得晦气,恨不得离开十丈远。直到士卒押送着车队走得几乎看不见了,才依次上路。 两辆马车停在树荫下。 大约过了半刻钟,官道旁的小路上出现了一个背着长弓的身影。 那道身影靠近树下,在马车车壁上伸手敲了敲,解下遮脸的斗笠,朱砂的脸露了出来。 穆嫔揭开车帘,将帘子用小银钩挽起来,向后让出半个身位。 景昭转头,平静朝朱砂颔首:“射艺不错。” 朱砂有些不自在,嗯了一声:“多谢。” 这说的是景昭赠她强弓,又为她创造诛杀卢老夫人与卢家主的机会。 景昭坦然接受,说道:“愿不愿意跟我走?” 马车内,穆嫔立刻睁圆双眼,如同一只受惊的狸奴。 裴令之在一旁静静看着,只觉得如果不是有头上的发钗压着,恐怕她的发梢现在都要炸起来。 面对景昭的邀请,朱砂毫不犹豫,摇头道:“不用。” 景昭道:“你的射艺极好,虚掷未免可惜。” 以朱砂的年纪、出身,还有她野路子的习武方式,能练出这般优秀的射艺堪称凤毛麟角。就连苏惠都认为,她如果趁着体力目力尚未衰退,再精心栽培训练数年,说不定能成为一员骁将。 朱砂把用布裹紧的弓往上提了提,道:“可不可惜的,有什么要紧。我看得出你是贵人家的女儿,但我不想再沾贵人的边,更没有宏图大志,只想当个普通镖师,走完镖带着银子去积野小楼外的镇子上喝两碗酒,在傍晚落日下看街头巷尾鸡狗打架,一辈子慢慢就过去了。” 说着,她解下背在肩上的弓,递给景昭,真心实意道:“你的弓也很好,我走了。” 景昭不接,道:“相遇是缘,送你了。” 那只递弓的手一顿,缩回去,说:“我没东西可送你。” “送与不送,只在随心,无需强求。” 朱砂又将弓背起来,看着景昭认真说道:“我会一直记得你们。” 景昭微笑道:“一路顺风。” 背着长弓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处山野里,景昭收回目光,吩咐道:“启程。”. 为了躲避可能存在的官府追捕,众人临时改变计划,不按原定路线经丰年县出临澄郡,而是绕开丰年县城,沿山野离开临澄郡,然后更换身份,一路加速前往江宁。 不说别的,只说为了苏惠那颗悬在半空中随时要停止跳动的脆弱心脏,接下来的路程都最好以稳妥为主,不宜再冒险。 这里毕竟不是北方。 一行人紧赶慢赶,抢在七月结束前,灰头土脸从山野中绕出来,离开临澄,进入宜城郡北部。 接下来,只要过宜城、入丹阳,便随时能无声无息与朝廷使团汇合,直入江宁。 然而进入宜城郡内,众人得到了两个消息。 第一,北方皇太女巡行结束,正式归京,于日前奉皇太后梓宫南下,百官京郊送行,礼王世子随侍。 第二,临川、泽阳四郡爆发叛乱,当地官署镇压乱民不力,致使大量流民四散,饥民四起,动荡频仍。 皇太女鸾驾南下,奉有太后梓宫,规模庞大,品级绝顶,礼仪繁琐,万事求稳,自然走得也慢。即使陆路与水路结合,也需将近一月,算上途径各地停留一两日接见官员、慰问民生所需的时间,堪堪能在九月初驾幸江宁。 太女南下的影响暂时还没有看到,但流民四散的后果,正清晰呈现在众人眼前。 官道夯实的黄土地面上狼藉遍布、尘土飞扬,道路两旁饥民们七歪八倒,像一条条水田里捞出来放在太阳下面晒得枯干的泥鳅,黝黑消瘦,偶尔有气无力地动弹一两下,散发着血腥、泥土、汗水与腐臭交织的气息。 每逢车马经过,这些看上去只剩最后一口气的饥民们都会抬起头,用一种堪称灼热的目光望着,仿佛这时只要能从车中掉出一袋粮食、一只鸡鸭,甚至是一个大活人,都会立刻被他们扑上去啃得干干净净。 穆嫔吓得缩在车角,不敢揭开车帘;裴令之尚且沉浸在悲哀的余韵之中,又见过类似的景象,倦然倚靠在马车中,无悲无喜;就连景昭自己,看见车外那些饥民,也不由得心底生寒,只能默默掩住车帘,示意苏惠与积素加快车速,不能停车。 南方四郡生乱,带来的影响方方面面无所不在,途经的城池粮价直线上涨,然而能买到粮食已经是好事,越往东走,粮食便越是稀缺。 众人二次制定好的计划不得不再次更改,在这种极度缺粮的境地下,苏惠将马车外壁所有看上去华贵的装饰全都撤下,并坚决反对进入任何稍偏僻些的村庄投宿。 穆嫔当时问道:“是担心那些村民会劫掠我们拿去换粮?” 景昭否定道:“越是缺粮,钱就越不值钱,你腕间那玉镯放在北方可以买一座宅院,放在这里还不如一袋糙米值钱。” 她揉一揉穆嫔乌黑的发顶,难得肃穆道:“我怕在他们眼里,我们才是粮食。” 一句话说出口,穆嫔立刻吓得没声了。 刚进宜城郡时,苏惠提前听闻风声,买了几袋生稻谷及大包肉干果脯放在后面那辆车上,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无疑非常正确。 虽然每逢县城,众人总要进去找客栈沐浴更衣,补充些食物,但天气太热,马车里又没有存放冰块的条件,最多也只能携带一日的食物,连续几日赶不到下一座城里,就只能抱着干硬的麦饼猛啃。 如此赶路数日,景昭和裴令之清减许多,穆嫔原本尖俏的下颌更加楚楚可怜、风韵娇怯,已经撑不起东宫储妃的款款端庄,苏惠的圆脸也不再富态,活像家中破产后不得不亲自下田的前富商。 若说风餐露宿吃不好还能忍受,众人精神上遭受的摧残则已经逼近底线。 一日傍晚,马车来到郊外一处庙宇前想要投宿,叩开门才发现僧人们不知去向,许多饥民占据庙宇,空气中飘散着奇异的香味,香到几乎令人作呕。 苏惠当即脸色一变抽刀出鞘,持刀往马车的方向倒退过去,车中揭开帘子向外张望的穆嫔和景昭却没这么快的反应速度,只为这香气皱起眉,心里说不出的烦恶。 正在这时,庙门口站着的几名饥民看见苏惠体格壮实、手握利刃,不自觉地向后退去。 不退还好,这一退之间,他们身□□院正中间架起的那口大锅便被让了出来,刹那间一览无余,无遮无拦的古怪香气从锅里飘出来,锅边软软垂着一只泛白的手。 穆嫔抱头大吐,胃里翻滚不休,但因为吃不下干硬的麦饼,干呕半晌,什么都没吐出来。 景昭原本也好不到哪里去,见穆嫔狼狈不堪,反而缓和不少,忍住笑给她拍抚脊背,倒了杯茶给穆嫔。 穆嫔眼泪汪汪地漱完口,用手帕掩住脸,羞愧道:“我太没用了……” 景昭又摸了摸她的头发,像摸只皮毛柔顺乌亮的小动物,怜爱道:“这又有什么要紧?” 她对穆嫔有时格外怜惜,往日在京中,落在旁人眼里,隐隐便坐实了储嫔极为得宠的事实,一度导致景昭外出时偶遇的除了俊俏少年,又多出了娇柔少女。 从这个方面来说,穆嫔对谈照微的敌意并不完全算是空穴来风。因为谈照微也极为不喜这位传闻中受太女宠爱的东宫储嫔,二人算是有来有往,互不相让。 景昭漫无边际地想着,拍拍穆嫔肩背,示意她再喝些茶水。 大部分时候,她其实很乐于包容穆嫔的失误,这不只是因为穆嫔全心全意依赖她、侍奉她,还因为穆嫔从来不会犯下无法收场的大错,景昭却可以借此分散情绪。 人就是这么奇怪。 在逆境中,到了无法支撑的地步时,如果身边还有一个更加柔弱、更需保护的对象,往往就会情不自禁地撑住一口气。 她是这样。 母亲是这样。 父亲还是这样。 母亲为了她不肯死。 父亲为了她不能死。 当年伪朝皇宫中,生死只差一线,为了母亲能撑住那口气,年幼的景昭无论遭受多少羞辱,还是不敢死。 保护的欲望,往往会催生出更多力量。 正文 第82章 景昭痛苦地捂住了额头。…… 建元十年八月,皇太女奉孝慈皇后梓宫南下,途经南郡,驻跸于此。 南郡以郡为名,实则是一座县城,但并非普通下县,而是北方十二州中的荆州州治所在。 得知太女鸾驾驾临此地,本州官员用最快的速度云集南郡,就连临近州府的官员与有些名望的宿老、富商都纷纷赶来,企盼有机缘能得一个觐见太女殿下的机会。 有些下县官员来得晚了,驿站已经住满,不得不临时抛下在朝官员的矜持,和那些外地赶来的富商、士子们一样,挤在客栈里,随时等待朝拜东宫。 然而帖子流水般淌进行宫大门,太女殿下却迟迟未曾召见任何一人,唯有荆州州牧作为本地主官得了恩典,进行宫给太女请安述职,很是表了一番忠心。 除此之外,最令人艳羡的便是南乡县令柳知,身为太女伴读,柳知自然别有情分,不与旁人等同。她甚至不是最先一批赶到南郡的官员,然而刚到南郡便畅通无阻地进了行宫大门,更被赐下留宿行宫暂时伴驾的荣耀,当真令所有人切齿艳羡。 嫉恨柳知风光无限的人有不少,然而没有人敢对太女殿下生出半点怨气。 太女殿下高居云端,自然想见谁便见谁,想不见就不见。 众人只能更加殷勤地试图求见。 不久,行宫中传出话来,说太女殿下追思孝慈皇后垂爱,无心多见外人,惟愿静修于内,笃念亲亲之道。 众人立刻交口称赞,四处宣扬太女殿下孝感动天,实乃江山社稷福祉,天下万民典范。 与此同时,看着四处招摇的礼王世子,荆州内外同时生出了非常鄙夷的情绪。 就算你一个亲王世子,德行教养不能与东宫相较,可人伦大礼摆在那里,皇太女一举一动明明白白,连照着抄都不会吗?非要赶在护送太后梓宫的当口风流招摇,真是不知所谓、德行亏损。 有些官员想起当年朝中一度沸沸扬扬的立储风波,心想幸好东宫不是这位世子,否则的话,大楚江山恐怕前景暗淡。 当然,对于喜欢投其所好,弄些旁门左道的人来说,礼王世子有所欲却是最好不过的事。 打着‘为太后祈福’的幌子,驻跸南郡的短短几天里,已经有许多人变着法子献上一批又一批的和尚道士尼姑,说出去自然是为太后祈来世福祉的一片耿耿忠心,实际上个个年轻貌美,分明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意在枕席之间。 礼王世子自幼深受太后娇惯,太后满腔的丧子哀痛,还有对文庄皇后那点隐秘的含怨,全都在礼王过世后变本加厉寄托在了孙子身上。 太后薨逝之前,想要发动宫变垂死一搏,将礼王世子推上皇位,了却心中夙愿,却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皇帝原来早就知晓,最终太后含恨而逝,礼王世子也被送去给太后祈福,实际便是幽禁起来。 他当时很是惊恐了一段时间,恨不得夜里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生怕皇伯父一声令下,半夜有人把自己拉出去砍了。 岂料提心吊胆等了又等,他没有等到前来杀自己的人,反倒被放了出来,母亲泪眼涟涟把他抱在怀里,很是伤感,只是不见妹妹。 从母亲口中,他得知妹妹已经被灌下哑药,送去道观潜修,实际便是幽禁。而母亲则会回到母族王家,带着所有的嫁资与这些年积攒的体几。 礼王世子很是愧疚,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他毕竟是皇祖母唯一的嫡亲孙儿,皇伯父与父王唯一的传代后嗣,皇伯父竟然让母亲和妹妹承担了后果,又把他放了出来。 这样看来,即使自己走了弯路,但身为景氏血脉最正、最亲近皇帝这一支的男嗣,还是极有价值,连这等大罪都能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礼王世子生出很多难以察觉的窃喜与隐秘愧疚,同时又生出些不能为人所知的野望。 本次随太女鸾驾南下,太女不轻易接见外人,便给了他很多在外行走、和各地官员见面的机会。 比起京官,这些京外官员更会奉承,不但献上很多珍宝,还送来不少面貌鲜妍的年轻女子,均作尼道妆扮,其中一对双胞胎姐妹更是色艺俱佳,引得礼王世子热情高涨. 听着墙那边隐约传来的□□,承书女官眉头拧紧,暗骂一句不知羞耻、败坏人伦。 礼王世子尚且不知死期将至,先不与将死之人计较。 如此劝说自己一番,承书女官勉强平息怒气,见远处小径上柳知快步而来,紧走两步迎上去,道:“你可来了,殿下等着呢。” 柳知眉眼五官浅淡,容貌肖母,她走到近前,一开口声音平静:“有劳久等,带我过去。” 虽获准留宿行宫,但柳知份属外臣,离太女居所甚远,途中紧赶慢赶,待得赶到太女居所外,额头已经蒙上了一层薄汗。 顾不得失仪,承书女官拉着柳知急急入殿。 殿中,随驾前来的太女心腹大半在此,郑明夷站在首位,见柳知过来,略往后让了一步。 大殿正中,跪着个脸色煞白,美眸含泪的年轻男子,约莫十六七岁,长发结辫,身披薄衫,领口散开大半,遍身欲遮未遮,是个极为引人遐想的装扮。 柳知打眼一看,立刻心中有数,目光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几名同僚,先向上一礼:“微臣见过殿下。” 承书女官转身出门,合拢门扉,立刻背靠殿门用力倚住,殿内上首垂帘哗啦一声拉开,露出景含章既惊又慌、余悸未消的脸。 “别别别。”景含章捂着胸口说,“大家都知道底细,你弄得我心慌。” 柳知神色平静道:“我拜的是东宫鸾座。” 紧接着她转向跪着的那名年轻人,继续平淡道:“居心不良,诱引东宫,论罪当死,何不立斩之?” 那名年轻人美眸大睁,脸色惨白如同尸体,眼看已经吓得魂飞天外,半句话说不出来了。 景含章说:“你看他是谁。” 柳知看向那名年轻人:“哦?他是谁?” 景含章急的跺脚,心想柳知离京之后记性难道跟着不行了? 郑明夷袖手道:“他是赵国公六子。” 建元元年,皇帝登基,大封功臣,其中凡封爵位者,大多偿以侯爵之位,能得国公者寥寥,均是立下赫赫战功的人物。 赵国公老来风流,府中妻妾成群,原本有些不合礼制,但看在卓著军功的份上,饶是最不长眼的御史言官都不会拿区区好色来弹劾这样一位国公。 众多妻妾中,赵国公最宠的那位姬妾为他诞下第六个儿子,深受宠爱,虽然非嫡非长,看着也没有极为贤德的苗头,但赵国公依然豁出老脸,为这个儿子谋了个礼部的闲散官职,虽品级低微、没有实职,说出去到底清贵好听。 京中甚至曾经传闻,赵国公一度想要将这个儿子请立为世子,若不是正巧撞上皇帝下旨重申嫡长子女继承家业这一条,恐怕国公世子就要换人了。 区区一个娇生惯养的草包公子,殿内人人都不会多看一眼,但碍着他背后有个百依百顺的国公亲爹,事情就立刻复杂了起来。 柳知反问道:“那又如何?” 说完这句话,她左右顾盼,而后走过去,随意摘下了墙边悬着的一把开刃宝剑,锵啷一声拔剑出鞘。 殿内人人变色,景含章惊呼道:“你先等——” 话音未落,柳知头也不回,手腕轻转,剑锋向后递去,稳准狠刺入赵公子心脏,在对方惨叫声中一拧剑柄。 鲜血四溅,血珠沿剑刃淌落,满地狼藉间,柳知收剑还鞘,平静说道:“断绝后患,方为上策,此人私入殿下居所,疑谋刺鸾驾,罪无可赦、罪行当诛。” 一片彻骨寂静中,不知是谁颤着声音说了句:“赵国公……” “国公府养子不教,难辞其咎。” 柳知的声音就像冬日河面上堆积的冰雪,干脆果断,寒冷彻骨。 景含章不抖了。 她看着那具倒毙的尸体,眼一闭心一横,心想就这样吧,总不能放任柳知一个人承担风险,于是就要张口说话。 “今日之事,我等均有护驾不力的罪行,请殿下责罚。”郑明夷却比她更快,当然也比她更含蓄,面上已经看不出丝毫惊愕,说道,“好在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我等唯有拼力护驾,方能弥补一二。” 他的尾音拖长,似有深意。 这就是要殿中诸人共担风险,共同善后的意思了。 说着,他朝柳知伸出手,接过带血的长剑。 血珠还在源源不绝地滚落,滴在郑明夷袍角。 柳知冲他点点头。 郑明夷平静回视,也点点头. 花费三天时间,景昭一行人总算逃离荒郊野外,拿着新身份艰难进城,并幸运地找到一家客栈落脚。 住进客栈,看着风餐露宿、风尘仆仆,各自都消瘦了一大圈的彼此,众人感慨无比,发誓就算天上下刀子,也要在这里住上三五日,吃两顿好的。 有钱能使鬼推磨,虽然城中粮价高涨,但好在一行人身上最不缺的就是钱,连吃两天之后,还没来得及启程离开,就惊闻一个坏消息。 本地官署现在正在搜城,原因是郡守准备九月进献东宫的一队美人跑了。 苏惠出去打听一圈,回来肃穆说道:“这次是真的。” “……” 景昭痛苦地捂住了额头。 正文 第83章 景昭心想再这样下去,我在…… 雀奴睁开眼。 眼前很暗,身下冰冷,手足被麻绳绑着,动弹不得,只能勉力转动头脸,朦胧可以看见头顶高处墙壁开了个一掌大小的孔洞,有光透进来。 他费力转动眼球,借助余光看见自己头脸不远处便是一道铁铸栅栏,栅栏外昏黑一片,难辨白天黑夜。 喉咙里泛起浓郁的铁锈气息,那是血腥味,与之相伴的还有火烧火燎的干渴和疼痛,就像一把钝重火热的刀子,不断切割着喉咙深处。 雀奴迷茫片刻,昏倒前的记忆慢慢复苏。 他本名不叫雀奴,三岁那年家乡大旱,全家饿得半死,无奈只好将他卖给人牙子。 人牙子见他小小年纪长得好看,又倒了几次手,将他卖进一个叫做群芳苑的地方,里面养着无数年幼好看的孩子,教授他们琴棋书画、取悦他人,然后到了十三四岁,便要通过考核,根据考核结果分作两个去处:下品送去青楼楚馆,上品则送到某些与世隔绝的山庄继续养着,据说那些地方大多以花草命名,用来接待些尊贵的客人。 雀奴长得好看,舞跳的极好,又嘴甜,便被送去一座叫百花山庄的庄子里,据说这是某位大人物的产业。 较之群芳苑,山庄中豢养的男女类型更多,年纪大多在十岁到二十岁之间,但更迭极快,许多人今日被送去待客,明日就回不来了。运气好些,可能是被侍奉的那位贵人看中带走;运气差些,就很难说会落到什么境地去了。 雀奴运气好,百花山庄中近来最不缺他这样娇柔嘴甜的类型,迟迟没被带出去待客。胆战心惊地等了一段时间,忽然山庄主人、那位从未出现过的大人物派来他身边的管事,从还未待过客的美人中精心挑选了一批带出去。 雀奴等人被蒙着眼,送进另一处庄子,见到许多从未见到过的面孔,这时才知道,原来他们到了郡守大人手中,郡守又要将他们献给一位身份尊贵的贵人。 经过一段时间与世隔绝的教养,学习许多从未听闻过的复杂礼仪之后,雀奴等人才知道,原来他们即将被献给的那位贵人是皇太女殿下。 这本是极大的殊荣。 但对于他们中间的许多人来说,服侍的贵人身份越贵重,便越是可怕。平日里所见那些大人物随随便便就能玩死一两个人,若是被送去侍奉皇太女,怕不是连骨头都无法留下。 在极度封闭的环境下,恐怖流言极易扩散,并且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人们心中留下越来越深的阴影。 终于,等到被带上马车,即将被献给太女的途中,积压已久的恐慌终于彻底爆发了。 他们决定出逃。 虽然运气极好逃了出来,可是他们明明已经藏了起来,为什么又会突然被迷昏劫走,弄到这种地方? 雀奴觉得好生害怕,忍不住哭了起来。 他哭也哭不出声,嘴被一块肮脏破布塞着,眼泪源源不绝地淌下来,发出像是蚊子般的哼哼声。 迷蒙泪眼里,他渐渐适应了屋子里漆黑的景象,并在一片昏暗中捕捉到了许多熟悉面孔,都是和他同一批出逃的人,此刻正七颠八倒昏睡在地面上。 他们这些人被精心选来献给东宫,自然环肥燕瘦各擅胜场。其中有一名高大魁梧、身形健壮的英俊男子,足足比雀奴高上一头,是众人中最为强壮者,因此也被着力提防,捆得像个粽子,用的麻绳也有拇指粗细。 为了东宫安危,这些送给太女的男人们必然不会具备太强的武力,但即使他能以一敌百,被捆做这幅粽子模样,也断然无法使出半点力道。 雀奴心中更加绝望,心想完了,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老老实实待在房间里,等着被献上去侍奉皇太女,何苦想着逃呢?如今被人拐走,说不定便要卖到那些脏地方去。 想着想着,他越发绝望,眼泪流的更加汹涌。 不知哭了多久,哭的天昏地暗、神魂恍惚之际,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紧接着轰隆! 似是一扇铁铸大门开启,杂乱脚步声渐次逼近,很快到了身后不远处。雀奴吓得闭紧双眼蜷成一团,直到—— 咣当! 震耳欲聋,是来人抄起什么物事重重敲击铁铸栅栏,猝不及防之下,雀奴魂飞天外,几乎连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一摞饼状物被粗暴地隔着栏杆塞进来,有人操着满口方言粗声粗气道:“都过来吃东西,别饿死了。” 紧接着另一道声音低声说:“还绑着呢。” “那怎么办?上面不是说不能解开?” “先别管了,反正明天就要送过去,一天半天不吃东西饿不死人,别死在这里就行。” “就这么办。” 雀奴死死闭着眼,感觉到脸上眼泪一寸寸变干,皮肤绷得发疼,直到再也听不见栅栏外传来的人声,正要睁眼,忽的反应过来。 ——没听到离开的脚步声,那些人没走! 他不易察觉地哆嗦一下,好在这里光线极暗,看不出问题。 但很快,一只粗糙、肮脏、带着难闻气味的手伸过来,在雀奴雪白腮边用力一揉。 雀奴再顾不得装睡,惊恐地瞪大眼,若非嘴被堵着,早已经尖叫出声。 只听栅栏外摸他面颊的那男子流里流气地笑了笑,道:“别说,不愧是大人物养来陪床的玩意,这脸嫩的,比迎春阁里的女人还带劲。” “哎哎哎,这可不是咱们能动的。” 那男子笑道:“摸两把还不成?又不会少块肉,看不出来。” 话未说完,那只狎玩的手掌已经沿着脸颊向领口内摸去。 对方似是被他说得心动,也探手进来,摸了一把另一个昏睡在栅栏旁的人:“这是个女的?” “有男有女,男多女少,嘿嘿。”那男子压低了声音,“听说这是郡守准备送给贵人的,不知道找了多久,找来这么多极品,竟落到咱们手中了……要不是上边发了话这批要紧,我非要尝一尝什么滋味……” 雀奴从小好看,自幼被卖去精心教养,就是为了准备着伺候大人物。虽然平时也要挨打挨罚,但还真没受过这种狎玩,何况还是一个肮脏粗野的男人。 尽管强忍着,眼泪已经快要掉出来了。 然而,还没等雀奴眼泪落下,另一边那名少女从昏睡中悠悠醒转,发现一只手在脸颊胸口游走,当即吓得失声尖叫。 她嘴里那块布塞得不严,惊恐之下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硬生生把那块布吐了出来,尖叫声撕心裂肺、响彻云霄. 当啷! 景昭一拍桌子,桌面数个杯盏叮铃咣当同时跳起来,落回桌上又震了三震。 穆嫔连忙过来给她揉着手腕。 “本宫的名声就是这样被糟践坏的。”景昭恼怒之下顾不得掩饰,按住眉心长叹道,“我都不敢想……再这样下去,南方百姓人人以为我是个淫\魔色鬼,南方官员一天到晚满大街替我找男人,说出去算什么事。” 这个话题就连穆嫔也不好多说,难得讷讷道:“是南方官员本末倒置,损毁殿下清名。” 景昭心想再这样下去,我在南方还有什么清名可言。 这个节骨眼上,南方世家官宦惹出的任何事,全都推到东宫身上,当真半点不管她的死活—— “他们有这份功夫,怎么不去整顿治下,哪怕去平定乱民也算是干件正事。现在火都快烧到家门口了,还有心思找男人。” 半晌,景昭绝望地喃喃:“还不如说我横征暴敛、好大喜功……总比淫\魔色鬼要好。” 南方世家打着她的旗号捞些钱,将来景昭还能统统抄走。可他们搜刮一堆妙龄男女送上来,相当于多了无数张吃白饭的嘴,景昭收都没法收,白白担了坏名声。 穆嫔平日里嘴甜,如今挤不出半个字来,支支吾吾一会,勉强道:“等他们把人找着,咱们就能走了。” “对了。” 说到找人,景昭忽的坐直身体,蹙眉道:“两天了,官署还没找到人?” 今日是第二天,窗外夜色降临,已经入夜。 按理来说,要献给皇太女的美人,绝不可能个个都是飞檐走壁的高手,多半精心豢养弱不胜衣,能逃出来已经是极限。 官署只要一封城门,上下搜索,张贴布告。不消一日就该摸排清楚,一整天就够将那些逃出来的美人抓捕回去。 何况那还不是一两个,而是‘一队’。 能成队者,即使不以军中数目衡量,而是虚指,起码也要有七八人。 人越是多,便越难藏住。 穆嫔附和道:“干什么吃的。” 景昭想起在刑部轮转时看过的那些案卷,片刻后沉吟道:“可别被牙人拐走卖了。” 穆嫔附和道:“那可太糟了。” 景昭终于睁开眼,无奈看着她道:“你也不用一直守在我身边,不是想吃点心?” 穆嫔支吾两句,羞涩说道:“我不敢。” 说完,她怕自己显得太怯弱,急忙辩解:“这两天客栈里一拨又一拨的差役来查人,我有些害怕。” 见她脸颊微红,景昭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道:“谨慎些会少很多麻烦,你想的没错。” 为了避开追查,她们现在用的身份属于南方,比丹阳顾氏低些,虽说足以令差役不敢造次,但也不会有太多敬畏。 京中高门美人如云,穆嫔或许只算中人之姿,放在民间却是难得一见的美色,小心些并没有错。 想到这里,景昭站起身,推开门道:“苏惠等会才能回来,走吧,我们出去转转,顺便去对面问问他有没有东西要带。” 住进客栈的第三日,客栈中空出了一处院落,苏惠立刻加钱,一行人搬了进来。 景昭带着穆嫔住东边,裴令之带着积素住西边,苏惠睡在景昭隔壁的屋子。 穆嫔鼓着腮,像只气鼓鼓的河豚。 景昭看得失笑,捏了一把她的面颊,道:“一路同行,何须事事在乎尊卑上下,那样未免活的太累了些。” 穆嫔低头受教,又道:“可是……” 可是那人长得太好看了,穆嫔见惯美人,与之同行多日,每当看到对方不施粉黛、不作掩饰的面容时,仍然会忍不住恍神艳羡。 她并不是一定要死死占住殿下身边的位置不放,不许任何男人靠近。那不可能,如果她真的敢昏了头这样做,皇帝会第一时间下旨赐死她。 她只是纯粹地担心。 有那样一张脸,偏偏有着与南方世家千丝万缕的联系,若是那人当真怀有异心,剑指东宫正妃,假以时日,说不定真会弄出些事端。 穆嫔没办法说出口。 但景昭领会了她的意思。 穆嫔没有参与过景昭和裴令之的谈话,对裴令之的态度依然停留在表面。然而景昭自忖还是有几分识人之明的,途中几次夜谈,对对方的性格与态度已经极为了解。 她摇头失笑,片刻后又稍稍蹙眉,对穆嫔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有时也要注意些,看人不要只往内帷方面想。” 穆嫔说:“可是……” 景昭难得地对穆嫔稍微加重语气,说道:“从前在京城,我就想提醒你这一点。你和照微之间的矛盾我不管,他做的确实过多,但你不能对每个人都抱着提防之心,小薛蠢成那幅模样,你也值得和她计较?” “只有后宅男女,一双眼才会尽盯在内帷琐事上。那种人没什么眼光见地,你不要学,看人要先往外看,外面没有可看之处,再看内帷——那就已经落了下乘。” “当年赵国公违制纳妾,陈无往扶立三位平妻,传出去人人都当笑柄听,你可见诸卿物议、天子问罪?最多不过是言官弹劾几句,不痛不痒而已。”景昭严肃道,“有用之人,礼法规矩都可以为他让路,私德而已,谁能为了内帷那些小事把功臣赶出朝堂,言官都不会揪着不放——没了陈无往,来年黄河泛滥,把言官扔下去堵决口?” 穆嫔眼泪要落不落,小声道:“可妾……可妾本来就是内帷里的人呀。” 她确实没什么见识,不看内帷还能看哪里? 景昭倒被噎了一下,话赶话说到这里,索性将早为她做好的打算抛出来,道:“来日我大婚之后,你怎么办?” 穆嫔仰起脸,惶然看着景昭:“殿下不要妾身了吗?” 景昭本拟说出口,见穆嫔满脸惊惶,叹了口气,给她擦擦眼泪:“不会赶你走,你想不想出宫?还是继续留下。” 穆嫔知道现在不是撒娇弄痴的时候,仰着脸老老实实说:“妾不想出宫。” 宫里多好,能待在殿下身边,且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她没什么大志向,也不是柳知景含章般的人物,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景昭又叹了口气,道:“那就继续留在宫里,哭什么呢,我又不会赶你走。” 听景昭语气笃定,穆嫔放下心来,才意识到自己挂着眼泪,连忙低头拭泪。 “我说的话你记住了?” 穆嫔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用力点头:“妾会改。” 景昭心想既然你想留在宫里,那也就不必强行要求更多了,只要她不效仿谈照微像只斗鸡似的横冲直撞,就该称赞。 于是她摸摸穆嫔的头,说道:“好——什么人?” 浓郁夜色里,一道鬼祟身影从院墙上一闪而逝。 景昭反应何等迅速,反手从穆嫔发髻上抽出一根银簪掷出,去势快如闪电。 转瞬间墙外扑通一声,身体落地。 景昭一推穆嫔:“去那边。” 她的意思是让穆嫔躲起来,岂料穆嫔会错了意,跳下台阶披着头发,扑向对面房门:“有贼人!” 穆嫔还没扑到门口,对面裴令之主仆二人闻声开门,积素一阵风般卷了出去,片刻之后拎着个软瘫在地,腿扎银簪的小厮进来。 “我出去一看,这家伙还在往远处爬。”积素匪夷所思道,“你倒是有毅力,爬的再快,能逃过走路出来抓你的人?还是你以为我们都和你一样四脚着地到处乱爬。” 他手一松,小厮扑通一声跌落。 积素顺便拔出来银簪,还给景昭。 “……” 景昭可不想接沾血的簪子,看向穆嫔。 穆嫔也嫌恶地往后缩了缩。 积素耸耸肩,蹲下身问:“你是什么人?” 那小厮一身灰衣,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客栈伙计,颤声道:“小人,小人只是路过……” 积素看着他道:“糊涂什么?我们这里有车马有金银有女眷,你大晚上扒墙头,存着什么心思?” 小厮眼珠子转了两下,积素笑道:“不老实啊,我看你有几分功夫,要不是我们女郎身手好,还真抓不住你,你就在这里当小厮?” “小人,小人……” 积素一转头,朝身后递来征询的目光。 裴令之清清淡淡道:“嗯。” 景昭想了想,随手挡住穆嫔的眼。 积素回过头,看着小厮乱转的眼珠,在对方开口之前,友善道:“没事不着急,我帮你想想。” 说完,他举起手中沾血的银簪,又把簪子扎回对方腿上。 正文 第84章 消金 夜色会放大人心中的恐惧。 苏惠也不例外。 当他踏着月色回到小院,看见用来待客的正堂窗纸上映出一个双脚离地、披头散发的身影时,险些当场晕了过去。 他以最快的速度无声掠上台阶,颤抖着双手推开房门,却发现悬在空中的那道人影是个陌生的矮个子灰衣男人。 和他想象中的凄惨画面不同,那个不知从何而来的灰衣男人没有惨死,房梁上那根绳子从他的腋下穿过,以一个古怪的姿势在胸前一束一收,反穿回来绕过臂膀,将他吊在空中。 苏惠:? 他冷静下来,发现那是刑部审讯犯人时常用的打结方式,不至于致人死命,也不会留下太重的后遗症,代价就是悬吊在空中时异常痛苦。 隔壁房间传出人声,苏惠擦了擦满头冷汗,拖着踉跄双腿走过去,像是一瞬之间老了十岁。 来开门的穆嫔很奇怪:“您这是怎么了?” 苏惠一声不吭,虚弱地扶住了墙。 那名假的小厮叫做周熊,确切来说,他的身份并非全然虚假,确实是客栈中跑腿打杂的杂役。 不过实际上,这份杂役工作只是临时找来,根本目的是为某些不可见人的事做掩饰,所以说他是个假的小厮也没有错。 这世上固然有嘴巴极硬,无论如何都撬不开口的钢铁意志,但很显然,周熊并不具备这种美好的品质,为景昭等人省了很多麻烦。 “他之所以在院外窥探,是因为听说院中女眷生得不错,想要下手将人掳走,今晚计划动手,他先过来踩点,只要没有意外,后半夜便能招呼同伴动手。” 穆嫔配合地推过去一张草草写就的口供。 “同伙共有三人,一个和他一样在客栈外围做临时杂役,一个叫李三的更夫,还有一个人做乞丐打扮,时常在客栈外的街道旁要饭。” 客栈杂役、流浪乞丐、更夫,都很适合深夜在客栈外行走,又不会让人起疑心。尤其是两名杂役扛着包好的布袋出去,只消悄悄混在客栈趁夜往外运送泔水污物的板车上,有谁能想到布袋里装的会是活人? 苏惠一针见血道:“不简单,这两天我和积素小哥在外跑腿,小姐和郎君们压根没见过外人,只除了官署差役来搜人,曾经进院内看过一眼。” 他虽没有直接说出口,但话已至此,房中没有全然的蠢货,已经听出苏惠的言下之意。 ——官署的差役之中,很可能有人和他们勾结。 景昭微带赞赏地点了点头。 真正的美人即使可以用妆容掩饰,五官却无法移位,只要眼力够毒,纵然不能从妆容下一眼辨识出景昭与裴令之的本来面目,却能基本判定出对方五官的好坏。 很多时候,只要愿意下功夫,气质、肤色乃至瑕疵都能够培养、改变或掩盖,唯有五官天生天赐,毁掉容易,重塑却难。 景昭在刑部轮转过,偶尔会去亲自听审,见过一两个人牙子——这可不是官府那里过了明路的那种,最善绑架拐卖良家妇女,做的乃是无本生意,买人的钱都省了。 那些人牙子眼光极为毒辣,哪怕景昭布衣素服站在不起眼处,偏偏就能一眼看出堂上谁的地位最高,调转头来哀恳景昭。 周熊起初死活不肯交代,应该是真的不知道,但小人物自有小人物的狡狯,吃不住痛,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把自己暗中揣测的那些东西说了出来。 和苏惠的猜测一般无二,周熊说他只是最末端负责掳人的喽啰,消息从哪里来、人要送到哪里去、派他们干活的是谁一概不知,只他自己悄悄猜测,消息来源恐怕有官署内部的人,有些小富人家女儿轻易不出门,没什么名气,却也能被打听到,绑走之后悄悄打探,才发觉那些人家不久之前可能出过事、报过官。 这个比例不很高,十之一二罢了。但平摊下来,也着实容易令人生疑。 积素再问他们绑了人送去哪里、干什么,背后的人又是谁,周熊就当真一问三不知了,下手重了,只能涕泪涟涟地交代说绑了人之后往梧桐巷子某处旧宅里送,至于送过去再把人弄到哪里,他就真的说不出子丑寅卯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景昭的脸色很平静。 房中每个人的脸色都很平静,就连穆嫔也是那样。 倒不是他们不在乎,而是连杀人吃人都见过不止一次,这些倒卖人口的罪行已经不足以带来任何震撼了。 穆嫔悄悄看了一圈。 房中五个人。 圆胖和气的苏惠、看上去不着调的积素,看似柔弱的殿下、看似柔弱的裴令之和真的很柔弱的她。 怪不得周熊等人踩点之后,毫不犹豫决定今夜动手。 她想了想,还是没问要不要报官。 饶是穆嫔心性天真,一路走来也长了很多见识:报官容易,可城中乱成这样,区区掳掠案根本排不上号,他们这个身份又不起眼,不易引起重视。 更别说官署差役里可能还有内奸,到时候报完官,说不定内奸带队来抓人,反倒弄巧成拙惹事上身,白白招来旁人注意。 穆嫔情不自禁地看向景昭。 在她看来,景昭一定有别的办法。 果然,景昭说话了。 “我们去看看?” 苏惠眼前一黑,这次是真的摇摇欲坠. 天蒙蒙亮。 露珠从翠绿的叶片上划过,留下一道道优美的弧线。 等到天亮,露水便会被蒸干。 梧桐巷子很安静。 巷子里没有太多人家,很是冷僻,周熊所说的那处废宅在巷口第一家。 景昭坐在梧桐巷子附近树下喝豆浆。 豆浆装在竹筒里,色泽微黄,看着很浓郁。 说实话,很难喝,口感粗粝。 她面无表情放下竹筒,朝着街旁一个胖子走过去。 苏惠压低斗笠,道:“没人。” 梧桐巷子显然经过精心择选,地处偏僻,周围近处没有两层及以上的楼房,这在最大限度上避免了外来者占据高处监视院内的可能。 但同样的,这也意味着他们自己无法在附近高处设置观察点。 梧桐巷子房屋老旧,巷子里住户不多,有外来者容易被发现。 同样,这也意味着潜入方便,只要留心不撞见人。 对苏惠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他绕到巷后,轻轻松松翻进墙内,即使墙头很高,墙上还扎着碎瓷片,但对他来说就像敞开大门任君来去。 “屋子很小,院子积灰,地面有车辙,屋里有绳子。”苏惠先用几句话简单交代了情况,“绳子散开,东一根西一根,像是人牙子用的那种,很结实;车辙不像是普通马车,像是……平板车加棚子改出来的那种,驴车,民间用来拉货或者拉人都很正常,既能藏住人,出入这种地方也不显眼。” 景昭想了想:“回去再说。” 昨夜他们恐吓一番周熊,把他放了,然后放出积素悄悄跟着。 积素上报另一个消息,请求苏惠支援。 “周熊果然没敢说真话,跟同伙说他被抓住,一口咬定自己是偷东西的,被我们毒打一顿绑起来之后,趁着夜色悄悄跑了,他本来就有点功夫,那三个人也没生疑。他们四个汇聚一处,复命去了,早上进了一家脂粉铺子,过了一刻钟又出来,出来之后四个人散了。” 脂粉铺子不是什么有名的老店,卖些廉价脂粉,统共一个掌柜带着两个伙计,一整天过去,唯有其中一个伙计溜出去在附近馆子里买了几碟菜带回脂粉铺子。 苏惠侦查经验丰富,立刻转而盯上伙计点菜时路过他桌边的饭馆掌柜,如此盯到傍晚,终于见到掌柜上了一辆马车。 跟着那辆马车,期间又换了几次跟踪对象,最终,苏惠跟到了一处与廉价脂粉铺完全不同的商铺前。 那是一间拍卖行。 拍卖行的名字很古怪,叫做‘消金坊’,极大,足有三层楼,客似云来,车水马龙。 苏惠在旁边店里买了身衣服,作富贵商人打扮,大摇大摆进去转了一圈,怀里摸出一只水头极好的玉扳指,说道:“我看你们还兼当铺?有没有配对的玉扳指,给我收一只来。” 那扳指果然极好,内圈还刻着同心结发的小字,显然本是一对,拍卖行里虽有价值相仿、料子相近的扳指,但不能配成本来的一对。 拍卖行的朝奉挠着头,为难道:“这一时半会,还真找不出配套的,您要是不愿另打一只专门来配,只想找本来成双成对的那只,恐怕不好找。” 苏惠心说当然找不到,另一只在我夫人手上,我夫人在京城待着,你们找得到才是见鬼。 他趾高气昂哼了一声,目光不动声色朝着通往后院的帘子一瞟,瞟见帘外一架朴素的马车。 和他推断中常常出入梧桐巷子的驴车不同,但这架马车本身已经极为朴素,如果配上一匹老瘦的马,效果估计差不多。 更要紧的是,这架马车比普通马车略宽,车辙印迹很可能吻合。 用暴发户的语气嘲讽朝奉一番,苏惠又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王悦闲坐窗边,端起茶水,一点点浇在桌面的那封密信上。 那些丢了的人是从百花山庄里调出来的又怎样?反正被郡守弄走,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倒是那些人丢了的消息令他有些诧异,毕竟这是郡守的地界。但只要一想事发的那座城里有消金坊的存在,那么发生什么事都不会令他感到诧异。 反正郡守向百花山庄弄人时,按规矩走过账,就算有损失,也是郡守损失钱财颜面。只是不知道郡守会不会为此发作,想来不会,毕竟没有证据,为了一些钱财向消金坊大动干戈也很不划算。 另一封信出现在桌面上。 说曹操曹操就到。 想起消金坊,便正巧收到了消金坊送来的请帖。 王悦翻过请帖,仔细看着镂空镶金的花鸟纹路,上面熏着极为好闻的甜腻香气,无端令人生出心驰神往的感觉。 ‘消金’的消,不是消失,而是‘消受’。 消受一掷千金所带来的快乐。 能踏进消金坊的主顾,金钱对他们来说只是路边俯拾即是的野草,用这些多余的身外之物来换取尘世间难寻的享受,非常划算。 当然,仅有金钱是不够的。 家世、门楣、名望、血脉、官职……足以称道的一切,都有望换成踏进消金坊的筹码。 王悦当然有这个资格。 去不去是一回事,但有没有资格收请帖是另一回事。 他挑了挑眉,翻开请帖。 八月十四,中秋前夜。 消金坊将要举办一场盛事。 正文 第85章 消金(一)...... 那夜的事本该是个插曲,景昭早有安排,要在皇太女鸾驾入江宁前与之汇合,余下行程不宜轻易更改。 然而,计划被一点小小的意外打乱了。 不知是宜城郡官员太过腐朽无用,还是起义民众太过英勇。总之,原本只是散落在周边郡县的乱军,突然杀入宜城郡的博广、奉潜二县,直接导致宜城郡东边大乱,阻断了他们原本安排好的路线。 乱军无眼,即使景昭再富有自信,也不敢冒这个险。 于是一行人不得不再次改变计划,由苏惠暗中联系船只,预备改走水路。 水路有一条巨大的好处:船只一旦启程,只要各处码头停泊时格外留意些,卷入动乱的可能就会变得很小。 但水路又有相应的坏处:极度封闭,虽说不易卷入外部动乱,但船内本身如果存在问题,可以说逃都没地方逃。 苏惠自己倒是善于游泳,可他不能让太女和储妃跟着游回岸上。 所以苏惠坚持要联系朝廷的人,搭一条确保可靠无虞的船只。 问题就出在这里。 时至八月,临近中秋,水路更加繁忙,苏惠无法拿出内卫副统领的身份压人,那等同于扯着嗓子把景昭的身份昭告天下,所以就只能按常规流程——是人等船,而非船等人。 因此,八月十六,才能乘船离开。 利用多出来的几天时间,景昭决定摸一摸本郡人口倒卖行业的底。 出门抛头露面的当然是苏惠,又朝裴令之借来积素帮忙,景昭自然不是吩咐过后就高坐堂上等候捷报的性格,亲自跟出门,也兼视察本地民情。 客栈小院里只剩裴令之和穆嫔面面相觑。 到底一路同行,气氛弄得太尴尬总是不好,裴令之起意想要缓和气氛,却发现自从抓获周熊那夜之后,穆嫔对他的态度要和缓很多。 穆嫔过去对待裴令之带着半遮半掩的警惕戒备,如今尽数收敛,虽然还是有些僵硬和避嫌,但态度几乎是一夜之间翻转。 裴令之猜测小苏女郎翻转的态度,必然有她‘姐姐’背后授意。 穆嫔有意结交,裴令之的心胸也不算狭窄,他从痛失挚友的伤痛中勉强缓过气来,认真想要与人缓和关系,效果是极为明显的。 没两日,穆嫔已经开始向他请教南方诸世家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脉络了。 这些消息,离京前穆嫔自然也看过。 她随太女南下,本身便承担着一部分对外往来的任务。只是由于之前到处奔忙,用不上穆嫔出去交际,她暂时把这部分任务放下。 如今有了谙熟南方世家的裴令之,穆嫔立刻抓紧难得的空闲时间,向他虚心请教,打听内幕。 颍川穆氏亦是北方名门,穆嫔自幼学背北方各族姻亲脉络,真论起这些盘根错节的亲戚关系,她上手就能捋清七八分。 见她肯学,裴令之并不藏私。 一个肯学,一个肯教。 尚存的僵硬气氛渐渐缓和。 随着小院中的僵硬气氛消散,小院外时间也在不断流逝。 在苏惠的主导和努力下,他们找到了很多线索。 首先是苏惠跟踪出来的那条路线。 他认为从脂粉铺到消金坊,传递信息的路线太过复杂,节点太多,所以是否存在一种可能——周熊等小喽啰的消息只是很不起眼的顺带传递,这条路线有着更大的作用。 梧桐巷子与之同理。 这间宅子不可能只用于周熊四人的掳掠,说不定也有其他用途。 于是苏惠亲自去观察线路。 与此同时,由于城中流民越来越多,很多原本平静度日的庶民在粮价和动乱两重冲击下,迅速变成了流民,街头插着草标卖身的男女和被丢弃在庵堂前的弃婴顿时多了不少。 和庐江不同。 庐江由南方九州精心设计,某种程度上就是为了展示给北方看的一幅美妙画卷,所以朝廷的采风使还有余力潜入,扎根设置庙宇、慈幼堂等,非但能安抚民心,还能救济穷困。 宜城不行。 这里是南方全然掌控的地盘,朝廷没有余力在这里做更多,自然也没有什么成气候的慈幼堂之类。 街边有许多饿的面黄肌瘦的孩童,看着还未成人,十分可怜老实,但实际打起交道来,就会发现他们早已抱起团来,分为数个团体,甚至各自划分了领地,偷抢劫骗无所不为,比那些成年的乞丐还要麻烦。 景昭就被他们堵住打劫过一次,她撂倒了为首的两个大孩子,其余人一哄而散。 景昭对此,唯有无言。 那些孩子身上固然有极坏的一面,可若是不这样做,他们无力谋生,又争不过成年的乞丐,只怕早就饿死了。 想要给些钱,又不能贸然开这个头。 城中太乱,他们拿了钱也无法安定下来,多半是挥霍之后又重操旧业,说不定还会盯上景昭,一次次出门时有许多眼睛盯着,做事也足够麻烦。 于是景昭出门时留意几次,挑中了其中一个团体。 这个团体里不止有女孩儿,还有几个年幼孱弱的幼儿。景昭见过两次,发现这些幼儿虽然孱弱,但在乞丐群里,能养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有些乞丐帮派往往会弄来一些孩子,将他们的手脚弄断、眼睛弄瞎,带在身边乞讨,企盼唤起人们的同情心,讨来更多钱。 景昭就给了他们一把钱,要他们分作三五队,每天换陌生面孔去梧桐巷子外面盯梢,有情况及时汇报,即使没有情况,每日还能再得一把钱。 反正她换了粗布麻衣,遮住头脸,这些孩子即使出卖她,也没什么威胁。 把盯梢梧桐巷子的任务分出去,余下的事苏惠带着积素完成,景昭就在街边瞎逛,逛了几日,倒将过节的东西采买齐了。 这一日梧桐巷子那边传来喜报。 有一辆驴车趁着清晨天没亮驶入院子里,不久又离开。盯梢的那三个孩子很机灵,女孩抱着一个幼儿继续在不远处乞讨,男孩则跟上驴车。 驴车最后没入人群中,不见了。 但梧桐巷子里那间旧宅,一整天都没有人进去过。 直到天色快黑了,景昭路过他们的据点城隍庙,顺便听取汇报,才得知这一点。 听说还有两个孩子在那里盯着,景昭又给了他们一大把钱,自己在路边买了个小推车,假装若无其事地从巷子外路过。 不需苏惠,她自己就能凭着刑部轮转的经验确定,驴车车辙有了轻微变化,进去的两道更深些,出来的却轻微些。 那辆驴车送了人进去。 第二天,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驶入宅子,很快离去。 这一次苏惠亲自跟上。 那辆车途中倒手四次,进了消金坊,再没出来。 到了这一步,众人可以百分之百确定,消金坊便是掳掠的最后一环。 那些被掳来的人送进了消金坊,为什么没有出来?. 八月十三,客栈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本地名门李家大房少夫人,带着三十名侍女,抄着钢刀,气势汹汹杀进了客栈后的小院。 中午太热,大家都在午睡,忽然听见院后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全都披头散发冲了出来。 穆嫔连外衫的带子都没系,以为流民冲进来了,拽住景昭就要跑,结果发现是李少夫人的陪嫁丫鬟抄刀砍烂了后面那间小院的院门。 李少爷在这里偷养了一房外室,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连续几日找借口不在家,待在小院里陪伴心爱的情人。 眼睁睁看着妻子提刀进来,要先砍了他,再砍了外室,送他们下去做一对亡命鸳鸯,李少爷亡魂大冒,狂叫着四处逃跑,连如花似玉的娇媚外室都顾不上了。 夫妇二人一个逃一个追,李少爷惊骇之下绊倒在地,眼看少夫人便要一刀劈下,围观者终于不能再坐视不理,一股脑涌上去,拦得劝得劝。 被人群隔开,李少爷趁机逃跑了,围观者瞠目结舌之余,见少夫人还要提刀猛追,连忙纷纷劝慰。 你说一句夫为妻纲,我说一句温良柔顺,这话根本没有半点用处,少夫人火气反而越来越高。 穆嫔热心地过去劝:“你把他砍死了,妻杀夫,判死刑!” 少夫人挥刀怒吼:“我要和他同归于尽!” 穆嫔说这可不行:“你的孩子怎么办?你腰间那个水鸭子香囊太丑了,如果你没有先天手抖的症状,应该是小孩子绣的吧。母亲把父亲杀了,孩子怎么在祖父祖母面前自处?你的娘家理亏,又能看顾多少?” 少夫人愣了片刻,手一软,钢刀跌落,忽然嚎啕大哭起来:“这个没良心的畜生,没血性的孬种!只知道在外面玩女人,稚郎明日生辰,他不回家,还要去什么劳什子的拍卖行,说的好听,还不是一掷千金讨外面的狐狸精欢心!” “拍卖行?”穆嫔目光一凝,脱口而出,“消金坊?”. 好人做到底。 穆嫔连太后都敢糊弄,安抚一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少夫人当然不成问题。 她打出新身份,索性送少夫人回了府,李氏的长辈们不能当着外人责罚儿媳,见穆嫔把少夫人送回来,还很是感谢。 穆嫔是被李氏的马车送回来的。 她跳下马车,直奔房中,铺开纸笔就画,片刻之后画出了大致模样:“李少夫人给我看过,那封请帖就长这个样子,李少爷吓得不敢回家,请帖自然也来不及拿走,我细细看过,上面还熏了香,像是帐中香,又更甜腻些。怪不得李少夫人一看见这封偷偷摸摸送来的请帖,就觉得和狐狸精有关。” 苏惠接过来看看,唔了一声,说:“这就好办了。” 穆嫔惊问:“造假?” “假的就是假的。”景昭说,“我们用真的。” 穆嫔下意识问:“真的?我们看看能不能把李少爷那封弄过来?” “不用。”景昭摇摇头,已经胸有成竹,“我们已经弄到消息,消金坊中明晚会有一场非常重要的拍卖,李少夫人帮我们进一步佐证了这件事。” “从李少爷收到请帖,我们可以反推出有资格参与拍卖者的身份。”景昭说,“至于请帖从哪里弄……” 苏惠无可奈何地说:“总要有几个倒霉蛋……”. 次日,消金坊。 夕阳西下,一辆马车驶来。 消金坊每过一段时间,会举办一次特殊的拍卖,拍出一些极为罕见的藏品,甚至有些无价之宝。 为了确保安全、机密,这些拍卖往往只会邀请特定的人参加。 参与者都有一定的身份,自然不是等闲顾客可比。 一辆又一辆马车驶来,不需下车,只消递出请帖,自然可以乘车入内。 “原来是吴氏郎君。”消金坊的下人恭谨躬身,“您请。” 马车中一片寂静,听而不闻。 圆脸车夫伸手取回请帖,驾车而入。 正文 第86章 消金(二)“它也会是,一个绝妙夜晚…… “有些糟糕。” 裴令之说:“是的,请帖上没有写名字。” 但那名消金坊的侍从居然能一口叫出吴郎君的身份。 景昭说:“我指的不是这个。” 迎着裴令之诧异的目光,她缓缓道:“这人姓常,不姓吴。” 裴令之顿时会意,黛眉扬起,神色微变。 景昭看着他,认真说道:“其实你没有必要来。” 裴令之同样认真问道:“为什么?” 景昭说:“危险,而且因我而起。” 她是指自己主张追查本地人口贩卖,结果追到消金坊。然而裴令之只作不解,道:“此言无理。” “为什么?” 裴令之微笑说道:“那四人为掳掠美色而来,女郎姐妹固然危险,我又岂能独善其身?” “……” 景昭被他噎了一下。 裴令之继续道:“我欠女郎的人情,有我随行,更为稳妥。” 这倒是实话。 消金坊今夜拍卖,受邀者身份必定非富即贵,绝非等闲。裴令之出身顶级世家,对南方名门所知甚详,有他同行,至少能在人际交往间多一重保障。 “既然欠人情……”景昭拈着木盒一角,用力道,“郎君就松手吧。” 裴令之死活不肯放手:“还是给我吧。” 二人拉来扯去,那只可怜的木盒在他们手里拉锯似的,你来我往,终于坚持不住,哗啦一声盖子滑落。 盒子里细细衬着缎布,缎布上方,是一只镶金的花鸟纹面具。 面具极薄,如同蝉翼,在盒中轻轻颤动。 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它的做工都可说极为顶尖。 景昭说:“我都穿男装出来了。” 裴令之非常无言:“我也没穿女装出门啊。” 景昭一举身边的包裹:“我真给你带了。” 裴令之:“……” “新的,没穿过,一直压箱底,成衣店买的,太长了所以没穿,料子很好,你试试?” 裴令之终于难以置信地出声抗辩:“你早就打算好了?” 景昭说没有:“以防万一的,你赶紧穿吧,我不看,现在该下车,再拖别人就要起疑心了。” 她往前扑,裴令之不得不缩手,加之车外传来了人声,他不得不用一种痛心疾首的目光看了景昭一眼:“你指天起誓。” 景昭立刻道:“我保证,绝不说出去。” 裴令之道:“指天起誓。” 景昭胡乱发了个誓,如果她泄露此事,景含章就要倒霉。 好在裴令之顾全大局,没和她继续纠缠下去。 景昭戴上面具,先行下车,过了不久,一名面遮轻纱,衣袂翩然的妙龄美人掀帘而出。 消金坊侍从见怪不怪,迎上前来。 侍从再度查看请帖,然后奉上一对木牌,烫金的那块挂在了景昭腰间,另一块白色木牌则递给了裴令之。 景昭猜测这是用于标记身份,烫金腰牌代表受邀前来的宾客,白色木牌则代表宾客带来的姬妾。 侍从将他们引进了消金坊内厅。 内厅楼高统共三层,一进来景昭先暗自松了口气,厅中已经有了不少戴着面具的宾客,许多宾客身边都依偎着美姬。 不允许携带侍从,但可以携带一名姬妾。 景昭挑了挑眉。 不过裴令之还是有些别致。 身为‘美姬’,他比自己的‘主人’,以及厅中许多宾客都要高挑。幸好裙幅宽大,裴令之稍稍矮身加以掩饰,在厅中的嘈杂声中并不起眼。 那名侍从带着他们穿梭过许多佩戴烫金腰牌,往来谈笑的宾客,将他们引上了二楼就坐。 二三楼被竹屏风分割成很多独立的席位,席间饰以许多摆设,倒显得极为风雅。 裴令之坦然坐下,然后发现不对。 景昭低声说:“你站起来,我坐。” 哪里有美姬和主人肩并肩坐在一起的,还坐的端端正正,目不斜视。 侍从退下,去为他们上茶。 很快,下方传来铛铛铛三声清响,大厅中往来谈笑的宾客很快各自在侍从的引领下登楼入座,转瞬间下方变得空空荡荡,大厅尽头的高台上走出来一位含笑的妩媚女郎。 拍卖开始了。 和景昭的想象不同,拍卖十分枯燥且无聊,竟然是一场正经拍卖,只是藏品格外珍贵难寻,偶尔还有触犯法规法纪的存在。 “就这?” 景昭满头雾水。 不但景昭满头雾水,很显然,宾客们两极分化。一部分听得格外认真,积极竞拍藏品,譬如为一纸宫廷御用秘法回阳丹你争我夺,又譬如为一名据说是伪朝慕容氏郡主的异族女子拍出高价。 另一部分的表现则更为明显。 有人睡着了,还有人开始狎玩座间消金坊的侍女,甚至景昭隔壁席位就在这样做。 她拧着眉头,有些恶心,又有些尴尬。 裴令之原本站在她背后,一只手搭在景昭椅背上,现在那只手指尖收紧,显然也很不自在。 景昭想了想,抄起案上茶盏丢了过去。 伴着隔壁传来的惊怒声,还有‘你想死吗’‘你是哪家的’质问。景昭冷冷说道:“就属你时间最短、声音最大,回阳丹也没拍上,现在还不闭嘴给自己留些颜面?” 隔壁哑火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丢脸。 二楼间往来巡逻的消金坊守卫生怕打起来,此刻也悄悄松了口气。 说完这句话,景昭有点后悔。 因为她感觉裴令之似乎更尴尬了。 说实话,她也尴尬。 于是她开始咳嗽。 一方面是为了掩饰,另一方面是因为压着嗓子大声说话真的很累。 景昭轻咳一声,低声问:“要不你坐下?” 一直伏在椅背上,应该不会很舒服。 她说话时下意识侧首,刹那间温软的感觉从颊边一划而过,还隔着面纱微涩的触感,有些奇怪。 景昭愣了一下。 裴令之也愣了一下。 愣过之后,景昭倒没有羞涩,干脆破罐子破摔地往椅子里一靠:“来,再给我捏捏肩。” “……” 场间那名据说是荆狄慕容氏郡主的女子已经拍出了一个堪称离奇的高价。 景昭漠然看着,无悲无喜。 “真的假的?” 景昭心想应该是假的,是不是荆狄慕容有待考证,但绝对不是郡主。 当年慕容诩出手很寒酸,舍得封官,但对给爵位很谨慎。慕容氏册封的郡主不多,十之八九是亲王长女或嫡女,还需长到出嫁年龄才封,寥寥几个幼年获封的,大多跟皇子皇女亲近,一起欺凌过景昭,她不会忘。 下面这个女人太年轻,没印象,应该不是。 想到荆狄慕容,就要想起当年那段难捱的岁月,景昭的心情也跟着坏了起来。 裴令之轻声说:“我以为荆狄慕容宗室被杀光了。” 他抬起眼,却见景昭转过脸来,笑吟吟看着他,微笑说道:“总有些漏网之鱼。” 父皇当年确实杀了很多。 慕容诩和他的子女妻妾尽数被杀,荆狄慕容氏身为皇族,五年来成功在北方引起了足够的民怨民愤。一朝伪朝覆灭,慕容氏宗亲要被投入天牢等待处置,押送几位亲王的过程中,暴怒的京城民众活生生推翻囚车,一拥而上,将不可一世的荆狄贵人们撕成了烂泥。 那种奇异的异样又出现了。 裴令之低头看她,眼底微带忧虑,景昭却浑然不改,只静静回视,微笑说道:“成王败寇,历来如此,血债唯有血偿,此乃天意,亦是民意。” 时间倒拨回十五年前,慕容诩尽诛桓氏皇族,羞辱长乐公主,北方黎民倒悬,水深火热。 这一笔笔的血债,甚至没有等到慕容诩寿终正寝向他的后世子孙清算,就由慕容诩亲自交还。 下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嚣声。 不知是谁在鼓噪。 一口笼子推了出来。 笼子里装着一个镶金裹玉的中年人。 这是今夜拍卖的压轴,是全场倒数第二件藏品。 什么能胜过慕容氏的郡主? 就凭这个相貌平平无奇的庸碌中年男人? 他姓桓,据说出自齐朝桓氏皇族,是一位正正经经的亲王世子。 消金坊的藏品,可能会夸大价值,但不会虚构价值。 就像那名荆狄女子,不一定是真正的郡主,但一定是荆狄慕容氏的宗室血脉。 裴令之注意到,景昭依然没有出声,但身体稍微坐直了些。 景昭心想,这个人很可能是真的。 桓氏皇族里,确实有这么一个人。 她母亲是末帝公主,最后的桓氏皇族大宗血脉,她当然了解桓氏。 但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最主要的原因是,这些年,她坐视皇帝秘密诛杀过许多残存的桓氏血脉。 大楚承接齐朝正统,那么桓氏血脉的出现,说不准便会被有心人利用。 为了皇太女,皇帝当然不惮于杀人。 他也丝毫不觉得愧对妻子,正如景昭不觉得愧对母亲。 因为他们了解她。 天家薄情,与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相比,当然是女儿的皇位更加重要。 长乐公主的心思就是这样简单。 简单不意味着容易改变。 相反,简单也可能意味着绝对的坚定和无法动摇。 她说要撑住,于是强撑到病体沉疴的最后一刻。 她说要报仇,连亲生血脉都可以眼也不眨诛杀。 她说要许来生…… 想必黄泉路上,也会坚持等着皇帝. 最后一件拍品,作为大轴,并没有在此间出场。 厅中宾客们习以为常,景昭和裴令之随大流起身,只见每个席位外守着的侍从走上前,手中捧着四指宽窄的绸布。 来到身前,侍从屈膝行礼,道:“请贵人覆眼,移步观看今日最后一件藏品——” “它也会是,一个绝妙夜晚的开端。” 正文 第87章 消金(三)景昭小声说:“你真好看。…… 一件沉重的事物,落在雀奴头上。 他的眉毛被细心修剪描画,眼尾染上薄红,唇鼻面颊精心修饰,身上穿着前所未见的华丽衣物,即使在百花山庄那等纸醉金迷的地界也从未有过。腰间佩着只有朝中贵人才能佩戴的朱组青绂,下方琳琅相击,叮当作响,极为好听。 他被打扮成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尊贵又美艳的玩物。 但雀奴看不见自己这幅模样。 他眼前覆着一条白绫,质地柔软却极为遮光,什么都看不见。 看不见光,看不见景象,看不见自己此刻的模样,也看不见自己那些同伴去了哪里。 有人将他扶起来,动作极为温柔妥帖。 但这份温柔妥帖自然不是为了他这个人,而是为了他的精致装扮。 两个人一左一右扶着他,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将他扶到了一只巨大的金色笼子里,然后让他坐下。 无知无觉会带来极度的恐惧。 一片昏黑中,雀奴很是心慌,不知所措,只能温驯地坐下来。 喀啦! 笼子锁上了。 混沌里,他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极低的哭声。 有人哭着对他说:“雀奴,我想死。”. 景昭睁开眼。 她看见了一片极为柔和的光芒,并不刺目,却还是有些难以适应,用力眨了眨眼,侧首看去,只见裴令之就在自己身边不远处,正不断眨着眼睛,眼梢有些泛红。 景昭赶紧抓住他的手,示意裴令之小心些揉眼睛,不要带掉面纱。 然后她才抬起头,认认真真打量着四周。 巨大的厅堂中,座位三三两两,各自散布,其间用屏风、栅栏隔开,不算华丽,却有种说不出的风雅好看。 厅堂正中间仍有高台,高台上铺着殷红的厚毯,灯光下就像是凝结的血。 景昭想起刚才蒙着眼的经历,抬手找到裴令之的手心,开始写字。 ——要糟了。 裴令之看向她,眼底同样含着一点说不出的忧虑。 景昭继续写:船。 二人对视一眼。 轻微的颠簸,片刻的寒冷,带着潮湿的风,还有隐隐的水声,此刻在他们心中化为一个相同的答案。 他们现在,正身处一条巨大的船上。 消金坊的背后,有一条穿城而过的河。 只是城中向来禁止在内河行船,河畔又无船只,苏惠调查时没有漏掉这一点,他们就忽略了水路,认为拍卖会的活动范围仅仅在消金坊内部,不会离开。 谁能想到,消金坊竟然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将所有人转移到了一条大船上? 手心一痒,景昭集中注意力辨别,发觉裴令之写的是四个字:地下水道。 地下水道,由小船离开城中,登上大船。 景昭抬手要写,犹豫了一下,还是觉得太慢,附到裴令之耳畔低声说:“不对,这里的宾客不会有身份太贵重的人,这里要么没有身份足够的贵客,要么那些贵客在别的地方。” “为什么?” 景昭心想这还用说?真正活在云端的人无法接受被人以任何形式摆布,像这样蒙上眼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又岂会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将主动权交到他人手中。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下一秒厅中骤然化作喧嚣。 鼓噪声、掌声与欢呼声齐齐爆发,所有宾客以一种格外兴奋的态度同时看向高台。 不知何时,那里走出来一个戴着银面具的男人,高声宣布:“诸君请看今夜最后一件藏品——” 轰隆! 高台的地面裂开了。 刹那光影变幻间,高台上空万千红绸垂落,如裙裾般飞舞环绕,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只能隐隐窥见高台的裂口中有许多口巨大的箱子向上升起,伴随着‘喀啦’‘喀啦’的响声,稳稳摆在了原地。 乐声骤起。 像是琴声,又似笛声。 飞舞的红绸凌空而起,伴随着消逝的笛声没入穹顶,再也不见。 身临其境,这幅场景确实极为风雅好看,然而台下宾客哪有心思欣赏,纷纷向台面上看去。 台面上摆着的不是箱子,而是四只巨大的金笼。 那些笼子装饰着极为繁复的花纹,边角缀着铃铛,很是精美。 每一只笼子里,都端坐着一个华服严妆的美人。 刹那间,景昭牙关微微收紧,面具下的表情没有发生改变,袖底的手指却一寸寸随之弯曲,指节因用力过度甚至现出青白的颜色。 今夜,到了这一刻,她终于开始愤怒。 满堂喧嚣中,唯有裴令之察觉到了景昭改变的情绪。 裴令之乌浓的睫毛扬起,就像蝴蝶翻飞的翅膀,拧眉看着笼子里跪坐的四名美人,心想真是自寻死路。 喧嚣声不绝于耳。 人们开始兴奋。 有人发问:“确实是难得的好颜色,但就凭这四张脸,再加上这几身官袍和馆阁服,担得起大轴?” 是的。 笼中跪坐的四名美人,三男一女,穿的是北方服饰,乍一看是朝廷的官袍与馆阁服,但仔细辨认,又有些怪异不同之处。 景昭看出了那些不同。 她是东宫太女,自然能一眼看出。 所以她格外愤怒。 她已经猜到笼中这四人是何身份、从何而来了。 于是她越发愤怒。 因为这是对朝廷的羞辱,也是对她的羞辱。 正如拍卖慕容氏宗女,是对伪朝慕容氏的践踏与赏玩。 拍卖桓氏皇族后人,是对桓氏皇族乃至齐朝尊严的践踏与赏玩。 那么此刻大轴拍卖的这四人,就是在意图践踏她与大楚朝廷的尊严。 宾客们一掷千金追逐的不是所谓慕容郡主、桓氏世子,而是在追逐那种凌驾于云端之上,能够肆意践踏皇族尊严的快感。 凡事论迹不论心。 这并不意味着这四人能够代表景昭、代表大楚朝廷。 但这意味着消金坊乃至此间的宾客们,想要借这种方式来赏玩她、赏玩北方朝廷的脸面与尊严,并且将其踩到脚下。 那名戴着银面具的人走到高台正中,微笑说道:“此言差矣,这不是官袍与馆阁服,而是内命妇服饰。” “这四名美人,非寻常佳丽可以相比,乃是某位贵人要献给东宫的礼物,如无意外,必然会被收下,成为东宫的枕边人。” 席间,裴令之蹙起眉梢,心想宜城郡守门第虽高,却也没到那份上,凭什么认定东宫一定会收?要知道,臣僚献礼与尊者赐物不同,前者全看收礼者心情好坏,后者才是毫无疑问必须收下。 难道这四人另有来历?还是消金坊想要自提身价,夸大其词? 又或者说,献礼者另有其人,宜城郡守充其量只是其中一个经手者? 裴令之收回目光,稍稍倾身,扯一扯景昭的袖摆。 景昭转头看向裴令之,居然还对他笑了笑,声音平静道:“我没生气。” 一声清脆裂响,淹没在此间天地的吵闹声中. 叮当。 瓷盏敲击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厅中不知何时开始焚香,那是一种既甜蜜,又梦幻的香气,有些柔腻,有些清幽,有些冲淡,有些凛冽。 没有人能准确辨别出它的味道。 王悦站起身来,袍摆如云般铺展开,径直向外走去。 来时持的请帖不是他的那张,因此只能坐在厅中。 他很清楚,这条船上看似宾客无数,但在船主看来,真正有资格被称作宾客的人只有寥寥几个。 如果他以真实身份持帖前来,庐江王氏或许不够,加上王悦这个名字,想来亦有资格列席其间。 但他一向珍重自己的声誉。 不要说消金坊始终隐没在暗中,幕后主人与他并无关系,就算是百花山庄,还有那些分出来的桃花杏花梨花之类的地方,他也从不踏足半步。 事实上,无论是消金坊,还是那些以花命名的地方,固然有其存在的原因,王悦却从来都不赞同。 想要通过那些不为人知的隐秘握住别人把柄,不是不行,不过必须注意分寸。 如果所有人都被握住把柄,意味着所有人都同样干净。 王悦没有兴趣拿着名帖坐到最高处,为此间主人留下一个可供利用的把柄。自然也没有兴趣继续留在场中,像滑稽而不自知的猴子般供人暗中欣赏。 厅中的闹剧还在继续。 作为今夜大轴,台上那四名美人的去向由场中宾客决定。 高台两畔,是两口莲花般的浅池。 向左边浅池中投入筹码,代表支持将这四名美人留在场中共同享用,作为今夜狂欢的一环; 向右边浅池中投入筹码,代表支持将这四名美人摆上拍卖台,价高者独享。 筹码可以用任何东西来交换。 金钱、财物、抑或是宾客们来时携带的姬妾。 王悦款步走出门外。 萦绕在鼻尖的香气被风吹散。 他无声地松了口气。 眼前夜空如水,繁星漫天。 一条大船,在江面上。 江水东流,浩荡无边。 与天地间的清风明月相比,这条船上的一切都显得分外粗粝。 看似风雅,实则俗气。 端详着浩浩荡荡东去的江水,王悦发觉船只始终在江心前行,夜色笼罩,甚至难以看到江岸的轮廓,也就更加无法辨认出岸边景物。 拍卖会只是今夜狂欢的开端,想也知道,接下来必然还会有其他环节。 像王悦这样中途离席的人算不上太多,也算不上太少。 今夜,进入消金坊参与拍卖者,并非全都像厅中那些人一样无聊,只为了虚无缥缈的快乐便甘冒风险、挥金如土。 事实上,这场拍卖会上最珍贵的东西,脱离了物品本身。 一名守在门边的侍女迎上来,朝王悦盈盈一礼。 王悦看了看她,微笑说道:“我想买些消息。”. 夜风渐起,江上浪头变大,拍击着船舷,水声喧嚣,船身颠簸。 船上各处悬满宫灯式样的灯笼,将整条船映亮,恍若白昼。 站在光亮里,向光芒无法笼罩的江心夜色望去,漆黑一片,极易产生很多恐惧,就仿佛有无数只怪物潜伏在江水深处,无声伸展着爪牙。 裴令之挥袖示意船上的侍从避开,从袖中抽出一条雪白丝帕,替景昭擦干净指尖的血,巧妙避开了伤口,端详着迅速变红的帕子,无声叹了口气。 景昭由着对方动作,讶异道:“你怎么发现的?” 裴令之无奈地看她一眼,道:“你手边少了个杯子,我难道数不出来?碎瓷割手,藏着做什么。” 景昭说道:“小伤而已。” 裴令之把丝帕打了个结,闻言诧异抬眼。 这种奇异的矛盾,裴令之不是第一次在她身上发现。 他看得出来,景昭的生活习惯完全出自高门望族,说是皇族亦无不妥。 与良好的礼仪无关,纯然出自习惯。 具体表现是,日常生活中绝大部分需要动手的事,她从来不做,不是偷懒,而是她发自本心地认为那些事不必她亲自做。 哪怕那些事真的很小,随手便可为之。 与此同时,在另外一些事上,她又表现出反常的善于忍耐。如果这份忍耐落在一个普通人身上,那么很正常,但与她平时不自觉流露出来的举止相比,则显得非常怪异。 譬如真正锦衣玉食的贵人们,破了一点皮都是天大的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容不得半点轻忽。 接收到裴令之诧异的目光,景昭也很诧异,心想这样看着我是什么意思? 一阵风吹来,带起江上波浪。 船身微颤。 顺着这阵轻轻的颤抖,景昭轻声道:“我有点难受,别误会,不是酸文假醋的感慨,是真的难受。” 裴令之问道:“晕船?” 景昭说:“可能吧,也可能是风冷。” 明白她的意思,裴令之不再多说,伸出手扶住景昭肩头,从身后看去,二人就像是正依偎在一起。 这亲近有些逾距,不太寻常,却谁都没有去理会它。 静默片刻,裴令之轻声道:“这条船现在翻了,倒也干净。” 景昭说:“那我们挺冤的。” 二人不知是谁笑了一声。 然后景昭低声说:“别回头。” 她侧过脸,轻轻靠在了裴令之怀中。 这幅画面其实有些奇怪。 即使穿着衣裙,裴令之的身高摆在那里,依旧比景昭要高挑。有心人其实很容易辨别出,这对主从之间,‘美姬’才是男子。 不过到了船上,不再查请帖,也就无人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穿女装又算得了什么? 这条船本身不知见过多少风浪,依然平稳前行。 景昭靠在裴令之怀中。 裴令之低下头,唇贴近景昭耳畔,声音近乎于无:“怎么?” 景昭眸光微微一转,借余光扫过身后,轻声回应:“有个见过的人,别回头去看。” 都戴着面具,她想不起那人是谁,只隐隐生出种怪异的熟悉感,心生警惕。 足音轻响,不远处脚步声渐渐远去,风里隐隐送来更为杂乱的细微声响。那间隔音很好的厅堂里,不知正发生着怎样混乱的情形。 走道上三三两两宾客经过,却是从另一个方向走来。 景昭大致能猜到,这条船上做的生意绝不只是厅中那些珍奇瑰宝、美色风月,能够使它天长日久经营下来的除了利润还有利益与权势,否则消金坊连郡守的献礼都敢弄走拍卖,早就被连皮带骨头活生生撕了。 她有点想过去看看,却又提不起精神。 说实话,见到太多丑恶,很容易令人心生倦怠。 说得简单些,就是什么也不想干了。 景昭现在就是这样。 她有点疲惫,也有点烦。裴令之的话突然变得异常有吸引力,她甚至忍不住开始期盼一阵大风大浪席卷过来,将整条船打翻算了。 “你说的对。”景昭抬起头看着裴令之,没头没脑道,“都死了算了。” “……” 裴令之显然没跟上她的思路,微怔,那双漆黑秀丽的眼底闪烁着点点光芒,煞是好看。 用一个陈旧的比喻来形容,就是很像星星。 看着那双眼睛,景昭渐渐平静下来。 美的事物,谁不喜欢? 她隔着面纱捧住裴令之的面颊:“别动。” 裴令之忽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砰!砰!砰! 每一声都急促又响亮,仿佛那颗鲜红的心脏即将冲破胸腔。 出于礼仪,他现在应该避开。 但不知为什么,裴令之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仿佛整个人化作了一尊秀美的玉像。 少女指尖划过他的下颏轮廓,隔着面纱,触感温热。 景昭睁大眼睛,很认真地注视着裴令之,也注视着他眼底倒映出的影子。 她像是在认真端详裴令之,又像是在认真地照镜子。 然后她揭开面具一角,向前倾身。 一点更加温热,微带潮意的触感在唇畔迅速放大,分明一触即走,却又无比清晰,刹那间攫住了裴令之的所有感官。 轰! 无声的沸腾野火冲天而起,点燃了裴令之的所有理智。 他们望着彼此,在明与暗的交界处,肩背抵着船舷,下方是摇曳的江水,正奔涌东去。 景昭小声说:“你真好看。” 这张脸是她生平所见天地间最美的造物。 我见犹怜。 她怎么可能不喜欢? 正文 第88章 消金(四)裴令之别过头,轻轻喘息。…… 江水哗啦啦流淌,不断拍击船身,带起阵阵轻晃。 仿佛有一根极细的丝线穿过心口,随着船身每一次晃动反复牵系着他的心脏。 裴令之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混合着滔滔江水,异常响亮。 他垂睫,睫羽乌浓纤长,眼珠漆黑明亮。 无论是谁,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都会情不自禁心神动摇。 景昭抬起手,想捂住裴令之的眼睛,却被裴令之侧首避开。 面纱被江风掀起一角。 柔软唇瓣贴了上来。 就像一个温热潮湿的梦境。 连晚风吹过此处,都变得更加缠绵旖旎,如丝如缕,绵绵不绝。 不知过了多久,交叠的身影渐渐分开。 景昭的唇色一向淡薄,如今却变得殷红,裴令之更不必说,颊边飞霞,朱唇衔血。 他别过头,轻轻喘息,口唇微分,似是想要说话。 然而裴令之的话没能说出口。 不远处忽然响起一声惊叫。 撕心裂肺,仿若见鬼。 伴随着突如其来的惊呼声,噔噔噔噔一连串足音响起,守在附近的护卫们闻声靠近,腰间别着连鞘钢刀。 景昭立刻回头。 惊叫和晚风一并吹醒了她发热的头脑,理智再度变得无比清晰,她瞬间准确判断出,那声惊叫方位不远,来自他们方才离开的拍卖厅!. 雀奴跌坐在血泊旁。 他的衣襟溅上了许多血点,半边精心描画的妆容蒙上了一层血红,就像一只鬼。 他开始不断颤抖,再也撑不住发软的双腿,扑通一声歪倒,牙关不断打颤。 这无疑是极为失态的举动,但此刻没有人顾得上理会他,宾客们发出惊叫,各自捂脸,目光躲避。 唯有戴着面具的拍卖师狂奔过来,低头查看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血喷出来的时候,就像一道小小的喷泉,染湿了雀奴的衣衫与妆容,现在却仿佛流干了,和它的主人一样全无声息。 雀奴感觉自己眼睛里好像进了血,他什么也看不清,眼前模糊泛红,耳畔嗡嗡作响,三魂七魄离开了身体,不知是不是恐惧到了极点,于是只剩下麻木。 他模模糊糊听见拍卖师举起血泊里那只细瘦的手腕,大声对台下说:“是用牙咬开了手腕血肉,自戕而死,诸君放心,消金坊拍卖的一切藏品绝不会有藏匿武器的机会。如果不能安心,我们会在征求过买主与卖主的意见之后,拔掉藏品的牙齿来杜绝风险——但那会损伤品相,请各位三思——” 然而宾客们骤然受惊,根本无法静心倾听拍卖师的解释。喧嚣声中,拍卖师不得不命人将台上剩下的三件藏品带下去,再换些更加温顺美貌的男女过来。 侍从们擦干台面上的血迹,拖走鲜血几乎流淌干净的尸体,在厅堂四角香炉里大量加入香料,掩盖刺鼻的血腥气。 尸体拖下高台边时,未干的血淌进两口莲花浅池里,滴落在池中金玉堆上,光芒刺眼。 香炉里甜润的香气弥散开来,喧嚣渐渐止息,很快又化作另一种更为隐晦的、升腾的混乱。 厅堂里的变故止息,鲜血被擦干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守在门外随时准备破门而入营救宾客的护卫们终于向后退去,然而还没走出很远,忽然听到了新的惊呼。 与其说是惊呼,不如说是惨叫! 那惨叫简直像是逢年过节待宰的猪羊,仿佛刀刃近在喉间,护卫们再度折回门口,却犹豫着没敢撞门—— 应邀而来登上这条船的宾客,没有几个是寻常人,比这更大的动静不知闹出过多少回,虽说厅中很少会传出这般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大多时候会被淹没在狂欢的喧嚣中,但……谁知道贵人们又想出了什么手段? 万一不慎坏了贵客们的兴致,那真是有几个头都不够赎罪。 下一刻,更多的惨叫声传来。 厅堂的门开始震动,不知有多少人涌向门边,将门撞出咣咣巨响。 门一直没有上锁,从里面可以很轻易地打开。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不知为何厅中发生混乱,太多人争相拥挤踩踏向外逃去。 离开这条船,宾客们都是养尊处优、地位很高的人物,危险关头,自然争相拥挤,不肯让人。 然而拥挤意味着更多的麻烦,离开变得更加困难。 同时,这也意味着厅外护卫们无法撞门,生怕伤及另一面的贵人们。 不远处,一名戴着面具的宾客扶了扶面具下端,淡紫色袖摆轻飘,皱眉心想这是出了什么事? 犹豫片刻,他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景昭的目光转开,不再留意那名有些熟悉、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的人,看着厅堂外层层围着的护卫,皱眉道:“出事了?” 裴令之指尖压着下唇,借此压住唇边灼热的感觉,声音微哑道:“难道有刺客混进来了?” 倒也不是不可能。 他们两个都能弄到一张请帖混进来,虽说那是因为苏惠手腕精妙,但天下能人何其多,未必没有旁人能做到这一点。 景昭一牵裴令之的袖摆:“走远点。” 凑热闹可以,把自己牵连进去就不好了。 咣当! 厅堂大门终于被强行打开,许多宾客一拥而出,有不少人甚至把自己绊倒在地,鞋子乱飞,还有几个不慎弄掉了脸上的面具,连忙一边举袖掩面,一边满地胡乱摸索。 拍卖师冲了出来,一手捂着脑袋,指缝不断渗血,正冲着护卫急促吩咐些什么。 很快,护卫们冲进厅堂,没过多久,或扶或抬地弄出许多人来,从衣衫来看,应该是宾客。 之所以说应该是宾客,是因为他们脸上已经没有了面具。 这些宾客的表现极不正常,张牙舞爪,不断扭动,有些人口中还发出阵阵奇怪的声音,还有些人不断撕扯着自己的衣襟,很快便露出难看的身体。有些人身上还带着血,那些血掺杂着另外一些颜色奇怪的东西,不知是呕吐物还是什么,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颜色. 散布在船上各处的宾客们,很快接到了同一个通知。 ——有刺客混上了船,在厅堂的茶水中下毒,致使数名宾客不幸发狂。 现在那些发狂的宾客已经被各自送回独立船舱休息,船上的医师轮流替他们诊治,请宾客们回到舱中,等待返航。 至于船上的刺客,消金坊大管事会带着护卫一一清查,确保将宾客们平安送回消金坊。 无疑,刺客二字在船上迅速引起轩然大波,宾客们骤然扬起的声调几乎要冲破天穹,各处管事点头哈腰不断赔罪,承诺立刻掉头回城,说了无数好话,才算勉强劝得宾客们各自回房。 两名侍从在前引路,将景昭和裴令之送进了一间布置好的船舱。 这条船很大,耐不住船上宾客多,因此为了保证有足够多的独立船舱,每一间舱房必然不会很宽敞。 虽然不至于逼仄,布置也很精心,但这间船舱的确不大。 喀啦。 舱门关上。 下一秒,窗户打开。 两道身影从背面的窗中翻了出去. 船上人来人往,灯火通明。 远远便可看见,护卫们分成很多队,正在来往穿梭巡逻。乍一看确实井然有序,景昭盯着看了片刻,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说的直白些,那些护卫看上去很忙,却更像是在做出很忙的样子。 脚步声逼近,一队护卫向这边走来,景昭和裴令之连忙矮下身躲进暗处,直到护卫们走开,才瞅准机会挑拣着道路行走,来到厅堂不远处。 方才躲起来观察时,景昭就察觉到了这第二处问题。 厅堂外有很多人,却不是护卫,而是普通侍从。 侍从们进进出出,端着布巾与水盆,似是在清理厅堂内的痕迹。 景昭皱起眉头。 仔细端详片刻,确定附近没有暗中潜藏的护卫把守,景昭来到厅堂侧面,往大开的窗中迅速一瞥,目光凝住。 厅中仿佛被飓风席卷,桌椅板凳屏风花瓶四处翻倒,满地狼藉,数处血迹。 景昭目瞪口呆,趁着没有侍从注意,又探头进去多看了几眼,一边观察厅中景象,一边心想消金坊这是说的什么胡话,只这点功夫厅中乱成这样,真要是刺客下药,这药性得有多强。 有药性如此之强的毒药,居然只是使人发狂,而没把所有宾客一口气全都药死,真是奇哉怪也。 她忽然一阵眩晕,手垂落下去,本能抓住了裴令之的手臂。 裴令之骤然侧首。 窗子不小,但厅外灯火通明,只有这一角笼罩在暗影里,且进可攻退可守,随时能退回去。 为了隐蔽起见,景昭和裴令之当然不能肩并肩扒在窗口往里看,裴令之正站在另外一侧,替景昭望风。 突如其来的眩晕里,景昭极力试图恢复清醒,指尖用力掐进皮肉,却丝毫没有感觉。 她心头一惊,更加用力。 裴令之咬住嘴唇,硬是一声没出,抓住景昭将她拖回角落里,也不拨开景昭的手,试图去掐景昭人中。 “……我没事。” 景昭松开手,晃了晃头,感受着眩晕渐渐消散,眼神终于不再缥缈,逐渐凝实。 她的目光最先落在裴令之唇边,在那抹殷红上凝定片刻,又看向裴令之手腕上多出的血痕:“是我?” 裴令之无言片刻:“不是。” 景昭:“嗯?” 裴令之说:“是鬼。” 景昭说:“好吧,我知道是我,刚才只是自我反思一下——他们说谎了,有问题的不是茶水。” 迎着景昭的眼睛,裴令之骤然意会过来:“是气味。” 景昭点了点头:“是熏香。” 正文 第89章 消金(五)......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头上包着白布的中年男子在前引路,通过身形、步态以及声音,可以判断出他便是那名戴着面具的拍卖师。 大管事穿着黑衣,被许多护卫簇拥在正中,来到了厅堂前。 厅中侍从正在急急忙忙洒扫,一部分跪在地上,用沾水的布巾用力擦拭血迹、收拾狼藉,另一部分则把香炉抬出去,尽可能开大窗户,又反复泼洒清水,涤荡厅中残余香气。 这些侍从分作几拨,轮流入内洒扫,每过一炷香的时间,就要退出来换人进去。 大管事站在外面看了片刻,沉声说道:“弄得太难看了。” 拍卖师低声请罪:“这一批是新制的,比原来下的料更重,大轴拍卖的藏品死了一个,为了用香气压住血气,香料放得太多,没想到年老体衰者抵抗不住药力,有的发狂了。” 大管事道:“这一批不要再用,我会向上面进言。别的你不用管,把船上处理干净。” 拍卖师点头,轻拍手掌。 几名护卫押着一个头罩黑布,五花大绑的人走了过来。 拍卖师指着那人道:“稍后我会向宾客们解释,这便是混上船的刺客。” 从这短短几句话里,可以听出很多更重要的事。 比如这名拍卖师,绝不仅仅是一位普通拍卖师。 大管事道:“不要留下更多麻烦。” 拍卖师立刻会意:“刺客会在抓捕过程中拒捕自杀。” 大管事满意颔首,说道:“我会去拜访贵人,把这件事压下去。你再过半个时辰,就可以抓获刺客。” 拍卖师领命,看着调转方向驶向来路的船,不安道:“真要回去?” 按照以往惯例,拍卖会结束意味着一夜狂欢的开始。这条船会在江上飘荡一夜又一日,直到第二个太阳升起的清晨才会折返城中。 大管事面无表情说道:“动动你的脑子,经此一吓,还有谁能提起兴致?” 拍卖师很是心疼。 这条船每次出现,固然会为消金坊带来极大的利益,但先期投入也很大,现在中途折返,只怕连出这一次船的本钱都要赔进去. 脚步声远去。 一墙之隔的小室里,景昭和裴令之同时松了口气。 这间小室位于厅堂旁,堆积些杂物,位置隐蔽,但不宜久留——那些侍从清理厅堂的工具存放在这里,等他们洒扫完毕,自然也会把东西放回来。 大管事与拍卖师说话时,他们就躲在这里,恰巧听完了全部。 即使话中有含糊不全之处,也足以令人猜出事情全貌。 厅堂中的香料有问题。 这并不出奇。 道观里的清心香宁神。 青楼里的合欢香催情。 熏香可以挑动人的情绪,船上的香料有使人兴奋、躁动甚至上瘾的成分,加料之后效果更好,在使用过量的情况下,导致宾客发狂。 这个答案会使宾客失去对消金坊的信任,来客参加拍卖会或许有很多原因,但可以确定的是没有人愿意损伤自己的身体。 今日消金坊可以在熏香里加料,明日会不会就在饮食里下药,后天会不会干脆端上改良过的五石散,借此控制所有人? 所以消金坊当机立断,虚构出了一个刺客,用外来的刺客转移注意力,掩盖证据。 想来,等半个时辰之后,拍卖师会带着手下,在宾客们眼前演一场极为有说服力的戏,将这件事的影响尽可能降到最低。 门外声音渐低。 景昭侧耳倾听片刻,对裴令之打了个手势,无声推开门。 门口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站在船舷旁,周围寂静无人,正向船外江水探身出去。 扑通一声。 重物落水。 江心洇出一朵鲜红的花,又被江水冲散。 不远处护卫正在假装检查抓捕,来往巡逻,杂音掩盖了落水声,时机卡的刚好。 那人一掸袖摆,施施然转过身来。 三双眼睛对视,彼此都愣住了。 那人的目光越过景昭,落在一旁裙摆翩然,轻纱覆面的裴令之身上,略带犹疑地唤出他的名讳。 “是……裴七郎?”. 王悦摘下面具,轻轻扣在桌面上。 不管他是无心还是有意,总之,他叫出裴令之姓名的这个举动,实际上挽救了他的性命。 他手指轻轻抚摸着面具,仔细回想方才情形。 方才他叫破裴令之名讳,摘下面具,而后双方分道扬镳,各自设法回房。 他们当然没有忙着寒暄。 首先,这不是适合寒暄的时机。 其次,这不是适合寒暄的地点。 最后,他们没有多说的必要。 叫破名讳,是为了使对方忌讳,不会贸然动手。 摘下面具,是为了交换把柄,双方得以在瞬间达成共识,各自离开,先度过眼前这一关。 对他和裴令之这类人来说,名誉比性命重要。 当然,这句话里的名誉指的是自己的名誉,性命则指的是别人的性命。 和他一样,裴令之也一定不会允许自己现身消金坊的消息流传出去。 这种地方,对于无甚名气的世家纨绔来说,是寻欢作乐的极好去处,但对于他与裴令之这等名满南方的少年名士来说,与之扯上关系会极大地影响声名。 他并不在乎消金坊发现船上少了一个人会怎样警惕,只是以指节敲击桌面,思索着裴令之身边的人。 令他无比惊异的是,裴令之穿着女子的裙裳,没有戴面具,露出了眉眼。 他与裴令之齐名,自然曾经见过数次,还曾有两次对谈。 既然见过,就绝不可能忘记。 那张脸毕竟太过美丽。 能令裴令之作女装打扮,将面具让出,那他身边那人究竟是谁? 看身形与体态,更似妙龄女子,而非男人。 他思忖片刻,想起那封被中途截住的信,动作忽而顿住. 二人通过窗子离开,又通过窗子回到船舱。 过了将近一个时辰,果然有侍从前来敲门,说刺客已被抓获,请各位贵客安心,船只正在返航。 拍卖师编出了一套极为生动的话术,将那具刺客尸体挂起来示众片刻,又再度深切聊表歉意,并信誓旦旦保证九月重开一次拍卖会。 不得不说,这些话很能糊弄人。 景昭对他们的谎言不感兴趣,倒是很想弄点香料研究一下,可惜厅堂中的香炉被清理的极为干净,从内到外焕然一新,压根没有给她留下机会。 大船一路折返。 不知行驶了多久,夜色仍然深黑,房中的灯已经烧尽了。 不仅是房中的灯火烧尽,往外看去,甲板上原本灯火通明的场景刹那间消逝,所有火把都被熄灭,走道上往来的侍从与护卫全都鬼魅般消失了。 外面没有传出任何惊呼声,要么是船上所有宾客都已睡着,要么这对于他们来说很是寻常,已经不值得惊讶。 于是景昭明白了。 船快要回城,灭掉灯火,是为了掩盖踪迹,也是为了使宾客无法探究航道与方向。 她当然不会做些多余的事,只是觉得房中有些窒闷。 她伸出手,推开了窗子。 喀啦一声轻响。 在寂静夜色里极为清晰。 船行渐缓。 许多侍从出现在各间舱房的门口,手中各自捧着绸带。 用绸带遮住宾客们的眼睛,侍从们殷勤搀扶,将宾客们带离船只。 心中有了猜测,回程时景昭便十分笃定,确定他们乘坐的小舟确实在地下水道里航行。 解下眼前绸布时,她发觉自己回到了消金坊那座举行拍卖的大厅里,裴令之站在她身旁,宾客们议论纷纷,很是不满。 这等见不得光的生意,做的就是一个口碑。无论是刺客还是其他,一旦发生意外,口碑便会极大折损。 景昭极力压低声音安抚裴令之:“没事,等从这里离开,我们立刻约见王悦。” 她的安慰显然没起什么作用。 裴令之五指压住额头,颇为伤神。 说起来,家族自幼便为他养望,裴令之声名向来无缺,除了深居简出甚少见人算个无伤大雅的遗憾。 裴令之出现在消金坊的船上,一无物证、二无人证。 王悦与裴令之齐名,他只要还爱惜羽毛,就无法出面亲自指证。 即使王悦失心疯了,想要与江宁裴氏过不去,以江宁裴氏为裴令之养望多年的手段,与裴王两族的实力对比,王悦也没有丝毫胜算。 在景昭看来,裴令之根本没什么可担心的。如果实在担心,熬过八月,趁着东宫驾临江宁时,找机会把王悦杀了就行。 但这话不便宣之于口。 她侧首凝望着裴令之的侧脸。 笼罩在轻纱下,如梦似幻,仅可辨认出轮廓的秀美侧脸。 即使蒙着面纱,依旧极为动人,也难怪与他相识的王悦仅凭眉眼便能一语道破裴令之身份。 裴令之转过头来,看着她轻声道:“现在就约见他。” 景昭一怔:“现在?” 王悦不可能以真实身份前来,这里人人佩戴面具,一时之间如何找到人? 裴令之指向竹屏风外的一角:“那里。” 景昭看过去,讶异道:“你怎么能确定?” 裴令之斩钉截铁说道:“他喜穿深紫衣袍,今夜为了掩饰,换了较浅的雪青色袍服,我记得,目光所及之处,再没见过第二个与他衣料颜色完全一致的人。” 景昭愕然。 她记得王悦穿淡紫色,可今夜厅中与他衣衫同色的人不少,景昭对衣料颜色向来不大用心,即使她过目不忘,也不敢斩钉截铁判断淡紫色本身深浅差距。 ——不是都差不多吗? 正文 第90章 ...... 八月十五皇宫 民间有句话,叫做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不过今年的八月十五月亮极圆,悬在高远天边,清辉洒向整座京城。 登上殿阁高处,举目远眺,远方家家户户灯火通明,天际尽头歪歪扭扭飞起数个孔明灯,张灯结彩、车水马龙,说不尽的繁华无边,连天边明月都为之失色。 太后,现在应该被称之为孝慈皇后,年初刚刚薨逝,按理来说大楚境内应该禁止庆典。就算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京城是天子脚下,总该更注意些。 但很显然,在过去的几个月里,皇帝并没有针对民间做出太过严格的限制。百姓们暗自忍耐了一段时间,但喜欢热闹毕竟是人的天性,如果没有外力强行逼迫,很难做到严守戒律,在中秋前夕终于按捺不住,试探着弄了些热闹出来,见官署没有加以限制,终于欢欢喜喜开始庆祝中秋。 一道朱红高墙,隔绝内外。 宫墙之内,寂静若死。 满地明月清辉,映照在朱红墙琉璃瓦间,更显清寂。 按理来说,中秋当有宫宴。 今年没有,因为今年孝慈皇后薨逝,而且皇太女也不在京城。 是的,皇太女不在京城,才是今年没有中秋宫宴的主要原因。 确切来说,大楚立国以来,除了建元元年皇帝登基,中秋祭月以外,后来皇宫每年中秋节开宴,都不是为了中秋本身,而是庆贺太女生辰。 皇太女生于齐朝末帝熙庆十三年八月十五,正逢中秋,末帝怀抱外孙女,颇为喜悦,下诏加封她为永淳郡主,食邑一千五百。虽比不上她母亲长乐公主食邑三千的风光,却已经胜过寻常公主许多。 中秋有种种传统,譬如祭月、团圆,对于全家只剩下两个人的皇帝和景昭来说,没什么好团圆的,日日都能相见,反倒是太后又要借机弄出许多事来,很烦。 天威难测,皇帝再造社稷的不世之功摆在这里,区区中秋宫宴,他说不办,也就不办了。 女儿的生日,总是要办上一办的。 皇帝的诞辰叫做千秋节,极少庆贺,一方面是因为皇帝不喜欢热闹,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已经不需要通过大肆铺张的方式来树立威严。 景昭显然还不行。 近则不逊。 高大的宫墙、华丽的宫殿、繁琐的礼仪、铺张的庆典,都是上位者用来高居云端、树立威严的方式。 所以年年中秋节,百官入宫赴宴,赴的不是中秋宫宴,而是皇太女诞辰。 久而久之,京中又称八月十五为‘小千秋’。 皇太女离京,小千秋当然不必办了。 往年这个时候,皇帝会陪女儿饮一盏酒。 今夜景昭不在。 皇帝收回目光。 越过明昼殿前的回廊,向前走去。 眼看他就要踏进后殿,就像素日那样,殿门关起,便没有任何人敢去惊扰皇帝。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小跑着冲进宫院,禀报道:“圣上,东宫宫人求见。” 东宫来的是皇太女身边一位常常在内宫行走的女官,早在御前混了个面熟。 她奉太女之命,前来送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封好的酒壶,壶身玲珑细长,十分好看,却也装不了多少酒,大约就是一盏半的容量。 女官恭谨说道:“这是去年小千秋时,太女殿下亲自拿新鲜桂花酿的酒,精心料理许多时日,统共只得不多。殿下临行前亲自将酒封存,命奴婢小千秋这日献给圣上。” 梁观己察言观色,连忙接了酒壶,亲自分出小半盏,由试毒太监接过去喝了。 等试过毒,确认桂花酒除了难喝之外,并没有别的问题,梁观己又将酒奉到皇帝面前,刚好够盛满一只酒盏。 皇帝抿了一口,眉梢浅蹙,说道:“难喝。” 并非贬低,而是如实的评价。 女官随同皇太女到御前许多次,还是第一次单独面对皇帝,心中十分忐忑不安,坚强维持着表面姿态挑不出问题,禀道:“回圣上,殿下临走之前试过,自己也说不好喝,原本想再做些时令的桂花糖,一是没新鲜桂花,二是一粒一粒试毒太麻烦,所以……” 女官心里瑟瑟发抖,表面风平浪静地道:“所以……” 她还是不敢说。 皇帝终于开了口,声音清清淡淡:“说。” 女官一个激灵,脱口而出:“所以殿下让奴婢转告圣上,说难喝也没办法,您将就喝吧。” 出乎意料,皇帝居然笑了。 素白袍袖扬起,皇帝执盏,一饮而尽,放下酒盏,平静说了句赏。 女官连忙叩谢。 等她抬起头,上首已然空荡。 被东宫女官一阻,在皇帝踏进后殿殿门的前一刻,另一名内侍又狂奔而来,送来了随驾南下内卫的最新密报。 之前收到的每一封密报里,皇太女举止行动各有不同。负责记录的内卫以一种非常严肃写实的口吻,如实记载,不含任何情绪,但在皇帝看来,女儿就像一只可怜的充气河豚,随时可能被气的炸开,却除了变得圆滚滚的,没有任何办法。 想到这里,他唇角微扬,似是在笑。 忍。 皇帝之所以令女儿冒险先行南下,自然有其道理。 比如说,让她学会忍。 人在处于下风的时候要忍,哪怕打碎牙齿和血吞。 这一点皇帝相信女儿早就学会了,毕竟她在伪朝皇宫里度过了最幼小也最弱小的年纪。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条道理七岁之前景昭就学会了。 然而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时候都需要忍,并不是说有势可倚,便能随心所欲。 在时机不对的时候要忍,在天时地利人和不能兼具的时候要忍。路见不平便一声怒吼拔刀相助,固然是极为令人愉快的戏码,但治理朝政时,如果真的眼里不揉沙子,见着问题忍不得一时半刻,非要立刻解决,那么便要出大乱子。 治大国如烹小鲜,连皇帝都不能全然随心行事,东宫怎能例外? 景昭固然可以不管不顾动用皇帝给的筹码,一声令下调来忠于天子的驻军,踏平所见不平之事。 然后接下来,一切都会变得很麻烦。 情况当然不会恶化到废储君那步,但无疑会损伤东宫名声。钟离郡驻军调动那件事被皇帝压了下来,好在后续景昭行事谨慎很多,基本上保持着旁观的姿态,那些水面的涟漪也就渐渐归于平静。 连最擅揣摩圣心的几位丞相,都欣慰地认为皇太女越来越沉得住气,果真女儿肖父,渐渐有了皇帝的几分真传。 皇帝却不这样认为。 他眉梢微挑,心想长久端坐东宫,沉得住气是理所应当,和女儿肖父没有多少关系。倒是一怒调动钟离郡驻军的举动,虽然有些麻烦,倒是有可圈可点之处,这很好。 少年人是最冲动的年纪,应该更宽容些。 否则到了暮年,回首半生,岂非一潭死水,了无生息? 皇帝打开密报,目光一扫. “咳咳咳咳咳!” 天边圆月当空,积素骤然勒马。 马车咣当一声,歪歪扭扭停下。 穆嫔探出头往窗外一看,呛了满嘴灰土,咳得动地惊天。 她眼泪汪汪:“苏管事,姐姐呢,到底出了什么事?” 夜色里迎上来一个圆脸男人,正是苏惠。 苏惠骑着马,马还是早上驾车出去的那匹,车却没了。 积素比穆嫔还着急,毕竟穆嫔娇弱,猛地跳下马车恐怕要扭脚,他却可以直接跳下车冲过去,往苏惠身后的夜色里张望:“我家郎君呢?” 苏惠说道:“上车,先走,我慢慢跟你们说。” 积素用一种质疑的眼光看着他:“不行,你先说,郎君早上和你们一同坐车出去,怎么现在车也没了人也没了,那姓常的主仆还被五花大绑藏在床底下呢,你一张字条就让我丢下东西带着你们家女郎往城外跑,是不是得把事情讲清楚。” 苏惠看他片刻,也不坚持,从怀中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去:“这是裴郎君给你留的话。” 然后他抽出另一张纸,递给车窗里不住张望的穆嫔:“这是三小姐给你的话。” 穆嫔接过去,只见纸上字迹清丽飘逸,隐有筋骨,确实是一笔熟悉的郑体。 她自己亦从小习练书法,自认为辨识字迹还有几分能耐,确认这确实是皇太女的字,紧张的情绪稍微缓解,心中的不解却越来越浓,皱眉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另一边积素也小心收起信纸,没有对字迹提出质疑,显然也确认了纸上字迹确实是裴令之所写。 “是啊,到底出了什么事?” 今日他们在客栈里等着,积素负责看管请帖的真正主人,穆嫔则已经叫来客栈跑堂,请他们代为采买些东西。 身在南方,皇太女的生辰不能提起,但至少可以打着中秋节的幌子,做些庆祝。 就在这时,他们收到苏惠托人送来的一张字条。 字条上面是苏惠的字迹,要他们立刻放弃所有行装,只取些最关键的东西塞在袖里,然后出客栈大门,门边停着一辆全新的马车,乘车出城往东走,过码头折向东南。 随字条一同送到的还有景昭与裴令之的随身物件,都是极能取信于人的东西。穆嫔和积素即使不解,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 穆嫔紧紧抓着景昭留下的信。 那张信纸上只有一句话: ——我与裴氏先行一步,听从苏惠安排,速往江宁。 她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一头雾水看向苏惠。 苏惠没有解释的意思,但被两双目光灼灼的眼睛盯着,还是觉得有些头疼,只好说道:“问题不在消金坊,在于有个人死了,那人的死瞒不住,现在估计已经被发现了,接下来有些麻烦,我得处理干净。” 穆嫔的反应比积素还要快,敏锐道:“是谁?” 如果死的只是寻常人,何至于此。 苏惠瞅瞅穆嫔,又看看积素,叹口气道:“好吧。” 他低声报出一个名字。 穆嫔愣住,就像一尊雕像。 积素愕然瞪大眼睛,脸色顿时变得非常苍白,就像雪. 一间农户里,真正的主人一家捧着钱财,欢天喜地搬到厨房,把主屋让给这对财大气粗的房客。 女主人拿着钱数了又数,听耳边夫婿小声猜测那对遮着脸的青年男女到底是什么来路,觉得有些烦,啐了一口:“管他们是不是私奔呢,反正钱给得够了,足够后半年嚼裹——快别烦老娘,让我算算大丫头嫁妆钱还差多少。” 她丈夫讨个没趣,很是不满,便要开门出去,岂料门一开,只见一道霜雪般的身影站在门口,抬手欲敲。 刚在背后议论过别人,现下当场撞见,男人尴尬不已,又吓了一跳,讪讪挠着头:“这……这是有啥事?” 裴令之只当没听见方才那些议论,朝他微一颔首,温温和和地道:“请问,方便借针线用一下吗?” 普通农家的线比较粗糙,裴令之不得不把针脚藏起来,以免显得格格不入,像爬在衣裳上的蜈蚣般难看。 油灯黯淡,盯着针线时间久了,难免眼睛酸痛。 景昭自觉地点亮火折子,不知从哪里搞来些材料,做了个简易火把,插在一边给裴令之照明。 裴令之指挥:“再过来一点。” 景昭又挪挪火把。 借着火把的光亮,裴令之用绢帕按一按泛红的眼梢,拈起借来的针,就像拈起饱蘸浓墨的笔。 飞针走线的动作,与提笔写字确实有几分相似。 裴令之的女红明显远远不及他的书法,只能说勉强看得过去,不过景昭半点女红也不会,自然不可能挑剔。 看着被改好的两身粗麻布衣,景昭捻了捻藏得很好的针脚,称赞道:“样样皆精,不外如是。” 裴令之说:“将就穿吧。” 景昭把衣服仔细叠好,放在床头,问:“你确定?” 裴令之说:“嗯。” 景昭不再多说,把被褥搬到一边,分了裴令之一张草席。 她额外多给了钱,这家女主人把新编好还没用过的两张草席取出来,景昭和裴令之正好一人一张。 区别在于,景昭躺在床上,裴令之的草席铺在地上。 天气很热,整间屋子门窗紧闭,闷得就像蒸笼。 如果打开窗,凉风吹进来,可以凉爽很多,但蚊虫也会跟着进来。 宜城郡的毒蚊子非常可怕,前几天穆嫔不慎被咬了一口,眼睛肿了整整三天。 景昭不想去验证自己的抵抗能力。 很显然,裴令之也不想。 躺在草席上,景昭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仿佛一只躺在蒸笼里的包子,从头到尾冒着白汽,很快就熟了。 她闭着眼睛,心想短短一日之间,情况怎么突然就到了这个地步? 然后她又有些骄傲,心想父皇不愧是父皇,十多年过去,居然还拥有这般惊人的影响力。 床边传来极其轻微的簌簌声,是裴令之翻身时发出的动静。 景昭睁开眼,在夜色里显得很明亮。 用一个俗气的比喻,像是两颗闪闪发光的明珠。 她坐了起来。 黑暗中,裴令之察觉到景昭的动作,跟着坐起身:“睡不着?” 景昭托腮,唔了一声。 这时没有人能看见她的表情,于是她鼓起腮,变成一只充足气的河豚,生气说道:“都怪该死的王悦。” 裴令之提醒道:“王悦已经死了。” 景昭抱着腿,把脸埋进臂弯里,不满道:“还留下了很多麻烦。” 如果不是王悦死了,他们何至于当机立断立刻出逃,什么都顾不得,什么都全抛下。 说的难听些……算了。 景昭偏过头,看着黑暗里裴令之的身影,看着他秀美流畅的侧脸,心想现在你已经必须绑在我这条船上了,只要问,我就说。 裴令之没有出声. ——七个时辰前,城中。 拍卖厅大门寸寸开启,却在最后一刻顿住。 一名拍卖师走上台,缓声想说些什么,目光忽然顿住,话锋一转,变成了致歉与欢送。 倘若沿着他目光的方向一路看去,就会发现大管事站在拍卖台侧面的阴影里,用严厉的目光制止拍卖师即将出口的话语。 拍卖师欲言又止,望向大管事。 ——“少了一个人,当真不查下去?一旦放他们离开这里,就成了断线风筝,再没法追查。” 大管事回以严肃的神情。 ——“人在船上失踪,多半是被丢进了水里,没有证据,拿什么去查?这些人带来的侍从在外面,强行扣留惹得他们不满,动起手来也是麻烦,还会坏了消金坊的名声。” ——“那怎么办?” ——“宾客的不满已经到达极限,不能再继续下去,放人。” 无声的交谈结束,大门打开,头戴面具的宾客们相继步出拍卖厅,登上马车,并在驶出大门时依次交还盛放面具的木盒。 马车停在不远处的一间茶楼门口。 过了片刻,另一辆马车停住。 紫袍年轻人走下马车,神采飞扬,明眸顾盼。 上船之前,对于船上的情况,王悦做过了解。他从前虽然没有进过消金坊,对这里的了解却比景昭和裴令之多出千百倍。 他自认为算无遗策,却没想到发生意外,竟然要在船上亲自动手,将消金坊的人推入江中。 上位者双手沾满鲜血,却很少会亲自沾血,对王悦来说,无疑是一记败笔。 更重要的是,他亲自动手,竟没能做的干净。 王悦再也无法保持欣悦。 不过想到接下来要见的人,他的心情又好了一些。 裴七郎。 王悦默然想着。 他身边那名女子,到底是谁? 南方年轻一代,只以身份家世而言,没有比裴令之更为尊贵者。若要论长幼辈分,他的姐姐裴五娘算一个,但裴五娘嫁入竟陵杨氏,据传已经有孕数月,自然不可能是她。 能使裴令之退一射之地的女子…… 王悦心中刹那间旋过数个念头,抬眼望向走进来的两人。 裴令之摘下帷帽,对他微一颔首:“一别两载,又见王郎。” 王悦微笑说道:“七郎风采更胜往昔。” 正文 第91章 风仪无边,煞意难掩。…… 这场发生在茶楼里的寒暄很简单,也很平常。 但考虑到双方的身份,这应该是近两年以来南方最令人期待的一场会面。 南方年轻一代四位名士,沈允长居吴郡,杨桢娶妻之后很少出门,裴七行踪不定,是最难找到的一位,唯有王悦露面稍多些。 简短的问候结束,三人在桌边坐下。 王悦与裴令之很自然地避开了船上的偶遇,开始谈论诗词文赋,黄老道学,每一句话看似文雅浅显,其中却蕴含着无尽深意,三坟五典信手拈来,先王圣哲尽在言外。 他们二人声名在外,果然名不虚传。 就算京城里苦读多年的白头翁,在典籍上的造诣都未必有他们深厚。 哪怕是辩才精深的名家弟子,清议辩论之道也及不上他们敏捷。 若是他们今日的对谈传出去,只怕人人会争着抢着,只为获得倾听他们对话的一席之地。 景昭坐在一旁,帷帽没有摘下,托腮静静听着,垂纱后的表情很是无聊。 她对这些不感兴趣。 南方世家再如何追捧,天下士子再如何称颂,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人能说服她喜欢。 这种态度来自于皇帝的言传身教。 论起清谈,北方不如南方。 要问如今南方最擅清谈的名士是谁,还需打个问号,裴沈杨王四人声名在外,各自的支持与崇拜者如过江之鲫,恐怕会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打破头。 但要问二十年前,南方上一代最擅清谈的名士是谁,那么根本不会有第二个答案。 江宁景容,举世无双。 要论清谈,他才是冠绝南北,力压天下的无双之人。 但事实上,景容对女儿关于清谈的唯一教导,就是那些都该烧掉。 在皇帝看来,公允地说,清谈并非全然无用。 然而时时以清谈为上,那便是取死之道。 南方崇尚谈玄,从齐朝至大楚,始终不曾更改。皇帝年少时谈玄论道、辩才无双,是由于他生来夙慧,自然而然便能事事做得极好,更是以此养望的一种手段。 结果荆狄南下,北方十二州全数沦陷,妻女失陷伪朝,皇帝自负辩才无双,全然无用。 皇帝不会与女儿细细剖析。 他只告诉景昭一个道理。 ——智者以务实为先,愚者奉虚议为上,那些虚言高论,学来全然无用,不如一把火烧个干净。 景昭自然不会为这些小事质疑父亲,而且她自幼与母亲相依为命,父母感情极好,那时她虽然才回到父亲身边不久,已经极为信服父亲的教诲。 耳濡目染,她当然不会很喜欢这些无趣的东西,就像皇帝那样。 不同的是,皇帝不喜,却能做的极好。 景昭不喜,于是她真的不会。 裴令之与王悦的那些对谈,看似极为精彩,实际上也是极为精彩,落在景昭耳边,却味如嚼蜡,十分无聊,托腮昏昏欲睡。 茶端了上来。 茶博士仔细分茶奉茶,又退了出去。 二人的谈话暂时停止,裴令之的茶盏略沾了沾唇,品评道:“口感微涩,非上等。” 王悦道:“余香尚可。” 紧接着,他朝景昭柔和颔首,说道:“女郎可以试试。” 景昭知道,王悦肯定认出了她。 不是指王悦发现了她的身份,认定她是东宫皇太女,即将摔杯为号一声令下,五百刀斧手冲出来将她制服…… 而是指王悦意识到他们曾经见过。 在城北码头外。 在滔滔大江旁. 王悦有一种神奇的能力。 只要他愿意,随时随地都能令人感觉如沐春风。 同时,他的观察力与判断力却又异常敏锐,即使景昭没有摘下帷帽,只说了简单两句话,他也依然能迅速回想起当日匆匆一面。 过目不忘、过耳不忘,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当真只是非常普通的能力。 景昭揭开帷帽一角,抿了口茶水,确认茶博士技艺不错,但茶叶真的非常一般。 见她不说话,王悦也不多问,若无其事,继续与裴令之论道。 虽然景昭不精于谈玄论道,但她很精通朝廷里那套故弄玄虚的说话方式,这场清谈从头听下来,非常清楚这并不只是单纯论道,话里藏着更多深意。 说的简单些,裴令之将一切问题揽到了自己身上,消金坊也好,那条船也好,所有的疑点与风险归于一身。 而以他的身份,只要他在裴氏的地位未改,那么王悦就没办法越过裴令之,将手伸得更长。 景昭被他摘了出来。 她自然不会听不明白这些机锋,帷帽下的眉梢弯起来,是个心情很好的模样。 王悦显然也清楚这一点。 得罪裴令之,就眼下来看,没有任何好处。 更重要的是,他既没有如山铁证,又同样有着把柄落在裴令之手中。 作为一个聪明人,王悦立刻做出了明确判断,微笑说道:“七郎论道无双。” 裴令之和声道:“王郎过谦,愧不敢当。” 话已至此,无需多言。 景昭按一按帷帽,心想还是得盯住王悦,不过这人看上去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爱好投机,更重己身利益,想来不会冒险。 她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帷帽下表情愉快。 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即使方向有着细微偏移,现在看来,也已经被拨回了正轨。 真是令人愉快。 三人各怀鬼胎,各自都很愉快,认为自己解决了眼下的大麻烦。 又说了些废话,添了两次新茶,正待依依惜别之时,忽然发生了一件意外。 这应该真的只是一个意外。 一阵风吹来。 天光淡漠,凉风细细,沿着半开的窗子吹入室内,十分舒适。 然而那阵风忽然变得极大。 飞沙走石,扑进室内。 端着茶进来的跑堂哎呦一声,迷了眼睛,手臂一斜,茶水向一旁倾洒。 那是沸水,以及热茶。 茶博士惊呼,连忙躲闪。 他是积年的老人物了,最是八面玲珑,深知房中的三位客人出手大方,必定不凡,不是能轻易得罪的人,所以躲闪时慢了半拍,生怕撞上身前身后的客人。 他果然没撞上客人,但也来不及避开。 眼看滚烫的茶水就要泼在茶博士头脸处,一只帷帽从旁递来,在茶博士身前一挡,将茶水挡住大半,只剩几滴溅在茶博士身上,不过那已经是可以承受的疼痛。 跑堂脸色发白,连忙致歉。 茶博士余悸未消,更是感激不已。 景昭放下帷帽,坦然接受跑堂的歉意与茶博士的感激,说道:“关窗,出去。” 茶水不怎么样,做事还冒冒失失。 心里这样想着,她没有说出口。 皇太女身份紧要,每一句话出口之后,带来的影响极大,有时一言便可断送很多人的前途性命,由不得她不谨慎。 茶博士和小跑堂连连应声,忙不迭地关窗退去。 裴令之蹙起眉梢,看向景昭:“手怎么样?” 他的位置与景昭相对,看得清清楚楚,茶水泼来的瞬间,景昭摘下帷帽挡了一挡,若是热茶溅到手上,也有烫伤的风险。 景昭毫不在意道:“没事。” 她是真的没事。 说完,她随意将帷帽一抖,放在一旁。 已经沾水,她自然不会再戴。 做完这些事,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眸光微转。 王悦怔怔看着她,目光愕然,是前所未有的惊异难掩,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罕见的怪物。 景昭抬手摸了摸脸,心想自己昨夜在船上没有条件,补的易容确实草率,但是……也不至于这么难看吧。 她昨夜没睡好,思绪还有些滞涩,然而很快意识到不对,神色不变,眉梢微挑。 她看着王悦。 王悦也看着她。 那种惊愕至极的神色已经消泯,化作如常的从容与平静,但这种平静,恰恰是最大的问题。 于是景昭也如常地对他一笑。 那一笑落在王悦眼底,分外不可思议。 就好像他看见父母书房中秘藏的那幅画像上,年轻的江宁公子活了过来,朝他一笑。 风仪无边。 煞意难掩. 花树掩映间,一名中年美妇款款走来。 她的眉间隐含愁绪,她的裙摆轻飘如烟。 身为庐江王氏的宗妇,她有一个好儿子,在家族中的地位自然非凡。 不知为什么,从昨日起,她的心跳一直很快、很急,有种难以言喻的心慌意乱,偏偏又无法诉诸言语。 推开房门,房中传来一声惊呼。 年轻美姬捂着胸口跌跌撞撞滚下床,仓皇披上衣服,慌张跪伏于地,不敢直面夫人,有意无意往主君身后藏了藏。 出乎意料的是,原本待她浓情蜜意的主君坐起来,根本没理会瑟瑟发抖的爱妾,关切看向妻子:“怎么这时候过来?” 连夫人根本没有想那么多,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床上,在一边椅子里坐了,旁若无人道:“悦儿到哪里了?他的信呢,给我看看。” 王家主说道:“孩子在外面办事,有什么可担心的,忙完就动身去江宁……行行行,别瞪我,现在大概进了宜城,上一封信是前天到的,新的信应该还在路上,等一会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美姬跪在一边,心中暗暗纳罕。 她得宠之前,曾经听说家主与夫人感情淡薄,甚少在夫人的院里过夜,夫人待家主也是淡淡的,夫妻二人相敬如宾,很少亲近。 直到她得宠后,有资格去给夫人请安,消息也更灵通些,才发现家主与夫人的关系好像与传言中并不相同。 虽说并不很浓情蜜意,但……怎么看也不像感情不佳的模样。 但与其说是恩爱,倒不如说,是另一种更为奇怪的相处方式。 她走神片刻,听得连夫人说:“就该让他直接过去江宁,中途绕什么路?” 王家主哼笑一声,说道:“你倒是积极得很,这算什么,嫁不得心上人,便把儿子舍给他做女婿?” 美姬浑身一凛,意识到这不是自己该听的东西,脸色顿时白了,用力埋下头去,瑟瑟发抖,恨不得找个地缝当场钻进去。 连夫人看了美姬一眼,并不在意,幽幽道:“怎么,你不是一样?” 当年王家主还不是家主,只是庐江王氏一名年轻的嫡系子弟。 她的身份还要更尊贵些,因为王家主并非嫡长子,她却是连氏族长唯一的女儿。 按理来说,以她的受宠程度,哪怕心悦裴景沈等一流门楣的子弟,都足以做贵妾甚至平妻,若是连氏付出足够的代价,甚至可以做正妻。 但她最终下嫁王家主,至于日后能做庐江王氏的宗妇,并且生出一个好儿子,那纯粹是意外之喜,不能算在当年的考虑里。 之所以她愿意下嫁,是因为她喜欢的那人身份太高——但这并非根本原因,以那人的身份和话语权,如果执意要娶她,门第差异是问题,却不是大问题。 根本原因是,那人不喜欢她,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 喜欢那样一个人,当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更无需遮遮掩掩,因为和她抱着同样心思的人实在太多。 仰慕与喜欢,常常只有一线之隔,那道界限并不明显,说越过也就越过了。 连夫人不愿意将就。 她不想胡乱嫁个夫婿,在往后余生里对自己年少的情意决口不提,多年后付之一笑,尽数成灰。 于是她选了个和她抱着同样心意的人,嫁了过去。 王家主大笑说道:“我和你不一样,我看的是前程。再说,你我看儿子千好万好,拿出去还真未必能雀屏中选,到时候急巴巴把儿子送过去,落了个竹篮打水一场空,怪丢人的,可不得绕一绕路,做些无所谓的模样?” 连夫人呸了一声,说道:“信你个鬼,有本事你把那幅画还给我?” 王家主说:“你我夫妻,何必分那么清楚?而且那幅画出自蒋益何大师之手,天底下怕是难得找到第二幅那么栩栩如生的画了,挂起来一起看呗,我又不是抢走不给你看了。” 连夫人又呸了一声:“那可是我父亲想尽办法给我弄来的,再胡说八道,小心我出去告你侵吞陪嫁!” 正文 第92章 行路难(一)逃亡中 从春天走到夏天,现在快要到秋天,建元十年,景昭好像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在路上不停地行走。 从北边走到南边,从骑马换成坐车乘船,然后再由船换回马车,到现在骑马逃亡。 一切仿佛只是无聊的重演。 但不同的是,过去的路程还可以维持基本平静,接下来的路程格外艰险。 茶楼中暴起杀人之后,景昭和裴令之不敢多留,匆匆写就两张纸条留给穆嫔积素,和苏惠分别,就此骑马踏上逃亡之路。 这里是宜城郡,朝廷鞭长莫及,不宜久留。好在对于庐江王氏来说,此处不是他们经营多年的老巢,同样鞭长莫及,一时难以应变。 临走之前,景昭摸了摸袖子,拿出船上带下来的某件东西,丢在了桌子下面。 地面上血泊渐渐淌开,蔓延到周身各处,将桌下也浸染成一片红色,几滴飞溅到景昭袖角,温热腥红。 她牵住裴令之袖角,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苏惠能被皇帝派来护卫太女,确实很有些本事。 事发突然,堪称大祸,他却仍能从马车里摸出两份全新的过所交给景昭,助他们脱身逃离——只是由于事发突然,即使苏惠再如何八面玲珑,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那两份过所,从真实性方面来说,经得起任何验证。 唯一的问题是—— “你们是……姐妹?” 城门卫翻着过所,一脸怀疑。 眼前两名女子共乘一骑,布衣荆钗,面裹轻纱,露出来的肌肤微黑,却依然可以看出眉眼标致。 守卫上下打量,隐隐感觉这对‘姐妹’中的一位身量有些过于高了。 “把面纱摘下来!” 过所上没有画像,虽有体貌特征,但未必写的很详细。 景昭从善如流地去解面纱,余光瞟见裴令之也解开了脑后的系带,心里微感紧张。 今早启程时,她吸取王悦的教训,将妆容化的格外精细,除了五官无法移位,连肤色都做了改变,甚至不顾裴令之的婉拒,把他的眉毛一并修做弯月般的细眉。 她可以拍着胸口保证,除去实在无法更易的身体特征,凡是裸露在外的一切地方,都被她精细描补,没有留下半点破绽。 如果这样还逃不过沿途搜检,那只能归咎于运气太差,或者裴令之长相太过扎眼。 她睫毛扑闪,余光始终留意着裴令之的方向,既紧张又期待——证明她技艺的机会近在眼前,只看现在会不会被看出破绽。 下一刻,裴令之的手顿住。 马蹄声如雷迫近! 守卫骤然转身,根本顾不得什么姐姐妹妹,方才趾高气昂挺着的腰一下子塌了下去,端着满脸谄媚的笑意迎过去:“大人安好。” 出现在城门外的是一条长龙般的队伍。 前方几十名披坚持锐的部曲开道,簇拥着正中一座华丽马车,后面跟着一眼望不到头的人马,气势如虹! 这般大的排场。 这般煊赫的气势。 这般英武的随从们。 也难怪城外饿殍遍野,流民遍地,正是极不安定的时候,连景昭这般大胆无忌,太阳落山之后也不敢在外行走,他们却能摆出无比富贵的姿态自由来去,无畏无惧。 这般迫人的气势,寻常饥民一看便要瑟瑟发抖不敢近前,哪里会鼓起胆子上前劫掠? 守卫们根本顾不上城门前排队入城的人们,见景昭和裴令之还等在眼前,胡乱丢还过所,催促道:“快滚快滚,别挡着路。” 景昭也不和他计较——当然现在也没法计较。 二人牵着马,挤在路边的人流里,看着长龙般的车队逶迤前行。 这车队来自竟陵,车队主人是竟陵郡守步甘棠。 竟陵是竟陵杨氏的主宅所在,向来被杨氏视为大本营,竟陵郡守自然也是杨氏的忠实走狗。 裴令之去过杨氏主宅,不止一次,每一次见到步郡守,对方总是一幅恭顺的模样,以郡守之尊恭顺面对裴令之这个白身子弟,可以说是谄媚卑下,毫无尊严。 伸手不打笑脸人,裴令之对待步郡守一直还算客气,不代表他看不出步甘棠的本性。 媚上者多半欺下,如今看来,步家的家风果然不怎么样。 看着步家部曲随从趾高气昂地在前开道,裴令之打消了想法,说道:“我本来想着,我们二人单独上路不太安全,如果能跟随一支士族出行的队伍前去江宁,那就可以安稳许多。” 南方远不如北方安定,许多规模较小的家族无力豢养足够的部曲,在外出远行时,往往便会等候门第较高、实力较强的世家出行,奉上拜帖,请求跟随在后一同上路,实际上便是托庇于对方家族的保护。 一般情况下,为了彰显仁慈宽厚,被请托的家族都不会拒绝,愿意为跟随在后的小家族提供些许便利。 景昭和裴令之现在的身份看上去有些寒酸,不过终究不是庶民,如果请托到步家面前,想来对方即使看不上,也不介意展示一下自己的慷慨和仁慈。 但鉴于景昭和裴令之的脸不太方便见人,裴令之只好无奈地打消了这个想法。 总不能前去道谢的时候,全程裹着面纱说话,那未免太无礼了。 景昭说:“不一定非要找上门去,远远跟着还是可以的。” 是的,世家往往不会愿意自降身份,和寒门、商人打交道,所以有些出行的寒门、押货的商人便会远远跟在后面,既不至于碍人家的眼,又能借些光,走的安稳些。 还是那句话,为了彰显自家的宽厚慷慨,世家往往会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裴令之说:“他们是去江宁的?” 景昭杀完人之后,早已变得心如止水,回答问题时已经可以做到波澜不惊:“是啊。” 裴令之多瞅了她一眼,明白过来:“献美?” 景昭说:“献宝。”. 身为竟陵郡守,步甘棠虽说是杨氏一条忠实的走狗,但身为朝廷命官,不可能不想得到朝廷的赏识。 听说皇太女九月驾幸江宁,携礼王世子奉孝慈皇后入葬,步甘棠很是用心地命夫人挑出五男五女十位佳丽,全是府中自幼豢养。 原本他命夫人挑二十个,另外十个准备献给礼王世子,然而夫人反过来劝他:“你觉得二房的虹哥儿和咱们楼儿哪个更好?” 步甘棠皱了皱眉。 二房成婚极早,虽是他的弟弟,却抢在他们大房前面生出了长孙,哄得父亲母亲高兴不已,极为抬举宝贝长孙,连带着二房也多得了不少好处。 步甘棠已为郡守,倒不至于眼皮子那么浅,死盯着父母手里漏出来的一点好处挪不开眼。但人心是偏的,一双老人偏爱二房长孙,对步甘棠的嫡长子虽说和蔼,孩子年幼时不懂事,难免总会磕磕碰碰,他儿子小时候时常呜呜哭着私下抱怨,说祖父祖母更疼堂兄,吵起架来祖父母爱拉偏架。 侄子是亲侄子,可儿子更是亲儿子。 夫人举的例子分外形象,步甘棠一听就反应过来。 他们兄弟关系不坏,虹哥儿也算得上好孩子,但只因这么一点偏心,他心里都会有些不舒服。 皇太女和礼王世子之间那些问题,步甘棠虽在南方,也听过些风言风语。 据说当年皇帝没有儿子,朝中一度呼声很高,请求皇帝过继礼王世子,或者直接立储礼王。 这可是储位之争! 要说皇太女和礼王世子亲如骨肉,半点没有嫌隙,步甘棠是不信的。 他默不作声地把另外十个美人去掉了。 但做的太明显,也会很不好看。 ——皇太女和礼王世子还要摆出亲近的模样,一同奉太后梓宫南下,那就代表暂时没有翻脸的打算。 东宫都不翻脸,你一个小小郡守,居然敢厚此薄彼,无视亲王世子,是想死吗? 步甘棠只好在献宝数量上做文章。 这次进献,美人只是点缀,真正要献给东宫以及礼王世子的,是一些他弄到的珍品宝物。 最珍贵的那件,不是寻常宝物能比,被他珍而重之地装在一只匣子里,匣子又装进箱子,箱子单独装进一辆马车,预备打着进献皇帝的名义送上去。 那是一只九凤花冠,用九九八十一颗明珠与宝石勾连而成,相传是齐朝宫廷里流落出来的东西,曾经是贞皇后的爱物。 无论从价值还是从前任主人的身份来说,这只花冠都贵重到了极点,而且冠有九凤,寻常贵人不能佩戴。 步甘棠对此感到非常得意。 他是一郡主官,皇太女未至江宁,当然不能提前擅离职守,于是他派出最心爱的嫡长子与小女儿,打着前去探亲的旗号,带着大批部曲、随从以及珍宝,前往江宁。 距离九月只剩半月不到。 听说昙陵已经修缮完成,山陵使团结束了监修昙陵的工作,就地转换职责,开始负责清理景氏主宅,作为此次太女鸾驾驻跸的行宫。 像步甘棠一样打着相同主意的人还有很多。 原本遍布四处的流民,都被各家以强硬的手段暂时驱散。 各地层出不穷的叛乱,放在往年,南方必然要极力向朝廷上书请求钱粮支援,今年却毫无动静,被各家心照不宣地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暂时死死封锁住消息。 通往江宁的各条道路上,尽是熙熙攘攘的车马。 这些道路包括官道、水道,以及……地道。 宜城郡的郡治叫做宜城县。 宜城县有座庵堂,不算太大,香火却很旺盛,里面住着几十个尼姑,每日虔心念佛,接待上香的官太太,日子算得上平静。 这一日,庵堂的住持静心师太清晨起来,走到庵堂菜地的地窖旁,伸手揭开地面上一块石板。 一颗漆黑的脑袋鼹鼠般冒了出来,露出一张披头散发的少女面孔。 师太看着那张脸,眼泛泪花,讶异道:“怎么是你?” 少女哪里还顾得上寒暄,焦急嚷道:“静姨,快别浪费时间,我有一条急报!” 静心师太肃容正色道:“快说。” 少女低声说道:“西边传来消息,王悦死了。” 静心师太愕然。 少女喘了口气,又道:“尚未查实……但可能性很大——听说,庐江王氏将矛头指向江宁裴家,正在发了疯地攻击裴氏的门人子弟、各处产业。” 正文 第93章 行路难(二)仿佛猜到了裴令之心中所…… 南方九州,是南方百姓的九州,也是南方世家的九州。 当然,前半句话只是显得好听而已,后半句话才是这片土地上被反复践行着的道理。 各地生乱,却乱不到丹阳郡,因为这里离江宁真的很近。 在鸾驾离开南方之前,哪里都能乱,什么人都能死。 但江宁不能乱,停驻于江宁的诸位贵人不能死。 步大人的儿女带着车马珍宝和美人进入江宁郡后,路途变得好走许多。 别郡镇压再如何得力,城外仍旧有数不尽的流民,城内依然有清理不尽的饿殍,至于卖儿卖女更是成了寻常事,随随便便就能看到很多。 丹阳郡的大小城池却显得平静安稳,盛世繁华的富庶气息弥散在每一个角落,就连城外官道上,也有许多军士差役日日巡逻来去,力保每一个能被人看到的角落都完美无缺,挑不出任何问题。 对于南方的官署来说,要做到这一点非常难,各处泥沙俱下、鱼龙混杂,哪怕是最简单的令行禁止,都有些麻烦。 而今他们竟然真的做到了,不知为此下了多大的本钱。 聪明人不做赔本生意,无论他们是否聪明,至少他们自己肯定认为自己是聪明人。 花费的本钱最终会被收回来,只是不知道要从谁的身上去收。 朝廷? 还是庶民? 不管怎么说,安稳比动荡还是要好些,即使只是暂时的安稳。 景昭伸手抹了把架子上的薄灰,叹了口气。 门外传来喧闹声,许多商人投宿在这间客栈,此刻竟是按捺不住,在走廊上便开始高声交谈,意欲结交朋友,促成生意,一时间很是热闹,甚至热闹过了头,吵得人心烦意乱。 越是临近江宁的地方,客栈就越是难找。这间客栈近日客似云来,忙得团团转,打扫时有些疏忽。 裴令之叹口气,实在难以忍受,用布巾将肉眼可见的灰尘脏污擦掉,然后洗净双手,取来帷帽戴在头上,问景昭:“一起?” 景昭收回目光,说:“走吧。” 快要到达江宁,接下来的这段路程盘查一定更严,必须更加小心。景昭不必多说,裴令之现在还在被家族追捕,说不定还未到城门就会被江宁裴氏的部曲认出来抓回去,自然要事先打听些情况,做好准备。 丹阳郡是裴令之母亲顾夫人的母族所在,顾夫人自幼跟在父亲身边受教,并非养在深闺大门不出的娇贵小姐,虽不能说走遍千山万水,至少去过丹阳下辖各县。 她对这片土地的感情很深。 她的儿女对母亲的感情很深。 所以裴令之对丹阳郡十分熟悉。 “如裴、沈、杨等世家,在南方拥有极为庞大的影响力,无非是依靠二者——一是令名清誉,二是实际掌控。前者往往依靠家传诗书,掌控释经权,从而垄断为官做宰的渠道,使得子弟门人遍布朝野——不过近几十年来,这一招渐渐不太好用了。” “当年荆狄南下,势不可挡,虽有天灾连绵、气数将尽的原因,但齐朝连喘息之机都没有,整个皇族束手无策,惨遭屠戮,自有更深的缘由在——贞皇帝当年新诏一下,开罪的世家不在少数,他以惨败告终,可他的太子年少气盛、意气风发,若不让他吃些教训,只怕将来登基之后又要找麻烦。” “北方的穆王梁郑功居首位,南方的沈裴景杨未必干净,结果呢,弄得太大收不了场,桓氏的皇帝太子确实吃足了教训,性命全搭了进去,北方世家也没讨到好处,穆王梁郑仅剩门楣,朝中稍有几分名气的四姓官员,竟都是旁支远脉,若要寻个四姓嫡系品级最高的,当属东宫里那位储嫔。” “北方四姓凋零,南方世家依旧,只是气焰不及从前嚣张,第一条路更难走通,但还有第二条路可走。” 砰! 烛花爆开。 室内骤明,旋即骤暗。 黯淡的烛火轻轻摇摆,映出窗外惨淡的天色。 乌云黑沉沉压在天边,云层之上轰隆隆雷鸣翻滚,偶尔有一两道灵蛇般的亮光闪过,从云缝中泄下几缕光芒,一闪而逝。 那道声音平静地说:“掌控整个南方的命脉,就等于掌控了整个南方。” 什么是命脉? “衣、食、住、行。” 走出客栈,景昭和裴令之闲庭信步走了片刻,察觉到头顶不知什么时候堆积大片乌云,眼看大雨将至,路旁商贩纷纷收摊。 裴令之花几个钱买了两把伞,撑开一把递给景昭,说道:“裴氏经营最广的产业是布庄。” 景昭眨眨眼,说:“裴者,从衣,你们这个产业选的有趣。” 裴令之失笑:“巧合而已,如与裴家齐名或稍逊的几家,都有广泛经营的产业,总之离不开衣食住行。” “其他几家是什么?” 景昭记得她看过这方面的信息,过目不忘不是说说而已,认真去想也能想起来,但她连日赶路很累,现在根本不想思考。 裴令之如数家珍:“沈家是酒楼茶庄,杨家是车马客栈。” 一路行来,住过的客栈不在少数,如果裴氏调动力量抽丝剥茧,只凭裴令之那个与丹阳顾氏有关系的身份,很难彻底隐没行踪。 杨家下一任家主是杨桢。 杨桢的妻子是裴令之的姐姐。 他们在其间有没有发挥作用,是个值得商榷的问题。 裴令之又数出几家南方的一流世家,以及他们所掌控的产业,然后说道:“以上这些家,共分了一个产业。” 景昭若有所思,说出答案:“粮庄。” 人可以不乘车马,不住客栈。 如果狠得下心,也可以不穿衣服,反正平民全家共享一条裤子的事并不少见。 但只要是人,就不能不吃饭,除非他们想要绝食。 粮庄是最重要的产业,当然不能由一家一姓垄断。否则北方朝廷即使拼着南北两线同时开战,也要早下辣手。 现在南方的各大粮庄,分别由各地最有名望的几个家族掌控,譬如江宁以及丹阳等郡的粮庄,齐朝时景裴二姓共分,大楚立国后,景氏迁居京城,南方的田宅产业大多陆续以赏赐的形式分出去,用以安抚南方世家,但属于景氏的粮庄产业却始终捏在朝廷手中,只是以某种形式交易数次,改头换面,换了一层皮。 这也是南方除了采风使和内卫之外,朝廷在南方最快捷的消息渠道。 裴令之说:“是的,不过裴氏的粮庄覆盖范围有限,而且更重要,我不太能插手,倒是布庄更方便些。”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 景昭转头一看,只见裴令之那把伞撑到三分之一就卡住,死活无法全部撑开:“坏了?” 裴令之说:“好像本就是坏的。” 景昭说:“碰见奸商了,拿来,我看看有没有办法。” 裴令之依言交出雨伞,景昭把自己的伞递过去让他撑着,开始鼓捣那把坏伞,信心满满忙活片刻之后,只听咔嚓一声,伞彻底没救了。 “……” 裴令之默然无言片刻,说道:“快要下雨了,我们走快些,去布庄避一避。” 二人加快脚步,穿过空荡无人的街头,只见路上的摊贩跑光了,道路两旁的商铺倒还开着门,只是门可罗雀、空空荡荡。 “就是那里。” 话说到一半,裴令之愕然。 不远处那座布庄足有三层,上首挂着‘明霞’两个大字,只是大门紧闭,牌匾歪斜,门前石阶上一片狼藉,随着狂风吹过卷起菜叶碎木,仔细看还能看见大门上有个不大不小的窟窿。 登上石阶,就会发现布庄不仅门板破了,连窗子也破破烂烂,里面一片漆黑,和两旁灯火明亮的商铺截然不同,简直令人疑心它是不是遭了强盗。 “隔壁明霞布庄?”旁边胭脂铺的掌柜下意识往门外张望一眼:“没有没有,没有搬走,来不及收拾而已。哎呀,这半个月没法开业,不知要损失多少。” 景昭好奇问道:“怎么回事?” 店里没有人,胭脂铺掌柜正深感无聊,见景昭追问,索性拿盘瓜子过来,一边嗑着一边说道:“嗨呀,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还能是怎么回事?我们这条街谁不知道,明霞绸布庄后面有人,关系极硬,官差收杂项钱都不敢收他们家,结果前两天忽然来了一群地痞流氓,二话不说冲进去,一番打砸,闹得人心惶惶。” “吃,吃。”掌柜把瓜子往景昭面前一推。 景昭表示感谢,抓起一把瓜子,发现是糖渍玫瑰炒出来的,于是抓在手里,并不去吃:“然后呢?” 掌柜一拍大腿:“哎呀!我们起初以为是碰上乱民了,赶紧命人去官署报案,一条街的伙计都抄着桌椅板凳,准备跟他们搏斗来着。结果,那群人砸完明霞之后掉头就走,还抢走了许多布,根本没往其他店里来。” “对了对了。”掌柜补充道,“官署也是奇了,平日待明霞绸布庄用心,这一次去报案之后,听说官署说的好听,其实根本没用心查,胡乱抓了两个人结案,推三阻四的——大家都说是殃及池鱼,上面神仙斗法,一点衣袖扫到明霞而已,要不然官署为啥不管呢。” “吃,吃。” 景昭又道谢一次,不愿拂了掌柜面子,慢慢嗑了两颗,只听掌柜说:“不过现在真是多事之秋——哎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不管了,反正真是不太平,明霞出事的前一天,城南才有个绣坊着火了,听说烧死了好几个——哎这天干物燥,怎么能不小心火烛呢……” 告别话痨掌柜,景昭走出门来,说道:“银丝绣坊和你们家有没有关系?” 裴令之蹙眉不语。 这就是回答。 在如此之短的时间里,同一座城里,与裴氏有关的两处商铺相继出事,任凭谁都不会认为这是意外。 是谁做的? 这里是丹阳郡,距离江宁已经不远,又有谁敢这般大胆,直接出手袭击裴氏产业? 越过两条街,有一个规模不大的饼店,香气浓郁,炉子里正烤着极为酥脆的胡饼。 裴令之带着景昭走了进去。 饼店老板熄灭炉子,关上门板,从里面上好门闩,然后来到二人面前,恭敬道:“小人拜见郎君。” 裴令之侧首,拨开帷帽垂纱透气,问道:“明霞布庄和银丝绣坊,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板神色变得认真起来,说道:“是王成干的,他是祥记药坊的大掌柜,就是庐江王家那个祥记药坊。银丝绣坊火起的太奇怪,掌柜没救出来,所以没法查实,打砸明霞布庄的那些地痞就是拿了他的钱。小人打听过,当日报官之后,官署把王成叫走了,后来没继续追究,对外说没有实际证据——应该是王成打点过银子,官署那边又不想掺和进来。” 桌上的盘子里装着一叠刚烤好的酥饼,里面想必和了蜂蜜,既香又甜。 景昭没吃晚饭,坦然转向老板:“是用来待客的吗?能不能吃。” 老板虽不知她的身份,但哪敢怠慢,忙不迭地道:“女郎请,女郎请。” 于是景昭一心二用,开始品鉴胡饼。 裴令之蹙眉不语。 事情不对。 这里是丹阳。 某种意义上,以裴氏的控制力度,丹阳郡东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等同于裴氏的后花园。即使随着控制力度下降,丹阳的官位已经不能任由裴氏操纵,却依然有着很大的话语权。 庐江王氏地位尚且不稳,又哪里有能力将手伸得这般长,甚至能令官署坐视不理? 何况,一无怨,二无仇,绣坊布庄和药坊根本是截然不同的产业,更不存在直接的威胁,王成为什么要突然下死手? 刹那间,裴令之几乎立刻想起了另一个庐江王氏的人。 王悦。 难道和王悦的死有关? 仿佛猜到了他心中所想,景昭放下啃了一半的胡饼,说道:“不可能。” 她是主谋,她是凶手,她留下的痕迹远比裴令之要多。 裴令之充其量算个从犯。 庐江王氏没道理只追着裴氏报复,以世家行事的风格,和另一个更胜一筹的家族立刻翻脸不是上上之选。 再说了。 庐江王氏算什么东西。 “是不是裴家和庐江王氏有利益争端?”景昭重新捧起比脑袋还大的胡饼,“特别要命的那种。” 反正不可能是因为王氏想要冲击绸布产业. 一道门推开了。 棺木停放在正中的地上,棺中堆满了冰块,簇拥着棺木深处那张比冰还冷、比雪还惨白的脸。 连夫人踉跄走到棺前,再也忍耐不住,看着儿子的脸,失声痛哭。 那哭声简直摧肝断肠,丝毫没有梨花带雨的美感,像一只痛彻心扉的母兽。 王家主不忍再听,别过头去,眼底含泪,一拳锤在墙壁上。 族内奉命验尸的仵作战战兢兢,却又不能不说话,道:“一刀割喉,下刀极深,是奔着杀人去的,刀刃割断气管血脉……” 话未说完,连夫人爆发出嘶声哀嚎,扑倒在棺木之上:“悦儿——” 棺中那张熟悉的面容苍白一片,鲜血已经流干,再美的美人也经不住这般糟践,脸虽然还是同一张脸,却再不复生前的姿容。 “……郎君起意去消金坊,原本说的是可能要停留数日,结果一夜未归,清晨消金坊突然开门……郎君走了没多远,便命小人停下,在茶楼外等着,很快便有另一辆马车停住,有两个人走进去……” “小人有罪,小人疏忽,可小人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 …… 哀嚎声逐渐远去。 王家主睁开眼,仿佛苍老了很多。 在他身边,连夫人满头袅袅青丝之间,已经多出数茎白发,分外刺眼。 中年丧子,还是最得意、最出色,寄予无上厚望的一个儿子,如何能不悲痛? 屋外传来侍从的脚步声。 “家主。”侍从颤声禀道,“那边的人来了。” 听得这句话,王家主醒过神来,冷笑说道:“打出去。” 有门客在旁听着,忍不住低声劝道:“家主或许可以见一见,小郎君出事的缘由,让他们查起来或许能多些线索。” “那是他们该做的分内之事!”王家主根本不愿再听,心意已决,恨声喝道,“消金坊送来的分明是催命符,悦儿离开那里,随后便出了事,他们脱不开关系。等着,若是不能抓到杀人凶手为悦儿复仇,我非要消金坊灰飞烟灭不可!江宁裴氏如果不允,我先杀了他们家的裴七,再拿百花山庄和消金坊兑子,谁都别想好过。” 这话悲怒至极,毫无转圜余地,门客听得心惊胆战,却无论如何不敢再劝,小意安抚道:“家主,为今之计,还是要尽快查明真相,才能让小郎君走得安稳。” “那是自然。”王家主一字一句咬牙道,“真以为我王氏无人不成?”. 一艘大船,在江面上。 江风很寒。 穆嫔临窗而坐,裹着半薄不厚的柔软披肩,长发半散,眉间衔愁。 毫无疑问,她是个美人。 美人含愁,更令人心折。 窗外漆黑,唯有风声。 穆嫔又紧了紧身上的披肩,忧愁想着殿下现在怎么样了。 苏惠从外面进来,恭敬行礼,说道:“请小姐关上窗吧,风大。” 穆嫔顺手合上窗,忧愁问:“还是没有消息?” 她原本晕船,但可能是情绪过于焦灼,竟然连晕船的毛病都自行治愈,终于不再是每天躺在船舱里干呕了。 苏惠道:“是的。” 穆嫔有些不开心,看着他道:“那该怎么办?” 苏惠说道:“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穆嫔皱眉:“可是太乱了!” 苏惠依旧平静道:“小姐不用担心,主子身份尊贵,一动便会天下瞩目。如今没有消息,便是静静向东,安然无事。” 这话当然不能说服穆嫔。 她不是年幼的弟妹,更不是初入东宫的天真少女,只是苏惠与她并非主从关系,认真说来,苏惠的品级地位和重要性都比她要高。 苏惠不肯说更多,她也没有办法。 毕竟苏惠在安排所有事。 她在中间的船舱里忧愁,积素在西边的船舱里忧愁,只有苏惠兢兢业业忙里忙外。 知道穆嫔不高兴,苏惠也无意多言,只是非常认真地提醒道:“我就住在隔壁,有什么事敲墙便可,小姐千万不要自己做事。” 穆嫔不解道:“比如?” 苏惠说道:“比如这样。”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船上定时前来送茶点饭食的侍从。 苏惠走过去打开门,微笑着看那名侍从将茶点摆到桌上,然后叫住他,指着送来的茶水说道:“喝了。” 那名侍从脸色变得很惊愕,像是不明所以。 苏惠根本不和他说那么多,见侍从张嘴,径直制住他,将茶水灌进他的口中。 然后苏惠松开手,指着门道:“滚吧。” 那名侍从如见鬼魅,跌跌撞撞捂着嘴跑了出去。 穆嫔愣愣看着:“茶里……有问题?” 向外看去,只见那名侍从步伐发软,跑得越来越歪斜。 苏惠微微冷笑,那张喜气洋洋的脸上竟然显出一种格外惊人的煞意。他随手拿起一颗盐炒花生,往那边一抛—— 扑通一声。 落水声响。 穆嫔惊愕看着那名侍从跌入水中:“死,死了?” 苏惠没有解释,平静提醒道:“小姐明白了吗?” 穆嫔当然明白了,连连点头,就差指天发誓自己一定不会乱动。 苏惠退了出去。 他转头望向风声森寒的漆黑江面,沉吟不语。 有些担忧,又带着些苦笑。 景昭临走前将穆嫔托付给他,让他护送穆嫔与鸾驾汇合。 身为臣下,苏惠不折不扣地执行了这个命令,只是与此同时,他多做了一件事。 有些事终究无法彻底藏住,譬如茶楼前的马车,譬如持请帖入消金坊的人,又譬如那间客栈的小院。 只要竭力去查,一定会查到线索。 皇太女贵为储君,身系社稷,容不得丝毫闪失。 所以,苏惠在带走穆嫔时,做了第二手准备。 如果庐江王氏沿着那些无法抹去的线索一路追查,他们会查到那双从马车里走出来的人弃车、换马、投宿、登船。 船就是这条船。 正文 第94章 行路难(三)他们一起策过马、聊过天…… 八月二十七 丹阳东都县 东都县不是丹阳郡治,却是丹阳顾氏起家之地。 经过数代经营,东都堪称丹阳最富庶的地方,就连郡治都无法相比。 景昭仰首,看着上方‘听经堂’三个大字。 相传当年顾晋龄尚在时,精于治学,家传《韩诗》,且崇尚有教无类,时常在东都某处书馆内开坛讲学、与人对谈,南方士子争相前来听讲,多如过江之鲫。 后来,南方最著名的少年名士景容至此,与顾晋龄对谈三日,写下大名鼎鼎的《对谈篇》。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处书馆汇集了南方数郡的文脉,一度是南方九州士子们无比倾慕的所在。 再后来,顾晋龄过世,已经很久,景容登基,做了皇帝。 这处书馆早已被顾晋龄的子女买下,成为顾家产业,还取了一个像和尚做早课的场所般莫名其妙的名字。 一进门,迎面墙上刻着的就是那篇《对谈篇》。 景昭皱皱眉。 《对谈篇》确实有名,但皇帝写这篇文章时,年纪尚轻,纵使惊才绝艳,也不敢说力压治学几十载的顾晋龄。顾家子孙若是为了怀念父亲,理应在如此重要的地方刻上顾晋龄最著名的文章,而非当今皇帝的作品。 随便猜度旁人不好,景昭没有继续朝着这个方向思考,走了进去。 室内摆设清雅,靠墙摆着数个巨大书柜,里面存放着顾晋龄手稿的誊本,还有顾家非绝版的原版藏书。 书贵。 顾家藏书更贵。 顾晋龄的手稿更是极贵。 满室藏书,迎面看来,真是极为壮观,无声炫示着此间主人非同寻常的家世,却不会令人生出反感,只剩无尽歆羡。 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翻阅。室内的顾氏家仆知道她是二房白郎君的客人,并不阻拦。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问话。 “你是谁?” 这声音很不客气,是个年轻男子,景昭恍若未闻,并不转身,继续认真翻阅着顾家的藏书。 她的反应堪称无礼,那道声音的主人没有得到回应,很是不满,向这边走来,仆从连忙行礼说道:“大郎君,这是白郎君请来的客人。” 于是景昭知道了身后那人的身份。 丹阳顾氏大房嫡长子,顾嘉。 他父亲是顾夫人唯一的亲兄长,他就是裴令之的亲表兄。 顾嘉不悦道:“他顾白倒会做好人,听经堂是能随便带人进来的地方?” 又转向景昭,语气稍微客气了些:“你是哪家的?” 景昭合上书,平静说道:“小门小户,不足挂齿。” 帷帽垂纱遮面,看不见真实面容,景昭没有摘下来的意思。 南方礼教相对严苛,女子在陌生男人面前不摘帷帽是谨慎自矜的表现,但景昭对顾嘉的话听而不闻,又始终没有先行报出门第郡望,更重要的是,顾嘉很讨厌二房堂弟顾白。 种种原因叠加,在顾嘉眼里,景昭的举动无礼至极,果然是小门小户,毫无教养…… 这样想着,他心里生出厌恶,便要让人将景昭请出去。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有人说了句:“且慢。” 楼梯上站着两个身影,一个戴着帷帽,垂纱及腰,另一个面容清秀,笑容可亲。 前者是裴令之,后者是顾白。 顾白带着歉意朝裴令之和景昭各自看了一眼,说道:“大堂兄,这是我请来的客人。” 顾嘉哂笑道:“什么时候阿猫阿狗都能随便进听经堂了?这是祖父治学的地方,不是二房的后花园。” 这话说得很不中听,顾白皱起眉,声音依旧温和,隐隐中带着坚定:“大堂兄误会了。” 换做平常,他忍也就忍了,反正顾嘉总是这般刁钻,但今日七郎就在身旁,岂能受此等羞辱? 想到这里,顾白便准备再坚定地说几句,下一刻,肩背被人一按。 顾白察觉到裴令之的意思,话到嘴边又生生忍下,朝着顾嘉一点头,便准备带人离开。 然而他的话虽然没有出口,不服的态度也没有表露,顾嘉却没有打算让他这样轻易的离开。 “站住。”顾嘉喝道。 不止顾白面色不佳,裴令之帷帽下的眉梢也悄然沉落。 他越过下首顾嘉趾高气昂的脸,看向书架旁负手站着的那道身影,感觉好生尴尬。 相处这么久,即使只是普通同行者,总归有些默契。 何况……那并不只是简单的同行。 他们一起策过马、聊过天、杀过人,在深夜的星空下对谈,在官道的尘土中并辔,在江心的夜色里拥吻……这段路程,又怎么能算普通? 这段关系,又怎么只算同行? 裴令之不需要看见景昭的脸,已经可以想象出她的表情,那种似笑非笑,仿佛在看耍猴般的表情。 她当然不会把顾嘉当成一回事。 她连王悦都能说杀就杀,区区一个籍籍无名的顾嘉,在她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裴令之觉得好生尴尬,仿佛家养的猴子突然发了疯,正在大街上到处上蹿下跳龇牙咧嘴。 真是好丢脸的一幅景象。 帷帽下,裴令之朱唇微启,便要说些什么话。 另一道声音从下方传来,是景昭。 “丹阳顾氏诗书传家,名望非凡,顾大郎出言留客,想必是有所指教,正巧,我也想请教,当年顾大家在东都著述《三诗传》,上卷集三家诗之精华,下卷剖析《毛诗序》。请问关于《毛诗序》的篇章中,对于大小序的褒贬,顾大郎以为如何?” 什么乱七八糟的。 顾嘉一口气噎在了喉咙里。 他是顾晋龄的嫡长孙,别的可以不会,至少要对祖父的著述有些了解,自然听过这卷文章。 可是《三诗传》集鲁、齐、韩三家诗之精华,祖父耗竭心血写出来,却未能完本,身体便支撑不住,驾鹤西去。 顾家一代不如一代,论起家传经典,没人敢与祖父相较,自然无人动笔狗尾续貂。 一本未完成的著述,顾家自然不会把它拿出去,这些年来除了姑母生前取走了一份抄本,余下的都放在顾家书房里。 想到这里,顾嘉脸色忽然一白。 是了! 那些未完成的篇目,并非没有外人看过。姑母手里那一份留在了裴家,还有祖父生前交游广阔,书信往来,据说也与南方许多名士交流过。不提别的,只说《齐诗》《鲁诗》均非顾家家学,祖父必定向他人借过典籍阅看,写出来的著述肯定也与他人一一分享过。 能与祖父互通书信,交换家学者,身份来历又会差到哪里去? 不要说什么胡言乱语。 《三诗传》以三诗为名,只有亲眼看过的那些人才知道,顾晋龄花费大量笔墨,对《毛诗》的大小序做出了洋洋洒洒数万字的褒贬。 能戳中下卷尽是《毛诗序》这一点,便不可能是什么胡言乱语。 顾嘉神色微变,意识到自己可能得罪身份地位相当或相近的人,却又碍于面子,不愿说些软话,一时间进退两难。 景昭上下打量他一番,讶然道:“顾大郎不会没读过你祖父的著述吧!” “……”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别的也就罢了,没写完的文章,顾嘉当然也不会很用心。 读倒是读过。 问题在于,读过和记得是两回事。 过目不忘,又不是谁都有的本事。 顾嘉很尴尬。 依着他的性格,此刻便要发火,哪管什么顾白与否。 但他能嚣张到今日,自然不是个全然蠢货,该柔软的时候,身段一样可以非常柔软。 比如在他那个排行第七的表弟面前,他谄媚的就像一条狗。 这也是裴令之不喜欢他的原因。 媚上而欺下,无德也。 一只手粗暴地落下,拍在顾嘉头上,发出啪的一声,就像瓜田里的老农拍打成熟的西瓜。 顾嘉趔趄一下,险些栽倒。 一个老妇人从门外走了进来,沉声说道:“大郎君,不得无礼。” 这名老妇人已经很老了,头发根根雪白,面容瘦削严肃,顾嘉正要发火,看到是她,又变得温顺许多,说道:“张妈妈。” 张妈妈对着顾白一礼,说道:“白郎君见笑了,大郎君这两天发烧,心情不好,有些暴躁,老身会请夫人出面。” 顾白哪里会不知道,这位看上去严肃衰老的妇人是顾嘉父亲的奶妈,在大房名为奴婢,实际上便是大半个长辈,极有话语权。 他连道不敢,只见张妈妈又转向裴令之和景昭,说道:“二位是白郎君请来的客人,真是抱歉,老身斗胆做主,替郎君向二位赔罪。” 赔罪这种事,由旁人代劳总是显得不够心诚。 好在景昭和裴令之只想少生事端,天大的帐都留到日后再算,何况只是一个蠢笨的顾嘉。 待张妈妈拎着顾嘉离去之后,裴令之对顾白点点头,说道:“尽快去办。” 顾白低头,神情分外恭谨,说道:“您放心。” 他对待裴令之的态度不显得谄媚,却很恭敬,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信服。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他和顾嘉不同。 顾嘉的父亲是顾夫人一母同胞的兄长,出生便是嫡长子,而他的父亲只是个庶子。南方尊卑嫡庶格外分明,嫡长子以外诸子均为庶孽,顾嘉的父亲执掌家业,母亲出身名门,他的父母却都是唯唯诺诺的性格,在家族中近乎隐身。 如果没有意外,他也会像父母一样,在家族中扮演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色,甚至可能更艰难——因为从父亲,再到他,离顾家主枝的血脉亲缘越来越远,最终用不了几代,便会成为一个旁支的没落影子,搬离顾家大宅,艰难度日。 然而他终究比父母多一些运气。 数年之前,姑母顾夫人去世了,非常年少、已经成名的裴七郎君带着姑母的遗愿回乡探看。 对于已经没落的丹阳顾氏来说,尽管七郎君是小辈,很年少,却是顾氏必须牢牢抓住的一棵大树。 大伯和伯母欣喜不已,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将他们那些娇宠的儿女迫不及待推过来陪伴七郎君。 或许是因为看穿了大伯和伯母的虚伪假面,又或许是堂兄堂弟表现的太过谄媚,几位堂姐堂妹春心萌动的模样过分刺眼。 总之,正处于丧期的七郎君举目四顾,看见了安静贴墙站着的他,招手叫他过来,问了几句话。 从此之后,他便抓住这个机会,攀上了七郎君这棵大树,在家族也有了些说话的余地. “顾氏是我的母族,尽管母亲过世多年,为了她能安眠,我难免要费心照看一二。” 景昭说:“所以你想换个人做主?” 裴令之平静说道:“谈不上换与不换,顾氏日薄西山,看重我的态度,自然会千方百计在我面前表现,以求获得支持,我只需要在那些争相表现的人里选个看着顺眼的。” 景昭说道:“顾白?” 裴令之嗯了一声:“顾白有些心思、有些城府,却无大恶,又不愚蠢。” 景昭说道:“听上去还可以。” 裴令之道:“暂时就是他了。” 景昭挑眉问道:“你做事不给自己留太多后路,如果按你从前的想法,南方乱起,你还能扶持多久?” 裴令之平静说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我不是神人,不是圣人,算不到十年百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景昭忽然侧过头,隔着垂纱打量他,仿佛要透过那层薄纱看清他的神情,微笑说道:“那现在呢?你还如此作想?” 裴令之沉默不语。 景昭微笑说道:“我不喜欢勉强。归于山野也好,栖居朱阁也罢,终究都是人自己的选择。” 裴令之静默片刻,道:“《三诗传》未曾终稿,外传的范围不广,顾家子弟都未必敢说熟悉,你怎么了解的这般清楚?” 景昭道:“不清楚,看过一点,随便拿出来为难他的,反正我看他也不像熟读典籍的模样。” 说完这句话,她问:“问出来了吗?顾白知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 顾家主挥退妻子,走进书房,听着张妈妈的禀告,神情有些怪异。 屋外传来顾嘉被架上长凳,鬼哭狼嚎挨打的声音。 两名部曲举着手中板子,每一下高高扬起,落下时又显得非常缓慢,恐怕连擦破一点油皮都困难。 哀嚎声中,顾嘉的母亲赶出来,将儿子解救出来,二话不说便将他带走。 部曲们默默看着,不敢阻拦。 顾家主在窗前看着,没有阻拦。 疼爱儿子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们夫妇其实也不觉得儿子做错了什么。 如果一定要说错,那便是儿子年纪虽然长了几岁,眼力却不佳,只顾着和白哥儿为难,居然认不出他的表弟。 说实话,顾家主也没有想到,七郎竟然来了这里。还隐姓埋名,没有与他这个嫡亲舅舅见面,反而见了白哥儿……要知道,二房与七郎的血脉,可远不及与大房亲近。 想到此处,他的心里生出一些不满,又有些叹息。 不满是对裴令之,叹息则是在叹儿子愚笨不能得人青眼。 一名幕僚站在旁边,小心问道:“家主,是否要去信告知裴氏?” 早在裴令之突然消失时,江宁裴氏表面上若无其事,暗中动用一切力量暗中寻找他,自然也曾派了人到丹阳,要求顾家主一旦见到裴令之,立刻通知裴氏。 自从顾晋龄逝世,顾夫人幽居,丹阳顾氏早已日薄西山,倚靠着先辈的积淀与裴氏的威势度日,如此才能保住家业,不被其他虎视眈眈的家族撕下一块又一块肉。 面对裴氏的要求,于情于理,顾家主都没办法说不。 “不。” 顾家主负手说道:“没有实际证据,怎么好去惊扰江宁那边?” 这就是准备无视裴令之行踪的意思了。 幕僚忧虑说道:“裴氏多半是想推七郎君入主东宫,才会这般竭尽全力。如果此事不成,只怕裴氏会很不满意。” 顾家主说道:“那也无法。” 他想的很清楚。 这么多年来,正是因为七郎有意无意的回护,顾氏才能平平顺顺至今。所有人都知道,裴七郎誉满南方,出身嫡长,又有嫁入竟陵杨氏的同胞姐姐,将来如无意外,必定是江宁裴氏下一任家主。 人人都愿意卖未来的裴氏家主一个面子。 可若是七郎不再继承裴氏,而是北上入东宫呢? 和裴家主一样,顾家主对裴令之非常有信心。 正是因为有信心,他才更加不愿。 如果裴令之做了太女正妃,自然地位尊贵,可那份尊贵最多只能荫庇家族,又有多少风光权势能够越过裴氏落到顾家手中? 七郎就算不分亲疏远近,执意亲近二房,但对自己这个舅父的尊重并没有减少,大房没有受到冷落。想必随着七郎继承裴氏,二房可能获得更多资源的倾斜,大房的位置仍然能保持稳固。 若是裴氏落到妹夫继室生的儿子手中,那孩子有自己的舅家,哪里会再扶持顾家?. “顾大郎是你的表哥,你确定他不会察觉?” “大表哥不会,他没这个脑子,不过舅父很有可能发现,他虽无大智慧,却有很多小聪明。” “哦?你确定他不会告密?” “不会。” “为什么?” 裴令之撩起鬓边一缕碎发,说道:“我说过,他有些小聪明,知道怎样做对自己更好。” “那我呢?他会不会生疑?” 裴令之想了想,认真道:“他要是仅凭你说的几句话想到这个层面上,那他就不会在丹阳做小官,他应该出门看看脑子。” 妄想是病,得治。 就算妄想时不慎猜中了最离谱的那个答案,也不代表不需要治病。 景昭觉得有些好笑,于是就真的笑了起来,说道:“有些刻薄了。” 裴令之疑惑说道:“我之前表现的不够明显吗?” 景昭微笑说道:“对什么人说什么话,这就是你的脾气?”. 皇太女鸾驾浩浩荡荡,改车为舟,巨大的御船浮在水上,船身线条流丽,仿佛一把剑,船头白帆随风而起,就像剑上飘拂的白缨。 后面稍小的那条三层大船上,礼王世子躺在船舱里,脸色苍白,头晕眼花,被晕船折磨的痛苦不堪。 “我小时候一直在江宁,那时候没少坐船,怎么现在突然开始晕船了?” 他嘟囔着,再也没有心思召美姬相陪,躺在船上,不住叹息。 一名侍女走过来,轻言细语道:“世子,殿下那边正在议事。” 听到这句话,礼王世子觉得好生不满,捂着晕沉沉的脑袋猛地坐起来,连声追问:“殿下还是不愿见我?” 再怎么心大,南下以来,他一次也未曾见过皇太女的面,顶多只能隔着殿门说上几句话,礼王世子也该觉得不对了。 他暂时还没有想到前面那艘御船的主人可能不在,因为在他看来,皇太女不在御船上高卧安眠,难道还能去外面瞎转悠?生为千金之子,哪里需要出去冒险。 他只是担忧皇太女对自己不满。 礼王世子虽然自大又愚蠢,最基本的道理还是明白的。皇伯父就算对自己另眼相看,终究还是会更疼爱自己的亲生女儿。 如果皇太女现在就开始表露对自己的不满,那么将来日子岂不是要越来越不好过? 想着这些事,礼王世子心生愁苦,悲伤起来,心想皇祖母您怎么就早早死了呢,要是您还在,我就不用提心吊胆的过日子了…… 他胡乱想着,却不知道前面那艘御船上,正发生着另一段对话。 承书女官神情凝重,拿着手里那张密信,说道:“我走一趟吧,我的目标最小,只要掩饰得当,没人会发现我不在。” 景含章一口否决:“不行,我还要靠着你来打掩护,你不在的话,鸾座前这道帘子说不定就要被人掀开了。” 另一个人说道:“我来吧,带几个人悄悄走了悄悄回来,不是大问题。” 景含章又否决道:“也不行,储嫔娘娘没见过你,她现在受了不少惊吓,只怕她不敢信你,反而节外生枝。” 就在这时,殿门外走来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宽袍广袖,随手掸一掸袖间微尘,说道:“我去。” 所有人都看向他。 所有人都看着郑明夷。 殿内寥寥数人,大多数的目光里带着信任,因为郑明夷的能力有目共睹,也因为穆嫔和郑明夷照过面,不算陌生人。 还有人眼里带着担忧,郑明夷身体不好,轻车简行冒险外出,说不定会遇上危险,怕他支撑不住。 景含章自成一派。 她看着郑明夷,欲言又止,迟疑半晌,还是很怕郑明夷一时昏了头做出些傻事,意味深长提醒道:“别误了正事。” 什么是正事? 对于皇帝来说,正事便是治理天下。 对于朝臣来说,正事便是打理政务。 江河之上的渔夫,要做的正事是下网打渔。 山野之间的猎人,要做的正事是上山打猎。 总之,什么人做什么事,要想做好正事,就要看清自己的身份,明确自己的目的。 要想做东宫正妃,就不要做多余的事。 景含章的同僚之情不多,对郑明夷没有什么爱护,但她很爱护自己。 她不想知道,如果太女殿下鸾驾归来,发现宠爱的储嫔死了,自己会不会受到牵连。 显然,郑明夷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微笑说道:“我明白。” 他又不是傻子。 他和穆芳时不一样。 和谈照微也不一样。 无论是思考方式,还是做事手段,都不一样。 正文 第95章 行路难(四)“枯骨死草,何知吉凶。…… 秋风起了,徐徐吹过东都城外的山野与道路,远处难以计数的车马人头汇聚成黑压压的河流,向东方流去,看着竟比那条大江还要浩荡。 黑色河流流至山前,自然分开,就像大江汇入了不同河道,分流而去。 官道旁每隔数里,便有一个茶棚。 日光毒辣,茶棚里挤满了人。 山前的茶棚最深处,景昭和裴令之戴着帷帽坐在桌边。 “往哪里走?” 景昭也不知道。 日前,顾白并没能给出庐江王氏疯狂攻击裴氏各处产业的原因,即使景昭二人疑心与王悦之死有关,但至今为止,王悦的死讯并没有传开——也可能是还没来得及传开。 但顾白给出了另一个确定的消息,那就是王氏的动作真的很疯狂,目前丹阳郡裴氏的相关产业暂时陷入了停滞,而像明霞布庄、银钩绣坊这类开遍数郡的庞大产业,哪怕多停一天,损失都难以计数。 按理来说,裴氏应该立刻展开极为凶猛的反击。 出乎意料的是,最起初两日,裴氏的部分产业确实做出了反击,然而很快反击停止,竟像是低头退让的模样。 这当然很不寻常。 顾白终究地位不够,裴令之又不能去接触家臣部属,景昭倒是有办法联系到各地潜伏的采风使及内卫,但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她暂时不想这样做。 离京前,皇帝将苏惠派给她,给予苏惠极大的权限,就是为了让苏惠充当她身前的一道铜墙铁壁。 凡是与南方采风使、内卫联系,都由苏惠出面,而非景昭亲自现身,这是数年来朝廷与南方彼此暗中角力时积攒下的血的教训。 暗探远赴南方潜伏,天长日久之下,遭受着难以言说的煎熬与困苦,心性与精神随时可能扭曲,叛变根本不是罕见的事。为此各条潜伏的暗线都不能彼此联系,更遑论景昭身为太女,更不能行险。 逃离之前,景昭和苏惠曾经初步拟定过一条后续东入江宁的路线。 就在昨日,裴令之也从顾白手中拿到了一条此时最为安稳的路线。 景昭拿过来又看了两遍,把两张纸凑到火折子前,慢慢烧了。 “人心易变。”她说,“我们走自己的路。” 自从进入丹阳郡后,余下的路程好走很多。 如果将原因全部归结为南方世家拼尽全力镇压叛乱,未免太过高看他们。那些叛乱既然与北方朝廷息息相关,为皇太女安危计量,苏惠一定会传信朝廷,设法做些什么。 换句话说,不止丹阳。 从他们逃离宜城郡那夜开始,只怕所有由宜城郡通向江宁的地方,叛军都相继鸣金收兵。 一路上,景昭和裴令之用抛金叶子的方式来决定前路,连自己都不知道接下来要走哪条路,旁人自然也无法预测。 前方那座山叫做玄阳山。 景昭取出一片金叶子,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半天,注视着闪闪发光的淡金脉络,迟迟没有抛出去。 裴令之问:“怎么?” 景昭把金叶子递到裴令之手中,说道:“不知怎么的,我有些心慌,你来。” 裴令之抬手。 那片金叶子滴溜溜打了个转,落在桌面上,叶柄遥遥指向山前一条路的方向。 “走右边?” 景昭认真思索片刻,游目四顾,看向身后。 茶棚边缘生长着很多茂密的野草,轻轻摇曳,翠绿可爱。 景昭背过身,随手拔起一小把青草,看着掌心青草的数目,怔了片刻,说道:“这边不太吉利啊。” 她当然不是随便拔草玩儿,而是摓策定数。这是一种古老的占卜方式,通常通过蓍草数目来预测吉凶。 现在没有蓍草,景昭只能随便拔些野草来凑数。 她的流程显得非常随意,就像是在说着玩,裴令之却没有质疑,而是认真说道:“那换一边试试?” 景昭沉吟不语,再次占卜,久久无言。 不必开口,裴令之已经能从她的反应里看出结果。很显然,另一条道路仍然不是很吉利。 如果换个人,可能根本不会相信这种胡闹般的占卜。 裴令之则不然。 他自己亦是罕见的聪明人,有时候所谓相信神佛预兆、占卜吉凶,无非是要以此来为自己心中的想法找一个借口或者说是出口。 与其说景昭是突然开始迷信占卜,倒不如说是她冥冥之中隐约生出了些不祥的预感,却又如浮光掠影,无法确定,所以才会以摓策定数的方式来佐证心中所思所想,犹疑不决。 裴令之沉思片刻,忽然从景昭手中拿过那些野草,折了数下,那些青绿的汁液渗出来,在雪白指尖沁润出淡淡碧色。 “枯骨死草,何知吉凶。” 他这句话引自《论衡》,是说周武王伐纣时,占卜的结果大凶,姜太公当即推倒龟甲蓍草,说出了这句话——龟甲和蓍草本是死物,又如何能预测吉凶祸福? 说完这句话,裴令之看着景昭,平静说道:“我不信这些枯骨死草,只信你的判断。如果这两条路都不能走,我们就换一条,再不行就再换一条,反正天下之大,总能找到一条合适的路。” 景昭抬首,定定看着裴令之。 心头笼罩的阴影还是没有散去,她无法判断这种不祥预感究竟来自何处,也就无法判定怎样才能消除它,或是避开它。 她站起身来,说道:“我们坐船走。” 坐船,固然是一种交钱登船,然后等着抵达目的地的稳妥方式,再省心不过。然而对于景昭来说,坐船又是最不可控、最为危险的一种方式。 官道遇匪,尚能伺机逃离;深山逢盗,亦有山林可退。 大江浩浩荡荡,奔涌不休,若是船遇水匪,抑或风浪滔天,行至江心,船上的人又能往哪处逃去? 这似乎是一个极为不智的决定。 裴令之朱唇轻启,眉梢沉落,似欲劝阻。 然后他开口,平静说道:“那就走吧。” “嗯?” “去码头。” “你不问我?” 裴令之想了想,问道:“现在你的预感好些了吗?” 景昭也很认真地想了想,答道:“我不知道,不过再坏也坏不过山前道路。” “那就走吧。”裴令之平静说道,“我信你。” 于是他们无声脱离了苏惠与顾白两条路线中同时规划出的安全道路,自山前折返,来到码头前,随意挑拣一番,择中码头上一艘中等大小的客船,登船离去。 八月二十九日,各地忽传急报。 天降暴雨,玄阳山崩。 正文 第96章 行路难(五)景昭昏沉的视野里,终于…… 玄阳山崩,地动天倾,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天雷落到了地上,巨石泥沙混着奔涌的暴雨淌出数里,直接淹没了山脚下数个村庄。 山崩持续一日一夜,直到次日清晨,连绵不绝的地动方才停歇。 远远望去,泥沙碎石与地面裂隙一并汇聚成蜿蜒长龙,从山脚下延伸至数里之外。放眼望去,细雨朦胧中,原本苍翠的山峰蒙上了一层灰色的影子。 玄阳山下两条官道,均为交通要道,车马难以计数,虽然因为暴雨行人略少,依然是一个极为可怕的死伤数字。 天地间唯余嚎啕。 那些残余的碎片血迹和着泥石洒出很远,官署差役不能也不会阻拦层层围拢的百姓,站在山下被冲毁大半的田地里,搜检是否还有幸存的活人。 一名灰衣窄袖的尼姑站在远处,看着眼前惨相,双手合十,默默念诵。 另一个声音不远不近地递到她耳边。 尼姑默然听完,口宣佛号,而后低声说道:“更似天灾,哪是人力可及?” 对方一时默然。 尼姑趺坐于地,也不嫌弃满地狼藉,道:“你回去复命,我再留一留。” 说罢,她闭目低头,低声念诵超度往生的经文。 伴随着低低诵经的声音,无尽的哭声越发响亮。 雨停之后,甚至还不到两个时辰,玄阳山崩的急报便送至了苏惠手中。 苏惠眼一低,神情不变,静静将密报折成一只三角,塞进袖口。 医官从房中走出来,看见苏惠的脸色,会错了意,宽慰道:“大人不必担忧,穆嫔娘娘伤在皮肉,不达经络,只需精心养护伤口,连疤痕都不会留下,并不要紧的。” 郑明夷闻声侧首。 日夜不曾合眼,郑明夷那张素白的面容上更多了几分疲态,举止间却无半分失仪,温声说道:“有劳医官拟方开药。”又转头吩咐侍从:“代臣入内探望储嫔,请储嫔安心休养,凡有需求,尽可以遣人前来。” 紧接着他转向苏惠,道:“已备下舱房侍从,储嫔娘娘如今安然无事,大人何不先养足精神,也请医官诊一诊脉,连日奔波、惊险迭起,还是应当珍重贵体。” 这一番话说的极得体。 郑明夷奉‘皇太女’之命,率人秘密离船,前去接应发出讯号的苏惠一众。 为了确保景昭成功脱身,不留痕迹,苏惠丝毫不抱半分侥幸心理,根本不去赌景昭与裴令之的存在痕迹是否清理干净,径直玩了一手引火烧身,把王氏的目标直接引到了穆嫔与积素身上。 ——他倒不是自己贪生怕死,而是他自己的体态摆在那里,积素与裴令之好歹都是身量纤长的年轻郎君,苏惠自己则是活脱脱一个富家员外的模样,就算他愿意假冒,也不能指望王氏的手下都是瞎子。 不得不说,苏惠这一招虽说有些对不住穆嫔和积素,但确实好用。一路上,自从他下辣手无声无息弄死了几个探子,刀光剑影再无休止,直到郑明夷来援,才算彻底清除后患。 郑明夷日夜兼程来援,虽说算是奉命行事,苏惠仍然不能不领这个情,和声说道:“有劳郑学士关怀。” 郑明夷袖手,忽的掩面轻咳,而后问道:“不知殿下是否安好?” 这句话问的十分谨慎,毕竟一个弄不好便有窥视太女行踪的嫌疑。 苏惠神色平静:“殿下自然安好。” 看苏惠没有继续说的意思,郑明夷也就识趣地住了嘴。 他一向最会把握分寸,行事更是最为妥帖谨慎,不似谈照微百无禁忌,自然不会继续追问太女行踪,即使他也极为好奇皇太女身在何处。 苏惠一直面色平静,毫无异样。 直到离开旁人视野,苏惠立刻抽出袖中密报,再度仔细看了片刻,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盯过去,慢慢坐下,脸色依旧毫无变化,手心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饶是内心已经波涛汹涌,苏惠仍然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若无其事传讯内卫,试图确定皇太女所在方位。 为保证女儿安然无恙,皇帝确实费了很多心思。 他派出苏惠这个内卫副统领随行保护,令苏惠代为接触一切潜伏在南方的采风使及内卫,最大限度将一切危险隔绝在外。同时暗中随行的内卫,却尽数换做另一支不受苏惠管辖的队伍。 此外,皇帝还将另外一些暗中由朝廷控制的南方势力交给景昭,确保她遭遇意外时,还有退路可寻,譬如钟离郡那支暴露后被调离的驻军。 这部分势力有的苏惠清楚,有的内卫清楚,有的他们都不清楚。三方彼此交汇,彼此协助,彼此制衡,构成了一张细密的保护网。 离京之初,苏惠与皇太女意外分离的情况便被列入考虑,因此苏惠早有准备。一旦意外分开,他可以传讯专职与他对接的内卫成员,令其向单独负责的上司汇报,并由上司出面联络另一支执行机密任务的内卫小队。 ——所谓秘密任务,便是暗中护卫皇太女。 这条情报线路异常隐蔽,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轻易触动,然而此时也顾不得了。 消息很快传来。 ——暗中随侍皇太女的内卫,音信断绝. 景昭睁开眼。 南方炎热,天将入秋,依然蒸笼般难熬,平时只要离开放着冰盆的屋子,稍一活动,便会出一身薄汗。 然而她现在只觉得冷。 耳畔一片寂静,偶尔传来极低的细碎声响,景昭竭尽全力分辨半天,才在天旋地转的眩晕与寒冷中反应过来,那是微风拂过林梢草叶的轻响,以及夜半时分的虫嘶鸟鸣,还夹杂着一点水声。 ——真是夜半吗? 景昭茫然睁着双眼,眼前唯余漆黑。 她想抬起手,却发觉全身上下麻木至极,这种麻木是如此的深入骨髓,以至于她甚至无法断定自己究竟只是手臂僵硬无法抬起,还是根本就没有了手足四肢。 她终于开始恐惧。 这一刻,年幼时的噩梦仿佛重现,她像是被抛进了水底,又像是五感六识完全剥离,只剩下一具躯壳,脑海中混沌一片,无法辨别自己身在何处,甚至无法判断自己是否醒着。 这是一场梦吗? 深夜里万籁俱寂。 漆黑的天穹上,星月隐没,此刻如果从高空中俯瞰,大江奔涌而过,在夜色里隐隐现出微光,如同一条横亘在黑色绒布上的银色缎带。 江畔,碎石堆积成滩,不远处杂草横生,倒也算得茂密。石滩边缘,一道霜雪般的身影静卧碎石之上,气息极为微弱,倘若不是盛夏衣衫单薄,能看出胸口还在微弱起伏,几乎就像是一具尸体般静默。 不知过了多久。 一轮圆月,从天际尽头缓缓升起,渐渐升至中天,月光映亮江水,也照亮江畔那道身影。 霜雪与清辉一色,仿佛融化在了溶溶月色里。 景昭昏沉的视野里,终于映出了一点恍惚的光晕。 疼痛、麻木与寒冷一道随着视觉复苏,她躺在乱石滩里,眼底倒映着天际明月,恍惚间想起伪朝的某个中秋节,母亲抱她入怀,指着天边那轮圆月告诉她,她出生的那个夜晚,天边的月亮也如今夜一般圆。 她出生那夜的月亮,与她和母亲共看的月亮,是同一轮圆月吗? 那今夜她看到的月色,又与她出生那日,有何分别? 景昭模模糊糊地想着,她竭尽全力挪动身体,直到麻木的血脉有所缓解,才艰难忍着剧痛撑起身体,从乱石间勉强坐了起来。 掌心一痛,血迹蜿蜒而下。 景昭忍痛低头,按住伤口,捡起那块沾血的尖锐碎石,目光四处逡巡,终于在另一堆乱石间看到了裴令之的身影。 她踉踉跄跄走过去,看见那张毫无血色的惨白面容,全身血液几乎凉了,所幸一探尚有微弱鼻息。 至此,景昭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力气全部消耗殆尽,心头那口气一松,险些坐倒。 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她挪到水边,借着月色去看水中倒影,发觉自己的脸色同样惨白如鬼。 喉间泛起阵阵干涩的烧灼,连着血腥气一并冲上,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疼痛,可景昭不敢捧水去喝。 寒冷同样要命。 她手指麻木僵硬,全无力气,好不容易连扯带拽,把身上湿透的外衫剥了下来,铺在乱石滩上晾干。但里面的中衣无论如何不能再解,不止是因为裴令之昏睡在身后不远处,还因为夏夜里蚊虫嗡鸣不休。 做完这一切,景昭终于无法忍耐喉中干渴,试探着掬起一点清水饮尽。 干渴只是稍稍缓解,她却无论如何不敢再喝。 眼前阵阵发黑,景昭捂着发热的额头,忍痛环顾四周,发觉目光所及的景物全不识得,从未来过。 她无声叹了口气,开始竭力回想失去意识前的画面。 江心一浪接着一浪打来,每一道浪头都像高墙般当头拍下,逼得人无力挣扎、难以喘息。 樯倾楫摧,景昭眼前除了水还是水,呛咳连连,根本看不清任何景象,肺腑间的气息被压缩到极致,随时可能窒息。 昏天黑地间,唯有一只手死死抓住她,竭力将她向上带去,始终不曾松开。 正文 第97章 行路难(六)般般 登船的第一个夜晚,景昭在船上碰见了一个小女孩。 这条船从宜城郡与临川郡的某个接壤地起航,下层货舱运载货物,上面两层用来载人,沿途会在各大码头停靠,最终抵达江宁附近的碧岭城。 既然是逃亡,自然不能要求太多,但这条船的敷衍程度还是超乎景昭与裴令之的想象。 譬如船上不提供热食。 天边飘起细雨,有些凉意,二人不愿喝冷茶,裴令之出门寻船员借泥炉去了。 景昭闲来无事,难得坐下将登船前买来的糕点一一拆开,各自装进素白碗碟,万事俱备,只差裴令之煮好热茶。 裴令之很快回来,带来一只小巧泥炉,船舱中烧水不便,索性趁着天没黑透打开舱门,坐在船舱门口烧水煮茶。 这说来也算风雅,不过景昭没这份风雅的爱好。裴令之端坐在泥炉前,她看看雨势不大,索性撑起伞在甲板上四处行走,观察周遭环境。 哭声忽然传来。 身在陌生的船上,又无随侍,裴令之看似专心煮茶,实际上仍然尽力保持着耳听八方,察觉到哭声与景昭离开的方向一致,他立刻抬起头—— 景昭腰背抵在船舷边,一手撑伞,正意态闲闲地低头看着腿边不远处。在那里,一个约莫五六岁,披散着头发的小女孩坐倒在甲板上,滚了满身泥水,嚎啕不休。 乍一看,这幅画面简直像是景昭丧心病狂将路过的小女孩打倒在地,甲板上为数不多的人纷纷投来充满疑虑的目光。 如果不是戴着帷帽,景昭真想捂住额头。 她忍了忍,哗啦一声收伞,反手将伞柄递过去,示意小女孩抓住:“小姑娘,不要坐在地上哭,很凉,站起来。” 小女孩懵懵懂懂看着景昭递到面前的伞柄,哇的一声哭得更伤心了。 她不肯站起来,景昭也不想伸手去拉沾了泥水的小手,一时间怀疑自己遇到了碰瓷。 “哭什么?”景昭一撩衣摆蹲下身,“你父母呢?” 小女孩扁了扁嘴——这孩子长得确实好看,哪怕哭得像只花脸猫,依然能看出眼睫纤长,面颊饱满,泪汪汪的眼睛大而圆。 总的来说,是个长相讨喜的孩子。 小女孩起初还要哭,见景昭揭开帷帽垂纱一角,露出半张面颊,慢慢止住哭声:“娘……” “我不是你娘。” “……娘不见了。”小女孩又抽噎起来。 原来是个和家人走散的孩子。 景昭想了想,起身招来一个路过的船员,示意他去帮忙问问谁家丢了孩子,转头见小女孩还在哽咽,温声道:“起来吧,你娘很快就过来了。” 小女孩可怜地扬起脸,朝景昭伸出两只小手,不知是要抱还是要牵。 一只雪白的手探过来,五指纤长,夜色里似乎泛着光。 裴令之拎起小女孩衣襟领口,把跌坐在地上的小女孩提起来站稳,又很快松开手,蹲下身温和道:“地上冷,着凉要喝药。” 小女孩含着眼泪摇头:“不……不喝。” 见小女孩摇摇晃晃站稳身体,伸出小手要揉眼睛,裴令之抽出一块帕子,给她擦擦眼泪,又擦掉双手的泥水,道:“别哭了,吃糖吗?” 小女孩咬着一块玫瑰糖,总算不哭了,她还没有船舷高,摇摇摆摆站在那里,船身摇晃两下,她就要踉跄着撞在景昭的腿上。 景昭:“……” 她有心离开,觉得把小女孩丢在五大三粗的船员这里不妥,又不想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带进自己的舱房,无可奈何地叹声气,默默咬牙忍了。 裴令之瞥见她衣摆上的泥水,忍笑道:“不要了吧。” 景昭说当然:“幸亏我备了几身衣裳。” 小女孩咬着糖,也不哭了,歪着头听景昭和裴令之说话,忽然伸手要去拍景昭衣摆的泥水。 裴令之眼疾手快,隔着衣袖一把攥住小女孩手臂:“乖,站稳吃糖,别把手弄脏了。” 他身上可没带第二条帕子。 小女孩哦了一声,迷茫地点点头,抬起小脸:“对不起姐姐,把你的衣服弄脏了,我让我娘赔给你新的。” 景昭说:“不用啦。” “要的要的。”小女孩用力点头,“我娘有很多很多新衣裳,到时候我把最好看的送给你。” 她话没说完,忽然想起娘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嘴里的糖顿时不甜了,眉毛一垂,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 景昭:“……” 裴令之:“……” 二人根本不懂这孩子在哭什么,眼泪为什么能说来就来。景昭头皮发麻,后退一步,把裴令之让到身前,示意他去安慰。 教养使然,裴令之实在不忍看这五六岁的小女孩继续嚎啕,只好温声细语地胡乱安慰,从请你吃金乳酥到你娘很快就来,也不知道是哪句话戳中了小女孩多愁善感的心,终于慢慢止住哭声。 裴令之又叹了一口气,感觉自己把今年的气都叹完了,认命地提起雪白的袖摆,给小女孩擦眼泪。 景昭称赞道:“你倒很会照顾孩子。” 裴令之说:“见笑了,我只是很会应付喜怒无常的人物。” 这孩子耳朵简直忽好忽坏,闻声抬起头,哽咽着问:“喜怒无常是什么意思,是说我吗?” “……” 景昭生怕这个喇叭再扯着喉咙大哭,只好违心地道:“不是。” 小女孩揪着裴令之垂落的袖摆擦眼泪,仰着头问景昭:“姐姐,我现在是不是很难看?” 景昭不明白这孩子为什么喜欢和自己搭话,回答:“像只小花猫。” 小女孩于是更加用力地揪着袖摆擦了擦眼泪。 船员们还在上下询问谁丢了孩子,景昭左右无事,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说:“琉璃光。” 景昭哦了一声:“你家中信佛,是不是?还没取学名吗?” 小女孩摇摇头:“还没有呢,爹说要等等再给我起大名,可是我觉得这个名字不好,我不喜欢。” 她扁扁嘴,景昭被她吓成了惊弓之鸟,怕她又要哭,连忙安慰道:“是个好名字啊,你读过《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么,‘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你爹娘必定极其爱你,才给你起这个名字。” 小女孩说:“可是我都开蒙啦,名字好难写呢!” 景昭说:“等你再学一学,就不会觉得名字难写了。你想,就算现在有些难写,走出去和别人说你叫琉璃光,总比你和别人说你叫张三李四的张三要好吧——张三倒是好写了,你愿意吗?” 小女孩被说服了,赶紧摇头。 景昭道:“而且三个字也更有意思,譬如同样一句诗‘琉璃光里一般般,午夜依依月正圆’,你叫琉璃光,是不是就比叫依依更别致?” 小女孩听得入神,一时间骄傲地挺起了胸脯,大声对自己的名字表示肯定。 暂时顾不上小女孩,景昭敏锐地察觉到,她随口说出那句诗时,身后裴令之有一瞬僵硬,侧首疑惑道:“怎么,你叫依依?” 裴令之:“……那倒不是。” 荷包里的玫瑰糖被尽数吃完之前,小女孩的爹娘总算闻讯赶来。年轻妇人大哭着扑上前来,将琉璃光一把拥进怀里,又是拍打又是哭喊:“娘找不到你,以为你跌进水里去了,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母女相拥大哭,男人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赶紧向景昭二人道谢。 景昭稍一打量,发觉琉璃光明显肖似母亲。 和貌美如花的年轻妇人相比,琉璃光的父亲要平庸许多,一张脸不算难看,但也挑不出什么优点,如果小女孩长相肖父,刚才她满身泥水嚎啕大哭的时候,景昭肯定更没耐心。 她不欲和人继续接触,二人简单接受这对夫妇的感谢,转身回房。 雨丝渐密,裴令之煮好的茶都放冷了,自然也无心重新煮,随手将借来的泥炉拎进房中,景昭坐下,抿了口茶水,道:“依依,记得还炉子。” 裴令之险些被她噎死,按住眉心:“快别叫了。” 景昭随口说道:“那叫什么?” 裴令之转入屏风背后,更换外衣,将袖摆沾满泪水的外袍叠好放在屏风外侧,准备下船时处理掉,闻声轻轻一哂:“你猜。” 左右闲来无事,景昭对裴令之那一瞬间的不自在颇感兴趣,沉吟片刻,非常肯定道:“般般?” 她看见裴令之耳畔立刻浮起淡淡绯色,几乎如同落日余晖般散开,染至颊边。 “你怎么知道?” 景昭托腮道:“我记得你姐姐小字於菟?” 裴令之蹙眉愕然:“我不记得我说过。” 南方女子声誉至关紧要,闺中小字不宜外传,裴令之不可能拿着亲姐姐的名字到处乱说。 景昭说:“不是你说的,那日你写信没有让我回避,遇‘於’字减损笔画,我猜你是为了避讳。后来行路时我们谈起诗文,提及南方古地名,你应该比我熟悉十倍,却偏偏略过云梦古称於菟。后面聊天时,我发现你连菟都不提,避的应该是於菟二字——这词极少拿来直接当做学名,小字倒是更有可能——话又说回来,作为晚辈,一般不会了解长辈小字,除非是你的父母,不过也不像。所以那就是平辈了,你姐姐?” “於菟又指虎,正巧,‘琉璃光’那句诗中,般般二字也作麒麟别称使用,很符合取名的规律。”景昭耸耸肩,“般般?没错吧。” 裴令之比了个停止的手势:“可以了。” 景昭上下打量着裴令之颊边飞霞,穷追猛打:“所以真的是你的小字?连姓念起来有些奇怪,裴般般。” 裴令之忍无可忍,无法再听下去,含嗔道:“住口。”. 裴令之一夜没理景昭。 次日清晨,二人终于和好,正逢琉璃光的父亲正式收拾些礼物,前来致谢。景昭隔着门,只说自己昨夜吹风受了凉,三言两语打发走了对方。 一旁,裴令之欲言又止。 景昭看向他:“你觉得我没礼貌?” 作为皇太女,她可以不理不睬普天之下任何一个人,那是高居云端应有的姿态和底气。但剥离这层身份,一切就截然不同。 裴令之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斟酌道:“你好像很戒备?” 景昭眨眨眼:“不想招惹麻烦而已——你应该看出来了,那男人明显不是琉璃光的父亲;那女人看面貌像是琉璃光的母亲,却也未必是那男人的妻子。” 这样奇怪的一家三口,说不准便涉及什么阴司隐秘,能不沾染还是不沾染为好。 既然打定主意不生事端,这个白天,景昭和裴令之连门都没有出,安安静静待在舱中煮茶聊天。 一整个上午,江面上风雨缠绵,天色阴沉。等到午后,大雨总算停了,甲板上却有许多脚步声,十分吵闹。 景昭招来船员一问,得知上午大雨拖慢了速度,下午必须全力前行,赶在天晚前过了青峡关,据说青峡关历来不太平,前几年水匪颇多,直到有一天劫船劫到了某位官员的官船上,被狠狠剿了几次,才算打断了根脉,无力兴风作浪。 即使不提水匪,青峡关也是个风大浪急的地方,天晚时更是危险,容不得掉以轻心。 果然,下午船行极快,不止这条船,江面上可见的船只都如流星赶月般向前,生怕天黑之前卡在青峡关进退两难。 好在这条船的船长积年行船,经验极为丰富,紧赶慢赶过了青峡关,速度为之一减,舱外甲板上乘客的叫骂声、呕吐声顿时跟着减弱很多。 景昭松了口气,打开门看了一眼,又把门掩住,隔绝甲板上哇哇大吐的乘客,同情道:“幸亏我不晕船。” 船行渐缓,裴令之总算能再度取出借来的泥炉,还没来得及出门去还炉子,忽然只听舱外尖叫声平地而起,顿时化作一片喧哗。 “怎么了?” 景昭皱眉。 “水匪!”不知是谁在惊慌失措地大喊,“是水匪!” 船舱里景昭与裴令之对视一眼。 甲板上,传来纷乱奔跑与呐喊的嘈杂。 江面处,数只大小不一的灰黑船只仿佛自天而降,速度快若雷霆,前后围住船身。 那是水匪的蒙冲船。 正文 第98章 行路难(七)裴令之连忙将景昭抱进…… 夜幕降临,江上船只渐少,身后九曲十八弯的水道笼着灰蒙蒙的夜色,静寂若死,唯有此处亮如白昼,火光接天。 这支水匪看来势力颇为不弱,大大小小七只艨艟围住船身,艨艟上五六名水匪手持弓箭瞄准甲板,其余水匪跃上船来,轻易制服了船员,又喝令满船乘客出来,在甲板上拥挤着瑟瑟发抖。 水匪人数乍一看不过二十出头,远逊于船上的船员与乘客,但他们手持大刀,身怀利刃,还有强弓羽箭,个个看上去都能随便撂倒几个四体不勤的乘客。 能坐上这条有着单独舱房的船,乘客们不是小富人家略有家底,就是自矜身份不愿去挤货船通铺,这两种人都不可能空手夺白刃,至于船员们见惯风浪,更是惜命,出来跑船本就不带几个大钱,宁可舍财也不愿为此丢了命。 因而水匪们甚至没有遭遇太多抵抗,就顺顺利利控制了整条货船。 “人都在这儿了?” 甲板上传来匪首的喝问,不知是哪个水匪应和道:“上层没人了。” “再去下层搜。” 紧接着一行脚步声路过,景昭把裴令之往里一推,自己跟着翻身缩进来。 这是甲板与舱房衔接处一个极为狭窄的空隙,是上层茶房的一个夹角,外面堆放着杂物与炉子,十分拥挤且逼仄。 也幸亏景昭与裴令之正值年少,身形纤薄,才能勉勉强强挤进来,若是再丰腴半分,怕是就再无藏身之地。 空中灰尘翻飞,裴令之险些呛咳出声,又硬生生忍住。地方太窄,他连侧首躲避都做不到,只能掩面硬忍。 狭窄有狭窄的好处。 水匪们来回搜查,途中数次经过这里,只在外面看了看便离去,竟没发现最深处还藏着两个人。 脚步声再度远去。 景昭松了口气,取出塞在袖里的粉盒,打开倒进手心,往裴令之颊边抹去。 裴令之无处可躲,又不能弄出声音,被景昭抹了满脸灰色妆粉,难以置信地愣在原地。 景昭怕他出声,捂住裴令之口鼻,贴在他耳畔以气声说:“遮脸。” 说完她反手把剩下的妆粉涂在了自己脸上,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外面没有走动的声音,无声挤了出去。 裴令之紧随其后,二人隐没在黑暗里,侧耳倾听甲板上的动静。 船长行船多年,见多识广,正在哀求:“……钱和货列位都拿走,都拿走,我们这些人上有老下有小,求列位松松手,开开恩……” 他不知又央求了些什么,忽的有个人嚷起来,似乎是想保住自己的财物。 那人的声音戛然而止,惨叫平地暴起,不用想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甲板上乱成一团,景昭蹙眉仔细听着,外面依然时不时有水匪走来走去,这时候她格外庆幸自己与裴令之不爱出门,帷帽更是没摘过,一时半会没人发现这里少了两个乘客。 喧嚣声中,如兰气息贴近耳畔,裴令之低声:“我去下面看看。” 两个人待在这里获取的信息有限,景昭点点头,示意裴令之小心。 裴令之离去,景昭藏身的空间更大了些,她耐心伏在这里又听了半晌,扑通一声,像是尸体被丢进水里。 惊慌失措的乘客们仿佛被掐住脖子的公鸡,顿时止住声音,甲板上为之一静。 伴随着走来走去搬取财物的沉重脚步声,匪首开口道:“好说,好说,我们只求财,不要命,毕竟财可买命,没了命要钱也没用,是不是?” 他哈哈笑了起来。 笑声骤然一止,匪首接着道:“把船上的财物和女人都留下来。” 这一句话说的极冷又硬,和前面的语调完全不同,景昭听到了惊惶的人声纷乱响起,她眸光生寒,却没有发出动静,无声闪进另一片阴影里。 喧哗、哭喊和踢打声交织传来,匪首似是没了耐心,水匪们开始强行拖拽女客。 景昭袖底指尖捏的泛白,蹙眉凝神仔细观察,忽的隐约听见足音迫近,立刻缩回角落里,眼睁睁看着两名匪徒从不远处走了过去,腰间钢刀还闪着寒光。 没有胜算。 二十多名水匪,持有长刀、弓箭,个个身强力壮,而景昭这边,她和裴令之一人一把薄刃,交手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射成两个靶子。 她听见哭声。 那声音有些熟悉,在纷杂中依然被景昭捕捉到。 是琉璃光的母亲,昨晚在甲板上抱住女儿嚎啕时的哭声,与此刻一模一样,只是昨夜的哭泣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此刻却摧心断肠,唯有恐惧。 不止是琉璃光的母亲,船上有数名女客,无一不是面露惊惶,竭力挣扎,然而那点力气又怎么能拧过水匪。家眷鼓起勇气阻拦,却被水匪拔刀砍倒。 混乱声中,突然有一名水匪快速跑来,向匪首低声禀报。 如果景昭在甲板上,她立刻就会注意到,匪首的脸色难看起来。 匪首无声地一挥手,低声吩咐,随即又有几名水匪奔出来,一同快步离去,不知是急着去干什么。 答案很快揭晓。 撕心裂肺的声音传来:“着火了!” 景昭一凛,疑心病发作,不知是不是水匪们挖的圈套,发挥狡兔三窟的本性,闪身换了个地方躲藏。 然而很快,她意识到不是演戏。 江风始终不曾休止,很快便有淡淡烟气随风飘来。 那火越来越大,甲板上水匪拖人的动作都为之一顿,乘客们惊恐的哭叫自不必提。 “怎么回事。”见熟悉的身影鬼鬼祟祟出现在原地,景昭立刻探身出来冲他招手,“着火了?” 她定睛一看,眉梢抖了抖。 裴令之此刻异常狼狈,灰色妆粉浸了一层薄汗,十分斑驳,遍身灰土,一绺头发散下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油烟? “你去厨房偷吃了?” “我放的火。” 景昭眉梢一挑,左右瞥见茶房被搜过之后门窗大开,窗子正朝着他们的方向,对裴令之做个手势,二人同时翻了进去。 “怎么回事?” 裴令之放火的原因很简单。 “他们在凿船。” 景昭面色微变,直起身来:“凿船?他们不要财物?” 这群水匪难道打着杀人沉船的主意?可这条船货舱里堆着许多货物,其中还有些布匹之类,那些价格远胜船上乘客带的零碎。 裴令之面色也极为难看:“我只看见几个人象征性搬了几箱货物,然后再没碰货舱的东西。” 这根本不合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水匪们干的是打家劫舍的生意,劫船当然是为了钱。几年前那批胆大包天的水匪不就是为了钱,劫到官宦亲眷头上,然后被一锅端了? 不取货物,意在杀人,这些水匪有问题。 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夜风吹过,吹得人额间浮起一层薄汗,越发心浮气躁。 “不对。”景昭无声地张了张口,“不要货物,只凿船,他们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杀人?” 裴令之低声说道:“没办法了,我放火烧了厨房。他们继续凿下去,船很快就会漏水。” 这把火一为转移水匪目光,二为向乘客示警,然而水匪如果下定决心打算沉船,他们身在江心,无处可逃,做什么都无力回天。 除了跳江,别无他路。 景昭闭了闭眼。 如果现在船上乘客拼死反击,或许…… 她无奈地睁开眼。 没有胜算。 乘客船员固然人多,可是一无武器,二来心气已散,就算还有那么一丝机会,难道景昭能顶着弓箭冲出去号召他们? 那她很快就会被射成一个箭靶。 最坏的打算,终究还是应验了。 这时来不及思索水匪们所图为何,保命要紧。景昭三步并做两步走到窗前张望:“在这里跳江行么?” 裴令之说危险:“水势急,河道窄,可能有暗礁,我们很难游到岸边——或许连游的机会也没有。” 他做了个挽弓的动作。 然后他话锋一转:“不过我们好像只有这一条路了——你水性如何?” 裴令之放火时,顺手摸走了厨房中的油,所谓火上浇油不外如是,下层火势熊熊,又借夜风,更加难以扑灭。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之机,跳江似乎是唯一可走的路。 沉吟中,甲板上再度传来变故。 数名乘客不知是难以忍受家中女眷即将遭受侮辱,还是被船上的烈火唤醒了神志,勇敢起身试图搏斗。 借着茶房的死角,景昭向外看去,总算清晰地看到了甲板上一角血腥画面,顿时道:“不对。” 这些水匪挥刀的动作,绝不是野路子,反而更像久经训练后的成果,有种奇异的相似。 在这搏斗与火势交加的混乱中,匪首一手拎起一个年轻妇人的头发,挥刀将扑上来的男人砍倒,厉声喝道:“把那孩子带过来!” 景昭瞳孔一紧,下一刻听到孩子尖锐的哭声。 那是琉璃光. 一只手拎起妇人的头发,扯得头皮生疼。 韩夫人听见头顶匪首的声音,有种惊心动魄的熟悉:“不用找了,做事不干净,几只小虫子还敢在外乱跑。” 随着他的冷哼,近处水匪个个羞愧垂头。 匪首用一种异常冷酷的声音说:“不必陪着他们过家家,处理掉,沉船,有人往外逃,立刻射杀。” 韩夫人耳畔轰隆作响,她本能开始挣扎,匪首低头看她,说道:“韩夫人,事已至此,替你和小女郎的性命想想,不要做些困兽之斗。” 他那种粗野的语调完全消失了,听起来却更显冷酷,韩夫人再也无法生出半点侥幸,脸色煞白:“你们,你们果然是……琉璃光——不要伤我的琉璃光!” 她的女儿被提在另一只手上,在看见母亲被匪首扯着头发拽回原地的瞬间,突然像只发疯的猫,猛地咬住了匪首的手臂。 没人会料想到这个眼泪汪汪缩在一旁的小女孩突然咬人,牙齿深深切进血肉,用力之大生生撕下一块血肉。 饶是匪首,也禁不住痛叫一声,本能甩手,将小女孩重重摔开。 韩夫人目眦欲裂:“我儿——” 甲板忽然暗了。 那不是错觉,而是随着数道风声掠过,临时固定在船舷侧面的数支火把同时诡异地翻倒,伴随着场间难以计数的惊呼声砸落下去。 半边光影猛晃,先是骤然一暗,旋即火把引燃涂着桐油的杉木,呼的一声火势骤然转盛,火星甚至扑上了数人衣角。 直到此刻,场间乱局已然无法压制。 匪首表现出了惊人的镇定,吩咐手下指挥若定,羽箭离弦而去,直射暗器来处。 阴影里,景昭拍手抖掉花生壳,面不改色无视发顶掠过的数支羽箭,转身跃入水中。 相反方向,有人扬声喝道:“船要沉了,跳水!” 话音未落,一道纤长身影越过船舷,一闪而逝。 琉璃光缩在角落,额头撞上硬物,磕出血红,鲜血淌进眼里,她感到好生疼痛,再也忍不住,呜呜哭了出来。 她听见韩管事的惨叫声,紧接着娘的身影忽然在眼前放大,一片模糊血红中,她还来不及牵住娘的衣角,忽然身下一空。 恍惚间似乎有一只大手从她眼前划过,终究没能揪住琉璃光,韩夫人从身后死死抱住匪首,又被一脚踢开,倒在甲板上咳了几口血,渐渐不动了。 扑通! 数名匪徒毫不迟疑,甚至不必匪首吩咐,同时翻身跳入水中,连原本在艨艟上朝水面弯弓搭箭的匪徒都停住手,不敢再射。 混乱中相继有船员与乘客趁机跳水,但水匪们全然顾不得,待得他们从湍急江水中无功而返,抽出空来杀人灭口的时候,这条到处着火的船已经不能停留了。 入水的瞬间,景昭就知道要糟。 她年幼时被丢进过猎场溪水,皇帝登基后,她主动要求学习游水,发誓此生绝不重蹈覆辙。 然而宫中风平浪静的湖泊根本无法与野外大江大河相比,这里明明已经过了青峡关,水流看似平缓,暗流依旧汹涌。 毫无防备之下,景昭一口水呛进口鼻,强忍住咳意,不敢拖延,往水下潜去。 深夜的江水漆黑至极,根本看不清楚水下景象,仿佛有无数只怪物潜在江底,无声地张开贪婪巨口,只等着入水者自投罗网。 景昭不敢深潜,只注意到水面上方被火光照亮,很多条模糊不清的身影相继入水,她没时间去找裴令之,闭住一口气游出数十步,朦胧中一道纤长身影向她游来。 是裴令之。 他攥住景昭手腕,重重一提,匆忙做了个向上的手势。 景昭不明所以,正好那口气也到了极致,二人一同浮出水面,只听裴令之说:“别往船下游,危险!” 仰头一看,着火船舷近在头顶。 水下太黑,没办法辨别方向,景昭瞥见艨艟就在不远处,哪里还用裴令之再说,抓住他又往水里换了个方向潜。 砰! 水面发出无声剧震,像是一块石头自天而降,稳准狠砸落。那块柔软的石头来不及在水花里挣扎几下,已然力竭,木然向下沉落。 落在了景昭与裴令之身前。 紧接着数道身影跟着跳入江水,看那装扮,正是水匪。 临近艨艟迅速掌起火把,照亮江心,水匪们借着水面上投落的火光四处潜寻,却再没有看到那道掉入水中的小小身影。 此刻风平。 浪却不静。 自青峡关口,水面波光平缓,水底暗流愈急,再行数里,河道愈窄、地势愈低. 夜风带着温热,将乱石吹出暖意。 景昭一动不动靠在原地,就像一具尸体。 她靠在水边一块稍大的石头上,裸露在外的手腕脚腕有些发痒,可能是一些蚊虫按捺不住对新鲜血肉的渴望,正在叮咬她。 随便吧。 只要不吃了她,干什么都行。 又缓了很久,掬起两捧水慢慢喝了,感觉体力恢复到可以自如行走,景昭再次起身,忍住头脑的眩晕,揭开衣裳仔细检查,确定身上只有一些刮擦出来的伤口,并不严重,至少短期内不至于要命。 然后她拢紧已经被夜风吹干大半的中衣,走到裴令之身前,试探鼻息和脉搏。 还好,依旧平稳。 她想了想,掀起裴令之衣袖、领口等要害位置看了看,确认没有足以致命的伤势,开始在石滩上寻找。 琉璃光呢? 那孩子掉进水里,正好出现在他们身前,二人轮流带着她游出一段路,几次准备靠岸都以失败告终,体力将要耗竭时,不巧又碰上河道收窄处。 惊涛骇浪铺天盖地,水势湍急难以想象,简直就像一堵巨墙当头拍下。 宫廷里养出来的水性不足以应付,裴令之稍好一点,却也无法与造化伟力相抗,二人挣扎着冒头,很快被巨浪拍走,就像猫咪爪心的几只甲虫般无力。 自身尚且难保,顺手一救的小女孩更加难以顾及,那孩子不知道被水卷到哪里去了。 景昭替琉璃光念了句佛,不再多想,确认目光可见的石滩上没有小女孩,又毫不留情地转身回到裴令之身边。 身上零碎物品丢失大半,火折子自然没了。此处草木茂密,不要说虎豹,就算冒出来一只孤狼,景昭此刻亦只能束手待死,根本无力去远处寻找。 草木簌簌作响,天边星昏月暗。 景昭抱膝坐在石堆里,文秀苍白的面容唯余漠然。 她非常疲惫,全身上下酸痛难忍,还有几处小伤口在水里泡久了,极其难受。 但她扬着头,毫无表情,握着一块尖锐的石头,无声在石堆上反复磨着,将它一点点磨得更为尖锐。 天边月轮缓慢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总之景昭手中那块石头已经被磨得极为尖利,像一把粗糙的匕首,她依旧静静看着四周,即使神光涣散,也不曾闭眼片刻。 身旁传来极低的声音。 裴令之长睫扑闪,缓慢地睁开眼,目光触及头顶的夜色,然后渐渐移向身侧那抹抱膝静坐的身影。 他哑声轻唤:“……曦和?” 听到裴令之的呼唤,景昭垂下头。 她平静说道:“你醒了。” 裴令之勉强撑住地面坐起来,面色更加苍白,忍痛道:“我们这是……” 景昭打断他的话:“我不知道。” 然后她将打磨尖锐的石块塞进裴令之手中:“你拿着。” 做完这件事,她陡然失了力气,软软倒落,倒下时还记得看准方向,避开那些尖锐的石块。 裴令之连忙拢住景昭肩膀,将她抱进怀里,避免她真的一头栽倒在乱石间。 仅仅只是这样一个动作,裴令之无声拧紧了眉头,他忍住疼痛,一手环抱景昭,让她睡得更舒服些,另一只手握紧了石块,目光如水,潺潺淌过四周草野。 他静静坐在那里。 不言不动。 无声无息。 第一缕天光刺破黑暗的刹那,景昭醒了过来。 困倦消散大半,身体上的疼痛却没有减弱半分。 但她向来极其能忍,抿紧血色淡薄的嘴唇,问裴令之:“你需要睡吗?” 裴令之摇了摇头:“还好。” 景昭说:“此地不宜久留。” 所谓两袖清风,孑然一身,不外如是。 过所、金银、武器,全都在昨夜漆黑的江中,随着江水滔滔东去。 翻遍全身上下,景昭发觉自己除了一身发皱的衣裳,再无半点随身物品。 饶是她素来镇定,此刻也明白,双手空空上路着实凶多吉少。 站在河滩上,景昭很是萧瑟地出神片刻,转身朝着身后草野喊道:“都在吗?出来。” 她的声音孤零零地回荡,始终没有半点回应传来。 眼前草木幽深,深不见底。 背后大江滔滔,孤帆远影。 天地之间,好像只剩下两个人。 景昭忽然感觉有些冷。 她有刹那的自我怀疑——也许当日冥冥之中令她辗转反侧的危机是应在这里,如果当日从玄阳山走陆路,而非登船改道,也许已经平安抵达。如今一念之差,落得这步田地,连父亲留给她的内卫都断了音讯。 但她心智向来坚定,转瞬间便强行压制住所有自我怀疑。 再转过身来,她的神情已经平静如常,仿佛万事不萦于怀,此刻的前路未卜根本称不上半点危机。 “那就走吧。” 正文 第99章 行路难(八)醉春烟 接下来的行程极为无趣,无非就是在水畔与山野之间不停行走。 倘若有车有马,侍从如云,这样的行程自然可称一声风雅,说不定还能起兴写出很多优美诗赋,变成一段人人称赞的佳话。 很可惜,景昭和裴令之现在什么都没有。 以家世而论,他们可称是北方与南方身份最高、话语权最重的那拨顶尖人物;以权势而论,放眼南北二十一州,除了皇帝之外,又有谁敢说自己的权柄大过皇太女? 然而那些外物随着大江东去,现在的他们,只能两袖清风上路。 两袖清风是写实,而非优美的褒奖。 上路第一天,二人在江畔行走。 上路第二天,三人在山野行走。 上路第三天,他们终于摆脱了荒郊野岭,望见一座巍峨城楼。 之所以从二人变成了三人,是因为第一天傍晚,他们在江畔的草滩中捡到了琉璃光。 这孩子可说命大,前夜江水汹涌,像景昭与裴令之这样熟悉水性的成人勉强还可以挣扎一番,侥幸上岸情有可原,但五六岁的小女孩在水中毫无半分力气,能活着被冲上岸,并且再度被景昭二人捡到,只能说上天保佑。 琉璃光的情况并不好,她头上破了个口子,被水泡的发白。身处的那片草滩上,潮水时涨时落,这意味着她时而躺在潮湿的草里,时而直接就被江水浸泡着,如果不是现在天气炎热,只怕她早就失温而死了。 景昭没有药,裴令之也没有,二人从草滩上捡起她,夜间设法生起火,弄了些水和热食,也喂了琉璃光一点。除此之外,便什么都做不得了。 当夜琉璃光开始发高烧,迟迟没有退下去,清晨景昭已经开始寻找趁手的工具准备挖坑,给这孩子找一个稍微体面的葬身之地,她又奇妙地退了烧清醒过来。 二人的旅途至此变成了三人。 一路上,景昭和裴令之越来越沉默,倒不是相对生厌以至无言,而是为了节省体力。 第二个晚上,景昭托腮坐在破庙屋檐下,昏昏欲睡看着裴令之生火烤鱼,又看看另一边哑巴般神情恍惚的琉璃光,终于叹了口气,喃喃道:“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噼啪! 火花爆开,裴令之没听清景昭的话,抬起眼来,素白面容在火光中流光溢彩:“什么?” 景昭累得不想说话,看他半晌,才缓缓道:“说反了。” 裴令之:“什么?”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说反了,治于人者无力劳心才对。” 身体处于极度疲惫之下,人根本无心去想更复杂的东西。那不仅仅是精神上的倦怠,连体力也无法支撑消耗。 就像她明知道琉璃光身上存在着一些谜团,此刻受限于体力,也没有半点探究的心情。 这场艰难的旅途在第四天终于开始好转,因为他们设法进了城。 念亭位于丹阳郡东,距离江宁已经极近,是南方九州极有名的大城。 它原本并不叫这个名字,‘念亭’源自于‘辇停’。 辇是御辇。 当年皇帝于南方起事,数年间帐下精兵无数,倚之纵横南方,一度在这座城中驻留。 彼时江宁景氏已经自作聪明地与皇帝划清干系,南方世家对景容讳莫如深。然而兵强马壮为天子,景容陈兵于此,距江宁不过一日之遥,南方世家无不噤声,只当自己眼瞎,不敢品评半句。 后来皇帝收复北方十二州,登基为帝,南方世家风向陡转,这座城作为天子曾驻跸之所,也在口耳相传中慢慢改了名字,至今无人计较。 非常时刻用非常手段,在没有过所的情况下城都进了,自然也不必再拘泥其他。 二人先找了家客栈,将琉璃光一个人寄放在房中,临走前景昭叮嘱她:“外面危险,不许跑出去。” 琉璃光木然站在墙边,仰头怔怔看着她。 这孩子憔悴许多,底子还摆在那里,依旧好看,只是一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半分神光,像个木讷的布娃娃。 景昭拍了拍她的肩膀,按着她坐下:“你就坐在这里,我们晚上会回来,但是如果你跑出去了,我们不会找你,听到没有?” 见琉璃光听话地睁着眼睛,景昭默认她听懂了,心满意足道:“真乖。” 从客栈里出来,景昭说:“分头?” 裴令之点点头:“这里?” 景昭也点点头。 二人各自一压帷帽,走向两个相反的方向,人潮如海,很快便把各自的身影淹没。 景昭随意挑选了城中最繁华的一条长街,缓步行走,仔细打量两边街道的商铺。每走出一段距离,她就会在街角停下片刻,然后继续前行。 如此走过一整条长街,她没有走进任何一家商铺,也没有和任何一个人说话,不知是在干什么。 直到长街尽头,景昭随意寻了个行人,用练得已经很是纯熟的方言问了几句,转向另一个方向。 伴随着她的行走,眼前人烟渐少,繁华渐隐,景昭停住脚步,背起双手,好奇地打量前方那座平平无奇的寻常屋舍。 屋舍前以青石砌墙,四面连成一线,正面开着一扇大门,极为气派,大门口数名守卫东倒西歪打着瞌睡,显然不甚上心。 这固然是玩忽职守,却也不是全然无法理解。毕竟那青石墙壁中的屋舍看上去实在太朴素,恐怕还没有石墙上那两扇大门气派,一望而知毫无看守价值。 当然,这座屋舍有非常特殊的意义,不能视作寻常。 然而,再如何不同寻常,这些守卫们日日对着几间屋子,毫无出头立功的机会,一守数年,如何能提起兴致? 因为有守卫看守,景昭没有走到近前,而是隔着一段距离张望片刻,道:“这就是圣上当年的驻跸之所?” 身后那人说道:“正是。” 景昭转过身来。 新帷帽是粗糙的灰纱,她有些不习惯,抬手按了按帽檐,看向身后那人:“我姓景。” 中年人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神情更加严肃:“西辟延秋?” 西辟延秋,取自左思《三都赋》。 它的后半句是…… 景昭平静接道:“东启长春。” 中年人问:“您有何吩咐?” 景昭坦然说道:“把这个送到太女鸾驾上,最高等级的加急。” 说完,她从袖中抽出封死的信封,递给中年人。 中年人小心接过,神情严肃道:“我们会尽快送过去。” 景昭道:“听说太女殿下鸾驾将近?一日够不够。” 中年人不能保证。 不消一日,这封信就能快马加鞭送过去。但至于什么时候能送到船上,什么时候能由太女殿下过目,那就全不由他们做主了。 景昭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 中年人不敢确定,她却有绝对的信心。 景昭颔首:“留步。” 她径直离去,远远绕开前方父亲曾经居住过的地方,步伐轻捷,很快闪入另一条人潮如织的街道. 裴令之走进一家药堂,指节轻敲柜台,对柜台里打呵欠的掌柜说了一句话。 昏昏欲睡的掌柜皮球般弹起来,眼睛瞪大,像是见了鬼。 掌柜恭恭敬敬将裴令之请进内室,斟好茶水备上细点。 连续几日在山野中行走,只能吃没滋没味没油没盐的烤鱼,甚至还是烤的过头,口味怪异的烤鱼——因为景昭自从年幼打猎猎杀一只獐子,结果发现獐子皮毛下藏满蠕动的细小虫子,就开始对一切野味抱持怀疑态度,倘若裴令之不肯将鱼多烤一会,她宁可不吃。 裴令之自认为心性还算坚定,粗茶淡饭也可以忍受,然而看见尚且温热、香味扑鼻的细点,仍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所幸戴着帷帽,没人能注意到他目光停驻的位置。 很快,一名蓝衣妇人走了进来,对他行个礼,颤声唤道:“……小郎?” 裴令之微感意外,摘下帷帽:“淑姨,你怎么在这里?” 蓝衣妇人淑芸是顾夫人陪嫁的管家娘子,一向忠心耿耿。顾夫人过世后,她便听从裴六娘的吩咐,与另外几名忠仆离府打理顾夫人的陪嫁产业。 后来裴六娘出嫁,淑芸跟随她前往竟陵,继续代她在外行走,打理产业。 江宁裴氏家大业大,最重声誉,不屑于吞没已故夫人的嫁妆财产。顾夫人的产业由一双儿女均分,裴六娘远赴竟陵,所以取走了母亲留下的绝大部分财物珠宝,准备在竟陵另行置业,把无法轻易变卖带走的那部分田庄商铺留给了裴令之。 当然,财物珠宝终有用完的一日,商铺才是源源不断的财源。裴令之不愿占姐姐的便宜,于是将部分商铺共同落在姐弟二人名下,派管事负责打理,每年定期为裴六娘送去分红。 从律法和实际上来说,这部分商铺属于姐弟共同所有。但由于裴六娘长居竟陵,又相信弟弟不会在这些身外之物上糊弄她,几乎从未派人前来查看过商铺经营。 这间药堂便是姐弟共有的其中一处商铺。 淑芸眼眶泛红,望着裴令之,喃喃说道:“七郎又长高了。” 裴令之一时语噎。 淑芸看着他们姐弟长大,名为主仆,实际上算半个长辈。或许天底下所有的长辈看见晚辈,一开口先说的话都是这句你长高了。 不必淑芸接着说,裴令之就知道她接下来会说什么。 果然,淑芸红着眼眶道:“也瘦了。” 她仔细打量着裴令之,忍不住抹了抹脸:“真是…郎君真是越长越出挑,要是再胖些就好了,现在太瘦,娘子看见不知道该多心疼呢!” “淑姨。”裴令之无奈道,“阿姐如今有孕近九个月,随时可能临盆,你怎么还到念亭来?” 念亭离江宁很近,离竟陵则很远。 以淑姨的性格,怎么会放心在看着长大的小娘子即将生产之际,走得这么远? 淑芸神色变了变,叹气道:“我来替娘子看看,哎,劝不住娘子,倒把娘子念叨烦了,让我不要一天三顿跟着她转悠,到附近来看看……” 话音未落,裴令之已然变色:“阿姐回来了?” 淑芸说:“是啊,原本杨五郎君准备让娘子留在竟陵待产,可是娘子忽然说要跟着一同上路,五郎君劝不住,破天荒和娘子吵了一架……哎,这件事是娘子太胡闹了,八个多月的身孕,怎么能车船劳顿回江宁呢?” 裴令之恼怒道:“阿姐糊涂了。” 他黛眉蹙起,心里既是担忧又是恼怒——女子生产是何等大事,不啻于过一道鬼门关,随时可能临盆,正该静静养着悉心照料,不敢有丝毫磕碰,阿姐却要风尘仆仆赶回江宁。 就算是天要塌了,这个节骨眼上也轮不到临产的妇人来顶! “她现在还没到?” 淑芸说:“娘子是前天刚和五郎一起进的江宁城,奴婢十天前和淑华一道随着娘子出发,淑华直接先走一步往江宁去收拾杨家的宅子,奴婢顺便替娘子看看产业,昨天下午才到的念亭,可巧今天郎君就过来了。” 她顺手替裴令之抹平肩头皱褶,神情慈爱如母亲,下意识便很是心疼地念叨起来:“郎君怎么穿这样差的衣裳,怕不是连肉皮都要磨坏了——天哪,玉佩都不带一块,簪子呢?江氏未免欺人太甚!” 絮絮叨叨好半晌,淑芸才发现岔了话题:“郎君,你可要好好劝劝娘子,奴婢们不懂大道理,只知道身体是自己的,就是天大的事也不能挺着肚子赶回来办。要是路上磕碰……呸呸呸……对娘子和肚子里的孩子都有害无利啊。” 裴令之蹙眉:“所以阿姐身体没事吧。” 淑芸庆幸道:“路上除了吐的厉害,所幸一切还好,只是又瘦了,教人看着心焦——偏偏这时候又不敢大补,怕把孩子补得大了……哎呀,我和郎君说这些做什么——郎君,你这段时间也不给娘子去封信……” 或许上了年纪的人说话就是格外絮叨,裴令之被淑芸说得头昏脑涨,好在听到阿姐现在平安无事,教他松了口气。 紧接着,他蹙起眉。 阿姐性格向来很稳,且从不轻易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除了当年母亲过世时她闹了一场,此后直到出嫁再没有失态过。 她与杨桢情笃,又早盼一个亲生骨肉,必然对腹中胎儿千万般珍惜爱重,如果不是极其严重的大事,她绝不会冒险舟车劳顿赶回江宁。 起初裴令之心里咯噔一声,以为是自己的缘故,但听淑芸说她们出发在十天前,一算时间就知道不对。 真是奇怪。 自从母亲故去之后,他们姐弟和裴氏的血亲情分早已淡薄如水,如果不是为了他,难道是父亲出了事,阿姐碍于孝道不得不回去? 那也不对。 孝字大过天,可阿姐已经出嫁,又有身孕,即使是父亲现在死了,孝道里也没有硬逼着将要临盆的妇人横跨数郡奔丧这一条。 他眉梢拧紧,对淑芸道:“这样,我现在亲笔写一封信,立刻送去江宁交给阿姐,我会尽快动身过去见她。” 淑芸自然没有异议。 她也是看着裴令之长大的,此刻见裴令之衣着朴素,心疼至极,在肚子里咬牙切齿骂了裴家主并江氏的十八代祖宗,嘴上道:“郎君其实也不必太急着回去,横竖这里离江宁只有一日距离,要是现在进了江宁城,被裴郎主知道了,恐怕又……” 淑芸是很清楚的,裴六娘提过裴家主的打算,她也毫不掩饰对父亲的反对,再加上淑芸从杨桢和裴六娘那里听说七郎君为了避开裴家主的安排,竟然直接离家出走,不知吃了多少风霜苦头,索性劝说:“娘子只盼着郎君顺心,一进江宁城,可就不好违拗裴郎主了。到时候郎君不得自在,娘子必定也要狠狠心疼动气。” 若是平日也就罢了,可裴六娘如今的状态,显然是一切以稳妥为上。 她只知道皮毛,并不清楚裴令之早有打算。 裴令之淡声安抚:“淑姨不用着急,我自有安排。” “对了。”他想起来一件事,说道,“我身边带着……” 他本想借机让淑芸把琉璃光带走,送到江宁宅子里暂且安顿下来,等他抽出手来再做打算。 但转念一想,琉璃光不是他一个人捡回来的,总不能由自己一言而决,于是道:“算了。” 淑芸却机警地听出了异样:“郎君带着什么?” 裴令之面不改色道:“没什么。”. 礼王世子醒来时,发现自己头很晕,像是被人抡了一棒子,不停嗡嗡作响,却又没有挨打之后的余痛。 他发出两声沉闷的呻吟。 房中美姬走过来,却不是见惯的面孔,她们俏生生立在床前:“世子醒了。” 窗外天色昏沉黯淡,难辨傍晚或清晨。 几颗星子在天际茫茫然闪烁,像是一只只狡猾的眼睛。 “人呢?” 礼王世子突然害怕起来:“莺歌、沉鱼她们几个人呢!” 为首的美姬捧起一盏汤药,和善道:“奴婢不知,奴婢奉殿下的命,来给世子送药。” “喝什么药?”礼王世子惴惴不安地道,“本世子好得很,没有病痛,喝什么药!” 美姬微笑说道:“世子忘了,您确实需要喝药。” 她的脸极为好看,不比莺歌等人差,礼王世子隐约觉得有些熟悉,却又被她那看似柔软的语调弄得心里发毛,正待发作,忽然惊叫起来:“你不是,你,你是太女身边的人!” 女官微微一笑。 她微羞道:“世子说得是,奴婢们奉殿下之命来给世子送药,是殿下的体贴与关怀,世子可不要辜负。” 礼王世子现在何止心里发毛,简直全身寒毛根根耸立,大叫道:“太女这是什么意思!” 他平日里不灵透,却不当真是个傻子。 上一碗莫名其妙端来的汤药,断送了他妹妹云华郡主的声音,从此好端端一个如花似玉的妙龄少女变作个哑巴。 而今太女莫名其妙赐下汤药,这药难道会是什么好东西? 他忽然灵光一闪,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是不是因为皇伯父对我另眼相看——你告诉她,告诉她,我一定安分守己,听我娘的话,绝不会跟她再争什么,一切都是她的,求太女高抬贵手饶过我——” 女官看着他,那神色非常复杂,总之不像是在看一个普通人。 她叹了口气,平静道:“殿下赐下这碗药给世子,是出于上一代骨血同源的悲悯,想为世子留些体面,请问世子,当真不愿喝?” 礼王世子原本就不很够用的脑子吓成了一锅浆糊:“我不,我不!娘!救我!皇祖母!” 他不知道在乱七八糟喊些什么,女官摇了摇头,想起太女密信上的命令,点头道:“如世子所愿。” 礼王世子忽然觉得一痛。 他低下头,看见一把匕首带着血抽出来,从他的身体里。 女官收回手,眨一眨眼,泪落如雨,泣不成声。 “世子……遇刺了。” 女官与她身后的随侍退出数步,掩面哀哭。 当啷一声,那把匕首被随意抛在地上,溅起斑驳鲜血。 点点殷红滚过刀锋,掩盖了刀刃上淡淡的青影。 宛如春日杨柳枝叶摇曳时的柔润青碧。 拂堤杨柳醉春烟。 醉春烟。 正文 第100章 行路难(终)夜色里,郑明夷的心终于…… 茶水白烟升腾而起,徐徐飘散。 景昭一目十行看完纸上的字迹,然后端起仍然滚烫的茶水,浇在了信纸上。 漆黑墨迹晕开,很快扭曲成一团,再也无法辨认。 她往后一靠,倚在榻上,静静思忖。 景煜之死,是年初太后薨逝,皇帝降旨令皇太女、礼王世子九月扶灵南下时便已设计好的一环。换句话说,从东窗事发的那一刻,礼王世子早已注定了必死无疑。 皇太后贵为天子之母,孝道大过天,何况又是垂死之人,皇帝可以将她秘密幽禁、隔绝内外,明面上却绝不能落下话柄。 礼王妃俯首泄密,献上投名状,证明自己并无不臣之心,只是为亡夫儿女裹挟,方才涉入漩涡,亦可脱身离去。 至于云华郡主,说的难听些,她城府深过礼王世子十倍不止,野望极似其父,然而脑子跟不上野心,且正统性、唯一性全都不具备任何优势,顶多算个添头,毒哑了嗓子往庵堂一送,就连礼王残余势力都不会考虑拥戴她,看在礼王妃密告的份上,留她一条命不是不行。 但礼王世子…… 事已至此,太后意欲效仿庄公之母武姜旧事,叛乱虽被掐死在襁褓中,其危害性与严重性却与真正的谋反毫无区别。 罪行必须用鲜血来偿还,身为太后最心爱的嫡亲孙儿,叛乱事成后的最大得利者,礼王世子景煜没有任何脱身的希望。 那么,像这样一个愚蠢、贪婪、空有皮囊,志大才疏却身份高贵的废物,应当怎样去死,才能死的天衣无缝,恰如其分? 伴随着景昭在念亭城中传回的那封信,由内卫、近臣所组成的天子与储君心腹,终于摆脱了皇太女失踪的可怕阴影,从而能够捡回一条小命,继续有条不紊地推进和调整南下的每一步计划。 南方局势糜烂之至,而江宁位置特殊,世家豪强蜂拥于此,一旦按照原定布局鸾驾深入江宁,计划继续推进下去,很可能会节外生枝,不好料理。 说实话,经历了几日前太女失踪的惊心动魄,凡知情者,此生都不可能愿意再经历一次相同的恐惧。 念亭城的那封密信传回御船,近臣内卫立刻奉命行事,首先凭借手持的圣命接管御船所有事务,而后二话不说,制造了一起行刺太女的大案。 当然,御船上行刺的大案要在南方传开,还需要几日推波助澜的传播与发酵,但事实却已经尘埃落定——皇太女受伤,幸而保全性命;礼王世子不慎中了一刀,毒发身死。 这是皇帝、储君与诸位丞相、天子心腹秘密拟定,精心斟酌的其中一环,就连御船上的景含章等东宫属官都要被排斥其外,只能满头雾水地执行每一步命令,做些细枝末节的微渺任务。 太女遇刺,世子身死,这足以动摇整个南方上下的格局。 御船立刻停泊,鸾驾立刻封闭,上下戒严内外震悚,在主使者落网之前,绝不可能再行启航。 当然,孝道不可违拗,皇太后梓宫仍然摆在御船上,只等抵达江宁便要如期葬入昙陵。 只是,等到那个事先便反复测算、昭告天下的下葬吉日,只怕天下人都顾不得太后梓宫了。 房中安宁寂静,景昭徐徐打扇,托腮闲坐,姿态闲适至极。 既然重新与内卫联系上,她的安危便有了保障,甚至不必着急上路与鸾驾汇合,自会有心腹近臣秘密前来迎她归船。 赶路着实耗费体力心力,更何况她先是逃亡,而后落水,然后又在山野间毫不停歇地奔波数日。与离京前相比,景昭已经消瘦许多,甚至连面颊轮廓、下颏线条都褪去了少女的柔润,化作一种难言的锋利。 她很累。 这种身心疲惫不是合上眼睡一觉就能消泯无踪的,需要静静调养。然而景昭根本没有这个时间,她缓缓摇着扇子,短暂出神片刻,下地走出内室。 开饭了。 客栈的肉粥鲜香无比,余味无穷。景昭与裴令之现在根本对大鱼大肉、山珍海味提不起半点兴趣,倒是像这般简单的米粥配着清淡小菜,能多吃一点。 二人相对喝粥。 对面琉璃光似乎没什么胃口,一块奶糕吃了半天,小手有时拿不稳勺子,在碟中磕碰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看着小女孩笨拙的动作,景昭忽然道:“你什么时候走?” 裴令之想了想,道:“明天。” 他顿了顿,又说:“你不与我同去江宁?” 景昭说:“出了些事。” 她轻描淡写道:“急报,太女遇刺,世子殉难,不日即将通传南方上下。” 裴令之的汤勺掉回了碗里。 景昭依然平静看着他,道:“储君遇刺,御船一时半刻不会入江宁,是非之地不宜久留,我建议你不要立刻回江宁。” 裴令之怔愣片刻,神情微微地变了,不知在想些什么。 以他的聪慧,很难不深思。景昭也不在意,继续说道:“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 她平静等待着裴令之的回答。 裴令之艰涩道:“我……我还是要先回江宁。” 景昭道:“为什么?” 裴令之轻声道:“我阿姐回来了,她有孕九月,随时可能临产,据说她现在情绪不太好。” 说到这里,裴令之停住,沉默片刻。 “阿姐有个手帕交,是隔房的女郎,关系很亲近,比阿姐早一年出嫁,嫁在竟陵附近。我去竟陵送嫁那时,她已经有了身孕,很快便要做母亲,婚礼不曾到场,只备下厚礼,阿姐当时还说等新婚这几日忙完便去看她。谁料没过几日,我还没来得及离开竟陵,阿姐便接到了丧讯,说她生产时大出血,已经没了。” “阿姐强撑着回来,必然是有不得不来的大事,她本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劳神费力,女子生产是道鬼门关,我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要回去,才能稍稍心安。” 景昭哦了声,道:“那是该回去,不过,你回去之后,可未必由得自己做主。” 裴令之听出她的言下之意,勉强笑了笑,说道:“裴氏的打算,无非是将我当做一件筹码推出去。虽然冷酷,至少不会伤我,我便有脱身的筹划。” 景昭看着他,认真说道:“裴氏的盘算很有道理,胜算很大。” 她眨了眨眼,微笑道:“你曾经说你厌倦宦游,但如果东宫属意,你意下如何?” 裴令之长睫垂落,道:“意下如何吗?我应该先向你求一个答案,不知你愿不愿意答。” 景昭微笑说道:“我不是早就给过你答案了吗?只看你信与不信。” 说完,她的笑意蓦然一收,正色道:“你既想回去,那就回去好了,只是事难两全,你回去之后,得到的答案未必如意。” 这句话不像是在说裴六娘的安危,倒像是在暗指某些事,裴令之微感惊疑,肃然道:“你指的是?” 景昭却不直言:“你回去之后,也许很快就会知道。到那时,如果你不愿在漩涡中继续停留,可以寻个机会离开。” 她顿了顿,极其自然地道:“如果你无法抽身,裴氏要你争取东宫,至少也要将你送到东宫面前。” 不知什么时候,琉璃光叮叮当当的动作停了。 她乌黑的眼睛在景昭与裴令之二人间徘徊,忽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哭声骤起,打断了裴令之即将脱口的话语,景昭看向她:“又怎么了?” 琉璃光的回应是一声:“娘!” 景昭冷酷地道:“认错人了。” 小女孩回报以更加响亮的哭声:“娘!娘!” 景昭皱眉,倒是裴令之对幼儿的耐心更多些,疑惑道:“她好像不是叫你,是……” 那更似一种听到了和母亲相关的事物后,自然而然勾起思念的反应。 景昭俯身,平视着琉璃光:“东宫?你娘和东宫有什么关系?” 然而这孩子自从落水受惊后,反应木讷许多,平日里一句话不说,今日嚎啕大哭中勉强开口,除了喊娘之外什么都说不出来。 幼童的哭声不但响亮,而且分外尖锐,裴令之试图安慰,却根本无从下手,短暂无措片刻,只见景昭抄起筷子,一块奶糕塞进去堵住了哭声。 “咳咳咳咳咳!” 景昭举起一杯茶:“来,喝口茶顺一顺。” 在这乱成一团的时刻,走廊上突然传来响亮的脚步声。 下一刻,咣当! 房门被重重推开,裴令之的亲信携着淑芸毫无仪态地扑了进来,看见室内场景,短暂愕然,旋即淑芸立刻叫了起来:“七郎快走!” 她昨日本已回了江宁递信,不知为何突然出现在此处,蓬头散发地叫道:“娘子昨夜发动了,命奴婢带人赶回来送七郎走!” 裴令之目光掠向淑芸身边:“怎么回事?” 炳烛正瞠目结舌看着室内这幅画面,下巴几乎脱臼,闻言结结巴巴地疾声道:“族里知道郎君现在在念亭,正派人来抓郎君回去——您快走吧,家主动了真火,若是被他们追过来,这位…这位娘子和小女郎怕是都难以保全!” 他们话里的信息量极大,偏偏个个都说的太急,前言不搭后语,裴令之来不及细问,皱眉道:“族里的人在赶过来的路上?” 炳烛以一种惊慌失措的表情张着嘴:“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楼下大堂中传来脚步声。 整齐划一,极富韵律,又像雷霆,不知出动了多少人。 下方有片刻的喧嚣与混乱,旋即很快归于沉寂。 淑芸往外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 “来的这么快。”她似是明白过来,“是跟着奴婢们过来的!” 变起仓促,裴令之一推景昭:“你带着琉璃光走。” 刹那间景昭产生了一种仿佛被捉奸的错觉,她皱皱眉:“我跳楼走?” 裴令之似乎掩人耳目的经验十分丰富。 顾不得多言,他掩住小女孩的嚎啕,示意景昭抱起琉璃光转入内室,而后一理衣袖,走出房门。 下方客栈大堂中,唯余寂静,黑压压的人头就像乌鸦的黑羽,有种分外肃杀的气息,填满了自上而下整片视野。 两队黑衣部曲疾步而来,衣摆上绣着裴氏的徽记,正从走廊两侧同时靠近,刹那间接触到裴令之审视的目光,为首的脚步不由自主同时放慢。 “拜见郎君。”一名为首的部曲越众而出,恭谨道,“奉家主之命,护送郎君归家。” 裴令之容如冰雪,目光冰冷审视,冷淡道:“我的行踪你们从何得来?” 淑芸气得脸色都变了,为首的部曲视若无睹,继续道:“事关紧急,用了些别样手段,家主有言,自会向杨氏说明此事。但而今族中的意思是请郎君尽快归家,不可在外滞留。” 他们果然是跟踪了淑芸等杨氏婢仆,从而得到裴令之的踪迹。但只听他说‘向杨氏说明’,言下之意已经分外明确。 裴六娘是杨氏未来宗妇,在裴家主眼中已经不算裴氏的人,所以他需要安抚这个不听话的女儿,以免影响两家的关系。 裴令之却不同。 父亲不需要对儿子做出任何解释,单凭孝字便能压服,部曲看似恭顺,实际上裴令之毫不怀疑他们会将自己硬绑回去。 “我阿姐如何了?” 部曲迟疑说道:“属下不敢探知内宅女眷。” 裴令之看向淑芸。 淑芸摇摇头。 裴六娘昨夜与父亲一番大吵,回来便到了临盆的时刻,仓促之下匆匆打发淑芸前来报信,连话都没来得及多说半句。 裴令之拂袖,冷声道:“所为何事?” 部曲恭顺说道:“属下不敢探听家主心意,请郎君勿要迟疑,随属下等人回府吧。” 话虽客气,这些人的眉梢眼角仍然藏着警惕。裴令之自幼不好说话,即使是他的父亲继母,都拿他无可奈何,这些部曲们自然更提着一颗心,生怕裴令之一意违拗,届时只能将他硬绑回去,岂非大大开罪了这位身份尊贵的郎君? 裴令之目光如刀,一寸寸掠过这些严阵以待的部曲。 他极其轻微地讽笑起来。 门外渐渐变得安静。 景昭松开手,琉璃光被她捂住嘴掩住哭声,现在已经完全哭不出来,蔫头耷脑地挂在一边。 她暂时没工夫理会小孩子,走出内室,看见炳烛、淑芸等人复杂的神色。 景昭眉梢微挑,抓过桌边的帷帽扣在发顶,拎起琉璃光,向外走去。 “女……”炳烛打了个磕绊,不知该叫‘女郎’‘娘子’还是‘少夫人’,犹豫半天,勉强含糊过去,“您要去哪里?” 景昭看了看这个和积素装扮相似,看上去更机灵些的年轻人,说道:“与你们无关。” 淑芸一直在偷看琉璃光的五官面容,但这孩子好看归好看,脸已经哭得花了,她此刻也神色复杂地道:“女郎别急着走,外面太乱,七郎把我们留下,奴婢们自然要照顾好女郎和这位……” 景昭理一理帷帽垂纱,好奇道:“如果这是裴令之的女儿,她被带回去会死吗?” 直呼名讳其实是一种极大的冒犯,但室内众人此刻根本没有心情计较,神色更加复杂,淑芸身后一名侍从甚至不小心磕碎了门边的瓶子。 淑芸下定决心道:“奴婢会将二位带到娘子那里去,女郎尽可以放心的。” 炳烛支支吾吾地也说:“是,是啊。” 景昭若有所思道:“哦,其实不是,我只是好奇而已——” 这些侍从神色尽管复杂至极,竟然没有一个人正面回应她的问题吗? 江宁裴氏的家主,如今看来并不是容易相与之辈. 裴令之端坐在马车里。 或许是因为他销声匿迹太久,裴家主对这个儿子的认识上了一个台阶,生怕他再度设法离开,索性将他关进了马车。 这辆特制的马车外表华丽,内里布置十分精细,唯独车窗全部封死,内外声音隔绝,马车前守着四名部曲,严密监视裴令之的一举一动。 他敲了敲车壁,确定车壁中镶嵌有铁板。 裴令之闭上眼。 他不曾与派来抓他的部曲们交流,不言不动端坐车中,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一尊秀丽冰冷的雕像。 马车平直地前进。 不知走了多久,马车停下,有人挑帘送来饮食。 裴令之恍若未闻,动也不动。 他倒不是刻意绝食,而是根本没有半分兴趣。 送饭的部曲们也不和他多说半句,恭恭敬敬送上饭菜,又放下帘子,退了出去。 如此行路许久,或许是一日,又或许是一夜,裴令之毫不动容,几度意识已经要陷入昏睡,忽然帘子被揭开,一道刺目的天光照在了他的眼前。 刹那间泪水涌起,裴令之勉力睁开眼,看到了熟悉的宅邸。 他被带回了裴家。 马车停下,换做软轿。 接下来的路程裴令之非常熟悉,即使他不能向外窥看,也能从转弯与速度中判断方向,确认这是去书房的路。 果不其然,帘子再度挑起,他看见了父亲。 书房的门开着,裴家主坐在书房最深处,裴令之抬眼看去,只见裴家主朝他投来冷淡的目光。 “孽子。”裴家主道,“私自离家,久无音讯,你的《孝经》读到哪里去了。” 裴令之轻咳两声。 长久没有饮水,他的声音带着微哑,神情却比裴家主还要淡漠:“见过父亲。” 下一句是:“敢问阿姐如何了?” 眼看他连半句都没有多说,直接问起裴六娘,生怕气氛太过尴尬的侍从连忙出来笑道:“杨氏今日一早前来报讯,昨夜六娘子生下一女,母女平安,郎主极是欢喜,已经下令上下均赏一个月的月例。” 裴令之无声松了口气。 被侍从站出来缓和了一下气氛,裴家主的神情也再度恢复平淡,说道:“你且回去安心准备着,家里对你的事自有安排,不要不懂事。” 裴令之看着他,微讽说道:“出了什么事?父亲要全然不顾体面,大张旗鼓将我带回来,是家族得罪了南下的大人物,还是南方现在已经没有裴氏的立足之地,日暮途穷,做事亦无需顾忌?” 裴家主皱眉:“放肆。” 裴令之道:“府里乱成这幅模样,难道不是?” 方才换轿入府时,裴令之被隔绝的耳目重新恢复正常,自然捕捉到轿外的异样。 江宁裴氏自负底蕴,家中婢仆从来调教得当,而今却脚步匆匆、隐带不安,大异寻常,再结合淑芸所说,裴六娘冒险赶回江宁,又与父亲大吵一架而后临盆,必然是裴家出了些事端。 裴家主平声道:“王悦死了。” 裴令之面上平静如常,谁也想不到他心里究竟涌起了多少惊涛骇浪:“哦?我怎么从未听闻过。” 裴家主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和我们家扯上了些关系。庐江王氏那只老狐狸中年丧子,就像是疯了的老狗,死死咬住我们家不肯放松,正值东宫南下之际,这件事挑破了对我们家麻烦很大。” 不对! 裴令之骤然意识到,王悦之死绝对没有指向他,否则裴家主不可能这样轻描淡写提起。 但王悦死在他们手下的消息既然没有外泄,那这件事究竟是如何和裴氏扯上的关系? 裴家主用词极为讲究,据他言下之意,庐江王氏固然是在乱咬,但裴氏也确实被咬住了难以脱身。 某种意义上来说,裴氏绝不会是全然的冤枉。 否则裴家不可能是这种反应。 裴令之听见自己微讽的声音:“哦,所以平息这件事的方式,就是献子邀宠?” 对于养尊处优、极重仪态的世家来说,裴令之这句话过分直白粗粝,裴家主面色微变,不悦道:“这就是你在外面和那些黔首学来的习气?你还记得体统二字如何写吗。” 裴令之平静道:“儿只是付诸于言语,父亲却是付诸于行动,儿不懂得体统二字如何写,难道父亲就懂得了吗?” 单凭这两句话,已经是彻头彻尾的不驯与忤逆,侍从再不敢多说半句,恨不得当场变成聋子瞎子,汗水涔涔而下。 裴家主也终于不能容忍来自长子的讥讽,寒声说道:“孽子,给我滚回去闭门静思,学一学规矩体统!” 裴令之道:“我要先见阿姐。” 裴家主冷声道:“不准——把七郎带下去!” 侍从们忙不迭地一拥而上,将裴令之带走。 裴令之再度回到了他自幼长起来的照霜楼。 咣当! 门被合上,侍从们不敢久留,屏气凝神地退了出去。 裴令之抬起眼,注视着房中熟悉的布置。 他的耳畔仿佛响起了母亲的声音,起初是慈爱温柔的,然后渐渐变得凄冷绝望,直到最后,她的声音弱了下去,与她的气息一道归于寂静。 “母亲。” 裴令之轻声唤道,像是在呼唤早已消逝的气息与声音。 他转过头,眼梢微微泛红,终于泪水盈睫。 只需要一句话。 一句裴家主亲自说出口的话。 他就猜到了所有。 裴令之在照霜楼里关了两个日夜。 送入的饮食他只吃了极少的一点,从未发出任何声音,其余时间在楼中行走,反复翻阅幼年的书籍,观看承载记忆的事物。 然后他开始烧书。 烧的不是典籍,而是他自己的文赋与诗集。 那些或华美、或平实、或清丽、或哀婉的词句,传出去千金难求的文辞,尽数付诸火中。 直到守在楼外的侍从察觉到烟气,惊慌失措冲进来灭火。 侍从们吓得魂都丢了,生怕裴令之今日烧文集,明日烧自己,痛哭流涕拼命相劝,裴令之只道:“让杨桢来见我。” 裴家主不可能再放他离开,让刚生产的姐姐车马劳顿过来也太不合适,此时此刻唯有杨桢从身份地位和用途方面最适合走一趟。 很显然,裴家主并不打算向忤逆的长子低头。 江夫人先来了一趟,母亲般慈爱地劝慰他,在裴令之眼也不抬的冷淡下无奈离去。 紧接着是族中较能与他谈天的几位堂兄弟,这几人忐忑不安地来了,又被裴令之一句送客送出了楼里。 然后是裴令之的舅舅。 顾家主带着几名子弟来了江宁,被请来和裴令之见面,然而顾家主自己都有私心,更不可能劝慰外甥听话地去邀宠献媚,然后嫁到北方去做正妃,彻底无法帮扶顾家。 他倒是得了半个好脸色,被裴令之客客气气地送客离开。 终于,在关了裴令之五天之后,杨桢踏进了照霜楼。 他带着淑芸和炳烛,裴六娘挣扎着要同来,无奈实在起不来床,只能派淑芸代她过来,至于炳烛是裴令之自己的亲信,杨桢顺便就给他带来了。 环顾四周,杨桢颇为感慨道:“这就是你年幼时的居所?和阿菟的风格倒不太像。” 紧接着他定睛细看,大吃一惊:“你是被人抢劫了没饭吃,才瘦了这么多?” 杨桢果然更靠谱些,他不卖关子,先提起妻子和女儿的情况。 裴六娘这次算是早产了一些时日,发动突然,有些难产,损伤极大,不得不卧床一月。 孩子倒是极好,是个女婴,丝毫不显瘦弱,夫妇二人暂时没给她取名,先唤作文狸,算是跟着母亲的小字衍生而出。 裴令之对这个名字不做评价,只问:“阿姐为什么回来?又是为什么早产?” 杨桢迟疑片刻,还是抬起手,蘸着茶水写了消金坊三个字。 “你听过这个地方吗?”杨桢道,“应该没有,岳父大人对你寄予厚望,格外严苛些,这种地方想来不会让你知道——嗯?” 刹那间,裴令之无声地合上眼。 他平静道:“我知道了。” 果然如此。 难怪如此。 怪不得,怪不得阿姐会千里迢迢赶回来质问父亲。 若说吞并土地、占据山林、掠良为奴、私开矿藏这些事,南方各家都不大清白,是五十步莫笑百步,谁都说不清楚,朝廷问罪都难办,毕竟法不责众。 那么像消金坊这等地方,便是真真正正踩过了底线,根本无法用法不责众来强行抗辩,一旦传出去,非但家声受损,亦是无法洗脱、板上钉钉的罪名。 杨桢惊道:“你知道?” 他几乎失语:“你接触过?可别让阿菟知道。要不是王家这次拼着鱼死网破,泄出风声传到阿菟耳边,就连我也没听过——你知道吗?王悦死了。” “王家和沈家当年弄过个百花山庄,下面什么桃花杏花的庄子都有,借着这个拉别家下水,只是他们弄得一方面隐秘,另一方面找好了替罪羔羊,不易出事——但这次沈家也坐不住了,王家要掀桌子,把消金坊撕扯出来,你们家必然会把百花山庄扯下水,这就全乱了——我们杨家也别想好过,这几家历来广结婚姻,撕不开,怕是非断腕不能脱身。” 杨桢道:“这等家族隐秘,年轻一代本不该参与的,你怎么知道?据说王悦之死,和消金坊脱不开关系,他是进过消金坊之后一出门被人杀的,王家现在已经疯了,他们这等二流门第,将全部厚望寄予王悦,现在心血尽付东流,会很麻烦。”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上前一步,近乎耳语道:“岳父大人情急之下,更不可能放任你在外面,阿菟让我带话给你,镇之以静,还有几日功夫,我们在替你想办法。” 裴令之抬起眼来,说道:“多谢。” 杨桢微笑道:“和我说什么谢。” 他顺手一推食盒:“阿菟让我给你带的点心。” 裴令之若有所思看着他,心想杨桢这点算盘真是从不好好掩饰——但是不掩饰就不掩饰吧。 “你出去。”裴令之道,“阿姐的心意你带到了,我单独吩咐我的侍从几句话,你先在外面等着。” 杨桢瞠目结舌地指了指他,被这种过河拆桥的举动弄得无言以对,气的同手同脚走了出去。 炳烛抬起头,以一种非常复杂的神色抢先开口:“郎君,您那位……那位女郎让我带句话给您。” 裴令之道:“我看出来了,说。” 炳烛道:“您还有一个机会。” 裴令之扬起眉梢。 炳烛低声报出一串数字。 裴令之皱起眉:“何意?” 炳烛无辜地摇头:“属下不懂,女郎没说,只让您去看看顾大家的《礼记注解》,应该是借典籍陶冶心性的意思?” “最后半句是你加的吧。” 炳烛又很无辜地点了点头. 送走杨桢等人,裴令之转身回到书房,找出全套外祖父所写的《礼记注解》。 循着那些数字,他一一翻阅,记下对应的页数和字,等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书,静坐许久。 裴令之忽然意识到,当日她未曾言明的深意。 他可以选择留在漩涡中,作为裴家众多计划中的其中一枚棋子,被送到太女鸾驾面前。 也可以选择再度离去,那么代价呢? 代价不言自明。 从此以后,他与裴家,再无半分关系。 一个弃绝家族、也为家族弃绝的孤魂野鬼吗? 裴令之坐了很久。 窗边的日光渐渐西斜,在地面上投落变幻的光影,淡金色光芒笼罩着裴令之,映着他毫无血色的面颊。 直到黑夜笼罩大地,楼外侍从进来掌灯,脚步声传来,方才惊动了裴令之。 他抬起头来,抿紧朱唇,血色渐褪。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灯盏前,广袖一挥,整座灯台轰然跌落. 江夫人正在绣花。 她也快到了生产的日子,近来精力不济,每绣上几针,便要歇息片刻,正当她绣着一朵颜色浅淡的花苞时,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惊恐至极的喊叫声。 江夫人手一软,一针刺进指尖,急急抬首:“出什么事了?” 很快,她身边的嬷嬷冲进门来,脸色惨白道:“夫人,夫人,照霜楼起火了!” 江夫人大惊失色,扶着肚子站起身:“七郎君呢?” 见嬷嬷摇头,她心底的不安越发浓重,突然双腿一软,跌坐在了榻上. 裴臻之正在睡觉。 她与裴令之一母同胞,极为美丽,尽管脸颊浮肿未消,也只显得可怜可爱。 杨桢撑着头坐在床边,静静守着她,又伸长手臂,想替妻子掖好被角。 砰! 裴臻之一头撞上了他的下巴。 杨桢捂住唇角,唇边咬破了,淌出血丝,含糊不清道:“你怎么坐起来了,快躺着——嘶,好疼!” 裴臻之说:“舌头还在吗?没咬断就好。我心里,我心里好慌,不知怎么回事,你派人出去看看。”. 乌梢渡口,数条轻舟停泊。 景昭偏头注视着水中点点星光,似乎感觉颇为有趣,又仿佛只是在沉吟不语。 淡香飘来。 郑明夷走到景昭身侧,为她披上披风,温声道:“殿下,夜长梦多,不如先行启航。” 景昭道:“再等等。” 郑明夷和声劝道:“殿下今夜先行,我们留下一只轻舟,后面夜夜等着,岂不是两全其美?” 景昭任凭郑明夷为她系好披风系带,道:“再等一盏茶。” 面对属官,她从来没有细细解释的兴致。郑明夷适可而止,不再多言,只陪她立在船头。 一盏茶倏而过去,将近末尾时,郑明夷轻声提醒:“殿下,时间要到了。” “您要等的那人,究竟是谁呢?” 他将这句话咽下,继续道:“殿下不若将那人体貌告知微臣,微臣自派人留下,夜夜等候。” “体貌?”景昭漫不经心道,“不用,看到那人一眼就可以确定。” 然后她转过身来。 似有如无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似是在马蹄上包裹了布,听得不太分明。 景昭却立刻看向那个方向。 风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 郑明夷的心忽然一沉。 因为他看见皇太女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那抹笑意难描难画,极为好看,却让郑明夷隐隐生出极为不安的预感。 然后她说:“他来了。” 身后数只轻舟上,有许多寒光无声闪烁,内卫们警惕注视着那匹自夜色深处疾奔而来的骏马。 一只雪白的手,向下一压。 内卫们愣了愣,默默放低了寒光指向的位置,却仍保持着最后一份警惕,弩箭由指人改为指马。 那匹骏马奔到岸边,双膝一低,半跪下来,马背上一道身影滚鞍下马,风吹起衣袂袖摆,带起丝缕乌发。 夜色里,郑明夷的心终于彻底坠入了冰冷的水底。 他看见了来人的那张脸。 也看见了皇太女唇畔的笑意。 正文 第101章 景昭朝他伸出手,说:“…… 夜风吹起少年名士散落的长发。 他的面容如同雪光般夺目,玄衣带起丝缕风声,他向渡口而来,向轻舟而来,唯剩一身。 其余所有,尽数被他抛在了身后那片夜色里。 下定决心,再不回头。 景昭朝他伸出手,说:“过来。” 话音未落,轻舟靠岸,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裴令之离开身后那片夜色,一步登舟。 船上的火光映亮他的眼睛,就仿佛漫天星斗一半还停留在夜空里,另一半落进了裴令之的眼底。 景昭抱住他。 裴令之的下颏压在她的肩上,连日来更显消瘦,压得景昭肩头隐隐作痛,她却并不在乎,转而捧起裴令之的面颊,轻声道:“我们走。” 随着她的动作,领口系带散开,那件披上没多久的披风又徐徐滑落。然而此时此刻,无人有心思在意披风。 郑明夷垂睫,并不出声,而是随着景昭吩咐,转身微微颔首,示意数条轻舟启航。 岸上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暗里,忽然传来沉闷的震响。 蹄声如雷,亦如疾风,火把的明亮则像划破天幕的闪电,迅捷无伦逼向渡口。 与裴令之不同,这些骏马奔驰的动静毫无掩饰,寂静深夜里分外清晰,毫无掩饰。 这可能是权势与人力的赤裸炫示,也可能意味着行动仓促至极,故而连最基本的掩饰都来不及做。 蹄声逼近的瞬间,所有船只不退不避,同时掌起灯火,顿时将渡口江面亦映得宛如白昼。 喀啦数声,轻响极其难辨,但叠加在一处,又变得异常清晰。 弩箭机括同时开启,寒光如电,直指岸边。 乌梢渡地位历来非常特殊,渡口停泊的舟船有限,数条轻舟此刻已经全部离岸数丈,岸边一时间竟寻不到其他船只。 这些江宁裴氏的部曲能追到此处已经是运气,但岸边无船,追踪也只好到此为止了。 裴令之静静凝望着岸边那些衣衫熟悉的骑士,闭上了眼。 这便是无声的态度。 与此同时,景昭平静道:“都杀了。” 喀啦! 无数支锋锐弩箭流星赶月般划破夜色,疾飞而去,裴氏部曲未曾料到杀招来得如此之快且迅猛,一时间已有数人坠马,余下者调转马头欲退避逃离,然而船上内卫受太女命令,又岂会任由他们逃离。 景昭所乘的那只轻舟仍在急速驶向江心,然而除去近身掩护的船外,还有几条船不进反退,调转方向,折回岸边。 建元十年九月初九,深夜,江宁裴氏主宅起火,照霜楼毁于一旦。 大火焚烧一夜,天明时方才扑灭,整座楼宇仅剩焦黑框架,楼中珍品万千、典籍无数,尽付灰飞。 临近数处庭院被牵连,损失不在小数。 然而最大的损失不止于此。 在这场火灾中,裴令之消失了。 即使再如何不问世事,不常归家,裴令之依旧位列嫡长,是江宁裴氏年轻一代的希望。有些权力,他只是不用,却不代表他当真什么都做不了。 当然,深夜离家,行动仓促,自然要留下些难以尽除的踪迹。裴氏部曲上下搜检追踪而去,然而直到照霜楼的大火都已烧尽,大部分外出追踪的部曲都已无功而返,却有一支小队迟迟未归,销声匿迹。 消息传来时,正逢昨夜因火受惊的江夫人挣扎了整整一夜,生下一个女儿。 和喜得爱女的杨桢、裴臻之夫妇不同,江夫人简直像是被当头抡了一棍子——裴令之踪影不见,一心期盼的儿子变作了女儿,虽说她年纪还轻,未尝没有生育的希望,可原本的盘算一朝尽废,这份打击不啻于某个文人苦学多年准备应试结果发现庶民无法入朝。 裴家主根本来不及理会新生的孩子,庐江王氏那只八面玲珑的老狐狸丧子之后简直失心疯了,纵然凶手无处寻觅,也一定要找个出口发泄失子之痛。 ——你说冤有头债有主,该找凶手算账? 可王悦清晨刚出消金坊,不久后便死在了近处的茶楼里,焉知不是消金坊中事端牵扯到了王悦身上,因此招来祸患。 这简直就是说不清的麻烦事,裴氏固然能以利诱之、以情动之,穷尽手段去试图与王氏达成和解,或者彻底撕破脸也好——但这些都需要时间。 恰好,鸾驾即将驾临江宁,整个南方、整个天下,泱泱二十一州都在看着这边。 没有时间了。 即使吴郡沈氏不愿多生枝节,与裴氏一同向庐江施压,但也需要时间。 在这个节骨眼上,裴令之的失踪,无疑是雪上加霜,由不得裴家主不多思多想。 那支莫名其妙失踪的部曲队伍,意味着裴令之的离开并不简单。 他身后那片夜色里,究竟隐藏着什么人? 与此同时,顾氏所生的另一个逆女裴臻之听说弟弟踪影不见,终于从床上爬起来,拎着左右为难的杨桢打上裴氏家门,不肯干休。 江宁裴氏的这出闹剧,一时间再也无法隐藏,在江宁城中私下流传,并迅速衍生出无数匪夷所思的流言和猜测。 好消息是,物议对裴氏的瞩目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坏消息是,这是因为更加要命的祸事席卷了上下。 皇太女遇刺,礼王世子身亡,御船停泊不前,北方朝廷连降三道圣旨,责问南方上下官吏。 世子死于醉春烟。 这种南方秘藏的剧毒,几乎是毫无迟疑地将矛头指向南方诸世家。 九月十一,御船降谕,皇太女调钟离、泽阳、临川三地驻军前来护驾。 九月十三,庐江、丹阳、江宁共计七户世家豪强事涉醉春烟,其嫡系家主被软禁待审。 九月十五,南方九州,各地民变,烽烟再起。 原本被南方世家倾力镇压的动乱,毫无预兆再度掀起浪潮,粉饰太平的行动至此失败。 朝廷再度下诏,令皇太女奉梓宫暂时退回北方,择行宫驻跸,斥责南方官吏敷衍塞责、尸位素餐,为南北民力物力计量,北方兵马难以周转,令官署将功赎罪,南方诸世家从旁协助,自行安抚乱民、赈济百姓。 这封诏书简直全是冠冕堂皇的废话。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倘若南方官署与诸世家有抚慰民生、安定社稷的决心与本领,南方九州乱局何至于此。 果不其然,未到半月功夫,朝廷运往南方官署的军械粮草,竟在南方驻军、官吏重重守卫之下,被起义乱民尽数劫走。 朝野哗然。 就在这时,北方边境传来消息。 谈国公大败荆狄。 诸丞相联名上奏,要求撤换南方数名主官,谈国公一鼓作气,再度南下镇压动乱。 此奏发往朝中共议,顿时戳中了焦头烂额的南方诸世家那颗敏感的心脏。 ——撤换南方主官,北方边军南下?笑话,那动乱平息之后,南九州究竟由谁做主? ——北军南下祸福难测,乱民暴动近在眼前,眼看局势大为恶化,先顾眼前生死吧! 南方世家豪强迅速分作以上两派,争执难休。前者以江宁、吴郡、丹阳等地的世家为主,动乱虽折损了不少产业,至少本家的底蕴未失,仍可挣扎。 后者就不一样了,乱军风卷残云般刮过,本来养尊处优、足不染尘的贵胄,扶老携幼仓皇逃离,甚至还要暂时借住在旁人府邸,祖上积淀尽数落入那些卑贱的庶民之手,怎能不心忧如焚,只盼早些镇压叛乱,减少些损失。 两派争执未休,直到十月,丹阳、吴郡数地亦有大片土地失陷,眼看无人能再袖手作壁上观,生死祸福的抉择毫无预兆地逼近每一个人眼前。 南方世家终于停止争论,意识到南方落入朝廷囊中,终究还能保持名门的体面与部分权势,但若是落进乱民手中,大家就只好整一整衣冠上吊投水,说不定还能保全全尸。 到了这个时候,南方诸世家终究不是全然的蠢货,早已察觉到了其中的异样。然而即使心头恨得滴血,眼看乱军逼近,一旦江宁失陷,那些被世家碾压践踏了数百年的庶民,必然会将世家的骨血生吞活剥拆个干净。 到那时,烧成锦绣灰、踏碎公卿骨,便不止是一句摧心的谶语,而是南方即将面临的、鲜血淋漓的未来。 大半个南方的名门都汇集在这里。 避难者、逃亡者不计其数,北上逃亡的水陆两道早在动乱之初,先是被撤离的御船及浩荡随扈占据,紧接着便被乱军封死,根本没有留给世家豪强任何北上避难的机会。 当然,事发之初,又有哪家哪姓的名门不肖子会愿意抛舍数百年祖宗积淀,仓皇北逃? 十月末,皇帝亲自下诏,令威武将军、靖平侯率军南下,交兵太女,授临机决断之权。 皇太女节制兵马,亲临抚军,赐下金银布帛,征调船只,震慑南方,同时阁中丞相连发数道文书,以利以情以理安抚乱民,承诺拱手投降者,一律既往不咎,赐下田地,以续生计。 田地所从何来? 诏书中御笔亲定,凡田地、山林、河泽失契者,均收归朝廷,令驻跸行宫的皇太女就近择选官员,预备南下后重新划分田地,均分流民。 南方九州失陷大半,乱军所过处官署衙门付之一炬,而地契这种东西,向来是地主与官署各执一份,避免伪造。 官署灰飞烟灭,存放的地契自然也无迹可寻。 诸世家手中固然可能还扣着自己那份契书,但官署无处可查,私人所藏那份自然视为伪书,不受承认。 而后,皇帝再度下旨,降罪南方共三十一名五品及以上官员,以其治郡不力、戕害民生为由,当即去官受刑,或是干脆赐死。 初冬,叛乱止,北境定。南北顺服,天下安宁。 与之相伴的,是整个南方九州,自伪朝元年起,乱成一团的局势、脱出北方朝廷掌控的局势,终于在打烂之后获得了重建的机会,彻底平定。 正文 第102章 还朝 一场秋雨一场寒。 最后一场秋雨落尽,冬天到来。 整座京城表面平静地度过了大半个建元十年,水底下那些涌动的浪潮不会轻易被百姓们查知,太后的死终究还是悬在所有人心里的一道忌讳,即使大着胆子热闹,也不敢过分。 但第一场冬雪落下之前,气氛终于发生了改变。 谈国公犁庭扫穴,大败荆狄,这个消息由于对南方的行动,从初春到如今足足压了大半年。而今,这个消息不需要再掩藏,迅速风一般地吹遍了北方十二州。 人人欣喜若狂,人人奔走相告。 街头巷尾间,尽是狂喜的民众。 许多人家自发将压箱底的红绸取了出来,甚至有新婚的小夫妻裁了盖头挂在家门口。 城北刘大户一扫往日吝啬,打开仓库将今年的存粮全都取了出来,又拿出大笔银子,在家门口开起流水席来。 道观寺庙里更是人山人海,城外坟头旁站满了人,哭声震天,祭拜着伪朝之乱中死去的亲人们。 当年荆狄慕容氏南下,以极为残暴的手段控制北方十二州,遭遇血洗的又何止名门豪族,简直堪称家家皆哭人人带孝。 女郎会被糟践,幼童会被摔死,老弱干脆一刀杀了,壮年男子稍有举动便可能被扣上意图谋反的帽子,凡是荆狄所过之处,或是早早没了性命、或是被掳掠为仆,或是勉强保全性命,却又要在苛捐杂税下艰难喘息。 说是血海深仇,并不为过。 皇帝诛尽慕容氏,固然使得北方十二州百姓心底仇恨稍解,却不能尽数抚平五年来无尽的梦魇与恐惧。 而今大军凯旋,荆狄授首,北境残余异族望风而逃,边境大患终于消失。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北方百姓们怎能不欢呼雀跃,怎能不潸然泪下? 谈国公坐在马背上,看着路边夹道欢迎的京城百姓,听着耳畔震耳欲聋的敬仰呼声,神色和蔼地向百姓们挥挥手。 他的骏马异常雄壮,他的身躯仍然高大,坐在马背上就像个巨人,仿佛身体里涌动着无穷力量。 但他慈霭的面容又削弱了杀气,使得他看上去显得平易近人了些。 路旁百姓们看着这位传奇名将,心底生出无尽钦佩敬仰,很多人甚至涌出泪水,透过朦胧泪眼执着地望着谈国公,仿佛在看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谈国公说道,“圣上就是那座最高的山。” 自古光耀世间的名将,功勋越是耀眼,战绩越是瞩目,便越容易淬炼成一把双刃剑。 功高盖主以至招致君王疑忌的例子,史书上从来不缺。 按理来说,谈国公大败荆狄,立下的乃是不世之功。 他的功劳越大,对皇帝的威胁也就越重。当世人只称颂名将而忘记了御座上的皇帝,那就意味着其中一方必然会落得个凄惨身死的结局。 然而从边境回京,大军沿路皆是夹道相送的百姓,热泪盈眶地称颂将军声名时,皇帝的威严却从未被隐没。 会被臣子的不世之功掩去光彩的皇帝,多半平庸。 对于圣明的皇帝,臣子的功劳只会装点君主的声名,成为他们知人善任的最佳佐证。 没有人会忘记,十年前收复北方,诛灭荆狄慕容的主帅,是当今圣上。 他从不亲自出战,但战局的每一步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某种意义上,他端坐在帷帐里,便已经算尽了一切大势。 谈国公平静听着百姓们的呼喊,说道:“我不清楚南方的具体形势,但听说太女殿下亲临军中慰问之后,朝廷甚至未曾有一兵一卒渡河,南方局势便渐渐平息,可谓传檄而定。” 谈照微道:“我明白父亲的意思。” 谈国公全不理会,仍然继续说了下去:“圣上的功业声名,十年前已经圆满,如今已臻神圣,儿女的德行会装点父母的名望,父母的威严亦会泽被儿女,太女殿下的威望也随之增添。如今南北尽入朝廷囊中,你我父子蒙受机遇而幸得几分光彩,你可知日后该如何行事?” 谈照微道:“儿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谈国公平视前方,说道:“你明白就好,鸾驾已经归京,待叩见圣上复命之后,你明日便递帖,入东宫拜见殿下。” 街边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喊声,一支绢花飞起,砸在谈照微肩上。 顺着绢花飞来的方向,可以看见路旁酒楼二层窗前,挤着许多年轻女郎,手中拈着绢花、香囊等,正不住欢呼。 谈照微伸手抄住绢花,朝窗口一挥。 他玄衣轻甲,眉目俊俏,眼眸黑白分明,又正值大胜而归,说不尽的意气风发。这一挥之下,女郎们大受鼓舞,又是一阵喜悦的呼喊,紧接着无数香囊绢帕骤雨般当头而下,噼里啪啦砸了谈照微与身后左右将士们满头满身。 另一边,年轻郎君们不甘示弱,只是抛些香囊帕子又显得如同断袖,未免不合时宜,便纷纷抄起果盘中的瓜果丢了下来。 这份心不可谓不诚,天气转寒,京中蔬果极为昂贵,不比那些绣工精巧的香囊丝帕寒酸,然而瓜果有大有小,自二楼抛下,每一个都砸的人生疼。 眼看一名郎君激动之下竟然抄起昂贵的甜瓜,将士们生怕开了瓢,一个个疯狂打马,绝尘而去。 皇帝在绍圣殿中接见了谈国公父子。 即使在这样举国同欢的时刻,他依旧素衣长发,未曾盛装。 在他身后,皇太女落后半步,青袍无冠,臂挽纱帛,不是外朝常服,更似只是宫中闲坐的装束。 看上去很不正式,但实际上,能从明昼殿移驾至此来接见谈国公,已经是皇帝对有功之臣的特殊待遇。 谈国公自然不敢去挑拣皇帝的衣着,叩首行礼,而后禀报战功,叩谢天恩。 谈照微随从在后,一举一动参照父亲,不敢有丝毫逾距。 他是东宫伴读、国公世子,身份极为尊贵,自幼便出入东宫,亦时常随同面圣。然而即使如此,他在皇帝面前仍然不敢有半分逾越轻忽。 纵然许久未见皇太女,谈照微极想抬头看看,也不敢在此刻有丝毫多余举动。 皇帝淡声褒扬数句,赐下良田宅第、金银无数,御口亲言会令文华阁诸丞相共议功勋,来日朝会上再行宣布。 谈国公连忙叩首:“臣深受天恩,唯有一死以报者,不敢领受圣上厚爱,恳请圣上收回成名,另赐臣一个恩典。” 皇帝淡声道:“谈卿无需踟蹰,说吧。” 谈国公遂道:“臣的母亲年迈、妻子体弱,臣亦有些伤病在身,每每发作,痛不可挡。请圣上允准臣求二位太医归府久居,为臣母及臣夫妇调理身体。” 这便是想求两位太医的意思了。 朝中重臣请太医入府问诊并不是什么少见的事,谈国公的意思却是想求两位太医长居府中。这种将太医变作府医的举动,放在旁人身上自然是僭越不敬,但以谈国公的功勋来说,他推辞皇帝加官的赏赐,独独求两位太医归家,那简直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皇帝淡然道:“谈卿劳苦功高,有何不可,议功一事,不必再辞。” 所谓三辞三让,反过来也是同样的道理。 三让三辞,如今只是第一辞而已,无需太过急切把话说到尾声。 于是谈国公不再多言,泣涕泪落,感动至极。 皇太女从御阶顶端走了下来。 她躬身搀扶起泪落如雨的谈国公,温声宽慰数句,又看向谈照微,语气极为自然道:“当日我遇刺时,照微极力护卫,父皇虽酬其功劳,我还未曾做些什么——三日后正是良辰吉时,宫中大宴庆功,明日照微先来东宫,本宫和他们亲自为你先备酒洗尘。” 所谓‘他们’,自然是指东宫诸位近臣属官。 东宫设宴、近臣相陪,而谈照微便是这场宴会除太女之外的唯一主角,传出去是极大的风光与宠遇。 说实话,谈照微固然欢喜,但若是能把‘他们’去掉,谈照微只会更欣喜百倍。 然而他又不能挑剔,于是喜悦谢恩,全然看不出心里把那群多余的同僚排挤了千百遍。 正文 第103章 “那张有主,不能抢。”…… 今年的初雪还没有降临,寒意却先一步侵袭着大地。 温暖的正堂里,国公夫人眼睛红肿,满脸喜色,围在久别的丈夫和儿子身边转来转去,眼底既是心疼,又有说不尽的骄傲。 “瘦了。”国公夫人摸一摸儿子的脸,又转向谈国公,“黑了。” 她将谈国公和谈照微按到椅子里,硬要他们先喝一盏燕窝,唤来侍从布菜,紧接着又令人打发走求见的旁支亲戚、附庸僚属:“真是没半分眼力见,国公和世子才进家门,气都没喘匀,谁要见他们这些外人。” 谈国公含笑捧碗,目不转睛注视着妻子忙里忙外的身影,待国公夫人转身回来,才笑道:“得妻如此,不但美貌非凡,而且聪敏贤惠,是我毕生大幸。” 国公夫人微羞,嗔怒道:“儿子还在,尽说些好不尊重的话。” 谈照微掩面:“母亲嫌弃,那儿子先走了。” 国公夫人脸颊微红,唾道:“老的小的都不正经,吃你们的燕窝!” 看妻子含羞一摔帘子,转进内室去了,谈国公对儿子道:“你娘虽然脸上恼火,心里听了夸赞的话,却是欢喜的很呢。将来你成了婚,可不要拘束着不肯说些甜言蜜语,无甚趣味。” 谈照微闻言,没有立刻接话,反而有些出神,神情几番变换,兀自沉浸在思绪中,不知想些什么。 父亲如何能不懂儿子的心思? 谈国公笑意稍敛,不再多言。 房中陷入短暂的寂静,脸颊羞红避入内室的国公夫人一直听着外面动静,不失时机挑帘而出,望见儿子微微怔忪的神情,皱眉朝丈夫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你还没同他分说清楚? 谈国公报以无奈的回视。 ——战场刀兵无眼,我能说那些话乱他心神? 国公夫人想起儿子消瘦了一圈,心里那点不安顿时抛到了九霄云外,若无其事道:“都愣着干什么,上好的南来血燕,你们爷俩嘴刁成这样?这都不肯吃?” 这一声恰到好处地调和了场间寂静,谈国公若无其事地对妻子道:“你稍后记得操办些礼,就从我和照微带回来的那些北地物事里挑,不要很厚,也不能很难看,是明日照微带到东宫去的,你要亲自过目。” 在自己家里,谈照微难得放松,那根弦一松下来就忍不住懒怠,导致他现在听什么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 父母商量替他准备礼物,他只顾着喝燕窝,末了细品片刻:“这些南燕也太新鲜了,品相顶尖——现在这个季节,竟还有这么新的?” 国公夫人哦了一声,假作无事地道:“那是人家送来的礼,着实难得,正赶在你们回来前不久,要不然我就孝敬老太太一些,然后自己喝了,哪还有这么多剩给你们。” “嗯?” 国公夫人道:“喏,你们怕是还没听说,前一阵子朝廷派了好些人过去主持南方,结果查出来掳掠虐民的大案,狠狠杀了一批人,据说杀得人头滚滚,澄水都红了。” 这些事虽不是秘密,却也不是京中人人可知的闲事。国公夫人身份尊贵,耳目灵通,又喜打探风向,此刻说来头头是道:“听说薛令君上书,说这几个南方世家行径虽然可恶,但绝大部分亦持身甚正、善养德行,兵乱之后,正值惶惑不安,若不加以安抚,恐怕不利于南方九州安稳。” 说到这里,国公夫人刻意顿了顿,在某几个字眼上加重声音,道:“然后,圣上下旨,择选南方世家名门子弟、才女淑女入京,考较才学,多半是打算择些才俊赐下官职,用以安抚南方世家。” 谈国公配合地啧了一声:“南方青年才俊我听过几个,才女淑女么,多半是搭头——就南方那女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手拿女诫一手拿女德的教养方式,别说担当大事,就是和北方的小女郎比起来,恐怕都不在一个层面上。” 国公夫人倒没反驳:“远的不说,京中稍有些资财的人家,女儿十有八九读书识字,外出行走,单那份大大方方走出来的模样,南方的小娘子们怕是难比——我也觉得,那些才女淑媛,叫她们入京说什么,说女诫吗?醉翁之意不在酒,我看是在郎君们。” 她想去观察儿子的神色,又硬生生忍住——当了多年武将妻子,国公夫人知道刚从战场下来的人有多警惕。 她不欲引得儿子疑心,语气寻常地道:“那些才俊淑媛们,现在安置在北府呢,离东宫也近,想来也是为了方便太女殿下考较学识,择优选用。” 夫妻二人隐晦暗示,但似乎有些过分隐晦,谈照微始终没有表露异样。 国公夫人暗自叹气,只好给儿子连连夹菜:“吃,快吃。” 第二日一早,国公府侍从禀报,说东宫帖至,请世子快些前去。 都不必催促,年轻的谈国公世子已经利落地翻身上马。 如今无需再着轻甲,谈照微玄袍束袖,腰佩白玉,所乘亦是一匹白马,衬着玄色衣袍,便如他的眼睛般黑白分明,极其夺目。 他一声轻喝,纵马而去,身后护卫急追,侍从驾车拉着礼物走得最慢,转瞬间被抛得老远,眼前只剩下滚滚尘灰。 出了高门云集的东胜道,过朱雀桥,前方道路之侧朱漆大门分外醒目。 上首牌匾高悬,正是‘北府’二字。 白马如风般掠过,马背上,谈照微稍稍侧首,目光平静。 他并不愚蠢,相反,还极为聪慧,如何会听不出昨日父母言语间的机锋暗示? 无非是暗示他,二十一州局势如此,为了安抚南方世家惶惑的心绪,太女正妃或许会从这批南方才俊中择选。 那又如何? 谈照微自幼聪慧、门第极高,身为天之骄子,又怎能不骄傲? 对他来说,事关终身,管什么神妃仙子,管什么天下大势,管什么刀刃加身,只要他不喜欢,那就决不允婚。 他有绝对的自信。 论情分、论门第、论高下,谈世子自负不逊于世间任何一人。 纵然是圣心如此,纵然是民心所向,纵然是百官所盼。 那又如何? 要让他眼也不眨,毫无尝试,便拱手相让退避三舍,那比杀了他都要困难。 天色渐渐暗淡,大片云层飘来,遮住日光,天边像是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 微冷的风吹来,带起砂石。 东宫近在眼前。 谈照微跃下马背,任凭侍卫牵走白马,直接向宫门内走去。 他从前时常出入东宫,守门的禁卫早得了吩咐,自觉地让开道路。 一名太女近前的内侍等在这里,笑着一躬身:“世子,请随奴才来吧。” 宫道幽深漫长,两边朱墙望不见尽头,狭窄的宫道上,谈照微忽然感觉眉心一冷。 他抬起头。 一点雪花悠悠打着转,飘落在他的眉心。 下雪了。 今年第一场初雪,倏然而至。 身为东宫常客,宫人侍从大半都识得谈照微,纷纷行礼。谈照微也不是冷淡拘谨的性子,愉快地沿路叫起,看见几个面熟的,还要招呼两声。 “没礼貌。”目送着那名宫女不理不睬地走了,谈照微点评道。 引路的内侍差点冒出汗来,只能假装又瞎又聋,既不敢得罪世子,又不敢奉承着说穆嫔娘娘大宫女的坏话,赔笑道:“世子,这边请。” 从东宫花园外经过,没多远就是接风宴所在的本宁殿。走过花园时,天寒百花凋敝,暖房中娇弱不堪的花儿又不能挪到这里,园中无甚可赏,光秃秃的枝叶矗立在那里。 谈照微多看了两眼。 就在这时,他瞥见园林深处,有一道雪白高挑的身影,影影绰绰。 “那是?” 引路内侍眼神平常,自然不能和谈照微利如鹰隼的目力相比,驻足看了好一会,才了然地笑道:“那位是南方来的裴郎,这几日那边翠微湖的湖水结了一层薄冰,湖里的天鹅有的笨拙,被卡在那里游不动了,怪好玩的,裴郎有时会过去看,顺便喂食。” 谈照微眉梢轻扬,瞬时听出了内侍话里隐藏的信息:“怎么,那位裴郎时常出入东宫吗?” 内侍不解深意,笑道:“那倒不是。” 谈照微眉梢落下。 紧接着,内侍又道:“裴郎才高,为示恩典,太女殿下特许裴郎暂居东宫葆肃阁,不与其他人同住北府。” 本宁殿里,今日来为谈照微接风洗尘的属官伴读已经到齐大半,彼此熟识,早在殿内热情聊起天来,仗着太女殿下还未驾临,声音几乎掀翻殿顶,隔着老远便能听见。 喧哗声中,谈照微神情如常,推门而入。 殿内声音一止,旋即掀起更大的呼唤声、问候声、以及调笑戏谑声,纷乱非常。 许久不见,谈照微喜悦归喜悦,也嫌弃太过吵闹,和这群人打交道久了,随口便能一一敷衍。只是殿中都是聪明人,一眼便看出他的敷衍,更加不依。 被吵得头痛,谈照微扶额,艰难地抢过人群,挤走众人,坐在左下首第一张席位上。 众人哪里还和他客气,又是笑闹又是推挤,要把他从席位上掀开。 谈照微死死守住席位不肯动,道:“你们抢右边那张,多久没见了,都让让我。” 殿内气氛忽然诡异地一静。 谈照微察觉到异样,抬起眼来,环视四周。 不远处,相隔数张席位的地方,郑明夷袖手闲坐,并不参与闹剧。 直到此刻场中寂静下来,他才半是戏谑、神情难测地道:“那张有主,不能抢。” 正文 第104章 裴令之拜下去:“谨遵殿…… 雪片悠悠打着旋儿飘落,园中平坦小径很快覆上一层轻薄的白,又很快被宫人踩过,化作一地狼藉污水。 裴令之接过宫人手中的绸伞,平静吩咐:“不要跟来,我自己走走。” 宫人们好生惶恐,疑心自己在不经意间冲撞冒犯了贵人,面色惶然,却又记得那些命令——务必要妥善服侍,绝不能有任何轻忽之处,否则便直接发落回掖庭去——那可是太女殿下身边的承侍女官亲自下的命令,说不定便是殿下的意思! 宫人们不敢靠近,也不敢远离,只能亦步亦趋跟在不远处。 高处下望,绸伞下雪白的身影沿宫道徐徐前行,那些风雪仿佛自有意志,不忍触伤他分毫,落至身周时,也变得轻和至极,寒意稍减。 明德殿二楼,景昭凭栏,望见宫道上的身影,道:“去请。” 承侍、承书二位女官何等敏锐,闻声立刻转身出去,又有女官殷勤问道:“殿下,本宁殿亦备了席位的。” 景昭颔首道:“好。” 皇太女虽未多言,但只凭这一个好字便是极大的称许,女官心中暗自高兴,又忙不迭地暗自揣摩——看来宫中隐隐传出的那些风言风语竟是真的,以南人之身而有与东宫属官同等列席的亲近情谊,想来正妃之位已是十拿九稳了。 当日那位住进葆肃阁时,据说穆嫔娘娘宫里的瓷器换了全套,下人们还暗自议论纷纷…… 现在看来,倒是穆嫔娘娘侍驾日久,最善体察,能够见微知著。 既已下雪,断没有令皇太女冒雪行走的道理,不必吩咐,东宫侍从已极为知机地备下辇轿。 等裴令之来到明德殿前,两名女官迎上来一左一右接过他的伞与披风,引裴令之登辇。 这顶辇轿与寻常步辇不同,其中设座席、小几,暗格中陈设笔墨。裴令之挑起帷幕,便见景昭面前小几上正摊着一本缎面奏疏,他微一迟疑,景昭已然闻声抬首,道:“你来得正好,过来看看。” 见景昭语气随意,裴令之接过来细看,神情微凝。 上书者是新任南方临川郡郡守邢彦博,弹劾南方世家为非作歹、横行无忌,自陈上任不足一月,已查实世家豪强二十七条大罪,恳请圣上明鉴,以雷霆手段扫除世家豪强余孽。 单看这封奏疏,除结尾部分太过激烈外,并无任何问题。 由文观人,邢彦博简直是一位不畏□□的铮铮直臣、百姓青天。 裴令之无言片刻,微讽一笑。 ——这位邢彦博,虽在朝中为官多年,却是南方世家竭力栽培出来,安插在朝廷里的‘自己人’。建元十年之前,每逢南方上报水旱灾害、乱民暴动,邢氏便会立刻跳出来鼓唇摇舌,为南方世家进言说话。 随景昭北上之初,裴令之对家族失望透顶,毫不留情写下他所知的南方世家种种罪孽,连私开矿藏的方位都一并写下。 他毕竟是江宁裴氏嫡长子,纵与父亲不睦,身份摆在那里,许多事情哪怕不刻意打听,自然而然便会传到他的耳中,因此信手写来,虽有许多知之不深,但亦有许多非能轻易查探到的消息。 其中,他也顺便提过邢彦博一笔——此人身居朝廷从四品枢机官职,为人却谄媚无度。因着靠南方世家提拔扶持,每每来信极尽逢迎,分明年纪与裴家主相差不多,却以子弟自居,只差写一句‘愿为恩师座下走狗’。 就连裴家主,身居高位多年,见过的吹捧无数,看到这样的信还是摇头不语,特意拿出信来给几个着重培养的小辈看了一眼,声色俱厉地令他们修持自身,断不可作此辱蔑门楣之语。 而今南方战乱方休,世家豪强元气大伤,朝廷不费一兵一卒,轻易便收复大片土地、山林河泽,均分给南方百姓。眼看天下归心,这邢彦博竟连一时半刻都按捺不住,看出朝廷要整肃南方、打压世家,转头便要来划清界限。 吃相的确太过难看了些。 纵然裴令之对家族已无半分留恋,只剩下几分悠悠不知何处寄托的思乡之情,看见邢彦博作出这幅丑态,亦不由得眉头大皱。 景昭缓声道:“此人虽然可鄙,用对了地方却也还有几分用处,南方如今以稳为主,他这些谏言看看也就罢了——但我记得你还有个姐姐嫁在杨家?” 裴令之会意,心下稍感安慰,点头道:“我立刻修书给阿姐,示意杨桢上书请罪。” 景昭微笑颔首。 此次朝廷发往南方任职的官员中,有确实忠直可靠的治世良臣,也有如邢彦博一般见风使舵、反咬旧主的小人。某种意义上,这类小人的用处,并不在良臣之下。 往往时移世易,风水轮流转,高位者一朝失势,扑上去撕咬最凶的不是敌人,而是长久阿附过他的党羽、谄媚过他的小人。 这些人拼了命地要与旧主人撇清干系,向新主人展示忠诚,办起事来自然凶戾无比,要用旧主血肉宣示一片并不值钱的耿耿忠心。 如邢彦博这等,必会上天入地穷尽手段,将南方世家豪强的罪孽一一挖出来,竭力扩大株连。 到时候,朝廷只需择几件大罪诛杀首恶,然后宽和抚慰其余世家,连消带打逼得他们吐出些利益均分下去,缓缓剪除世家羽翼,又不会让他们走投无路之下疯狂反扑,南方自然局势安定。 只是这等帝王心术,可意会而不可言传,更不宜宣之于口。 见裴令之明白了她的暗示,景昭心情颇好。 为安定计,南方为首的几个大世家,总不能全部剪除掉。未来的东宫正妃,出身上不能有太大污点,却也不能与家族牵扯不清……从这方面来考量,选哪一家杀鸡儆猴,又选哪一家安抚南方,还需得仔细花心思计较。 她抬起手,摸了摸裴令之有些冰冷的面颊,见指尖下那柔软的颊边浮起淡淡绯色,温声道:“你这几日休息不好。” 裴令之侧首望向她,眼底总算浮起几分真切的笑意。 “没什么。”裴令之轻声道,“已经好多了。” 景昭沉吟片刻。 不必裴令之开口,她当然知道裴令之的忧思所为何事。 十余年生于江宁,长于南方,今朝与家族弃绝关系,北上京城,相当于斩断了过往十八年天地间的一切联系,唯余一身。 她淡淡道:“起轿,去本宁殿。” 裴令之终于微露愕然。 景昭道:“怎么,我不是让承侍知会过你?” 连今日出席本宁殿小宴的狐裘都是从库里刚翻出来的贡品,难道承侍话没说清楚? 裴令之道:“我毕竟不是东宫属官。” 景昭道:“晚些时日你终究要和他们共事——过两日父皇那边会下旨,你从北府挑两个人,我在东宫属官里拨两个人给你,再去朝中挑几个,你们挪到皇城里,找处阁子整理文集吧——你们家的家学是什么来着?” 南方世家各家均有家传典籍经术,所谓经术苟明,取青紫即如拾地芥,自然极为珍视,轻易不肯外传。 只是风水轮流转,过去朝廷不好动手强抢,现在却是南方世家不得不狠一狠心,向朝廷请求献上了。 既然他们肯献,那么主持整理编纂者,便是现成的功劳,甚至都没有什么难度,而功劳却极大——皇帝不愿受世家掣肘,心心念念想着重开分科考试,这些经术典籍整理之后通传天下,岂非为开考出了极大的一份力? 裴令之自然明白景昭的深意,神情认真道:“只怕会有人进言,疑心殿下因私而废公。” 景昭道:“我以为,以裴郎之名,不该令天下人生此疑虑。” 裴令之失笑。 然后他的笑容僵住了。 因为景昭说:“对了,再过几天父皇会召你入宫觐见,你做好准备。”. 能得到天子召见,自然是一件极大的荣耀。何况当今喜怒无常,多年来哪怕是心腹近臣、宗亲勋贵都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裴令之以白身而得蒙天子召见,不但荣耀,而且罕见。 然而裴令之非但没有感动不已、潸然泪下,反而生出许多忡忡忧心来。 他也顾不得什么修书、什么思乡,唯剩辗转反侧的不安,随着皇太女一同驾临了本宁殿。 方到殿外,隔着一道殿门,喧嚷声已经源源不断地飘来。 在前开路的女官很是同情,推门而入通传:“太女殿下鸾驾至此——” 哗啦。 似有一盆无形的冷水当头浇下,殿内所有人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鹌鹑,恭恭敬敬起身相迎,然后同时拜倒,恭迎太女鸾驾。 从殿门处看去,景昭眼底映入一片整齐拜倒的人头,黑压压的发顶、蜿蜒铺地的衣袂、极尽恭顺的姿态。 只需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君臣之别、尊卑之分,尽在其中。 这些列席殿内的东宫属官,许多是她自幼一同长大的伴读,余下者也尽是亲近信任的近臣。 往日里,他们待她自然恭敬尊重,但年幼情分摆在那里,说话做事又平白多出一份亲近随意,不是常人可比。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们这般恭谨,规行矩步的模样。 就好像,那些年幼一同长大,情分分外不同的伴读已经渐渐走远,余下的尽是如朝中一般面目模糊的臣僚。 这份骤然加重的君臣之分来自何处? 景昭说句免礼,携着裴令之缓步向前。 穿过那些跪俯于地的臣子,景昭来到了高阶之上。 她平淡看着众人相继起身。 南北归心,皇太女亲临一线,随着朝廷对二十一州的掌控臻至前所未有的地步,皇帝与储君的威严亦会随之无限扩张。 景昭忽而有些淡淡的惆怅。 惆怅之余,昨日父亲的教诲又仿佛近在耳畔。 她默然想着,走到称孤道寡那一日,便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都起来。”景昭道,“今日是为照微洗尘,不必拘束。” 众人一一入席,谈照微扬声谢恩。 他坐在左首第一位,玄衣无冠,意气风发,正是少年得意的年纪,仰头时眼底光芒灿然,甚至在殿中人人侧首时,目光唯独长久驻留在上首,以一种堪称僭越的专注神情,迫不及待望向景昭。 触及皇太女今日的玄袍时,谈照微眼梢微弯,唇角扬起,似乎仅仅这么一个小小的巧合,都能令他欣悦非常。 景昭垂首,居高临下注视着谈照微,心底微微一叹。 东宫十八学士,个个均是皇帝当年为她精挑细选、悉心筹备的亲信班底,又岂能轻易抛费? 她神情未改,温和道:“他们都见过了,唯有你昨日归京,还未来得及见礼——这是裴令之。” 话音落下,谈照微下意识便转头去看右首那张席位的主人。 他的笑容微微地凝滞了一刹。 殿内人人屏气凝神,倏然静默。在这难以言喻的寂静里,裴令之款款起身,雪白衣袂从谈照微平视的视野里一寸寸升起,颔首一礼:“江宁裴令之,久闻谈世子大名。” 他只站在那里,或是坐在那里,无论怎样都好,即使不言不动,仍然有逼人的容光扑面而来,似霜明玉砌,如镜写珠胎。 宫人侍立在裴令之身后,怀抱着狐裘,还未来得及拿去收起。 纯白的,霜雪一样洁净,不染半毫杂色的狐裘,宽而大,徐徐铺展开来,即使不饰珠玉,亦有难以言描的堂皇富贵气象。 这样好的狐裘,即使京中贵人云集,也极为罕见难得。 谈照微认识这件狐裘。 建元七年,谈国公旧部献上玄白两色狐皮,据说是偶然猎得,不含一丝杂色,极为珍贵。国公府针线房制出两件狐裘,被谈国公看见,眉头大皱,说:“天子崇尚简朴,常以素衣银冠为常服,我等自当效仿圣上,这样珍贵的狐裘,又岂是臣僚可以消受的?” 不久,谈国公便将这两件狐裘一并算作进献的献礼,送进宫中。 后来皇太女生辰,皇帝令人打开内库择物赐下,御前近臣不敢怠慢,自然拼命挑选珍奇之物,连带着这两件狐裘一并送去东宫。 景昭常穿那件玄色狐裘,谈照微自然认得自己府里进献的东西,今日看见另一件出现,心情当真是难以言表。 他勉强保持如常,起身还礼。 景昭微笑说道:“且坐,开宴吧。” 宫人们鱼贯而入,珍馐酒水流水般奉至案上,皇太女显然心情很好,席间令景含章坐到近前,一手拉着景含章,一边看着郑明夷,道:“你们二人的条陈,本宫都看过,写得很好,南方之功,本宫亦有打算。” 又对下首谈照微道:“自明日起,你便该随着谈国公上朝,不必日日列席东宫。” 殿中气氛为之一静。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皇太女威势更盛,这是要东宫属官随之相继入朝了! 寂静之后,旋即便是难以掩饰的欣悦。除去景含章、郑明夷,以及下首心思全不在这方面的谈照微,殿中伴读属官,个个面上虽然不显,心底却暗自雀跃。 郑明夷微一屈膝,温声道:“臣本东宫学士,本分是侍从东宫,殿下抬举,臣深感厚爱,亦自惶恐。” 景昭笑道:“你功劳如此,本宫难道能强自抹去?未免不公。何况你不敢领受,又叫照微、含章等人如何是好呢?” 这便是要抬轿的意思了。郑明夷将话说得谦和无比,只需景、谈等人各自夸奖安慰,郑明夷便可欣然领受,而后反过来自贬数句,为景、谈等人请功,便是简化版的御前辞让。 谈照微早已习惯,只等太女话音落下,便要随声开口。 他纵然极为不喜郑明夷,亦不会因私废公,坏了正事。更遑论如今与郑明夷相比,分明是那位占据右首第一位的裴令之更加举足轻重,不容小觑。 然而这一次,皇太女轻飘飘地接了下去,并没有等着景、谈二人来抬这个轿子。 她平静说道:“何况,本宫亦有大任要交付与你。令之——” 裴令之应声起身。 景昭并不看他,只对郑明夷道:“等来日明旨颁发,你便辅佐令之,择选饱学之士,入皇城修书。” 刹那间,郑明夷几乎没能掩饰住愕然的神情。 殿阶下,谈照微的脸色也骤然变了。 修书? 修什么书? 昔日晋朝惠皇后因撰女诫扬名,齐朝肃皇后因修女四书得幸,皇太女的亲外祖母贞皇后生长乐公主后,因爱女体弱多病,遂挂名编纂佛道典籍,试图借此为公主积福。 更不要说,今年京城中后宅眷属最受瞩目的一件大事,便是柳令君夫婿梁氏追慕文宣皇后德行,撰文集宣扬后宅眷属、天子妃妾应尽的贤德孝行。 所谓辅佐一词,又岂是常人可用? 肃皇后修女四书,手下自有才女无数;贞皇后编纂佛道典籍,难道要越过高僧大德自己亲自动手? 一片静默中。 一片如欲噬人的灼灼目光里。 裴令之拜下去,恭敬道:“谨遵殿下钧令。” 正文 第105章 皇帝说:“杀谁,留谁,…… 本宁殿中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但很快便恢复如常,除了极少数人。 如果目光能够化作实质,裴令之现在肯定已经被扎成了筛子。 他平静坐在原地,一举一动堪称礼仪典范,挑不出丝毫问题,好看至极。 偶尔,他抬起头,目光与谈照微相触,清晰察觉到对方的排斥与不喜,唇角弯起来,原本连日郁郁的心绪随之轻快很多。 ——果然别人不高兴,自己就高兴了。 殿内都是年轻人,甚至大半还未婚配,对宴饮时的美酒歌舞并不很感兴趣。待得众人渐渐停止去动案上的酒菜,侍奉在旁的宫人们涌上来,撤下酒菜,收拾杯碟,挪动席位。 所有席位依次连成一个巨大有缺的圆,空出了正对鸾座的那个位置。 新的茶点奉上,众人围坐席间,开始听接风宴的主角谈世子讲述沙场见闻。 东宫威名渐盛,众属臣许久未能正式叩见皇太女,入殿之初还有些生疏,但随着宴饮过半,大家各自找回了过往近十年侍从东宫的丰富经验,恢复了过往的自在。 起初,还只有谈照微一人在讲话。 讲着讲着,众人酒意上头,渐渐顾不得这里是东宫,于是开始插嘴、开始探讨,然后开始说、开始笑。 不知什么时候,裴令之的席位空了。 他离开下首的席位,来到了高阶之上。 鸾座侧面,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张座椅。 裴令之坐下。 坐在这个位置,他和景昭之间的距离仅仅只有一条手臂。所以当他侧首时,他能清晰捕捉到皇太女最细微的神情。 景昭闭着眼,靠在那张宽大华贵的鸾座里,似乎是因为酒意涌起,雪白的颊边多出淡淡红晕,就像一幅醉酒的仕女图。 或许是感觉到了裴令之的目光,景昭纤长的睫毛颤动两下,睁开了眼睛。 她迎上裴令之的眼睛,笑了笑。 那笑容并不包含更复杂的情绪,就是很简单的、愉快的笑意。 然后她依旧倚在鸾座里,连身体都没有稍微晃动一下,只是将目光移向了下方。 她垂下眼,注视着殿中热闹的景象。 意气风发的谈照微、拍案而起的景含章、袖手闲坐的郑明夷、已经站到桌面上的李盈风,还有远在京外的柳知程枫桥薛兰野…… 这幅热闹的景象里,永远不会有她的身影。 亲则生狎。 皇太女要高坐云端,从前如此,往后亦是如此。 她是殿内所有人关系最紧密的那个,也是殿内身份最高的那个。 但此时此刻,她依然是个置身事外的局外人。 景昭静静看着下首。 裴令之静静看着她。 良久,不知是谁先伸出手,两只手交叠在袖底,十指相扣. 这场初雪开始时并不大,却始终未曾停过,并且逐渐变大。 时间还早,天边已经一片昏黄,很像暴雨或暴雪来临前的序幕,飞沙走石,砸在门窗梁柱上,噼里啪啦不断作响。 宫道雪白。 宫人们相继走过,在厚重的新雪上留下一串串脚印,很快又被风雪淹没,看不出丝毫痕迹。 属臣们被冷风一吹,酒意终于全部醒了。 承侍女官急急赶来,道:“殿下有命,今日诸卿不必离宫,自去阁中安置。” “太好了。”李盈风有气无力地谢恩,“嘶,我的脚踝怎么肿了?” 景含章说:“你往桌面上跳的时候扭到了吧,等会叫两个宫人扶你回去,再请医官看看,等等——” 她甩甩手:“我的手?” 郑明夷说:“你拍桌子干什么?” 鸡飞狗跳中,殿内属官登上小轿,前往东宫南侧的述章阁,那里是当年十八学士入东宫伴读时,专门为他们留宿东宫所布置的住所,至今还有人定时洒扫。 景昭揭开帘幕,被雪沫扑了满头满脸,剧烈呛咳数声,略带狼狈地放下帘子,嘱咐承书女官:“派人出去看看情况,宫里要是传我过去,一刻都不能耽搁,立刻通报。” 承书女官应声,躬身挑起帘子,接过一把伞,带人跑着往风雪里去了。 景昭又转头问裴令之:“葆肃阁那边住得还习惯吗?” 裴令之想了想,说:“葆肃阁很好,不过,没有想到京城的冬天这么冷。” “是啊。”景昭无声叹道,“京城的冬天,一向很冷。你那边炭火、供给若是不足,只管派人来和承侍说。” 裴令之道:“一切都足够用。” “那就好。”景昭说,“这场雪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 皇宫与东宫的主子很少,一切供给绝对充足,不会再出现前朝那般低等宫妃活活冻死的惨剧。 夜里,明德殿的灯火早早熄了。 景昭躺在高床软枕间,半睡半醒,依稀听见殿外簌簌落雪声,始终未曾休止。 第二日一早,景昭睁开眼。 天色尚早,窗下却很明亮。她仔细辨认片刻,才发觉那是映着雪光。 景昭起身梳洗,宫人为她梳头时,女官来报,说穆嫔早上起来玩雪,不慎滑了一跤,扭到左脚脚踝,今日宫宴恐怕只能报病,无法出席了。 宫内大宴历来分外朝、内眷,皇帝没有妃嫔,东宫没有正妃,太后年初薨逝,礼王妃死了儿子不可能出席,至于其他的王妃郡主,血脉远了,哪个敢在内眷一席居首? 唯有穆嫔。 景昭无言片刻,道:“传医官去给她看看,别落下毛病,看这雪没有要停的意思,今晚宫宴未必能如期举行,让她歇着。” 穆嫔可以歇着,裴令之可以歇着,东宫那些属官也可以歇着,景昭不行。 车驾已经备好,景昭乘车入宫,正逢皇帝召户部、工部尚书入宫共议暴雪事宜,坐下来旁听,这才知道昨夜京郊已经发生了几起风雪压垮房屋的案子,有司得了消息,天一亮就报进宫来了。 皇帝高居御座,景昭侍立一旁,下首京兆尹请求户部拨款、工部出人,共同加固房屋,工部转头找户部尚书要钱,户部尚书捂着钱袋子反复砍价。 如果不是皇帝威严太盛,景昭怀疑他们可能会当场打起来。 待得商讨完这个问题,日头已近正午。 殿门一开,风雪仍未休止。 老头们颤巍巍地由宫人们扶着出去,皇帝沉吟片刻,道:“传旨,宫宴延后。” 这样大的风雪,如果还坚持要百官及内眷入宫赴宴,路上就能摔死几个国之栋梁。 皇帝起身向殿后走去,景昭落后半步,静静跟着。 “你母亲今年的祭典,办的要比往年都大些。”皇帝缓声说道,“过些时日,你先去拜祭一趟,把今年的事告诉她。” 北方荆狄一族,从此尽数伏诛。 这当然是绝世的喜讯,足以令天下人为之开怀的大胜。 九泉之下,长乐公主的家仇国恨、毕生耻辱,也终于可以被鲜血洗清了。 景昭嗯了一声,说:“母亲泉下有知,想必会特别高兴。” 皇帝平淡地道:“所谓泉下有知,无非是活人拿来欺骗自己的谎言。” 景昭忍了忍,还是没有忍住,道:“父皇一定要对自己这么狠吗?” 多年来,皇帝虽然没有表现出迷信佛道方术的一面,却也曾召过天下高僧大德入京,几百场祈福道场日夜不休,至今京城郊外那些古寺名观中仍有皇宫中人供奉的长明灯。 现在,皇帝却说他不信这些。 信也好,不信也罢,为死人做的事,终究没有办法证实真伪,更像是对活人的一种安慰。但这话不说出来,还可以自欺欺人;一说出来,总显得那般萧瑟。 皇帝道:“很多人喜欢通过美好幻想麻痹自己,从而忽略残酷的现实。这样很容易死,你不要学。” 景昭说:“有时候,适当给自己一点安慰,也是很有必要的。” “皇帝不需要幻想,不需要安慰。坐的越高身边越空,总有一日会变成孤家寡人,没有一个人可以相信。臣子都是居心叵测的奸佞,儿女都是磨刀霍霍的叛逆,一日尚存,疑心一日不能止息。” “那我呢?父皇。” 皇帝道:“我并不想做皇帝,也就无谓做的好与不好,但你不同。” 景昭明白了他的意思,生出一点极淡的伤感。 皇帝道:“你那封修书的折子,我虽然批了,还是要再问你一遍——你想好了?” 景昭点点头:“是。” 皇帝道:“不改了?” 景昭想了想,认真道:“不改了。” 皇帝道:“改与不改,将来都还有时间决断。唯有一点,要么不做,要么做绝,不许当断不断,瞻前顾后。” 景昭应声:“儿臣明白。” 风雪扑面而来。 宫人们急急围拢,撑起一把又一把大伞,在雪地里架起一片风雪难侵的天地。 皇帝示意景昭向前,与他并肩,避免被身后溅起的雪沫沾湿衣摆。 “明日让他进宫来,我看一眼。” 景昭微愕。 皇帝道:“放心,如果他尚算过得去,我会下诏敲定此事。” 如果过不去呢? 那么明天或许就是裴令之人生当中的最后一天。 景昭明白皇帝的意思。 却没有试图劝说。 她对父亲的眼光很有信心。 她对裴令之也很有信心。 而且,她说得越多,证明裴令之对她的影响就越大。 到那时,裴令之或许就非死不可了. 雪终究还是停了。 傍晚时分,裴令之应召来到明德殿。 景昭还没从宫里回来,被皇帝留下共进晚膳。此刻的明德殿里,只有承书、承侍二位女官。 女官向裴令之行礼,说道:“裴公子,这位是宫里的刘内官,圣上有旨,宫宴改到明日,开宴前您须得觐见圣上,刘内官将会教您面圣的礼仪。” 按理来说,北府那些入京的年轻人都已经由礼部派人教习过面圣、见驾、叩拜等一系列礼数,但裴令之实际上并不和他们住在一起,一切宫中礼仪由东宫礼官协助演练。 明日就要面圣,驾前失仪是大过,自然要由刘内官再把一次关。 裴令之有一瞬间的愕然,却很快将情绪掩盖的滴水不漏,朝刘内官一礼。 刘内官年纪不轻,面相很是慈祥,说话时并没有太监内侍常有的尖锐,和蔼谦卑地道:“公子不必紧张,储嫔娘娘的礼数当年便是奴才教习。” “……” 穆嫔的礼仪很好吗? 裴令之想起穆嫔在他面前的种种表现,还是极为勉强地将这句话咽了回去。 明德殿的一间空旷侧殿被暂时用于演习礼仪,裴令之跟随刘内官进去,殿门合上,掩住了隐约传来的人声。 “谈世子。”尚宫女官迎过来行礼,“您来得不巧,殿下入宫伴驾,还没回来。” 谈照微问:“殿下何时回来?” 尚宫女官诚恳说道:“殿下鸾驾行踪,怎敢妄自揣测。您若有急事,不妨先等一等?” 谈照微犹豫一下,道:“既然殿下不在,那就等殿下回来我再请见。” 尚宫女官并不阻拦,说道:“世子慢走。” 谈照微走了两步,忽的挑起眉梢,问:“那是何人?” 尚宫女官眸光一转,顺着谈照微的方向看过去,微笑说道:“那是宫中御驾前的刘内官,奉旨来教习裴公子演练见驾礼仪。” 谈照微脚步止住:“在明德殿?” 尚宫女官微笑道:“是的。” 没有掩饰,没有回避,就这样直接给出了答案。 当然,身为东宫的尚宫女官,也确实不需要畏惧忌惮一位外朝世子。 但对于真正的聪明人来说,这又岂是怕与不怕的问题? 尚宫女官的态度,某种意义上,便可代表着皇太女的态度。 谈照微不再多言,心情却变得更加不好。 昨日的小宴上,景含章在辩论、李盈风在发疯、郑明夷故作深沉……唯有他自己,始终隐约注意着高阶之上的鸾座。 所以他留意到裴令之离席登阶,留意到鸾座旁多了一张椅子,也留意到很多似有若无的细节。 那些细节让他生出极大的警意与忌惮。 谈照微学过兵法、上过战场、领过先锋。 战机稍纵即逝,这个道理用在其他地方,其实也是一样。 于是他说道:“有劳尚宫,烦请殿下归来后,尚宫替我禀报一声。” 尚宫说好。 谈照微转身离去。 已经停歇的风雪里,走来一队捧着托盘的宫人。 托盘上盖着一层质地厚实的布,但从布帛的起伏轮廓来看,下面应该是不同的衣料或衣裳。 见到谈照微迎面而来,宫人们连忙俯身行礼,拜见世子。 谈世子面无表情地经过,只挥了挥手,示意免礼。 硬底皮靴踩过地面厚实的积雪,留下一个稳定而极深的足印。 皇太女不在东宫,那么那些衣裳是送给谁的,自然也不用多问。 真烦。 谈照微面无表情地想着. “真烦。” 景昭放下手中奏折,稍稍挑眉,有些不耐。 这封奏折由朝廷新近派往南方的三名主官联名上奏,说的是同一件事。 建元五年,临川郡守施旌臣上奏,请求朝廷调派银粮赈灾平乱。 奏折发出的当晚,施旌臣悬梁自尽。 一夜之间,朝廷派往临川郡的四十五名采风使尽数遇难,从此所有采风使撤出世家官署,转向民间。 建元十年,景昭与裴令之冒险杀死王悦,仓皇东逃,在一条船上遇见了一家三口。 很快,船遇水匪,一家三口仅剩一个叫做琉璃光的小女孩幸存,在江岸旁被景昭捡到,带着上路。 那名小女孩姓韩。 是现任临川郡守韩弗的女儿。 南方爆发民乱不久,乱民过处,许多地方官署被毁,主官遇难,临川郡也不例外,别驾陈书上奏,说韩郡守亲临阵前,结果被乱民所杀。 这个借口也算合理。 如果不是因为景昭知道,早在临川郡攻陷之前,琉璃光母女就已经由忠仆护送,坐船北逃。 然后,韩夫人和忠仆,都死在了那条船上,死在了水匪手里。 而韩郡守对外自称数月缠绵病榻不曾视事,连人都没有见过,便拖着病体亲临阵前,然后被乱民杀死。 更重要的是,韩郡守从来都不是南方的人。 他是朝廷的人。 那么临川别驾在奏折里讲的这个故事,就像一件乞丐的袍子,到处都是漏洞,可笑至极。 “相同的故事看得多了,当然会觉得烦。”皇帝眼也不抬,平静说道,“更烦的是,会有很多自作聪明的人,把旧故事改了又改,当作一个新的故事,试图再次拿来取信与你。” 他那张冰雪般冷淡文秀的面容上,显出似笑非笑的神色。 “但你甚至不能把他们全部杀完,还要留下一部分,继续陪着他们讲故事。” 片刻的沉默之后,景昭合上奏折,叹了口气。 她又重复了一遍,语调有些无奈:“真烦。” 然后她话锋一转:“父皇的意思是,要杀谁,要留谁?” 皇帝依旧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景昭怔了怔,旋即反应过来。 “没错。”皇帝说,“杀谁,留谁,要看你选中的裴氏争气与否。”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南方世家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照旧还有过往百年的积淀。一旦杀尽,必将迎来竭尽全力的反扑,贻害无穷。 所以,要选一部分作为首恶诛杀,彰显煌煌天威。 要留一部分作为从恶赦免,昭示朝廷仍留慈悲,并不打算斩草除根。 至于如何区分首恶与从恶,自然有一套评判标准。 譬如,择中的东宫储妃,皇太女的枕边人,总不能有个太不体面的娘家,也省得暗自衔怨,不利东宫。 正文 第106章 这场入宫面圣的召见,原…… 相隔一扇屏风,穆嫔用一种悲悯的目光看着裴令之。 她一个字也没有说,但她的眼神已经呈现出了所有情绪,丝毫不加掩饰。 ——你完了。 轿子停住,裴令之对屏风后的身影颔首致谢,走下软轿。 身后的轿子里,穆嫔从屏风后探出头来,望向裴令之离去的方向,受惊般地缩回了脑袋。 “快走。”她吩咐。 眼前的宫殿高大巍峨,飞檐上还积有厚厚的、未化的雪,看上去就像一个白了头发的巨人。 两排宫人自然而然跟在裴令之的身后,又在高高的殿阶前驻足。 裴令之轻提衣角,走上殿阶,来到门外,恭敬而平静地垂下眼,直到那扇紧闭的殿门打开,一名内官走了出来,和声道:“圣上传公子入内觐见,请吧。” 踏入殿门的瞬间,裴令之觉得有些冷。 并不是因为殿内当真很冷,而是因为殿内透着一种孤冷清寂的意味,就连值守在内的宫人们也显得平淡至极,毫不起眼,就像一张又一张白纸。 白纸当然不可能难看,但更没办法评价一句好看。 说得直白些,就是很没意思,很没生机。 天光暗淡,宫殿空旷幽深,大殿正中点着很多灯烛,御阶高处的御座上空空荡荡。 那里没有人。 如果裴令之抬头看上一眼,并且能够看清的话,他可能会意识到些许怪异,但面圣不能直视天颜,这是见驾的礼仪。于是他只能适时温顺地垂下眼,以一种恭谨的态度立在大殿中央,只等御前侍从说出见驾二字,便要叩首行礼。 那名引他入殿的内官站住脚步,拍了拍手。 脚步声响,六名内侍相继走来,其中三人端着三只托盘,三人跟随在后,队伍最前方是一名圆脸的中年人。 正是苏惠。 苏惠看向裴令之,笑了笑。 一路同行,总有些香火情。 然后他神情肃穆道:“公子,您选一样吧。” 三名内侍手中的托盘同时被揭开。 一条白绫。 一只酒壶。 一把短刀。 白绫在灯烛下显得很柔和,酒壶半透明的壶身中荡漾着清波,短刀的锋刃寒光闪烁。 它们占据了裴令之的全部视野。 耳畔传来苏惠叹息的声音:“公子,请您择选吧。”. 景昭端坐案边,长发委地,手不停挥,朱砂淋漓滴落,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又一道朱红痕迹。 奏折堆成小山,一场大雪来得快去得也快,带来的麻烦却无穷无尽。 张、王二位属官跪坐下首,不断分拣出重要奏折,恭恭敬敬呈递上去,另两名女官侍立在旁,将批好的奏折晾干分类,预备发还有司。 皇帝从不是宵衣旰食日以继夜的勤政君王,奏折向来只捡最要紧、举足轻重的那部分过目,余下的自有诸丞相检阅呈递,偏偏这几日大雪,奏折部分积压,皇帝索性命人送到景昭手里,要她亲自处置。 这当然是极大的荣耀,景昭不能说半个不字。 咬牙批完半人高的奏折,景昭手都木了,听得殿外有人求见,第一反应就是让他们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半个也不见。 然而不能不见。 来的是礼部主事钱策,钱主事小心翼翼捧着今年祭祀文宣皇后的文书入殿,请景昭先掌一掌眼。 事关母亲的祭祀,景昭自然上心。 她勉强打起精神,仔细过目,指出几个显然是刻意留给她来点破的细枝末节,合上文书道:“钱主事费心了。” 钱主事受宠若惊,连道不敢:“这是臣的分内之责,能得殿下抬爱,礼部上下同感欢欣——只是还有一事,恳请殿下指点迷津。” 这份姿态未免也摆的太过谦卑了些。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这两句话某种意义上是同一个意思。 景昭颔首:“说吧。” 钱主事满脸犹疑,倒有九成九是真的,他一咬牙,冒着汗道:“殿下,是关于南陵那……那件事的。” 刹那间,景昭轻轻叩着桌面的手指顿住。 她一直含着似有若无的淡笑,此刻迅速凝结在脸上,但皇太女的养气功夫毕竟登峰造极,只有片刻的失态,快到钱主事甚至来不及看清,就又消失了。 钱主事简直恨不得一头撞死,情急之下想说些什么打破尴尬,然而他本就不是能说会道的性格,否则这个烫手山芋也不会被塞到他手里,一着急更是满头冒汗,半个字也想不出来。 无视钱主事额间豆大的汗珠,景昭轻飘飘吐出四个字:“押后再议。” 她的兴致算是全部败光了,顺手撂下文书。 见皇太女意兴阑珊,宫女连忙将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礼部主事请了出去。 殿内属官们飞速翻阅奏折的声音静止了,一男一女两名属官脸色都在极度紧张中涨得通红,彼此偷偷瞟着对方,似乎想从同僚身上汲取一点勇气。 如果不是他们的坐立不安太过明显,不知道的还以为正在含羞带怯的相亲。 景昭出神片刻,忽的放下笔,开口时声音如常:“什么时辰了。” 宫人急忙答了。 “芳时呢?” “回殿下,穆嫔娘娘入宫去帮着筹备宫宴了。” “脚好了?”景昭道,“胡闹。” 她微嗔一句,也并不见如何恼怒,又道:“裴郎君呢?” 宫人连忙道:“回殿下,奴婢们一直派人在宫里守着。” 守着有什么用? 景昭摇了摇头:“备辇。” 话到唇边,她又改了主意。 她一手托腮,思索片刻,最终摇了摇头,说:“算了。”. “公子。” 苏惠的声音就像催命符,轻飘飘地飘过来:“您这是抗旨。” 大殿里只有这催命般的声音飘荡,如果此刻大逆不道地举目四望,殿内尽是纸糊泥塑般面无表情的宫人内官,身周是燃起地龙都无法驱散的刻骨幽冷,而御座上那位是天威难测阴晴不定的至尊帝王。 一切仿佛都走到了绝境。 这场入宫面圣的召见,原来只是一个陷阱。 天子看重储君无微不至,自然要未雨绸缪抹除掉一切可能影响储君心神的威胁。 裴令之垂眸,望见自己的袖摆依然保持着极度的稳定,没有丝毫颤抖,仿佛到了这步田地,内心依旧不起波澜。 那名引路的内官诚恳道:“公子,这是圣上最后一点慈悲。看在太女殿下怜惜你的份上,为公子保留一点体面,如果弄得太难看,未免与公子的盛名不相符。” 裴令之忽的抬手,似是要去取面前那把短刃。 苏惠不动声色掩住眼底的遗憾。 下一刻,咣当! 裴令之抬手掀翻了面前的托盘,短刀当啷落下,尚在空中便被裴令之一手捞住,干脆利落拔刀出鞘,内侍齐齐后退一步。 唯有那名内官毫无畏惧,沉声道:“放肆,御前怀刃,罪无可赦,公子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裴令之抬首,厉声喝道:“我奉圣命觐见,奉太女之命入宫,若要赐死我,除非明旨颁发、玉印俱全;或是天子口谕,金口玉言。否则仅凭公公言语,恕我不能轻信。” 内官喝道:“这里是皇宫!” 说着,他一挥手:“拿下!” 冰冷的刀刃擦过指尖,一阵尖锐剧痛传来,仅仅只是轻轻一碰,裴令之指尖血流如注,已经被割开了一道口子。 但极度紧张之下,这份疼痛被淡化到了极点。 内官说话的时候,裴令之的话却很少。 那不是因为他生性冷淡,也不是因为他恐惧到说不出话来。 他在等待时机。 直到内官喝出那句拿下的前一秒,他回头看了一眼左右侍从。 于是裴令之等待的时机终于到了。 多年来远离家族在外游历,裴令之的身手不算很好,但至少和宫里的内官相比,反应要快得多。 “啊!” 转瞬间天旋地转,裴令之和身扑向那名内官,指尖触及对方宽阔袖摆,干脆利落一扯一拽,将内官扯得立足不稳身体歪斜。 雪亮刀刃架上对方的脖颈。 那名内官惊呼,然而他不愧是御前训练有素的老人,竟在这种境地下还能硬生生控制住自己,刚发出惊呼,下一秒活活将冲出口的尖叫忍了回去。 数名膀大腰圆的强壮内侍准备冲来拿下裴令之,脚步迈到一半,有些尴尬地停住。 裴令之垂下浓密的睫羽,注视着被他用刀架着脖子的内官,声音温和到了近乎柔和的地步:“请不要动,我并不想在御前见血。”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指尖的伤口仍然在不断淌血,很快便打湿了内官胸前的衣襟。 然后他看向苏惠,道:“请问现在可以了吗?” 他的神情很认真,当真在征求苏惠的意见。 可以做什么? 自然是他入宫前本来要做的那件事。 裴令之为了面圣而来,所以他依然在认真为面圣这件事做准备。 即使刚才发生了一个十分惊悚的插曲,并且此刻他还挟持着御前内官。 这种平静并不全是空穴来风。 苏惠从始至终没有试图阻拦他的举动。 忽然,一道轻且凉的声音,缥缈地从上首传来。 那声音说:“现在,朕亲口赐你一死,你可愿意?” 那声音其实非常好听,判断不出年纪,只是毫无情绪,但不知为什么,裴令之本能地紧张起来。 这种毫无来由的紧张比起方才看见白绫、毒酒和短刃,都要强烈数十上百倍。 因为那道声音的主人。 所有人潮水一般拜倒。 就连被挟持着的内官也不顾颈间利刃,挣扎着准备下拜。 裴令之松开手,随着众人拜下去。 “叩见圣上。” 皇帝缓声道:“起来。”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抽走了裴令之手里紧握的短刃,苏惠朝他无声眨了眨眼,带着短刀退了下去。 所有内侍潮水一般涌来,又潮水一般退去。除却那名衣襟沾血的内官走到御阶下,叩首道:“奴才无能。” 皇帝没有发出声音,或许只是挥了挥手,那名内官便随之止住声音,无声无息消失在了御阶下的阴影里。 这一幕就像哑剧。 殿内一片寂静。 裴令之向来对他人目光极为敏锐,然而此刻分明没有感受到皇帝投落的视线,却依旧如芒在背。 他定定神,竭力使自己的语调保持平稳:“禀圣上,草民不愿。” 另一名内官代替皇帝发问:“为何抗旨?” 裴令之神情未改,道:“圣旨降下,草民无力抗衡,自然唯有应命。但圣上问情愿与否,那自然是不愿的。” 皇帝道:“很好,还算诚实。” 如果裴令之说出半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之类的套话,那么皇帝就会当真赐下这份恩典。 那道目光终于落下,落在裴令之的发顶、肩头。 仿佛只是一瞬间,又仿佛很漫长。 皇帝的声音终于再度响起。 ——“太女择妃,有意于你。你将如何侍奉东宫?” 裴令之说出的答案四平八稳。 他给出了两个典故。 这两个典故的主人都是后妃,都是素有贤名、传颂一时的贤德典范。 “当熊。” “却辇。” 昭仪当熊,婕妤却辇。前者是护卫君主、临危不惧的大勇;后者是恪守礼法,有宠而不骄矜的德行。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两个典故,便是历朝历代史书之上贤妃的最高赞誉。 但这还不够。 于是裴令之给出了第三个答案:“让贤。” 让贤指齐朝献皇后,这位皇后生前以约束母家、绝不干政的贤名著称。献皇后成为太后之后,由于皇帝年幼,大臣参照前朝例子,请求太后垂帘听政,献皇后说:“内宫与外朝绝不相通,宫妃以侍奉君王为职责,怎么能擅自逾越自己的位置,对朝廷大事指手画脚呢?天底下没有这样的规矩,前朝的政务还是应当委托给贤明忠贞的大臣。” 献皇后遂以贤后闻名史册。 正常情况下,裴令之的答案没有任何问题。 然而如今这位天子,显然不能以正常人的眼光前来看待。 皇帝道:“若见罪于东宫,你当如何?” 裴令之答道:“唯有静修德行,反思己身。” 皇帝确认裴令之背过梁玘写的那本无用读物,虽然无用,但里面的一切内容摘抄改编自《女德》《闺训》等禁书,并借鉴过历代贤后记载,足以应付一切关于储妃德行的考验。 于是皇帝问道:“若裂隙无法弥合,你又当如何?” 说实话,这个问题很难答,它假设了最坏的一种情况,但由于询问者本人的身份,似乎注定了只有一种答案。 这个注定的答案很好回答,无非就是与上面两个问题大同小异而已。 但裴令之直觉不能如此作答。 图穷方会匕见。 这个问题,也许便是皇帝真正的考验。 如果他给出的答案错误,那么他很难走出这座宫殿。 裴令之沉默着,直到过去了一盏茶那么久的功夫,他才字斟句酌地道:“禀圣上。” “草民的外祖父出身丹阳顾氏,名讳上晋下龄;家母自幼承教于外祖膝下,亦有过人的见识与胸怀。” “家母生前遗愿,唯有南北一统,兴复河山。她至死牵挂的不是夫婿家族,而是一位英明的君主。” 裴令之拜倒:“天下大事,系于君王一身。有明君在世,是天下苍生之福,草民不过沧海一粟,怎敢因一粟而误沧海。” 他说的很慢。 御前侍奉的宫人们不见得能够立刻听懂,寥寥几个隐约听出些意思的侍从已经变了脸色,几乎双腿颤抖起来。 就连隐没在御阶后的苏惠,眼皮都极其轻微地跳了跳。 苏惠不信皇帝品不出裴令之话里那层深意。 ——如果皇太女看中的未来储妃死在今日,皇帝储君毕竟是至亲父女,不会有隔夜仇,那今日在场的其他人,未必不会被当做出气的台阶。 皇帝的语气依然平稳。 这是理所应当的,毕竟皇帝的心性臻至绝顶,就算裴令之再年长十岁,也未必有真正挑动皇帝怒火的能力。 皇帝说:“尚算诚实,过来。” 裴令之走到御阶前。 九重御阶之上,皇帝淡淡吩咐:“抬头。” 裴令之依言抬首。 他无法看破御阶两侧那层光芒构成的无形帘幕,事实上,隔着九重御阶这样高峻的距离,下方本来就很难看到御座的主人,无论光明还是黑暗都完全一样,只能扬起面孔任由对方端详。 刹那间,裴令之若有所悟。 穆嫔那种极度的恐惧、民间近似于神化的传闻、南方不甘却又无比忌惮的态度、还有朝野间近乎恐怖的臣服…… 那些全都不是空穴来风。 他无法捕捉皇帝的神情,只察觉到皇帝的目光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件死物。 并不是皇帝要让裴令之去死,而是指他看待活人、甚至看待万事万物时,与看一株草木、一粒石子、一堆金银、名贵珠玉没有任何区别。 那是纯然平静的端详与评估,不含任何情绪。 皇帝说:“不过如此。” 他品评裴令之,毫不留情。 再美丽的面孔,又如何能与故人相提并论? 说完这句话,他拂一拂袖,倦然说道:“就到这里了。” 九重御阶上的身影隐没。 两名内侍赶上前来,对裴令之道:“公子且抬抬手,奴才们替您包扎伤口。” 后知后觉的疼痛袭来。 裴令之低头。 袖摆已经染血,地砖上滴落着很多血痕,然而这般明显的痕迹,在内侍说破之前,裴令之却一直视而不见。 直到此刻,他才感觉到更加浓重的寒冷,背心渗出薄汗,就仿佛浓郁的深渊阴影刚刚从他的头顶挪开。 裴令之不确定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是对还是错,更不确定皇帝的态度。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刚才在殿里,他面对了数个直接走向死亡的机会。 两名内侍打开药匣,替裴令之上药包扎好指尖伤口,动作轻缓极为仔细。 “我可以回去了吗?”裴令之问。 正在合拢药匣的那名内侍动作一顿,抬起头来,露出了一个非常谦恭的笑容。 “公子留步。” 熟悉的声音传来。 那名前来赐死,又被裴令之挟持的内官换了一身衣服,谦卑至极、毫不起眼地站在许多内侍中间,共同跟随在一名相貌亲和的内官身后。 内官微微一笑,神情温和道:“圣上口谕。” 伴随着这一句话,殿内所有人又齐齐跪倒,只有那名前来传达口谕的内官依然站着,道:“圣上口谕,裴氏七郎,系出名门,德行外显,天资造化,着令文华阁拟旨,即日起主持编修典籍事宜。” 齐朝数代皇后都有主持编书,从而积攒清誉才名的经历。不管编的是诗集女诫还是佛道经典,总之在这个储妃之位虚悬,朝野上下侧目的时刻,皇帝下达这样一道口谕,其意已经昭然若揭。 恐怕这道编书的旨意传出,再过不久,只要编书的这个架子搭起来,下一道旨意便是立为储妃。 内官住了口,朝裴令之微笑说道:“公子还不谢恩?” 裴令之回过神来。 以他的才名,足够从那短短的三言两语中听出很多深意。 系出名门。 ——这句话是说给南方世家听的。 编修典籍。 ——典籍从何而来,自然是南方世家献上传家的典籍,裴令之才能开始汇总编修。 与豪强纯然依仗武力、财富与土地不同,世家往往绵延更久,声名更为绵长,因为他们真正所依仗的是代代相传的经义。 所谓经术苟明,其取青紫如俯拾地芥耳。皇帝要开分科考试,要拔擢寒门才俊,终归仍需以才学取士。 北方世家被伪朝摧折后元气丧尽,不得不跪伏于皇城外,拱手交出族中传家的经义典籍,以此换取残存族人的晋身之阶。 而今,南方世家再交出自家的传家经义,便算是低头让步,一步便退到了无可退处。 那名内官还等着去文华阁传旨,依旧含笑看着裴令之,似在恭喜。 于是裴令之叩谢天恩。 他走到殿门外。 一阵风平地吹来,那层薄薄的冷汗褪去了。候在殿门外的宫女朝他行一个礼,柔声说道:“奴婢是尚服局宫人,请公子随奴婢来,试一试今晚宫宴的礼服。” 正文 第107章 “跪到太女身后来。”…… 傍晚时分,伴随着天边渐红的云霞,外朝含元、钦光两座大殿的灯火燃起,车马自盛德、东阳两道宫门前止步,诸臣及内眷分别步行入宫,参加今晚宫宴。 钦光殿的席位专为朝臣宗亲们的内眷所设,大殿深处宽大的玉阶依次向上,玉阶最高处凤位及凤位下首两侧的两张席位全都空置,再往下斜斜安放着一张狭窄小席,穆嫔端坐在那里。 这个位置自然不会舒服,但已经是殿中可坐的最高处。再下方玉阶尽头,大殿正中两排席位一字排开直到殿门口,女眷们衣香鬓影、脂粉香气如云般浮动。 来赴宴的内眷绝大多数仍是女子,为数不多的男子席位两侧均用半身高的绸缎作屏风,象征性地挡了一挡,却也不至于当真挡住头脸,全然无法交流。 不过为了避嫌,许多命妇是不好意思凑过去打招呼的,梁尚书的夫人楼氏却毫不介意,眼看梁玘席前少有人来,端着茶便过去,笑着寒暄起来。 她的夫君梁尚书与梁玘的妻主柳希声同样位列文华阁丞相,到了这等高位,又有多年的同僚香火情,就算走得不很近,家中内眷至少也打了十来年的交道,早熟悉了。 楼夫人早已不是年轻时羞手羞脚,死活不好意思去同陌生男子攀谈的性格了,她年纪比梁玘大几岁,满面喜气道:“小弟,你们家柳儿今年还不回来?” 梁尚书与梁玘同姓,二人虽非同族近亲,但名门关系错综复杂,想拉进关系,往远房亲戚里找一找,总有能攀上的亲。 按理来说,梁玘和梁尚书从同姓这边数出来的亲缘,他应该唤楼夫人一声嫂子。然而攀这份亲,本是因为梁尚书和柳希声同朝为官,梁玘、楼夫人不过是这份关系里的搭头罢了。 是以梁玘起身,如往常那般唤了声:“芸姐。” 楼夫人嗔怪:“太见外了,坐下。” 两位丞相的内眷说话,其他人自然识相地避了避。 楼夫人喜气洋洋:“我们家月儿的婚事,多亏了小弟你从中牵线帮忙。我家老爷说了,过几日在家里摆宴,你可不能推辞。” 梁玘先问:“定下了?” 见楼夫人喜色盈腮,根本掩饰不住,连连点头,他客气道:“都是看在梁令君与我家女君的面子上,才能说成这桩婚事,我不能居功。” 楼夫人笑道:“瞧你说的,我们家老爷和你们家女君在外院摆宴,咱们这些内眷自己在后宅摆一桌——哎,你们家柳儿今年还不回来?” 她短短几句话,已经提了两次柳知,梁玘就算是个傻子也该反应过来,无奈道:“这些外面的事,全凭我家女君做主。” 楼夫人啧道:“虽说儿女前途自有他们操心,可咱们同样是为人爹娘的,婚事总该能说上两句吧——我也不瞒你,我们家里、连带着楼家再扒拉扒拉,还能扒拉出来几个温婉贤顺待出阁的儿郎。” 梁玘谢过楼夫人的好心,婉拒道:“芸姐好意我心领了,柳知的婚事我实在插不上嘴,就连我们家女君也——” 他顿了顿,又瞥了一眼四周听见‘柳知’二字同时竖起耳朵的命妇们,既骄傲又无奈地低声说:“东宫的意思,将来柳知的婚事可能要宫里做主。” 楼夫人睁大眼睛,哀叹一声:“哎,我们家白生了这么多不争气的儿女,加起来都抵不过你们家一个柳儿。” ——今日的恩典固然难得,可那是梁尚书亲自入宫求的,现在一刻没有颁旨,她仍然一刻不能安心。 反观梁玘,既然能说出这句话,想必是十拿十稳,都不必进宫去求,儿女婚事是半点不用费心——难道以柳令君、柳知母女两代侍从天子、东宫的耿耿忠心,宫里会胡乱指个废物不成? 她哀叹片刻,又不好意思起来,赶紧朝殿门处招招手,又示意梁玘跟上:“快,王妃来了,咱们趁着还没开宴,去跟穆嫔娘娘说说话。” 相较于百官家中的外命妇,后宫、东宫的妃妾天然受到更加严苛的约束,不知多少眼睛盯着。 为了避免瓜田李下,即使梁玘的年纪快要能够赶上穆嫔死了的亲爹,他每次拜见穆嫔,也要拉一两个稍微熟悉些的命妇一起过去。 与之相反,含元殿的规矩则要松散更多。 内眷们固守男女之别,做事束手束脚,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们在后宅里经营,一举一动需得看家主的脸色。朝臣们则不同,大家都在一口锅里捞饭吃,要是还顾着什么男女,这口饭也吃的忒麻烦了。 梁尚书左手拉着诚郡王,右手拉着柳希声,笑得见牙不见眼。 柳希声十分无奈,压低声音道:“还未宣旨,你先别太失态了。” 一边的诚郡王跟着连连点头,显然早就想说这句话,但这位郡王本身沉默文弱,死活说不出口,听得柳希声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自然要赶紧表示同意。 梁尚书心想我那小儿子性格文弱,既不像爹娘又不像兄长,比身体不好的二女儿脾气还弱,一直担心他不能恩荫入仕,现在能许个门当户对、内宅清静的人家,且未来妻子前途无量,怎么看都是极好的姻缘。 当然,当着未来亲家诚郡王的面,梁尚书不可能说出真心话,高兴道:“能许给含章这样好的孩子,是我那不肖子的福气。” 诚郡王本来只是个平庸宗室,全靠和景氏大宗血缘相对亲近,封了个郡王,此后又运气极好地生了个聪明女儿,自己本身没有什么存在感。 听到梁尚书这般抬举,诚郡王受宠若惊,连忙很诚恳地反过来恭维梁家家风清正、门楣光辉。 二人携手相望,其乐融融。 柳希声被短暂遗忘在了一边。 她也不恼,忽的抬臂一撞梁尚书:“别笑了,人来了!” 梁尚书猛地回头。 殿内忽而一寂。 九重御阶之下,极为特殊的地方,今晚摆了一张空席。 能入宫赴宴的朝臣宗亲,大部分心明眼亮,一眼便看到了那张位置特殊、前所未有的空席,各自都悄悄议论过几句。 唯有薛、柳、梁这等文华阁丞相,又或是位列二三品的大员,早早听了些风声,心中各自有数。 竟没有几个人察觉到,那张席位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穿着淡青礼服,这种礼服最为特殊,看不出具体的品级身份,是专用于官职爵位的级别不够,但在特殊情况下加恩允许入宫的服制。 他的面容素白,却有种惊心动魄的、冰雪般的天然秀美。 殿中众人久经风浪、见惯世面,就算是仙子临凡、神妃降世,怕也不足以令他们大惊失色,但这年轻人所坐的位置,与他的年纪、面貌,还有举动间的风仪,自然而然便能说明很多。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悠长的声音:“圣上驾到——” 顷刻间,所有人跪伏于地,整齐划一地叩首。 皇帝到了。 这等盛大的宫宴,他依旧只着白衣,皇太女跟在后面,步伐和缓,神情端静,天然便有储君的堂皇气概。 今夜宫宴是为贺北方大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谈国公便是今夜除皇帝与太女外最重要的人。 但谈国公的功劳满朝皆知,此前文华阁议功议赏已经议了半个月,早在谈国公未曾归京时便已经拿出了数个方案,就算是泼天的犒赏,众人心中都早已做好了准备。 可另一件事又是大大不同。 谈国公功劳虽大,牵涉虽多,终究是板上钉钉、尘埃落定的事。 与之相反,东宫正妃的位置,至今空悬,宫中曾经隐隐约约透出过择选的口风,满朝朝臣都盯着,天下人都看着。 在众人毫不意外的眼神中,梁内官越众而出,宣读圣旨。 谈国公凯旋而归,立下大功,赐金银千两、庄园数个,加官金紫光禄大夫,另赐谈国公次子武宁侯爵位,允袭五代不降。 其余立功将士,各有封赏厚赐。 如此,谈氏一公一侯,煊赫至极。 谈国公离座,叩首谢恩,感动痛哭,不能自已。哭到动情处,几乎要咳出一口血来。 世子谈照微连忙越众而出,替父请罪,言说谈国公征战时落下伤病,幸得皇帝厚爱,赐下太医看诊,悉心调养,这几日倒比从前还稍好些。 座中明眼人看得清楚,谈氏炙手可热,谈国公也并非不知分寸的人,这是在为急流勇退做准备。 果然,皇帝声色和缓,加以抚慰,令谈国公归位。 然后他不动声色地看向景昭。 御座之侧,景昭无辜地冲父亲眨了眨眼。 皇帝眉梢微挑,调转怀中麈尾,在景昭手臂上不轻不重敲了一记。 皇帝没有用力,但不知是故意还是有心,那一记正敲在景昭曲池穴上。 她手一抖,茶盏应声掉落,砸在自己脚背上。 皇帝无声冷哼,侧过脸去,不再看不省心的女儿,径直道:“今夜举国同庆,是大楚将士之功,亦是江山社稷之幸。北方大捷,南方安宁,值此时节,金瓯无缺,东宫亦不宜有缺,梁观己。” 梁内官再度应声而出。 他的手里捧着另一卷圣旨。 刚坐回席中的众人,又跟着相继走出来,离席跪倒。 “且慢。”皇帝道。 他神色稍微和缓了些,淡淡道:“裴氏。” ——裴氏? 听得这个陌生的称呼,殿内众人大多迷茫了一瞬。 唯有谈照微反应最快,自入殿时强忍许久的心绪再也无法按捺,脸色刹那间煞白,失态地抬起头来,却迎上了父亲分外严厉的目光。 只见那张特殊席位旁,裴令之抬首。 皇帝文秀的面容神情平静,说道:“跪到太女身后来。” 正文 第108章 裴氏七郎门袭轩冕,家传…… 无论殿内众人是惊愕,是不甘,是意料之内,还是更为复杂的情绪,此刻所有人都只能保持静默,谦卑无比地跪在原地,余光悄悄瞥着,看那名年轻的青衣公子直起身,向御阶上走去,然后跪在皇太女的身后。 那里距离御阶最高处只有一步之遥,近到连太女衣摆的绣纹都清晰至极。 谈国公跪在勋贵之首,头也不回,仪态端正,唯有手掌用力,压住儿子轻颤的指掌,压制住年轻人可能会有的所有不智举动。 令他欣慰的是,谈照微保持着表面上的平静。 ——也只是表面上的平静。 谈照微垂首,恭敬跪伏于人群中,与殿内所有朝臣宗亲一样。 正因如此,他才能借垂首掩住骤变的面色,不令旁人察觉到自己的失态。 上首梁观己捧着圣旨宣读的声音落在他耳中,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水面,捉摸不定又清晰无比。 圣旨说,裴氏七郎门袭轩冕,家传义方,柔顺幽闲,誉流邦国,着为皇太女妃。 圣旨说,即日起,赐望仙别馆为太女妃妆奁地,着钦天监合吉日、定婚姻,天下共贺。 另一个极为清润动听的声音,终于随之传来。 裴令之叩首,谢恩,接旨。 至此,旨意落下,皇太女妃之位尘埃落定。 相信宫宴结束之后,这个消息会极快地扩散到京城每一个角落,继而通传天下,万民皆知,普天同乐。 别人乐不乐,谈照微不知道,反正他是乐不起来。 更不要说,宣读圣旨之后,皇帝索性命人移动裴氏席位,令其居于皇太女下首。 这是何等的恩赐。 到这一刻,不但谈照微怨气冲天,就连许多宗亲朝臣,心里也不由得生出许多伤感艳羡的情绪——一切就是这么没道理,他们兢兢业业忙活了这么多年,还不敢妄想坐到殿中的前排席位,而有些年轻人天生命好,好么,直接便将席位移到了仅次于皇帝、太女的位置。 太女妃位已定,给众人带来的冲击显然不小,以至于后面皇帝提了一句长春县主和梁家小郎的婚事,居然都没多少人顾得上听,大多草草向梁尚书与诚郡王贺喜。 酒过三巡,皇帝携女先行退场,未来太女妃自然也不能独自在外朝臣僚的包围下久坐,随着一同退去。 殿内气氛立刻松快了很多。 梁家小郎没有官职,自幼养在内宅里,没有机会来参加宫宴,长春县主景含章倒很自然,全然没有婚事定下的羞涩,跟着父亲诚郡王来到梁尚书席前敬完酒,余光瞥见谈照微。 到底是同为伴读多年,彼此脾气不说摸得清清楚楚,至少也能猜透七八分。 景含章目光如炬,一眼看穿谈照微竭力隐藏的情绪,轻咳一声只作不知,认真道喜道:“恭喜恭喜,世子少年俊彦,又立功勋,实在是令我等望尘莫及——咳,注意衣袖。” 最后几个字压得极低。 谈照微一怔,旋即垂首,看见自己宽大的官服衣袖已经被无意识揉得极皱,指腹用力抚平褶皱,勉强道:“谢了。” 他这份勉强倒不是针对景含章,情绪使然而已,景含章明白,所以不和他计较,筹措词句想安慰他两句。 想了片刻,景含章没想出来。 她刚和梁家小郎定下婚事,不能说两情相悦,至少也不讨厌,无论如何都算是桩喜事,这种时候措词再如何仔细,安慰情场失意的同僚都有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感觉。 “算了。”景含章自暴自弃地安慰道,“你也别太不高兴,反正你们以后估计也见不着,不会很妨碍你的心情。” 可不是吗,往后太女妃入主东宫,一入宫门深似海,内宫妃妾与前朝臣僚绝不能有半点瓜田李下的沾染,以免落下内外勾结之名,像今日这般列席含光殿的机会,是绝不会再有了。 但这话说出来还不如不说。 不远处,诚郡王看着女儿与谈世子凑近私语,心中有些不安地悄悄瞥向梁尚书。 只要注意到梁尚书露出不悦神色,哪怕只有一丝,诚郡王就准备随便找个借口叫女儿过来。 出乎他意料的是,梁尚书看见了这一幕,不但没有露出不满的神色,反而轻捋长须,神情欣然。 悲喜与否,众人各自不同,却都还勉强掩藏在风平浪静的表面下。 等到宫宴结束,数抬小轿停在殿外,抬轿的宫人迎上来扶住几位酒醉年迈的老大人,说这是圣上与殿下的恩典,天寒风冷,允诸臣乘轿出宫。 连绵的小轿在宫道上汇聚成长龙,将诸臣与内眷分别从盛德、东阳二门抬出。 夜色里,火光灯烛也汇聚成长龙,一路绵延,将檐上金黄的琉璃瓦映得闪闪发亮。 在这再度喧闹起来的夜色里,整个北府格外宁静,仿佛全都被遗忘了。 换句话说,在所有人的心里,今夜出席宫宴的未来太女妃一人便足以代表,至于北府中那些从南方千里迢迢赶来的年轻才俊,不过是做个搭头罢了。 明昼殿的后殿里,父女二人各自坐在蒲团上,忽然皇帝身体一晃,女儿的身体砸到他肩上,紧接着一头扎进了麈尾里,窒息中一边呛咳一边捂着头挣扎坐直身体。 皇帝伸手试试景昭额上温度:“发热了?” “没有。”景昭咳着道,“这几日太忙了,没睡好。” 说没睡好,实际上已经是极为保守的说辞,皇太女往日一天只睡三个时辰,近来忙起来,一日统共睡两个多时辰,还包括见缝插针的小憩补眠。 “忙过这一段就好了。”皇帝淡声道,“你就习惯了。” 景昭:“……” 皇帝眼底有笑意一闪而逝,道:“年前忙着收尾,政务繁多实属正常。批完这两天,那些折子还留给文华阁去过一道手,你挑重要的过目即可。” 景昭困得两眼发花,闻言打起些精神,喃喃道:“治学的事……” 皇帝说:“年后再议。” 景昭哦了一声,下意识抬手想去揉眼睛。 一柄白玉麈尾横过来,在她手腕一点,把景昭的手又按了回去。 “不要揉。”皇帝薄责道,“眼不要了?” 景昭小时候眼睛揉几下就泛红,且时常眼眶酸胀。伪朝时受了委屈,她总顶着一双兔子般的红眼睛,还要锦瑟锦书帮着打掩护,直到红意消退,才敢去见母亲。 长乐公主先天柔弱,启圣二年之后更是如此,长久缠绵病榻。因着某些缘故,慕容诩愤恨之下不肯去见她,柔仪殿门庭冷落,一切待遇虽然如常,后妃皇嗣们长久压抑的不满,却终于可以伺机发泄一二。 柔仪殿的主人卧病不出,景昭却偶尔需要出去。 那段时间,她只要出门,总会吃些苦头。 锦书与锦瑟每每看着小郡主狼狈不堪地回来,带着泛红的眼睛和满脸未干泪痕,简直又痛又气。然而却也没有办法,只能给景昭打掩护,不让卧病的长乐公主更为郁郁。 “……后来我学会了。”景昭困得迷迷糊糊,含着倦意道,“不哭就对了,他们就是想看我掉眼泪,但是揉眼睛就没办法了,眼泪一直忍着,眼眶是很酸涩的,不揉更难受。” 一只纤长冰冷的手落下来,落到景昭发顶,轻轻揉一揉她的头发。 景昭努力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玉像,那座柔润的、冰冷的美丽玉像。 玉像看着她,又好像看着皇帝,也仿佛看着殿内每一处。 雕工精妙,可见一斑。 但这仍然是一座虚假的玉像。 景昭闭上眼,不想再去看那双转眄流精,顾盼含情的眼眸。 她靠在父亲肩上,轻声说:“冷。” 皇帝又探了探她的额头:“回去睡吧,明天不朝,你可以睡一整天。” “奏折谁看?” “要紧的事自会加急上报,不要紧的放一天也死不了人。” 景昭悲从中来,勉力挣扎道:“父皇就不能说一句‘我来’吗?” 皇帝残忍地道:“那要你做什么。” “我想睡在宫里。”景昭扯过父亲的袖子盖住脸,遮挡住明亮的烛火,“不想动了。” 建元年间,景昭刚被立为储君时,并不是直接住进东宫的。 那时候余孽尚未扫清,内外百废待兴,还有太后兴风作浪,无论如何都说不上安稳。皇帝生怕今天她竖着走进东宫,明天就横着被抬出来发丧,于是躬亲抚养,直到皇宫和东宫彻底被涤荡一新,景昭才从皇帝隔壁搬出去,搬进了东宫。 “好。” 皇帝仍然静静坐在原地,直到困得七荤八素的女儿被宫人扶出去安歇,殿内归于静寂。 玉像脚下的地面砖缝里散落着极细的玉屑,皇帝坐在那里,一寸寸仰起头来,长久凝视闪烁着柔润玉光的面容。 许久,他摇了摇头,微露倦意,随手抛开麈尾,微讽道:“拙劣死物而已。” 说罢,他站起身来,广袖一拂,径直背身离去,全然不顾身后玎玲、当啷之声大作。 正文 第109章 明天双更合一,建议和明…… 初雪之后,京城进入了一年中最寒冷的时节。 标志着皇太女正妃尘埃落定的那道圣旨,也伴随着猎猎北风迅速席卷了整座京城。 “京城高门大户多的是。”新上任的太常卿李文敏坐在家里,满脸无奈地听妻子抱怨,“偏偏便宜了南方。” 李文敏慢吞吞地道:“圣上自有计较,事关太女婚姻,哪里是我们能以浅薄见识擅加置喙的呢?” 李夫人想来想去,还是心里难受:“咱们家季岚也是个很优秀的孩子,脾气温顺,才学过人,长相也好……” 俗话说皇帝疼长子,百姓爱幺儿,李夫人倒不是一味偏心小儿子,只是长子身为嫡长,早早有了前途;长女聪明灵透,夫妻两个各自出力,给她谋了荫官;小女儿志不在此,预备着嫁给青梅竹马的表兄。 唯有这个小儿子。 李夫人知道小儿子比上面的长兄长姐还要优秀,可是没办法,即使高门大户、朝中重臣,也都是妥善安排嫡长子女,下面年纪更小的孩子们不可能面面俱到,多半都是分一点家产或嫁妆出去单过。 皇族还有大把没有差事的宗室子弟呢。 夫妻二人想来想去,索性决定送小儿子参选东宫——就算最终落选,总要先竭力争取一二。 谁料圣旨一下,所有盘算都破灭了,李太常还好,李夫人的失望之情简直溢于言表。 李文敏安慰妻子:“别急,说不定还有转机。” 李夫人眼睛一亮:“难道太女妃还有换人的可能?” “……” 李文敏被妻子噎了一下:“那倒不是。” 他看着妻子失望的面孔,掰开揉碎给她解释:“你看,先不提季岚能否选中,若是选中了,他在宫墙之内吃了苦头,难道你不心疼?你有办法?” 那自然是没有办法。 李家再得天子宠信,李文敏官职再高,儿子在东宫受了委屈,难道他们夫妻能去找皇太女要个公道? 他们只能自己去东宫请罪,说自己没把儿子教好,请太女殿下降罪。 “我在礼部干了六年侍郎,圣上忽然把我提过来当太常卿。”李文敏慢慢思忖着道,“我看啊,这是圣上准备恢复太常寺职能。” 太常寺职能众多,但其中最重要的职能,当属掌管宗庙礼仪。 换句话说,现在每年祭祀文庄、文宣皇后、年下谒拜太庙、天子告祭天地,都属于太常寺的职能。 然而不幸的是,自从伪朝占据北方,朝廷六部、诸寺全被搅的一团乱。许多部院的齐朝文书、案卷遗失损毁,旧例难寻,以至于大楚立国之后,包括太常寺在内的一些官署,甚至连最基本的架子都搭不起来。 国朝初立,百废待兴,哪有那么多功夫去细细梳理,是以太常寺最重要的这部分职能,就被简单粗暴地移交给了礼部掌管。 那时李太常还不是太常,甚至连李侍郎都不算。 但他有旁人难比的优势,一是聪明稳重、见微知著,二是久在礼部、经验丰富。 所以,早在数月前,奉命调任太常寺,就职太常寺卿时,许多同僚为他惋惜。 礼部有实权,太常寺仅是个空架子,不怪那些同僚惋惜,任谁来看都是明升暗降。 李太常不这么认为。 在他看来,这意味着皇帝与诸丞相看重他在礼部积淀下的丰厚经验。而令他右迁太常寺,等同于礼部侵夺太常寺的那部分职能,很有可能会被交还。 那么,说侵夺也好,说代行也罢,宗庙礼仪已经由礼部掌管十年,文华阁诸丞相为什么会突然决定将这部分职能交回太常寺? 要知道,职能意味着权力,要求交出到手的权力,有时比杀头还要困难。 可李太常没有听得任何风声。 这很没有道理。 他过去是礼部侍郎,仅在尚书之下,与另一位侍郎地位齐平,又没有被架空,如果礼部要被迫交出这么大一项权力,文华阁肯定要先透出风声,避免礼部的抗议情绪太过严重。 他闭上眼,默默想着。 也许,交出宗庙礼仪这项职能,对礼部来说并非侵夺,而是置换? 失去的权力会被填补,而且一定不逊于从前。所以于情于理,礼部没有反对的理由,文华阁才会不透丝毫风声。 ——难道皇帝是准备重新开科选材…… 肩头忽然被大力摇晃起来,李太常哎哟一声,睁开眼:“别晃了别晃了,我不该走神,总之你放心,我调任之后,季岚绝对能说个很不错的人家。” 李夫人还是有些遗憾:“可惜东宫……” 李太常赶紧截断了妻子的畅想:“圣旨已下,绝无转圜,难道你想季岚做妾?” 李夫人立刻道:“那还是算了。”. 无独有偶。 谈国公府上,也正发生着相似的对话。 只是对话的主角,换成了谈国公夫妇和谈照微。 “不要再想了。” 谈国公端着茶盏,努力露出慈祥的表情,但他戎马半生,这样做只会看上去显得诡异:“你从小就聪明,在感情上犯傻可以理解,但需要及时打住。圣旨落地,覆水难收,册立裴氏一事无可更易。” 国公夫人也温声细语地劝道:“你的心意娘都知道,可是正妃已定,圣上金口玉言,不能更改,你再这样执着下去,除了让爹娘担忧伤心,还有什么意义呢?” 谈照微抬起头来。 他一直盯着国公夫妇背后屏风上的画,仿佛那幅云雾山水图变成了真的,即使是现在,他也没有和父母对视,声音平板地道:“正妃定了又怎么样?” 国公夫人被他问得一愣。 倒是谈国公拍案而起,气的双手发抖:“你想做小?我们谈家没有这样自甘下贱的子孙!” 眼看谈国公四处逡巡,似乎是在寻找合用的椅子预备拆下一条腿,国公夫人手足无措,情急之下一把抱住丈夫:“老爷!慎言!” 别的不说,东宫还有位穆嫔娘娘,京中高门大户,哪家没有几个妻妾? 谈国公不敢用力挣脱妻子,大怒道:“谈照微,我看你是疯了。” 谈照微毫不畏惧,坦然回视父亲:“父亲曾经教导我,疑行无名,疑事无功。我倾慕太女殿下,可以看清自己的心意,所以极力争取,不肯为余生遗憾,有何不妥?” “你倒是有志气。”谈国公被儿子硬顶回来,更添恼怒,“我还教过你,勇不足恃,用兵在先定谋,你看看你在干什么——太女殿下如果对你有意,焉能毫无表示?殿下既然无意,不是裴氏也会有别人,你不要再做此小儿女情态,出了门惹人笑话。” 国公夫人变色,用力掐了丈夫一把。 谈国公戎马多年,哪里在乎这点疼痛,只冷冷看着儿子:“你清醒些,苦学多年、深入战阵,习得遍身本领,难道就是为了去相夫教……相妻教子,余生虚掷于深宫高墙?我从前不加以阻拦,是因为我早知道圣上要从南方世家中择选储妃,不止是我,文华阁诸公心里早就清楚!” 他顿了顿,又道:“不要说你自甘堕落,为人侍妾,就算是做正妃,除非圣旨降下,否则我也绝不同意。” 滴答! 地龙烧得太暖,房中那几个冰镇的凉果子渐渐化了,水珠沿着桌案边缘淌下来,发出极其轻微的水滴声。 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水滴声更为清晰。 谈照微神情看不出端倪,抬起头来,看在上首父亲冷冽的面容,缓缓道:“父亲早就知道?” 谈国公道:“没错。” “那么,想来太女殿下也早就知道了?” 谈国公反问:“你觉得呢?” 当然不可能有第二个答案。 皇帝膝下唯有一女,重视程度不言而喻,事关皇太女本人婚姻,必然早早知会,怎么可能连朝中重臣都心中有数,太女还懵然不知? “我再告诉你一个消息。”谈国公狠下心来,目光冷淡道,“南方入京的青年俊彦,共有二十名。但真正经由南方送入京城的这一批,其实本来只有十九人,全部居于北府。” 话已至此,甚至不必说得更明确了。 裴氏入京即打破常例,不与同行者共居北府,被破例召入东宫葆肃阁。 那是因为他本就与其余十九人不同。 换句话说,那十九人是用来掩人耳目的棋子,妆点粉饰的器物。 天子一道圣旨,南方竭力挑出最优秀的才俊淑媛,千里迢迢送进京中,不过是为皇太女妃做一个好看的幌子。真正的太女妃早已内定,只是要走个过场给天下人看。 “裴氏非常特殊,从家世、门楣、声望上来说,虽不能与圣上当年相提并论,终究隐隐有几分相似,亦属南方年轻一代中一流人物,很有可能入了圣上的眼;从相貌仪态而言,亦足够得太女另眼相看。”谈国公说到一半,皱眉道,“你那是什么表情,脸长得好也是本事,忘了太女殿下小时候为什么喜欢跟你玩?” 这指的是一段往事。 当年皇太女年幼,皇帝为了替太女打造班底,择选十八名伴读入侍东宫,即所谓‘十八学士’。 伴读们与太女年纪相仿,虽受家族三令五申要察言观色、取悦太女,抢占储君身边的亲近位置,但受限于年幼,对于谨小慎微在伪朝皇宫中生存了五年的皇太女来说,奏效的手段招数极其有限。 是以,能从一开始就占据太女身边亲近位置的伴读,除谈照微外,唯有早慧沉稳如柳知、一起闯祸如景含章、博览群书如程枫桥等寥寥几人。 至于郑明夷、李盈风乃至薛兰野、苏继节等如今看来得用的伴读,都是凭借天长日久,慢慢在景昭身边挣得一席之地。 其实幼年谈照微的脾气和皇太女不算十分相投,之所以景昭愿意带他一起玩,是因为谈照微幼年时已经出落的唇红齿白漂亮之至,即使在普遍标致的十八学士里亦算得极为出众,景昭觉得带出去听政极有面子。 至于后来谈照微承袭其父天赋,跃居十八学士第二,对景昭来说纯然是意外之喜。 “总之。”谈国公肃声说道,“无论内定裴氏为储妃的是圣上还是太女,事已至此,你绝不能再做些昏头昏脑不知所谓的事,更不要招惹裴氏本人。” 谈照微一言不发,径直站起身来。 “站住。”谈国公皱眉,“你往哪里去?” 他很清楚长子的性情,站起来准备阻拦,岂料谈照微并未听而不闻,反而站定答道:“求见东宫。” 谈国公眉头紧锁,大怒失态:“我说的话你当耳旁风吗?回来!” 谈照微回首,道:“父亲良言相劝,我并非不知,只是有些话倘若不亲口说出求一个答案,我怕会酿成余生大憾。” “不必阻拦。”谈照微一字一句道,声音不高,语调却极为坚定,“您明白的,我要做的事一定会做到。即使您将我关在家中,打断双腿,也无法改变我的心意。” 说罢,他折身离去,再不停留。 国公夫人追了两步,无功而返,回头看着坐回椅中的谈国公,怔然说道:“这孩子……现在,现在怎么办呀!” 谈国公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他方才那种恼怒焦灼已经消失殆尽,神色冷静,道:“照微不是说了吗?他只求一个答案。” “殿下会给他那个答案的,随他去吧。” 正文 第110章 裴令之居高临下地望向谈…… 湖称水镜,楼号望仙。 望仙别馆,齐朝最负盛名的皇家别苑。馆中山水俱全、胜景兼备,最高处有摘星楼,一十三层,气势巍巍。 最妙的是,这座别馆逃过了伪朝肆虐,得以保全,至今仍然保持着昔日旧貌,只是因为时间的流逝变得沧桑了些。 自从圣旨降下,将望仙别馆赐给太女妃作妆奁地,工部立刻奉旨召集众多匠人,热火朝天干了起来,要把别馆粉饰一新。 许多大车停在别馆侧门处,砖石原木、金粉银漆流水般运了进去。更有许多装载花木鸟兽的车排在最后,几名管事打扮的中年人点头哈腰,不断同别馆内的皇家内官纠缠。 修葺别馆是件肥差,其中可供沾染油水的地方数不胜数,整座别馆所需的料子,大多都由各大皇商供给,真正有门道的商人早已暗地里打好了关系,哪里还会在别馆外当众拉扯内官。 内官烦不胜烦,又怕被人看见,推搪了两下,哪里还会和这些商人耐着性子掰扯,当即横眉道:“放肆,天家别苑、储妃妆奁,也是能拿来讨价还价的地方?” 那些商人仍不肯罢休,正在混乱之中,忽然一名年轻人走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年轻人看上去恐怕只有二十出头,年轻俊秀,眼睛很亮,官话说得很是标准,只在尾音带一点似有若无的轻软,像是隐约的南方口音。 内官一转头,看见这张脸,冷汗立刻就下来了。 “积素小郎。”内官急忙转身赔笑,“这大冷天的,小郎怎么过来了,那群没眼色的,都不知道请小郎进去安坐……” 积素一挥手,很直接地截断了内官的话:“我不是进来喝茶的,殿下和郎君让我过来看看,不干别的。” 内官唇角抽动几下。 ——怕的就是你不干别的。 修缮别馆的拨款水一般淌过,凡是经手者,谁不想多沾一点?尤其是这些内官,既没了后嗣指望,将金银财物看得格外重,贪欲也就更重。 有些事暗地里做过,再裱糊一层精细的皮,其实看不出什么问题,怕只怕那层皮还未裱糊上去,就被人仔细抓着看了又看。 内官怕的就是积素看了又看。 还未等他斟酌辞句出言糊弄,积素又指着他身后不远处那几名管事问:“他们是谁?” 眼看那几名管事伸头张望,内官擦了把冷汗,连忙道:“几个不懂事的商贾,他们家里的花木质量极差,咱们替储妃主子看着别馆,哪里能使那些质量败坏的东西混进去,污了主子眼目。偏偏他们不死心,竟想弄鬼走私下的门道,小郎莫怪,我这就命人将他们打发了。” 积素哦了一声,若有所思抬头向后张望,打量片刻。 内官被他看得心里发慌,暗骂多事。然而他只是个普通内官,眼前的积素却真真正正是太女妃从家乡带来的亲信近侍,根本不敢有半分得罪。 积素很快收回目光,道:“我再随便看看,您请自便。” 他一边说,一边若有所思地走开了,徒留内官在原地猛擦冷汗. “他们肯定贪了很多。” 积素进得门来,大声告状:“先向商人索贿一笔,然后以次充好从中渔利,说不定还胡乱许诺,收了钱财,到最后又不肯兑现——那些商人都跑到别馆来要说法了!” “这不是很常见的事吗?” 乐声淙淙流淌,裴令之端坐席间,青衣广袖,静静抚琴,手指竟比琴身镶嵌的玉石还要雪白柔润。 听到积素告状,裴令之眼也未抬,平淡道:“大惊小怪,噤声。” 不必他出言制止,积素已经眼睛极尖地瞥见琴案后流淌出的一抹淡红衣摆,连忙闭嘴,脸色发白地退了下去。 琴声一止。 因为景昭轻轻动了动。 不知是不是被积素冒冒失失的叫声吵醒的。 裴令之低下头。 景昭睁开眼。 二人对视。 景昭保持着枕在裴令之膝上的姿势,问:“什么时辰了?” 裴令之说:“还早。” “那我再睡一会。” 景昭睡眼朦胧翻过身,再度合上眼。 她侧身枕在裴令之膝头,这个姿势只能露出一点冰雪般的侧颊,似乎是因为没有睡足,她有些不满地动了动,扯过裴令之的袖摆遮住脸。 她埋在裴令之的袖摆里,睡得非常安宁。在这个时候,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更小,天真柔软,似乎毫不设防。 裴令之抬手,情不自禁想要摸一摸她的面颊,指尖悬在空中,停顿许久还未落下。 有点痒。 殿内地龙烧得旺盛,极为温暖,衣衫自然单薄。裴令之宽袍广袖,袖摆被景昭扯过去遮脸,皇太女未绾的长发自然而然跑进他的袖口,随着她极轻的呼吸起伏,轻轻蹭着裴令之的手腕与小臂。 就好像,袖中钻进去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他垂眸,正在出神,腰间忽而一重。 景昭朦胧睁开眼,本能般伸手环住裴令之的腰身,脸颊贴在他袖摆间轻声问:“怎么不弹琴了?” 裴令之轻声笑起来。 他象征性扯了扯袖摆,直到景昭从睡醒的困倦迟钝中回过神来,意识到颊边压着的那块绸缎带来轻微拉扯感。 景昭反应过来,觉得有些好笑,于是也笑出了声。 “发生什么事了?” 这句话没头没尾,裴令之却迅速明白了她的意思,随意道:“没什么,积素少见多怪而已。” 景昭蹙眉,但不是因为裴令之的话,更像是纯然没有睡醒。沉默片刻,说:“欺负你呢。” 的确,以次充好、从中渔利,甚至暗地里倒卖些东西,都是极为常见的现象。 人性贪欲如此,水至清则无鱼,太过严苛反而会适得其反。 如果皇太女不过问,未来太女妃即使发现了,最好的做法仍是保持缄默。 裴令之一只袖子仍然被景昭压着,只好换了一只手,支颐微笑道:“是啊,他们欺负我。殿下,怎么办呀。” 景昭又开始笑。 她随意解下腰间玉佩,往外一掷。玉佩在雪白厚重的地毯上蹦跳着飞出去,没有摔碎,而是擦着地毯飞到了殿门边的廊柱后面。 一只手鬼鬼祟祟探出来,把玉佩捡走了。 景昭笑骂道:“谁让你们蹲在那里,滚出去,拿着,去望仙别馆看看。” 那只手的主人做了个行礼的动作,没有出声,缩回去就没了踪影。 应该是真的滚了。 景昭犹自失笑。 她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到裴令之垂落的长发,正在她眼前轻轻摇晃,如同精细丝缎,有着流水般柔和的触感,珠玉般柔润的光泽,淡淡幽香萦绕不去。 发为血之余,唯有衣食无忧的富贵人家,衣食供养一应充足,气血足够充盛,才能连身体末梢的头发都一并养的润泽。 俗话说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裴令之即使布衣荆钗,连脸都一同遮住,有这样好的一头长发,也绝不会被人错认做蓬门小户。 她轻轻扯住裴令之的发梢,并不用力,不至于疼痛,只使裴令之察觉到她的动作,本能顺着拉扯的力量稍稍低头。 景昭的困倦已经完全消散了。 她举起食指在唇边一压,做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嘘,别出声,低头。” 裴令之从善如流,低下头来。 于是景昭稍稍撑起身。 背后一空,旋即裴令之的手臂环过来,支撑住她的身体。 景昭顺势环住裴令之肩头,她的手穿过流水般倾泻而下的长发,捧住裴令之面颊,更深地相触。 唇瓣温软,带着一点茉莉花露的幽淡甜香。 像非常年幼的时候,她全身湿淋淋的回来,夜间发起高热,喝完苦涩的汤药之后,宫女们端来喂她的清露蜜水,那种甜蜜缠绵的口感远非饴糖可以相比,直到喝完之后,唇齿间依然会残留着馥郁浅淡的甜香。 唇齿相触,然后短暂分离,旋即纠缠更深。 在短暂的分离里,景昭轻声道:“甜的。” 她模糊听见裴令之的浅笑。 浅红与淡青色的袖摆衣摆铺展在地毯上,很快交织,然后纠缠绣纹几乎难以分清。 不知是谁的手指扬起时掠过琴案,带过琴弦,发出极其散乱的一声嗡鸣琴音,但这时没人有心思关注乐音好坏,反而咣当一声推开了近在咫尺的琴案。 就在这时,门外极轻的脚步声响起,又毫不犹豫地掉头回去了。 承侍女官站在廊下,摆手拒绝小宫女端来的茶点,只随手捡了块刚蒸出来的相思乳糕,粉白粉白,极为好看。 她尝了一口,剩下的掰开,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水里抛。 宫中喂鱼都有固定的时间,水里的鱼儿发现天降加餐,一窝蜂围过来争抢。 乳糕就那么大,两三口的分量,承侍女官很快掰完,估摸着需要消磨的时间,又拿了几块乳糕,慢慢喂着鱼。 等她心平气和喂完一碟子乳糕,殿门终于开了。 承侍女官且不急着求见,先拍掉指尖碎屑,去一旁洗了手,这才又折返殿外求见。 景昭问:“何事?” 承侍女官低着头,认真回答道:“回殿下,谈国公世子求见。” “何事?” “世子想亲自面见殿下,不曾告诉奴婢们。” “何时?” “约半个时辰前,还在偏殿候着。” 皇太女的声音停顿片刻,无喜无怒地道:“今日有急报?” 承侍女官立刻道:“回殿下,今日文华阁薛令君、梁令君值守,并未入宫请见;东宫今日曹、封二位学士轮值,也并没有递信请见。” 景昭不再说话,唯有清淡一声叹息。 她轻轻揪了揪裴令之发丝:“怎么不说话?” 裴令之支颐,轻飘飘地道:“凭殿下一言而决。” 景昭认真想了想,道:“我不想起来,你去见他吧。” 饶是一直老老实实低着头,承侍女官此刻听到这句话,仍颇觉愕然,情不自禁地露出一点迷茫。 不过此刻,景昭和裴令之显然都没注意下首承侍女官的那点迷茫。 裴令之道:“真要我去?” 景昭理所当然道:“本宫不想去,你不去,难道要穆嫔去?” 裴令之提醒道:“内外有别。” 某种程度上,裴令之和穆嫔现在完全相同,都不是可以随意与外臣相见的身份。 但皇太女有言在先,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好,我去吧。” 裴令之起身,雪色袍袖拂过歪斜的琴案,他仍未束发,随手一捋,长及腰间的乌发被他拢过身前。 景昭直起身,唤了句等等。 她抄起屏风上的麈尾,随意丢过去:“带着。” 裴令之有点疑惑,眨了眨眼:“?” 景昭说:“配你这身,仙风道骨,特别好看。” 裴令之不明所以,接住麈尾,挽在臂弯里,染成雪白的麈丝垂落,与乌发交织,的确煞是好看。 看着裴令之走出殿门,景昭立刻又唤了声出来。 停顿片刻,一只手鬼鬼祟祟的从殿柱后探了出来。 景昭心平气和道:“跟着储妃过去,别让世子打他。” 那只手又消失了。 景昭松了口气,躺回地毯上。 虽然以谈照微的性格,真正失态到在东宫殴击太女妃的可能性近乎于无;以裴令之的反应速度,真的被谈照微打到的可能性也近乎于无。 但人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她想了想,确定自己应该没有什么疏漏,于是心平气和地闭上眼,继续睡觉. 廊下传来极轻的足音,向着偏殿而来。 闭目养神的谈照微睁开眼,眉心蹙起。 他能听出皇太女的脚步声,可以确定来人不是她。 紧接着,他的神情迅速冷淡下来。 因为他听见了殿外宫人请安问好的声音。 裴令之踏进殿门,朝谈照微颔首致意:“谈世子。” 殿外冬日的天空高而辽阔,天边飘着几朵疏淡云朵,几乎与天穹一色,像是素色布匹上的淡淡褶皱,仿佛一阵风吹过就能尽数抚平。 雪衣的储妃从殿门外走来,神情平淡,一如天边云絮。 他走过谈照微身侧,自然而然坐在了上首主座旁,和声说道:“世子怎么来了?” 谈照微极力收敛起所有情绪,此刻仍然难以抑制地压紧了形状锋利的眼梢。 他是真正的聪明人,聪明人不会轻易问出答案愚蠢显而易见的问题。 很显然,裴令之有资格出现在这里,一定是得到了分量足够的许可或命令。 谈照微不会去进行一些可笑的猜测,比如示威,又比如擅入。他从数年之前便入侍东宫,非常清楚东宫内外戍守严密到了什么程度,如果裴令之仅仅凭着所谓未来太女妃的名头,就能够不经太女允许而自行闯入这里,那么今日戍守此地的所有侍卫都要被拉下去斩首。 正因如此,谈照微的心绪愈发沉重,而声音愈发幽冷。 他尽量按捺住情绪,道:“殿下何在?” 裴令之神情温和,说道:“殿下命我前来见世子,世子若有什么话,我会传给殿下。” 谈照微定定看着他,以一种就身份而言极为不恭的目光。 这与男女没有关系,裴令之是东宫储妃,那便是太女内眷,容不得外朝臣子冒犯接触。谈照微直视储妃,其实已经是极大的僭越不敬。 裴令之并没有出声喝止。 麈尾从他的臂弯中垂落,轻轻摇晃,青丝如瀑,周身散漫,这幅装扮随意到了极点,如此来见外臣,很不合适。 谈照微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直到难以掩饰的程度。 他的目光掠过裴令之的脸,那固然是人间罕见的美貌,他却只凝滞了片刻,便移开目光。 然后谈照微从椅中站起身来。 谈照微语气平淡地称赞:“昔日芙蓉花般的倾国颜色,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昔为芙蓉花,今为断肠草。 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这首诗,谈照微读过,裴令之自然也读过。 他全然不理谈照微话中隐含的讽刺,道:“德有所长,形有所忘,世子着相了。” 拂袖间,空气里隐隐弥散着极淡的龙脑香气。 这是御用香料,不在妃妾的份例用度之内。皇帝不用此香,往年大多分给皇太女使用,谈照微非常熟悉这种香气,即使只有一丝浅淡的气息,他也迅速捕捉到了。 这么浅淡的香味,这等御用的香料,不可能是裴令之自己点来使用,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和皇太女在一起待了很久,从景昭衣上沾染的香气。 谈照微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去思考等待的半个时辰里,皇太女与裴氏是否在一处,又做了什么。 半晌,他冷冷哂笑:“殿下对你,倒是极给颜面。” 纵容裴氏亲自踏足此地来见自己,这是何等泼天的恩宠与另眼相待。 区区南人而已,凭什么? “世子错了。” 裴令之居高临下地望向谈照微,声音清淡如水。 “殿下分明是为了保留与世子的幼年情谊。” 他唇角轻扬,眼梢却压紧,显出一点秀美却锋利的弧度。 “雨落不上天,水覆再难收。” 裴令之扬起食指,在朱红薄唇上轻轻一压,神情稍肃,似是提点,又似只是陈述。 “望世子领会殿下厚爱深意,休要轻言出口,落得覆水难收。” 正文 第111章 南方 江宁 卯时末,洞开的城门里,一队骑兵策马而来。 动乱止息不久,城中庶民仍然保持着极度的警惕与恐慌。看到那些与本地驻军截然不同的服饰,听着马蹄声如雷般迫近,吓得瑟瑟发抖,一头钻进道路两侧的房屋里,不敢冒头。 混乱声、惊叫声和哭喊声不绝于耳。 骑兵队列正中,那辆被簇拥着的华贵马车里,一只手挑起车帘一角,看着街道上混乱的景象,皱眉说道:“江宁郡守就是这样治理地方的?” 这句话说的很不客气,而且丝毫没有压低声音的意思。 前来迎接的江宁官员们自然听到了,神情很是尴尬,却不能多说什么,只能撑起笑容迎过去,恭恭敬敬问好:“德内官。”“德公公。” 车帘掀的更高了些。 一张似笑非笑的脸露了出来。 宫里来的德内官坐在车里,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迎上来的官员们,道:“各位大人忒客气了,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一同往裴家去吧。” 江宁裴氏作为南方顶级门楣,主宅大门很少开启,今日却正门大开,上至家主,下至子弟,全都迎了出来。 德内官本人未必有这么大的面子,虽然他是天子近侍,宫中内官,但以裴氏的身份,裴家主亲自出迎便容易显得太过,甚至可能会传出谄媚内侍的讥讽。 不过今日,没有人会说些什么,更不会有人认为裴家此举是在谄媚逢迎。 因为他们摆出这幅排场,不是为了德内官。 确切来说,不全是为了德内官。 德内官一步踏进门里,看着华服盛装、衣香鬓影的裴氏族人,又看看大气端方、奢华内敛的庭院,赞赏般地一笑。来到香案后,展开圣旨。 “制曰,元首肱股,资于良佐;储妃之德,本于家邦。储妃裴氏,毓秀柔明;其父裴诠,系出名门,可封敬国公,食邑千户,不授余官;其母顾氏,诞育元妃,追赠一品公夫人,谥曰贤。” 声音落下,裴家主居于首位,领着族人齐齐三拜九叩,恭敬接旨,又望向北面京城方向,深深叩首,感激涕零,痛哭谢恩。 江夫人便很知机地上前,含泪谢恩道:“家主得沐天恩,欢喜的一时失态,内官不要见罪。” 说着,她礼服的宽大袖摆往前一送,一只绣纹精细的荷包已经推了过去。 德内官不动声色一捻,只觉入手轻飘无甚分量,心知里面多半装了张大面额银票,心中满意,笑道:“娘子客气了。” 江夫人被他的称呼弄得有些发愣,旋即反应过来,这声娘子没有叫错——公侯夫人属于正式的朝廷命妇,有品有级,享受俸禄,这不是嫁过去便自动得来的体面,是需要公侯本人上表向朝廷请封的! 裴家主被封为敬国公,还没来得及上表向朝廷为她请封与之相配的诰命,所以到目前为止,她是裴家主的妻子,却不算正经的公爵夫人。 饶是江夫人心性平稳,此刻笑容也不由得僵了一僵。 另一边,裴家主已经被搀扶着起了身,正命人仔细将圣旨迎入正堂供奉,却见德内官转向他,问:“请问国公长女裴娘子,现下可在?” 裴家主一怔,道:“在。” 还不等他转头,身后裴臻之已经偕同夫婿杨桢袅袅婷婷走来,朝着德内官一礼:“见过内官。” 德内官一瞥之下,笑容顿时真诚了很多,笑道:“裴娘子,本监离京前,储妃娘娘特意托本监捎了信来。”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储妃胞姐。 与未来储妃堪称惊人的容貌不同,裴臻之并没有胞弟那般足以摄人心魄的绝世美貌,只能算是中上美人。 她眉纤眼秀,风致楚楚,或许是由于生产不久的缘故,血气未曾养足,仍有些苍白,但眉眼间有种难以言描的气质,又与她的胞弟极为相似。 裴臻之接过那封信,道声谢意,低头抚摸打量信封,杨桢温和一笑,举手投足优雅之至,德内官却分明感觉到袖中又多了一个荷包。 平生第一次离开京城的德内官摸着袖中荷包,心想见了鬼了,论起装腔作势,和南方世家相比,京城子弟要学的还多着呢. 宫中内官不能在裴氏留宿,宣完旨意,德内官一力婉拒裴氏及江宁官署的邀约,带着人离开裴氏主宅,径直到了江宁驿馆居住。 送走内官,再相继打发走络绎不绝的恭贺者,时间已经过了正午。 裴家主颇为疲累地坐在椅子里,看着正堂供奉的圣旨,心里的喜悦自不必提,但喜悦之余,还有许多疑惑不安。 宫宴那晚,皇帝颁旨,择选江宁裴氏子为东宫储妃。次日消息便传出京城,以极快的速度送往南方,第一时间传到了裴家主案头。 南北相隔千里,即使以裴氏底蕴,这般加急传递情报,所要付出的成本与代价也极大。不过与家中出一位储妃相比,又不算什么了。 是以,早在几日之前,裴家主就得知了儿子被选作太女正妃的消息。 他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惊喜,而是恐惧。 那孽子当日放火私逃,裴家主惊怒不安之余,几乎下定决心要当没有生过这个儿子了。如果不是裴臻之打上门来,裴家主碍于竟陵杨氏,恐怕当真便要在族谱上划掉裴令之的名字。 动乱之后,南方世家送入京城二十名才俊淑媛,裴氏亦有一名子弟。然而行至半路,金尊玉贵的南方子弟受不了行路之苦,很多病倒,属那名裴氏子病得最重,不得不临时下船。 是以,南方世家送往京城二十人,实际上只到了十九个。 那孽子…… 那孽子为什么会无声无息填补了空缺,又被点为未来储妃? 这其中存在的疑点太多,多到根本无法细思。 裴家主无声攥紧了手指,几乎有些冷汗涔涔。 事已至此,他能成为裴氏家主,或许贪婪,却绝不愚蠢。其中种种疑点关窍,他甚至不必细思,便能将前因后果猜出七七八八。 所以他才更加恐惧。 朝廷显然摸透了南方的底细,而裴令之亲附朝廷,又与裴氏闹得如此难堪,这个令南方世家争相夺取的东宫正妃之位,当真能发挥出他们设想中的作用吗? 笃!笃!笃! 门外传来叩门声。 紧接着,他那同样不驯的长女裴臻之走了进来。 “父亲。” 裴臻之俯身拜倒。 自从胞弟裴令之失踪后,裴臻之每次上门,都令裴家主恨不得没娶过顾氏,更没生过这两个孽子。他许久没见到长女这般有礼的姿态,竟然一愣。 裴臻之并不在意父亲的反应,静声道:“女儿不孝,不能长久侍奉父亲膝下,今日便要辞别。南北千里之遥,今日别后,不知有无相见之期,还请父亲保重身体,不要惦念。” 裴家主皱起眉头:“你要北上?” 裴臻之道:“般般在太女殿下面前举荐了杨桢,遂写信前来,要我们夫妇举家北上,好面见太女殿下,为国朝效力。” “举家北上?” 裴家主面色骤变,站起身来。 他立刻明白了裴臻之话中深意。 竟陵杨氏屹立不倒,绵延百年,家族做派是很有些滑头的。说的好听些,是君子应命顺时而动;说的难听些,便是擅长见风使舵。 举家北上。 所谓举家北上,自然不可能是将整个庞大家族尽数搬到北边,但也绝不会是只有杨桢夫妇二人。想必走的是竟陵杨氏嫡系一脉,他们是下定决心抛弃南方根基,北上效命朝廷。 俗话说千金买马骨,杨氏做出这个决定,要付出极大代价,损失大量产业。然而与之相对的,作为举家来投的顶级南方世家,朝廷一定会给出补偿,让天下人看到忠于朝廷的好处。 从短期来看,杨氏赔的两袖清风。 从长期来看,只要国朝延绵长久,那么在今后岁月里,杨氏付出的那些代价,最终会以另一种方式得到补偿。 更重要的是,裴令之不会害自己唯一的胞姐。所以至少在他的眼里,杨氏这个决定做的很值。 裴家主压住火气,寒声道:“你同那孽障一直有联系,是不是?” 这么大的决定,不可能是一朝一夕做出的。 不要说杨桢是杨氏嫡长子,未来家主,就算他是现任家主,在这等重大的抉择面前,也没有资格一言而决。 裴臻之直起身来,微微一笑:“父亲不要见怪,事关东宫,再如何小心也不为过。” 她顿了顿,又是一笑:“何况,杨氏已经决定,将除竟陵祖产以外的全部产业捐给朝廷,难道父亲能够下定这个决心吗?为储妃颜面计,裴氏得以保全,已经是叨天之幸,与吴郡沈氏、庐江王氏的下场相比,您该庆幸的。” “父亲。”她不疾不徐道,“东宫有令,将母亲嫁妆、陪嫁家生子,以及般般的亲信近侍尽数点齐,一同带往京城。这就要劳烦您与江氏费心操持,记得不要耽误太多时间,以免误事。” 裴家主怒道:“你们这对孽障,早知道我就不该把你们养大。” 裴臻之嫣然道:“那您可以问问江湖骗子,看看能不能找几幅后悔药吃。记得别把自己吃出问题,圣旨可没说敬国公的爵位能否世袭。” 她不再去看裴家主骤变的面色,折过身,飘然出门去了。 杨桢候在廊下不远处,见妻子出门,颇为不放心地向后看了一眼。 “你别把岳父他老人家气出问题。” 裴臻之说:“我有分寸。” 毕竟父丧需要守孝,而皇太女显然不会为储妃耽搁婚期三年之久。 裴臻之可不想让弟弟守孝三年,然后嫁进东宫之后,发现皇太女的侧妃侍妾加起来已经没地方下脚了。 “你确定?岳父他老人家身体可不算很好。” 裴臻之说:“放心,我提醒过他,他死了爵位不见得能世袭。” 杨桢立刻放下心来:“那没事了。” 正文 第112章 “原来谣言是这样诞生…… 临近年末,朝廷各部越发忙碌,开始梳理事务,为过年时长达半个月的封印做准备。 按旧例,文宣皇后祭祀是每年年底最后一件大事,雷打不动不能有丝毫敷衍。祭祀结束后,各部都会发放俸禄银粮、过节年礼,然后部寺长官、文武重臣入宫吃完宫宴,就可以迎来半个月的休沐。 百官忙碌,皇帝与太女却反而清闲了很多。 从文华阁往下,六部九寺、有司衙门,共同构成了环环相扣极为严密的中枢体系。 这是集大楚最富智慧与权势的一群人,汲取过往数千年不同王朝中枢设置的经验,然后精心改良而成的结果,能够最大限度地合理调动中枢力量。 在这套集结智慧、平稳运行近十年的机构运行时,皇帝只需要给出方向,然后验收结果,中间的过程自有文华阁拟定、六部九寺执行,御史台在内、采风使在外共同监察。 那夜宫宴之后,皇帝再度长期闭门不出,绝大多数时间停留在明昼殿后殿里,缺席常朝,除去诸丞相入宫求见,只有每十日一次的大朝会才会现身。 皇帝闭门不出的时候,景昭负责监国。 这是过往十年间没有的殊荣,自从南北归顺,皇帝的权力与威严突破世人能够想象的极致,臻至帝王所能达到的顶峰。皇太女的权势与威望同样随之加强,太女临时监国的命令就这样无波无澜地推行下去,并没有任何人跳出来表示反对。 事实上,皇帝大朝会依然现身,真正有举足轻重的大事,文华阁丞相也有入宫求见皇帝的资格。太女名为监国,所能一言而决的政务仍然有限。 但聪明人都知道,太女监国的意义并不在于决断事务的轻重大小,仅仅在于监国本身。它的象征意义远比实际意义要大得多,皇帝以此再度向满朝文武、天下万民昭示,储君地位不可撼动,万里江山未来的主人绝无更易的可能。 景昭很闲。 除去东宫络绎不绝递帖求见的人之外,真正需要她时时留意、处处上心的事只有一件。 文宣皇后的祭祀。 荆狄授首,北境平定,为了告慰文宣皇后,告慰齐朝皇室,今年这场祭祀办的格外盛大。 所幸,临近年节,百官都很想舒舒服服轻轻松松过个年,一切并非十万火急的政务全都被心照不宣推到了年后,故而即使承担着监国重任,景昭仍然有着很多空闲时间,能够好好休息,顺便被太医们抓住补养身体。 往南方一趟,景昭吃了不少苦头,回来之后又强撑着熬过最忙碌的一段时间,到如今闲了下来,那些积压的疲惫伤病立刻成倍反噬,当即被太医们按在床上结结实实躺了几天,珍奇补药流水般送进明德殿。 饶是如此,身体虽然疲惫未消,心头大石却已挪开了大半,景昭躺的并不煎熬,相反还很自在。 忙碌与否,总是相对的。 皇太女获得了短暂且珍贵的闲暇,与之相反,裴令之和穆嫔却同时陷入了无尽的事务。 近三年来,身为东宫唯一的妃妾,穆嫔承担起了绝大部分对外交际、内眷事务。 现在也不例外。 太女正妃之位已经尘埃落定,但正妃前面终究还要加上‘未来’两个字。 根据钦天监卜算出的良辰吉时,明年六月初六,正是大婚的好日子。 在这之前,裴令之不算正式的东宫正妃,要主持一应东宫内务,终究有些不太合适。 当然,不太合适的事早已经做了,不差这一件。譬如未来太女妃的妆奁地是望仙别馆,那里占地极广,只是部分楼阁景观在修缮,并不影响居住。然而在皇太女的挽留下,裴令之至今仍然住在东宫葆肃阁,不曾挪出去。 如果皇太女真的无视物议,允许太女妃提前上任,开始主持内务,其实也没有人会跳出来指摘。 景昭倒是不在乎,不过裴令之还有另一件事要做,远比接手东宫内务重要,所以东宫内务仍然留在穆嫔手中。 裴令之要做的是修书。 修书是件大事,一本由朝廷正经编修而非单纯拿来给人贴金的书,往往修上几年甚至十几年、二十余年都非常正常。有时修着修着连皇帝都换了两位,修书的原班人马还在纹丝不动地修书。 由太女妃主持编修的南方典籍集成,当然是本很重要的书,干系极大,不可能一两年就轻易修好。 但让裴令之主持编修,其中一个很大的原因便是仿效齐朝旧例为太女妃扬名,所以在明年六月初六大婚之前,至少要修出一点成就,才好宣扬出去。 这样一算,时间其实很紧。 年前开始编修肯定来不及了,但至少要把修书的架子搭起来。 穆嫔忙着操持宫务,裴令之忙着搭建修书的架子、攒一班合适的人手,彼此都忙得不可开交,还要挤出时间来做些额外的事。 ——每逢年节将至,都是操办盛事、广发请帖的好日子。 原本今年年初太后刚死,其实不宜大张旗鼓云集欢庆,但今年北境平定,着实是家家户户都要告慰祖宗。 伪朝年间,荆狄肆虐北方十二州,高门大户被杀得门楣几乎断绝,平民百姓惨遭盘剥掳掠,北方家家户户平等遭受残害,所谓家家戴孝户户皆哭,并不是一句虚话。 说得夸张些,别说太后死在年初,就算太后死在当下,也会有许多人冒着丧期获罪的风险大肆庆贺,告慰天地祖宗。 单单这些日子,东宫便接了一十三家成婚、二十九家宴饮,还有十七家庆典的帖子。 有资格将帖子递进东宫的人家,已经不是寻常门第。 在这其中,连穆嫔都觉得不好推辞的,加起来总共七家。 这七家有必要亲自备礼,或者干脆由穆嫔出面走一趟。 她报给景昭时,景昭正抱着手炉坐在檐下看雪,不假思索道:“那就去看看,本宫记得你的弟妹快到议婚的年纪了?” 言下之意就是可以借机顺便相看一下。 穆嫔未必真的需要借这个机会相看,但景昭能这么说,本身就表明了对她上心,于是喜滋滋地靠过去,挽住景昭手臂,娇声道:“是呢,这两年就该准备起来了,殿下还记挂着呀。” 景昭随意嗯了一声:“你弟弟从前身体不好?现在如何了,再叫医官出去看看,若是读书尚可,明年给他们两个补个合适的职位。” 得了皇太女金口玉言许诺,穆嫔喜不自胜,娇声谢恩:“妾替六郎七娘谢过殿下,改日妾叫他们到东宫门口来给殿下磕头。” 景昭被她逗笑了:“那成什么样子,磕头就不必了,让他们好好读书,好好办事,别给你这个姐姐丢脸就行。” 穆嫔立刻举起手来发誓:“妾必然提着他们的耳朵叫他们读书,要是敢骄矜散漫,妾先打断他们的腿。” 进东宫近三年,穆嫔始终能讨得景昭欢心,说话做事还是很有些可取之处的。这样娇声软语小意温存,不管是男是女,都不可能心生厌烦。 景昭被她闹得想笑,道:“般……裴氏初来京城,不甚熟悉各家情况,你引着他一同过去。” 穆嫔的唇角一下子耷拉下来,显得既委屈又娇憨。 以她的心性,不说城府有多么深厚,至少这点情绪不可能藏不住。如今明晃晃地露出来,就多了些撒娇的意味。 景昭忍不住笑意,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听到了吗?” 穆嫔委委屈屈道:“听到了。” “修书是件大事,一两年间裴令之都分不开身,别闹。” 穆嫔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 分不开身,意味着东宫内务暂时没有更好的接手人选,只要另一个太女嫔的位置仍然空着,东宫内务就只会继续交托在穆嫔手中。 她做作地推让:“这不太好吧,妾终究只是储嫔,一应事务怎么能越过正妃接手。” “那就还是让正妃接手,修书那边可以放手给下面来做。” 眼看到手的宫权要飞了,穆嫔话锋立刻来了个急转弯:“修书是国之大事,关乎文脉。妾不敢为一己之忧而误国朝大事,愿意为殿下与正妃分忧。” 景昭抱着手炉轻笑。 穆嫔也不在意,又靠过去,软语道:“妾只是怕正妃会因此心生芥蒂,殿下可要替妾分辩一二。” “你有芥蒂吗?”景昭问,“我现在替你们调解一下?” 这话明显不是对穆嫔说的,注意到景昭的目光越过她投向她的身后,穆嫔心底咯噔一声,转头望去。 她顿时仿佛变成了一只惊恐的兔子,连两只耳朵都快要竖起来了。 长廊尽头的窗子,不知何时打开了一扇,裴令之披着雪青色外袍,探身出来,正以坚果不疾不徐地随意逗弄廊下金笼里叽叽喳喳的鹦鹉。 怪不得鹦鹉们刚才突然在说些乱七八糟的话,穆嫔没留意,还以为这些不聪明的鹦鹉终于疯了。现在看来,它们分明是在讨食。 穆嫔觉得自己也要疯了。 如果地上有一个洞,她现在肯定会慌不择路地一头扎下去。 窗前,裴令之闻声随意将手中最后几颗坚果抛进笼中,鹦鹉大叫着张嘴去接,那叫声呕哑嘲哳,分外吵闹,就像花鸟房送来了七八只鸭子一样。 在鹦鹉七上八下的叫声中,裴令之转过头,眉梢微扬,越过面容惊恐的穆嫔,支颐微笑道:“原来谣言是这样诞生的。” 正文 第113章 赴宴的日常 又是一场细雪。 雪后天晴,碧空中飘浮着大片大片轻薄的雪白云絮,就像在淡蓝绸衣的外侧又缀了一层素白轻纱。 碧蓝天穹下,浩浩荡荡的仪仗停在了陈国公府大门前。 今日是陈国公世女的百日宴。 名门望族间婚娶频繁,关系错综复杂,世家子弟自幼便要开始熟背各家谱系。出身江宁裴氏的裴令之是这样,生在颍川穆氏的穆嫔也是这样。 当日景昭发了话,穆嫔出宫赴那些推脱不掉的宴饮时,每次都会派人去请裴令之。 未来储妃与储嫔同时驾临,是难得的赏脸荣光。连续赴了两场宴会之后,裴令之也就差不多把京中身份最高的几家内眷的模样和自己背过的谱系对上了。 陈国公府的宴会,是裴令之年前预备参加的最后一场。 那边修书的架子还在搭建,时间紧急,裴令之把内眷这边认得差不多了,也就不打算继续浪费时间,准备掉转头在修书上下功夫。 东宫侍卫前后开道,层层宫人前呼后拥,四驾朱盖车内,穆嫔抓紧时间问裴令之:“陈国公府的情况你看过了吗?” 适当的天真娇憨搭配年轻美貌固然是极其有用的利器,但绝对的愚蠢足以抹杀一切外貌方面的长处。穆嫔一向很能把握分寸,景昭发话让她引着裴令之出入各处,她心里无论再怎么不情愿,做起事来还是力求尽善尽美、妥妥帖帖。 赴每场宴饮之前,穆嫔都会事先将宴会主人的基本情况、行事风格命人整理出来,送到葆肃阁去。有些可说可不说的隐秘消息,穆嫔也不藏私,当真一五一十告诉裴令之。 只凭她这份行事的手腕,就已经足够做个合格的东宫储嫔了。 裴令之点点头,表示看过了。 陈国公是朝中最年轻的勋贵,今年三十出头。他父亲老陈国公是跟着皇帝起事的心腹爱将,单论旧日战功,不在昔日的谈国公之下,且他足足有四个儿子,前三个都是一等一的习武好手。 可惜的是,老陈国公以作战勇猛、身先士卒著称,起事时年纪较大,落了一身伤病,强撑着熬到建元初年皇帝登基,终于熬不住,伤病发作过世了! 不止如此,虎父无犬子,老陈国公的儿子们同父亲一模一样,早在开国之前就战死了两个。剩下的两个儿子里,较大的那个也是病痛满身,又死了父亲,悲痛之下匆匆承袭国公之位,没两年也过世了。 更糟糕的是,老国公夫人短短数年间丧子丧夫再丧子,连续打击之下,很快也过世了。 现任陈国公是老国公的幼子,连续送走三个兄长、父亲母亲之后,一直忙着守丧,丧期就没断过。好不容易守孝结束,娶妻进门,却迟迟没有孩子,终于在今年喜得爱女。 虽然在勋贵里算是年纪很轻的一位,但裴令之留神看了看,发觉陈国公的体魄并不像很健壮的模样,约莫也是过去留下的伤病作祟。 穆嫔和裴令之还是有点香火情的,瞅准机会小声和他嘀咕:“前两年陈国公和他夫人到处求子,京城周围的道观寺庙拜了个遍。今年总算生了个女儿,好歹是后继有人,不用再忙着纳妾求子了——” 她顿了顿,犹豫一下,最终说闲话的欲望压倒了一切,小声说:“国公夫人病急乱投医,据说去年给陈国公连抬了七个小妾进门,还被御史弹劾,说陈国公内帷不修,当时这事弄得很不好看,陈氏一族和国公府都快撕破脸了。” 七个小妾。 饶是裴令之见多识广,也不由得略感吃惊。不过等听到最后一句,反而明白过来。 老国公和前三个儿子都早早过世,如今这位陈国公的身体看着不像很硬朗的模样,从家族寿命上来说,免不得会令人猜度现在这位陈国公寿数能有几何。 如果陈国公没了,膝下又没有儿女,朝廷多半会指定陈氏族中血脉相近者过继到陈国公名下,继任国公爵位。 但这样一来,陈国公夫妇的利益就会严重受损。 ——凭什么我们父祖两代死伤殆尽换来的爵位,就这样便宜了寸功未立的族人? 就凭他们也姓陈? 陈国公肯定不会甘心,作为他的妻子,国公夫人的利益同样会受到极大损伤——过继来的儿女,他没有自己的父母祖辈吗?就算抱一个小的从小养起来,鬼知道他将来会不会想起自己的亲生父母。 与其陷入这等生恩和养恩的争端,还不如抱养一个庶出子女。至少庶出子女孝顺嫡母天经地义,任凭说破天也驳不倒这条道理。 在陈国公夫妇的共同努力之下,国公府终于迎来了一个新生婴儿。狂喜的陈国公甚至等不到女儿满月,便着手将女儿记在国公夫人名下,迫不及待上书请封世女。 这说起来不合规矩,一般情况下孩子至少要养到五六岁,过了早夭的年纪,才好上书请封。 但陈国公府的情况不同。 从龙之功,耿耿忠心,父子相继搭进去四条命,这份功劳重到了极致,重到陈国公只要不意图谋逆,那么他不管犯下多大罪行,朝廷都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文华阁丞相们没有反对,皇帝没有反对,礼部当然也不可能刁难,很痛快地批了。如今名分已定,国公府喜不自胜,索性借着百日举行一场盛宴。 对于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国公夫妇根本舍不得抱出来给众人看。只抱着襁褓给裴令之与穆嫔,还有几位德高望重、长寿健朗的命妇看了看,说是要沾沾贵气和喜气,保这孩子平安长大。 宴会分为内外两部分。 外客由陈国公在外接待,内眷们则由国公夫人陪着入席。 未来太女妃身份最高、地位最重,所以裴令之和穆嫔被请上了最高处,然后按着身份、家世、长幼等依次排列下去。 内眷有男有女,尽管大部分还是女子,但终究有男子的存在。国公夫人十分细致,席位间挂起了半透的纱幕,若是格外谨慎的内眷,可以自己将纱幕放下;若是并不拘泥这些小节,升起纱幕即可。 当然,能受邀来到国公府的内眷,绝大多数不会在别人家的宴会上处处计较,纱幕大多升起,不少上了年纪的女眷们非但毫不在乎,还大胆地朝上首偷偷张望,意图多看两眼未来太女妃的模样。 谈国公夫人撇一撇汤盏中的浮沫,眸光垂下来,心想自家照微输的倒也不冤。 穆嫔忙里偷闲,叫妹妹过来,关怀了几句衣食住行,又悄声道:“殿下过问你们呢,要是有什么打算,就跟姐姐先说一声,我去殿下那里给你们求恩典——不管是想要姻缘还是前程,想好了就跟姐姐说。” 小穆娘子年纪还轻,听得姐姐问话,俏脸绯红,悄悄用目光去瞥最上首的裴令之,小声道:“姐姐,我……” 穆嫔在宫里待了近三年,眼光何等敏锐,当即警铃大作,轻咳一声:“佳时!” 小穆娘子扭扭捏捏地道:“姐姐能不能替我打听一下,储妃殿下还有没有兄弟。若是,若是有的话……” 穆嫔差点被她气个倒仰,点着她鼻子恶狠狠地道:“没有!你死了这条心吧!” “有姐妹也行……” 穆嫔火冒三丈,当即开始四下逡巡,正待寻找趁手的棍棒,小穆娘子察觉大事不妙,一溜烟地跑了。 她暗地里磨一磨牙,转回头来,见裴令之正欲起身,连忙问:“你要去哪里?” 裴令之道:“人太多了,我出去走走。” 厅堂极为空旷,足以容纳所有内眷。然而一道道目光明里暗里全都汇聚在裴令之身上,来搭话见礼的人络绎不绝,实在令人疲惫。 穆嫔也觉得烦。 ——凡是今日前来的内眷,就没有不想和未来太女妃搭上话的,但多方下注是高门望族的本性,太女妃未曾大婚,且又来自南方,将来受宠与否值得考量。 反倒是穆嫔,入宫以来长宠不衰,风光无限,与未来太子妃高下难分。若是只为巴结太女妃而疏忽了穆嫔,实在不妥。 所以,厅中每个人都在积极设法往裴令之面前走上一圈,同时本着多头并行的想法,从裴令之面前离开之后,一定要再去穆嫔面前走一圈。 穆嫔简直烦不胜烦,忙不迭地道:“我也去。” 雪后天寒,然而裴令之和穆嫔身边各跟着十八个宫人,加起来统共三十六个侍从,把二人围得风雨不透。 身边围着这么多人,穆嫔转头看一眼裴令之都困难,寒风根本吹不进来。 这就是东宫妃嫔应有的排场。 走到岔路口,三十六个宫人就跟着分散成了两队。 裴令之和穆嫔同时愉快地甩开了对方,各自挑选了一个方向前行。 国公府的花园极大,有种武将门第特有的疏朗,却不显得荒疏,极为大气开阔。 树木的叶子凋零殆尽,但假山繁复错落,绵延起伏,假山尽头一条小溪潺潺而过,竟没有结冰,淌过大半座花园。 裴令之有心寻个清静的地方待着,见假山旁的石亭颇为精巧,便在亭中落座,就近赏玩假山的布局。 “这座假山不是寻常工匠着手。”裴令之随手点了几个位置,“设计者必定精通书画,博学广识——那条溪水想必是刻意引过来的,山石溪水交相错落,山水旁栽种的花木也恰当,可惜现在是冬天——到了春夏,这里便是一幅活生生的山林花木图。” 积素跟着裴令之一同长大,多多少少懂得几分,不住点头,说:“这些花木都蔫了,郎君如果不提,我还真看不出来有这份巧思。” 裴令之道:“你看那里,如果再栽一片芍药,与《花竹图》又有何异?这里的布局必定参考了很多古画……” 他的声音忽然止住。 积素已经像道利箭般站了起来,仿佛随时可能猛扑出去,盯着假山后的方位,冷冰冰道:“什么人!” 伴随着这声喝问,亭中所有宫人不约而同紧张起来,数名宫人一拥而上,将裴令之牢牢护在中央。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一块蓝色的衣角,从假山后做贼般地探出来。 正文 第114章 皇太女如兰的气息萦绕…… 一个蓝色衣衫的少女,从假山后钻了出来。 那少女衣衫素淡,面目寻常,作侍女装扮。抬头看见裴令之的脸,愣住片刻,又突然惊醒般跪下去,惊慌失措道:“婢子拜见储妃娘娘。” 裴令之不以为意,并不开口,一旁的积素会意,沉声问道:“你是国公府上的婢女?为何在此窥伺太女妃?” 婢女惶然道:“婢子不是国公府的人,是跟着靖威将军府上的二小姐过来赴宴的。” 不待积素继续发问,她忽然开始用力叩首,哀声哭泣道:“求储妃开恩,我家小姐小半个时辰前离席说要去更衣,可现在还没回来,婢子不是故意躲在此处的,只是实在担心得紧,悄悄出来寻一寻小姐。” 积素讶异道:“靖威将军府上没有别的主子过来吗?要你一个婢女自己出来寻找,再不济知会国公夫人一声,国公府自会派人去寻。” 那婢女支支吾吾,半晌一捂脸,哀哭道:“婢子有罪,婢子不敢,夫人性情严苛,会打死婢子的,小姐也会跟着受责。” 不但积素,连其余几名东宫女官都皱了皱眉。 为首那名女官便轻咳一声:“你是将军府的婢女,怎能在外非议主母?” 凡是有些规矩的人家,调\教婢仆时,最要紧两条一是忠心,二是嘴严。像这样在外面张口就说主母性情严苛,实是大大犯了忌讳。 裴令之终于开口,道:“拨两个人带她去找国公夫人,请国公府悄悄地派人寻找,不要惊动府上其他宾客。” 他看都没有看那婢女,淡淡道:“再拨两个人,先顺着那边的路过去看看,今日是国公府世女的好日子,风平浪静最好。” 此言一出,分明是很合宜的安排,那婢女却立刻嗫嚅起来。 她并没有什么养气功夫,就算是积素都看出了问题,裴令之却眼也不抬,平静道:“去吧。” 女官极为赞赏地看了裴令之一眼,行礼道:“微臣领命。” 旋即迅速点了两个膀大腰圆的健仆,二话不说挟着那婢女走了;又点起两个宫女,顺着那婢女出现的方向,往那头慢慢走过去。 积素心下疑惑,却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询问。裴令之仿佛猜透了他的心事,道:“这里偏僻,哪里有来人家府上做客,尽找些偏僻地方钻的。” 那婢女明显是从假山另一头的方向走过来的,这里距离开宴的厅堂太远,那位二小姐就算更衣之后迷了路,也断没有迷到这边的可能性。 女官是东宫的典仪,姓郑,在宫里当差已经七八年了,做事很稳,承书、承侍女官都曾受过她的指点。裴令之身边除了积素,过去的亲信一个都不在,索性向景昭开口,要景昭帮他选些可靠的宫人暂时侍奉在侧。 景昭就让郑典仪亲自过来。 话说到这里,积素不可能不懂,点了点头,煞有介事道:“必然有问题。” 裴令之道:“这里是陈国公府,没有越过主人出头的道理。今日是世女的好日子,若是生出事来,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要被拿出来当做谈资。” 说罢,他又想起了什么,嘱咐郑典仪:“再派两个人,知会穆嫔一声。” 莫名其妙掺和进这种后宅阴私,旁人也就罢了,裴令之和穆嫔身份摆在这里,远高于席间其他内眷,一不留心多说半句话,很可能便被当成东宫的表态与倾向。 东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也是穆嫔虽不情不愿,仍对裴令之尽心竭力毫不藏私的缘故。 另外两名沿路搜寻的东宫宫人并未走远,只不远不近地徘徊在附近几条路上。 果不其然,过了半炷香功夫,另有一名婢女东张西望飞快跑来,穿一身蓝色衣裳,与方才那名婢女打扮相似,应该是同一家的婢女。 一名宫人不远不近缀在后面跟着,另一名宫人便折回来向储妃禀报。 裴令之漠不关心,俯下身去看错落有致的假山石,道:“客随主便。” 宫人听得云里雾里,懵然不明所以。 天光投落在山石之上,渐渐偏移。 随着话音落下,远处传来纷乱的足音。 国公府的大串婢仆急急赶来,朝裴令之拜倒一礼,又向远处跑去。不多时国公夫人出现了,额头见汗,笑容勉强,二话不说行礼道:“多谢殿下提点。” 裴令之平静道:“夫人不必客气,这里是国公府,有事自然该夫人出面。” 国公夫人听懂了,于是越发感激,苦笑道:“真是……是我们治家不严,让殿下见笑了。” 裴令之淡声道:“我看这里很偏,靖威将军府上的内眷常来吗?” 他隐晦一提,旋即不再多言,只淡淡道:“天冷,夫人自去忙碌,我先回厅里了。” 回厅堂的路上,郑典仪便称赞道:“今日殿下不费吹灰之力,非但使得陈国公府少了一桩事端,还保住了靖威将军府上的颜面,当真是举重若轻、运筹帷幄。” 她的赞美太过夸张,裴令之摆了摆手,道:“这些阴私我们不插手,可也不能平白无故给人拿来作筏子。” 郑典仪笑道:“殿下□□。” 裴令之不关心靖威将军府中内眷的争斗,却很关心另一件事。 “穆嫔呢?”. “姑母大费周章过来见我,就是为了坏我名声?” 穆嫔一抚衣上皱褶,瞥了眼穆夫人身后,站起身来。 不远处的宫人们极擅察言观色,立刻就要围拢过来。 眼看她起身要走,对面的穆夫人急了,连忙道:“等等,我断没有坏娘娘名声的意思,娘娘请听我说一句话。” 穆嫔心里其实已经猜出了穆夫人的意思,蹙了蹙眉,还是抬手挥退宫人,仅留下两个近身侍奉的贴身宫女。 穆夫人欲言又止。 穆嫔面露不耐,起身欲走。 穆夫人连忙道:“娘娘看。” 说着,她往后退了一步,让身后那两个年轻郎君抬起头来。 穆嫔冷冰冰地道:“我久在宫闱,并没有合适的姑娘可以介绍给郑家二位表弟,就是有,也要先紧着我自己的嫡亲弟弟。” 见她死活不接话茬,穆夫人心下焦急,连忙道:“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娘娘看,十三郎与十四郎出落的也算俊秀,若能进宫为娘娘分忧,至亲的表姐弟,必然不同那些外人。”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穆嫔索性不再装傻,抬头看了一眼。 穆夫人出身颍川穆,是穆嫔嫡亲的姑母,当年是难得的佳人,嫁到门楣相当的弘农王家,生有三子两女。 眼前这对年轻人身量、容貌、体态俱都相似,活生生便是一模一样的一对俊秀郎君。并非穆夫人的亲生儿子,而是王氏三房嫡出的一对孪生幼子,算起来要称呼穆夫人一声婶婶,跟着叫穆嫔一声表姐,倒也说得过去。 见穆嫔看过来,左边那位郎君有些羞涩,微微垂首;右边那位却大大方方抬脸一笑,颊边现出淡淡的酒窝。 美色当前,穆嫔面无表情,道:“这等好事,姑母怎么不去找礼王妃出面引荐。” 礼王妃出自弘农王氏,和穆夫人嫁的郎君同宗,说起来关系很近。 穆夫人笑容一僵,道:“自从世子……王妃伤心的紧,长久闭门不出,怎么好因为这些事叨扰她。” 真正的原因,穆夫人没好意思说出口。 县官不如现管。 礼王妃是皇太女的守寡婶母,身份虽然贵重,可惜隔得太远。要想送王家的子弟进东宫,穆嫔身为如日中天的宠妃,才是那个真真切切能使上力气的人。 她又转过来劝穆嫔:“正妃的位置已经定下,娘娘也该为自己做些打算——相互扶持,岂不正好?若十三、十四能得太女殿下青睐,必然不会忘记娘娘的恩情——十三郎文采俊秀,十四郎熟习弓马,且进退得宜,都是一等一会讨女人欢心的脾气,至今还未曾有过房里人,最是清白。” 穆嫔说:“脾气能不能讨人欢心再说,就这几分姿色,我看难。” 两名郎君脸上的神情同时一僵。 这二人固然也是罕见的俊秀郎君,但比之裴令之珠玉在前,却又不太够看了。 穆夫人脸色也是一僵,心想那等美貌堪称殊色,哪里是随随便便能找来的,嘴上强自辩道:“娘娘,面貌好看与否不能决定一切。” 穆嫔勃然大怒:“你在教导我?” 她眼一抬,难得尖刻地道:“这就是求人办事的态度?” 话说到这里,穆夫人哪敢硬顶,连忙起身赔罪:“娘娘息怒,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然而穆嫔却不是很好相与的性子,裴令之也就罢了,一同相处行路许久,有些香火情在,更何况太女喜欢,她没办法。 区区两个平头正脸的野郎君,也想送进来分她的宠爱? 穆嫔一直看得极清楚,皇太女并不喜好女色,封她做储嫔,多半还是临时起兴。她要想在宫里立足长久,就必须竭力抓住太女的心思。 这心思不是指情爱,而是指注意力。 偏偏男女有别,妃妾之间更是忌讳这一点,穆嫔很清楚,出于瓜田李下的嫌疑,她最好不要与任何男性妃妾产生联系。 裴令之是个例外。 换句话说,穆嫔即使扶持其他郎君得宠,对方对她的帮助也极为有限,反而会平白分去皇太女落在她身上的注意力。 这简直是割肉饲鹰般的舍己为人。 穆嫔可没有这份好心。 她毫不留情地对穆夫人与两位王氏郎君指指点点一番,折返回去,见到裴令之,第一句话就是:“我刚替你打发走了两个不怀好意的狐狸精。” 裴令之:? 不管裴令之领情与否,从陈国公府回来之后,裴令之和穆嫔全都失去了出宫赴宴的兴致。 景昭也不勉强。 确切说来,景昭仿佛失踪一般,突然在某个晚上住进了皇宫,事先甚至没有告知裴令之与穆嫔,还是当天夜里承书女官派人回来送了口信。 她忙得脚不沾地,自然没有闲心过问那些应酬往来的小事,就连穆嫔想找个时间亲自禀告一声,都抽不出一时半刻。 裴令之倒是隐约猜到了什么,只是不好宣之于口,索性只作不知。 连续数日不曾相见,裴令之多少有些不习惯,好在他真心喜欢修书,忙着修书也就顾不得其他了。为了赶在年前将修书班底搭建齐备,几乎每日都很晚才睡下。 一个深夜,裴令之还未完全睡着,半梦半醒间,隐隐听到吱呀一声极轻的响动,似是门窗被人推开了。 厚重的床帷外并未燃起更多灯烛,只有两三盏灯火幽幽亮着,寝殿里光芒暗淡。 有脚步声逐渐靠近。 裴令之本能地心惊,几乎是在瞬间清醒过来,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而是静静卧在床帷里,仍旧做出一幅熟睡的模样。 很快,那脚步声逼近床榻,越发清晰,听上去倒像是木屐叩地的声响。 床帷掀开了。 一只冰冷的手,恶作剧般贴上裴令之的侧颊。 “醒醒。” 皇太女如兰的气息萦绕在耳畔,低声道:“快起来,我们去个地方。” 正文 第115章 南陵 裴令之睁开眼。 厚重的床帷挑开一道缝隙,暗淡的灯火照进来一线,整个帷帐里笼罩着近乎于无的昏蒙光晕。 皇太女探身进来,面颊几乎贴在裴令之耳侧,周身还带着未散尽的浅淡寒气,她的眼睛明亮惊人,黑暗里像两颗夺目的水晶珠。 裴令之忍不住弯起唇角,那点倦意早已消散无踪。 心头疑惑源源不断地浮出水面,但他最先做的动作却是抬起手,替景昭掠起耳畔一绺散落的发丝,顺便抚了抚她冰冷的面颊,轻柔道:“殿下冷不冷?” 景昭愣了下,反手握住裴令之的手腕,轻声道:“我不冷——嘘,别出声,快穿上大衣裳,我们走。” 裴令之居然也不问她去哪里、做什么,揭开帷帐起身,披上外袍,系好扣子,正准备梳理头发,就见景昭扯下屏风后挂着的狐裘往他身上一披,道:“快走快走。” 头发是来不及细细打理,挽簪戴冠了,裴令之只好匆匆以一根天水碧色的绸带束起长发,正要走向殿门,却被景昭牵住手腕,径直朝着窗子的方向去了。 葆肃阁内外侍从不计其数,每晚廊下值守的宫人便有六个,今夜却寂静无声,不见踪影,除了檐外落雪的簌簌声,毫无半分杂音。 檐下宫灯随着晚风轻轻摇晃,映亮两道从窗中鬼鬼祟祟翻出来的人影。 阶前细雪积了薄薄一层,白的不含丝毫杂色,比裴令之披着的那件狐裘颜色更为纯正,踩上去不觉得滑,靴底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 冬天的冰雪、秋日的落叶、雨后的积水、夜晚的影子……对于部分人来说,这些都是踩起来很好玩、很有趣的事物。 裴令之拎起宽大的衣摆,避免直接拖进满地冰雪里,跟随着景昭穿过一条又一条空荡无人的宫道—— 天地良心,裴令之在葆肃阁住了这么久,今夜才发现这些地方夜间原来没有人。 于是他问出口,声音极低不知是怕惊散头顶笼罩着的夜色,还是怕扰动身侧徐徐飘散的细雪。 “我们去哪里?” 二人的手在雪夜里变得寒冷,唯有交握的地方泛着淡淡的温热暖意,景昭转过头来对他笑,声音同样很轻。 她的眼睛却依然很亮,在黑夜里无比夺目。 “我们私奔。”. 穿过一条又一条空寂的宫道,前方东宫大门近在咫尺,却并非下钥后紧闭的模样,而是宫门大开。 宫门外,两列禁卫披坚执锐,火把连成平直的线,映亮整条长街。 皇宫八座宫门,东边的庆元门距离东宫正门很近,同时开启易生混乱,是以庆元门很少打开。 今夜,庆元门却开了。 戍守的禁卫们没有拜见奔出来的太女与太女妃,而是恭恭敬敬朝着两座宫门前那条长街行礼,无声拜倒,默念万岁。 火把汇成的长龙簇拥在长街两侧,一辆素白的六驾马车前行,车窗帷幕一动不动,如同礁石分开潮水,并不为潮水有丝毫动容。 景昭拜倒,唤声父皇。 场间一片寂静。 她的声音打破了那片寂静,轻而易举地传到了马车中皇帝的耳畔。 很快,车帘里探出一只手,极轻地向上一抬。 跟在车侧的内官会意,立刻笑眯眯道:“圣上免了礼数,请起吧。” 禁卫们还在谢恩起身,景昭已经来到了马车前。 天子车驾远高于寻常马车,景昭的身量在女子中已经算得上高挑,此刻仍然只有踮着脚才能平视车窗下缘。 她拍拍车身:“父皇!” 驾车的御侍们连忙放缓速度,幸好车速本就平缓,景昭现在走着就能跟上,她继续去拍车身:“父皇,父皇?” 车窗的帘幕一挑。 皇帝的面容露出来,容色如雪,鬼气森森,他眸光往下一瞥,居高临下看着女儿。 景昭说:“您还好吗?” 皇帝的眼梢扬起,秀丽惊人,锋利异常,像两道薄刃划过的痕迹。 景昭说:“那我去了。” 皇帝终于道:“去吧。” 景昭反手指了指身后:“可以吗?” 皇帝稍稍抬起眼,眸光漫不经心划过裴令之,分明没有特别的神情,裴令之却仿佛感觉到有尖锐凌厉的触觉一掠而过,几乎连肌肤都刮得生疼。 他的眼睫垂落,目光也随之垂落,不能直视天颜,以示臣下对皇帝的恭顺。 这是他第一次距离皇帝这么近,距离近到足以看清皇帝最细微的神色,裴令之垂眸前匆促一瞥,却只觉得仿佛看到了一幅空白的卷轴。 画中仿佛自有天地。 但那天地已然隐没,示于旁人的只剩下一片空寂。 “想去就去。”皇帝淡淡道。 车帘落下了。 天子车驾远去,辘辘声响,另一驾稍小些的四驾马车随后驶来,停在了景昭与裴令之面前。 一队禁卫紧随车后,以无比恭谨的姿态低着头,不言不动。 “走吧。” 由于是深夜出宫,皇帝与储君都不欲大张旗鼓,车驾的规模相较于应有的礼制显得简单了很多。 景昭和裴令之登上这辆四驾马车,马车调转车头,向着与宫城相反的方向驶去。 当日景昭忽然搬入皇宫,裴令之就差不多猜出了情况,今夜所见并不足以令他惊讶。 皇帝果然离开了皇宫,直至今夜方归。 听方才景昭与皇帝的对话,也可以猜出来,他们现在要去的那个地方和皇帝去过的地方完全一致。 唯一令他不能确定的是—— “我们要去哪里?” 景昭道:“南陵。”. 南陵。 这里是大楚立国之后,修建的第一座皇陵。 文宣皇后就葬在这里。 历代皇陵规模巨大,凡是修建陵墓,多半不修个几十年不罢休。南陵依山而建,孤耸高绝,地下陵寝虽然已经修好,但地上的城阙部分至今还未竣工。 夜色浓郁,马车出了皇城,便放开速度疾驰向前,很快穿过大街小巷,来到南城门处,却不走正经城门,而是从一扇角门穿过,离开京城,向南陵的方向驶去。 打开城门的动静太大,而这恰恰与皇帝和太女轻车简从的目的相反。 “我刚回到父皇身边的那两年,有时候父皇会带着我到南陵拜祭母亲。”景昭笑了笑,有些怀念的模样,“南陵修的比较省钱,因为它本来是外祖父为自己选定的风水宝地。” 裴令之一怔。 伪朝南下,肆虐北方十二州。饶是南方九州隔水相望,暂时保有平静,不受荆狄侵略,也不可能对荆狄有什么好印象。 其中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荆狄做事实在太不讲究了。 礼制中有一条叫做‘二王三恪’,即新生的王朝要对旧朝皇室保持基本尊敬,封赠旧朝皇室王侯名号,祭祀旧朝宗庙。 这条礼制从上古时期开始,一直延续至今,就连舜帝这样的圣人都在践行,偏偏伪朝慕容氏,将它掀到地上然后又踩了一脚。 慕容诩诛杀贞帝贞后,屠灭桓齐皇室,甚至不曾以像样的礼仪安葬他们,伪朝皇帝行事尚且如此,就更不要指望那些普通的荆狄能干出一点不那么天怒人怨的事了。 桓齐皇室宗庙被毁,皇陵受到波及。不过好歹慕容诩还没有不讲究到那步田地,终究没有真的挖掘陵墓,践踏已经安葬的历代先王。当时贞帝的皇陵依山而建,刚刚修建了三分之一,无论是挖掘还是摧毁,都没有任何价值,所以就弃置荒废了。 大楚立国后,朝廷召集工匠,就在贞帝皇陵的基础上加以改建修筑,是为南陵。 “后来父皇就不带我去了。”景昭说,“因为那时候太后身体还健康,总担心她生出些事来,不便离开京城。” 其实不止如此。 建元二年皇帝带景昭来南陵祭拜时,年幼的皇太女回去就大病了一场。太医说是情志失调、风邪入体所致,僧道方士则说是因为太女年幼,不宜前往陵墓一类的地方,后来还被太后拿来作筏子,扯出了文宣皇后旧事。 皇帝雷霆震怒,发落了太后身边的一批旧人,又再度肃清了伪朝时留下的旧宫人,才算将此事了了。 但不管什么原因,皇帝都不能拿年幼的女儿冒险,更担忧太后暗中做出举动,索性便将此事按下,再不轻车简从离宫。 从此之后,许多年,除去每年祭祀、行猎,皇帝再也没有离开过皇宫。 “这么多年,我们只有每年忌日祭拜母亲的时候会来这里,不过……” 不过,那样盛大的祭祀仪式,一半是为了死人,一半却是为了活人。 皇帝不信鬼神,他年年执意风光祭祀文宣皇后,一大半的原因是为了让活人看。 他越是重视文宣皇后,便越能证明本朝承继桓齐正统,而齐朝与本朝结合的、最为纯正的血统,便是东宫太女。 至于另一半原因,纯粹是景昭私心揣度,并不能作为实证。 她也不信鬼神,但有时遇见上香祈福、叩拜神佛,顺手也就拜了。 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可能,试试也好,万一是真的呢? 倘若真的有那么一线希望,哪怕只是薄薄一线,为此付出再大的代价又何妨呢? 见景昭神情忽而变得有些缥缈,话音顿住,裴令之便作不解状,轻声道:“三日后便是祭祀大典,怎么今夜先过来呢?” 景昭回过神来。 她语调平静,看不出方才在想什么:“不是说了吗,那是皇帝与储君,率领臣僚祭祀先皇后的仪式。现在过来,只是为了自己的心意而已。”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与被皇帝经营多年,如铁桶一般无懈可击的皇宫不同,宫外始终存在着太多不确定的风险。随着景昭长大而储位落定,皇帝和太女绝不能同时离宫。 今夜皇帝回来了,所以景昭带着裴令之离开了。 她挑开车帘,望着山野间起伏蜿蜒如同龙脊般的曲线,淡淡道:“今年意义不同,祭典的抛费远胜往年,想来往后数年间,也很难有这么意义非凡的时刻了,偏你还未正式入宫。” 未来太女妃与太女妃的区别就在这里。 多了‘未来’两个字,景昭依然可以让裴令之堂而皇之地留宿东宫,也可以让穆嫔带着裴令之提前以半幅仪仗往来交际,没有人会纠缠皇太女的这点私事。 但祭祀又不同。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祭典上的每一个位置、每一句言辞、每一场礼乐、每一件器具都需要精心排布,竭力设计,半分不容差错。 裴令之不曾正式嫁入东宫,那么典礼上就不会有他的位置,如果景昭硬要将位次如此靠前的一个人塞进去,很多人的位置都要跟着改动。 景昭不愿意用母亲的祭典来为裴令之抬身价,自然不会硬把裴令之塞进去。 “提前来跟我见见她吧。”景昭轻声道,“母亲她是天下最好的人,没有人会不倾慕她。可惜你缘分稍浅,不能得见她生前风华。” 正文 第116章 玄宫今一闭,终古柏苍…… 南陵依山而建,占地广阔,地上绵延着无垠城阙,地下深藏着九重玄宫。 越过那些还未尽数竣工的地上宫城,夜风刮过,陵中柏树枝头堆积着细雪来回摇曳,像是无数个白头翁在夜色里低低的哀哭。 玄宫今一闭,终古柏苍苍。 地底玄宫深八十丈,石门七重,那条封闭的墓道会在当今天子百年后再度开启,夫妻同葬于此,而后便会永久封死,再没有人能够踏足。 从此阴阳相隔,死生剖分。 “父皇在这里给我留了位置。”景昭指指地面,“我小时候身体不好,都以为我养不活了。” 皇储随葬皇陵主墓的前例虽然稀少,但并不是没有。但一位皇帝作为附庸,随葬在父母墓室之畔,是前所未有的惊人之举。 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如果景昭践祚为君,死后却还随葬在父母陵中,意味着她自己抹煞了自己作为君主的无上权威,将自己视为先帝的附庸。那么她的法统、政令、功业,乃至于她的后继之君,其正统性都会一并被动摇,乃至于被一笔抹消。 所以无论如何,她是不会再有那样的机会了。 “跟我来吧。”景昭看着前方空寂无人的神道,怅然说道,“先去拜会曾祖母。” 二人没有打伞,侍从与禁卫早在踏入南陵的那一刻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不知守在何处,神道两侧点起明亮的灯火,通往前方陵庙。 按照礼制,皇帝登基之后,要为父祖在陵墓旁单独建庙,追赠皇帝谥号。但由于景氏祖坟远在江宁,千里迢迢迁陵至此既不切实际,又耗资巨大,所以只命人修缮昙陵,祭祀不绝,并在北方设置衣冠祭祀,单独立庙。 文庄皇后是皇帝的祖母,江宁景氏宗妇。她的丈夫与儿子相继早亡,文庄皇后遂亲自执掌家族,躬亲教养嫡长孙景容,以非凡的手腕与魄力确保了家族平稳过渡。 裴令之仰首,看向上方悬挂的庄皇帝与文庄皇后画像。 他精于画道,对画技笔锋非常敏感,只一眼就看出,上首文庄皇后这幅画竟有种脱手形似的冲淡高妙,绝非寻常宫廷画师可以绘就。 画上的文庄皇后并不刻意肃然,甚至也不是老迈之年,看着不过三十余岁,目蕴华彩,神情自然。 反观庄皇帝的画像,好似年头更久了些,画工中规中矩,隐带匠气,清矍俊美,无甚出奇之处。 裴令之心中暗暗纳罕,却不知这是庄皇帝过世太早,皇帝对祖父没有什么印象的缘故,只能将景氏祖祠里的画像取来供奉。 景昭端肃下拜,叩首起身,又把裴令之拉到身侧来,对着画像道:“曾祖父、曾祖母,这是我择定的储妃,带来给您二老看看。” 她顿了顿,似乎与庄皇帝的画像也不太熟悉,转向文庄皇后:“您如果觉得还好,日后年年祭祀,都是与他同来;如果觉得不好,请悄悄地告诉我,不要给父皇托梦告知。” 裴令之:“……” 景昭安慰他:“没事,走个过场而已,曾祖母是很旷达的人,不会对后辈姻缘置词。” 裴令之再度撩衣跪倒,拜道:“臣裴叩见文庄皇后,皇后承天应命,抚育圣躬;仙驭升遐,德音长存;淑名遐迩,慈训泽被。得拜夜台,歆享敬奉。” 他当场作了一篇简短悼文,又转向庄皇帝,同样简短悼念片刻,叩首起身。 景昭站在一边,仰头看着画像,说道:“好了,据说曾祖母喜欢听人夸奖,她会很高兴的,走吧。” 说完,她又拜了拜,道:“曾祖父、曾祖母,我们走了。” 裴令之被景昭牵出陵庙,出门时还差点被台阶绊了一下,狐疑道:“据说文庄皇后喜欢听人夸奖?这是真的?” 按年纪来算,景昭不应该见过文庄皇后,裴令之不觉得以皇帝的性情会对女儿说这些不甚庄重的先辈琐事。 景昭理直气壮说:“这世上有人不喜欢被夸奖吗?反正我喜欢。” 她转头看向裴令之:“小心点,这边台阶确实比较滑。” 二人没有打伞,细雪源源不断飘散在他们的发顶颊边,很快融化,沾湿了鬓边发丝、眉梢眼角,像是雨水,也像是泪水。 一点细雪落在裴令之眼睫上,又很快化了,晶莹水珠悬在他乌浓的睫羽间,像是一点将落未落的珠泪。 景昭出神片刻,忽然想起:“丹阳顾氏与江宁邓氏屡有婚姻,是不是?我记得顾大家似乎娶了邓家女?” 江宁邓氏是文庄皇后的母族,嫡系早在建元初年便迁居北方,只是没有来到京城,反而在陈留定居,改称陈留邓氏。至于各个分支的关系太远,不受泽被,仍然留在南方,景昭并不是很关心。 裴令之猜出了景昭的意思,浅笑道:“外祖母确实出身邓氏,不过是旁支,与陈留邓不属同一脉。” 景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可惜了。” 陈留邓氏没有出太多人才,胜在忠心,一直都是皇帝的部属。如果邓夫人与陈留邓氏关系再近些,借此连宗,倒也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裴令之明白景昭的想法,劝谏道:“丹阳顾氏虽是先妣的母族,但自外祖父过世后,族中子弟荒疏,难成大器。殿下想借扶持丹阳顾氏制约桀骜的南方望族,恐怕反而会使得他们有所依仗而过于骄矜,从而损毁殿下与朝廷的声名。除去殿下曾经见过的顾白,我不建议和他们之中的任何人产生牵连。” 景昭摇了摇头,皱眉说道:“那就算了。” 南方世家豪强虽说元气损伤大半,已经无力反抗朝廷,但毕竟在那片土地上经营数百年,破船还有三千钉。 他们面对朝廷派去的官员,不敢明着反抗,但暗中使些绊子、做些手脚,还是很麻烦的——偏偏朝廷又不能因为这点麻烦事,当真大张旗鼓表态问责,那样反而会激发矛盾。 朝廷自己扶持数个本地名门,借力打力,听话者赏些残羹冷炙,忤逆者抽骨吸髓,朝廷始终隐身幕后,这才是上上之策。 只是如何挑选可用者,也需要仔细琢磨。 这种时候,往往就是举贤不避亲,甚至以亲缘为名拔擢恩赏,才是最好的手段。 “我很感谢殿下。”裴令之忽然正色说道。 “嗯?” “贤。” 景昭明白过来,解释道:“不隐无屈曰贞,起初我认为这个谥号适合顾夫人,但我的外祖父母已经用过;胜敌志强曰庄,执心决断曰肃,礼部揣摩着拟了这两个,其实也可以,只是感觉上总是差了一点。礼部又拟了个恭字,尊贤敬让曰恭,我想了想,既然刚烈才德兼备,本身便是贤才,又何须多加修饰。于是尘埃落定,便以贤为谥。” 她轻描淡写说来,并不细说自己百忙之中数次过目斟酌,又把礼部拟好的谥号打回去数次,最终定下这个上等美谥的繁复过程。 然而裴令之岂会听不出。 他极轻地眨眼,眼梢却已经泛红。 “母亲生前多次极力劝谏,请求父亲承担起责任,认为江宁裴氏既然享受了南方顶级门楣的声誉,便应该对得起圣人训诫,有所担当,不能坐视北方沦丧。但长辈族老都将她看做妄言轻佻的疯子,认为她忤逆不驯,不足以继续承担宗妇的重任,会将裴氏引向倾覆的深渊,于是夺去她治家的责任,将她幽闭在偏僻院落里,最终她在无尽忧愤中病逝。” “摧伤她的不止是北方失落的疆土,还有人心。” “世代传承圣人训言的门第,南方声誉德行最盛的门楣,却在这种时候袖手旁观,明哲保身。德行沦丧至此,所谓人心道德,还有什么值得相信的呢?所有尊长都说她不贤,不能尽到宗妇的本分,但在她的儿女看来——学问、气节与德行,贤臣、贤士之典范,她又有哪里不符合呢?就算只以内宅的标准来衡量,能劝谏丈夫忧国忧民的妻子,又如何担不起贤字呢?” “我很喜欢这个字。” 裴令之微微侧首,雪光映亮泛红的眼梢,他轻声说道:“再没有更能配得上我母亲的谥号了。” 景昭没有说话。 她犹豫着拨了拨裴令之颈间茸茸的狐裘,想了想,冲他张开手臂。 裴令之轻轻抱住她,柔软面颊贴上景昭侧脸,幽幽淡香扑面而来,像是一支雪夜里的兰花. 帝与后共享陵庙,南陵修建之初,皇帝便命人先修好了自己的陵庙,将文宣皇后先一步供奉其中,距离不远,景昭却没带裴令之进去,脚步不停,很快来到了神道西侧的寝殿。 寝殿中萦绕着淡淡檀香,过往数日里,皇帝晚间就停留在这里。 这当然不合礼制——但谁又敢跟皇帝去讲道理? 文宣皇后的画像笔触与文庄皇后同出一辙,不是肃然刻板的模样。 裴令之看到第一眼,就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美丽,他本身就是绝世的美人,从小到大日日对着镜中的自己,很难再被美色惊动。 如果说文庄皇后的画像依旧保留有端庄神圣的一面,那么文宣皇后则截然不同。 她年轻惊人,神采惊人,夺目的美丽之外,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气质,那种特殊的气质让整幅画像活了起来,不似挂在墙上的仕女图,反而有着冲出画面的鲜活气息。 她的眼睛非常好看,不止是因为形状优美,还有一种转眄流精的流丽神采。那种神采正是寻常美人与传世美人间的一道天堑,并非外形上的美丽,而是照人心魄的辉光。 即使毫不通晓画之一道的俗人,也能在看到画像的第一眼间为之倾倒。 没有倾尽心血的无尽爱怜,不可能将这种光彩倾注笔锋、着落画纸。 到了这里,景昭反而没有多说什么。 她指向上首,对裴令之道:“我母亲的模样,你认一认。” 面对母亲的画像,景昭没有上香,仰头看了片刻,见裴令之拜完起身,说道:“走吧。” 殿内檀香缭绕,终年不散。尽管守陵侍从不敢怠慢,洒扫不休,景昭却依旧皱起眉,似是无法忍受过分浓郁的香气,带着裴令之再度离开。 这幅画像让她非常陌生。 明昼殿的后殿里,有无数母亲的面容,千姿百态,各不相同,总有一幅与景昭记忆里的母亲重叠。 但眼前这幅,是她记忆里从未亲眼见过的,齐朝长乐公主的模样。 那时她还太过年幼,不能记清母亲风华正盛时的一颦一笑。于是等到她回头去看,记忆里只剩下秀美苍白、零落枝头的影子。 长乐公主本不该是这副模样。 生所欲也,义亦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如何? 对景昭来说,与其屈身侍从杀害父母兄长、践踏山河社稷的凶手,还不如一死了之更为痛快。 至少不用承受心头日日夜夜、千刀万剐的凌迟痛苦,尚能保全最后一点尊严。 如果不是为了她,母亲本不需忍受那份痛苦。 她推开殿门,雪花扑面,寒意如巨浪般劈头盖脸打来。刹那间仿佛一口冷气呛进了肺里,景昭忽然开始剧烈咳嗽,几乎连心肺都要活生生咳出来。 景昭眼前一白。 扑面的雪花突然全部被遮住,温暖和淡香同时笼罩了眉梢鼻尖。 裴令之解开半边狐裘,裹住景昭。 他狐裘下穿了冬日的大衣裳,但那是在烧着地龙的殿内才会有的装扮,景昭推了推他:“我不冷,系上。” “我知道。”裴令之的语调非常轻快,“我想和你裹着一起走。” 景昭说:“那太奇怪了。” 反正也没有别人看见。 就算看见也只能装作没有看见。 景昭还是和裴令之裹在了同一件狐裘里。 这件狐裘和她那件玄色狐裘成双,都是谈国公府进献的,景昭自己穿了玄色,把这件留给了裴令之。 两件其实都很大,毕竟当初是献给皇帝的,长及曳地。景昭那件改了改,正好合身,这件却没改过,足以把景昭裹进去,只露出半张脸。 说实话,现在这样有点滑稽,远远看去像两只狐狸修人形没修好,只能相互搀扶着走路,又像两个腿脚不灵便的连体人,总之很不合储君及储妃的身份。 但真的很暖和。 神道上绵延出两条有些奇怪的足迹。 雪渐渐大了,不再是轻飘飘的细雪,有了重量,一点点堆积在狐裘毛茸的领口,雪霰飘落在裴令之乌浓的睫羽上,他眨了眨眼,那些雪就无声地落下来,偶尔先一步融化,在眼梢划出盈盈水痕。 所幸这雪也没有大到阻碍行走的地步,最多只是要时常拂一拂肩头鬓发,最大的困难来自于两人裹着一件狐裘,抬手时比较麻烦。 不知为什么,分明喊一声,就会有禁卫侍从神出鬼没冒出来送上伞,景昭和裴令之却都没有提,宁可顶着不算十分柔和的风雪前行。 裴令之侧首,看向景昭。 雪光和火光交织映亮皇太女的眉梢鬓发,她的面容笼着一层清淡的光,侧脸依旧文秀好看。 但在这个角度,她面容轮廓的优势彻底显露,就像是笔锋利落的工笔画,下颌线条一笔挥就,流畅纤薄近乎锋利。 这是足以令人心惊的美貌,特定情况下同样也会生出足以令人心惊的凌厉。雪光与火光明暗交织,模糊了她的神情,为她平添了一份无法言描的神圣。 哪怕她正裹在狐裘里。 察觉到裴令之脚步渐缓,景昭微感诧异,侧首看他,目光隐带疑惑。 裴令之笑了。 那笑容异常柔软,极其好看,他抬手探向景昭,景昭不闪不避,任凭裴令之微冷的指尖拂过眼睫,抹去了她眼角眉梢沾上的些许细雪。 做完这个动作,裴令之停顿片刻,说:“等一等。” 然后他看着不明所以的景昭,目光移向她的头顶,发梢积了些薄雪,就像白首。 裴令之忽而有些伤感。 他笑了笑,然后一并拂去了景昭发梢的积雪。 “天寒,头发湿了当心头疼。” 景昭指了指他的头顶。 “没关系的。”裴令之轻声道,“我不要紧,雪下大了,我们走吧。”. 三座碑亭伫立在道路尽头。 陵墓的主人长眠地下,陵前亭中的石碑上记述着她的生平。 裴令之知道,景昭真正想来的地方就是这里。 三座碑亭,三座石碑,依次排开。 这是前所未有的规制,不过裴令之已经不会因此感到意外了,毕竟一路走来,许多布置都与他从前看过的礼制不相符合,想来这三座碑亭同样是在皇帝授意之下改过的。 裴令之暗自思索。 三座碑亭,最有可能的是,前方那座记述她的生平,中间那座追思她的德行,最后那座…… 最后那座石碑刻的是什么? 裴令之实在猜不出来。 景昭将狐裘交还给裴令之,理一理微微散乱的鬓发,走上前去。 直到这一刻,她的情绪完全变了。 她来到碑亭前,对着黑夜里的山岳平静说道:“不孝女昭叩见母后。” 这里才是文宣皇后的埋骨地。 她的语调非常平静,就像冬日里结冰的河流冰层,看似静默,下方涌动着无尽的波澜,每一个字都好像含着一口血,平平说完这极短的一句话,已经耗竭了她所有力气。 然后她拜下去。 裴令之紧随其后。 第一座石碑上的内容,与裴令之的猜测并无不同。 它记述了文宣皇后的生平,大篇幅刻画了文宣皇后做公主时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与她下嫁皇帝后夫妇二人琴瑟和谐的恩爱情谊,再往后一笔带过国破家亡的惨痛,赞颂文宣皇后的种种品德。 很显然,这篇辞藻华美、记述全面的碑文,绝不会出自皇帝或景昭之手,中规中矩、文辞动人,拿出去可以直接放进史书里当做文宣皇后的小传。 它没有太真挚的感情,却很标准。 第二座碑的字迹很秀气,但以裴令之的眼光看来,有些稚拙。 那是景昭年幼时所写。 景昭至今不以文采闻名,她没有继承皇帝的天赋,年幼的皇太女更写不出足以流传千古的悼词。 但世间文章,唯情可以动人。 拜过第二座石碑,裴令之差不多猜到了第三座石碑上的内容出自谁。 他看向碑面。 刻碑的工匠技艺的确惊人,能将文稿的字迹一丝不苟誊录至碑上,就连景昭年幼时稚气未脱的笔迹都能拓出八九分神韵。 裴令之愣住了。 眼前碑面上,的确是皇帝年轻时闻名天下的一笔出众书法,足足保留了七分相似。 正因如此,他仿佛能透过碑上纵横字迹,看破纸面上那淋漓的笔墨。 一只无形的手自虚空中伸来,攫住了裴令之整颗心脏。 看到碑文的第一眼,那种难以言喻的凄楚随之而来,铺天盖地,就像巨浪当头而下,避无可避。 碑上唯有三行字。 哀之。 哀之。 哀之。 从右向左,一字排开。 越是往后,那字迹便越趋近狂草,笔锋几乎要深深穿透整座石碑,裴令之不忍再看,匆匆移开目光。 景昭照例拜下去,起身时稍微晃了一下,不等裴令之伸手去扶,她已经站稳身体。 “天快亮了。”景昭没头没脑地说。 的确,现在已经趋近于黎明,但天边的风雪与黑夜凝成一气,似乎根本不打算消散。 京城的冬天寒冷,每逢下雪,一整天天边都笼罩着不散的阴沉。按照如今的雪势,一时半刻很难看到第一缕天光。 景昭走进碑亭里,靠着石碑坐在地上。 不远处禁卫和侍从们探头探脑,很想过来送伞,却又不敢打扰。 不知为什么,景昭笑了笑。 “母亲。”她低声道,“我快要成婚了。” “父亲很想你,你如果能听见的话,可以趁半夜去找他,白天就算了,听说鬼魂怕太阳。” “我把他带来给你看看,好看吧。大婚的时候你可以回来看看,我小时候你发过愿要看我出嫁——虽然现在是他嫁进来,不过也差不多。” 她低声说着,瞥见裴令之折回第一座石碑旁,神情有些诧异,轻咳一声,拍拍身边地面,示意裴令之坐过来:“天快亮了。” 裴令之:“嗯?” “天亮了我们再走。”景昭毫不客气地道,“坐下,陪母亲说说话。” 裴令之发现景昭是在认真的提出要求,而非玩笑。 他也坐下来,又担忧倚靠石碑不够恭敬,动作有些僵硬。 石碑另一侧,景昭随意靠在碑上,低声说着什么。 注意到裴令之的眼神,她拍拍石碑,意思是别客气。 裴令之一怔,旋即失笑。 他模仿景昭的模样,有些生涩地清了清嗓子,在心里轻声向文宣皇后问好。 亭外的雪更急了,鹅毛一般飘落,遮挡了全部视野。 也遮住了第一座石碑底部,两处不尽相同的石材色泽。 正文 第117章 “谁在叫我?”…… 榴花照眼,绿杨浸雨,几滴晶莹露珠沿着碧色叶脉滚落,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潮湿气息。 南乡县路面大多是质地坚硬的黄土,混着碎石子,平日里走起来还算平坦,雨后就会变得泥泞。 几名牧人赶着毛发打结的灰扑扑羊群经过,对溅起的泥水视若无睹。 这条路虽然泥泞,但至少能走,跌不死人,晴天还算平整。 对于绝大多数乡野黎庶来说,能有这么一条路走,已经很好了。 车夫把马车轮辐里卡着的脏污杂物扒出来,借路边水渠里的水洗净手,又驾着马车哒哒哒上路了。 薛兰野挑起车帘往外看,见路边田野里庄稼长势不错,就顺口吩咐随车健婢:“取两茎过来。” 高壮婢女应了一声,捡着眼前长势中等的稻子掐了两茎,摸几个铜板串在旁边的庄稼上,小跑着追上马车呈给薛兰野。 薛兰野接过来看了看,愕然道:“长势也太好了。” 她出身高贵,见过世面,这些稻子长势当然不能与各地当做祥瑞献上的嘉禾相比,但也很是茁壮,至少远比颂川县的庄稼要好。 薛兰野几乎本能地就想叫人去挖一捧土过来看看,这时车夫喊了一声:“快到城门了。” 薛兰野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叫转移了心神,不再关注庄稼与田土,急忙抓起绢帕擦了擦摸过庄稼的手掌,又仔细检查衣裳是否有皱褶,拿过镜子从头到脚把自己检查一遍,确定打扮得体完美无暇,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马儿哒哒哒穿过城门,经过街巷,清晨的南乡县城还未完全苏醒,路边有人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推着独轮小车卖花,对面是卖油炸果子的摊位,香气泼辣地溢出来,教人只看一眼,便能想象出酥甜香脆的口感。 薛兰野天没亮就从驿站出发,喝了半碗青菜肉粥,吃了两个婴儿手掌大的甜卷子,一路上坐在车里,本来不觉得饿,却也被那香气勾动心神,忍不住探头出去。 一看那油锅就摆在光天化日之下,锅后面排着许多人,薛兰野皱了皱眉,又把头缩了回来。 南乡县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很大。 马车很快到了县衙,车夫递上名帖,守门小吏看了一眼就笑道:“原来是颂川县的三县老,我们明府早吩咐过,快请进来坐。” 说着便很恭敬地迎到车前,又往身后招呼:“快叫人给县老拿脚凳来。” 明府是本地对县令的尊称,至于县署其他官员,如县丞、主簿等,一般被小吏平民们称一声老爷。 随着朝廷任用女官,京外各州县的女官虽然极少,但总是有了一些,再称她们为老爷总显得奇怪,于是便改称‘县老’,按照职位排下来。 县丞仅次于县令之下,一般被称为‘二县老’,主簿等依次排列下去。不过如果没有其他官员在侧,小吏们很乐意省去前面那个排行,捧一捧上官,也省点说话的力气。 薛兰野早习惯了这个很显年迈的称谓,一掀帘子道:“不用。” 她下了马车,被小吏们引进待客的厅堂,一名女吏过来上茶,薛兰野问:“你们明府这一大早就出去了?” 女吏道:“明府大人每天早上都要去城外看秧苗,今日比往常早出门一刻钟,眼下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未落,厅外传来问好声。紧接着一名年轻女郎快步走进来,道:“失礼了,我紧赶慢赶,还是晚了半步。” 薛兰野已经站了起来准备寒暄,眼睛却吃惊地瞪圆了。 柳知穿一件褐色布衣,头发简单挽成发髻,脚上踏一双寻常粗布鞋,鞋面还沾着几个泥点。 南乡县虽在北方,却较为偏南,天气近来已经转热,柳知白皙的脸颊脖颈晒得发红,臂弯挽一顶斗笠,如果忽略她本身还算清秀的面容和沉静的气质,活脱脱便是个刚从田里出来的普通农女。 见薛兰野愕然,柳知低头环顾自己,落落大方道:“失礼失礼,我本以为赶得及回来换身衣服,没想到还是耽误了。你吃早饭了没,我让厨房上点吃的,我先失陪换身衣裳。” 说着,她手往下一压,示意薛兰野坐,转头又快步出去了。 柳知的礼仪是当年在东宫学的,标准到了极点,拿尺子比着都挑不出错,现在这样风风火火走来走去,虽与规矩不符,也照样不显得粗鄙。 然而薛兰野仍然呆站在原地,恍惚片刻,才慢慢手扶椅子坐下。 女吏过来问:“县老要不要续茶?” 薛兰野默默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说道:“我没睡醒吧。” 柳知换了一身寻常衣裳,很快回来。 二人对坐,先寒暄片刻,又共同回忆了一下在东宫伴读的日子,然后感叹圣上、储君天恩,使她们得以外放为官,大展拳脚,唯有尽心竭力办事,才能早日报效天恩,造福民生。 说完这些必不可少的废话,柳知端起茶润润嗓子,问出了心知肚明的问题:“听说颂川县要重抓治学,教化民风?连县内小学都划地预备重修,可见是实实在在响应朝廷。” 年初,文华阁下发诸丞相签署的‘阁帖’,通传各地。开年的第一道阁帖,拥有非常不同的意义,各地官员都打起精神,预备奉命执行,至少要做出执行的样子,不愿当那只被打的出头鸟,杀来儆猴的鸡。 这道阁帖,再度重申了朝廷‘振兴文风,教化黎庶’的宗旨,令各州县大力推行州学、小学,鼓励各地兴办书院,拔擢优秀人才入读州学、小学。每县的小学每年有一个推举入州学读书的名额,每州州学每年有三个推举入国学读书的名额。 若能为朝廷择选真才实学者,赐金褒奖,吏部考评可适当参考;若以鱼目而混珠者,吏部考评为最下等,留任观察。 同样,各地州学、小学的兴盛情况,兴办书院的成果,都要列入今年的考评之中。 颂川县不是个下县,但也没什么钱,更要紧的是,县里学风很不兴盛,整个小学的学生恐怕还没吏员多,更别提什么人才。 接到州署发来的公文之后,颂川县令二话不说,将振兴学风的大业交给了三县老薛主簿。理由也很正当——薛主簿出身东宫伴读,整个颂川再找不出比薛主簿履历更为辉煌、才华更为横溢、学识更为渊博的官员了。 如此大任,不交给你薛兰野,还能交给谁呢? 薛兰野终于懵了。 东宫伴读、丞相长女的身份,往日里是一道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护身符,州牧都要待她十分客气。但当遇上无法解决的棘手难题,众人就会把她第一个推出去顶雷——反正她身份贵重,背景强硬,足以断送别人仕途的祸事,对她来说顶多只是小麻烦。 薛兰野亲自走了数趟,查看走访,最终发现这确实是个大大的难题。 她写信回京问父亲,换来薛丞相声色俱厉的回信,要她做事沉住气,自己动脑子,不要动辄张嘴向家里求救。 薛兰野急的头快秃了,倒是家里跟来的婢女看她愁成这样,灵机一动出了个主意,说南乡县同在本州,柳县令治县的本事出了名,小姐既然与柳县令相识熟稔,不妨去请教一二。 起初薛兰野心里很是忐忑,本能排斥这个主意,但眼看时间一天天流逝,她生怕自己一年到头做不出半点成就,虽然主簿不用经吏部考评,可是真的很丢脸。 与其丢家里的脸,让人背后指着脊梁骨说虎父犬女,还不如咬牙向柳知求教呢! 打定主意,薛兰野便写了信过来。很快得到回信,柳知表示扫榻相迎。 于是薛兰野向县令报备一声,轻车简从急匆匆赶了两日,终于赶到了此处。 薛兰野苦笑说道:“让你见笑了,不瞒你说,我是过来求教的——南乡县学风兴盛,你有教化之才,若能让我沾上一星半点,就受用不尽了。” 柳知笑了笑,反倒说起了另一件事:“太女殿下六月大婚,算来也快了。” 薛兰野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起东宫大婚,但还是跟着点头,感叹道:“可惜我现在不在京中,没有得见盛况的荣幸。听说未来的储妃殿下声名才德举世难得,太女殿下龙章凤姿、天日之表,正是天然相配。” 与此同时,明德殿的书案旁,大批公文叠起,景昭正伏案狂草,忽然警惕地一回头:“谁在叫我?” 正文 第118章 景昭仿佛猜到了他的疑…… 笑声如同银铃,由远及近很快传来。 淡粉色的宫裙如同春日桃花,当穆嫔脚步轻盈地飘过来时,颊边还带着两抹飞霞,分外轻俏。 她盈盈行礼:“见过殿下。” 窗外天光温煦,风和日暖,雪白云絮聚而复散,一行行飞鸟振翅掠过,在天穹上划出迅捷的弧度。 这样好的天气,教人的心情也变得极好。 桃花一般的美人飘过来,倚靠在肩上娇声软语,则会使人的心情变得更好。 景昭搁下笔,含笑道:“怎么过来了?” 穆嫔拍拍手,便有宫人捧着食盒上前,试膳宫女接过来打开检查,浓郁香气逸散开来。 “殿下这些时日辛苦,妾特地熬了八仙羹,给殿下滋补身体。” 八仙羹是齐朝很负盛名的一道御膳汤羹,以乌鸡吊出高汤,配以鲍鱼、牛乳、杏仁、冬葵等数种材料,精心熬煮,羹色乳白清润,入口浓香醇厚,不但滋补,而且口感极妙。 宫女试过,端了上来。 景昭不知品鉴过多少珍馐,只尝了一口,便知道穆嫔确实用了心,且说的是实话,这羹是她亲自守着熬出来的,并不是像给太后侍疾的时候那样瞎糊弄。 穆嫔是典型养在深闺待嫁的大家闺秀,口味极淡,连多吃一点油盐都要忧心半晌,生怕损伤容貌身形。 尽管入宫之后,她不必再如在家时般小心翼翼,处处拘束,但十几年来养成的口味改不了,这羹必然是她亲自动手,所以味道要比厨子熬制的更淡一些。 饶是如此,有这份心已经很难得了,何况这羹的味道已然很是不错。 景昭并不提口味偏淡,慢慢喝了小半盏,用帕子按按唇角,眸光微转,瞥向穆嫔,见她看似端庄地坐在旁边,实际不错眼盯着自己,轻笑一声,撇下汤勺往后一靠:“说吧,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穆嫔动作比侍奉的宫人还要迅捷,急速取来大迎枕垫在景昭身后,让她靠的更加舒服。然后坐正身体:“殿下明鉴,妾是真心实意想为您补养身体,并不是只为了求事。” 景昭此刻心情正好,斜睨着她:“嗯,好,所以呢,想求什么?” 既然来意已经被道破,再推搪就显得虚伪做作了。穆嫔分寸拿捏得当,立刻道:“妾的妹妹该说婚事了,现在有一个人选,想请殿下帮忙做主。” “谁?” 穆嫔便报出小穆娘子择定的名字,是某位五品官的幼子。 皇太女日理万机,当然没有听说过这么一个人,想了想道:“门第低了些。” 穆嫔嫣然道:“殿下偏心妾,才会觉得那人门第稍低。只是妾父母均不在了,又与族里不睦,家族又没有得力的能臣,空挂着一个虚名而已,这位任小郎的父亲是五品实职,既有体面,又不会齐大非偶,任小郎自己又人品俊秀,妾与六郎七娘商量着,都觉得已经很合适了。” 有些话不便说得太直白,穆嫔这样说,其实已经解释清楚了——依仗着穆嫔的名头,这个夫婿的父亲能提供一定助力,门第又正好能被小穆娘子拿捏住。 景昭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你们不觉得可惜就好,要是决定了,我就命人拟一道令旨,给他们赐婚。等完婚时,再从东宫账上替你妹妹陪送双倍妆奁。” 这是极大的光彩,穆嫔喜笑颜开,拜伏谢恩:“妾替妹妹谢过殿下。” 窗外日光晒得人暖洋洋的,景昭靠在迎枕上,只觉得全身温暖松快,心情极好,吩咐道:“传本宫的话,今日是郑明夷当值?让他拟一道令旨。”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问过一句任家同意与否。 “你弟弟呢?”景昭任凭穆嫔满脸喜色地替她揉捏肩背,随口道,“他不是比七娘还大些?” 穆嫔的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这次是真的毫不作伪:“哎,谁知道这死孩子……呸呸呸,妾说错了——这混账孩子在想什么,问起来就说现在当值就够累了,回家之后只想一个人静静躺着,并不想娶妻纳妾的给自己添麻烦,还是觉得自己待着最自在。” 她绘声绘色地给景昭模仿:“七娘问他:你正该趁着年轻做出些成绩,往后只会越来越忙,岂不是更不愿成婚?他说,那就一直不成婚好了。” 眼看穆嫔柳眉倒竖,景昭倒是笑了:“六郎倒是有意思,怎么,现在京兆忙得狠吗?” 话说到此处,她忽然想起来京兆前日递上来的公文。 三日后便是刑部、大理、京兆联手办的法科开考的日子了。 她一时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穆嫔察言观色,很知机地放轻了揉按的动作,只静静待在旁边,不敢惊扰。 殿外传来通传声,打断了景昭的思绪,让她醒过神来。 “郑明夷来了?”景昭示意穆嫔,“你避一避。” 八成是为了赐婚令旨来的。 事关妹妹的婚事,穆嫔很想留下听一听,却也知道内外不相通,于是很利落地行礼退了下去。 景昭没骨头般卧在迎枕里,实在贪恋懒懒靠着的舒适感,又停了片刻,才道:“叫进来。” 脚步声响。 很轻、很缓、节奏平稳,仿佛永远都不会凌乱。 是郑明夷。 他循着礼数,垂首而入,规规矩矩行礼。 趁着郑明夷在殿中行礼,来不及抬头,景昭迅速端坐起来,把鬓边微散的发丝掠到耳后,道:“那么多礼做什么,坐吧。” 郑明夷从善如流地坐下,玩笑道:“臣现在少了大半的时间在东宫点卯,怎能不抓住剩下的机会尽善尽美?” 自从开年以后,修书的那套班子正式搭起来,由文华阁丞相、秘书省令苏维桢主持,东宫储妃裴令之监修,秘书省著作郎卓明琅、东宫学士郑明夷、员外郎邓世承等二十四人各司其职,共同编撰。 苏丞相年纪老迈,位高权重,虽为主持,实际上不过挂个名罢了。真正负责裁决诸事的,是储妃裴令之与著作郎卓明琅。 郑明夷情况比较特殊,他相当于是东宫特意指定放进去的人选,一是修书这么大的工程需要监察,二是景昭有意安排自己的亲信进去沾沾光。 毕竟修书是盛事、雅事、大事,有这么一段履历,说出去也极增光添彩。 事实上,今次修书本就是个人人争抢的活计,就连下面打杂的小官吏目都多的是人争着往里挤,更不要说正经参与修书的位置。 反正郑明夷学识足够,相对可靠,景昭是很乐意扶持提拔自己的亲信的。 不过,又由于郑明夷情况特殊的原因,他每月还有五分之一的时间需要参与东宫轮值。 此刻,他便道:“令旨已经拟好,请殿下过目,如无问题,臣便请用印。” 景昭随意看了几眼:“你的文采我还能信不过?就这样吧。” 郑明夷便收起拟好的令旨,请景昭签了个用印的条子,一并收进袖中,似是随口道:“对了,臣等近日发觉,手头的典籍有些散佚不全之处,想请殿下允准,调阅清暑殿里的部分皇家秘藏书卷,以作辅助之用。” 清暑殿本就是皇家藏书的所在,景昭挑眉道:“你有心了。” 郑明夷解释道:“臣本想禀报储妃或卓大人,只是卓大人近日长辈抱病,告了几天假侍疾,储妃殿下又暂回望仙别馆备嫁,一时半会不能知会,但修书的进度却不敢延误,臣等再三商量,实在不敢拖延,只好越权禀告殿下。” 他这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无懈可击,景昭也不挑明,微微笑道:“是了,裴令之这几日是在望仙别馆,我命人知会苏令君一声,走程序吧。” 郑明夷坦然谢恩。 他抬起眼来,脖颈秀颀,眉间微带化不开的倦色,更显神清骨秀,恰到好处迟疑片刻,道:“殿下的手还疼吗?” 这是景昭在南方落下的一点毛病,她在江水里泡了许久,又被巨浪拍击、礁石冲撞,没有撞出肋骨骨折已经是邀天之幸,回到宫里将养许久才缓过气来,只是由于使用过度,又在水里泡的久了,右手至今有时还会隐隐作痛,酸麻不适。 太医也没什么好法子,只能针灸汤药一齐备下,嘱咐景昭慢慢调养。 景昭道:“还是那样。” 太医让她调养,景昭却不能真的什么也不干。她固然可以只动口,令女官代笔批复奏折公文,但她本能地忌讳这样做,宁可委屈自己那只倒霉的手。 郑明夷露出忧心之色:“殿下凤体至关紧要,不可轻忽。前些日子臣的父亲离京正巧碰上神医李廷生,与他谈的投契,便极力邀他同行,昨日李神医刚至京中,准备小住两日再离开,以臣之见,殿下何不允李神医入宫诊脉,或许有更好的调治之法。” 景昭沉吟片刻,道:“李廷生么,本宫听说过,也好,盛名之下无虚士,或许真的有些不传秘法。” 郑明夷肃容道:“事不宜迟,那臣立刻去请李神医。” 景昭沉思着唔了一声,赞道:“你有心了。” 又道:“李神医行程这般仓促吗,明日如何?” 郑明夷一怔,道:“明日应是无妨,李神医说过要再小住两日。” 景昭道:“那就明日。” 郑明夷心里疑惑,却不敢僭越多问。好在景昭仿佛猜到了他的疑惑,解释道:“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本宫答应今日陪储妃出去一趟,许诺在先,不便毁诺。” 正文 第119章 “你……你还欺负小孩…… 杨文狸小娘子躺在襁褓中,挥动着藕节般的小手小脚,发出啊啊喊声,不断吐着泡泡。 裴令之很是新奇,亲自接过打湿的帕子,替襁褓里的外甥女擦擦嘴角的口水,怜爱道:“文狸真是活泼。” 话没说完,杨小娘子蹬腿,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脚。 小婴儿看似柔弱,实际踢打起来很有力气,裴令之面不改色地受了这一记偷袭,转向景昭,骄傲道:“漂亮吧。” 突如其来递到眼前的襁褓使得景昭眉头一跳。 她定定看了片刻,微笑道:“这孩子真是漂亮,又生得健壮,将来体魄必然强健。” 说着,又示意侍从取来一只玉质平安符,掖在襁褓下方的系带里,道:“紫云观清虚道长开过光的平安符,给孩子带着玩儿。” 那平安符玉质柔润,光泽如脂,是极好的料子。 没有父母不喜欢听这样的话,杨桢当即情不自禁地露出一抹笑意,起身代女儿谢恩。 杨文狸算是早产,如今能养的这么白胖健康,想也知道父母花了多少心力。 裴臻之虽也因自己的辛苦没有白费而感到骄傲,但她的心思细致入微,一边随着夫婿起身谢恩,一边留意到,皇太女的体态虽然无异,伸手去放平安符的动作却有些细微的讲究。 似乎……是在排斥和避开襁褓? 又或者说,是在排斥襁褓中的孩子? 饶是裴臻之应变极快,心细如发,此刻也颇感摸不着头脑——她自然不会自大到以为全天下人都该如他们夫妇一般,将文狸视作珍宝,但她同样不认为女儿的长相会使人心生排斥嫌恶。 无论如何,此刻都不是探究原因的时候。 皇太女不喜欢的人或事物,只能隔开,而不能勉强她接触。 裴臻之压下心中的疑虑隐忧,礼罢起身,状似不经意地将襁褓从弟弟怀中接了过来,转手交给杨桢,道:“这孩子现在喜欢踢人,踢到你了是不是?疼吗?”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本能看向裴令之,注意力立刻从孩子身上转移开了。 以裴令之的忍痛能力,文狸那一脚还真算不得什么,摆手道:“还好,文狸还小呢,没什么力气,算不得踢人。” 裴臻之皱眉,是真的有些担心:“你不要含糊,这孩子力气很大,前几日我带她午睡,被踢在腿上,起了一片青紫。” 杨桢欲言又止,看上去很想替女儿辩解两句,只是下一刻女儿就在他怀里挥舞着小手咯咯笑起来。杨桢喜悦地低头,被挥动的小拳头砸在了眼睛上。 他轻嘶一声,侍从们急急忙忙把襁褓接过去,裴臻之姐弟也顾不得讨论孩子,连忙转向他:“怎么样了,快教我看看。” 景昭没有凑过去关怀的意思,嘱咐侍从:“去叫医士过来。” 一片混乱之后,杨桢夫妇颇感羞愧地送走了皇太女与裴令之。 杨桢的眼睛倒没大问题,那一下击打在眼眶边缘,凝成一点青紫淤血,看着严重,其实不然。 只是在淤血消下去之前,为了裴臻之的名誉,他暂时不宜出门了。 告辞离开时,天边的日光转向金红,云层层叠分明,渐渐被霞光浸染,色泽浓淡不同,仿佛一场大火正从穹顶之上蔓延开来。 随侍的燕女官欣然道:“现在过去,到得昌盛楼,离歌舞开演还有些时候呢。” 景昭就示意换一条路:“昌盛楼的茶点倒也罢了,厨子不好,我不吃他们的东西。” 马车转向,不多时,折入了另一条长街。 这条街不很宽,至少远不能与皇城前的朱雀大街相比。 但人却不少。 道路两旁,尽是卖饮食点心的店铺,迎面第一家酥饼铺子队伍排得很长,一眼看不到尽头。 燕女官家住京城本地,对京城非常熟悉,此刻便介绍:“这是刘家酥饼,他们家的葱油烤饼、髓饼、羊肉酥饼都别有一番风味,尤其是髓饼。” 裴令之疑惑道:“什么是髓饼?” 景昭给他解释:“牛骨髓的脂膏,混着蜂蜜作馅,用白面和着,或者加些豆沙、枣泥作馅,或者直接放进大炉子里烘烤,等烤出来趁热吃,入口香甜,又不腻人,能一口气吃两个。” 见裴令之颇感兴趣,景昭也好久没吃了,索性示意侍从去买几个,又额外叮嘱:“有刚出炉的葱香素烤饼,也买一张,不要掰开,直接装好拿过来。” 侍从领命,小跑着来到队伍最前端,给排在前面的一个顾客塞了把钱,那顾客便很爽快地把位置让给了他,自己往队伍最后面去了。 再往前走,是卖蜜饯的小店,店主直接在店外街边又设了个小摊,分门别类摆好蜜饯,刻意花大价钱买了轻薄的纱巾罩在上面,专门用来吸引顾客。 这样既显得干净,又很吸引人,各色蜜饯果干一字排开,红橙黄绿煞是好看,许多路人看得啧啧称奇,驻足不去。 裴令之看那小青杏和樱桃都裹了糖浆,亮闪闪的摆在一起,左边青翠欲滴,右边殷红鲜亮,看着便极为可爱,吩咐炳烛:“去买些来,再挑些琥珀核桃、杏仁酥糖,记得挑杏仁多、糖块少的。” 杏仁有滋润的功效,价格在果子里不算便宜,与糖一比,却又不值钱了。 杏仁酥糖论斤两买卖,不可能按糖的多少一一分开计算,裴令之如此吩咐,简直就是现成的冤大头。 景昭忍不住轻笑。 裴令之嗔她一眼:“你又想自己挑甜杏仁,把糖敲下来给我吃?” 景昭忍笑强辩道:“我怕牙疼,杏仁裹一点糖刚好,浪费那么多糖块可惜了。” 裴令之很是无语:“难道我的牙刀枪不入,没有知觉?” 再往前走,饮食种类越发多了,刚熬好的薄荷凉茶、酸梅汤装在大桶里,三文钱一盏,还可以自己带杯碟去买,有些客人财大气粗,直接拿一只壶过去,满满地装上一壶,喝起来冰凉清爽,满头汗水消下去大半。 炸食铺的生意同样极好,手指长的小酥鱼金黄香脆,甜咸二色的麻花分装开来,伙计又端来新鲜炸好的春卷和肉条,哗啦啦倒在了笸箩里。 景昭认出炸食铺的招牌,便令燕女官下去买些。 路边的一双小儿女看见,馋的走不动路,扯着母亲的袖子央求:“阿娘,阿娘,买些酥鱼吧。” 那妇人看着圆润的儿女,斩钉截铁拒绝了他们的要求。 小孩子犯馋的时候,那是很难讲道理的,两个孩子哇一声大哭起来,妇人呵斥道:“晚上吃这些油炸的东西,明天早上起来要肠胃不舒服的,还更容易长胖,把你们两个吃成两只小猪!” 小男孩扑通坐到地上抱着母亲的腿,死活不肯走,小女孩抽抽搭搭指着前方:“你骗人,好多人吃呢。” 妇人头都大了,胡乱道:“那是他们不讲究,吃多了就会变成猪!” 正巧马车停在旁边,景昭和裴令之坐在车里等着燕女官排队买麻花和春卷回来,将妇人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莫名其妙被扣上一顶不讲究的帽子,景昭一掀帘子,探出头去,不乐意道:“乱说,炸食这么好吃,是你没有品味。” 又转向地上嚎啕大哭的一双小孩子:“听见了吗?很好吃,你们的娘不想给你们买,所以骗你们呢。” 她拖长声音:“她在骗人!” 那妇人不料旁边静静停着的马车里竟然有人,吓了一跳,脸也涨红了,正想反驳,瞥见景昭的容貌和穿着,顿时话语卡在了嗓子眼里。 就在这时,燕女官捧着吃食回来了。 景昭拿竹签扎了一只圆滚滚的春卷,在两个孩子面前晃了晃:“看见了吗,特别好吃。” 皇太女终究不会做出当街吃东西的举动,因此没有咬一口再向两个孩子展示。但那金黄薄脆的外壳、浓郁扑鼻的香气,已经足以将任何一个馋嘴小孩牢牢勾引住。 再度变得高亢的哭声中,景昭火速收回竹签,命令车夫拍马快走。 她挑出一只咸味的春卷,美滋滋咬了一口。 裴令之已经笑倒在迎枕上,睫羽挂了一点晶莹珠泪,断断续续道:“你……你还欺负小孩子。” 话没说完,嘴里已经多了点东西。 咔嚓! 薄脆外壳在齿间开裂,脆的恰到好处,内馅加了笋和豆腐丝,隐约还能辨出火腿丁的存在,分外鲜香。 裴令之停住话语,以绢帕稍作遮挡,慢条斯理地将半个春卷吃了。 然后,他从善如流的转变口风:“你说得对,确实是那位娘子没有品味。”. 昌盛楼到了。 侍从们带着大包小包的饮食,随景昭二人进了早就订下的二楼雅座。 自从南方重归朝廷掌控,南北之间行商来往便利远胜从前。前几日,南方很有名的歌舞班子杨柳岸北上抵达京城,今晚便在昌盛楼开演第一场。 景昭早早命人订下座位,因为订的早,位置也格外好,是二楼最便于观赏的位置。 封闭严密的竹屏风一直衔接到头顶天花板,隔出开阔隐秘的天地,栏杆正对着楼下大厅中央,旁边挂有可以拉动的纱幕。 这里的布置极为清幽雅致,因为雅座昂贵,桌上的茶水点心都是最高一档,在外面轻易弄不到。 “这是延宁侯府上的产业。”景昭小声说,“延宁侯世子娶了一个郡主,他们家产业很多,有自己的茶山,所以茶水极好。” 裴令之尝了一口,果然不错。 侍从们七手八脚将刚买的小吃堆满整张桌子,各色香气争相斗艳,迅速弥漫整间雅座,顿时把清幽的茶香压得不见踪影。 正文 第120章 裴令之轻轻咬了她一口…… 雅座外,渐有喧嚣声起。 宾客们相继入座,楼下大堂中的人越来越多,直至坐满,仍有人源源不断涌入。 出奇的是,左右充作墙壁的竹屏风看似只是寻常,却能将两侧声音隔绝到近乎于无的地步。 裴令之走到屏风前,轻敲两下,确认竹板后还镶有其他物事,才折回来,坐回椅中。 “这里的布置当真精心。” 景昭却没有应和。 她颇有兴趣地扬起眉,伏在栏杆旁,看着下首大堂侧门的楼梯方向。 在那里,有一对被侍从簇拥着的年轻男女。 男子头上罩着帷帽,看不清面容,女子作馆阁服打扮,玉冠束发,十分眼熟。 裴令之顺着景昭的目光所向看去,也怔了一下:“长春县主?” 长春县主景含章,今年三月与梁尚书之子成婚。婚礼上景昭与裴令之都去了,可惜郎君出嫁时需以扇遮面,不得使外人窥见面容。 然而即使没见过梁郎君的面容,裴令之过目不忘,此刻亦能大致估量出,长春县主身边这名男子与梁氏身量不同,多半并非一人。 朝臣的行事历来以天子为典范。皇帝空置六宫,重视元配文宣皇后,满朝公卿便会本能效仿,以广蓄美妾、贪花好色为耻。即使身份贵重如赵国公,惊才绝艳如陈无往,都不免要受言官弹劾。 以他们在朝的分量,受些弹劾无非是不痛不痒,景含章却仍需顾忌物议。 景昭皱了皱眉。 “含章素来行事有度,如今成婚不足三月,便与外男公然同游。”景昭不悦道,“必然是梁氏子不够体贴,不擅服侍,不能讨得欢心,梁家……” 她本想说梁家是如何教子的,但碍于有梁尚书这位丞相在,又不免将话收了回去。 景昭平日里其实不爱过问这些后宅琐碎小事,但景含章与她感情不是寻常臣子可以相比。 另一名鱼女官便自告奋勇地提议:“微臣过去瞧瞧?” 景昭摆摆手:“算了,若太放在心上,本没有事也要弄出事来。”想了想又道,“指个人留意着。” 鱼女官领命。 一束光晕落下,大堂正中,高台之畔,灯烛次第亮起。 楼中亮如白昼。 乐声渐起,十二名朱裙少女怀抱琵琶,信手拨弦,缓步而出,分立高台两侧。 琵琶声悠扬婉转,清丽缠绵,曲调依稀可辨,是一支子夜歌。 伴随潺潺乐声,台后纱幕飞扬而起,短暂遮蔽各方视线,白如雪,轻如风,在煌煌灯烛映照下一掠而过,如同天边仙人信手摘下的一缕云絮。 云絮轻薄,风一吹就散了。 又有八名绯裙少女款款而来,和声而歌,翩然起舞。 京城歌舞剧目众多,颇有一批名声不小的歌舞班子,王公贵胄更是时常请歌舞班子入府表演,财大气粗如赵国公府,干脆自己花大价钱养了几个班子在府上,随时随地都能叫出来演。 景昭看过的歌舞不少,今夜却也被杨柳岸的演出惊了一下。 台上舞姬次第起舞,朱、绯、粉、白、黄由外及内,五色交织,共同簇拥着正中那名鹅黄衣裙的歌姬,就像是一株盛放的芍药徐徐舒张花瓣,现出花蕊。 台侧纱幕时隐时现,台上不知以何种机关设有仙鹤、祥云、兰竹等景物,变幻不定。 歌喉只是寻常动人,舞姿却可说一句差强人意,虽不算极其出众,但再配上这颇具新意的歌舞排布,便令人忍不住要多看几眼。 杨柳岸的歌姬倡优有男有女,正中粉白二色衣衫尽是男子,景昭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杨柳岸背后必有一个格外厉害的班主。”景昭沉吟道,“这份排布歌舞的本领,可以去指点教坊司了。” 裴令之轻笑道:“殿下是看到好东西,便想弄过来为自己所用。” 景昭摆摆手:“说说而已,宫中无人喜爱歌舞,教坊司久无用武之地。” 裴令之托腮道:“我喜欢啊。” 迎着景昭的目光,他自然道:“家里过去常点杨柳岸入府表演,我时常去看。” 景昭不禁愕然。 她与裴令之相识如此之久,眼看便快要大婚,竟不知道他还喜欢看歌舞。 “你从前怎么不和我说?” 裴令之理所当然地道:“修书比看歌舞有趣。” 然后他又似想起来了什么,道:“不过殿下有一句猜错了。” 裴令之看向下首翩然起舞的众倡优,意味深长道:“排兵布阵的那位,已经过世三年,现在的杨柳岸大不如前,不过是凭着前人积淀,方能勉强维持至今。今夜这一支子夜歌不错,想必就是最后一场绝唱了。” 景昭正端起茶盏,闻言好奇道:“怎么,其中还有内情不成?” 裴令之莞尔:“俗套的老旧故事,话本里都不愿多写。” 他执着宫扇向下一点:“那位,便是杨柳岸现在的当家人。” 景昭低头去看,一旁的燕女官也悄悄伸长了脖子。 令人失望的是,顺着宫扇方向看去,只能看见一个既矮且胖的秃顶男人,衣着并不出奇,却坐在一楼大堂的最前排,十分容易辨认。 “杨柳岸兴起于第一代老班主手上,第一代老班主单名为奇,是竟陵杨氏分支钟离郡一系的旁支庶子。” 女官们立在景昭身后,竖起耳朵听太女妃款款讲述,听到此处,有人低低地啊了一声。 竟陵杨氏,那是能与江宁景氏齐名的顶级门第。 生在这等门第,颜面荣光比生死更重,以世家的颜面来看,那是宁可贫困潦倒活活饿死,都不能沦为倡优歌妓之流。 “钟离杨氏自己是不承认有这么一个儿子的。”裴令之以扇掩住口唇,轻飘飘地道,“杨奇自己也从不以杨氏子自居,只是外面传言如此,至于信不信,便见仁见智了。” 女官们齐齐捧场:“喔!” 虽说见仁见智,但大家又不是傻子。裴令之不是信谣传谣之人,会这般说出来,本身就代表着他的倾向。 景昭咔嚓咬掉了春卷的头:“然后呢?” 裴令之拿走她手里的竹签,以行动阻止景昭在他讲故事的时候吃东西:“杨奇创立了杨柳岸,使其兴起,又收了三个徒弟,继承其衣钵。他过世后,将金银积蓄留给妻妾所生的两子一女,杨柳岸则留给大弟子接班。” 女官们若有所思:“喔!!” 裴令之一手执着宫扇,另一手拿着竹签,两只手被占满了,显得很忙,接着道:“然后,就是最俗套的故事了,大弟子继任,成为第二任班主,进一步扩大杨柳岸的规模,兴盛一时。杨奇的儿子与女婿却不成器,早早败光了家业,又要争抢班主之位。” “第二任班主姓孙,有一儿一女,儿子早逝,女儿体弱。孙班主晚年有心无力,不能应对,见女儿病弱,不欲使孙姑娘再搅进这滩浑水,有意将杨柳岸交出去,孙姑娘却不愿见父亲毕生心血白白落入他人之手。” “第三任班主,就是孙姑娘,将杨柳岸推至顶峰,不幸的是,她多病难捱,虽使杨柳岸风光无二,身体却难以支撑,未来得及择选徒弟、生育后嗣,便病故了。” 裴令之道:“三年前孙姑娘病故,杨柳岸被老班主的后嗣争回手中。从那之后,他们的歌舞便不如从前了,想必是忙着争斗,反将立身之本抛却脑后了。” 女官们:“啧——” 裴令之莞尔,和声道:“今夜倒有了几分过去的意思,不过物是人非,空负心气,看来为北上做了不少准备,只是就凭杨家这几个后辈,这口气撑不了多久,能看一场少一场。” 景昭顺手接过他手里的宫扇,含笑摇了两下,示意道:“想看就去看,不必拘束在这里。” 鱼女官带着众人笑嘻嘻朝景昭行了个礼:“谢主子恩典。”又对裴令之行礼:“是沾了您的光。” 说罢,女官们提起衣摆,争先恐后围到栏杆左右两侧去了,还记得将栏杆正中那块地方空出来,探出头去看下面的新一支歌舞。 那些如芍药般盛放的歌姬倡优们退去,新的曲调再度奏响。 是一支《江南弄》。 景昭眼眸微合,闭眼倾听片刻,轻声笑道:“这支曲子虽妙,天然受限于风格,过分典雅富丽了,听起来倒不如上一支曲子。” 裴令之亦轻声笑道:“歌谣数百种,子夜最可怜。殿下要求太苛了。” 此刻为了轻声言语,他们相距极近,气息相缠,面颊几乎要贴在一起。景昭竖起食指往唇畔一压,微凉的指尖隔在二人唇间,言语间气息如兰:“才不是,他们还没有你唱的好听。” 裴令之张口欲言,食指却依旧压在唇瓣上,只好轻轻咬了她一口,握住景昭手臂移开一点,以气声道:“我什么时候唱过。” “你唱过的。”景昭道。 她附在裴令之耳畔,轻声哼唱两句,虽然不很在调上,裴令之依旧听了出来。 他想起来了。 自己确实曾经唱过。 这是神弦曲。 “开门白水,侧近桥梁。小姑所居,独处无郎。”景昭在裴令之耳畔将词一字字念出来,“那时候我们还不熟,你对我唱这个干什么?” 裴令之难得挑起眉梢:“我只唱了前半句!” 景昭说:“是么?那你是什么用心,等着我去接后半句吗?” 她起了兴调笑,裴令之情知即使再擅于言辞,也无法接住她这点狡黠的心思,索性反握住景昭的手:“你猜。” 他的声音如同敲冰碎玉般,即使压得低了,也不减其动人,反有种别样的婉约缠绵。 “我不猜。”景昭轻声笑起来,“那套曲辞我看过,若要我来唱,倒是另外一首更适合你。” 她抬手掠去裴令之一丝散落的碎发,灯火下竹屏风精细的花纹映在他冰雪般的颊畔,仿佛一尊霜凝玉砌的雕像。 美的惊人。 “白石郎,临江居。前导江伯后从鱼。” 正文 第121章 柳知 薛兰野穿着木屐,咔哒咔哒走在路上。 南乡县春夏多雨,每逢雨后道路泥泞,薛兰野那些质地贵重、做工精致的鞋子不宜出门,只能穿木屐跟着柳知到处来去。 她一言不发,跟在柳知身后爬上驴车,把斗笠往下压得更低,遮住整张脸。 日头毒辣,车厢内炎热,薛兰野周身泛起了一层黏腻的汗水。 “城外还有一个书院。”柳知说。 听到这句话,薛兰野差点委顿下去。 烈日下来往奔波,本来已经够难受了。何况乘坐的还是驴车,这驴格外活泼,车厢也单薄,动不动咯噔一声陷入沟里,又或是颠三倒四左摇右摆,薛兰野坐的全身发麻,骨头酸痛,且胃里也被晃得隐隐想要作呕。 她悄悄瞥向一边的柳知,只见对方穿一身寻常青衣,端坐如松,气定神闲,与自己满头大汗东倒西歪的姿态截然不同,一时间心头五味杂陈。 似是察觉到薛兰野的目光,柳知善解人意地开口解释:“这些民办书院比较分散偏僻,这是没法子的事。我们得趁这两日天气尚可迅速走完,否则快到农耕繁忙的时节了,书院就要放假,让这些学子回家帮忙耕种。” 薛兰野本就是为了向南乡县学习,怎么好意思挑三拣四,连忙道:“我明白的,倒是你百忙之中还抽空出来带我四处走访,真是给你添了大麻烦。” 她这句话倒是发自内心,情真意切。 要知道,在东宫时,她与柳知并不亲近。柳知是皇太女身边一等一的红人,学业与才干同样过硬,简直就是天底下所有父母最想要的那种孩子;薛兰野学业与才干则同样平平,看见光辉夺目的柳知,便忍不住想要退避三舍,全身难受。 但这几日,柳知对她当真是毫不藏私,不仅带她去看南乡县小学,将治学札记借给她看,甚至还亲自陪着她跑遍了南乡内外的民间书院。 南乡县这两年刚在柳知的主持下压制乡绅,重分田地,县里的事务既多且杂,柳知还特意为她挤出这几天时间来,可谓已经做到了极致。 薛兰野扪心自问,觉得好生羞愧。 柳知摆一摆手,道:“这些客气话不必说,你我同侍东宫十年,又有薛令君的嘱托在,能帮的就帮了。” 听到柳知后半句话,薛兰野一怔。 她唇角嗫嚅两下,还是犹豫着没能问出口。 柳知察言观色的本领何其厉害,脸上顿时露出诧异的神色:“怎么,你不知道么,家母信里专程嘱托我,说薛令君一片怜子之心,怕你远在京外吃了苦头,请我多多照看你——照看不敢当,但我比你出来的早些,经验稍多些,分享给你还是不成问题的。” 当日好友获罪,父亲狠狠训斥,又把自己扔出京城,扔到了颂川这么一个远离中枢的小县。落差如此之大,若说薛兰野心中没有任何怨言,那是不尽不实的。 一年多以来,她每次遇上难题,写信回京求助时,多半得到的是冷厉言辞。父亲总是在回信中斥责她动辄发问,不肯用心。 若不是今日柳知说起,薛兰野还不知道,父亲看似苛刻,背后却请柳丞相嘱托女儿照看她。 她毕竟不是纯然的傻子,心里顿时明白过来,柳知这样事必躬亲手把手教她,必然也有父亲请托的缘故。 薛兰野鼻尖发酸,差点落下泪来,赶紧借擦汗的动作掩住情绪,认真说道:“多谢。” 柳知眸光一瞟,瞥着薛兰野的神色,无声笑了笑,道:“都说了不用客气。” 薛兰野又胡乱擦了把脸,有些不自在,试图转移话题:“对了,我看刚才这些……” 她顿了顿,还是道:“这些书院,规模未免太小了。” 在薛兰野看来,南乡县这些民间办的书院,实际上只是大一点的私塾,距离真正的书院差得远了。 柳知点点头,说:“是,这几个书院确实不大,但能弄出来这么几个,已经很难得了。等年底统计上报朝廷的时候,我会按规模人数把它们合并起来报上去。” 薛兰野着急起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柳知手掌往下按了按,示意薛兰野不要着急,很平静地道:“我知道,我是在给你解释——事实上,平民百姓对读书没有太多的向望,一是他们很难有这个机会,二是他们读了书,也找不到晋身之阶,相反成本极高。所以,万事开头难,不管书院规模大小,先零零散散办起来几个,说动临近百姓送孩子去读书就行。” 薛兰野若有所思:“所以不能合并。” “是了。”柳知道,“合并固然方便管理,可是百姓们想不了那么多,他们只会觉得孩子读书跑那么远,浪费时间,还不如在家里跟着下田干活。” 柳知屈起一根手指,接着道:“然后呢,读完了书,你让这些读过书的人去干什么,继续下田干活?” 薛兰野下意识说:“不是要考……” 柳知正色道:“建元五年那次开科考试,你忘了最后如何收场?” 薛兰野顿时噤声。 建元五年科举惨淡收场,是打在朝廷面上的一记响亮耳光。局外人冷眼看着,或许只会不以为意地笑一笑,偏生柳知与薛兰野都是东宫伴读、重臣之女,清楚其中关窍,反倒讳莫如深不敢轻言。 柳知说道:“朝廷大事,自有诸位丞相公卿决断,我们应当奉命行事,却不能妄自揣测然后行事,既然要做,就要思虑周全。要想兴盛学风,单凭口说是没有用的,你要让百姓看到读书的好处,还要让他们读了书有出路。” 她看着不断点头的薛兰野,道:“譬如,可以以县署的名义举行考试,招一些刀笔小吏。”. 侍女端来一盆热水,浸出数块温热巾帕,递给柳知。 窗外月明星稀,窗子开了一线,柳知躺在竹榻上,用温热的巾帕遮住整张脸,感觉双眼酸痛缓解大半,又将渐渐冷下来的巾帕丢开,婢女便会再度送上一块新的温热巾帕。 如此反复数次,难言的疲惫消弭小半,柳知才坐直身体,吩咐侍女:“把装案卷的匣子拿过来。” 这名近身服侍的侍女是柳知从家里带来的,分外忠心,见她还要挑灯夜读,焦急唤了声女郎。 柳知道:“案情如火,虽说丢给县丞处置了,我这个一县长官,总不能连本县的案子都说不明白吧。” 侍女道:“天很晚了,女郎先歇下吧,一夜夜的熬不是办法,明天早上起来看也一样。” 柳知道:“明日复明日,焉知明日没有新的紧急要务?” 见她态度坚决,侍女不敢违拗,只好听从吩咐,取来案卷,满脸担忧地守在旁边。 饶是案情并不复杂,柳知梳理完整起案件,也到了深夜。 这是县丞的职责所在,柳知不需要亲自问案,已经省了很多功夫。她将案卷重新存回匣子里,便吩咐烧水洗漱,准备睡下。 侍女看着自家女郎眼下那一圈淡淡的青影,心里着急,忍不住嗔怪道:“女郎就是心太好,百忙之中还要抽空带着那位薛县老,平白又添许多麻烦。” 话音未落,喀啦! 是瓷器轻轻碰撞的声音。 柳知方才正端起茶水润喉,听到侍女这句失却礼数的话,神情不变,手中杯盏往桌面上一磕,极轻却清晰无比。 侍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色微白,不敢辩解,请罪道:“婢子胡言乱语,请女郎责罚。” 半晌没有得到回应。 直到侍女额头快要涌出汗水,柳知才终于慢慢地道:“下次不要再说了。” 侍女连忙认错。 柳知弯腰从榻边的小柜子里取出两封信,信的落款写着母亲的名字。 她翻开各自看了一遍,那些字被她看过之后,自然而然便铭记在心底,然后她命人移近灯盏,就着火焰慢慢烧了。 做完这些事,柳知侧首,看见侍女仍旧惶惶不安地站着,也没有责罚的意思,只平静说道:“这等背后议论的话,谁以后再说,谁就不要再进这里伺候了。” 紧接着,她加重语气,道:“薛主簿是母亲亲自写信过来托我照看的,亦是与我一样出自东宫的同僚。有些伤情分的话,我不管你们心里如何作想,绝不许露出半点意思。” 侍女含泪应是。 “帮人就要帮到底。”柳知示意侍女扫去地面的纸灰,“事都做了,还要嘴上说些不中听的话,那是最划不来的事。” 母亲写信叮嘱她,她就要做好。 母亲会在这等小事上费心思,刻意提及一个并不熟悉的小辈,必然是薛丞相背后向母亲请托的缘故。 薛丞相贵为文华阁诸相之首,肯低这个头,就等同于欠了柳家一个人情。 首相的人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至少值得她多费些心思。 想到这里,柳知不由得再度摇了摇头。 果然,还是偏僻之地最能锻炼人。薛兰野从前说的好听是天真无邪,说的难听就是任人哄骗,如今在颂川做了一年多主簿,虽然头脑没有脱胎换骨,至少远比原来沉得住气,眼里竟也能看得进农耕稼穑,也没有叫嚷着要趁太女大婚的时候伺机回京。 太女大婚…… 柳知静静沉吟。 未来的东宫正妃出身南方世家。 这本身就是一件颇多含义的事。 更遑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还可能引发某些联想。 要知道,上一个出身南方顶级门楣,婚配天子爱女的人,现在正坐在皇宫明昼殿里的御座上。 京城的天又要变了。 这种时候,即使是柳知,即使是出自名门、丞相之女,在这等波云诡谲的大局面前,也卑弱如同蝼蚁,唯有顺势而为,不能擅动半分私心。 她不言不语,坐了半晌,侍女们不敢惊动,直到噼啪! 烛花爆开,室内猛地一明一暗,将人吓了一跳。 柳知终于回过神来。 她轻轻摩挲着有些粗糙的黄杨木桌角,沉吟说道:“去年年底母亲从京中寄来的包裹呢?” 侍女愣了愣,道:“是府里年底随年货送来的那一包书吗?当时您说都是些该拿来垫桌脚的东西,婢子们擅作主张,没敢拆开,放进耳房去了。” 听着侍女复述自己当日随口乱说的话,柳知难得地有些尴尬,轻咳一声,说道:“对,就是那些书,赶紧拿出来,趁着日头好的时候晒一晒,拿过去抄录些,过几日请县里的官宦大户过来坐坐,到时候发下去,一人一份。” 正文 第122章 皇帝并没有对女儿的话…… 进入五月,京城迅速变得炎热。 沁水蜿蜒,绵延淌过小半座京城,水畔临近的数处大宅,成了京城中最清凉的所在。 李氏的宅邸便在这里。 花木妍丽,清风拂面,正宜游园。 景昭信步走在鹅卵石铺成的园间小径上,称赞道:“你们家的园子修的极好,果然不负百年望族的积淀。” 身后半步之遥的地方,李盈风紧走两步,保持着落后太女半步的距离,笑道:“谢殿下称赞,我们家的园子两年前才又整修过一遍,移栽了许多花木,那边有一棵梣树,长到两手合抱那么粗了呢。” 景昭微觉惊讶,道:“那怕是棵几百年的老树了。” 李盈风还真不知道那棵树长了多少年,迷茫道:“是我父亲花了大价钱买来的,据说很有些年份了,殿下要不要过去看看——那边上引了沁水修了池子,还有个八角水晶凉亭,夏天最宜避暑。” 景昭一笑:“也好。” 皇太女平生第一次驾幸自家府上,荣耀之余,李盈风还有种邀请尊贵朋友来自己家玩的激动,恨不得把园子里最好的东西全部拉过来展示,然后把其貌不扬的统统拉出去发卖了。 她欣然应命,示意侍从紧走两步,在前侧身引路,自己则挑拣些有意思的闲话絮絮说着。 景昭今日难得闲暇,出来本就是为了散心,听李盈风讲的有趣,也不打断,只含笑听着,偶尔接一两句。 转过交相掩映的花木,那株据说生长了数百年的名贵梣木近在眼前,青碧枝叶随风摇曳,簌簌作响,伴着水畔的凉意扑面而来,仿佛平地起了一阵凉风。 李盈风说这里适宜避暑,当真不是虚话。 景昭停住脚步,仰头望去,日光穿透交错的枝叶洒落,化作许多明亮跳动的光团,就像白日落下的星子,分外可爱。 她衔了笑,正欲说些什么。 哗啦! 一声水响,从池中传来。 极其清亮,并不难听,更不震耳欲聋。 然而除却皇太女之外的所有人几乎立刻全身一凛,猛地转头望去—— 不远处的池畔水中,交织的接天莲叶间,露出一道雨后菡萏般俊俏动人的身影。 那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容俊俏中带了些天真,却已经能看出未曾完全显露的俊美,他从水中冒出来,满头长发尽数湿透,完全贴在身上,上半身半遮半露,隐约可见白皙结实的肌体。 少年似乎根本没有料到此处会有这么多人,一惊之下,双眼睁圆,就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兽。 眼看少年环抱双臂,似要缩回水里匆匆逃走。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早在少年现身的那一刻,明里暗里随行的数名东宫护卫和身疾扑,顷刻间便来到池畔。 喀啦! 骨骼关节拧出脆响,少年吃痛惊叫,毫无还手之力地被抓住头发提出水面,顷刻间喀啦数声,四肢关节尽数被护卫们反拧制住,下颌也被卸下,极其粗暴地往岸上拖。 岸边一名护卫退后半步,解下外袍甩过去,盖住少年赤裸的身躯,免得这幅扭曲狼狈的丑态被太女殿下看见。 护卫们训练有素,饶是遇上这种情况,依然有条不紊,将这光裸半身的疑似刺客按住拽出池子,硬给他披上外袍,迫使他跪倒在地。 一名护卫将那少年的脸硬扳起来,大声禀道:“殿下,刺客已经擒获。” 那少年眼眶里盈满泪水,将滴未滴,煞是惹人怜惜。 但因为下颌关节被卸的缘故,他无法说话,只能绝望地挣扎,且四肢受制,胡乱裹了件护卫的外袍,极其狼狈。于是七分的可怜可爱便变成了十成十的滑稽可笑。 一旁,李盈风愕然瞪着那少年,脸色难看到了近乎发青的地步。 她身侧随行的李氏侍从脸色大变,惊呼:“表少爷!” 李盈风的眼底好似要喷出火来,扑通跪了下去,抢着叩首请罪:“殿下恕罪,是臣治下不严,匆促之下奴婢们没将园子里的闲杂人等清理干净,以至冲撞了殿下,请殿下降罪!” 她不是蠢货,连侍从都能认出来那少年的身份,她自然更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那是她前来投奔的孀居姨母之子白氏,算是她的表弟。 李盈风心中怒火更炽。 她忙着在东宫当值,在外面办差,难免对家里寄居的破落户亲戚不甚了解。只隐隐约约听母亲提过,说这个表弟看着文静心气却高,让她离得远点,免得被缠上。 ——但这也太高了! 如果目光可以化作刀剑,那少年现在肯定已经被李盈风的眼神斩成了肉泥。 ——他竟然敢行险,竟然敢试图诱引皇太女! 李家是正经的书香门第,清流文臣,李盈风父祖三代持身甚正,如果今日之事传出去,那简直就是现成的一个话柄——李氏表里不一,献美太女借此邀宠。 天地良心! 就算要献美,该是什么样的蠢货才会赶在太女大婚前夕,那等同于直接彻底得罪了未来太女妃,为献一侍妾而开罪储妃,就算是薛兰野都干不出这种蠢事。 更何况,未来太女妃天姿国色,容光惊人,以白氏这点美色,譬如萤火与皓月争光,还不够丢人现眼贻笑大方呢。 李盈风自己就是家里精心培育预备承嗣的继承人,又同为女子,深知如她一般的承嗣女作何想法——山珍海味吃腻了可能会愿意换清粥小菜,但夜明珠看习惯了,没有人乐意去换一颗死鱼眼珠子摆在家里。 她毕竟是东宫里历练出来的人,眼光见识并不算差,很清楚今日之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往小处说,这其实就是年轻郎君意图攀龙附凤;往大处说…… 没见东宫护卫刚才上来就将白氏定性为刺客吗? 今日皇太女驾幸此地,李府早就将园中清场,除却李盈风带着几名侍从陪太女游园,另有几名李家主、李太太身边的亲信侍从远远候在一旁,等着奉茶打扇、跑腿做事。除此之外,就连李盈风嫡亲的弟妹,都只过来行礼拜见,便很乖觉地带人退下了。 由于负责清场的是李府,东宫护卫们只负责戍守内外,一旦白氏被定性为刺客,东宫护卫们固然要吃些挂落,但及时制服刺客,又可叙一叙功劳。 但那意味着李家就要倒霉了! 这也是李盈风一刻不敢迟缓,当机立断跪倒请罪的缘故——她要把白氏定性为‘闲杂人等’,才能把李家从窝藏刺客这个泼天大罪里摘出来。 景昭双手笼在袖中,眉梢轻扬。 她还真是很久没见过这么直白浅陋的勾引方式,从小到大,对她明里暗里示好的男女数不胜数。一开始她还只需要提防男人,等到穆嫔初入东宫时,景昭就连各家的女郎都要当心了。 女郎和她没有男女大防那一层束缚,但与之相对的,女子之间即使传出闲话,也不会混淆血脉,所以便不至于毁坏名节,景昭不是非纳不可。 好在景昭足够谨慎,否则这么多年下来,东宫里的妃妾恐怕多到足以塞满整座皇城。 俗话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少年的手段很是浅陋,心思倒是奇巧,竟能在李府重重清场之下潜入池水隐藏。 看着跪倒在地的李盈风,景昭道:“李家的治家手段,现在看来不过尔尔。” 她是真的有些不满。 幸好今日潜进来的只是个少年,要是真的刺客,岂不是将她陷入了险境? 这是显而易见的敲打。 李盈风不敢辩解,一边继续叩首谢罪,一边在心里把白氏母子诅咒了八百遍。 “罢了。”景昭道,“起来吧,既然是你们家的家事,本宫不插手。” 皇太女的语气不轻不重,虽然出言敲打,声音也始终平缓,并没有疾言厉色。 李盈风的汗水立刻就滴了下来. 天边晚霞浓郁,就像火焰,也像皇宫里悬挂的朱红宫灯与红绸。 傍晚的风稍微凉了些。 景昭早把李府的那件事抛到了脑后。 从小到大,她遇见过的类似情况数不胜数,手段有高下之分,实质完全相同。 要是每一次她都为此挂心许久,那日子也不用过了。 她回东宫沐浴更衣,换了身家常衣裙,不是平日里合乎东宫身份的常服,仅仅只穿了一条天水碧色的宫裙,弃冠用钗,梳了个最简单的发式,乘肩舆往宫里去。 从东宫到皇宫不必走正经的宫门,有专门衔接两宫的宫道,景昭不必担心这幅模样被外臣看到有失庄严,一手斜斜撑着头,没多久便被凉风吹得昏昏欲睡。 皇帝照例还在明昼殿里,今晚允许景昭来和他共进晚膳。 御前太监殷勤地将景昭迎入殿内,命宫人奉上茶点,笑道:“圣上还在后边,奴婢们不能惊扰,请殿下稍待——不知殿下想吃些什么,奴婢先给御膳房传话备上。” 景昭道:“我要吃拨霞供。” 太监面露难色。 拨霞供,指兔肉切片,沸汤涮熟,佐以酱料而食,是宫中民间都十分常见的一种吃法。 然而皇帝多年来饮食清淡到了极点,太监心惊胆战,仿佛已经想象出了铜锅白烟袅袅升腾,皇太女执筷大快朵颐,而皇帝端坐一旁分毫不碰的画面。 “没事。”景昭轻描淡写地宽慰,“我担着。” 太监不敢违拗,神情忧愁地奉命离去。 承侍女官快步跟出去,继续向那太监交代皇太女喜欢的配菜。 拨霞供准备起来其实很快,皇帝移步过来时,一应准备已经全部做好了。 景昭示意传膳。 两口白雾升腾的铜锅被抬了进来,各色生肉蔬菜摆满了两张桌子。 前去吩咐的太监心惊胆战走进来,瑟瑟发抖瞥向皇帝身后的梁观己,向干爹投去求助的目光。 梁观己视若无睹,笑道:“殿下要吃拨霞供,不妨将存着的两壶梅酒取来,既不醉人又清甜适口,最是般配。” 景昭坐下来,盯着锅里的红汤,问皇帝:“父皇?” 皇帝静声道:“你自己喝,我可不陪你。” “那还是算了。”景昭失望道,又抬头吩咐梁观己,“取出来吧,先别开,我走的时候拿走。” 皇帝的神情就像他面前那口锅里的白汤,平淡无波,梁观己知道这是默许的意思,忙不迭打发宫人出去取酒了。 两口锅很快翻滚起来。 景昭挥退宫人,自己执筷,在锅里猛捞牛肉,忙的恨不得生出八只手。 红汤翻滚不休,各色肉片菜肴上下浮沉,看着十分热闹。 皇帝挑起一片煮的近乎透明的菜叶,慢慢吃了。 他面前那口锅与其说是白汤,不如说是清水,是景昭最恐惧的那种锅底,她一直坚持这种锅底应该被逐出大楚,然而皇帝根本不理会。 水面上,白雾与热气一并升腾,使得皇帝的神情也模糊了大半。 皇帝忽然道:“你把人退回去了。”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景昭正忙着用汤勺在锅里打捞失踪的兔肉,闻声反应慢了些,很茫然地回过头:“啊?” 下一秒,她反应过来,自然地点头:“哦,是的。” “为什么?”皇帝问。 景昭莫名其妙地看着皇帝:“我暂时不需要,就先退回去了,反正下个月初就要大婚,何必提前弄几个相貌平平的男人摆在东宫里。” 她放下汤勺,开始计数:“一是占地方,您是天子,赐下的人不能塞在一起,至少得两人一座院子,那就要占东宫好几座院子;二是麻烦,有他们在,芳时不好随便走动,哪有让太女嫔主动避让侍妾的道理?” “第三就是,我不喜欢。” 说到此处,景昭的神情沉静下来,道:“这一点最重要,我有最合心意的那个人了,其他人我不喜欢,所以不想要。” 皇帝并没有对女儿的话感到恼怒,只平静看着她道:“为了裴氏?” 景昭蹙眉斟酌片刻,纠正道:“为了我自己。” “我现在不想要其他人,我就喜欢最合心意的那个。”景昭耸了耸肩,“别的人放在东宫除了麻烦,没有别的用处。” 皇帝道:“继续。” 景昭知道这个理由不足以说服皇帝,于是道:“好吧,我讨厌外人。” 皇帝难得地一怔。 “皇宫是我的家,东宫也是,我讨厌根本不熟、也不喜欢的外人闯进来。” 事实上,她连外院洒扫的粗使宫人都喜欢用熟面孔。 皇帝道:“如果你后悔了?” 景昭显得更加莫名其妙:“那就后悔了,我是皇太女,将来会是皇帝,后悔与否,需要向任何人作出交代吗?” 身为储君,如此轻率地说出自己未来会是皇帝,依然是极大的僭越和不恭。 但皇帝没有因此恼怒,他显然更在意后半句。 “你知道就好。”皇帝抬手一点她,“长点心眼。” 锅里的红汤开始了新的一轮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景昭忽然笑了起来。 “父皇。”她开开心心地道,“我知道您在替我打算,不过,您也不用想那么多。” 皇太女抬起脸,注视着父亲的面容。 两张相似的文秀面孔,在殿内明亮的灯火中对视着,皇帝的面容秀美却冷淡,冰冷如常,没有任何表情。 景昭则在笑。 她的眉梢、眼尾、唇角同时扬起,心情很好的模样。 但她的话语,却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冰冷。 “如果我的信任被人辜负,我自然会送他去死;如果我手握无上权柄,连一个幽居深宫修书自娱,毫无半分兵权与问政资格的人都无法辖制,那么您也不必考虑以后,我现在就应该三尺白绫直接吊死在这里,还能得一个愍怀之类的谥号,胜过将来死于愚蠢,变作千古笑谈。” 正文 第123章 大婚(上) 这是一个看似平常的夜晚。 幽深夜色笼罩大地,天边繁星点点,深黑的夜空里偶尔有云絮飘浮的痕迹,像是点缀在黑色丝绒间的花纹,极其好看。 此刻已是深夜,京城中万籁俱寂。 望仙别馆中,依旧灯火通明。 望仙楼畔的道路上,侍从们手捧托盘来往不绝,绵长的队列蜿蜒来去,尽管宫规森严,训练有素,在这繁忙的时刻还是有各处声音此起彼伏。 “快将那些匣子抬过来。”“都让开都让开,仔细碰着储妃殿下的十二翎冠。”“来人,将嫁妆箱子先抬出去,小心别磕着。” 一道淡黄身影走了出来。 裴臻之面色隐带疲倦,眼睛却很明亮,她没来得及更衣大妆,只薄施粉黛,常服衣裙,那种与生俱来的风姿楚楚便更加夺目。 侍女连忙迎上来扶住她:“娘子,先到花林小筑更衣歇息片刻吧,吃些东西小睡片刻,才有力气穿着礼服过完今天。” 裴臻之摇摇头,不由分说道:“不必,我要亲自过目,你也不用留在这里,去带人看着聘礼嫁妆装车,再把珊瑚珍珠两个叫过来,让珊瑚守在这边,珍珠扶我去那边看看。” 她积威甚重,侍女尽管担忧,也不敢违拗,只得匆匆行礼退了下去,没走多久又折回来:“娘子,裴二老爷那些人要过来呢。” 自从圣旨颁至江宁,择定裴氏七郎为东宫储妃,裴家主即使内心再怎么忐忑,也命人打叠行装,预备等开春雪化了,就动身上京——东宫大婚,太女妃家中无人,父母不至,岂非太过难看了些? 然而还没等他动身,京中传来消息,太女妃陈书上奏,说父亲年迈体弱,难捱道路风尘,故而特意求来皇帝恩旨,令敬国公不必亲自奔波入京。 消息一出,京中人人称颂未来太女妃贤孝。 裴家主险些被活活气死,但逆女的话尚在耳畔回荡,他只好又硬生生忍下了涌到喉咙里的气血,端着一张不胜感激的笑脸谢恩,然后指派亲弟弟裴二爷带人替自己入京。 裴二爷作为未来太女妃的母族代表,带来了丰厚的嫁妆与添妆,那些名贵的金银田契、书画珍宝,以及置办齐全的嫁妆,足足装了两条大船,一路上走水路又改陆路,浩浩荡荡进了京城。 裴臻之不耐道:“几步路的距离,他们要来我还能打断他们的腿不成?不许他们进望仙楼,让他们到旁边楼里坐着,等亲迎的时候出来露个面就是了。” 侍女领命。 裴臻之忽然想起一事,连忙道:“等等,那些人也来了?” 她没有明说,侍女们却都明白,答道:“北府那些郎君女郎都来了,正与裴二老爷一道侯在外面。” 裴臻之神色凝重道:“把他们隔开,明白吗?” 侍女们愣了一下,琥珀最机灵,率先道:“二老爷是隔房的长辈,又是代表国公上京的,不如请二老爷帮着过目嫁妆装车,娘子也就不必费心派人去额外盯着了——至于那些北府的郎君女郎们,是来观礼的客人,奴婢浅见,不如请客人们到旁边翠微堂里先歇着。” 这话说得既机灵又圆滑,至少表面上听不出问题。 裴臻之赞许地看了琥珀一眼。 她不喜欢裴氏,但她心里自有一本账,江宁裴氏无疑希望太女妃顺顺利利嫁进东宫,所以他们在这个时候蓄意捣乱的可能性极小。 嫁妆装车是体力活,自有粗使侍从去干,裴二老爷出身世家嫡系,养尊处优,说是让他帮忙,实则最多就是坐在一旁喝茶看着,想插手也没有机会。 那些北府的年轻人却不同。 他们当初入京,名义是择选俊彦,实际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南方世家向朝廷低头示弱,讨好下注的举动。这十男十女才华未必绝伦,容貌却个个顶尖,实际上便是为侍奉皇太女。 自然,南方世家之所以能放下脸面这样做,心里也有谱,朝廷似有若无地透过风声,东宫至少有一位储嫔要从南方择选,绝不会令南方世家一无所获、难堪至极。 故而,这些年轻人在入京之前,便被父母尊长耳提面命,做好了剑指东宫储妃之位的准备,却一进京城就被丢到了北府。 在这期间,皇宫与东宫都曾派人来赏过东西。宫里派来一位圆脸大太监,慰问几句赐下东西就走了;东宫那边来的那位年轻属官,看着不过十八九岁、二十出头的模样,面容俊秀,眉目间带一点温文尔雅的倦意病色,张口考较才学时却十分凌厉,将这些北府的年轻人考较一番,留下赐物也走了。 所谓储妃储嫔,所谓太女爱宠,入京前反复谋划的心思,就这样如同镜花水月,空掷在了北府之中。 他们不能随意出去走动,皇宫与东宫又迟迟没有传召,一应待遇虽然不错,但他们又不是来京城打秋风的,一时间竟变得不知所措,隐约察觉到父母尊长们言之凿凿的规划出了问题,但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然后他们等来了一道圣旨。 江宁裴氏七郎为太女妃。 到了这一步,这些年轻人都是玲珑心思,如何还能猜不透? 从始至终,他们都没有被列入过太女妃嫔的备选目标,恐怕在一开始,太女妃人选便已内定。 然而他们自己猜到这一点没有用,在京城高门大户眼里,皇太女正妃之位何等尊贵,却落到了南方手里,就像是本可能属于自己的一块肉被别人吞了下去,其敌意恼恨自然不必多言。 裴臻之认为自己还算理智,不会做多余的事。 但今日是她胞弟的大婚之日,她不可能去赌这些年轻人理智与否。 她的面容美丽,神情漠然。 “看住了。”她吩咐道,“若是发现有人轻举妄动,私下做些小动作,直接擒住报给我,若是我分身乏术,那就打断他们的腿,一应后果我自会承担。” 琥珀带人领命而去。 “杨桢呢,让他去和宫里的内官一同核对各个环节,他核对到梦里去了?” 侍女们不敢接话,默默擦汗. 杨桢当然没有去梦里核对。 此时此刻,望仙楼处繁忙无比,他却提着一盏宫灯,站在相反方向的后园荷塘边。 他的衣摆华美宽大,上面绣着繁复精细的绣纹,单看这幅装扮,仿佛是雅兴忽起,夜游赏景。 然而他的脸色又是那样凝重,凝重到了如丧考妣的地步。 荷塘边火把攒动,亮如白昼。 宫里派来的王内官和杨桢对视一眼,神情都很是冷肃。 在他们面前不远处,盖着一张厚重白布。 白布已经被浸透了,依稀可辨下方那个起伏的、湿淋淋的人形。 “死者年约十七八岁,穿粉衣、薄花青绣鞋,作粗使丫鬟打扮,目前估计死亡时间在四个时辰之内。” 王内官问:“怎么死的?” 按理来说,死在水里,死因除了淹死,还能有什么可能? 但这一问并不多余,因为那名侍卫摇头:“属下无法判断,恐怕要三法司调仵作过来才能看出。” 王内官的脸色更加难看。 今日是太女大婚,望仙别馆是太女妃妆奁地。然而就在这里,就在这样一个不容半点差错的日子,一个不能出任何问题的地方,荷塘里莫名其妙浮起来一具尸体。 他不愿看苍白浮肿的尸身,撇过头去:“死者是谁,哪里的丫鬟?” 此处有几个别馆管事在,一一硬着头皮上去亲眼看了,然后一脸茫然地摇头。 这也是情理之中。 一个粗使丫鬟——就算她真的是别馆里的粗使丫鬟,根本没有几次见到管事的机会,即使有,也很难在管事面前混个眼熟。 “现在不是追究这些问题的时候。”一道好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是杨桢。 短暂的惊愕之后,他已经迅速收敛起所有情绪,转头望向王内官,恳切道:“今日另有大事,不是查案的时机,一切以稳妥为要。” “对。”王内官冷静下来,吩咐道,“把尸体就近挪到偏房,弄些冰来。” 他又指了一小队侍卫,守住此处,不许任何人胡乱走动。 然后他转向杨桢,正色道:“杨郎君,这件事今天不能闹出来,也不能瞒着,依我看,现在最要紧的是确保太女殿下大婚。” 杨桢听出了他话中深意:“王内官,请直言。” 王内官于是说道:“要只是别馆里的丫头乱跑乱撞,脚滑了落水身亡,反而好办;怕就怕醉翁之意不在酒,背后有人蓄意设计——太女妃殿下安危要紧,请您现在带人回去守着望仙楼,把这边隔开,免得这里的事传扬出去——最好不要因为这等事,败坏储妃殿下兴致了,您说是不是?” “至于我,现在带人把别馆内再查一遍,防止生出事端,另请郎君出一个跟来的亲信,你我一同派人飞马前去禀报,由圣上、东宫裁决。” 这是老成持重的中肯提议。 杨桢本以为他要矫词推搪,此刻倒有些惭愧,点头爽快应下,指了身后随行的贴身侍从执画,将他留下与王内官的人共同赶回京城禀报此事,自己则带着人,急匆匆折回望仙楼去了。 夜风吹过来,夹杂着浓淡清新的荷香,还有几只萤火虫的光芒由远及近,忽明忽灭。 杨桢转过身,只走了三步,神色便已经恢复如常,表面看不出任何忧愁警惕。 但他心里,却仿佛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阴云。 ——那具尸体,当真只是侍女不慎失足落水吗?. 太女大婚的仪式繁琐而庄重。 裴令之端坐镜前,身披青色大袖翟衣,手持做工精细、饰以珠玉的遮面团扇,感受着头顶越发沉重的重量,无声地叹了口气。 太女娶妃,一应礼制由齐朝皇太子婚仪增补修改而来,婚服自然也颇多相似之处,譬如齐朝太子妃大婚时,着青翟衣、佩白玉璜,便被加以修改,然后承袭下来。 至于太子妃的十二钿冠,礼部、太常与宫中几番商议,参照旧时发冠,饰以孔雀翎羽,依旧异常华美,改作太女正妃的冠服式样,称作十二翎。 翎冠华美异常,亦沉重异常。 它压到裴令之头顶的时候,裴令之怀疑自己听见了脖颈关节发出的脆响。 宫人半跪下来,替裴令之上妆。 裴臻之踏入房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镜中映出裴令之小半张侧脸,线条流畅优美,朱红唇角扬起。 他在笑。 裴臻之心头忽然涌起一种奇妙的柔软情绪,冲向四肢百骸,她走过去,声音都变得无比温柔:“这么开心啊。” 裴令之转头,看向姐姐。 他们的容貌并非十分相似,唯有眼睛一模一样,只要看到这两双形状优美的眼睛,没有任何人会怀疑他们之间存在着最紧密的血脉联系。 “我的弟弟要成婚了。”裴臻之双手落在胞弟肩头,很想像年幼时那样抚一抚他的面颊,却又担心损伤妆容,只好极轻地喟叹一声。 太女妃的妆容已经接近完成,内侍们捧着琳琅佩饰走上前,见到裴臻之,又十分知机地暂时退开,使太女妃姐弟能够叙话。 四周忽然空出一片小小的区域。 裴臻之低头,轻声问:“令之?” “嗯?” “这是你心中所愿吗?” 裴令之抬头。 他静静端坐在椅中,而裴臻之站着,他必须仰起头,才能迎上姐姐的目光。 一种极淡的伤感,忽然短暂攫取了裴令之的情绪。 裴臻之望着他,一如年幼时那样。 刹那间,裴令之几乎要生出错觉,仿佛他只要摇头,姐姐就会冲出来抓住他的手,像幼年时和隔房兄弟姐妹冲突时那样,护着他奋起反击冲出重围,全然不惧对面人数远远多于他们。 于是他笑起来,无比肯定地道:“我愿意。” 一笑生春。 正文 第124章 大婚(中) 东方既白。 天穹近似灰白,弯月只剩下一道朦胧清淡的影子。 皇帝、太女自宗庙祭祀归来,御驾停在明昼殿前,宫人侍从忙不迭地迎上去,迎奉皇帝与太女下车入殿。 告祭宗庙须着全套衮冕,玄衣及腰,裳长及地,全身上下冕冠佩饰华美无比也沉重至极。景昭只睡了一个多时辰就被拖起来沐浴更衣、焚香祭祀,穿戴着这身足以把体魄稍弱者活活压垮的礼服祭祖受训,此刻已经疲惫不堪。 但她极其能忍,丝毫没有表露出半分疲态,直到进入明昼殿,她才坐倒在椅中,随手摘下九旒冠撂在一旁,额间已经渗出了薄汗。 礼官们苦着脸冲过来,小心翼翼将九旒冠摆好,生怕这顶储君冠冕磕坏一星半点。 梁观己快步迎上来,附在皇帝耳畔,神情不变,下颏绷得极紧,附在皇帝耳边低声耳语数句。 然而皇帝连眉梢都没有多挑一下。 他侧首,看向女儿的侧脸。 神情疲惫,面色有些苍白,但皇帝是景昭的亲生父亲,自然能看出她平静表面下隐藏的雀跃欣喜。 到底年纪还轻,迎娶的正妃又是亲自择定的意中人,那种喜悦即使极力压制,不想表露出不够庄重的一面,但就像深藏在水下的夜明珠,即使隔着朦胧水波,依旧有柔光隐隐地透出来。 皇帝轻笑一下,不置可否。 他挥挥手,意思是不要坏了皇太女的心情,然后示意:“传膳。” 梁观己无声领命,又悄悄退了出去。 皇太女大婚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今日每个环节都早已由礼部、太常及宫官再三排演,一丝一毫也错不得。按照定好的方案,皇帝与太女祭祀宗庙之后,有小半个时辰的空余时间,随后便要移驾绍圣殿,在宗亲公卿的面前率仪仗出宫亲迎。 御膳房早备好了膳食,小心用火温着,不过片刻功夫就送了过来。景昭解下外面的大衣裳,坐下一口气喝了大半碗羹,才算稍微缓过气来,终于分心关怀父亲:“父皇怎么不吃?” “我不吃。”皇帝慢条斯理地道,“我等会可以回去换衣裳睡觉,你需要穿着这身行头再跑大半天。快吃吧,乖,别累死了。” 景昭无言片刻,抄起汤勺恨恨送进嘴里。 她吃相斯文优雅,动作却很快,不多时便结束了,起身道:“儿臣吃完了。” 皇帝背身立在窗边,此刻才转过头来:“那就走吧。” 内侍一路小跑,飞奔出去示意停在殿外的车驾做好准备,景昭洗手净面,在宫人的服侍下再把大衣裳穿回来。 这身衣裳实在沉重,冠冕以及各色佩饰加起来足有十多斤,景昭小的时候根本撑不住全套冠服,每次年节披挂全套行完大礼,都要回去结结实实躺上一整天。 正是因此,皇帝才下狠心令她熟习弓马,不求她学成飞檐走壁,至少也要弥补先天柔弱的体魄,起码能做到披挂全套冠服一整日面不改色。 景昭理一理衣袖,落后半步随着皇帝向外走去。 “真重啊,好麻烦。” 皇帝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声音,是女儿。 那不是真情实感的抱怨,更像是年少天真的孩子,朝着父亲假作嗔怨,实则撒娇。 踏出这道殿门,皇帝与储君便天然隔着一层君臣名分。 但在这道门里,父女只是父女。 天地之间,他们是彼此唯一承认的血亲。 刹那间,皇帝神色微不可见地柔和了些。 他缓和声气,温言道:“就是因为麻烦,才显得尊贵啊。” 眼前殿门旁,四名内侍守在那里,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准备着,在皇帝与太女越过门槛时为他们提起衣摆。 不惜抛费人力物力,来化解并不必要的麻烦。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正是尊贵与体统、权势与威严的无上彰显。 为什么高门望族,均以曳地长袍看作风流的象征,而视窄袖短衣为庶民衣着? 衣裳越长,袖摆越宽,环佩越多,固然极好看,却也非常麻烦。这种打扮只有生来富贵无忧,身旁侍从如云的贵胄才能常常穿着,因为他们从来不需要亲自动手干些麻烦的粗活,所以连不疾不徐挽起宽大袖摆的动作,也被看做风流恣意。 就像南方世家不论男女,均推崇纤不胜衣、弱柳扶风的体态。 请医问药历来是个无底洞,贫苦人家一旦有人患病,便会迅速拖垮全家,是生不起病的。唯有真正鼎铛玉石、金块珠砾的世家公卿,方能毫不在意那些医药钱,轻而易举供养病弱者,富贵到了极点便要炫示,这种西子捧心的柔弱之态,竟也是他们无边富贵的最佳象征—— 正如自古以来,天子与臣僚、贵胄与庶民,都要被一层一层绵延万里的朱红高墙、琉璃碧瓦隔开,含元殿的斗拱飞檐高约百丈,气势巍巍,公卿朝臣立在殿前广阔的广场上,第一时间便会被这巍峨宏大的殿宇夺去所有心神。 那便是无形中划分的一道天堑,历任天子必须用宫殿、华服、礼乐、制度等一切事物,或是道理,竭尽全力在天与地之间划出深不见底的鸿沟。 天子端坐九重御座、高居云端,俯视地面所有朝臣与庶民。当他不能稳坐在云端之上,而被人拉到地面的尘埃中时,他便失去了天子与生俱来的神圣与威严,从上天之子变作凡人。 皇帝便是天子,天子便是皇帝。他变作凡人的那一刻起,受命于天的尊贵便完全消泯,于是天子不再是天子,皇帝也不再是皇帝。 然而事实上,皇帝从来不是上天的爱子,只是个最普通的、受七情六欲所操控的凡人。 皇帝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并不愉快。 更似讽刺. 皇帝与太女的车驾相继停在绍圣殿外,父女二人走入殿后的庭院,又从正殿御座后走出来,登上九重御阶。 面对着御阶的大殿之中,站满了身着礼服的朝臣宗亲、公卿贵戚。他们同时朝着御座拜倒,黑压压一片潮水般俯身,如同田野里被割倒的稻子。 在山呼海啸的朝拜声中,景昭手心渐渐浮起一层薄汗。 不知是因为六月炎热的天气,还是因为胸腔里那颗砰砰乱跳的心脏。 若是因为后者,她仍然无法弄清楚,自己此刻心头涌起的难以言喻的兴奋,究竟是因为即将迎娶意中人的喜悦,还是身为储君成婚之后有望攫取的更大权柄。 或许二者兼备。 不过这并不重要。 情意与权势,可以二者兼得,也就没有必要刻意区分的太过清楚了。 她一展衣袍,俯身低首。 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冰雪般冷寂,玉石相击般清冽,淡淡道:“往迎尔相,承我宗事,勖帅以敬。” 景昭恭声道:“臣谨奉命。” 她稍稍抬起眼,眼前冠冕垂落的九旒白玉珠轻轻摇晃,皇帝面容就在上首,很近,十二旒珠模糊了他的部分神情,不太能辨认清楚。 又过了片刻,景昭终于后知后觉地辨认出父亲脸上的神色,很淡,却又有一种极为复杂,难辨悲喜的情绪深藏其中。 很多年了,这是皇帝除去年节祭祀之外,第一次更换素衣,华服盛装、冠冕齐备。 景昭心底忽而升起一点感伤。 她忽然觉得父亲此刻离她很近,却又很远。 短暂的恍神之后,礼官悠长的声音响起。 于是景昭再拜,三拜,礼毕退去,出殿登辂,前往望仙别馆亲迎储妃。 登上辂车的时候,景昭无意间往后一瞥,眉头轻轻一跳。 太女迎亲,扈从如云,不说随行的礼官、内官与侍从,单单派来护卫太女的禁军、翊城卫以及东宫十率,便有近千人。 然而如云的护卫之中,景昭依旧一眼就看到了年纪最轻、最为显眼的那名年轻人。 谈照微策马在前,混在清道警跸的卫率之中,身姿秀挺,面容却似笼了一层淡淡阴云,幸好他眉长目秀,鼻梁挺直,虽然郁色难掩,却也不显得格格不入,只平添了几分闲人难近的冷冽。 谈世子自有职位,并不在东宫卫率之中,今日会出现在这里,绝不是他自己能够决定的。 将他指过来开道的人景昭都不用想,必然是皇帝。 如今谈国公急流勇退,坚持称病,正合皇帝心意。所谓子承父业,无论是出自朝廷对良将的需求,还是对于谈国公知情识趣的奖赏,皇帝显然是准备将谈照微留给景昭施恩,作为下一代可用的名将培养。 既然寄予厚望,那便要斩断不该有的心思。 免得君臣相对难堪。 皇帝一旦出手,便不会瞻前顾后。当日景昭示意裴令之出面打发谈照微,固然是一种和婉却坚决的表态,但显然皇帝认为这样做不够,所以他的做法更为冷酷。 既然爱慕太女,情丝难断,那么大婚之日,便令你亲自开道在前,护送太女前去迎亲。 所以谈照微才会出现在这里。 景昭摇了摇头,放下车帘,不再多看。 正文 第125章 大婚(下) 天边升起明朗日光,望仙楼畔湖水泛起粼粼光芒,就像是湖面上飘起了无数片金叶子。 一阵和风吹过,轻柔卷起檐外张挂的红绸。 不愧是钦天监反复占卜得出的吉日,果然风和日丽,冷热合宜。 裴令之婚服严整,头戴十二翎冠,身披青色曳地翟衣,衬出领口雪白素纱,腰间压着朱红绶带、白玉鸣璜。 太女妃婚服脱胎于齐朝皇太子妃婚服,象征储妃最为煊赫的婚仪与排场,亦与天家颜面、储君威仪息息相关,其繁复华丽简直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当裴令之侧首托腮时,他袖间翟纹水波般灵动摇曳,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婚服上流淌下来,化为活物。 他全身上下各色兼备,却丝毫不显杂乱,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端庄神圣,仿佛天生便该端坐于万人之上。 这种神圣感一部分来自于华美端庄的储妃婚服,另一部分则源于他端坐时笔挺的肩背,与即使看不清面容,依旧显而易见的气定神闲。 一名女官匆匆而入:“储妃殿下,饮食已经备好,不知殿下现在是否移步稍用些。” 婚仪将要持续一整日,单单头上那顶十二翎冠就有近十斤重,不吃点东西根本没办法撑过去。前齐英宗皇帝的元配太子妃就是因为婚礼疲惫难支,以至于遮面纨扇失手跌落,一时间传为笑柄——太子妃身为未来国母,天下女子典范,婚礼失仪,怎堪母仪天下? 裴令之并不饿,但也知道多少还是得吃点东西,于是点头:“好。” 两名宫女立刻知机地上前,一左一右挽起太女妃曳地的衣摆。 就在这时,裴令之忽然极轻地嗯了一声,语调上扬,是个疑问的语气。 “裴娘子呢?” 话中的裴娘子自然是裴令之的亲姐姐裴臻之,宫人们相对茫然片刻,女官禀道:“杨太太方才出门去料理些事情,说过稍后便回来。”. 裴臻之问:“严重吗?” 杨桢想了想,避重就轻摇头道:“不严重,王内官已经命人往宫里报了,应该不会影响大婚。” “什么都不要跟我说,我怕令之看出来。” 裴臻之捂住耳朵,闭上眼睛。 杨桢说:“现在……” 裴臻之喝道:“闭嘴!” 她现在就像一个任性的小女孩,在丈夫面前不停摇着头:“你再敢说,再说我就抽你。” 杨桢:“……” 他倒没生气,有些无奈道:“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过你也要给我留点面子。” 裴臻之轻哼一声:“这不是没有别人在?” 说着,杨桢忽然感到身体一沉,是裴臻之。 幽香扑鼻而来,裴臻之娇弱温柔地挽起他的手臂,半边身子靠过来,细细替他理着衣襟,柔声道:“看你,忙了半夜,是不是还没吃饭?我让人去厨房给你炖了点羹汤,稍后送过来,你记得吃了,可不许忘在脑后,小心把胃熬坏了。” 杨桢似有所觉,强行抑制住转头的冲动,温柔道:“你命人送的羹汤,我就是把自己忘了也不能把它忘了。” 身后传来几声轻咳。 夫妻二人仿佛刚刚察觉,立刻急速分开。 王内官走过来,有点尴尬,还有点艳羡,着重多看了裴臻之一眼,心想杨桢真是好福气,何德何能娶到这么漂亮又贤淑,且还有个储妃弟弟的世家小姐做夫人…… 杨桢恍若无事,点头微笑:“王内官。” 他身姿如松,亦如仙鹤,广袖随风轻飘,简简单单一个点头浅笑,由他做出来,自有无边风流意态。 矮胖如土豆的王内官又很艳羡的看了杨桢两眼,心想我要是能生成这幅模样,即使没有他的门第和才学,这辈子也够本了…… 裴臻之的声音传来。 短短片刻之间,她的颊边竟然涌起了羞涩的红晕,就像是因为方才的亲密被外人看见了,所以感到不好意思。 “王内官。”她朝着王内官颔首为礼,“我来看看外子,稍后厨房会送些羹汤过来,王内官也用些,操劳半夜实在辛苦了。” 王内官才不会这么不识趣,连忙道谢,又说:“杨太太不必忙了,我刚才吃了一盏茶,不饿。” 裴臻之也不多说,只朝王内官道别,又温柔款款地望了杨桢一眼,缓步离开。 承受着王内官艳羡的目光,杨桢:“……” 裴臻之回到望仙楼时,裴令之刚简单吃完早饭,正以清茶漱口。听得姐姐回来,他用雪白巾帕轻沾唇角,抬眼望去。浓密睫羽一掀,眼底光晕流转,刹那间侍从在侧的几名宫人,无论内官宫女,竟然纷纷看得怔住。 唯有裴臻之神情未改。 到底是同一个娘胎里生出来的血亲姐弟,这么多年来即使是神妃仙子、人间绝色,裴臻之也早习惯了。 她极其自然地过来坐下,瞥向只动了寥寥的餐食:“再吃些,否则撑不住的。” 裴令之摇了摇头:“阿姐去哪里了?” 裴臻之道:“我去看看杨桢,他没吃早饭,我让人弄了些汤。” 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她的神情很平静,语调很自然,看不出丝毫破绽。 裴令之撩起眼皮,目光透过乌浓长睫,一瞬不瞬地望着姐姐。 裴臻之坦然回视,毫不心虚。 “有事?”裴令之问。 “你想多了。”裴臻之平静回答。 沉默片刻,裴令之开口问道:“严重吗?” 大概血亲姐弟之间确实有种奇妙的联系,裴臻之确定弟弟看穿了她的隐瞒,平静答道:“不严重。” 裴令之眉梢扬起,而后缓缓沉落。 “那就好。”他也平静地回答,“既然如此,就不要告诉我了。” 今日大婚,裴令之不希望任何事毁坏自己的心情. 巳时,百名开道卫率来到了别馆前,向两旁徐徐分开,仪仗先至,随后皇太女的朱红金辂驶来,四驾在前,九旒凤旗被风卷起,猎猎飞扬。 裴家主没有亲至京城,而裴二爷、裴臻之等人或受限于身份,或受限于辈分,都不能代替裴家主受礼,故而拜过堂上空荡荡的父母之位,再将一对捆缚的活雁献上,便有尚宫、尚仪女官上前,以朱绫两端系在太女左手、储妃右手。 裴令之举起纨扇,以扇遮面,与景昭并肩向前。 纨扇需要与眉平齐,完全遮住前方视野。他看不见前路,只能瞥见脚底朱红毡毯绵延向前,仿佛无穷无尽。 右手手腕处传来极为轻微的牵扯感,裴令之目光轻转,他不能转头、侧首,只能借余光瞥去,望见身侧系在他手腕上的那段朱绫牵扯出去,没入另一端袍袖之下。 手腕上再度传来牵扯感,这次明显得多了,裴令之余光一瞟,只见玄色衣袖不动不摇,遮盖住了皇太女的双手,但那段朱绫上却仍然持续传来轻轻的、明显的牵扯,就像是弹琴时有节奏的拨动琴弦。 金辂车近在眼前。 那段朱绫解开了,手腕上传来的牵扯骤然断绝。 裴令之心下忽而一空。 尚仪女官上前解开朱绫,欲要仔细收起,横空探来一截玄色衣袖,紧接着手里一空—— 皇太女若无其事,与她擦身而过,径直取走了她手中那条系过手腕的朱绫,旋即袖摆一展,朱绫没入袖底,已经无影无踪。 尚仪女官目送皇太女卷走朱绫登上辂车,愣了一下,但她应变极快,加上皇太女动作隐蔽,想来并没有其他人看见,她也就浑然无事,从容地引着太女妃落后半步,登上金辂车之后的翟车。 乐声起。 仪仗相继前行。 裴令之从车帘缝隙里向后望去,隐隐看见姐姐带泪的脸。 他的心稍稍一沉,一种难以言喻的伤感攫住了整颗心脏。 然后他转头,大惊失色。 积素作宫女打扮,裹在一袭乍看窈窕,实际上怎么看怎么不对劲的宫女衣裙里,很哀怨地看着他。 裴令之短暂地失去了言语的能力,看了他片刻,愕然道:“你怎么在这里?” 积素和炳烛应该在东宫,作为皇太女妃携入宫中的侍从提前接受为期半年的礼仪学习。 积素伤心地说:“太女殿下身边的女官姐姐让我来的,说郎君今日忙碌,又难免伤怀,让我在旁边侍奉照看,机灵一点——但是按宫规,我只能打扮成宫女。” 不得不说,积素的出现当真非常有用。 看着他紧绷的宫女服侍,妆容掩盖仍然能看出硬朗的轮廓,大马金刀站在一边的架势,裴令之那点伤感立刻无影无踪。 车外鼓乐声、开道声,东宫女官们抬出铜钱箱子泼洒福钱的喧哗声相互交织,汇成一片喧嚣的潮水。 在这片潮水之中,皇太女迎亲的仪仗驶过朱雀长街,穿越道路两旁纷繁的百姓,浩浩荡荡前行,最终驶入东宫重明门,来到了一座非常熟悉的宫殿前。 裴令之被宫官们簇拥着下了翟车,手中遮面的纨扇倒是一直稳稳举着。 余光里,玄色衣袖再度出现,这次不需要系上绫罗,自有女官们引领二人入殿。 这里是历代太子妃的居所,昭化殿。 因为触犯当今储君名讳,殿名如今已经改了,裴令之从前来过这里,景昭提前带他过来,二人亲自商量过如何修改宫殿结构,更改殿中布置。 数月不见,这里的布置与上次前来时已经截然不同,裴令之看见了庭院一角移栽的丛丛翠竹,还有檐下多出的风铃、殿角换过的香炉。 他没来得及细看,径直被簇拥进寝殿,那里有很多人,尽是宗亲命妇,王妃内眷。 他认出了一些见过几面的王妃,还有梁尚书夫人楼氏、柳丞相夫婿梁氏、陈国公夫人、长春县主内眷等人。 出奇的是,人虽然多,却并不吵闹,原本有些细碎的人声,也在皇太女夫妇驾临殿内时,骤然寂静下来。 行完同牢、合卺二礼,这些内外命妇就像鬼魂一样,无声无息退了下去,裴令之感到几束投落在自己身上的好奇目光,但那目光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随着命妇们离开一同消逝了。 直到这个时候,他依然需要以扇遮面。 一名熟悉的女官走了进来,低声在皇太女耳畔禀报了数句。 身边传来低低一叹。 天色渐渐晚了,落日挂在天边,像个流油的咸蛋黄,把半边天穹都染成了金红色。 大婚之礼只差宫宴,接下来,景昭仍然需要离开,作为今日的主人去参加前面的宫宴。 裴令之耳畔一热。 景昭小声问他:“你饿么?渴么?” 裴令之将纨扇下移一线,露出眼睛,眨了一眨,摇了摇头。 “我把人都打发走了,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反正这里是你的地盘,我去前面主持宫宴,很快回来。” “好呀。”裴令之弯起眼睛,“我等你回来。” 景昭想了想,又问:“你会不会无聊,我叫穆嫔来陪你说话?” 一边的女官唇角一抽,心想也幸亏穆嫔娘娘情况不同,否则放在别家,新婚夜把小妾叫过来陪刚进门的正妻说话,这是体贴还是添堵呢。 裴令之柔和地道:“我想自己在这里等你。” 他的语调柔软,景昭听得心都化了,突然很想吻一吻他,见他仍然持着纨扇,奇道:“放下来吧,拿着不累吗?” 裴令之柔和地看着她:“我想等你回来,再依礼收起扇子。” 景昭小声对他说:“可是我想吻一吻你。” 话音落下,她眼睁睁看着,那面纨扇上金丝勾勒而成的鸾凤花纹向她倾身靠近,裴令之秀美的眼睛弯起来,下一刻,冰冷的金丝与光滑的扇面压上她的唇畔,随之而来的是馥郁幽香。 ——裴令之隔着纨扇,轻轻吻她。 正文 第126章 “殿下,我等你很久了…… 馥郁如香草、幽淡如兰花的香气扑面而来,萦绕在景昭周身。 冰冷金丝轻轻蹭过她的鼻尖,渐渐变得温暖,隔着柔滑的纨扇,唇边蜻蜓点水般的触感辗转片刻,再度分开。 裴令之收起倾身向前的动作,以扇遮面,眼眸一弯。 殿内侍从的宫人女官何等灵敏,不知何时早已退了出去,个个走的不见人影,生怕自己慢了半步落在最后面。 但这时,景昭和裴令之谁都没有心思去留意旁人。 景昭感觉自己的脸可能红了,颊边升起隐隐热意,但她非常沉得住气,神情丝毫不变,稍稍偏过头,认真打量着裴令之。 裴令之含笑道:“殿下,该移步含元殿宫宴了。” 他举起纨扇时,宽大的袖摆落到手肘处,露出一截冰雪般素白的小臂。他并不是当真纤不胜衣、弱柳扶风的南方世家柔弱公子,但这样看着,真是说不出的秀美好看,那段素白的手腕小臂仿佛象牙精心刻出来的雕像,有种难以言表的动人。 景昭心神一动,握住他的手腕。 她的指尖细细摩挲,触感微凉柔滑,抬眼看去,裴令之执扇的动作一颤,整张脸垂下去,埋进了纨扇后面,声音柔和微哑:“殿下,你再这样,我就不想让你走了。” 景昭轻声笑了起来。 她瞟见裴令之雪白颈间浮起一点淡淡绯色,像是笼了一层轻而淡薄的雾气,仿佛挥之即散,煞是好看。 她依旧细细摩挲着那段手腕,只觉裴令之往后一缩,换了只手执扇,语气嗔怪:“殿下!” 他听见景昭说:“别动。” 这两个字既轻又快,像风般掠过裴令之耳梢,景昭松开了他的手腕,还没等裴令之松口气,下一刻另一种不同的触感系上腕间,冰凉柔滑分外熟悉。 是那条朱绫! 景昭手腕一抖,灵活地一绕一牵挽了个松松的活结,径直将裴令之右手系在了床帷立柱上,直起身拍拍手,朝殿外扬声:“备辇!” 然后她转过身,朝裴令之嫣然一笑。 那笑意非常好看,风流婉转,是素日里绝不可能出现在皇太女脸上的表情,她食指往唇畔一压,以口型无声说了句话—— 紧接着她转身离去,轻快足音一路延伸到屏风外,很快殿门咣一声闷响,显然是皇太女亲自关上大门,但因为经验不足下手过重,听上去就像是摔门而去。 景昭兴致勃勃登辇,直奔含元殿宫宴。 过往数年间,含元殿一直是外朝大型宫宴举办的地方。景昭八岁就跟着父亲出入朝堂无忌,亲自主持宫宴也不是头一回,这里早来的熟了。 不过从前那些宫宴,与今夜又有区别,不能等同。 她活了这么大,第一次大婚,当年穆嫔的情况不同,景昭随手指了,第二日东宫拟令颁布,直接就把穆嫔弄进了宫里,一应流程简化,册封仪式都是后来补的,何况储嫔终究是侧室,也当不得一句大婚。 皇太女迎立正妃关系重大,直接关系着前朝后宫的格局,这一点景昭非常清楚,皇帝更是非常清楚,甚至可以说没有人比他们父女看得更清楚,但今夜她根本不想去考虑那么多,更不想去谋算各方势力后续会做出的反应。 ——今夜是她的大喜之日,快乐就够了,想那么多做什么。 皇太女身为今日的主人公,只需要接受各方贺喜,朝臣公卿们要想的可就多了。 有句俗话叫先成家而后立业,说得直白些,世人心里,没成家的年轻人终究不够稳妥,唯有成婚生子之后,才算是个可靠的成人,可以正式接手祖业,担当重任。 皇帝膝下只有这么一个独女,寄予厚望关怀备至,等到皇太女成婚,乃至于生下东宫皇孙之后,权柄多半会进一步向东宫转移。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天子哪有什么真正的家事,一举一动都与国事息息相关。 皇帝与太女之间权柄的转移,看似只在父女二人间,实际上却涉及了大半个朝廷的派系变更、人才任用。 尽管天子尚在、东宫稳定,由此而来的这份变动一定会被极力压制到最轻微的地步。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朝臣们并不是都排斥这种变动的,对于他们其中的很多人来说,这不一定意味着损失,还可能代表着将要到来的机遇。 聪明人总是容易想得更多。 事实上,想得更多的人总是很难活到最后。 景昭下辇,步入殿中。 鼓乐声起,宫宴开始。 身处皇太女的婚宴,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这场宫宴的主角是皇太女而非皇帝。 更何况,皇帝多年来素服守孝,喜怒无常,性情根本不能预料,从不惮于杀人。朝臣宗亲畏惧忌惮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普通人根本没有胆子敢捧着酒盏面对皇帝侃侃而谈喜笑颜开,恭祝皇帝喜得佳婿——谁知道皇帝会不会突然被勾起了伤心事,挥挥手把人拖下去砍了? 相较之下,皇太女性情端方,明察善断又不失温和宽宏,实在是献媚的最好对象。 景昭被敬了数盏酒,她的酒量不算很浅,倒不至于醉倒,只是她并不想再喝下去——酒量终究有数,难道新婚夜真要喝的七荤八素回去? 她转头一瞟,随侍的燕女官立刻知机上前。 燕女官出身北地大州,酒风兴盛,她家里做的还是酒楼生意,可谓千杯不醉。一捋袖子接过杯盏,殿中诸位丞相尚书大多已经与景昭饮过酒,余下者献媚讨好还来不及,自然不敢挑剔,喜笑颜开对着景昭恭贺数句,再转向燕女官一饮而尽。 燕女官来者不拒,趁机盘踞在侧,痛饮御酒。正喝的痛快,一袭青色官袍出现在眼前。 她定睛看清,顿时一愣,原本要代替皇太女与对方饮尽的酒盏悬在嘴边,不知道这一盏该不该自己来喝。 那人的官袍昭示着他的品级,并不高。 但只要看清他的脸,就会发现他还很年轻,这等年纪,这般品级,已经极为难得。 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份非常特殊。 郑明夷注意到了燕女官那片刻的停顿,稍微偏头,朝她轻轻颔首。 然后他指尖推过来一只酒壶,取来案上景昭的酒盏,替她斟满,又轻轻推了回去。 那酒水琥珀色,几与杯沿齐平,但被郑明夷这样轻飘飘地推过去,竟然一星半点都没有洒出来。 燕女官直觉那酒颜色不对,出声阻拦:“殿下……” 还不等她把话说完,只见支颐端坐席间的皇太女随意一瞟那只推来的杯盏,就这样端起来一饮而尽。 燕女官张口结舌。 还不等她出声,景昭却笑了,轻飘飘道:“太甜了。” 郑明夷道:“是么,下次减半好了。” “你哪里弄来的蜂蜜?” “借花献佛。”郑明夷说,“太甜的话,那我拿走吧,让宫人再冲一壶。” 景昭随意道:“不用,先放这里。” 郑明夷莞尔,很随意地在一旁小席上坐了下来:“我记得殿下从前很能吃甜食。” 景昭掀起眼睫,眸光微转,笑了笑:“能吃只代表不讨厌,不代表很喜欢啊。” “还未来得及恭祝殿下。”郑明夷看着景昭,温声道,“天地交而万物通,上下交而其志同,惟愿殿下伉俪和睦,鸾凤和鸣。” 景昭支颐听他说完,微微地笑了,和声道:“有心了。” 另一边,侍立在景昭身后的承书女官,听完这句贺词,眉头却不易察觉地动了动,隐隐觉得有些怪异。 ‘天地交而万物通,上下交而其志同’出自《易经?泰卦》,是极好的卦象,常被引作吉兆,的确是很好的意思,但细细咂摸一下,又隐隐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承书女官日夜侍奉在储君身侧,其博学广识少有人及。不需多加思考,她便很快想了起来。 《周易正义》中,有这么一句注疏——昔文王明夷,则泰极反伤之验。 承书女官心里胡乱咂摸着,景昭却似乎一无所知,她停顿片刻,瞥见景含章过来,示意她一同坐下,信口道:“谈世子呢?” 景含章刚过来就被劈头盖脸问了这么一句话,当场变作一只张口结舌的大鹅,呃呃呃半天答不上来,倒是郑明夷闲闲道:“似乎是告了晚上的假。” 景昭仿佛也不在乎,只点点头,忽然一笑,道:“盈风还躲着呢?本宫身边诸臣工,当属你们二人最让我放心。” 这无疑是极大的褒奖,景含章当场被这句话冲昏了头脑,本就微醺,此刻豪气顿生,受宠若惊地站起来,郑明夷眨了眨眼,随着起身正待谢恩,却见景昭已经摆了摆手,向着上首御座去了。 此刻开宴已经有了些时候,酒过三巡,皇帝滴酒没沾,方才倒是和薛、柳等几位丞相很是正经地说了两句话,像是在商量些朝廷大事。 景昭过去,唤了声父皇。 她已经换下婚服,身上没了那么厚重的衣裳佩饰,步伐都显得更轻快了。 皇帝倦然倚在御座里,示意景昭道:“还坐着干什么,回去吧。” 景昭犹豫道:“父皇先回去也是一样的。” “今日是你新婚。”皇帝淡淡道,“回去吧,我替你撑撑场面再走。明日不用急着进来拜我,睡个好觉是正经事,统共三天婚假,好好歇着。” 说罢,他又摆了摆手:“去吧。” 一边的薛丞相年纪老迈,更稳重些,方才已经恭贺过,便只含笑说一句拜别殿下,柳希声就要更跳脱些,微带调侃笑言几句。 好在诸位丞相们年纪都不轻了,自己年轻时经过一遭,有的儿女都婚嫁过好几个了,很是善解人意,并不多浪费时间,很快便住了口,目送景昭从御座后离开,不多时背影没入殿后,再没踪影。 苏丞相撩起眼皮,很有些感慨地笑了笑:“太女殿下也到了大日子啦。”. 景昭一上辇,随手就把领口松了,倚在辇中深深吸气,感受到夹杂着淡淡花香的微凉夜风从口鼻一齐涌入,带来无与伦比的清新气息,顿时将周身酒气冲散了大半。 她侧首轻咳两声,感觉舒服了不少,面颊却渐渐发起热来。 情知自己酒意渐渐涌上来了,景昭皱皱眉,承侍女官会意,低声示意抬辇的侍从加快脚步。 太女辇轿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东宫。 寝殿侍从早已备下热水,正不断温着,以备太女归来沐浴。 景昭在外面一望,只见殿内灯火不很明亮,她颇有些意外:“太女妃睡了?” 宫人连忙解释,只说太女离开之后,太女妃便不许别人进殿,殿内有几盏灯没来得及续上,并不是太女妃已经安歇的意思。 不许别人进殿? 景昭先是一怔,旋即意会过来,哑然失笑。 她脚步一转,推门而入。 屏风后影影绰绰,映出一道华服盛装的端坐身影。 察觉到足音传来,裴令之抬起头,纨扇后秀美的眼眸一弯:“殿下回来了?” 景昭快步走过去,却在走到裴令之身前不远处时,脚步越来越慢。 她停在了裴令之身前。 “殿下。” 景昭俯下身,轻而缓地唤他:“爱妃。” 她搭上裴令之执扇的手腕,一点点将纨扇拨开。 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景昭的瞳孔无声放大,眼底倒映出华服盛妆、顾盼光彩的面容。 裴令之从前很少华服示人,他像一轮皎然的月,又像一捧崖间的雪,但今夜他盛妆严整,端坐殿中,竟然也没有丝毫突兀感。 遍身珠玉非但不能夺去他的光彩,反而更衬出惊人夺目的秀美,就像一颗世间难寻的夜明珠,即使掩映在重重珍宝之中,那种摄人心魄的光彩仍然会令任何人为之目眩,再没有办法分出半点心神。 这举世难寻的美人定定注视着景昭,忽然偏过头,顽皮地一笑。 “殿下。”他微笑说道,“我等你很久了,你还要继续让我等下去吗?” 正文 第127章 …… 一块丝绸覆上来,裹住湿淋淋的长发。 宫女的动作轻缓柔和到了极致,一寸寸绞干皇太女披散的湿发,又以非常温和的手法涂抹护发的御用香露,那种如兰似麝的香气仿佛如有实质,刹那间随着帘外清风吹遍整座寝殿。 结束手中的工作,宫女们无声无息站起身来,捧起手中托盘,依次退了出去。 这间房里,设有妆台、屏风、床榻,推开前方那扇门就是寝殿,如果转身向后,只需挑起屏风外的纱幔,便会来到氤氲着无尽水雾的后殿里。 整座后殿被朦胧水雾笼罩着,四角香炉幽幽升腾起雪白的烟雾,与水汽融为一体,随之将柔而馥郁的香气也一并浸透,更添缠绵。 正值夏日,这里却并不显炎热。殿外设有出檐回廊,殿内则以极为精妙的手法留有风道、风廊,引风入殿,将殿中冰山的凉气牵引到每个角落,清凉无比。 景昭偏过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面颊白皙,唇朱睫浓,宫宴上沾染的酒意已经全部留在了后殿泉池里,此刻揽镜自照,不施粉黛,显得文秀而柔和,真真正正显露出最符合年纪的神态。 但她的眼睛却很明亮。 这不是一双寻常少女会拥有的眼睛。 这种明亮甚至不同于少女时代的长乐公主,长乐公主是天真明媚,无忧无虑的,她坐拥全天下的倾慕与怜爱,因此从不担心被伤害,可以自由地向这个世界展示自己的喜怒哀乐、全部意志。 景昭凝望着镜中的自己。 她双手托腮,有些忘神。 她想,我真好看。 非常清淡的足音从身后传来。 微湿长发落下来,落到景昭颈间,像是某种有生命的动物,柔顺地滑进她半开的领口。 裴令之自身后环住她的肩头,柔软触感轻碰她的面颊,镜中倒映出另一张出水芙蓉般的秀丽面容。 景昭侧首,唇瓣贴上去。 裴令之似乎极轻地颤了一下,但很快,他低下头来,加深了这个吻。 哗啦! 妆台一震,不知是谁的背心重重抵上去,花露瓶子一震,原地转了三个圈,哗啦倒下,骨碌碌滚到边缘,啪一声跌得粉碎。 更加浓郁的茉莉香气涌出来,像是突然降落的骤雨,将妆台前两个人全部缠裹进去,悉数打湿了。 妆台畔,那面落地铜镜里,斜映出妆台前两道交叠的身影,像是并蒂双生的一簇莲花,又像是玄谈野史里两只相依相偎交尾的美艳妖鬼。 殿内灯烛灭了大半,仅剩的小半灯火随着时间流逝,燃至将熄。 景昭的意识有片刻昏沉,她听见裴令之低声喘息,近乎于无,尾调柔软缠绵,不似平日清润从容的声线。 半明半昧的光晕里,她睁开眼,望见对方秀美的轮廓。 她抬手,双手捧住裴令之的面颊。 这个动作非常巧妙,拇指恰好可以落在嘴唇上。 有风吹过,清凉之余,一簇烛火跳跃起来,明亮片刻,又迅速暗淡下去。 借着这稍纵即逝的光明,景昭凝望着裴令之的面容。 他的唇瓣原本纤薄朱红,此刻却微微泛白——那是因为他本能克制发出声音,下意识咬住了嘴唇。 就像失色的芍药花瓣。 景昭从昏沉中醒过神,笑了笑,指尖抚一抚他的唇角,紧接着毫不客气地抵住唇瓣,指尖硬塞进去,叩开裴令之紧咬的齿关。 “不要咬。”她轻声,“我喜欢听。”. 后半夜似乎下了雨。 清晨日光照进庭院,石阶湿漉漉的,阶前那些奇花异草落了几片花瓣,叶片上滚动着晶莹的露珠,每当它们顺着叶脉滚到叶子边缘,就会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地面上留下小小的湿痕,然后很快被日光蒸干。 如果放在平常,宫人们会去扫净地上的花叶,然后用清水洗涤庭院,确保不留下半点尘土。 不过今日,庭院里空空荡荡,没有宫人值守,只有承侍女官带着几名宫女守在庭院与回廊连接的地方,这个位置可以确保不会惊动殿内的主子,又能第一时间听到铃响。 景昭是被热醒的。 殿内的冰山经过一夜,已经彻底融成了水,剩下一点聊胜于无的凉意。 朦胧中景昭以为自己被裹进了巨大的蚕茧,身上缠绕着数不清的白丝,自己好像也变成了一只蚕,她急得叫起来:“来人,取火来!” 下一刻她猛然惊醒。 床幔严严实实地落下,把整张床榻包围在内,风雨不透。景昭发觉自己没有盖被子,正睡在裴令之的怀里,这样热的天气,靠的又这样近,不热才是奇怪的事。 昨夜二人的头发都没有束,经过一夜,现在已经混在了一起,乌黑厚重,长可及腰,从景昭肩头铺下去,就像是一条漆黑密实的毯子。 脸颊有些发痒,一缕碎发落在景昭颊边。 她静静看着裴令之的睡颜。 极是好看。 她玩心大起,简单判断了一下那缕碎发的走向,然后稍稍仰头,咬住那缕碎发,向下轻轻拉扯—— 嘶! 景昭松口。 是她自己的头发。 她无声吸了口气,下一刻肩头传来轻轻的震颤,是裴令之。 裴令之没有睁眼,但景昭看见了他扬起的唇角,也能感受到他笑起来的时候胸腔肩头微微震颤。 太女殿下大为不悦,很顺口地咬了他一口。 裴令之轻嘶一声,终于止住笑意。 他睁开眼。 即使睡意初褪,他睁开眼时,眼底依旧明澈高远,仿佛秋日疏朗广阔的无垠天空。 绝世美人在侧,景昭只看着这张脸,心情就变得极好。 她挣开裴令之的怀抱,也想不起来自己方才还觉得热,翻身压住裴令之,居高临下审问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裴令之认真想了想,精准报出了时间:“一刻钟前。” 听到回答,景昭又变得没了力气。 她昨夜没睡多久,很困,惊醒一半是因为热,另一半原因是到了她平日上朝的时刻。 她埋头在裴令之怀里,又咬了他一口,像只没睡醒的大猫,含糊道:“再睡会。” 扯动床帷畔的摇铃,宫人们鱼贯而入,轻手轻脚更换了房中冰山,又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凉意被风送至殿内每一个角落,炎热渐消,景昭满意了,并不关心宫人们看见帐外妆台小榻满地碎瓷衣饰狼藉一片作何感受,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裴令之环抱住她,二人依偎在一处,看着就像两只头并头取暖的动物。 正要睡着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今日一早,应该入宫拜见的。 景昭已经再度睡熟了,枕在裴令之胸口,仿佛把这回事已经忘到了九霄云外。 ……算了。 裴令之模模糊糊地想着,抱紧景昭,很快也睡了过去。 等到日头高悬,午后阳光毫不吝惜地倾泻向大地,一天中最热的时刻到来,新婚的储君夫妇终于还魂般披头散发地坐起来,扯动铃铛叫来宫人侍奉更衣。 太医强调过很多次,健康规律的作息胜过一切,熬夜之后白天补觉往往容易更为疲惫。 景昭此前从来没留意过——笑话,她连三个时辰都睡不够,哪来的机会补觉? 直到今日,她按着眉心,心想太医说的确实有些道理,为什么越睡越累了。 承侍女官示意宫人捧来衣饰给景昭过目,又问:“殿下用些膳吗?” 景昭点头。 承侍女官又问:“那……要备下辇,预备着往宫里去吗?” 景昭往外看了一眼。 天穹碧蓝明亮,一颗金红的太阳挂在云絮之上,毫无保留地向地面散发着光与热,窗外那丛花树即使有宫人时时精心照料浇水,现在叶片也打起了卷,半死不活。 景昭皱皱眉,说:“太热了,过一个时辰再去。” 她心情正好,于是容不得任何不够完美的事物在眼皮底下直晃,指了指外面:“那丛树怎么蔫了,换新的来,要精神些。” 承侍女官应了声是,亲自出去示意花鸟房的内侍来这里刨树了。 早上中午都没吃饭,二人的确是饿了,简单吃了些小厨房送上来的饭菜,就听见外面有人声传来,不多时鱼女官进来通禀:“殿下,储妃殿下,穆嫔娘娘那里打发了宫人过来,不知道现在方不方便来请安。” 按理来说,穆嫔其实应该亲自过来,但她过去在东宫后院一个人待惯了,这方面的意识稍微差点。 景昭压根没注意到还有这种讲究,随口就道:“这么热的天,别中暑了。” 裴令之刚背过宫规,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他根本不是在乎这种事的性格,直接顺着景昭的话道:“我看就不必过来了,何必因为这些小事,折腾穆嫔再跑一趟。” 景昭想都不想,随便点头:“就按储妃的意思办。” 鱼女官张了张嘴,想说这不是请安与否的问题,这是太女嫔需要在正妃入宫次日向正妃行肃拜礼的问题。 但皇太女和太女妃显然根本没有想到这回事,正十分整齐地低头继续喝粥,鱼女官不好打扰,又退了下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竹影西斜,难捱的暑气终于渐渐消退,凉风渐起,一天中最舒服的时辰到了。 景昭与裴令之再度更换礼服,乘辇入宫拜见皇帝。 东宫大婚次日一早,夫妇当联袂入宫叩拜帝后,然而太女和太女妃硬生生把这个环节拖到了傍晚,抬辇的宫人们走得飞快,不多时穿过宫门宫道,来到了明昼殿前。 景昭神情稍稍肃穆了些,朝一旁伸出手。 裴令之落后半步,挽住她。 守门的宫人早已飞奔进去禀报,很快,梁观己笑眯眯迎出来:“哎呦殿下来了。” 又朝裴令之行礼:“太女妃殿下安好。” 景昭也笑吟吟地道:“父皇没等吧。” 梁观己那张白胖喜庆的脸上,浮现出了然笑意:“圣上昨晚说了,让殿下好生安歇,不急着进宫,您先坐着,圣上一会就过来。” 景昭一听就知道,皇帝肯定又进后殿去了。 她当然不急,示意裴令之坐下,很自然地开始点菜:“有蒸好的金乳酥吗?取两笼过来配茶,给我放点冰镇果子一起端过来。” 梁观己响亮地哎了一声,转向自己背后的干儿子:“小不机灵的,还不快去?” 那小内侍跳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往外冲,还没冲几步,以一个非常尴尬的姿势顿住。 殿内深处,传来一个轻飘飘的声音:“不许去。” 裴令之骤然抬首,见景昭起身,连忙跟着站起来,朝声音来处行礼。 皇帝走出来。 他又换回了往日的素衣,面容如冰似雪,却不是裴令之那种近乎清透的冰白,而是一种毫无血色的、象牙玉雕般的苍白素净。 皇帝抬手,凌空朝女儿一点:“不准吃冰。” 景昭蔫蔫地坐回去:“这么热……父皇您今日怎么出来这么快?” 皇帝一哂:“我还不知道你?早了嫌热,晚了嫌黑,只会挑最舒服的时候出门。” 他缓步走到御座前,径直坐下,道:“拜吧。” 景昭携着裴令之跪倒,在御阶下深深叩首,旁边的起居郎奋笔疾书,皇帝余光瞥见,道:“写早上。” 起居郎丝毫没有记载崔杼弑君的太史那份骨气,老老实实提笔一挥,把‘申末,太女携妃裴氏入觐’抹掉,改成了‘辰初,太女携妃裴氏入觐’。 裴令之眼睫低垂,保持叩拜的姿势不变,心底却一阵暗惊—— 起居注是史书的一部分,不能篡改起居实录几乎成为历代共识。自古以来敢这样做的天子权臣虽然有,但往往会招致非议与反对,乃至于数代之后,官修史书不敢轻易采信那部分起居实录的记载。 今日所见,皇帝随口一言,起居郎提笔便改,显然这并不是罕有的事,宫中内外却丝毫不闻风声,可见皇帝对整座宫廷内外、朝野上下的把控力度,实际上已经到了极为可怖的地步。 还没等他思考完毕,皇帝已然平声叫起,然后对着景昭招了招手:“走。” 景昭看了裴令之一眼。 裴令之尚且没弄明白景昭看这一眼的意思,皇帝已经道:“不用带他。” 景昭哦了一声:“好吧。” 她转头指了指椅子,示意裴令之坐下等她,自己跟着皇帝走进了御阶之后的暗影里。 “……” 裴令之被留在原地,一时间云里雾里。 内侍们很勤快地上前来给他倒茶,把两笼金乳酥摆了上来。 没有冰镇的果子. “其实应该让他过来给母亲磕头的。” 景昭紧走两步,跟在皇帝身后:“总要让母亲见见他吧。” 皇帝平静道:“不是见过了?” 景昭:“……” “改日再带他过来。”皇帝道,“至少……等你生下孩子之后。” 听到这句话,景昭眨了眨眼,有些不习惯。 分明走在前面,但皇帝仿佛能察觉到景昭细微的情绪变化,并不转头,淡声问:“怎么了?” 景昭斟酌着道:“有点不习惯?” 皇帝回首,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瞥她一眼:“我从前不是和你说过?尽早生个孩子。” 东宫皇孙落地,储位就会更稳。 没有后嗣的未来新君,总是不能让臣子太过放心。毕竟父母儿女之间有天然的血脉相连、至高无上的孝道约束,一定程度上,可以确保旧部近臣的利益实现较为平稳的延续传递。 更何况,景昭是个女人。 女人生产,风险更大,也更麻烦。 只有她顺利生下皇孙,亲附东宫的臣子才能更安心,左摇右摆的墙头草才会发生偏向。 ——否则的话,万一压上全部身家追随皇太女,结果主君难产死了,又或是没有孩子,抱养了其他宗室,这岂不是可能赔本的买卖? 景昭倒没有反悔的意思:“我知道,就是不太适应。” 她诚实道:“过去随随便便点头,是因为感觉反正离得很远;现在好像已经迫在眉睫了,所以就得鼓励一下自己。” 正文 第128章 公道世间唯白发,贵人…… 皇帝神色微动。 那似乎是个极其轻微的笑。 他没有再说什么,袍袖轻飘,徐行在前。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天边云霞着起了火,一缕暮色落下来,簇拥在庭中人身周,镀上浅淡的金红光晕,就像是凤凰将收未收的翎羽。 皇帝走在前面。 他的身后被拖出长长的影子,看上去就像一个无比高大的巨人。 景昭踩着他的影子,跟着向前走,走进后殿时,她的目光无忧无虑地在空中四处张望,却忽然凝滞住了。 “父亲!” 她脱口叫出声,声音非常响亮,以至于皇帝停住脚步,有些诧异地转过头来看她:“怎么?” 话语涌到喉头,又卡在唇边,景昭眼睛睁圆了,怔怔看着皇帝乌发中若隐若现的一丝雪白。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不必她说出口,皇帝已经从女儿眼神投注的方向猜出了答案。 他毫无意外之色,眉头微挑,随手便取下了束发的银簪,顷刻间满头长发如水银泄地,披散满头满肩。 京城旧俗,守孝期间不得剪发。 景昭一直很羡慕父亲不用戴冠,因为她的头发像父母一样浓密而长,长及腰下,本来就很重,每日朝会结束之后,摘下冠冕的那一刻,她总是觉得脖子要被压断了。 皇帝的头发更长,长及膝下,散开之后,那一星闪着银白的发丝便更加瞩目。 “就因为这个?”皇帝摇了摇头。 他反手关上殿门,用一种饶有兴趣的目光低头打量那根白发,半晌挑了挑眉,淡声道:“人都会有这一日的。” 皇帝的语气很淡,很轻,很若无其事,就像暮色将至时树梢枝头第一缕晚风,静而无痕。 景昭扬起头,母亲含情凝睇的眼眸散布在四面八方,温柔而多情地注视着女儿。她侧过头,父亲乌发间那点已经隐没的银白仿佛还在眼前晃来晃去,晃得她心烦意乱。 她往后倒退一步,脊背抵上殿门。 胸口搏动着一种非常陌生而又熟悉的情绪,仿佛暌违已久。 还没等她理清楚这种情绪是什么,从何而来,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因为那根白发,又不止是因为那根白发。 看着父亲毫无讶色的态度,她忽然想明白了自己从前因恐惧而竭力忽视的一些东西。 朦胧泪光里,皇帝的表情像是有点惊讶,又像是有点好笑,破天荒抽出帕子,替女儿擦了擦脸颊上的泪珠:“哭什么呢?” 景昭哽咽出声。 皇帝曼声吟道:“公道世间唯白发,贵人头上不曾饶。这是世间最公平也最偏颇的事情,没有人能逃过这一日,区别只在于早晚而已。” “您……” 刹那间,景昭本能地想要反驳。 即使以天子的年龄来衡量,皇帝也算得上年轻,堪称春秋正盛。 有些事太过遥远,她从来不愿意去想,甚至会刻意忽视。 但自欺欺人,终究不是长久之道。 “对有些人来说,这意味着极大的恐怖;对另一些人来说,这或许意味着解脱。” 皇帝擦了两下,耐心消失,手一松,帕子轻飘飘落在景昭身上,平静说道:“别哭了,好孩子,你看不破而已。” 除去那根并不明显的白发,他的面容依旧非常年轻,仿佛过往的君王岁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丝毫痕迹,又仿佛他已经留在了伪朝五年的那个深夜,所以此后,存于世间的这个幻影也不会再更改分毫。 “解脱吗?” 景昭抬起泪眼,难过地望向父亲:“母亲已经抛下了我,您也要抛下我吗?” 皇帝摇头道:“她并不想抛下你,她那么爱你。” “但母亲从来不是只爱我,就像您也是这样。”景昭喃喃道,“母亲愿意为了保住我的性命,挣扎着熬到伪朝五年的冬天,熬到将我交给您的那一日,但即使可以选择,我想在那之后,她也不会愿意再活下去。” 如果一定要打个比方的话,那么皇帝的目光就像烧到将熄未熄的炭火,还存留着些许余温,却随时可能熄灭,仿佛只剩下最后一口绵长的气,不知什么时候便会断掉。 他平静道:“她爱你,爱我,也爱她的父亲、母亲、兄长,这是很自然的事。事实上,一切早在伪朝慕容氏杀入京都,贞皇帝贞皇后自尽全节的那一刻,就注定无法挽回了。” 皇帝抬手,轻轻揉了揉女儿的鬓发,缓声道:“不用多想,对我来说,你从来不是阻挡我追寻生死之间大自在的阻碍。事实上,她坚持撑到把你留给我的那一日,是倾心爱你,又何尝不是想留给我一些牵绊?” 他长久凝视着景昭,仿佛想透过女儿的面容去窥见另一张面孔。 但很快,他的目光由虚转实,只是看着景昭本身。 皇帝轻声道:“你刚回到我身边,总是生病,御医不敢说,我却能看出来,你怕是不好养住,那时候我就想,当年我们缔结婚姻,曾经起誓,白头偕老,同归泉下,我们一家三口地下重聚,也没什么不好。” 至于江山万里,洪水滔天,又与他何干? 景容从来都不在乎那些闲事,又或是闲人。 景容温和道:“我只是有些累了,不过坚持了十一年,也无谓再熬些日子——不用怕。” 他望向女儿,那目光竟然非常柔和,与画像上栩栩如生的含情眼眸交相辉映,顾盼柔情. 皇太女有三天婚假。 第一日从明昼殿回去之后,景昭的兴致一直不高。 裴令之能察觉到这一点,他本身就非常善于感受他人的情绪。何况景昭没有掩饰的意思,她抱着裴令之,头埋在他怀里,时不时咬他一口。 裴令之:“……” 他们在床上纠缠了一夜又一天,期间景昭昏昏沉沉睡过去几次,醒来的时候床幔紧闭,分不清昼夜,她也不想去分清,直到终于被饿醒,扯动铃铛传膳。 承侍女官带着宫人进来布膳,明显能看出松了口气——第三日按照旧例,储君应该陪伴储妃回门,如果景昭再不叫人,再过几个时辰,她就得硬着头皮去敲门了。 吃完这顿很难说算不算早膳的饭,景昭再也睡不着了,她披了衣服,坐在庭院里那个新近才修好的秋千上,轻轻摇晃着。 如兰香气从身后传来,景昭知道那是裴令之。 她偏过半个身子,转身抱住裴令之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 近乎疯狂的亲密之后,疲惫和困倦一同涌上来,但随之而来的就是倦意过后的平静。 她的心情忽然慢慢平静下来。 将明未明的夜色里,有清风吹过庭中,送来淡淡香气,很难分清那是风里夹杂的花香,还是裴令之衣角襟带间浸润的幽香。 裴令之似乎说了句什么,景昭没听清,但此时此刻,气氛正好,她的心情也稍稍转好,再问一句你说什么似乎有些破坏气氛。 于是景昭胡乱点点头,然后继续趴在裴令之怀里不动。 裴令之笑出了声。 景昭抬起头:“?” “殿下。”裴令之蹲下来,和她平视,“说实话,你是不是没听到我在说什么。” 景昭神情丝毫没有破绽:“嗯?” 裴令之说:“我问你我想荡秋千,能不能换我坐一会。” 景昭有片刻尴尬,但她就是有这种干什么都理直气壮的本事:“哦,我想多抱一抱你。” 刹那间裴令之朱唇微张,原本到了嘴边的话顿住,半晌才摇摇头,半是忧愁半是叹息道:“殿下,你这张嘴,算是饶不了我了。” 然后他无奈地笑了:“其实我刚才说的不是这个。” “殿下。”裴令之轻声问,“要不要我吹笛子给你听?” 寝殿外的某处阴影里,苏惠竖起耳朵,张望几眼,然后伸出手,揪住了小梁内官的衣服。 小梁内官一回头:“?” 身为梁内官的干儿子之一,小梁内官还年轻,没有像干爹一样胖成一颗雪白的馒头,回过头疑惑地看着苏惠:“大人有何见教?” 苏惠小声说:“再等等吧,殿下心情正好,这会说些死人啊尸体啊,会坏了殿下的心情。” “好吧。”小梁内官很听话地收回腿,捡了块石阶坐下,“干爹的意思是,反正圣上已经知道了,捡个合适的时机通报给太女殿下,那什么时候比较合适啊?” 苏惠假装随口道:“你要是信得过,我让属下留意着,也就这两天的功夫,瞅到机会他就给你传话了。” 小梁内官有些犹豫,转念一想面前这位统领是圣上与太女面前的红人,和自己素无矛盾,不至于在这种地方下绊子,于是高高兴兴点头:“多谢大人。” 苏惠喜气洋洋地朝他摆了摆手,目送着小梁内官离去的身影,心想什么时候看不顺眼的人来递帖子请见了,就赶紧命人先把小梁内官叫过来。 他美滋滋地坐到阶边,也不要属下递来的垫子,侧耳听着宫墙内悠扬的笛声,轻轻打着拍子. 回门的地点,依旧定在望仙别馆。 杨桢夫妇、裴氏来人,全都早早等在了别馆。 以景昭的性格,连入宫朝拜皇帝都敢拖到晚上,更不会在乎裴氏族人的感受,不过算他们运气好,今日景昭起的够早,没让他们等到日上三竿。 仪仗浩浩荡荡,东宫卫率提前开路,清水净街,道路两旁百姓们摩肩接踵,踮着脚尖凑热闹。 还未到望仙别馆,已经有人飞马前去通传,等到仪仗来到别馆前的时候,所有人已经整整齐齐候在那里,等着拜见皇太女及储妃。 今日只是回门,并不需要太过正式,景昭和裴令之索性共乘一车。待得车驾停稳,裴令之率先下车,又探身去扶皇太女。 裴臻之自己是成过婚的人了,非常清楚日子过得好坏该是何种表现。 见弟弟神情柔和,动作自然,与皇太女的距离也很亲密,就知道他们感情绝不会差,那颗悬起来的心当场落下去大半。 与此同时,她又短暂地生出了一点母亲般的怅然。 不过很快,那点怅然就消失无踪了。 因为一旁被侍女奶娘们簇拥着的杨文狸小娘子一觉睡醒,发现自己不知身在何处,当即扯起嗓门嚎啕大哭,那声音毫不矜持婉约,足以直上九天,宛如有哪家正在杀猪宰羊。 裴令之很喜欢这个外甥女,把她接过来哄着玩儿。 因着皇帝又提起生育之事,景昭倒是上了点心,勉强压住对三岁及以下幼儿的厌恶,过去摘了个青玉佩饰逗了几下,又随口吩咐侍从,令他们将带来的回门礼赏赐下去。 皇太女日理万机,自然不会亲自操持备礼。 这些琐事,本来是由穆嫔打理,不过事涉储妃,为了避嫌,这几日穆嫔推掉了大半事务,所以是由东宫几位协理宫务的女官按照旧例拟出个大概的礼单,又拿去给储妃亲自过目。 裴令之抽空看了一眼,觉得女官们很用心——问题就是太用心了。 他毫不客气地提笔,将给裴家的赐物划掉几样。 往下看去,裴令之不禁皱眉。 东宫女官力求谨慎,又不愿得罪储妃,几乎是在规格范围内按照最高标准给裴氏备了赏赐。 女官们想法是好的,但这一举动可谓好心办坏事。裴令之皱眉看了片刻,拎起笔饱蘸浓墨,一笔劈下去,把礼单从上到下划得就剩下最末尾几样。 景昭看了没说什么,负责操持此事的鱼女官壮着胆子过来谏言,说储妃殿下家风简朴,这是苍生社稷之福,但回门礼要跟着仪仗浩浩荡荡抬过去,弄得太简薄了恐怕不好看。 景昭就问裴令之:“你想怎么办?” 面子总得顾全,不管是东宫的面子还是储妃的面子。 裴令之想了想,命人从库房里挑出几个小巧的空箱子,依次装上些东西,届时这些箱子便由宫人们捧着跟在仪仗后面。 鱼女官指挥宫人们收拾好这些箱子,分开摆在一旁,然后看着箱子们发呆。 燕女官路过,很好奇地过来问了一句:“这是储妃殿下亲自备的礼?都有什么?” 鱼女官愣了半晌,前言不搭后语地说:“库房里现在干净多了。” 燕女官:“?” 皇太女夫妇围着杨文狸小娘子,聆听杨小娘子嚎啕不绝的嗓门。 随行女官有条不紊地安排赐礼,每赐下一样,便要宣读礼单。 裴臻之夫妇收获了一十八件精挑细选的贡品,开心地起身谢恩——倒不是见钱眼开,而是这类赐物一看就是用了很深的心,非但极有面子,更能彰显裴令之受宠。 南方世家的眼皮没那么浅,但他们需要从赐礼中窥测圣意与态度。 裴二爷带着几个族人,略带忐忑地等着女官宣读赐物。 第一口箱子摆在面前。 方才裴臻之夫妇也收到了这样一口箱子,里面装的是一件水头极好的翡翠观音,单说那料子,便不是轻易能找来的。 箱子打开了。 里面是一件粗布衣衫。 说实话,能在锦绣金玉成堆的东宫里找出这么一件衣服,也确实可谓用心。 鱼女官沉声介绍,宝相庄严:“这是储妃殿下赐下的,寓意‘两袖清风’,江宁裴氏乃名门望族,世代门楣不改、家风贵重,更胜金玉百倍,储妃殿下特赐此物,但愿家风永存,不负圣恩。” 望着数十名鱼贯而入、手里捧着一模一样箱子的宫人,裴二爷突然生出一种极为不妙的预感。 房中介绍之声不绝于耳,屋外燕女官带人守在门外,一个个竖起耳朵。 半晌,燕女官咂了咂嘴,神情复杂道:“这么一看……东宫是干净多了。” 正文 第129章 观山小筑 炎炎夏日,往往多雨。 今年却不然。 观山小筑,是京城夏日里最宜避暑的一处皇家别院,地势高而凉爽,江水潺潺而过,极是宜人。 由皇太女妃牵头的花宴便在这里举行。 自六月初六东宫大婚之后,太女妃多数时间仍然在皇城中主持修书,连宫务都多半托给太女嫔穆氏打理,只在内外命妇眷属入东宫参拜太女妃的宴会,以及七夕宫宴现身两次。 真要说起来,今次观山小筑花宴,是太女妃第一次牵头行宴——七夕宫宴是历代传统,不能算入其中。 太女妃首次牵头行宴,意义自然非凡。 一大早,朝臣宗亲内眷们的马车便挤占了朱雀大道,相继出门往观山小筑赴宴,距离午时还有一段时间,接待来宾的花厅中便已经坐满大半。 往年穆嫔代掌东宫宫务,也曾出面举办过几次宴会,但终究不是正妃,规格等级稍逊一筹。至少以穆嫔的身份与谨慎,是不会将行宴的地点设在东宫以外的。 观山小筑名气不小,却属于皇家私产,而皇家私产,其实和宗室没有半分关系,完全归属于皇帝父女。在过往的建元年间,这座名气不小的避暑胜地,其实从来没有向任何外人开放过。 以松阳郡主为首的一批宗室女眷们说笑着进入观山小筑,登上备好的软轿,目光却忽的一亮。 ——前方迎候来客的女官内侍中,站着两个颇为显眼的年轻郎君,面目俊秀,身量修长,虽不算是顶尖的容貌气度,但年轻鲜亮,掩不住的勃勃朝气。 松阳郡主话音一顿,欣喜问道:“那二位郎君是?” 这位郡主的风流散漫京中出名,侍从也不惊讶,恭谨道:“回郡主,积素、炳烛二位郎官是太女妃殿下的陪嫁,代太女妃在此迎候诸位贵人。” 这里的‘郎官’并非指侍郎、郎中等外朝官员,而是‘内郎官’的简称。 宫中一切近臣,其实都可被称作内官、中官,但为了区分太监和女官,常常称呼有头有脸的太监为内官;女子直接呼为女官,又或是中官。 而今随着太子妃嫁进东宫,带来了自幼侍奉身侧的贴身侍从,这些侍从身为男子,既不好像太监一样被称作内官,又不好和女官一样被称为中官,索性借用前朝官职,称一声内郎官,又或郎官。 松阳郡主面露憾色。 她再大胆无忌,也不敢去讨要太女妃的身边近臣。只好下死力又盯了一眼,叹道:“南方儿郎,果然别有一番气韵。” 能和松阳郡主过从甚密的内眷,大多性格颇为奔放无拘,当即有人掩口轻笑:“郡主若喜欢,不妨弄一个到府里养着,听说今日花宴上,来了好些南方年轻人呢!” 放在往常,听了这话,松阳郡主非但不会羞涩,还要调笑几句。今日却扭身看了她一眼,皱眉沉目,直到对方面露忐忑,才寒声道:“说话谨慎些。” 那人碰了个钉子,颇为尴尬,眼眶便有些红了。 松阳郡主拧眉不语,心想这个蠢货! 她虽然风流浪荡,但能在宗室里格外有几分面子,自然与那些一天到晚只顾享乐的纨绔男女不同。事实上,松阳郡主对朝廷政务颇为了解。 就譬如,普通内眷大多以为今日这场花宴只是太女妃公开交际往来的讯号。但松阳郡主却知道,自从东宫大婚,南方又有数位出身世家的大儒名士入京,带来了南方诸世家献上的典籍藏书,皇帝当即便赐下高官,表现得颇为赏识。 当然,重臣之位历来紧缺,如三司六部九寺等实权要职,从来不会少了人坐。皇帝不可能为了赏赐南方官职,撤换并无罪责的旧臣,于是南人得到的官职品级虽高,大多只是花团锦簇的加官散官,空有虚名而不掌实务。 但无论实职虚职,皇帝既然赐官,便已经表明了朝廷的态度! 要粉饰太平,要花团锦簇,要展现出毫无间隙的亲近。 ——至少在表面上,一床锦被盖住所有暗流,绝不能露出半点难堪。 那么,朝廷态度在此,太女妃自己就是南人,今日花宴上,前来赴宴的南方年轻人更是各个出身不凡,怎能视作等闲,随意出言调笑? 倘若惹出事端,天子也好,朝廷也罢,才不会吝惜几个于国于朝没有半点功绩的等闲纨绔。 软轿一路前行,很快来到了观山小筑的主院,照晴阁。 照晴阁两面环水,厅堂空旷,分明厅中没有陈设任何冰盆,一步踏进门槛,竟有幽幽凉风扑面而来,恰到好处驱散了室外炎热。 太女妃裴氏端坐上首,太女嫔穆氏稍次一席,另有数名内眷陪坐在旁,下首侍立着数位锦衣华服的未婚男女,无一不是名门官宦儿女,如今却十分恭谨地侍立着,垂手低眉温顺至极。 松阳郡主打眼一看,只见陪坐近前的那些内眷并不全都认识,但她认识的那些,就包括了薛相夫人、柳相内眷、陈国公夫人、赵国公夫人等,皆是内眷中最炙手可热的顶级家世。 她很识趣地上前行礼,就要退下去。但风流好美的本性难改,终究还是没忍住,抬头悄悄瞥向太女妃,正巧太女妃侧首与杨太太说话,眼风扫过来,怔了一怔。 松阳郡主连忙谢罪,太女妃并不介意,只摆了摆手,示意她下去。 松阳郡主大气也不敢喘,退下来坐进椅子里,自有相熟的宗室女凑过来小声谈笑。她嘴上胡乱应和着,心却跳的砰砰砰极快。 ——真是奇了,那么好看又平和的一张脸,眼风不经意间扫过来的时候,却令人心头发颤,情不自禁地生出紧张敬畏来。 这难道便是天生的太女妃气度? 下首一个宗室郡主的胡思乱想,裴令之并不知道,也不关心。 他问姐姐:“文狸怎么没抱来?” “小孩子来花宴干什么。”裴臻之斜他一眼,又悄声道,“近来可安稳吗?” 这句话问得含糊,可以作许多种解释。 裴令之心里清楚,姐姐问的是大婚那日,望仙别馆荷塘里浮起的那具尸体。 此事可大可小,查案被交给了外臣,裴令之并不清楚细节,直到几日后景昭将案卷带了回来,二人头并头看了半天,最终看到结论——判定意外。 那名溺死的女子是别馆粗使侍女银珠,年十三,家住定州交县黄花村,出身来历清清楚楚,六岁就进来当侍女,是别馆的熟面孔,基本可以排除伪造冒充的嫌疑。 这孩子年幼,望仙别馆过去一直闲置,少有贵人驾幸,别馆里的侍从们待她宽和,只要规矩大面上不错就行,并不下死力约束。过去银珠便有趁夜溜进茶房偷吃点心的举动,因此被罚了两次,案卷给出的推断结论是,银珠年幼贪玩,当日深夜出门去偷吃,途经荷塘被远处巡逻的动静吓到,不慎脚滑落水,因此溺亡。 案卷细节详实,口供物证一应俱全,推断看上去也极为合理,暂时找不出明显漏洞。 但裴令之就是觉得有些怪异。 他没有问,但他能感觉到,太女有着相同的感觉。 裴令之神色平静道:“放心,有圣上与殿下坐镇,没有人能把手伸进东宫。” 裴臻之便不多提,只轻声说道:“你瘦了些,苦夏也不能不吃东西。” 裴令之点点头:“我心里有数。” 然后他又低声道:“杨家有没有适龄的儿女,仔细挑几个,殿下有意牵线。” 这本是极大的光彩,裴臻之却没有露出喜色,秀眉微蹙,轻声道:“没妨碍吗?” 陪坐的内眷不少,裴令之不欲细说,只含糊说了句:“无妨。” 话音落下,他目光一扫。 顺着裴令之眸光望去,太女嫔穆芳时正侧头与人谈笑,身侧站着一个年轻郎君。 那正是穆嫔的亲弟弟,穆氏六郎。 裴臻之就明白了。 杨家并不是特殊的那个。 她反而放下心来。 正文 第130章 争端 一般来说,高门望族召开花宴,大多只有两种目的:一是为了交游往来,二是借此婚嫁子女。 事实上,这两种目的并不冲突,且往往相辅相成。 今次花宴的目的,二者兼有。 当然,东宫没有需要婚嫁的子女,之所以筹备花宴,递帖召集京中贵胄内眷,根本原因在于前朝。 大楚朝廷愿意择选一位南方世家公子,占据至关紧要的太女妃之位,已经彰显了足够的诚意。因此南方必须做出足够分量的回报,大儒入京献书出仕,世家遣送子弟前来,表现得十二万分恭顺虔敬,就是南方给出的答案。 伪朝窃据北方十二州,统治虽然只持续了短短五年,却留下了无穷后患。南北往来一度断绝,且各有各的凄惨之处。 北方风雨飘摇、民不聊生,南方脱离朝廷,彻底沦为了各大世家的后花园。 至此,北境之外,荆狄忧患彻底平定后,弥合南北裂隙,令南方子民归心,成为朝廷当前极为重视的任务。 自从去年南方九州动乱后,南方世家元气大损,再也无力挟势自重。但他们毕竟在这片土地上盘踞了数百年之久,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外如是。 重划南方田地,诛杀豪强首恶,是朝廷安抚南方庶民的手段。 赐以高官厚禄,缔结儿女姻亲,是朝廷安抚南方世家的手段。 当然,‘厚禄’是真的,朝廷不差这点钱,‘高官’则可能不太符合南方世家心中的满意标准——但这话不能摆到明面上来说,否则南方世家显得最不占理——你就说这官职够不够高吧。 什么,你说实权不够? ——朝廷不拘一格拔擢白身而至高位,已经是难得的恩典,还敢挑三拣四?绍圣殿里那把椅子实权最重,你要不要坐上去试一试? 裴令之以太女妃之尊,亲自出面举办花宴,将南方世家的年轻子弟引入京城名门的圈子里,无疑是极大的诚意与体面。 他端起茶盏,轻轻沾唇,余光瞥见积素快步前来,于是一点头,道:“人来的差不多了。” 他的声音并不刻意高亢,平淡如水。 他的语调并不显得尖锐,轻柔如风。 但随着他开口说出这句话,身前所有内眷的言语全部止住,安静如潮水般蔓延开来,一层层向阶下传递,最终席卷整座厅堂,一切归于寂静。 所有人屏气凝神,等待着裴令之说出下一句话。 这就是太女妃应有的地位。 这就是贵为大楚东宫正妃、统领天下内眷的威势。 而这居高临下、尊贵绝伦的身份,仅仅只是作为太女正妃,得以沾染一星半点皇太女身周聚拢的光辉与权势,从而便拥有了凌驾于万人之上的地位。 厅中衣香鬓影,珠环翠绕,一瞥之间,仿佛化作了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天下最顶级的堆金积玉地,足以摇撼世间绝大部分人的心神。 而当这无边富贵谦卑地低首,恐怕没有什么人能抵挡住这份高居云端的志得意满。 裴令之的神情依旧平淡。 他温声一笑:“开始吧。”. 南方世家派来京城的年轻男女轮流上前,向太女妃行礼。 能被送来的年轻人家世必定不凡,换句话说,他们之中大部分人不是出自裴沈王白,就是谢柳苏方,抑或是其他南方世家大姓。 裴令之辨认出好几张熟面孔。 他表面不动声色,温言说了数句,将年轻人一一打发走,回头便看见裴臻之以一种走夜路遇见鬼的眼神上下打量他。 裴令之活生生被她看得全身寒毛倒竖:“怎么了?” 裴臻之看着胞弟,想起过去世人眼中不食人间烟火般避世出尘的江宁裴七,再看看眼前颇有国母风范的太女妃,唏嘘道:“没事,你就当我见鬼了吧。” 裴令之:“……” 有那么一瞬间,裴令之很想和姐姐断绝关系。 不过很快,裴臻之收起玩笑的神色,悄悄问他:“感觉还行吗?” “不行的话,你有办法?” 裴臻之叹息着道:“忍一忍?一辈子几十年而已,很快就过去了。” 裴令之说:“我迟早要和你断绝关系。” 他明白姐姐的意思,于是也收起玩笑的神色,认真道:“其实很好,我很喜欢。” 东宫清静,修书自在,这些都很好,他很喜欢。 不过就算不喜欢,也可以忍受。 世间没有任何力量,可以迫使裴令之低头。 除了他自己的心意。 因为喜欢,所以愿意。 权势、金钱、地位、尊荣,这些世人眼中可见的好处,裴令之从出生开始,就已经见得多了,并不在意。 束缚、禁锢、失却的自由,才是他第一眼看到的。 ——那又怎么样呢? 他斟酌过得失,衡量过利弊,然后心甘情愿,许婚东宫。 用那些作为代价,来交换与景昭的余生,也没什么不好。 裴令之并不确定,数十年后,自己会不会后悔。 但他很确定,如果拒绝,他会从这一刻开始,抱憾终身。 所以真的没什么不好。 即使不喜欢这些交游往来,如果当作偶尔的调剂,其实也没什么。 他转过头,朝姐姐一笑。 笑如春风. 花宴中途,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插曲。 彼时穆嫔正堆起毫无破绽的假笑,和裴令之上演东宫妻妾和睦的大戏。 围观内眷十分捧场,纷纷赞颂。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嘈杂声,紧接着东宫侍从飞奔而入前来禀告:“殿下,几位夫人争执起来了!” 几位发生争执的命妇被请到偏厅,见太女妃携穆嫔进来,一个个颇为羞愧,拜倒行礼谢罪。 她们都有了些年岁,远比裴令之、穆嫔年长,一来自觉一把年纪争执起来颇为难看,二来在太女妃的花宴上生事有冒犯太女妃的嫌疑,三来内眷中男子毕竟是极少数,她们鲜少和外男打交道,见到裴令之有些手足无措。 方才裴令之已经听侍从简单陈述了事情经过。 涉事双方,一方以怡侯夫人为首,另一方以安郡王妃、小杨娘子为首,还有几个南方女郎。 这些南方女郎,倒是着实冤枉。 虽然同样是预备联姻北方贵胄,但南方女郎的行情,要比南方郎君好得多。原因无他,北方十二州别管实际如何执行,至少表面上人人都要说一句继承家业只看嫡长,郎君女郎都一样;南方却不然,教养女儿仍然以贞静娴顺为要。 说句实在话,这些贞静娴顺的南方女郎,性情其实很符合高门大户娶妇的需要。兼之个个出身望族,容貌极美,才学过人,京城适龄郎君心里,也更愿意选个这样的妻子。 是以正式开宴之后,便有许多内眷去寻这些南方女郎们说话。 怡侯夫人就是其中一员。 争端开始之初,她正拉着一位沈娘子的手,和声细语地称赞对方举止有礼、谈吐文雅,果然不负沈氏盛名,将沈娘子夸得脸都红了。 这一切看似非常和谐,唯一的不足之处就在于怡侯夫人称赞沈娘子时,没压制住心底的不满,将南方北方女郎做了个对比,隐晦感叹了一句北方世风日下。 小杨娘子杨从妍,正巧路过听见,当即大为不悦,出言反驳。 于是冲突升级,演变为口角。 路过的安郡王妃本就与怡侯夫人有过积怨,义无反顾加入战团,于是冲突进一步升级,从二人口角演变为多人对吵,惊动双方相熟的亲友,助阵者有之、劝阻者有之、积极挑事看热闹者有之。最终这么一件可有可无的小事不断扩大,惊动了太女妃殿下。 关键时刻,穆嫔从来不掉链子,着重低声向裴令之介绍:“穿蓝衣那个是怡侯夫人,京中有名的活女诫,建元初年禁绝女诫的时候,怎么没把她给逮起来。” 裴令之一向从不评判女子面貌,认为极其无礼,但他看了一眼怡侯夫人,当即想起相由心生四个字。 他一言不发,只稍稍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无视小杨娘子羞愧中夹杂着理直气壮的目光,假装不认识她,平静落座,开始断案。 裴令之先干脆利落地各打四十大板:“你们都是年高……” 他瞥了一眼小杨娘子:“都是德行出众的内眷表率,怎么这般失态?圣人曾有箴言,要以德行教化、以道理说服别人,到底是什么样的矛盾,才使得诸位忘却了圣人的教诲,要做出这种公然争执的事情呢?” 然后他又听了一遍双方的谢罪陈述,先斥责小杨娘子:“用锋利的语言轻易指责一位年长的夫人,这是你的过错。” 又否定怡侯夫人:“夫人言语有失,错误在先,难道是在质疑朝廷的决定吗?大楚律令,凡有爵位者,无分子女,以嫡长为先。夫人如果认为律令不当,可以上表请求修改,而不是在背后非议朝廷法度。” 这可比对小杨娘子的斥责严重多了,怡侯夫人只是迂腐,并不是存心找死,当下冷汗淋漓,连忙谢罪,直道不敢。 裴令之很有耐心地一一敲打完涉事双方各位,裴令之又示意宫人去安抚无辜被卷入争执的沈娘子,紧接着瞟了一眼小杨娘子,正色说道:“你兄长杨桢与我相识已久,你的长嫂正是我的胞姐,我便替他们罚了,抄五十遍《孝经》供奉起来,学一学敬重尊长的道理。” 小杨娘子的表情一下子变成了掉进陷阱的兔子,天塌了三个字就差写在脸上。 裴令之摇头一哂,示意穆嫔:“走吧。” 正文 第131章 本章是邪恶小穆,没有…… 回宫的马车里,穆氏六郎和小穆主事兄妹二人缩在一边,两双眼睛默默望着主座上的姐姐。 穆嫔毫无所觉,压根不关心弟妹在想些什么,眼底闪烁着奇妙的色彩,自顾自吩咐贴身宫女:“今天那个姓杨的小娘子,是竟陵杨家的?” 宫女点头:“是,那是杨氏嫡脉所出的四小姐,闺名从妍,杨太太夫婿的亲妹子。” 穆嫔眼底闪烁着诡异的色彩:“那想来和太女妃一定很熟了。” 她邪恶地招招手:“去打听一下,看看……” “算了。”在弟妹流露出惊恐的表情之前,穆嫔抢先刹住了车,“就算真有什么旧事,也是在南方,不好查,别打草惊蛇了。” 宫女应声,然后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继续平静侍立在一旁。 兄妹二人默默对视,小穆主事率先鼓起勇气:“姐姐,太女妃不好相处吗?” 穆嫔侧首瞟她一眼,不费吹灰之力猜出了妹妹心中所思所想,冷哼道:“没有啊,我心眼比较坏而已。” 看着不知道为什么阴阳怪气的姐姐,小穆主事立刻又缩回角落里,不敢吱声。 穆嫔撇撇嘴,又冷哼一声,这么尖刻的一个表情,由她做来依旧娇俏好看,灵动无比。 她托着腮,回想起方才杨从妍看向裴令之的目光,心想裴氏看似清清淡淡一个人,欠下的情思倒是不少。 不会有错的,穆嫔心想。 那种目光非常熟悉,她曾经在东宫来往的很多年轻人眼睛里看到过,有的直白、有的含蓄、有的炽烈、有的压抑,但即使再怎么竭力掩藏,即使连皇太女都能瞒过去,却不可能瞒过穆嫔的眼睛。 因为有时候,她自己对着镜子,也会在镜中看到自己眼底倒映出的熟悉神情。 那是由仰慕、向往、敬畏,想亲近又不敢亲近,想触碰又惧怕冒犯等种种复杂情绪交织而成的,就像秋日草野上泛起的一点星火,看似不起眼,但只要一点点风吹过,就能迅速燃成燎原野火。 穆嫔想,裴令之,你最好别让我逮住。 她自己没有感觉到,脸上的情绪已经意随心动,变成了一种堪称邪恶的表情。穆六郎和小穆主事大气不敢出,默默待在车角,试图伪装成两只路过的蚂蚁。 蚂蚁头顶传来询问,是穆嫔。 回神之后,穆嫔第一时间对姐弟三人中唯一一个未曾成家的穆六郎发问:“今日花宴那么多如花似玉、知书达理的姑娘,你有没有喜欢的?” 穆六郎小心翼翼道:“这个,这个……” 回避本身就是最好的答案。 穆嫔温柔似水的声音立刻变了:“七娘比你年纪小,已经成婚了,你为什么还拖拖拉拉的?每天下值回去,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关心体贴不好吗?多大的人了,还要姐姐整天催着问,自己的终身大事心里没点数吗?” 小穆主事连忙低下头,回避兄长求救的目光。 穆六郎硬着头皮道:“下值回去已经够辛苦了,我只想自己躺着,要是找个妻子,总不能把她一个人晾在那里,还得没话找话,浪费宝贵的休沐日陪她,岳丈家里也得花时间精力走动,要是再有了孩子,每天眼没睁开家里就有一摊子事等着料理,这日子更没盼头了……” “胡说!那些琐事哪用你来干。”穆嫔根本不听,“你成婚之后,自有正妻为你打理内宅琐事,对外交际、对上孝顺——哦对,我们家没有长辈——对下抚育儿女,你在外面专心做事就好。” 穆嫔皱起眉头,用一种忧心忡忡的目光看着弟弟,又转向小穆主事,语气严厉:“听到没有?我让你娶个夫婿回来,为的就是这个,你自己在外面当差,内宅的事就得让他管好,不能一天到晚围着家里那点小事转,分心劳神不说,还要落下内外不分、治家不严的坏名声。” 小穆主事连忙道:“是,任氏性情温和,精于数算,把家里打理得很是妥帖,并不让我分心。” 穆嫔神情缓和道:“既然任氏贤惠,你就要给他应有的颜面,内宅偶尔过问,把握住大面上不出问题即可,其余的放手让他去做——内外不分、主次不明,就容易坏事。” 她想了想,又道:“今年任氏刚进门,你就是有什么心思,也不要急着纳妾,明年再抬进来,给任家颜面,对你的名声也有好处。” 新婚燕尔的小夫妻感情正浓,哪里会去想纳妾之类的事,小穆主事羞得脸色泛红,连声道:“姐姐放心,我现在正是专心办差的时候,根本没空想那些儿女情长。” 穆嫔十分满意,柔和地看着妹妹:“你能这样想很好,趁年轻的时候,多拼搏,出些成绩,将来起码能得个实干的美名,到那时要什么男人没有。要是年纪轻轻十六七岁,满脑子贪花好色,未来走不远的。” 穆六郎心想完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穆嫔转过头来,瞬间变脸,疾言厉色地教训他:“你不许再推三阻四,自己的终身大事尽快考虑好,反正我们家情况不怎么妙,姑娘的家世不必很在意,只要品行优良,性格又好就行。” 想了想,穆嫔又很严谨地补充:“别家我不管,怡侯夫妇两族里的女儿一律不准沾,齐大非偶,我们小门小户不敢迎这尊大佛。” 尽管口中说着齐大非偶,穆嫔的表情却显然不是称赞的意思,反而有点毫不掩饰的嫌恶。 穆六郎本来就想结束这个可怕的话题,赶紧趁机转移方向,皱眉道:“怡侯夫人……忒罕见了。” 京中诸多高门大户,守旧派其实仍然存在,但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表现出来刻板迂腐到了怡侯夫人这个地步的还是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小穆主事也咋舌:“怡侯夫人年纪大了,怕是从小听着三从四德长大,想法根植心底,已经拗不过来了——可怜了怡侯府上的女儿们,教养女儿是嫡母的职责,日日对着怡侯夫人那么刻板的人,将来可怎么办呢?” 穆六郎说:“哎,怡侯夫人倒是知行合一——只是知错了方向,反而越行越糟糕。” 车中响起一声清晰的冷笑。 是穆嫔。 她瞥着弟弟妹妹们摸不着头脑的表情,接过宫女手中的团扇,轻轻扇了两下,哼笑道:“知行合一,拗不过来?你们两个小东西,真是把人想的太天真了。” 穆六郎被姐姐的话弄得有些茫然,不明所以。小穆主事反应更快,一拍脑袋,面露愕然,颤声道:“难道她心怀不轨,故意以这种隐晦的方式来表示自己心向前朝?” “……” 车中所有人都沉默了。 穆嫔手腕一转,又给自己扇了两下风,幽幽道:“幸好你没去干刑狱,要不然三法司里定会多出许多莫名其妙的冤死鬼。” 小穆主事:“……” “就她,有那个脑子和胆量?”穆嫔不屑一哂,“我看啊,她是心气不平。” 穆六郎和小穆主事对视一眼,同时陷入了迷茫。 心气不平? 大楚朝廷禁绝女德女诫,抹平嫡长子女之间的差异,允许贵女、才女应选女官。无论怎么看,对官宦贵胄之家的女儿都是有利无害,怡侯夫人份属元配,生了侯府所有嫡出子女,世子都近三十了,也并不会损害她儿女的利益。 穆嫔道:“你们那时候年纪还小——其实我也一样,都是后来听说的,在齐朝的时候,怡侯夫人是很有名的贤德妇人,一度被赞誉为夫人典范,不妒不忌贤良淑德,很多人称许她有班、冯的品格,极受嘉许。” 然而很快,伪朝南下,齐朝国祚终结,北方陷入了有史以来最为黑暗的年代,随之一并告终的,是怡侯夫人女子典范的风光岁月。 其后,大楚立国,皇帝立膝下独女为储,宣布禁绝《女则》《女诫》,拔擢柳希声等女子入朝为官,允许嫡长女承爵,又选用女官入东宫,彻底颠覆了过往前人对女子的衡量标准。 “从名动京城,到湮没无声。”穆嫔换了只手托腮,“想来,她一定非常不甘心吧。南方名士声名鼎盛者,一句点评可以决人前途,一句否定便可使人身败名裂,齐朝的时候,怡侯夫人也能在后宅女眷中逞这份威风,现在不行了,她肯定难受的要死。” 穆六郎怔愣片刻,小声说:“这样说来,怡侯夫人有些可怜,前半辈子适应的规则,到了后半生,忽而全都不适用了,一下被抛到了全然陌生的境地里,无所适从。” 小穆主事说:“那些过往的旧规则,明明对她这样的女子并没有益处,可数十年受到的教导深入骨髓,她连辨识对错的能力都已经不复存在了,只能抱着那些早已过时的想法,凭吊旧日风光。” “……” 穆嫔危险地眯起眼睛。 “哪来的两个蠢货,出去别说我认识你们。” 听着弟弟妹妹的话,穆嫔气不打一处来,啪! 她一拍桌子,手腕上碧莹莹的翡翠镯子磕到桌边,却丝毫不心疼,只冷笑道:“她是四五十岁的人了,用得着你们两个十几岁的小兔崽子心疼?几十年活下来,真当她只长个头不长脑子?” “民间有句俗话,叫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换句话说,位置决定脑袋,坐什么位置,决定我怎么衡量利弊,七娘是我亲生妹妹,我盼着她好,所以我教育她女子就要杀伐果断立得起来,支持她娶个贤良淑德的温顺男人。” “但是到了你身上。”穆嫔劈手一指穆六郎,“你是我亲生弟弟,所以我希望你能娶个贤良淑德的温顺女郎,那样自己才能过得舒服——至于你妻子、七娘丈夫在内宅里快不快活……” 她冷笑一声:“我可不管他们的死活。” “怡侯夫人自己也有女儿,她就算思想改不过来,总该知道怎么做对女儿有利。可是她没有,怡侯府上的女儿不分嫡庶,一个个读着三从四德长大,作为一个母亲,她不慈;作为一个受本朝诰命的命妇,她不忠!” 这帽子可就扣得太大了,小穆主事忍不住抓了抓头发,小声说:“万一她就是单纯的死板,而且有点蠢呢?” “我都说了,她是五十岁的人。”穆嫔说,“她要是十五岁的小女孩,从小听着那一套长大,还没拗过来,那我不说什么,但是四五十岁了,孙子都学会跑了,大楚立国十一年了,十一年还不够她适应,那蠢死她活该!到这个年纪,就别往家教上面推卸责任了。” 她反手一指自己:“穆氏过去教的我什么?大家闺秀,矜持温良,我活到十五岁,受了十五年这样的教育,真到了生死关头的时刻,还不是要豁出去拼死一搏?有句话叫穷则思变,她不变,是因为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做了一辈子侯门夫人,当然能站在干岸上指指点点嘲讽别人,抱着那点过去风光做白日梦。” 直到此刻,穆嫔眼底的冷意终于毫无保留地显现出来。 她厌恶怡侯夫人,甚至可以说是憎恨。 在怡侯夫人心里,女人应该三从四德,皇太女这样的千古奇谭,压根不应该存在,像她这样的皇太女侍妾,当然更是自甘堕落,滑天下之大稽。 怡侯夫人不敢非议东宫储君,却敢背后和颍川穆氏那些老东西一起表现出对她的不屑,拜高踩低的本领,果然炉火纯青。 穆嫔语气森冷地道:“你们这两个小傻瓜,真是年纪小,天真不知事,把人想的太好,哼!依我看,怡侯夫人什么都清楚,她心里明白着呢,她自己是侯府夫人,母家有靠,儿女双全,只消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舍出去一个并不值钱的夫婿做出贤惠模样,便能成为京城女子典范,享尽风光追捧,在她看来,这可是桩划算买卖。” “她风光了,全天下的女人都要被她踩在脚下,当她风光满面的踏脚石。她要支付的代价就那么一点,反正怡侯不打她,也不会休了她,可是天底下有多少女人和她一样有恃无恐,能支付的起三从四德这份代价?” “如果当年我还守着家族的教导,一天到晚温顺听话,恐怕现在我和七娘早就被随便嫁到哪个破落人家,六郎你干脆就一病没了,咱们这一房的产业、父亲母亲留的财物,全便宜了家族。” 说到这里,穆嫔是真有些难受了。 过往多少年,这都是她最为恐惧的噩梦。直到入了东宫,有太女撑腰,她才能夜夜酣睡到天亮,不再像过去那些年里时常惊醒。 她语气复杂地道:“她可不蠢,她的小聪明太多了,多到想起自己失去的风光,就难受的睡不着觉,所以变成今天这个惹人生厌的模样。” 穆六郎和小穆主事看着姐姐倏然黯淡下来的脸色,觉得心里很是难受。 姐弟三人自幼父母双亡,是穆嫔小小年纪担起了长姐的重任,又当爹又当娘艰难护着弟妹长大,他们小时候见过穆嫔委曲求全的模样,也亲自经历过人情冷暖。 穆六郎鼻子立刻一酸,哽咽道:“姐姐,你将来出宫跟我住吧。我跟七娘都商量过了,没有你哪有我们今日,我们都特别想孝顺你。” “?” 穆嫔脸上浮现出一点轻微的疑惑。 穆六郎提醒道:“你以前不是说,太女殿下允诺过将来许你出宫居住吗?我们早就说好了,共同奉养姐姐。” “你们有心了……” 穆嫔跟他们说这些,其实是为了证明景昭对她的宠爱,也有让他们不必为自己担忧的意思,压根没打算出宫,结果这对傻孩子完全想到了另一个方向,只好语气艰涩地道:“不过不必了,殿下虽有恩典,可我无意出宫,预备终身侍奉殿下。” 小穆主事愣了愣,意会过来,张开的嘴又闭上了,穆六郎却没领会,继续热泪盈眶,开始抒情。 穆嫔有点感动,更多却还是觉得丢脸,当下喝止道:“够了,我不是和你们客气。” 穆六郎脱口而出:“为什么?” 穆嫔暗地里磨了磨牙,微笑着看向愚蠢的弟弟,问:“你奉养我?” 穆六郎连忙点头,同时把单薄的胸膛拍得邦邦作响,竭力表现自己的诚意。 “二十年之内,你能当上三品大员吗?” 穆六郎:“……” 三品无论在京中地方,都是毫无疑义的高官重臣,在外称作封疆大吏,在京可以比拟九卿。 让他当上三品大员,还不如把他直接吊死比较快。 穆嫔微笑着道:“蠢东西,我可不是在和你客气。” 她一指自己太女嫔规格的宫装,展示发鬓金玉、腰间琳琅:“我现在是正三品太女嫔,位份仅在储妃之下,又有殿下偏爱,皇宫和东宫里面正经的贵人加起来凑不够一只手,我虽不敢与圣上、殿下、储妃相提并论,多多少少也算个主子。天下富贵,各地贡品,要先过了皇宫和东宫,才能轮到满朝公卿,我还有什么贪心不足之处?” 她斜睨着穆六郎:“等你穿朱戴紫,位居公卿的时候,再想奉养我的问题吧,现在别说,让我跟着你们受苦吗?” 穆六郎:“……” 小穆主事:“……” 正文 第132章 比怜爱更先生出的是忌…… 八月十五,是皇太女生辰,京中又呼作‘小千秋’。 往年宫里不办中秋宫宴,仅为皇太女庆贺生辰,但今年太女妃已经册立,有心人暗自观察宫中风向,发觉规模远胜于往年,想来是为了筹备中秋宫宴。 修书的进度仍然平稳,除了太女妃又开始频繁告假。 如今距离小千秋已经不剩几日,正是最忙碌的时候,穆嫔带着上百位内廷侍从官忙得天昏地暗,眼下青影深深,已经是一幅随时要昏过去的凄惨模样。 她也顾不得避嫌,坐在裴令之下首的锦凳上,语气又急又快:“含元、钦光二殿的布置有大尚宫操持,我们还得最终过目一遍。” 裴令之风轻云淡:“我来。” “前年小千秋用了一百二十八只内造的嫦娥抱月灯,当时圣上赞了句精巧,今年我让少府再依样打一套出来,他们到现在还差些,再晚东宫就没有时间一一检查了。” 储嫔的身份不足以号令少府,让穆嫔出面和他们硬碰硬显然不智,裴令之点头,道:“我来。” “这里是宫宴的位次名单,这是拟定的舞乐单子,这些是还差的人手和材料,你看怎么办?” 裴令之心平气和地示意积素接住:“我来。” 穆嫔说:“不是我存心给你找事,这些东西我自己处置不了,殿下又不回来住,我没法子。” 裴令之风轻云淡地应了一句:“我知道。” 自从六月末京城迟迟不肯降雨,京城周遭出现大旱迹象,景昭就开始忙得脚不沾地,经常议政到深夜才回东宫,草草在明德殿歇下,睡不到两个时辰,又更衣上朝去了。 裴令之实在不放心,和景昭商量了一下,自己命人收拾行李,暂且搬进了明德殿居住。 每当景昭踏着满地月色推开寝殿大门,数盏光晕柔和的灯火映出细细温着的甜羹,还有榻前合衣打盹的美人。 哪怕她推门的动作再轻再缓,那扇朱红殿门无声无息划出一道弧线的瞬间,裴令之永远会惊醒般睁开眼,抬眼朝她一笑。 这种感觉不坏。 景昭没有反对。 但不知为什么,七天前的一个夜里,裴令之支颐静坐在榻边,如往日般翻着一本书,等待皇太女回来,却没有等到。 他等来了一位御前内官。 那位面容熟悉的内官朝他欠身,笑容非常真挚,说道:“太女殿下今夜留宿宫里,请太女妃自行安歇,不必等了。” 景昭年幼时由皇帝躬亲抚养,居于宫中,至今皇宫里还保留着她的寝殿,有时议政结束天色太晚,景昭就索性在宫里再睡一夜,这是很自然的事。 裴令之没有多想,从容应下,命人将内官送了出去。 然后从那天开始,他就再也没有见过景昭。 说得确切些,皇太女从那日开始,再也没有回过东宫。 穆嫔找不到她,只能干着急。裴令之知道她就在皇城里,却没办法见到她。 每个清晨,东宫宫门开启,裴令之乘车离开,前往皇城内的时雍阁修书。沿途看见皇宫肃正门外绵延的车马,公卿重臣们穿朱佩紫,络绎不绝,进入那扇巍峨高耸的宫门。 裴令之知道,宫门的那一边,宫墙的那一面,景昭就在那里。 但她不出来。 他无法进去。 一行飞鸟掠过天际,扑向远方轻淡的云端,化作渺渺灰影,渐次远去。 裴令之仰头,静静望着天边次第远去的飞鸟,目光渺若云絮,秀美面容看不出丝毫情绪,漂亮过分的眼睫微微垂下来,在颊边投下两道鸦黑的淡影。 “你们之间……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景昭收回投向天际的目光,平静道:“您想多了。” “我和裴令之很好,没有问题。”她加重语气,着重落在‘很好’二字上,“还要请父皇示下,关于开算经、法经二科考试的方案,是否可以经文华阁发往礼部?” 那封不知集结了多少人心血,花费数不清的功夫精心拟定的开科奏折,躺在皇帝手边的书案上。 皇帝淡淡道:“朝廷三年一考,地方一年一考,由地方按成绩推举至京城参考……” 他简单复述出几点,道:“别的不错,这些应试入选的人,你把他们放到哪里去?数算、法经太过狭窄,录中之后,全塞进有数的几个衙门?” 景昭不假思索:“发往南方呢?” “清丈土地、盘查旧账、打击豪强,这些陈年旧账要清理干净,非一日之功,朝廷的人手不够,今年年底或明年年初加急录一批上来,然后发往南方就任,只有不足,没有冗余的可能。再过几年,正式的文考开科之后,就没这么多人报算、法二经了。” 皇帝瞟她一眼,神色毫不意外,平静道:“怎么没写进来?” 景昭小声道:“先过了文华阁再说那么多呀。” 皇帝轻声笑了。 他的笑声轻如羽毛,淡如春水,但那终归是个真切的笑意,一闪而逝。 “可以。” 景昭恰到好处地露出喜色,伸出手来,不肯罢休:“您现在就批,我稍后叫人送过去。” 殿内香炉上升起袅袅烟雾,化成一片虚白,皇帝的面孔隐没在烟雾后,声音很平静:“你批。” 景昭愣了愣。 她依言走过去,提笔先在空中画了两下,然后饱蘸朱砂,用皇帝的字迹批下一个准字。 字迹几可乱真,皇帝抬眼一瞟,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景昭没有立刻叫人去送,而是将朱墨未干的奏折摊在书案上晾着,冷不防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我调了你的脉案。” 刹那间景昭手一抖,但她很快稳住,转过头来,依旧保持着如常神色,鼓了鼓腮帮,就像天底下任何一个小女儿对着父母撒娇那样:“您知道啦?” 笼罩的白烟缓缓飘散,萦绕在景昭鼻端,她忽而一愣。 ——那不是明昼殿中常点的檀香,而是另一种更加柔和清淡的香气。 皇帝文秀冷白的面容从烟雾背后浮现出来。 “为什么不说?” 景昭眼睫垂下去,那种小女儿的娇态也随之褪去,属于皇太女本来的情绪再度出现在她的脸上。 不是羞涩。 不是尴尬。 也不是矜持。 那些情绪可以属于任何一个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但无论何时都不该出现在一国储君身上。 景昭咬了咬舌尖,借此斟酌言辞,然而还没等她开口,就听见皇帝再度出声:“你在害怕。” 毫不意外。 景昭自认为多年来对情绪的控制堪称炉火纯青,但她毕竟是人而不是死物,终究不可能做到时时刻刻毫无破绽。 如果她想掩饰什么,天底下有两个人最有可能看破。 一个是她的父亲。 另一个是她的枕边人。 她的一半骨血脱胎于前者,又自幼跟随在皇帝身边长大,父亲了解她就像了解自己的作品,一旦他起意想要弄清楚什么,景昭根本连掩饰的机会都没有。 “好吧。”景昭深吸一口气,使自己平静下来。 她走过去,在父亲一侧的椅子里坐下。 “不是害怕。”景昭说,“是无措。” 皇帝眼梢稍微向上扬起,看着女儿的面容,看她与自己相似的五官轮廓,看她眉梢眼角残存着的母亲的痕迹。 他再开口时,说出的话令景昭霍然一惊。 “我很抱歉。”皇帝说。 景昭吓得立刻从椅子里站了起来。 皇帝抬起左手,稍微向下压了压,那动作哪怕处于低处,也依旧显得居高临下。 “坐下。”皇帝缓声道,“我有时候会想,我今日所承受的所有,归根结底在于我晚了一步。” 景昭着急地想要说些什么,但皇帝以一个干脆利落的手势止住了她的言语:“阿鸢被迫受辱、油尽灯枯,我被锁在这个空荡荡的御座上,不得解脱。我们承受了这些代价,已成定局,但你不同,你还小,我不希望那些过去的事,跗骨之蛆般纠缠你直到人生终了。” 皇帝沉默片刻。 然后他继续说:“人有弱点,未必是坏事。但皇帝是不能有弱点的,如果你的弱点是人,那就杀了;如果是物,那就毁掉;如果是规则,那就改写。但当它源自于你本身时——” 皇帝的声音忽而异常柔和,了然的神色从他眼底清晰透出来:“我也没有办法,你明白吗?” 一切只能靠你自己解决。 几乎是本能的,景昭点了点头。 皇帝挥手:“去吧。” 景昭站在原地不动,直到皇帝扬了扬唇角,轻飘飘道:“皇太女身为储君,其下皆为臣属。那些跪伏在你脚下的臣僚和草场上被牧人挥着鞭子驱赶的羊群没有任何分别,如果牧人为了一两只羊驻足,等待它的命运唯有宰杀。” “如果你继续避开裴氏,我会立刻赐死他。” 窗外清风席卷,冲散了柔和的芬芳气息,那只香炉倒映在景昭眼底,但她的目光却很涣散,仿佛看着什么东西,又仿佛已经陷入了失神的状态里。 她轻轻应了一声,转身想走,却在走到殿门之前时,又被皇帝叫住。 “曦和。” 皇帝站起身来,遥遥看向女儿。 他很少这样称呼景昭,以至于景昭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听见皇帝说:“做储君最难的是什么?” 平衡朝局? 发展势力? 刹那间景昭反应过来,都不是! 做储君最难的,实际上不在于江湖庙堂,不在于羽翼多寡,而在于天子本身。 如何平衡与皇帝的关系,是储君最大的难题。 能力太强、杀伐果断,容易使皇帝心生忌惮,从而令皇帝起意易储。 能力太弱、心性仁慈,有不能承担大任之嫌,从而令皇帝起意易储。 这本来是个非常简单的问题,景昭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回答,不是因为她天资愚钝,而是因为她从来没有直面过这个问题。 就像皇帝曾经说过的那样,无论男女,不分贤愚,就算她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皇位都不会交给第二个人来坐。 “你该好好想清楚的。”皇帝说,“这个难题不止在于储君,也在于皇帝。你可以轻易杀掉不忠的宗亲、反叛的逆臣,但你不能轻易屠戮自己的骨血。” “你想做皇帝吗?” 景昭没有说话,但皇帝从来不需要通过她的语言得到答案。 “做皇帝没什么意思,我不想,因此可以不在乎。你想,所以你必须把这个问题考虑清楚。” 皇帝抬起手,一寸寸拂过袖口轻微的褶皱,一根散落发丝垂落在那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像银子闪烁时的光芒,又像是雪。 “骨血是很宝贵的,但对于皇帝来说,你们母子情意最深也最纯粹的时间只有十个月。从它落地的那一刻起,你比怜爱更先生出的,必须是忌惮。” “我说过,我很抱歉,不止是因为旧事,还因为走到今天这一步,我无法告诉你该怎么做。” 皇帝语调温和,甚至称得上温柔地道:“回去想想,你该怎么做。” 他最后道:“去吧,想清楚了。”. 景昭拎起宽大华贵的太女袍服,迈过高阶时险些被绊了一下,顿时数十名宫人护卫涌上来,里三层外三层将景昭围得风雨不透。 袖中有什么尖锐的东西,隔着中衣袖子刮了她一下,还挺疼。 是那本奏折。 景昭手指摩挲着光滑的缎子封面,心里感慨自己竟然还会本能地记住拿走奏折,一时间对自己生出些敬佩。 她向下走去,华贵衣摆曳过重重高阶,头顶高空飞鸟掠过,尖利鸣叫声刮过耳畔。 在风声里,景昭唇角轻轻翕动,手隔着袖摆按在小腹上,那里还非常平坦,却让她无端生出难以言喻的排斥和退避。 “母亲。” 她无声喃喃。 女官见皇太女口唇微动,连忙凑过来:“殿下有什么吩咐?” “不。”景昭轻轻说,“没什么。” 没什么。 景昭仰起头,望向头顶那片无垠的天空。 夏日热浪卷在风里,扑面而来,白日将尽,半边天际归于暗淡,另外半边却被晚霞烧得像火,又像血。 刹那间岁月倒转,仿佛天地间的画面随着风一同流逝,再度回到伪朝启圣三年的那个深夜。 天边的霞光在她眼底一寸寸扭曲,就像化在铜盆里的鲜血,晕出大片大片的绯红,尖叫声、哭喊声和金铁相击的尖锐刺响扎的耳朵生疼。 “来人——” 咣当一声重响,锦书冲出来,不慎撞在门框上,额头立刻青肿,她晃了一下,不管不顾扑过去揪住门外的太医:“快进来!” 太医本能往后瑟缩了一下:“万万不可啊!” “还管什么男女大防!”锦书几乎疯了,眼底通红几欲滴血,“公主若是不好,你全家老少没一个能活!” 她用力拉扯,活生生将太医拽进了殿门,外殿全然寂静,没有任何反对的声音响起。 锦书暗自松了口气,搡了太医一把:“还不快去!” 眼见太医小跑着冲进内殿,锦书抹了把汗,正要跟进去,眼风向后一扫,目光立刻凝固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转身奔出去,越过门槛时险些绊了个七荤八素,心惊胆战回头,发觉外殿里来回踱步的男人根本没注意她的举动,连忙搂住门口那小小的身影,连拉带抱用身体整个挡住,挪到阶旁灯火照不到的暗影里。 庭院内宫人来来去去,每个人都保持着诡异的静默,脸上的神情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锦书用力抱住怀里挣动的小小身体,压低声音焦急地道:“郡主怎么跑出来了,当心别被……看见,要命的呀!” 那张清稚的小脸抬了起来。 “锦书姐姐。”年幼的景昭抬起脸,神情是与年纪不符的强装镇定,细看还有深切的惶然,“母亲不会有事的,对么。” 正文 第133章 “你有什么可怕的?”…… 两扇朱红殿门深处,隐隐传来极力压抑的细碎痛呼,哪怕仅有破碎的声音传出来,都能令人清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痛苦。 锦书浑身发抖。 有泪水从眼眶里淌了出来,但她自己不知道。 她只能用力抱住怀里幼小的身体,压低声音重复:“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然而她的眼泪却不断落下,越来越多,越来越急。 直到咸苦滋味漫进嘴角,顺着唇舌缓慢溢开,锦书才后知后觉地抬手抹了把脸,慌张抬袖去擦,匆忙转头躲避景昭的视线。 不知什么时候,景昭不再挣扎。 她仰起头,看着锦书脸上纵横的泪水,像一尊小小的泥塑木偶,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人皆养子望聪明。 但过早的聪慧,叠加细腻的心思,有时并不是一件好事。 夜风在廊下自由来去,湿热黏稠,年幼的景昭呆呆站在那里,仿佛变成了一只飞虫,被裹进了一张黏腻蛛网,四肢百骸僵硬麻木动弹不得。 锦书仍然在低声对她说些什么,语调仓皇而急促,景昭根本听不见了,她只能听见自己无比急促的心跳,砰!砰!砰! 母亲会有事吗? 母亲……会死吗? 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与痛苦,攫住了景昭小小的心脏,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不得不张口用力喘息,每一下都牵扯出肺腑里沉重尖锐的疼痛。 我要母亲!景昭模模糊糊地想着。 我要母亲!景昭无比清晰地想着。 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然极其剧烈地挣扎起来,就要往殿门里冲。 但她毕竟是个幼童,根本不可能抵抗过成年女子,二人短暂僵持在那片宫灯无法照亮的暗影里,耳畔锦书不断道:“……在里面,不要去,不要去!” 最前面那个称谓锦书说得含糊急促,低到了根本无法听清的地步,但这不要紧,她们都明白指的是谁。 那是悬在整座柔仪殿上空随时可能坠落的雪亮刀锋,是酿下无数条血海深仇家仇国恨的罪魁祸首,是一手屠戮桓氏皇族上下数百口、占据北方十二州,荆狄慕容氏的领袖—— 也是最想杀死景昭的人。 锦书忽然感觉怀里的小小身体顿住,不再剧烈挣扎,以为是自己的劝说起了作用。结果景昭骤然抬头,漆黑发顶刚好撞上锦书下巴。 锦书当场一口咬住了舌尖,泪水刚刚止住,此刻伴着剧痛再度夺眶而出。 景昭没有注意到。 冥冥之中有种奇诡的力量自天而降,吸引着她一寸寸转动发僵的脖颈,望向眼前寝殿敞开的大门。 下一刻,寝殿里爆发出一声女子痛苦的尖叫。 但这声尖叫很快就被产婆狂喜的呼喊压住:“娘娘生了,娘娘生了——” “是个皇子!”“拿襁褓来!”“公主,公主先喝了这盏药!” 刹那间整座寝殿变成了喧嚣的海洋,所有人都在欢呼,所有人都在狂喜,皇子两个字反复出现,慕容诩难掩喜意的声音传来,似乎是在下令嘉奖柔仪殿上下所有宫人。 锦书当场脱力,汗水哗的打湿前心后背,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就连舌尖剧痛都感受不到了,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公主没事吧。” 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柔妃一定没事。 否则此刻寝殿里,绝不可能狂喜至此。 声浪涌出殿门,顷刻间整座宫殿的人心头大石落地,殿门口、庭院里、游廊上,宫人们相继跪谢恩典,宫灯照不到的角落里,景昭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大门,拔腿跨过门槛,跌跌撞撞跑了进去。 锦书伸手抓了个空,连忙狼狈不堪地以手撑地站起来,往殿里追,心里阿弥陀佛无量天尊念了个遍,恨不得跪下来上三炷香,祈求慕容诩现在心情大好,不把小郡主当回事。 寝殿里弥漫着未散的血腥气,窒闷燥热,上至太医下至宫人仍然保持着磕头领赏的动作,景昭毫无阻拦地穿过他们中间,冲向了母亲所在的内殿。 她看见玄黑衣袍,下摆绣着鹰纹,整个皇宫里只有一个人会作此打扮,那是慕容诩。 平日里,景昭一定会远远避开,尽可能不出现在对方眼前,但今天她顾不得那么多,眼看内殿门口守着慕容诩贴身侍从,她大叫起来:“母亲!” 母亲! 女童的声调那样稚嫩,那样尖锐,分明应该极为刺耳。 然而叫声再度被淹没了。 “住手!”“娘娘,娘娘别激动。”“公主小心,你别过来!” 宫人、内侍、产婆、太医……所有人同时失态惊叫,数道身影同时前扑,根本没有人顾得上阻拦景昭。 慕容诩声音紧绷:“桓鸢,你松开手!” 长乐公主的声音始终没有响起,殿内嘈杂顷刻间归于死寂,景昭心急如焚,拼命朝前钻过去,却被长乐公主近身侍奉的内官看见,当场冷汗刷的落下,不顾尊卑一把揪住景昭后领,死死捂住她的嘴巴。 景昭只能看见玄黑衣袖从空中扬起又划过,于是围拢在床前的宫人们退开数步,慕容诩语调里惊怒已经无法压制:“听话,来,把手放开,这是我们的孩子,你看,他还那么小。” 婴儿开始啼哭,旋即那哭腔变得古怪,很快低到近乎于无,那声音像是被掐住了喉咙。 婴儿在断断续续啼哭。 而长乐公主在笑。 她的笑声虚弱至极、惨淡至极。 她说:“我要当着你的面,掐死这个孽种。”. 景昭猛地坐起身来。 深夜,万籁俱寂,窗外月光、殿内烛影交相辉映,摇曳的光影来回穿梭,像是虚空中游动的鱼。 砰! 砰! 砰! 景昭按住心口,弯下身来。 冷汗从她的鬓边淌落,一双手臂环住她的肩头,温热体温隔着薄薄寝衣传来,裴令之焦急地问着什么。 景昭没有回答。 她喘息着抬起头,凝视虚空里茫茫夜色,顷刻间仿佛时光倒转,她再度看见梦里启圣三年柔仪殿里幼小的自己。 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你在怕什么?” 那声音从无尽虚空里飘来,清稚冰冷。 “你有什么可怕的?” 女童满头满脸都是鲜血,沿着下巴往下滴,转瞬间打湿衣物,在地砖上积起一滩血。 她披头散发,血流满面,她看上去那样单薄弱小,可是眼底有种令人心神为之震颤的凶狠,就好像退到了悬崖边上的小兽。 隔着十余年岁月,那种凶狠仍然不曾消磨半分,以至于景昭都要为之悚然,几乎生出了一种错觉,仿佛看着那双眼睛,就能听见年幼的自己正在质问她自己。 景昭用力按住眉心,恍惚间似乎听见小女孩一字一顿,说出那句无比熟悉的话—— “我不怕死,什么也不怕!” 周太医提着医箱冲向明德殿。 他是太医院指派给东宫的专用太医……之一,今夜负责值守。 往日里东宫除了例行请脉,很少会急召太医,更何况是像现在这般深夜急召,周太医大半夜躺在值房的床上睡得正香,被急急忙忙冲进来的宫人叫醒,一听事关太女,当场吓得睡意全无。 宫里还是很敬老的,像周太医这样年事已高的资深太医,夜间出诊有所不便,腿脚又不大灵敏,按理是可以坐小轿过去的。但周太医生怕去晚了半步耽误大事,自己扛起药匣一路小跑,咣当咣当冲向了明德殿。 两扇殿门紧闭着,沉默地迎接这位老当益壮的太医。 很快,殿门开了一条小缝隙,承侍女官挤出来,低声对周太医说:“有劳您白跑一趟。” 周太医:? “是这样的。”承侍女官说,“太女妃深夜噩梦惊醒,惊动太女殿下,怕有些不好,所以特意请您过来看看。不过由太女殿下陪伴着,现在太女妃已经没事了。” 周太医:“……” 周太医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是积年的老太医了,干这一行多半家学渊源代代传承,周太医也不例外,他们家往上追溯五代,相继出了三位太医。 要做太医,医术只是最基本的,周太医见多识广,瞬时间无数深宫秘闻勾心斗角逢迎献媚在他脑海中一一浮现,最终到了嘴边,化作一句:“哈哈,没事就好。” 承侍女官很客气地往周太医袖里塞了只荷包:“劳您走这一趟。” 又责怪宫人:“怎么让周太医自己走过来,大晚上的多不安全,磕着绊着怎么好,快抬小轿过来。” 周太医再三推辞,奈何年纪摆在这里,而承侍女官正当妙龄,那力道根本不能相提并论,硬被按进了小轿里,又一路抬了回去。 目送小轿远去,承侍女官掉头走入宫门,穿过游廊,隔着老远,便看见寝殿内灯火通明,所有值夜的侍从宫人全部守在阶下庭院里,面面相觑满是不安。 承侍女官眉头拧起,嘴唇无声翕动,把庭院中的人数点了一遍,发现今夜明德殿值守的所有人都在这里,此刻寝殿内一个宫人不剩,只有皇太女和太女妃。 冰山已经化了大半,寝殿窗户被打开了,暖风迅速吹入,带来夏日里最不需要的温暖。 裴令之只着雪白中衣,靠在窗边,他的面孔白如冰雪,清凉无汗,仿佛一尊冰雪雕像,唯有唇角抿得很紧,昭示出并不平静的内心。 床帷掀开一条缝隙,一只眼睛露出来,眨了眨,是景昭。 景昭向外瞟了一眼,精准捕捉到裴令之的方向:“你在干什么呢?” 听到景昭这幅若无其事的语气,饶是裴令之养气功夫再好,此刻心火也不由得熊熊燃起。 他缓缓转过头,由于动作太过轻缓,景昭几乎错以为裴令之的脖颈发出了咔嚓声。 “殿下。”裴令之尽可能平静地道,“我在反思。” 景昭本来斟酌好了词句准备开口,倒被裴令之的话弄得一滞:“反思什么?” “反思我到底触犯了什么天条。”裴令之冷冰冰道,“以至于殿下对我冷若冰霜,且梦魇惊醒,却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拒绝看太医,也不愿和我说话。” 景昭当即大感冤枉。 她顶多只是一连七天没回东宫,并且今天心不在焉,没怎么和裴令之说话,怎么担得起冷若冰霜这么重的指责。 她理直气壮地想了想,正准备逐条反驳回去,忽然又觉得有点心虚。 算了。 景昭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无视裴令之毫无根据的指责,暂且将他原谅。 她朝裴令之招招手,用神秘的语调对他说:“快过来,我告诉你一件大事。” 正文 第134章 “叉出去。”…… 裴令之秀眉稍蹙,略显疑惑,直起身朝景昭走来:“请殿下示下。” 懂了。 还在生气。 景昭半身从床帷里探出来,眼睛在阴影里闪闪发亮,那姿势很像某种常在树上出没的动物。 裴令之蹙眉,快步上前挡住,避免景昭失去平衡从床上掉下来,紧接着袖口一沉,迎上景昭明亮的目光。 她加重语气,着重突出最后三个字:“是一个大大的好消息!” 袖摆传来拉扯的力量,裴令之顺着景昭的动作俯下身,下一刻柔软唇瓣贴近耳畔,低声说了句话。 景昭松开手,心满意足地坐回去,眼睛一眨不眨,不动声色观察裴令之的反应。 “真好。”裴令之笑容恰到好处,唇角微弯,顺手端起床边小几上晾至温热的茶水递过去,“谨为殿下贺。” “……” 景昭向后稍稍仰身,双手环抱胸前,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目光上下打量裴令之。 贺喜我干什么? 难道和你没关系? 皇太女的表情一寸寸凝固,眼梢微挑,抱臂静静看着对方。 递出去的茶水没有得到回应,裴令之转手又放回小几上,啪嗒一声轻响。 片刻后他骤然回首,就像深夜里熟睡的人突然被从梦中惊醒,失声道:“什么?!” 哗啦! 织锦床帷重重合拢,晃荡着挡住裴令之的视线。 景昭以此做出回应,毫不留情地一裹被子转身向内,继续躺下睡觉。 没过多久,一截触感柔软的小臂从帷幔缝隙里悄悄探进来,立刻被皇太女凭借如炬慧眼发现,抓住咬了一口。 她下嘴不轻,帐幔外裴令之轻嘶一声,却没有用力挣开,指尖摸一摸景昭的脸颊,轻声道:“殿下,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好不好。” 景昭冷酷无情道:“本宫睡着了。” 她把裴令之的手臂甩开,掀起被子重重蒙住头,故意弄出很大声响,随即轻手轻脚揭开被子,往床外侧挪动,悄悄伸手去揭床帷,心里冒出了一万个鬼主意。 唰啦! 景昭突然袭击的动作僵住,愣愣道:“你……” 裴令之一手支颐,伏在床榻外缘,眉眼低垂睫毛轻颤,一瞬不瞬看向床帷方向,那张秀美惊人的面容带着一种近乎梦幻的神色。 “……你干什么呢?” 裴令之轻声道:“我在想,殿下生气了,我该怎么办才好。” 殿内为数不多的灯火聚在裴令之身后方向,隔着琉璃屏风,变得更加轻盈散漫,为他覆上了一层无比柔和的光芒,就连眼底那层哀愁与喜悦交织的复杂神色,都显得无比动人。 景昭敢发誓,天底下再找不到比这更美的画面了。 她鬼迷心窍般坐直身体,任凭裴令之握住她的手腕,搭上她的脉门,直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散发出无比夺目的光彩。 景昭抽出手,捧住裴令之的脸颊,居高临下看着他:“本宫给你机会,把话重说一遍!” 如兰淡香贴近她的颊边,下一刻,柔软唇瓣贴了过来,轻柔地缠绵辗转,片刻后改为细细啄吻,由下而上一路蔓延到她耳畔,裴令之轻声说:“曦和。” 景昭得意洋洋地看着他:“嗯?” 裴令之笑了起来,又凑到她颊边,轻轻吻了吻,指尖柔和摩挲打转,舍不得离开景昭腕间。 “我很开心。” 噼啪一声,烛花爆开。 殿内猛地一亮,旋即暗了数分,烛焰来回摇曳,忽明忽暗,只将一对耳鬓厮磨的模糊人影映在屏风上,相依相偎. 次日一早,太女妃向时雍阁告假。 临近小千秋,东宫忙碌是情理之中,太女妃频频告假,倒也没什么人感到奇怪。 只要裴令之愿意,他能把所有事做的十分妥帖,能轻易令所有人心生好感。再加上他名声在外,才气纵横,修书这件事最难掩盖才华,而时雍阁里本来就是一群聪明人,修书固然是造化之功,但这份功劳对他们和太女妃的意义本来就不一样,他们要的是清名才名文名,而太女妃需要的是贤名。 更要紧的是,修书并非坐在阁里翻阅旧日典籍就能做成的事,免不了要和其他部院打交道。苏令君虽奉命主持此事,但政务繁多、位高权重,挂个虚名而已,不能时时为修书班子撑腰。 这种情况下,有一位身份极贵重、地位极特殊的皇太女妃坐镇在此,一切流程都会变得非常简单。 毕竟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枕边风这种手段很好用。 尤其对于一位绝世美人来说,更是如此。 既没有最直接的利益冲突,便可以放心展示出友好态度,是以裴令之近来频频告假,在众人心中没有掀起丝毫波澜。 如著作郎卓明琅等人,对此还颇感遗憾,私下里表示太女妃每日带来的点心酪浆挺好吃,可惜这几天吃不到了。 这一日没有朝会,景昭睡得昏天黑地,睁开眼发觉裴令之早已起身,没有走远,正斜倚在窗下小榻上看书。 听见动静,裴令之放下书册,刹那间景昭瞟见了封面上的四个大字——《黄帝内经》。 景昭迟疑着问:“你起来多久了?” 自从诊出脉象这几日,景昭其实已经有了些不同的感觉,譬如从前她一天只需要睡两个半时辰,但这几天明显感觉更容易犯困。 昨夜她和裴令之相拥耳语直到凌晨,而后睡得太深,竟没感觉到裴令之是什么时候起来的。 裴令之想了想:“辰初?” “你精神真好。”景昭都不用算,一听就知道裴令之统共睡了一个时辰左右,“怎么起这么早。” 裴令之垂眸一笑,无可奈何道:“睡不着。” 景昭瞥着他,眉梢微挑,似模似样地模仿:“真好。” ‘谨为殿下贺’说到一半,裴令之三步并作两步赶过来,轻轻掩住她的口,把未尽话语堵了回去。 “好殿下。”裴令之柔声央求,“你就饶了我吧!” 景昭指尖卷着裴令之一缕发丝来回拉扯,闻言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宫人们鱼贯而入,替皇太女更衣梳妆。 坐到窗前妆台上,景昭才惊觉原来已经过了正午。 裴令之没白起这么早,他处理了穆嫔留给他的所有积压事务,东宫账目看了一半,还重新巩固了半册灵枢经。 陪着景昭喝了半盏羹,裴令之放下汤勺,支颐静坐在景昭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活生生把景昭看得心里发毛,放下筷子和他商量:“收一收,收一收,我跑不了。” 裴令之连叹息都轻而缓:“我害怕呀,殿下不想见我,也就不见了,只能抓住机会多看殿下两眼。” 这话是含着浅笑说出来的,微带戏谑,但景昭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稍稍正色:“我前几天知道之后,一时不太适应,心里有些乱,不是不想见你。” 裴令之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低叹道:“我明白的。” 他看向景昭眼底,目光像是春日流淌的潺潺山溪,仿佛能毫无阻碍淌过人的心底,声音低不可闻。 “我很喜悦,殿下,但是随之而来的,是恐惧。” “我没能从我的生身父亲身上学到任何一点堪为人父的本领,在此之前,我甚至没考虑过成为父亲的可能,这或许是我本性中最懦弱的那部分——面对难以解开的困境,本能选择逃避。” 裴令之神情无奈又哀愁,像一株夜色深处随时会凋零的昙花。 他摊开了双手,无可奈何地一笑:“我爱你,殿下,所以我非常、非常、非常期待它的到来,可是直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我知道你的恐惧、你的担忧、你未曾宣之于口的疑虑——至少是其中的一部分。 并且我也怀抱着相同的忧虑。 景昭眨了眨眼。 一种难以抑制,且她并不想抑制的喜悦,从胸腔肺腑深处一同涌起,这种感觉非常荒谬,诡异的是景昭竟然生出了感同身受的欣悦。 这倒霉孩子。 景昭默不作声地想。 裴令之不知道怎么做父亲? 真巧,她也不知道怎么做母亲。 她颇觉荒谬,更觉好笑,正想说话,忽然脸色微变,一种陌生的翻涌在胃里席卷,呕吐感涌上来,方才喝了半盏的羹汤仿佛准备造反,只得仓皇掩口转头向旁,不住干呕。 在她干呕的瞬间,裴令之反应非常奇怪,他起身想过去看看景昭的情况,然而不知从何而来的本能驱使他向后避了半步,仿佛前方不是他脸色苍白的枕边人,而是某种可怕的事物。 裴令之自己都被这种下意识的举动弄得愣住,片刻后灵光一闪,想起了某个可怕的画面。 不幸的是景昭愣愣看了他两秒,同时意识到了他这种奇怪反应的来源。 景昭的脸色顿时变了。 在宫人惊恐的声音里,皇太女胃里翻滚不休,当场吐了个七荤八素。 裴令之面色惨淡地坐在旁边,替景昭拍抚脊背。 “叉出去。”景昭百忙之中艰难地直起身来,往旁边一指,不容置疑道。 所有人顿时全部顺着手指方向看了过去,积素作为众人目光的焦点,脸上遍布手足无措的茫然,其中还带着一丝惊恐,毫无作为罪魁祸首的意识:“啊,我?” 然后就被一拥而上的宫人叉了出去。 正文 第135章 ...... 东宫里有一棵高大的桂花树,每年八到十月,丹桂香飘十里,整片园子弥漫着馥郁的花香。 一场秋雨一场凉,三天前京城下了一场细雨,之后天气很快转凉,最后一茬桂花也到了尾声。用不了几日,便会悉数凋零。 趁着今日天晴,两名宫女分立树旁,用准备好的长竿敲击树枝,哗啦啦一阵风过,满树灿金离开枝头飘落,就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又有数名宫女撑着绢袋,将飘落的桂花接住,来往穿梭间身姿轻盈,极是赏心悦目。 穆嫔站得不近不远,着急地指挥:“动作轻点,当心压坏了花瓣!” 东宫这棵丹桂是齐朝留下来的老树,颇有年岁,足有两人张手合抱粗细,荆狄慕容氏当政时,不知道这棵树哪里招了他们的眼,树杈被烧焦了半边,一直奄奄一息开不了花。 直到大楚立国,册封储君整修东宫,从宫里花鸟房调来数个专司莳花养树的内侍,花了几年功夫,才把这棵树养得起死回生重新开花。 不远处凉亭里,景昭手捧茶盏,斜倚栏杆,似在赏花,又似赏景,眼睫却是低垂的,只偶尔向外抬眼一瞥。 打下来的桂花足足装了三四个绢袋,这些绢袋尽是用精细素绢裁成,如果只以价值来论,绢袋所耗的绢布可比鲜桂花贵重多了。 不过这是东宫,这些桂花也不止是桂花,而是贵人的雅趣。 这般来论,区区素绢,又不足挂齿了。 穆嫔雄赳赳气昂昂带着宫人们过来,鹅黄宫裙臂挽披帛,衣角浸润桂花芬芳。 她走到亭外,便有宫人端来铜盆,穆嫔先就着铜盆洗净双手,用素帕仔仔细细擦干净,才脚步轻盈地登上亭阶,朝景昭行了个礼,靠坐在下首锦凳上,道:“今年最后一批桂花都在这里了,不知殿下想怎么做?” 景昭一手撑头,垂眸道:“酿酒吧,让厨房动手,酿好了提醒我,照例赏下去。” 恩威并施是皇帝教给女儿的第一记驭下之术,景昭和十八学士年幼时,每年桂花开了,景昭一般会召集他们旷课去打桂花,然后众人热热闹闹围在一起,亲自挑拣出最好的桂花,制香酿酒不一而足,等到做好之后由景昭分赏下去。 这些东西不值什么钱,但对于一天到晚习文练武排满各种课程,半点气也来不及缓的孩子们来说,松泛的活动本身已经非常难得了。 及至众人年纪长成,各自获得官职领取差事,再也不缺取乐的途径方式,但由于年幼时的经历,打桂花——特别是东宫里这棵桂花仍然具有非常特殊的意义。 燕女官专门有个固定的差事,就是等到桂花开了的时候,即使皇太女想不起来,她也要吩咐人把鲜花收起来,做成各色香酒点心,替太女按名单赏人。 一般来说,酿酒是最方便的。 上次景昭心血来潮亲自动手,酿出了她毕生尝过最古怪的东西,今年她显然既没有心情又没有精力,淡淡提了一句,便不多过问了。 穆嫔非常识趣,悄悄示意燕女官率领宫人们把桂花弄下去,然后小声问:“殿下还难受吗?” 景昭眼也不抬,举起茶盏抿了一小口,平淡道:“还好。” 严格来说,前三个月度过之后,胎像渐渐稳固,就可以对外宣布储君有妊以定人心。但皇太女身份至关重要,不容丝毫疏失,出于种种不宜直言的顾虑,景昭决定往后再拖一个月。 这个孩子给她带来的麻烦并不算大。 有妊至今,景昭暂时没有出现非常大的反应,一切都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甚至胎儿本身的强韧都胜过寻常,丝毫不耽误皇太女大朝常朝议政理事,除了睡眠时间需要多加半个时辰,以及每天多喝一碗汤药。 然而她的心情一直不太好。 太医曾经以极为隐晦的方式提醒过数次,母亲情绪好坏,可能会对孩子造成影响。 景昭明白,但改不了。 她应该高兴,应该喜悦,应该满怀期待地迎接它,这个孩子固然可能在数十年后成为她最大的威胁,但同样也会是她意志和血脉的延续。 它带来的好处胜过坏处,它血脉的来源无可挑剔。 无论从哪个方面看,皇太女不该如此排斥。 是的。 不是忌惮。 不是提防。 而是纯然的排斥。 如果说前两者还掺杂着利弊之间的衡量,是理性判断之后刻意施加的负面情绪,那么后者就是发自内心、不问是非的本能。 这种情绪的来源其实比情绪本身更值得注意。 景昭无声吸气,深深闭眼,竭力将那些不妙的情绪暂时摒弃,再睁开眼时,脸上总算带了点表情。 穆嫔一直小心观察着景昭的神色,连忙示意宫人打开食盒,取出温热的点心羹汤。 由于现在饿的比较快,景昭看见端上来的饮食多半会吃两口,她喝了小半盏羹,摇头示意够了,胃里温暖饱足,心情也跟着略微好了些。 耳畔传来穆嫔的询问:“太女妃殿下怎么不见,仍在修书么?” 景昭都不用看,只听穆嫔话音就知道她想说什么,当即不动声色往后一靠,轻巧地嗯了声。 果然穆嫔按捺不住,开始试图迂回地进上谗言:“太女妃博学勤勉,妾远不能及,只是殿下如今常在东宫休憩,该有人时时照看陪伴的。” 其实穆嫔说这些,倒未必真对裴令之有什么特别大的敌意。 从南方走了一趟,三人全都落下了毛病。景昭至今对一眼看不出材质的肉本能排斥,裴令之是看见景昭作呕,自己也跟着变颜变色。至于穆嫔,则将对‘顾照霜’的提防保留下来,仿佛隔段时间不进谗言自己就全身难受。 景昭眉眼不动,心里想笑。 好在穆嫔知道分寸,略提了几句便自觉住嘴,以一句‘什么事都不如照料殿下要紧’收束谗言,然后娇滴滴靠过来,替景昭揉肩。 干了坏事立刻就讨好,穆嫔的习性算是定型了。 景昭斜睨她一眼,半含笑意道:“这样就很好。” 穆嫔一怔,没反应过来。 秋风乍起,枝头几朵残花打着旋飘落,落到一半被卷进了风里,飘飘悠悠飞落在深黛色常服肩头。 还不等穆嫔动手,景昭余光一扫,信手将花瓣捻在指尖,凝眉注目片刻,指尖一弹,吹了口气。 那点垂头丧气的金黄色没入风里,转着圈飞走了。 皇太女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须臾间随着那点金黄色一起被风卷走,不留半点痕迹。 “……寄托太重,反易生怨;执着太深,便是麻烦。那种满心满眼只在男女之事上的小家子气,太女妃不能有。” 啪! 一声脆响,景昭指尖交错,毫不留情地弹开了另一片缠缠绵绵的飞花:“……我也看不上。” “啊?” 穆嫔没听清,从景昭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殿下说什么?” 景昭一转头,近距离盯着穆嫔,面无表情道:“没吃饭吗,用力点。” “……” 穆嫔呜的一声,像被捏了一把长耳朵的兔子,嗖的把头收了回去。 没过多久,亭外足音匆匆而来,承书女官步伐急促:“殿下,章学士禀,有急报至。” 景昭眼睫稍抬,承书女官立刻会意:“是司州。”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景昭意料,她坐正身体,穆嫔察言观色,立刻停手,自觉地退开几步。 承书女官赶紧上前,袖中抽出一只长而扁的匣子,启匣取信递到景昭手中。 穆嫔侍立在一旁,很识趣地把目光挪到了合适的位置,看不见纸上内容,只能看见景昭秀眉蹙起,片刻后骤然起身。 这动作对于有妊的女子来说实在太快,穆嫔看得心惊胆战,景昭却根本不管不顾,径直将密信撂下,一边向外走一边沉声道:“召人,议事。” 承书女官应声抓起密信,疾步离去。 不出一刻钟,东宫外书房里,当差轮值地点在皇城内的东宫亲信,已经集结到场。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在家休沐的几人相继赶到,李盈风明显是睡回笼觉临时被叫起来,头冠都没束正,和其他人油光水滑一丝不苟的装束格格不入。 王潇然歪歪扭扭靠在椅子边上,忙里偷闲调侃一句:“你这是刚从哪个美人的床上爬起来,幸好不是进宫,要不然衣冠不整。”往脖子上一划,“御前失仪。” 话音未落,门外声音传来。 王潇然一瞬间坐的笔直,好像这辈子自打生下来,就没东倒西歪过。 所有人起身拜倒。 皇太女缓步而入,说句免礼,绣着鸾纹的黛色常服越过众人,来到上首。 众人次第归座,只见今日轮值东宫的郑明夷、景含章跟在太女身后,面色严峻地进来,心里立刻咯噔一声。 景含章在左侧第三张椅子坐了,郑明夷则朝上首看了一眼,见皇太女点头,才道:“一个时辰前,我与长春县主轮值东宫,接到一封从司州加急送来的急报,落款印章,卓业稷。” 卓业稷,东宫十八学士之一,在座众人的老相识了。 他顿了顿:“但信并非出自卓业稷本人,而是她的副手。” 在座众人的神情微微改变。 能用在具有公文效力的文书里作为凭证的私章,除了本人之外是不能动用的,如果擅用,很可能被看作没有效力。 果然,郑明夷接着道:“七日前,卓业稷率队,自司州行安县至灵水县,途中失踪,至三日前传信归京时,依旧没有音讯,副手刘长安急报,疑心卓业稷途中遭劫,请求调派临近州县驻军支援搜寻。” 正文 第136章 卓业稷 卓业稷,年二十,汲郡卓氏女,现任从六品大理寺丞,东宫十八学士之一。 二十岁的大理寺丞,放在哪里都能说一句年轻有为,更何况卓业稷同时背靠东宫伴读与汲郡卓氏两座靠山,身份贵重绝非等闲。 这样一位出身尊贵、手握王牌、前途无量的年轻京官,归京路上,在行安与灵水二县交接的地界上失踪了。 朝廷钦差高坐上首,司州别驾陪坐一旁,县署公堂高大气派,头顶‘明察亲民’的牌匾幽幽反着黑光。 行安县令和灵水县令争先恐后推卸责任,只差当场大打出手。 行安县令率先表示:“刘寺正派人传信之后,卑职立刻调动本县衙役、差役,又去军备所借了二十人,沿途搜索本县至龙崖山一带,并查探临近村镇,均无任何线索,想来卓寺丞是过了龙崖西峰之后遇险——前些年那边曾有山匪出没,听说前任孙县尊过去多次谋划剿匪……” 灵水县令差点跳起来——龙崖山横亘在行安县与灵水县正中间,西侧是行安县所辖,东峰则在灵水境内。 姓卢的这老狐狸嘴一张一闭,直接把黑锅推到了他头上。 他肚子里把行安县令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一遍,皮笑肉不笑地道:“卢县尊此言差矣,龙崖东峰闹匪,那要追溯到伪朝年间,慕容氏倒行逆施留下孽债,才逼得良民走投无路落草为寇。自大楚立国,我灵水县民熙物阜,又有成、孙二位县尊相继教化黎庶、剿灭匪寇,如今已是民用丰足,风平浪静,再无匪患。” 说完,他喘了口气,假笑着道:“听说卓寺丞途经行安县,曾在官署下榻过一晚。” 这话可就太意味深长了。 卓业稷任从六品大理寺丞,肩负复核各地刑案之责,此次离京便是外出办案。灵水县令此言一出,简直是明指行安县吏治不够清明,暗示卓业稷是知道了什么内幕,因而失踪的。 行安的卢县令又不是傻子,当场脸色涨红,披块布就能上戏台子扮关公,猛然抬手指着灵水县令,气得手都在抖。 堂上的司州别驾手也在抖,同样是气的。 两位一县之尊,堂堂正七品朝廷命官,竟在上官面前如此失态,简直体统全无! 朝廷钦差神色各异,无声静坐,分明没有做出太多表情,但那平静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嘲讽。 司州别驾陈繁陪坐一旁,脸色铁青,深感丢尽了脸。 啪! 一声巨响震惊全场,是陈繁忍无可忍,重击桌面:“都给我住口!” 亏得他一个文人竟有这么大的力气,刹那间众人仿佛看见桌子原地跳起又落下,原地晃了三晃。 两名县令仿佛醉汉骤然清醒,意识到头顶还坐着诸多上官,嫌恶地对视一眼,又同时惴惴垂首谢罪,不敢多言了。 陈繁余怒未消,冷冷剜了两名县令一眼,转头顺了顺气,道:“教天使见笑了,下县卑官,一时情急有失体面,并非刻意胡言乱语搪塞天使。” 正副两名钦差一主一次,各自坐在椅中,闻言神色各异。主位上的绯袍官员转过头来,半含淡笑,说出的话却绵里藏刀:“别驾不必担忧,我等奉旨前来,只为查清卓寺丞下落,不管官员升迁。” 然后他稍稍侧首,道:“世子还有什么想问的话?” 次座上那名年轻人终于抬起头来。 他年纪非常轻,鬓若刀裁,眉如墨画,但身上竟然穿着一袭紫袍,更无其余佩饰,唯有腰间垂挂着一块标示身份的世子玉符。 抬头的瞬间,陈繁下意识屏住呼吸。 有种难以言说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和年纪身份无关,纯然源自年轻人本身。 只听那年轻人卷起手里舆图,道:“一个问题——卢县令,从行安县过龙崖西峰,即使骑马赶路,至少需要花费一天半。期间,卓业稷投宿何处?” 行安、灵水两县虽然名义上边界相邻,但实际隔着半座龙崖山,官道曲折绕经山边,真正赶起路来要走的距离绝对说不上近! 卓业稷办差归京,不是赶去救火,不可能连夜赶路,中间一定会找个正经地方投宿。 温少卿来之前就注意到了这一点,没想到谈照微此刻一语道破,惊讶之余颇为愉快的眨了眨眼,心想这次终于不是和傻子同僚一起出门办差。 卢县令一愣,短暂地张口结舌,显然这个问题超出了他做的准备,连忙转头叫人。 幸好他带来的属下还算靠谱,鼓足勇气上前:“禀天使,卑下沿路排查过沿途客栈,没有得到线索。” 谈照微皱眉:“只排查了客栈?” 温少卿摇头,问谈照微借来舆图,估量着距离一指:“按行安目击者的说法,卓寺丞等人出城时骑马而非乘车,当日晚间估计应该走到这个位置。” 谈照微明白他的意思:“山外。” 温少卿递回舆图,淡淡道:“这里即使有客栈,多半也是乡野小店,最廉价的大通铺,不可能干净舒适满足卓寺丞的需求。如果是我,会就近选择农家投宿。” 他微微一笑,不再询问,只道:“把询问情况、相关线索、涉事人员全部汇总之后送到这里来,从现在起,大理寺寺丞卓业稷及随行人员失踪一案,由我们接管。” 陈繁忙不迭地点头。 谈世子目下无尘,说话可就远不及刑案出身的温少卿客气了,冷冰冰地补充:“希望司州方面守口如瓶,避免线索外泄。事涉官员安危,如有擅自泄露线索者,视同谋害朝廷命官,就地诛杀。” 话语声调没有任何疾言厉色的意思,但两县县令双双打了个寒噤,连带着陈繁周身也升起一阵寒意,连忙应声。 见气氛太过冷凝,温少卿敲敲桌子,缓和了一下气氛:“各位不必太过紧张,我等奉天子谕旨前来查案,少不了与本地相互协作。后面还有需要依仗各位的地方,先说一句有劳。” 不管是不是套话,总之有了温少卿这句话,公堂上的气氛总算缓和了一点。 尽管下面两位县令很不适应从公堂上面坐到下面的感觉,整个人表现非常不自在,但温少卿也懒得继续理会他们,别过头对陈繁点了点头:“陈使君从州治赶到行安,辛苦了。” 使君本该用来称呼州郡长官,但官场交际时尊称常常膨胀使用,陈繁为一州别驾,倒也担得起。 陈繁连忙道:“这是下官分内之事,何谈辛苦。” 顿了一顿,他又苦笑道:“不瞒天使,下官的父亲曾经受教于卓公门下。” 不但温少卿,就连谈照微都颇为惊讶,抬头看向陈繁。 温少卿说:“喔,原来陈使君是卓公徒孙。” 陈繁连道不敢,又苦笑道:“卓公对家父曾有授业之恩,如今卓公孙女却在司州地界下落不明。下官若是不尽力协助,恐怕死后都无颜面对家父。” 卓公指的是卓业稷祖父卓瀚,汲郡卓氏上一任家主。 齐朝时,卓瀚便以精于刑狱、明察善断著称,历任大理寺、京兆、刑部,最后于刑部尚书之位告老。后来数任三法司主官,多半出自卓瀚门下。 大楚立国后,朝廷编修《刑狱总辑》,彼时卓瀚已然垂垂老矣,但他名声在外,皇帝依然下旨,令卓瀚挂名《刑狱总辑》总裁官,可惜书尚未修好,卓瀚便因病过世。 卓业稷便是卓瀚的孙女,卓氏长房嫡长女,相传幼年便展现出深肖祖父的聪敏,被卓瀚亲自隔代指定,抱到膝下教养过一段时间,后来才送到京中做太女伴读。 所谓业稷,实为‘业继’,汲郡卓氏倾力栽培二十年的希望,预备再出一个位列九卿的卓公。 名门子嗣说珍贵也珍贵,说廉价也廉价,但如同卓业稷这般倾尽心血、耗竭资源捧出来的长房嫡长,卓公隔代指定的下任家主,根本无法用珍贵与否来衡量,那是无论如何不能出半点问题的。 如汲郡卓氏这般的北方世家早在伪朝便耗竭了所有元气,但卓公的门生故旧还没有死光。哪怕看在故去的恩师面上,这些仍活跃的朝臣都会想方设法施压,把卓业稷找回来。 当然,谈照微靠山过硬,温少卿也不是好捏的软柿子,这两个人不是轻易能撼动的,那么卓公的门生故旧若要发力,多半便冲着司州当地去了。 想必陈繁也清楚这一点,如今才会这样着急。 正文 第137章 为太女贺 一碟酥饼。 端在谈照微手中。 酥饼刚从县署厨房里端出来,冒着腾腾热气,表面金黄酥脆层次分明,每一层都薄如蝉翼,泛着半透明的色泽。 用筷子戳开饼皮,灰黑的芝麻甜浆淌出来,汨汨流进碟子里,浓郁的油酥香气和芝麻甜浆的浓醇香甜混在一起,说不尽的诱人滋味。 谈照微咔嚓咔嚓地穿过走廊。 这举止很是无礼,但谈照微举手投足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轻盈韵律,即使边走边吃酥饼,依旧丝毫不显粗野,反而有种真名士自风流的放荡无拘。 走到屋门前,谈照微顺手把碟子往旁边一递,随从小跑着追上来,奉上湿帕子。 谈照微一整衣装,推开房门。 十几道目光从不同方位齐齐投来,尽数落在谈照微身上。 温少卿居于主位,对他一点头,温声道:“军备所那边搞定了?” 军备所,全称军备军械所,是北方十二州地方驻军的官衙名称。军备所按照驻地等级,内部再细分为军备司、军备所、军备卫,等级各不相同,但对外统一称作军备所,不受各地官署统领,由朝廷直接统领。 由于不受当地官署统领,这些地方驻军历来眼高于顶,要请他们协助办事,多多少少都要受些闲气。温少卿为朝廷钦差,奉命调查卓业稷失踪案,有权要求当地军备所配合,但配合归配合,出五分力和出十分力,区别还是很大的。 故而温少卿接旨离京时,听说给自己派的副手是谈国公世子,心里其实是很高兴的。 他跟谈照微不熟,但同朝为官,多多少少打过几次照面,知道谈照微这个人目无下尘,办起公事来却不含糊,绝不像有些纨绔子弟,依仗父母权势横行无忌,正经的忙帮不上,帮忙得罪人倒是手拿把掐。 谈照微出身勋贵,父子两代功绩煊赫,是真真正正在沙场上拼杀得来的。尤其谈国公追随皇帝起事,在军中很吃得开,也没有苛刻僚属、贪墨军饷等恶名,司州当地军备所就算和谈家没什么交情,见谈世子出面,肯定也会愿意卖个面子,攒点交情,必然加倍用心。 果不其然,谈照微一点头,言简意赅道:“军备所答应借一百五十人过来,再多的实在抽不出来了。” 军备所并不是没有开战就一天到晚闲在那里吃粮饷,有自己的正事要干,甚至还要屯田开荒,能派一百五十人,按照司州东军备所的规模来算,已经是把能挤出来的人手都派过来了。 温少卿很是满意,面露微笑:“果然还是要世子出面。” 又有其余随行人员暗自咋舌,心想行安县令百般央求,才从军备所借来二十人,谈照微空手走了一趟,军备所二话不说拨来一百五十人,这态度差得也忒大了。 温少卿则想的更多些。 按理来说,朝廷查案,派来的正副钦差多半都是从三法司择选,谈照微被任命为钦差副使,钧令出自东宫,可见是皇太女亲自出面点选,以东宫旧臣救东宫旧臣,情分身份处处顾及,不可谓不用心。 再往深处想,这等处处思虑、千般筹谋的御下风范,正与天子一般无二。 天子御极十余载,对待忠心能干的能臣信臣爱臣时,同样是无微不至面面俱到,就连臣子家中婆媳不和、妻妾不睦,都能一一照顾,尽数化解后顾之忧。若有些僭越冒犯,亦能一笑了之,全然不放在心里。 但若是一朝失却圣心,所谓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圣心变幻翻脸如翻书,当能臣不能、信臣无信、爱臣失爱时,从前皇帝千般优容万般偏爱,立刻就会化作流水。天子有多少期许被辜负,就要十倍百倍讨回多少代价。 而今皇太女年纪尚轻,御下温和,远不及天子手腕老辣冷酷,朝臣们暗自期许,认为太女践祚后日子或许会更加好过—— 只是,所谓女儿肖父,皇太女的行事风范,当真会如百官心中期许吗? 这个念头在温少卿脑中一转而过,见谈照微风尘仆仆,便又关心道:“世子辛苦了,不妨先回去沐浴歇息。” 谈照微摇头道:“不必,继续吧。”. “对于卓寺丞的失踪,我们大致推定以下几个方向:一,办案相关;二,途中意外;三,仇家报复;四,自行离开。” “三和四现在基本可以排除,目前我们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前两种可能。同时,途中遇险,又可以细分为以下几类情况:一,单纯的意外,如遭遇劫匪、天灾被困;二,途中发现某些线索,因而遭遇有预谋的阻拦截杀。针对这两种情况,调派人手沿途搜索、反复核查,是最稳妥的应对方式。” 谈照微低头仔细浏览书吏呈上的文书案卷,道:“卓业稷办的那桩案子不是旧案复核吗?” “卓寺丞出京办的确实是一桩旧案。”温少卿打断了书吏未出口的解释,“不过情况比较特殊,时间跨度很长,罪魁祸首今年刚刚伏法。” 建元六年六月二十七,司州凤安县织翠绣庄关门数日,传出恶臭,左邻右舍被熏得没法开门做生意,怀疑发生命案,一齐到官署报案。 县署捕役到场,发现织翠绣庄大门紧锁,门上挂着‘闭门暂离’的木牌。撞开大门后,捕役在绣庄后院找到了两具尸体,分别是绣庄老板娘孙翠,以及孙翠的贴身丫鬟小玉。 孙翠主仆死因一致,被钝物击打头颅致死。捕役在后院墙边找到一件染血的黄铜香炉,与孙翠主仆头颅伤口痕迹吻合,被判定为凶器。 此后,县署张榜追捕绣庄老板李方乾,将其判定为杀妻逃亡的凶手。 谈照微翻到案卷对应的页数,皱了皱眉:“一般情况下,妻子被杀,丈夫的嫌疑确实应该排在首位,但李方乾失踪多日,为什么不会是死了?” 温少卿话语一顿:“哦?世子为什么这样想?” 谈照微道:“人在逃亡时,能去的地方其实不多。城内肯定已经查过了,出城会留下记录,但我看这里写的是‘自六月二十二绣庄打烊后,全无踪迹’。他自己一个人,或许可以设法混出去,织翠绣庄生意这么大,他身边的贴身长随呢?” 听谈照微列出几条疑点,温少卿微笑道:“没错,凤安县判定凶手确实太过心急,存在漏洞,不过他们有他们的理由——首先,李、孙夫妇此前曾经有过多次争执,具体内容无人知晓,不过有帮工、邻舍听到过只字片语,似乎孙翠与某个男人不甚清白;其次,六月二十二绣庄打烊后,李、孙夫妇再度发生争吵,冲突极为激烈,为此赶走了所有帮工。” 他一一细数出多条理由,而后道:“动机、旁证具备,所以凤安县的判定存在漏洞,却不能直接推翻。” 织翠绣庄孙翠主仆被杀一案,以孙翠与人通奸,李方乾杀妻潜逃定论。而后,凤安县开始张榜缉拿李方乾。 李方乾迟迟没有下落,这桩凶案在人们心中逐渐淡化,兴盛的织翠绣庄从此没落,辗转被另一家大户买下,改换牌匾重新经营,依旧做绣庄生意。 建元九年,凤安大雨,住在城郊的某户居民被杀,这次有人目睹行凶,凶手仓皇逃离,县署捕役赶来,发现这户居民墙后有异,仔细检查之下,最终在荒地里挖出一具尸骨。 尸骨的衣裳都已腐化,唯独手指骨有些异样,仵作检查之后,发现这具尸骨是个个头高大的男子,左手生有六根指头。 尸格递上去,所有参与过建元六年织翠绣庄案的人立刻想起来,李方乾正是一名身材高大,左手六指的男子。 李方乾逃逸三年之久,谁能想到,他早埋在了城郊荒地,连尸体都化为白骨。 经仵作再次验断,以尸骨的状态推断,死者死亡至少已有三年。 “凶手杀害李方乾、孙翠夫妇及侍从,然后将李方乾尸体弄走,埋在城郊,伪装成杀妻潜逃的模样,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到李方乾身上。只是没想到,建元七年司州洪水,各地安置了一批流民,原本的荒地被分配给了迁移过来的流民居住,人多眼杂来不及转移尸骨,只能常常盯着。结果这户居民想要见缝插针开点荒地,把土挖松了,一场大雨冲出了尸骨,所以凶手只能杀人灭口——可惜被人目睹,于是来不及转移李方乾遗骸,只能仓皇逃离。” 温少卿简单总结,旋即啪一声合上案卷:“凶手孙长三于建元十年三月被捕,据他供述,自己本是孙翠的远房亲戚,有人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杀害李方乾、孙翠夫妇,并且藏匿李方乾尸骨,伪装成杀妻案。” “买凶者,凤安大户王耀宗。” 谈照微明白了:“织翠绣庄。” “没错。”温少卿说,“这是一起因绣庄而起的凶杀案,王耀宗觊觎织翠绣庄的地段和绣艺,意图吞并不成,铤而走险买凶杀人。由于情况恶劣、手段残忍,这起案件被报到大理寺复核。” “王耀宗供述,凤安县上任县令周茂德收受他大把金银,因此明知织翠绣庄案情有异,还是按照杀妻案来查,并且在案发后经由不正当手续,将绣庄转给了王耀宗。” 周茂德已于建元九年告老,所以卓业稷前来复核此案时,将副手刘长安派往周茂德养老的越县调查,自己前往凤安县复核案情。 此后,卓业稷写信向大理寺禀报,确认案件复核无误,准备北上归京,和刘长安约定在越县汇合,岂料离开行安县后,就失去了所有踪迹。 “这个周茂德。”温少卿指尖在案卷上一点,“越县出身,家里在司州有些势力,算是个……” “土皇帝。”谈照微接话。 温少卿连忙摆手:“没到那一步,顶多算是个不成气候的豪强,干点欺男霸女、横行乡里的小事还行。” 他后半句话没说出口,但是谈照微听出来了,抬头看向温少卿:“你的意思是,和本案无关?” 温少卿很中肯地说:“我倾向于周家没这个胆子,王大户家里就更不行了,但还得先排查一遍。” 谈照微点头:“刘长安办事怎么样,他之前在越县,干脆拨点人过去,和他一起再梳理一遍。” 温少卿一怔,正要说些什么,旋即意识到谈照微的意思——他要拨些人过去,不是相信刘长安,恰恰是要看住刘长安! “就这么办。”温少卿点点头,又提醒道,“对了,昨日你去了军备所,应该还没接到消息——圣上谕令,通传各地,皇太女有妊,为太女及皇孙贺,故令各地重理刑狱,拣选情有可原、意有可恕者,年前赦免。” 这一道谕令颁布,各地官署都要忙起来了,人手肯定更紧张。 温少卿后半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只听咔嚓! 谈照微抬起脸来,面孔雪白,眼眸乌黑,手边的实木椅子扶手慢慢裂了。 正文 第138章 眉黛唇朱,肃杀如剑。…… 皇太女有妊,通传天下,朝野共庆。 当高门大户、街头巷尾纷纷传颂时,作为话题中心的景昭,却对此反应平平。 秋日凉意渐起,东宫那棵桂花树终于彻底地开败了,园子里积蓄起满枝满地的金黄叶片,风吹过哗啦啦作响。 天边一行飞鸟掠过,在云端留下数道灰影。 八角凉亭檐下挂起薄毡,三面围得风雨不透,留下一面挂了清透纱帘,又在帘角缀了同色缎子增加重量,避免随风乱舞。每逢秋风刮过,隔着纱帘向外看去,黄叶四处飞舞,凉亭八个角上挂着的银铃叮铃叮铃响个不停。 此情此景,虽然喧闹,反而更显凄凉。 大概没人会喜欢这么萧瑟的秋天。 除了景昭。 明旨通传天下后,她将手里一些不是很要紧的政务暂时搁置,稍微多出些闲暇的功夫。 每当这个时候,她常常倚在凉亭里,审视亭外萧瑟的秋风。 早在太医诊出太女有孕之初,皇帝便默许景昭将部分政务暂时交还,但景昭并没有这么做,硬是坚持大朝常朝一次不落,动辄议政理政熬到深夜,休沐日朝臣回家补觉,景昭批阅奏折。 穆嫔见一次劝一次,急得团团转,每次都被景昭敷衍过去打发走,半点用也没有。 裴令之起初想劝,但最后诡异地保持了沉默,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除去每日按例到时雍阁修书之外,其余所有时间守在明德殿里。 景昭要熬,裴令之就默不作声陪着熬。 所谓内外不相通,裴令之并不一定守在景昭旁边,但景昭只要回到明德殿里,裴令之永远不会比她先休息,坚持安排好景昭起居所有细节。 他偶尔会传召裴臻之进来说话,带着杨文狸小娘子。 出奇的是,皇帝向来关怀女儿无所不至,对东宫上下了如指掌。却在女儿怀孕的这个紧要关头保持沉默,没有对景昭这种近乎自伤的养胎方式作出任何反应。 直到一日深夜,裴令之察觉不对,惊醒睁眼借着帐外朦胧灯火看过去,只见景昭睡相一如寻常,静静卧在锦被里,似乎睡梦正酣。 裴令之伸手一探,皇太女额间薄薄细汗,鼻息轻而急促,已经发起热来。 今夜又是倒霉的周太医值守,小轿颠簸近乎飞起,可怜周太医一把老骨头抖着腿冲进殿里,一摸皇太女的脉,转头道:“发热了,气耗伤神、忧思过甚——这是累出来的毛病。” 要治发热容易,这里是东宫,数不尽的珍奇良药,周太医一剂汤药灌下去,天还没亮,只见皇太女已经渐渐退了热,中间迷迷糊糊醒过来一次,喝了第二剂汤药,再度睡过去了。 皇太女抱病是大事,何况如今还怀有身孕,任谁都不敢隐瞒。周太医盯着景昭喝完第二剂汤药,确认短时间内不会再发热,立刻掉头乘轿进宫,向皇帝面禀病情。 说巧也巧,当日没有朝会。 皇帝多年不肯轻易离宫,那日却破例,乘辇来了明德殿。 他也不理会裴令之与匆匆赶来的穆嫔,径直遣走一切闲杂人等,走进殿里。 两扇朱门在他背后轰然闭合,父女二人单独关起门来不知说了些什么,很快皇帝再度离开。 走到殿外庭院时,皇帝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驻足片刻,来到角落里那棵老树树下,折了一根细枝,端详片刻,转头离去。 孝衣有着极为宽大的袍袖衣摆,白的晃眼,像是一片天边白云落到地上,被织进了皇帝身上的白衣。 如云袍袖从裴令之眼前一晃而过,转瞬间去的远了。 以至于裴令之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听到了一声意兴阑珊的哂笑。 他率领所有人谦恭拜倒,恭送御辇远去。然后转过头,看向那棵皇帝折枝的老树。 那棵树真的已经很老了,不高不大,枝杈斜逸旁生,花鸟房内侍定期侍弄,依然显得很是沧桑。 难怪这样好的意头,只能保住它不被砍掉,却依旧悄无声息地生长在庭院角落里。 这是一株合欢树。 后来裴令之问过宫里花鸟房的老人,据说这棵合欢树并不是后来移栽的成树,在齐朝年间便栽进东宫来,应该是从一株小苗慢慢长到如今垂老的年纪。 但那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插曲。 皇帝驾临明德殿第二日,就有明旨通传天下,太女有妊,普天同庆. 朝廷要员和地方县官办事的水平,说的夸张些,可以用天壤之别四个字来概括。 前者是天,后者是壤,还得是深山悬崖下面,乱石底部的那些泥巴。 行安灵水两县此前瞎忙数日,连最基本的线索都没摸清,如果不是地方县署缺乏人手已经成为心照不宣的事实,温少卿或许可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谈照微肯定会在到达此地的第二天就上书弹劾两地县令玩忽职守尸位素餐。 饶是如此,谈照微对他们的印象也没好到哪里去。 温少卿私下劝慰:“他们要是能和世子的能力相比,现在你们就该掉个个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和这些地头蛇纠缠。” 正副钦差商量之后,简单划分了任务。 温少卿统管全局,带头梳理卓业稷过往行迹,谈照微要做的更简单一点,负责搜寻卓业稷失踪地点及沿途线索。 谈照微上过战场,打过先锋,抓过斥候,论起破案可能不如温少卿,但要是论起调派人手、搜索踪迹,现在还在行安的所有人捆到一起都未必比得上他。 果不其然,仅仅第三天,谈照微身边的随从十五就骑马匆匆赶回报讯,说是发现了可疑线索。 “……” 一片缄默中,谈照微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近前,单膝跪地仔细辨认。 山风夹着秋凉吹来,卷起谈照微肩头碎发,他反手摘下腰间连鞘短刃,一勾一挑举到眼前,眼梢寸寸压紧,压出一个异常优美凌厉的弧度。 半晌,他在众人心惊胆战的沉默里长长呼出一口气:“没错,像是卓业稷的东西。” 那是一截蹀躞带,尽头挂着断裂的桃形玉带钩,此前卡在山道边缘乱草碎石间隙,因为沾血后又滚了厚厚一层灰土,几乎与碎石泥沙同色,被草丛挡了挡,和乱草没什么区别,之前一直没被发现。 不过说实话,以这截蹀躞带的破损程度,就算来往搜查的行安差役看见,也会当做行人丢下的垃圾,随随便便一脚踢飞。 只有谈照微这样眼光极其毒辣,见惯富贵的人,才能精准辨识出那段裂开的玉带钩用的是独山玉。 这种名贵玉石,寻常富人多半会拿来做玉佩玉镯等稍微大件的玉饰,像玉带钩这样随手可弃、容易失落的小件饰品,用这种等级品相的玉石,加以精细无比的雕工,实际上本身就是一种刻意低调的奢侈。 到底东宫共事多年,纵然不很亲近,至少说得上相熟。 端详之下,谈照微已有六成肯定,这东西像是卓业稷落下的。 他手一松,十五机灵地用一块帕子从下面接住那截已经看不出本色的蹀躞带,收进马背侧面的布囊。 只听谈照微开口,语调快且狠,不容半点质疑:“二十人在附近沿途搜索,着重筛查类似的地方;二十人继续之前的搜索路线;剩下的人,把这里围起来,附近有没有下崖的山道?” 随行士卒差役彼此对望片刻,终于有人站出来,很是为难道:“世子,这里前几天刚下过雨,山壤里的水还没干透,走大道下不去,走小道怕有危险——何况这里临着龙崖西峰,本来就陡,就是当地山民,也少有人下去的。” 谈照微余光瞥过去:“行安县的?” 那差役有些气怯,点了点头:“小人是行安县捕头……” 还没等他报出姓名,谈照微已经当头截断了他没出口的话:“行安的地界,能丢个有品有级的大理寺丞,不能找到一条下山的路?危不危险不是你们说了算的,实在不行把姓卢的叫来,让他打头下去,将功赎罪。” 一句话带到了卢县令身上,那名捕头目瞪口呆,讷讷不敢言语。 好在谈照微没有拿人出气的爱好,稍微和缓了语气:“去找。” 话音未落,谈照微忽而若有所思。 他回过头,傍晚微红的暮色照在近处龙崖西峰上,山林簌簌作响,有风穿行林间。 “不对。”谈照微轻声说。 十五没听清,上前一步:“世子?” 谈照微收回目光,皱眉道:“附近村镇问的怎么样了?” 领头的军备所士卒连忙道:“今天一早已经完成了新一轮问询,没有。” “不对。” 谈照微摇头。 那名士卒铆足了劲想在世子面前表现,闻言赶紧解释:“都问过了,小人们不敢遗漏。” “不是说你。”谈照微眉头拧紧,“时间不对。” “要么有人在说谎,要么……”谈照微轻声道。 后半句话消泯于他的唇齿间。 夕阳映在年轻的谈国公世子脸上。 眉黛唇朱,肃杀如剑。 正文 第139章 裴令之心底升起浓重的…… 龙崖西峰地势较险,起伏也大。 天色将晚,不宜冒险下崖,谈照微留下几十名士卒看守,又令人连夜找来熟悉附近地势的村民。 次日一早,谈照微亲率众人重回此处,沿小路攀到山道下方搜寻。 出乎意料的是,往下攀援数刻,众人方才发现,这处山崖其实并不像从上往下探看时那么深。崖间斜出巨石林木无数,半空还有高低错落数个较为平缓的石台。 还未到午时,便有数名士卒陆续回报,在林木落叶间发现了诸如碎布、辕木,以及撕裂的书册和淋漓血迹。 “连着车直接翻下去了……”有人充满惊骇地喃喃,“这还能活么?” 话没说完,开口者承受不住四面八方投来的瞪视,默不作声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但即使没人说话,隐秘而焦灼的气氛仍然迅速蔓延开来,队伍里的卓氏随从已经脸色惨白。 谈照微没有立刻开口。 他转过头,眉梢压紧,目光四处逡巡,自上而下从左到右环视四周,终于不出意料的看见了林木断折的痕迹。 那是遭受重物猛砸后留下的痕迹,在秋日落叶的山林里格外容易辨识,一小片枝杈齐齐折断,正中间歪歪斜斜挂着什么东西,被下方丛生的枝丫挡住,看不分明。 士卒一拥而上,将那东西弄了下来。 那东西其实并不小,挂在枝头时看不分明,真正摘下来放到眼前,就显得格外大了。 “这是……”十五蹲下来看,语气犹疑道,“车厢的木板?” 寸厚的青漆木板,质地极为坚硬,正常人基本上不可能徒手折断,拿刀劈还得费点功夫。 但它挂在枝头,就像一块随随便便被撕扯开来的纸,单薄到令人心惊的地步。 一辆沉重马车从山道上方坠落,下方尽是丛生林木,这种时候除非车厢四壁里镶得不是木板而是铁板,否则连车带人一定会被串成糖葫芦。 死寂正在蔓延,然而下一刻不知是谁脱口惊呼:“下面那是什么!” 在山林里行走非常麻烦,尤其是没有修出正经山道的山林。地面的落叶吸饱了前些天的雨水,有种难以言喻的气味,下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很难说那究竟是风声、脚步声还是蛇虫鼠蚁的活动声。 往下看去,看到那片奇怪的黑色很容易,要走到那里却很难。 艰难攀援过越发崎岖的山坡,越往下走,谈照微的眉头皱得越紧。 他的目光何等锐利。 正因如此,每发现一些痕迹,情况便越是危险,他的心情也就越坏。 如果现在,从这片山林正上方的天穹向下望去,会发现连绵林木中突兀地少了一块,就像一个头顶斑秃的可怜人。 那是一片焦黑的火烧残迹。 这里可能曾经有过血迹、残肢、马车碎片,或者是其他可怖的痕迹,但现在什么都无从探究了。地面枯草落叶付之一炬,四周树木烧得焦黑,枯干树干直直冲天,有种森然的可怖,好似一只只高高举起的鬼手。 由近及远,还能在许多树木枝干上看到焦痕和被火燎过的痕迹,谈照微伸手一抹,指尖变得漆黑。 但他全然顾不得擦手,而是定定看着树身被他抹过的地方。 那是和沿途林木间相同的刀痕。 谈照微非常熟悉这种痕迹,他不用拔出腰间佩刀,就能确定眼前划痕的确是刀痕而非其他,甚至还能判断出这是在劈斩时才会留下的刀刃走向。 扑通! 有人再也承受不住,双腿一软跌跪在地。 那竟然不是脸色苍白的卓氏随从,而是行安县署的捕头。四面八方目光同时投来,捕头连额间豆大的汗珠都顾不上擦,喃喃道:“疯了,疯了,怎么敢在这里放火……” 要知道,这里可是山林,火势一起根本无法控制,届时火势随风蔓延成灾,整座龙崖西峰都能烧得干净。 十五凑到谈照微耳边小声道:“听说他是行安县令的小舅子。” 龙崖西峰在行安县境内,要是真发生山火,绝对足以把行安县令今年的吏部考核拉到最低档次。 谈照微轻声说:“太好了。” 十五:“?” “找吧。”谈照微一扬下巴,“现在最少能确定两件事,一是放火当天在下雨,二是我们在别的地方没找到大件东西,看来是被弄到这里焚烧处理了,这附近肯定能留下点痕迹。” 伴随命令,众人很快各自散开搜寻,只有行安县令的小舅子还坐在地上替姐夫担惊受怕地大喘气,头顶突然传来听不真切的喊声:“……子……找到……人来……” 谈照微猝然抬首. 杨文狸小娘子年纪虽小,却很好美。 她和裴令之见得不多,至少在一众叔伯姑嫂、同辈手足中算不得多,但每次被母亲抱进来,看见裴令之时,都表现得格外兴奋。 为此裴臻之伤透了脑筋,忍不住教训女儿:“你喜欢你舅舅长得好看,跟他亲近,倒也没什么大不了;可是你看见其貌不扬的亲戚,能不能别又哭又闹地挥手乱打,还冲人家吐口水——这是我们这等门第该有的举动吗?” 杨文狸小娘子躺在母亲臂弯里哈哈直笑,根本听不懂。 裴令之看得有趣,伸手把她抱过去,杨小娘子立刻就笑开了,像一朵无忧无虑的灿烂小花,同时面不改色地挥舞小手,对裴令之饱以老拳。 晚间送走姐姐,和景昭一起用完晚膳,二人头并头靠在榻边闲谈,裴令之提起杨小娘子,景昭听了片刻,忽然道:“下次你姐姐进宫的时候,把孩子抱过来给我看看。” 裴令之颇感惊异地侧首。 他的心思细腻不在任何人之下,早看出景昭不甚喜欢杨文狸——倒也不止是杨文狸,确切说来,皇太女应该是一视同仁地排斥任何幼儿。 而今景昭竟然要迎难而上,由不得裴令之不惊讶。 景昭很诧异地道:“你那是什么眼神,我看杨家这小姑娘还挺乖的。” 裴令之说:“那是自然。” 景昭说:“反正迟早都要面对,不如先挑个乖顺的孩子上手抱一抱。” 裴令之立刻顾不得维护外甥女颜面,出言表示反对:“文狸现在正是喜欢打人的阶段——不是故意的,就是格外活泼,喜欢伸展手脚,没轻没重——最好让乳母抱着,你看一看,不要亲自上手。” “哦。”景昭显然从没了解过和孩子有关的知识,“还会打人啊,那算了,我不看了。” 她这退堂鼓打得太快,裴令之本拟劝说,未尽的话还卡在唇边,景昭已经一步退回原点,忍不住无奈地笑了:“殿下。” 景昭顿了顿:“小孩都是这样的吗?” 裴令之认真想了片刻:“不好说,有的格外安静,有的比较活泼,还有的介于两者之间。脾气秉性是天生的,强求不来。”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景昭很感兴趣地追问,“格外安静吗?” “……” 裴令之轻咳一声:“我那时候还在襁褓,哪里会有记忆。不过,凡事讲究尺度,过分安静未必是好事,比如寻常婴儿,稍有不适就知道哭闹,过分安静的孩子可能直到格外难受的时候才会哭,反倒耽误病情。” 不知想到什么,景昭皱了皱眉。 又皱了皱眉。 再皱了皱眉。 皇太女眉心差点拧成一个疙瘩,直到裴令之忍不住出声询问,才下定决心道:“等孩子生下来,送去明昼殿教养,养到三岁再接回来。” 饶是裴令之,也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弄懵了,他张了张嘴,景昭以为他舍不得孩子,但裴令之开口问出的第一句话是:“为什么是三岁?” 啪嗒! 景昭没有回答,又慢条斯理喝了两口清茶,才慢吞吞拿帕子沾了沾唇角并不存在的茶水,转头冲裴令之嫣然一笑。 不得不说,某些时候,裴令之有种近乎匪夷所思的惊人敏锐,尽管在旁人看来可能不知所以莫名其妙,但实际上他抓住的才是重中之重。 “因为讨厌。”景昭漫不经心道,“我讨厌三岁以下的小孩。” 紧接着她抬手示意宫人:“备水。” 裴令之来不及细思,下意识提醒:“刚用完膳,等一会再沐浴吧。” “我知道。”景昭神态一如寻常般平静,“先备下吧。” 见裴令之仍旧不是很放心的模样,她声调拖长,半含戏谑道:“这么不放心,你陪我?” 裴令之一口茶水呛进了喉咙里,咳得面颊浮绯。 近身侍奉的女官们仿佛突然变得很忙,看天看地看手看鞋,总之就是不看人。 皇太女轻而易举噎住了裴令之,自觉大获全胜,迤迤然起身,扶着宫女手臂向后殿走去。 只余裴令之一个人倚在榻边,抬袖掩面。 他颊边的绯色还没有褪去,眼神却已经恢复了平静。 裴令之静静思索着。 三岁以下的孩子。 三岁以下。 他的眼神忽然微微地变了。 那个传闻……那个北方至今讳莫如深的传闻。 是了。 他一直理解错了。 他以为景昭忌讳怀孕所带来的风险,但或许事实并非如此——或者说不止如此。 真正为皇太女深深排斥厌恶的,是孩童本身。 裴令之心底升起浓重的悔意。 ——不该多问这一句的。 正文 第140章 他的姿态仍然显得端正,…… 笃笃笃木屐声急促逼近,隐隐喧闹自游廊上传来。 啪! 谈照微随手撂下茶盏,磕出重重脆响,眉头拧紧匪夷所思:“以为这里是菜市吗?不论谁在外面喧哗,一律打出去。” 谈国公府治家如治军,军令如山不容违拗,只见国公府随从连犹豫都没有,立刻转身向外。 眼看外面的人就要倒大霉,温少卿不得不抬头劝阻:“世子稍等。” 谈照微眼梢一瞥语气温和,煞气却无端自显:“少卿请说。” “……”温少卿喉结滚了滚,委婉地说,“世子要不稍等一下,我大概知道来的是谁了……” 笃笃! 话音未落,门被轻轻叩响,守门侍从在外面通报:“陈使君又来了。” 谈照微:“又?” 温少卿以手扶额,无奈道:“请。” 很快门吱呀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先不由分说行了个礼:“下官擅自叨扰天使,这厢先告罪了。” 温少卿瞅着那中年男子,淡淡道:“陈使君,卓寺丞下落现在归属朝廷调查,按理来说你越距了。” 司州别驾陈繁一抬头,笑的比哭还难看:“是,是,下官知罪,下官并不敢擅自过问案情,只是恳请天使允许下官暂时留在行安,为此案略尽绵力——否则的话,下官实在没法子了。” 卓业稷身份尊贵,牵扯众多,她一日下落不明,许许多多的人一日就不能心安,势必要百般催促、千般施压。 现在看来,那个被拖出来施压的倒霉人选正是陈别驾。也难怪陈繁连脸面都顾不上,一心想躲出来。 温少卿不置可否:“既然使君有这份心意,那就留下吧。” 陈繁喜出望外,再三道谢,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注视着合上的门扉,温少卿淡淡笑了笑。 谈照微道:“如何了?” 温少卿不言,只一抬手,将手边最新的文书推了过去。 大理寺果然并非浪得虚名,自钦差抵达行安县至今,不过短短几日功夫,温少卿居然已经发函询问司州各县,派遣人手四百里加急散出去,将卓业稷沿途公开出现的所有轨迹摸了个七七八八。 谈照微定睛细看,半晌道:“倒是去了不少地方。” 温少卿有些尴尬,轻咳一声,端起茶盏品茶,假装没听见谈照微的话。 ——大理寺派遣官吏外出办差,沿途车马消耗的费用全都走大理寺公账,且办差时间不会卡得特别死,多多少少会有几天富余,所以办完案子之后大家心照不宣,沿途游山玩水绕些路,都是默认的情况。 只要不是太过分,上司多半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身为卓业稷的直属上官,温少卿自己当然也谙熟这一套——这还是他作为上司传授给卓业稷的小妙招! 放在平时所有人都不会当一回事,但现在卓业稷失踪了!这些额外绕出来的路同样要列入调查,且还要格外加大力度,就显得凭空多出了很多麻烦。 好在谈照微没有替大理寺抓捕蛀虫的意思,半晌把文书推回去,食指在某几处点了点。 “学堂,官署。”谈照微道,“你们大理寺办差,不一定非要跟每个地方的官署联络感情吧。” 温少卿嗯了声:“官大一级压死人,大部分时候不用这么麻烦。” 他又问:“你那边呢?” 谈照微平静道:“有个临近的村民吐口了,说有一天晚上起夜,他父亲忽然指着龙崖西峰方向说冒烟了,但他父亲年事已高,人早就糊涂了,不分白天黑夜坐在竹篱笆前面往外看,动不动胡言乱语。那村民没当回事,倒头又睡下了,迷迷糊糊听见雨声——” “哪一天?” 谈照微报出一个日期,然后道:“就是卓业稷率人离开行安当夜。” “唔。”温少卿若有所思道,“时间确实不对。” 他沉吟片刻,抬头又问:“世子怎么看?” 谈照微往后靠过去。 即使放松地靠进椅子里,他的姿态仍然显得端正,像一棵秀挺的青松:“你是正的,我是副的,你来做主。” 温少卿笑了,缓声问:“再抻一抻?” 谈照微道:“那我写信回京。” 温少卿自然不会和他抢,欣然道:“也好,那就偏劳你了。”又对着谈照微打量片刻,道,“你也不必和他们计较,这些当地的微末小官,行事黏糊亦在情理之中,若真有本事,譬如锥处囊中,如何还会留在此地?” 谈照微听得奇怪,稍稍蹙眉:“我知道。” 温少卿说:“哎,这就对了,你笑一笑……算了,把脸上的煞意收一收,这几天你每天板着个脸怪吓人的,没见行安县令都不敢往你面前凑了,还以为自己开罪了你呢。” “他们可不值我动气。” 哗啦一声谈照微撂下文书,起身道:“没什么事我先走了,回去往京里呈文。” 见温少卿没有阻拦,谈照微径直离开,足音轻捷近乎于无,转眼间闪出堆满文书案卷的内室,去的远了。 在他身后,温少卿若有所思抬起脸,忽然奇异地一笑. 那封谈照微的例信混在地方急讯里四百里加急抵达京城,很快被转呈到了东宫案头。 景昭下朝回来,撂下冠冕,顺手拆开看了片刻,又放回案头。 承侍女官提着食盒进来,立刻低声叫道:“殿下仔细身体,别站在冰山旁边,会寒气入体的!” 她大惊小怪的表情不像是景昭站在冰山旁边,倒像是景昭站在了假山上面。 “又是什么羹?”景昭瞥向承侍女官手里的食盒,意兴阑珊道,“膳房再做没滋没味的滋补汤羹给我加餐,我就要换厨子了。” 宫中膳房万事只求不出错,皇太女怀有身孕,许多东西不敢碰,唯有历年来积攒成册的太平汤羹少油少盐,绝不会吃出问题。景昭一般不挑嘴,轻易不提意见,膳房就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百八十种汤羹轮番上阵。 承侍女官喜色盈腮,笑吟吟地道:“殿下这次可猜错了。” 她打开食盒,端出一碟雪泥胭脂卷,一盏桂花酥酪。 这两样都不是费力气的点心,难得的是精巧好看,胭脂卷不是寻常的堆叠手法,乍一看仿佛红白二色花瓣交相辉映,雪白酥酪上桂花三三两两各自散落,像是一场淡金色的雨。 景昭探头一看,讶异道:“早上裴令之做的?” 承侍女官顿时愣住:“殿下怎么知道?清晨太女妃殿下格外早起了一会,料理好之后才出门修书的。太女妃说殿下这两天不怎么吃东西,做的好看些,多多少少会吃两口。” “除了他还有谁会把点心堆成这幅模样。”景昭尝了块胭脂卷,“红豆沙怎么没放糖?” 承侍女官幽幽看着景昭:“太医前日请脉,还叮嘱殿下少吃太甜的东西——您可别背着人乱吃东西,奴婢胆小,求您别吓奴婢。” 景昭只是随口一说,见承侍女官一幅想要上吊的样子,反而笑了:“罢了罢了,本宫随口说说而已。” 承侍女官很不信任地偷瞧景昭一眼,走过来替景昭轻轻揉着肩膀,担忧道:“近来多事,可殿下也要注意身体。” 又毫无原则地谴责:“天又不旱,好端端挖什么井;还有那些富商,叫他们乱盖庄子砸死了人,真该把他们一起埋在下面;那火起的也莫名其妙,京兆府干什么吃的……” 她把所有人谴责一遍,最终得出结论:“不长眼色的东西们,尽会给殿下添麻烦。” 景昭被她逗笑了。 承侍女官道:“这可不是奴婢想出来的,今天早上去给穆嫔娘娘送桂花酒,娘娘硬是留奴婢吃了两盏茶,问了殿下起居,听说殿下这两天休息不好,又是心疼又是气恼,亲口这么说的,奴婢只是鹦鹉学舌。” 景昭道:“谁教你尽和穆嫔学这些了。” 承侍女官笑道:“奴婢觉得娘娘说的有道理,情不自禁就记住了。” 景昭道:“你也跟她学坏了。” 女官遂正色道:“虽是戏言,可娘娘担忧殿下的心却是真的。还有储妃殿下亲制点心,更有宫中派人时时探问,殿下一身所系万千,禁不起丝毫轻忽,何况还有腹中的小皇孙在,正应加倍保重。那些政务虽然繁多,奴婢愚见,再要紧也要紧不过殿下。” 她顿了顿,揣摩着景昭心意,又挑了近来最紧急的事劝道:“卓寺丞的安危,殿下已经托给大理寺并谈世子,殿下也该相信他们。何况卓寺丞吉人自有天相,更对殿下忠心耿耿,若在外知晓殿下因此担忧到不顾惜身体的地步,怕是也要负罪的。” 承侍女官劝得倒是有条有理。 可惜一个字没说到点上。 景昭哑然失笑,却并没有解释,沉吟片刻,忽而像是想起了什么,没头没尾地问:“对了。” 承侍女官立刻道:“殿下吩咐。” 片刻沉默之后,景昭终于开口了。 她指节轻轻叩着桌案边缘,道:“奉宁郡君之女的身后事,办的如何。”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许久不见回答。 景昭转过头,看见承侍女官进退不得,满脸为难的神情。 正文 第141章 “好吧,再忍一忍你。…… “奉宁郡君?”裴令之亲手铺开素笺,疑惑道,“我仿佛未曾听过。” 过目不忘是裴令之与生俱来的天赋,自大婚以来,裴令之数次接受内外命妇眷属叩拜,看过多次花名册。郡君份属四品诰命,倘若曾经见过,没理由半点也记不得。 承侍女官连忙止住裴令之的动作:“殿下且慢,太女殿下只吩咐您下谕问责奉宁郡君母族、夫婿,这等人还用不着您亲自动手,没得给他们脸了——找个内官来就是了。” 裴令之从善如流,遂示意积素上前捉笔:“奉宁郡君是何人物?” 承侍女官正待开口,另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 “奉宁郡君赵氏,乃文宣皇后近侍,有忠心护主、夙夜警敏的功劳,遂获封四品郡君,赐府还乡,建元三年因病过世。” 来人轻袍缓带,眉间似有若无带一点倦色,语调徐缓,步伐平稳,行礼道:“拜见储妃殿下。” 裴令之道:“郑学士请起。” 郑明夷是来讨手令的,修书到了关键节点,需将南方献上的书册与宫中秘藏典籍相互对照、彼此引证。奈何宫中清暑殿的藏书不是外臣能够轻言借取的,算是皇帝一家的私藏,满打满算有资格做主者,不过皇帝、太女,再加半个太女妃。 之所以说是‘半个’太女妃,是因为裴令之无权决定宫中藏书的去向。但如果只是想要暂借,除去清暑殿最顶层的书册外,其他藏书裴令之有权做主。 “稍等。”裴令之示意,“且坐。” 郑明夷没坐,很关心地看向承侍女官,又看了看裴令之:“殿下怎么提起奉宁郡君?” 承侍女官如蒙大赦,请求道:“哎,太女殿下今日突然想起赵玉……想起奉宁郡君之女的身后事了——郑学士方便的话,可否代我向储妃殿下讲清这回事?后续毕竟不是我处理的,有些细节不很清楚。” 东宫女官极有分寸,没有皇太女首肯,不会跟旁人细说太女的举止言语,因此只稍提了一句。 但郑明夷何其敏锐,立刻便明白过来,见裴令之颔首,便道:“请问储妃殿下,有没有听过赵玉山?” 赵玉山。 奉宁郡君膝下唯一的女儿。 文宣皇后陷落伪朝时,身边仍有几名忠心耿耿的旧仆跟随。其中最亲近的是两名贴身侍女,锦瑟与锦书,因忠心护卫文宣皇后与皇太女,在大楚立国后得赐诰命,前者追封奉安郡君,后者赐封奉宁郡君。 奉安郡君邓氏,因为已经过世,家中亲朋又在伪朝之乱中大多亡故,所以只能将追封典仪办的格外气派,又赐下随葬的哀荣。 奉宁郡君赵氏却不同,由于与文宣皇后、皇太女共患难的情分,她的夫婿获得正五品闲职,父母兄妹都跟着沾光,建元三年奉宁郡君久病缠绵,病重时太女派遣身边的近侍出京去探看她,问奉宁郡君还有什么心愿。 奉宁郡君于是在病榻上含泪说道:“我的丈夫尚且年轻,人心易变,迟早有一日会续娶;我的父母年事已高,许多儿孙承欢膝下,兄长和幼妹各有家庭儿女。如果把我的女儿托付给他们,非但不能获得精心的照料,反而会使得我留给她的财产无法保全——我希望殿下能够照拂我的女儿玉山,使她顺利长大成人。” 太女近侍应允了奉宁郡君临终前的恳求,将她的女儿赵玉山带回京中。 由于与太女年纪相近,凭借着母亲生前的余荫,赵玉山得以进入东宫,与皇太女、东宫伴读一同长大。 虽然没有伴读的名分,但赵玉山仍然得到了绝大部分京中贵胄子弟都艳羡不已的待遇。能够与东宫一同读书,来往交际的都是最顶尖的人物,享受着更胜普通宗室贵女的待遇。 只消举一个小小的例子——赵玉山生前最好的朋友,是文华阁首相薛令君的女儿薛兰野。 待到年纪稍长,赵玉山获封正七品东宫司直,眼看前途无量一片大好,却偏偏卷入了粮草大案的风波。 事实上,以赵玉山的品级与年资,根本不足以涉入风暴核心,充其量只是被波及了一星半点。但在彻查此案时,随之牵出赵玉山过去曾打着东宫旗号擅自插手刑案。 皇太女秉公处置,并不因私情袒护近臣,责令三法司依律而行。 赵玉山遂被议罪处死。 “当时我与长春县主,正奉太女鸾驾北巡,不在京中。”郑明夷道,“后面的事,我也是从信中看到的——赵玉山是有品有级的东宫属官,赐死之后,尸身不可轻贱,当发还本家安葬。” 结果赵家没人来收尸。 “说起来,这件事还是卓业稷牵头办的,她是三法司的官员,又在京里。赵家那边无人收尸,刑部没法处置,既不敢像对待普通死刑犯一样丢到乱葬岗去,又不能拖久了,只好就近给卓业稷递了个信。” 卓业稷大为恼怒,先命人花大价钱用冰存住赵玉山尸身,而后分别寻找赵家亲眷,递信给相熟的东宫近臣——郑明夷和景含章就是这样收到消息的。 “赵家那边……”郑明夷出身名门,见惯了心里恨到极点也要带笑交际的体面人,至今提起赵家仍然称奇,“赵玉山的父亲李氏已经另娶生子,满口推搪,只说赵玉山是赵家的后嗣,后事也应交由赵家处理。” 赵家那边,奉宁郡君的父母都已经过世,只剩兄长幼妹两家,想来早听说赵玉山获罪处死,吓得连连摆手,坚决不肯沾上关系。 最后没办法,是一些相熟的东宫伴读与属官,共同出钱在京外买了一块墓地,把赵玉山安葬在那里,才算草草裱糊了体面,没让她的身后事太过难看。 承侍女官在一边咬牙,显然也是看不下去凑了份子的其中一员:“这事办的忒难看,赵玉山有罪,一死便已偿还,到底是出身东宫的近臣,身后事岂能被如此敷衍怠慢?当日太女殿下并不在京城,后来又有北方大捷、南方动乱,政务繁忙,没人顾得上提这档子事,否则殿下怕是早就问起来了。” 裴令之蹙眉道:“难怪。” 郑明夷道:“还有更奇特的事,原来早在建元五年,赵家和李氏就曾经闹过一次官司——原因是争夺奉宁郡君府的所属权。李氏认为自己是奉宁郡君的丈夫,孩子的父亲,理应继承这座宅院;赵家坚持认为奉宁郡君姓赵,赵玉山也姓赵,遗产和李氏这个外姓人没有关系。” 承侍女官还没听说过这件事:“啊?” 积素忘情地插嘴,说出了承侍女官的心声:“不是,奉宁郡君的亲生女儿那时候还在呢,怎么分都要保有她的一定份额,他们急个什么劲。” 郑明夷说:“当地官府大和稀泥,根本不管,让他们自己看着办。于是赵家仗着人多势众,挑了个晚上冲进去把府里值钱的东西抢走七七八八,李氏占着房子不肯相让,再娶之后还住在里面。” 众人罕见这么荒谬的场面,一时无言。 “他们这么做确实荒谬,但没闹到东宫面前,赵玉山年幼离家,不清楚京外的事,别人更不能代为做主。”郑明夷解释道。 “本质上,赵家、李氏,还有赵玉山获得的好处,全都来自于奉宁郡君。在地方官员眼里,这三者的分量完全相同,从血脉上说,李氏是赵玉山的亲生父亲,比隔层的外祖父母更亲近;从姓氏上说,赵玉山是赵家人;从地缘和辈分上说,赵家和李氏得到的好处,其实远比赵玉山少,他们很可能暂时联合起来凭借长辈的身份一致对外争夺财产。” 郑明夷摊手:“三方排列组合能搭出一十八种可能,不能怪地方官员和稀泥,他们见惯了各种奇事,除了装聋作哑没什么好办法。” 一片无言的沉默里,承侍女官接过写好的储妃谕令,拿着走了。她要把这份谕令和皇太女的谕旨一同发下去,太女谕旨削去李氏、赵家身上挂着的一切因奉宁郡君获得的官职,以品德不修为名,剥夺赵、李两家子弟近十年参考的资格。 至于储妃谕令,则收回赵、李两家内眷所得到的诰命,连带着死了几年的赵老夫人品级都被剥夺。 年轻子弟不能入仕,家中内眷又失去了以命妇身份交际往来的资格。往后赵李两家在地方上的风光,恐怕要一扫而空了。 裴令之收回目光,心想赶在这个推行分科考试的节骨眼上,削去官职也就罢了,斩断子弟参考资格……殿下是故意的吧。 他无波无澜地低下头,在郑明夷递来的请示文书上批了个准. 天边云层压低,云端闷雷滚动。 山雨欲来,风里有种说不出的窒闷。 灰黑飞檐切开天空一角,远处朦胧掩映着灰白山色,天穹上飞过一行很像乌鸦的鸟,头顶不断响起呕哑嘲哳的叫声。 谈照微半蹲下来,掰开手里一块芙蓉糕,均匀洒在地面上。 一只尾羽稀疏的秃头小鸟趴在地面上,啄食糕饼碎片,那姿势不像是鸟,倒很像讨食的狗。 十五从走廊尽头拐过弯来,大吃一惊:“好丑的鸟。” 谈照微摊开掌心,小鸟有点谄媚地贴过来,像是冷极了,羽毛稀疏的身体紧紧挨着谈照微的掌心,不断颤抖。 它看上去没长成,但往手心一贴,立刻就显出来体型了,分明还是只雏鸟,却比谈照微的整只手掌还大。 “这是隼的幼雏。”谈照微把它托起来,递给十五,“拿去喂点水。” 小鸟立刻发出惨烈的尖叫,不断拍打翅膀,似乎十五会一手捏死它。 十五的反应好不到哪里去,有点瑟瑟:“它会叨人吧。” 谈照微铁石心肠,硬把彼此都很害怕的人和鸟放在一起:“它没这个力气。” 说罢,他一振衣袖,接过侍从递来的湿帕子细细擦过十指:“走了。” 厅堂中所有席位都已经坐满了人,温少卿高居上首,侧边还摆了把空椅子。 谈照微姗姗来迟。 下方年纪足以做他父亲甚至祖父的官员们纷纷起身,恭谨问好。谈照微五指向下一压,径直落座:“免礼。” 又转向温少卿:“开始吧。” 温少卿点了点头,并不计较谈照微迟到,轻咳一声说:“那就开始吧。” 然后温少卿顿了顿,直奔主题道:“各位回去,调集人手,准备搜山。” “根据大理寺的调查,卓寺丞遭遇了一场有预谋的刺杀。其目的与动机暂且不提,但根据种种迹象,卓寺丞及其部属,遇刺之后,有很大的可能仍在龙崖西峰山谷内。我等奉圣命而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明日一早,雨停之后,各带五十至一百名差役,同时进山搜寻。” 有人坐不住,犹豫道:“天使恕罪,下官麾下人马有限,实在难以凑齐这么多空闲人手。” 又有人道:“不知能否各自量力而行。” 温少卿一一否决:“不行,不行。” 然后又道:“你们各部的人手,会由谈世子统一调配,打散之后重新组队,分十支队伍向山内进发,在搜山结束之前,这些人由谈世子统率。” 这话说得非常委婉,但实际上却很强硬,意思是在搜山结束之前,你们不要想把自己的人弄回去了。 厅内顿时响起极细的声音,诸人不敢明目张胆地反驳朝廷钦差,却又实在难以按捺心中的抗拒,只能悄悄交头接耳,目光示意。 行安县令作为本地县署长官,实在没法子了,硬着头皮道:“这……这……” 谈照微一言不发,目光冷冰冰扫过。 行安县令到嘴边的话立刻就卡住了,一个激灵:“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众人三三两两、欲言又止地相继散去,唯有司州别驾陈繁走出数步,身后追来一名侍从,将他请了回去。 正副钦差仍然坐在原地,厅中人已经散尽了,这二位却动也没动。 见陈繁进来,温少卿摆了摆手,道:“不用坐了,陈使君,有个重要任务交给你。” 陈繁心下一凛,只见侍从捧着一张密封信笺过来,封口严严实实压着火漆章,郑重交到陈繁手中,又一言不发退下了。 “这是一份名单。”温少卿声音放缓,一字一句道,“陈使君,我这里拨一百士卒给你,你另从州府拨出一批差役来,以最快速度,秘密将名单中十三人拿下。” 陈繁愕然,微一思忖:“下官能先问一句,这一十三人到底是什么身份,所犯何事吗?” “他们很可能与卓寺丞失踪有关。” 陈繁面色骤变,急声道:“那正该立刻派人抓捕,何以…何以要下官秘密行事?救人如救火,是一刻也耽误不得的!” 放在往常他绝对不敢这样对朝廷派来的钦差说话,但陈繁这些日子被各路神仙轮番提点施压,实在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温少卿神情平静:“因为抓捕那些人不在我们的职权之内。” 这句话简直太出乎陈繁意料了:“什……什么?” “我等奉圣命而来,有权共享本地官署一切职权,调配一切资源,凡阻挡者均可处置,但绝对不包括抓捕一十三名有品有级的朝廷命官。” 陈繁倏然意识到温少卿话中的意思,面色骤变,手一软,盖着火漆的信封差点掉到脚面上。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温少卿安然道,“为今之计,只有先行秘密抓捕嫌疑官员,加以审讯,抢在消息传到京城前找出涉事者,拷问出卓业稷的下落,才能化解麻烦、返京交差。” 他抬手凌空一点,那神情竟然有种说不出的冷酷:“陈使君,时至今日,我想你也承受不住继续拖延下去的代价。” 啪嗒一声轻响,信封掉在桌面上,陈繁往后退了一步,冥冥中巨大压力当头而来,让这名中年别驾的脸上都浮现起了难得的惶惑:“可是,可是……” “卓寺丞失踪多日,至今下落不明,生还的可能性已经非常小了。但我们仍然必须竭尽全力去寻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我们不能向朝廷交出答卷,那么在新的钦差到来之前,我与谈世子或许会因办事不力获罪,你却一定会有比我们更加难捱千百倍的处境。” 温少卿倾身向前,十指松松扣起,分明脸上还带着笑意,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却当头倾泻而下:“陈使君,你说呢?”. 水殿风来,秋凉再起。 清暑殿外的池子里,每逢夏日莲叶接天,如今已经渐渐残败,半卷的叶片上几只蜻蜓有气无力地落下,仿佛它们和水中莲叶一起走到了生命的尾声。 风吹皱一池秋水,吹进殿里,凉意扑面,不需冰山。 景昭坐在窗下,托腮不语。 她靠在窗前的椅子里,面颊依旧清瘦文秀,穿了件宽松宫裙,粉黛不施珠玉全无,只佩戴着一对明珠耳饰。 素色银链长及肩头,下方垂坠着两颗剔透的淡粉色明珠,摇曳间光晕柔和,映得她面颊光彩盈盈,有如桃花。 “你这幅耳饰不错。” 景昭轻轻一应,抬手捻了捻:“这是旧物,原先的珠子颜色暗淡了,换了新的,不戴几次可惜了。” 珠饰最娇贵,不如宝石光华长久,也不似金银能融了重新打,无论保养再怎么精心,每过一两年,光泽都会无可避免的暗淡。 皇帝凝眸注目片刻,点了点头。 景昭素日里不常戴首饰,除了皇太女服制中必要的簪珥环佩,其余大多一概不用,只偶尔休沐时心情好,会用几件简单的珠玉妆点。但像这样繁复的首饰,比起自己,她更愿意看裴令之佩戴,穆嫔也行。 正因如此,皇太女妆台上每一件饰品都是有定数的,尚服局更不会刻意打了这些繁复的头面呈给太女。 诚如景昭所言。 这是旧物。 珠饰无法一放十年不换,再过几年,连素银链子也要随之变旧,一同更换。到了那时,这对耳饰究竟是新是旧,恐怕就再难分辨清楚了。 皇帝移开目光,不去看那幅曾经熟悉的耳饰。 “你这一次决心下得够大。” “有所忌惮而已。”景昭说,“如今溺死在湖中的是个小宫女,焉知明日溺死的会不会是我亲生的孩子?” 皇帝平静地道:“那就这样办吧。” 他转过头,目光里说不出是什么情绪,不像高兴也不像难过:“你现在倒有一点当年的样子了。” “嗯?” 皇帝在腰腹的位置比划一下:“那时你才这么高。” 景昭抗辩:“我没有那么矮!” 皇帝根本不关心景昭是高是矮:“你那时灰头土脸,全身沾满血和灰,脸都不太能看清楚。但我一看见你的眼睛,就知道你是我的女儿。” “皇宫里那么多孩子,有伪朝慕容氏的皇嗣,有没长成的小宫女,只有你的眼睛最漂亮。” 皇帝抬起手,在女儿眼前一抹:“不是世人心目中的那种漂亮,人之光彩,在于气韵。” 景昭若有所思。 “你后来想得更多,思虑也更周全,这很好。不过在某些特殊的时候,会适得其反。” 景昭眨眨眼睛,怔然看着父亲,忽然道:“您不要说了,我害怕。” 皇帝秀眉微挑,表示疑惑。 景昭诚实道:“您的话比从前多了很多。” 皇帝微微地笑了起来。 他的笑容一如往常,与其说是欣喜,不如说是话赶话说到这里,需要做出情绪反应,所以扬了扬唇角,平静说道:“怎么,很不习惯?” 景昭诚实点头。 “那是你的事。”皇帝幽幽道,“和我有什么关系。” 景昭差点被噎死。 她仰头看了皇帝片刻,忽然很大声地道:“我怀孕了!” 皇帝:“嗯?” “您要照顾我的心情!”景昭理直气壮地嚷出声,“太医说过,现在我的情绪最要紧,所有事都必须为此让路!” 皇帝似笑非笑瞥来一眼,刹那间捕捉到女儿眼底极力掩藏的不安。 良久,他轻巧地叹了口气,用一种像是在哄年幼孩童的语气,幽幽道:“好吧,再忍一忍你。” 正文 第142章 ...... 滴答,滴答! 一夜疾风骤雨,檐下滴水成串,噼里啪啦砸在地面上,隔着门窗墙壁,传到室内只剩细微的动静,却像是敲在人的心头,每一声都搅得人心烦意乱。 推开小半边窗户,灰黑的天穹尽头隐约散落三两点星星,看不真切,就像暗色布匹上若隐若现的花纹。 喀啦一声窗户关上,用力之大使得窗下的桌子都震了震。桌面铜镜咣当翻倒,镜中映出一张双眼圆睁、神情焦灼的中年男人面孔。 陈繁雕塑般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外面传来极其细微的足音,紧接着窗户被轻轻叩响,他才回魂般浑身一震,将窗户拉开一条细缝。 他的耳朵凑上去,窗外那人低声说:“大人,口供无法全部抄录,这是捡最要紧的那部分默出来的。” 一本薄册应声塞入窗缝,紧接着窗外细微足音迅速远去,转瞬间归于沉寂。 陈繁抓过那本薄册,背抵着窗扇,以一种异常急迫的态度翻开,动作用力过大,甚至将书册前几页撕出了裂口。 他一目十行迅速浏览,目光触及其中几页时,脸色刷的惨白。又不死心地倒回去重新翻看,神情像是要把那些字生吞活剥,直到重新看过确定无误,才像只困兽般直起身不断打转。 “没用的东西……没用的东西。” 陈繁不住喃喃,终于无法掩饰心底的惊惶恚怒,举起薄册重重摔在地上。 哗啦! 隔着数道高墙回廊的地方,那名送来薄册的中年人腿一软,滑坐在了满地雨水里。 “这不是说的很好么?”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提住中年人的衣领,分明五指修长白皙,力道却像铁钳般不容抵抗,硬生生将中年人提起来,“看来,生死关头的大恐怖,足以激发人的一切潜力。” 中年人刚勉强站起来,听了这句话,再也支撑不住,又跌回了泥水里。 谈照微双手笼在袖中,并不在意中年人的丑态,他眼皮抬也没抬,淡淡吩咐:“盯紧了。” 两旁侍从齐齐应声,谈照微转身而去。 身后十五给他打着伞紧追过去,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身影很快消失在未尽的夜色里。 而方才那些喏然应声的侍从,与跌坐在泥水里脸色惨白的中年男人,只在这么短的片刻时间里,就已经消失无踪。 活像民间奇谈里的山妖鬼魅。 搜山第三天,所有人的疲惫厌倦已经接近顶峰。龙崖山地势崎岖险峻,深秋山林多腐烂落叶,再加上阴雨连绵,走到山林深处,堪称深一脚浅一脚,连走路都变得极为吃力,更不要说在蛇虫鼠蚁的侵扰下不断扬声呐喊找人。 连续三日,谈照微连个面都没露,除了第一天分组时他身边的护卫十五出面宣读分组方式,其余时间不要说谈世子本人,就连他身边的护卫侍从都一个不见。 原本涣散的人心登时更加焦躁疲惫,士卒差役们一边搜山,一边忍不住嘀咕訾骂。 “还是贵人的命值钱。”“大冷天把我们耍得团团转。”“我看人早死了,还找个什么劲,不如各自回去。”“哎你说我们有没有赏钱?” 一片混乱的嘀咕声中,没人注意到,有支小队里,一个脱队独行者,向与众人相反的方向悄无声息离去。 没过多久,一声愕然惊叫冲天而起,直上云霄。 “快,快看那里!” 拨开掩映枯黄、足有半人高的纷乱杂草,似有若无的腐臭升腾而起,下方掩映着一道说宽不宽、说窄不窄的深谷,谷底隐约可见零散的肢体残骸。 “前方来报。”十五疾步而入,低声禀报,“搜山士卒在龙崖西峰南边的一道沟壑里,发现了正在腐烂的尸体残骸,根据残存的衣衫物品基本可以判断,这些尸骸的身份属于随同卓寺丞出行的大理寺随吏。” “根据仵作判断,现存骸骨大致能够拼接成九具完整尸体。这些尸体的死亡时间基本符合,他们并非自然跌落山谷而死,身上有多处刀兵伤,应该是在死后被人抛进沟壑里。” 温少卿托着下颌沉吟:“有些距离……杀手这么闲吗?都已经放过火了,尸体一起烧掉不行吗?” “烧不干净。”谈照微很有经验地提醒,“之前在火场遗迹里,也发现了未烧完的人骨。人的骨头很难在火里全部烧干净,特别是这种荒郊野外,很难说死人骨头和火场附近的活人哪个先被烧完。” “这么说。”温少卿若有所思,“放火和抛尸的用意已经很明显了。” 见十五明显没听懂,温少卿平易近人地对他解释:“卓寺丞随行的从员差役共有一十八人,加上卓寺丞和她的贴身婢仆,那就是二十人。” 十五一点就透,脱口而出:“抛尸和放火,是为了掩盖尸体的数量——有幸存的人!” “杀手自己放没放火,抛没抛尸,自己心里不清楚吗?”谈照微终于无法忍耐,恨铁不成钢地道,“是为了掩盖死者身份!” 他顿了顿,又道:“如果二十人里只能活下来一个,那个人一定是卓业稷。” 这语气太过笃定,以至于身为卓业稷直属上级的温少卿都愣了一下。 谈照微并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垂眸,神情平静抚过衣袖最细微的皱褶,金丝银线摩挲而过,在指尖留下最细微的冰冷。 东宫是天下最花团锦簇、众星捧月的地方。 也是天下最小心谨慎、如履薄冰的所在。 人人都称东宫十八学士,从建元初年说到如今。实际上风云更迭变幻,时至今日,十八学士中仍能保有东宫近臣身份,稳稳立在朝堂内外者,加起来不过只剩十指之数。 柳知、谈照微、景含章、李盈风、程枫桥、卓业稷……无一不是东宫出身、无一不是炙手可热。能在东宫稳立十年,怎么可能会在这等浅陋布置中阴沟里翻船。 一名吏员快步而入,在温少卿耳畔低声禀报数句。 “上钩了。” 温少卿道:“你去吧,依计行事。”. 龙崖山地势崎岖,但毕竟就在官道不远处,山外还是有不少村庄农家。 一队快马自村口疾奔而过,马蹄声雷鸣般震响,卷起大片烟尘,转瞬间消失在远方。 村里早被行安县与钦差相继派来的人问询过数次,起初还有惊骇不安的情绪存在,但现在早就已经习惯了,村口看守鸡群的小女孩头都不抬,只哎哎哎叫喊着被马蹄声惊起的鸡。 直到鸡群吃饱,扑打着翅膀安静下来,小女孩才拍了拍手,把鸡群呵斥着笼到身边,又眼疾手快从温热灰堆里捡出烤熟的两个地瓜,用袖子垫着抄起来,赶着鸡群向村里走去。 小女孩先把鸡群赶回家中,竹篱笆内空空荡荡杳无人踪,这个时候村里的大人们都在田里草场干活,也不怕被人发现。 她笼着两个地瓜,步伐矫健轻快,三两下绕开错落村院,没过多久来到了村庄最后面边缘处摇摇欲坠的两间民房。 这里原本是村里某户人家的住宅,后来那家的寡妇悬梁吊死了,众人纷纷认为太不吉利,更衍生出了许多女鬼传说,轻易没人往这边来,房子渐渐荒废了。 这两间小屋实在太破了,从外面看着小且昏暗,房顶破了大洞,风和小雨直往里面灌。走进去细看,才会发现房中的灰土和蜘蛛网并没有外面那么多,相反是被极力清扫过的样子。 靠墙的床上铺着颜色黯淡的草席和一床粗布被褥,虽然看上去破旧,但浆洗干净,四角都被抹平,被褥叠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块放在床上,非常整齐。 屋子里没有人。 小女孩着急起来,地瓜放在床边,转身冲出去左右张望,她不敢喊叫,急得直跺脚,眼泪都快下来了。 “别哭。” 小女孩猝然转身,眼底惊喜难以掩饰:“姐姐,你没走!” 那是个容貌秀丽的年轻女子,五官轮廓天生就像工笔勾勒的仕女图,眉纤目秀挑不出一丝缺憾。 但和她生来秀丽柔婉的五官轮廓不同,她的身量比普通闺阁少女要高出半个头,目光、神情、眼梢唇角最细微的走向都有种极具攻击性的锐利。 先天的婉转和后天的锋利共同凝聚在这张脸上,使她多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这种美丽天然自带侵略性,绝大部分人第一眼看到不会觉得可亲,只会心生戒备忌惮,但没人能否认她非常好看,哪怕随随便便往那里一站,都能轻而易举吸引大批目光。 女子嗯了声,率先进了房门。 离房屋不远处有条小溪,小女孩舀来水,认真把房屋内外泼了一遍,被沾湿的尘土无法四处飞扬,就不会那么呛人了。 卓业稷坦然接受小女孩的上供,拿了个烤地瓜,在床边坐下,一边剥皮一边问:“昨天教你的忘了吗?” 小女孩连忙摇头。 卓业稷于是让她写给自己看。 小女孩蹲下来,夯土地面布满黄土,倒是省了纸笔,她从袖里取出精心挑选的一根短而笔直的小树杈,开始在地面上划拉昨天学到的字。 “礼问来学,不问往教”八个字,她写一笔顿一笔,足足花了一炷香功夫才写完,期间‘往’字还缺了两笔,看着便像个天残地缺的人。 卓业稷把地瓜吃得只剩下皮,擦了擦手,蹲下身握住小女孩的手,带着她把这八个字又写了一遍。 “知道错在哪了吗?” 小女孩连连点头,照着卓业稷的字反复描摹练习,小声诵读默记,然后换了一边,认认真真又把这八个字默写出来。 这次倒是写的有模有样——并不是说字写得多好看,卓业稷在东宫读书长大,本身就写得一笔好书法,等闲文人的字根本入不了她的眼,更别提小女孩拿树杈划拉出来的几个字,横平竖直都做不到,充其量只能说可以看出来是字。 真正值得嘉许的是,这一遍下笔时没有太多犹豫,也没有缺胳膊少腿,每个字都完整。 “不错。”卓业稷胡乱夸了一句,“可以接着往下学了,前面学过的会背吗?” 小女孩用力点头,果然低声背起来:“得人一马,还人一牛。” “错了。”卓业稷扶额,“你恩将仇报啊。” “哦哦!”小女孩赶紧纠正,“得人一牛,还人一马。往而不来,非成礼也……礼问来学,不问往教。” “还行。”卓业稷默算一下时间,本来想让小女孩从头默写的心也消了,“快来,今天再教你八个字。” 小女孩高高兴兴挪过来,只见卓业稷抄起树杈,写下八个字:“认识吗?” “认识。”小女孩很高兴碰到了自己前两天学过的字,“这个是‘父’,父亲的父,这个是‘事’,事君的事!” 卓业稷说:“今天着重记住剩下六个字。” 她带着小女孩念了一遍,就开始让小女孩动手描摹,宛如拔苗助长的农民:“先照我的字描两遍,记住字形,然后慢慢练习怎么写,我一点点给你讲意思——等等!” 声调骤然转急,小女孩本来蹲在地上,被她吓了一跳,坐倒在地,当场蹭花了卓业稷刚写好的字。 “……姐姐。”小女孩不安地喊了一声,“怎么办呀。” 卓业稷却根本没理会,走到门口向外张望,身体却巧妙隐没在墙角暗影里。 ——三。 风声簌簌作响,刮过屋后连绵荒草,远处天际闷雷滚动,鸟儿惊鸣振翅高飞。 ——二。 极其细微的震感隐隐传来,不似地动,轻到很难察觉的地步,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明显。 ——一。 嗖! 寒亮羽箭破空而来,刹那间仿佛撕裂了无形屏障,空中传来高速尖锐的鸣响。 卓业稷转身,借墙壁遮挡隐没身形,同时对地面上呆坐的小女孩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哗啦掩上门,两扇破门板摇摇欲坠,除去勉强遮挡远处视线之外起不到任何作用。 “姐姐……” 卓业稷干脆利落一掌劈在小女孩后颈,拿被子裹住她塞到床下,紧接着足尖一抹,地面字迹全部消失。 然后她转身走向房门外,还没忘记把门从外面关好。 溪流不远处的原野上,几匹快马倒映在卓业稷眼底。马背上骑士个个头戴面具,挽弓搭箭,遥遥指来。 卓业稷凝视着空中寒光闪烁的羽箭,极轻地摇了摇头。 下一刻,数十支羽箭同时离弦而来,直奔卓业稷头脸胸前。 这是毫无疑义的杀招,哪怕只中一箭,恐怕都要九死一生,更何况箭头未必无毒。 刹那间卓业稷余光一扫,只见左右两侧原野上人影若隐若现,三面环绕夹击包抄,除了身后那两间摇摇欲坠的小屋,她竟没有半点余地可退。 咣当! 卓业稷急退,背心撞倒房门,去势快捷无伦,转瞬间退入房中,不知缩进哪个死角,无影无踪。 为首的骑士纵马向前,马蹄以布包裹,行动间轻缓无声。 有人低声说了句放火,被一个冷厉的手势止住。 村里还有人,一旦火起第一时间便会赶来扑救,他们不能杀尽整个村庄灭口,就只能尽量不惊动村民。 人马三面合围,无声向前推进。 房中一片寂静,不知卓业稷藏身何处。 首领无声做了个手势,示意放箭! 羽箭离弦,四面八方飞向小屋,转眼间把土墙射成了刺猬,从源头堵死了卓业稷强行冲出来的可能。 众骑士催马向前,平稳逼近,一轮箭落,转瞬间又是一轮箭雨,想来撤退时收走羽箭比较麻烦。 但只要能杀了卓业稷,无论多大的风险,都值得担。 首领无声地做了个手势,第三轮挽弓搭箭,撕裂风声。 一声惨叫! 惨叫声平地暴起,来源却不是房中,声音也不是女子。 扑通! 首领仰面跌下马背,重重砸落,一支羽箭穿透前心后背,活生生把他钉死在箭上。 所有骑士骤然变色,急速回身,却已经来不及了。 远处原野间,无数人影像鬼魂般出现在枯黄野草深处,但根本看不清楚,并不是因为距离太过遥远,而是因为天地间急速飞来的无数支羽箭。 这才是真的箭落如雨。 另一头,村庄方向,有蹄声不紧不慢地响起,整齐划一,地动如雷,渐次逼近。 两面夹击而来,顷刻间优势逆转。 如雷般的蹄声渐熄,两行士卒策马向外,分开一条笔直宽敞的通道,一匹白马不疾不徐径直向前。 谈照微纵马来到最前方。 眼看数轮箭雨过后,被围在中央的骑士们无处闪避,纷纷借马腹藏身,还有人径直咬牙硬捱箭雨,掉头冲向摇摇欲坠的小屋。 他以一种异常冷酷的语气寒声道:“继续!” 训练有素的士卒远比不知哪来的杀手专业,骑士们尚且还要挽弓搭箭,谈照微的士卒则轮番压上,前一轮箭雨过后,射箭的弓手后退半步,立刻有准备就绪的弓手齐齐填补上去,继续发箭,根本不会留下任何喘息的功夫。 与此同时,谈照微反手接过十五递来的强弓,一拉弓弦三箭齐发。 仿佛白昼流星,三支羽箭撕裂风声,鬼魅般穿过箭雨,既稳又狠接踵飞至,两支钉进两人背心,扑通声响,两具尸体一前一后相继倒在了没门的小屋前。 最后一支正中马颈,那匹马发狂般直立起来,藏在马腹下方的骑士来不及反应,转瞬间被射成了靶子。 身后传来喝彩声。 谈照微毫无反应,继续执弓,却并不立刻动作,只留意着两间摇摇欲坠的房屋。每当有人要冲进去,他便挽弓搭箭,直取那人性命。 村庄深处寂静无比,所有闻声前来的村民都被毫不留情地挡在了远处。 风拂过灰白天穹,拂过这幅无比惨烈的场景,血腥气上冲天宇,直将灰白天际都染作淡红。 扑通一声,最后一个杀手摇晃两下,跌倒在地,脸上的面具应声摔落,露出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军备所校尉拍马向前,低声询问:“世子?” 谈照微淡淡道:“先等等。” 校尉摸不着头脑,只能紧盯着远处尸横遍地的场景。却见那小屋里根本没有动静,哪怕现在外面厮杀惨叫都已经停歇,那位倾尽上下之力寻找的卓寺丞连头都没冒出来。 谈照微吩咐:“第二轮,补箭。” 军备所士卒反应慢一点,但跟随谈照微前来的亲卫故旧立刻重新上弦,二话不说催马上前,待得距离逼近之后,对地面上七颠八倒的尸体继续发箭。 伴随着几声惨叫,场间彻底归于寂静。 士卒们纷纷下马,打扫战场——主要是指拔走尸体上、墙壁上的箭。 卓业稷怀里抱着昏迷的小女孩,走出门来,仰头看着催马过来的谈照微,扬声道:“你们来得太晚啦!” 谈照微没好气地回道:“来就不错了!”. “已经很不错了!” 周太医捋着胡子,沉吟道:“殿下的脉象没什么问题,还是按照之前的方子,每日早晚服药一次。” 又转向裴令之:“哟,这是储妃殿下家里的小辈?瞧着真可爱。” 景昭道:“杨家的小娘子,难得来一趟,周太医给她也把把脉。” 裴令之遂把杨小娘子的手腕拉过来,周太医摸了摸脉,慈祥道:“杨小娘子体魄强健,这等年纪用不着吃什么药,须知是药三分毒,饮食清淡即可,省得上火。” 杨文狸躺在女官怀里,根本不知道别人在说什么,哈哈直笑,小手乱舞。 裴令之赶紧把她的小手塞回襁褓里,免得她再出其不意给别人一拳。 景昭招手示意:“抱过来给我看看。” 女官抱着杨小娘子过来,景昭不方便亲自抱孩子——当然也没那个想法,随手摘了块玉佩逗她,下一刻痛的轻嘶一声——杨文狸揪住了她的珍珠耳饰。 宫人一拥而上,景昭忍痛叫了声:“别弄伤孩子!” 不能硬掰孩子的手,又不能损伤长乐公主留下的旧物,场面顿时变得十分混乱。最后鱼女官眼疾手快帮景昭摘下耳饰,眼睁睁看见杨小娘子攥着珍珠喜笑颜开。 裴令之赶紧仔细检查景昭耳垂:“伤着没有?” 没有出血,只是有些轻微的红肿。景昭倒不介意这点疼痛,无所谓道:“没事,不用大惊小怪,倒是这孩子手真有力气。” 女官擦着汗,连忙把杨小娘子抱下去。鱼女官管理景昭的妆匣衣饰,对着景昭单边耳饰发呆:“殿下,这……” “算了。”景昭抬手摸了摸剩下那颗珍珠,道,“摘下来吧,珠子颜色正鲜亮,难怪孩子喜欢。” 别人未必清楚,裴令之却很明白这对耳饰的来历,让宫人取了药来,为景昭涂抹,又轻声道:“文狸下手没轻没重,稍后让女官拿回来,乳母宫人都围着,会仔细看护,应该不会弄坏的。” 景昭缓声道:“不要紧,反正珠子换了不知多少次,早已经不是最初那对了。”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怔怔出神,神情变得有些伤感,道:“罢了,既然小姑娘喜欢,给她拿去玩吧。” 正文 第143章 他死了。 臣司州牧郑平昌叩首谨奏: 伏蒙太微星曜,巍巍圣德,照于寰宇。臣以卑躯,得事朝廷。自就任起,夙夜警敏,不敢稍有差错,恐有负于天恩。 …… 然臣虽愚陋,不能不冒死上陈:今大理寺少卿温和光、谈国公世子照微,挟令相迫,举措乖张,以私刑威逼上下,致使官吏诚惶诚恐、黎庶战战兢兢,司州别驾陈繁不堪忍受,竟致投缳。 …… “郑平昌那老东西不识抬举,陈书上奏告了我们一状。” “这蠢货自己身上的嫌疑还摘不干净,竟上赶着往浑水里跳,是生怕自己淹不死吗?” “换个聪明人来,陈繁还没本事在他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呢!” 啪一声脆响,谈照微撂下茶盏,皱眉以一句不耐烦的感叹终结了抱怨:“姓郑的蠢货怎么这么多!” 天边阴云滚滚,厅内灯火闪烁,好一幅萧瑟景象。 十五快步而入:“世子。” 又向温少卿、卓业稷等人各自行礼,才道:“州府那边又来人了。” 饶是温少卿见多识广,也不由得无言扶额。 卓业稷别过脸,嘴唇无声而动,像是低声骂了句。 谈照微深吸一口气,抬起脸来,正要开口,温少卿已经道:“让他们传一句话给郑州牧。” “什么话?” 随从嘴唇抖了抖,但看着郑平昌的脸色,不敢违拗,一字一句道:“州牧再三阻拦,已经尽到了呵护同僚、稳定人心的份内职责,如果接下来明知无用而继续阻拦,那就是矫饰形象、妨碍公务了。希望将心比心,及时罢手。” 咣当! 郑平昌挥袖拂落瓷瓶,勃然大怒:“温和光!小子欺人太甚!竟敢诋毁老夫邀买人心、虚伪矫饰,陈繁是我司州别驾,从四品地方大员,至今还被他们扣押,生死不明;行安上下被搅得一团乱,抓了多少学官!他们凭什么!” 随从见州牧脸色铁青,青筋暴起,怕他一口气上不来活活气死,连忙应和:“真是欺人太甚!” 又劝道:“您消消火,消消火,奏折题本已经送去京城,自有朝廷为您做主,和那些狂徒置什么气呢?” 郑平昌以手抚胸,缓缓顺了顺气:“你说的是。”. “听说郑平昌府上叫大夫了?” “听说郑平昌中风了?” “听说郑平昌死了?” 温少卿:“……” 他撂下笔,无语道:“不是,你们这都是哪里听来的——别跑!” 温少卿从人群里伸进去一只手,精准揪住卓业稷:“卓寺丞,你可是大理寺的官员啊,造谣朝廷命官怎么判?” 卓业稷很冤枉地道:“他们先乱传的,我只是听了一耳朵。” “再传谣我就杀你这只鸡给猴看。”温少卿谴责过下属传谣的行为,正色道,“走吧,叫你们来有正事,陈繁醒了。” 房间里很黑,窗帘拉得密密实实,门口泥炉煮着药,汤药的苦涩气息飘进屋子里,在紧闭的门窗里渐渐变得浑浊,混合成一种异常窒闷的感觉。 守门护卫抢先推开门,温少卿摆手示意其他人等在外面,只带着谈照微、卓业稷与两个大理寺的文书进了屋子。 身为纯粹的文官,温少卿目力只能说平平,险些没能看清。直到片刻之后目光逐渐适应光线,才走到床边,看向陈繁。 同为文官,陈繁还上了年纪,体魄只会更差,投缳自尽没能要了他的命,但终究元气大伤。脖颈的狰狞勒痕分外显眼,脸颊青肿——那是被人七手八脚解下来的时候,摔在地上撞出来的。 “陈使君,能说话吗?” 陈繁不答。 一边的大夫替他答了:“能,只是喉咙受损,说话声音会比较怪异。” 于是温少卿一抬袍角,径直在床边坐下,温和道:“陈使君,听见了吗?不必负隅顽抗,你自己不想说,也要想想你的妻妾儿女,父母高堂。” “令尊年迈,稚子幼小,怕是禁不住北境寒风、极南暑热,你说呢?” 陈繁像死了般缄口不语。 然而其实也不需要他多说什么,谈照微和卓业稷已经在床前一本正经地开始讨论。 “我还从未见过如此薄情之人,上不孝父母,中不怜妻妾,下不慈儿女,如此品行,着实罕见——除非……” 卓业稷心领神会,欣然接话:“除非,是因为东窗事发的下场,可能比负隅顽抗更严重千百倍——说不定本来只要阖家流放,老实交代之后,就要全家砍头了。” 不知是因为卓业稷,还是因为她说的话,刹那间床前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陈繁身体轻微一震。 “不用想了。”温少卿以一个心平气和的手势止住了二人对话,“即使以现在的罪名来看,也是全家砍头。交代与否,唯一的区别只在于全家能不能死的稍有点尊严。” “绞杀好歹能留个全尸,毒酒就更体面一点,反正最差肯定是砍头,身首分离死无全尸,令尊师从卓公,想不到数年后会因儿子谋害恩师孙女获罪吧。” “陈使君,就连最后这么一点体面,也不肯为令尊令堂保全吗?”. “司州别驾陈繁僚属陈恩、吴乔等人已然供认不讳,大理寺丞卓业稷遇刺一案,表面上是司州三县县令、学官情急之下制造的灭口案,实际上,陈繁才是背后真正的主使者。” “卓业稷察觉到三县情况有异,当机立断向州府求援,别驾陈繁之父为卓公弟子,世代与卓家交往紧密。然而,卓业稷的信被陈繁拿到手后,非但未曾派人援救,反而循着信里给出的信息派出杀手,意图一击致命,斩断卓业稷最后的生路。” “死人永远最可靠,卓业稷下落不明,杀手没有回来复命,想来陈繁的恐惧臻至顶峰,所以不顾钦差可能产生疑心,一定要留在行安探听消息。并且在接收到假情报之后,最后一次派出杀手,孤注一掷决意抢在谈世子率部属找到卓业稷之前,杀她灭口。” 啪一声奏折题本被拍在桌子上,有人问出了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陈繁图什么呢?” “图更远之后的未来,图谋家族的千秋万代。” 一声嘶哑的笑声响起,像夜深时乌鸦啼鸣。 床榻深处,陈繁不知何时张开了眼,用力盯住他们,眼白层层叠叠血丝密布,笑声沙哑:“千秋万代,家族鼎盛不灭,你们敢说,你们不想吗?” 受害人卓业稷不冷不热道:“现在适得其反了,全家整整齐齐,一起灭了。” 从始至终,陈繁一直在回避卓业稷,被她刺了一句,嘴立刻又闭上了。 “接着说呀,要我请你吗?” “……” 卓业稷也不在意,继续道:“朝廷最新发布的钧令,明年六月,各县开考律法、算术二科,试行经术、文赋二科。各县有权举荐三人,入州府九月参加州府试,若未曾通过县学试者,不得参加县考,更不能如过往般以德行受举荐——换句话说,今年年底,最后一批能凭德行举荐为官的名额,很紧张啊,分配不均了吧,所以才在县学录取的生员上弄虚作假?” “只要把好的全都弄下去,山鸡就能插根羽毛假装凤凰了?” 卓业稷要笑不笑地道:“真以为我们是傻子?朝廷没掌握你们的情况,大理寺难道敢擅自给你们下套?说吧,背后主使者是谁,说了还能给家里人留点体面;不说的话,反正各地要开始重查,不怕抓不住狐狸尾巴。” “卓师妹。”陈繁声音沙哑道,“我其实真的不想杀你。” 谈照微一招手:“来,小卓,赶紧给你这野生的师兄磕两个头,谢谢他的大恩大德。” “家父一直很敬重卓公,视其如师如父,卓公对我们家恩德滔天,当年伪朝时我们家被杀得元气大伤,如果建元初年没有卓公出面相助,陈家早就维持不下去了。” 陈繁缓声道:“卓师妹,我对不起你,不敢请求你的原谅,但家父家母年迈,全不知情,一心将卓公奉为尊长,绝没有行差踏错半步。” 他合上眼,忽然转向床帷内侧,身体剧烈抖动起来。 温少卿离床榻最近,偏偏目力平平,倒是卓业稷和谈照微齐齐扑向床榻。 卓业稷迅捷无伦,一手捏住陈繁肩膀,硬把他的身体转过来,感受到剧烈挣扎,转头大叫:“谈照微!” 喀啦! 谈照微扑过去,直接卸掉了陈繁下颌,却已经来不及了。 一口血迎面喷来,紧接着更多鲜血沿着陈繁唇边源源不断淌出来。谈、卓二人本能闪避,待得他们避开那口四溅的血沫,定神再度上前时,陈繁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凝固。 只剩下一个僵硬扭曲的微笑。 他死了。 正文 第144章 身在漩涡之中的人,是…… 大楚南北共二十一州,州牧为州中主官,代替天子放牧一州黎庶。别驾则为州牧僚佐,权势‘亚于牧守’,稳坐第二把交椅,权术老辣、树大根深者,甚至可以与主官掰一掰手腕。 理所当然的,司州别驾陈繁受钦差威逼而死的消息传扬开来,顿时各地鼎沸人人自危。转瞬间弹劾奏章雪片般飞入皇城,几乎能把温少卿等人活活埋了。 温少卿手腕圆滑,根本不可能硬挺着吃亏,一封题本以退为进,上书谢罪,恳求待罪归家。 出奇的是,不管是上书弹劾正副钦差的奏章,还是温少卿等人相继上书或自辩或请罪的题本,经由参议司、文华阁,最终直入皇宫,却全如泥牛入海,再无声息。 没有回应就是最直接回应。 正当百官或暗自蓄力、或义愤填膺、或静观其变、或浑水摸鱼时,入夏之后称病休养的苏丞相忽然身着冠服登上大朝会,拖着病体一封章奏,一个操纵官学名额、扰乱国朝抡才的罪名,直接给已死的陈繁及一十三名司州学官牢牢扣在了头上。 满朝文武瞠目结舌,人人反应不及。 到了这步田地,真正的聪明人自然可以看出端倪——所谓大理寺寺丞失踪、朝廷钦差查案,再到钦差逼死地方大员,环环相扣跌宕起伏,压根就是一出早已准备好的大戏。 但此时此刻,满朝文武、各地官吏,在月余的群情激奋拨火架桥之中,已经全部被裹挟进了纷纷物议的漩涡。 ——要知道,在各方势力的角力之下,别说关心天下大事的文人士子,恐怕连偏远地方的市井巷陌都听说了这起‘朝廷钦差违纪乱法,大胆逼死一州高官’的离奇大戏。 事已至此,即使朝中的聪明人后知后觉,想要扑灭这场即将燎原的大火,被挑动愤慨的民意也无法轻易抹消。 况且,人生来虽然全都是一张皮包着骨肉,分量却大不相同。 死去的陈繁是一州高官,身份贵重。 但即使他年资再深厚二十载,品阶再往上连升三级,也拍马难及身怀从龙之功、年高德劭声名赫赫的文华阁丞相苏维桢。 老臣。 从龙之功的老臣。 从龙之功、垂垂老矣的老臣。 这三重分量叠加起来,不要说区区死了的从四品司州别驾,就算东宫储君当面,也要端正神色、循礼相待,不能有丝毫辱蔑之举。 由久病的苏维桢出面弹劾,即使是皇帝也要郑重以待,何况三法司? 朝中诸臣被苏丞相惊住,无法出言驳斥。 皇帝当即下旨,召温、谈二人入朝自辩,又令死里逃生的大理寺寺丞卓业稷随行前来,言语佐证。 别看温少卿归京几日,面对朝中雪片般飞来的弹劾只作不见,一幅挨打不还手的模样,今日被召上殿,却立刻换了一张面孔,再没有此前百口莫辩一心请罪的唯唯诺诺,顷刻间砸出成堆按了手印的供词案卷,又有人证物证彼此映照,再加上谈世子言之凿凿,卓业稷猛敲边鼓,竟然当堂将陈繁钉在了如山铁证上。 众人当场就懵了。 ——不是,既然你一应证据俱全,之前为什么挨打不还手呢? 此前朝臣纷纷弹劾,其中固然有部分是地方官员彼此兔死狐悲、义愤填膺,又有部分是质疑温、谈等人依仗钦差职权,肆意逼凌臣僚。但还有很大一部分,根本就是因为温少卿像个锯了嘴的葫芦,除了‘臣百口莫辩’,一个字也不肯多说的缘故! ——你这不是钓鱼吗? 及至此刻,物议如烧如沸之时,情势瞬间逆转。 真正的聪明人已经意识到不好,但风口浪尖上去难,下来亦难。 而今事涉官学舞弊、操纵抡才,就算是死去的陈繁就地复生,这件事也无法轻易了结了,势必要深查到底。 果然,高坐九重御阶之上的皇帝给出了答案。 “敕令刑部署理司州别驾舞弊案,凡涉事官员押解待审,另由三法司共推巡按使,赴各地纠察抡才舞弊诸事,查实有不法者,可就地押解,归京待审。” 吏部尚书柳希声遂出列行礼,问出了和她本职息息相关的问题——如果将有嫌疑的地方官员全都扣押起来,那么空出来的职位无人行使职责,又该怎么办呢? 皇帝沉吟不语,倒是皇太女起身,禀奏道:“圣上,臣浅见,吏部仍有一批待堂官,且萃英司历年拣选教养女官,正可以借此放出去历练一二。不若从中拣拔些人才用于填补空缺,免得耽误各地民生,也使金玉不致蒙尘,朝廷可得良才。” 皇帝缓声道:“可。” 金口玉言落地不改,至此便成定局。 薛、梁二位丞相对视一眼,余光瞟了瞟低头领命的柳希声,又看了看耷拉着眼皮的苏维桢,心领神会,一语不发,只随大流拜下去。 一出宫门,梁尚书便派随从回家去给楼夫人递了口信,等到晚间他归家时,楼夫人守在院门口,一见他便急急地问:“怎么就要和离了?” 梁尚书先不答话,只重复道:“你表姐夫的事不要想了,让你表姐赶紧和离吧。” 楼夫人的表姐姓曾,过去在闺中感情极好,后来楼夫人高嫁梁家,曾娘子性情平和柔顺,家中担忧她出嫁受人欺辱,于是为她择了一个相貌俊秀、书香门第的普通士子嫁了过去。 那士子仕途不很得意,好在有些家底,曾家又疼爱女儿,所以曾娘子出嫁后日子过得一直不错,夫妻感情不说情深义重,也算举案齐眉。 前些时候,曾娘子突然哭哭啼啼地写信给表妹,说自己的夫婿被抓了,现下危在旦夕,偏生连探望都不许,求楼夫人帮忙。 于是楼夫人将此事告知丈夫,让他想办法帮帮忙。 梁尚书一问,发现这位不幸被捕的表姐夫正是司州某县县令,因为卷进了大理寺寺丞卓业稷失踪案,被抓走至今还未释放。 与那些听风就是雨的普通官员不同,梁尚书位至尚书,加文华阁丞相衔,固然有家世助力,更多的还是靠脑子。 他压根没把这件事当成小事,卓业稷已经救回来了,温和光根本没有理由继续扣押朝廷命官,甚至徘徊在外未曾立刻归京——以他的阅历,立刻猜出来醉翁之意不在酒,甚至连卓业稷失踪都可能是假的! 梁尚书没忍心把话说死,只含蓄地对妻子道:“现在劝你表姐析产别居吧。” 析产别居比和离说出去好听,还能给曾娘子保住一份财产。更重要的是,倘若真有那么万分之一的机会,曾娘子的夫婿没事,他们还能继续过日子。 梁尚书非常佩服自己,竟然能想出这么一条中庸之道。 “现在析产别居是不行了,财产就别想了,他犯了大事,你表姐全身而退都困难——名声顶什么用,立刻和离才是正经!” 楼夫人懵了:“不是,你倒是跟我说明白啊,要不然我自己还是一头雾水,怎么劝她和离?” 只要不是机密政务,梁尚书不会瞒着妻子,于是一五一十将今天朝会上的事说给楼夫人听,末了道:“别的都好说,太女一提吏部待堂官和萃英司,我就知道要出大事了。” 所谓‘待堂官’,指的是头上顶着虚衔,等待分配实职的官员。有的是因为丁忧、守孝,有的是名门子弟凭借父母得到荫官,有的是各地凭借德行、才华、家世举荐的荐官。 所谓‘萃英司’,建元二年设置,专门用来筛选拣拔才德出众的女子。由于女子不能出仕的旧俗延续日久,这些被拣选出来的女子过往在家里接受的教导往往比兄弟要少,萃英司下又设置了萃英学,其目的是快速填补她们没能得到的那部分学问。 但无论待堂官,还是萃英司,以这种方式拣拔官员,本质上还是沿袭了过往千百年的选官制度,选出的人才绝大部分出身高门望族,说是以学问德行为标准倒也不错,问题在于家世贫寒的年轻男女,从一开始就没有机会进入这个标准覆盖的范围。 庶民要想在这套沿袭千百年的选官制度中崭露头角,除非天资聪颖生来夙慧,资质远胜常人,且运气极好,不被埋没。 ——但这种天赋运气兼备的天才,普天之下又有几个? 梁尚书可以斩钉截铁地说,现在的待堂官和萃英司女官十有八九出身官宦贵胄之家,天生便有依仗,只等着得到实职,大展拳脚。 那么,像这样家世才学兼备的男女——很大一部分还是年轻气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轻人,一旦占住了空出来的官位,难道会心甘情愿再交出来? 即使他们情愿,他们的父母也不可能情愿。 想也知道,三法司派出的巡按使节只要说某些地方官可能有问题,顷刻间就会有无数虎视眈眈的人加一把力,让那些官员把位置空出来给自己的儿女,并且还要确保他们再也没机会拿回自己的位置。 梁尚书为官多年,见惯大风大浪,此刻稍稍一想,便遥遥窥见了不久后的种种恶斗,心底不寒而栗。 到那一步,只怕各地都要洪水滔天,溺死无数官员。 一种诡谲的冰冷,沿着他的后脊悄悄爬了上来。 为官多年的经验使得他心底警意大作,以至于手足近乎冰冷,仿佛眼前已经呈现出了异常可怖的局面。 身在漩涡之中的人,是无法掌控洪水走向的。 这场风暴未必只限于京外各地,身处中央机枢、朝廷部院的京官们,难道就能隔岸观火吗? 即使是官至尚书、位列丞相,难道就能保证自己绝对可以置身事外,不沾麻烦吗? 梁尚书合上眼,长叹一口气。 他之前怎么会忘了呢? ——这等高坐云端,把玩局势挑动物议,将百官作棋子,以朝局作棋盘,冷眼静观血流成河,再以雷霆之势连根拔起,杀得人头滚滚的作风,分明是御座上那位天子用惯了的手段啊! 正文 第145章 裴令之百思不得其解地…… 下雨了。 朦胧雨雾里,天地间拉扯出条条银丝,寒意伴着雨水吹进檐下,鹦鹉嘎嘎大叫起来。 在那呕哑嘲哳的叫声缝隙里,隐约可闻雨滴敲打残荷水面,叮咚作响。 皇帝眉梢微挑。 梁观己立刻会意,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皇太女,所幸景昭很好说话:“带小凤凰下去喂点食水吧。” 梁观己一躬身,忙不迭地指挥内侍把檐下那只歇斯底里叫唤的鹦鹉连鸟笼一起提走了。 “你给它取名凤凰?” 景昭解释:“穆嫔最近在学吹箫,箫声颇有它的几分风姿,《列仙传》里记载,秦穆公之女弄玉吹箫‘吹似凤声’,故得此名。” 裴令之正在抄经,闻言笔锋一顿,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这是在骂谁。 好在皇帝并不在乎,轻轻一哂,道:“你放着东宫不待,跑进宫里躲清闲,像什么样子。” 景昭道:“父皇这话真教人伤心,这就嫌弃女儿碍眼了?” 皇帝说:“知道自己碍眼,还待在这里?” 见不能占得口舌上风,景昭很有自知之明地住了口,道:“日日有人请见,烦,只能来父皇这里躲一躲。” 她余光瞟向裴令之,又道:“令之发愿要给母后和他母亲各抄百遍佛经供奉,想在明年祭祀前抄完,须得心静,就把他一起带来了。” 从始至终,皇帝都没有分给裴令之半点注意力,直到听景昭提起文宣皇后,才稍稍来了些兴趣。 早在景昭开口提起自己时,裴令之便依礼停笔,垂眸正襟危坐,时刻等待皇帝与储君垂询。 果然,皇帝淡淡道:“哦?抄的哪部?” 景昭替裴令之回答:“《金刚经》。” 那可有得抄了,按照当世通行的菩提流支译本,两百遍《金刚经》百万字有余,本身就是一项极大的工程。 皇帝虽不信佛道,当年亦广召僧道为文宣皇后祈福做道场,闻言眉头动也不动:“我看看。” 立刻有内侍奉命上前,捧起裴令之抄好的一叠经书,送到皇帝面前。 天下名士莫不擅书,裴令之又是其中佼佼者,一笔小楷细润清丽,竟有山水画般隽秀清新的气韵,等闲挑不出半点错处。 皇帝翻看片刻,不置可否,示意内侍送回去。 饶是以裴令之的镇静功夫,也没法从皇帝无喜无怒的文秀面容上看出半点情绪,无从揣摩,略感不安。 景昭不动声色偏了偏头,朝裴令之投去一个肯定的眼神。 ——没有禁止就是默许,抄的很好,你继续抄。 裴令之无从揣测圣意,对景昭的意思倒是迅速领会,亲手接过内侍送还的经书,继续无声伏案抄经。 另外一边,父女二人的闲谈还在继续。 “耐不住性子了?”皇帝道。 景昭认真想了想,道:“还好。” 宫人蹑足向前,悄无声息换上茶水,唯独景昭面前的杯盏换做了温热的核桃酪,她端起来浅浅抿了一口,微甜浓香,温热顺着舌尖一直淌进胃里,倒使原本微感烦躁的心情渐趋平和。 皇帝道:“别的也就罢了,唯独一点,你要记住,为君者行事需……” 话音未完,景昭转头迅速丢了个眼色,承侍女官还未来得及动作,裴令之已经会意地停笔起身,也不扬声叩拜,只无声一礼,退出殿门去了。 皇帝临窗而坐,清清淡淡一瞥殿门方向,道:“有几分眼力。” 景昭手捧核桃酪,温热杯盏暖着手心,闻言微微一笑,却听皇帝接着道:“看来这一点不用我教,你已经学会了。” 景昭无辜地眨了眨眼,道:“儿臣德薄识浅,请父皇教诲。” 皇帝眸光有如霜雪,平平划过景昭面颊,竟然真的继续淡声道:“行事需要大气。” 这句话的深意景昭很清楚。 事实上,朝廷颁布诏书,从明年六月开始分科考试,却仍保留了今年年底最后一次荐官的机会,本质就是留给各地望族的一道口子。 这是一种无声的安抚与让步,是朝廷对他们的安抚。 即使做得稍过分些,朝廷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分科考试触及到了最直白也最尖锐的利益前程,在这种时候,所谓大道理是没有用的。 同样,朝廷也划了一道隐形的界限。如果各地望族豪强稍有些理智与克制,谨慎地停留在那道界限之内,他们将能获得朝廷允许范围内最后一次莫大的利益。 但倘若他们被贪婪与不甘冲昏了头脑,越过那条界限,试图染指朝廷在分科考试中最核心也最不能让步的目的,甚至妄图亲自上手挪动朝廷已经落下的棋子…… 那么他们将会迎来继伪朝之后,最沉重的打击。 先礼后兵。 绝不主动出手,但一旦触及底线,便有万钧雷霆降下。 这就是明君需要示于人前的大气。 “荐官也好,分科也好,实际都是为了收拢天下英才为己所用。”皇帝缓声,“说得再直接些,就是为了划分利益。你要倾听各方的声音、把握他们的命脉,从而掌握划分的标准尺度,自己掌握绝对利益,同时让大部分人有所得益——但无论何时,标准只能掌握在你自己手中,永不能为旁人轻易动摇。” 他缓声教导,言语间轻描淡写,仿佛做起来当真极为轻易。 然而天下事知易行难,皇帝的教诲固然是金玉良言,尺寸却也极难把握。 多一分便是疑心深重,少一分则是刚愎自用。 景昭弯起眼梢,笑吟吟地道:“若是掌握不好分寸呢?” “那就是洪水滔天,天下皆反。” 皇帝的神情依旧极静,像一池覆着薄雪的湖水。 “荐官制维持过往数百年,已经到了极限。再勉力支撑下去,伪朝年间的动乱又会重演,只不过这一次是祸起萧墙之内。” “世家望族是最短视的,不可与谋。建元五年朕尝试过平稳过渡,但他们一心取死,既然如此,唯有成全他们。” 皇帝抬眸,平静注视着景昭:“趁此机会,一次清算干净。” 这话半是提点,半是命令,景昭不能继续稳坐席间,连忙起身应命:“臣谨奉命。”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一阵秋风瑟瑟,吹面如冰。景昭裹紧披风,被侍从宫人簇拥着坐进步辇,金黄、朱红二色帷幔垂落,挡住四面八方飘来的寒意。 裴令之已经等了她一段时间,很贴心地递来一只巴掌大小的手炉。 景昭低头,哑然失笑:“太早了吧。” “不早。”裴令之碰碰景昭指尖,“手足冰冷,是气血亏虚的前兆,先暖一暖手,回去早点服药歇下。” 景昭依言抱过手炉,慢慢贴在掌心。 她忽然轻轻皱眉,腹中安静的孩子突然动了动。 很轻,却无法忽略,像是在向母亲宣告自己的存在感。 景昭犹豫了片刻,一手松开手炉,隔着宽大袖摆,无声无息贴上了小腹。 那里的起伏弧度并不明显,甚至可说单薄。 寻常妇人有妊时需要频频进补供养胎儿,但皇太女身为储君,安危关系国朝局势。她腹中的皇孙固然极为要紧,却终究不及太女本身重要。 胎儿越大,生产时便越可能损伤母体。太医们愁白了头发,最终心照不宣得出结论:不管皇孙是否强壮,先要确保太女安全。 ——倘若皇太女难产而亡,空留下一个襁褓里的皇孙,能顶什么用处?届时天子哀伤,一怒之下,必然要太医院满门人头落地。 相反,只要太女平安,哪怕皇孙生下来稍弱一点,也还有后天调养进补的余地,不至于立刻就把太医院上下全部葬送了。 景昭手心贴上小腹,静静感受,但这孩子却变回了安静模样,再不肯让母亲探知到它的存在。 “怎么了?” 察觉到景昭短暂的失神,裴令之担忧问道。 “……没什么。” 景昭指尖轻颤,再度将双手拢入袖底。 她想起清暑殿内父亲的叮嘱,似乎渐渐没了力气,偏头靠在裴令之肩头,合眼低声:“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所谓养儿方知父母恩,这句民间俗语,寻常听来不过一笑。但直到景昭如今自己将要做母亲,才生平第一次能稍稍体会到过往岁月里,父母究竟是以一种怎样的感情在保护她。 这终究是她的孩子,哪怕她再怎么淡漠、排斥、疏远,都无法改变这个还未落地的孩子很可能是她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子嗣,如无意外将承袭她的血脉、皇权以及意志这一事实。 当年母亲怀里被夺走的垂死婴儿、滴落在她颊边唇角的泪水,还有深夜寝殿里父亲拍抚脊背的动作、毫不动容下令诛杀礼王的旨意,这一刻全都浮现在景昭眼前。 还能怎么办呢? 唯一的孩子,千辛万苦保全的孩子,无法承受失去的风险,就只能不惜一切代价扫平前路。 哪怕前路凶险莫测,不可尽数预料。 但至少,至少,要尽最大努力去避免不值得的损伤。 景昭手指掩入袖底,寸寸收紧,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深重的倦色。 她必须最大限度扫清这个孩子将要面临的威胁,在它落地之前。 她十月怀胎诞育的骨肉,不能轻易陨落在旁人的阴谋野望里。 相信父皇亦作此想,所以才会默许、推动她掀起这场风暴。 为此,折损些朝臣算什么,诛灭些望族算什么,清洗些该死的前朝余孽又算什么。 姓桓也好,姓别的也罢。 如今是景家天下,不是桓齐年间。 步辇平稳至极,乘在辇上如履平地。 景昭单手撑头,很快倦意翻涌,她合着眼,逐渐神思散漫,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身旁飘来清淡幽香,紧接着肩头微微一沉,似是有人给她裹了件狐裘。 景昭骤然惊醒,眼前裴令之正低头给她系狐裘的带子,倒被吓了一跳:“我惊醒殿下了?” “还好。”景昭倦意未消,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环视四周,只见朱墙高耸,宫道绵长,“明德殿怎么这么远。” 裴令之给她打了个蝴蝶结,想想不满意,拆开重新系如意结,道:“转过拐角就是明德殿,殿下是不是睡晕了。” 确实如此,但是景昭不可能承认。 她压住眉心大力揉按,下手毫不留情,裴令之眼看她按出了一块红痕,连忙拨开景昭的手,自己轻轻揉了揉:“头疼?” “还好。”景昭道,“对了,这几天你那里堆了多少帖子?” 这个问题根本没法给出答案,求见太女妃的内眷数不胜数,裴令之在明德殿的那间书房专门摆了两口箱子用来装递进来的帖子。 不止是太女妃炙手可热,想走穆嫔门路的人也不少。听说穆嫔院子里天天冒白烟,那是因为她的贴身大宫女每天点起炭盆烧帖子。 第一批三法司派遣的巡按使已然在数日前奔赴各地,第一批遭殃的地方官员名单都递到京中了。 别人不清楚,景昭身为皇太女,非常清楚皇帝为此事定下的调子——不得干扰黎民生计,除此之外,凡各县官吏有疑者,可就地押解。 国朝以农为本,眼下不是春耕秋收的时节,此刻局势再乱也不会误了耕种。既然不致引发粮荒民乱,那么即使死几个朝廷命官,局势亦不会脱离掌控。 说得再直白些,如今各地亲民官,大多出身本州乃至临近州府,不是名门便是豪强,再不济亦是书香门第落魄世家,即使在伪朝之乱中元气大伤仅剩门楣,在朝廷面前像条摇尾乞怜的狗。但他们依旧有门路谋得荐官,打从心底里不认为自己与庶民同列。 譬如陈繁。 他们对科考有着最直接的抵抗忌惮,也是皇帝默许清扫的直接目标。 而一旦师出有名,又有无数虎视眈眈的待堂官与萃英司女官等在后面,清扫他们不会比清扫满地连天野草更难。 毕竟,现在的大楚不是建元五年的大楚,现在的北境不是荆狄虎视眈眈的北境。 裴令之转手开始揉自己的眉心:“又攒了两箱子,冬天没有地龙炭盆,也够我们烧了。” 景昭嗯了一声,似是在斟酌,片刻后说道:“这样,等会让小鱼给你拿份名单,你从名单上随便挑几家,召他们的内眷进来说话。” 裴令之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问:“谈什么?” “谈什么都行。”景昭随意道,“他们会想尽办法讨好你,要是送礼,贵重你就收下,不贵重你就送客。” 裴令之若有所思,同时颇感新奇:“我得揣摩一下。” 江宁裴七光风霁月、风神秀彻的形象维持太久,导致裴令之对这种公然索贿的行为毫无了解。 见他蹙眉,景昭建议:“穆嫔经验丰富,你可以向她取经。” 裴令之:“……” 裴令之百思不得其解地道:“我真的很想知道穆嫔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正文 第146章 裴令之麻木地继续抄。…… 明德殿虽以殿为名,实际占地极广,与其说是殿,不如说是数座殿宇相连而成的宫殿群。 自大婚之后,太女夫妇琴瑟和鸣,太女妃遂随太女居于明德殿。由于地方宽敞,除去寝殿与景昭共用以外,裴令之还拥有自己的书房、小厅,乃至于私库。 正因如此,接受命妇及内眷入宫拜见时,只要不是格外正式的场合,裴令之就不用大费周章,再回名义上太女妃的宫室接见他们。 虽然名为小厅,但那是与皇太女的议事厅相较之下得出的结论。实际上,这间厅堂极为宽敞,比起公侯门第的正厅亦不逊色。 几位内眷坐在厅里,等候太女妃驾临。 她们都是命妇,场中没有男人,又上了年纪,过往便相识,说起话来也就不显得拘束。乍一听其乐融融,充分彰显了本朝命妇和睦,实乃教化有功。 但是如果细听她们话中的内容,初听还好,仔细琢磨就会发现命妇们的话题多半类似于“今天天气真好”“是啊真好”“你吃了吗”“我吃了啥”。 说的直白些,她们的心思根本没在对话上面。 厅堂深处的阴影里,炳烛侧耳细听,不放过只言片语。直到宫女们换了两轮茶水,夫人们平稳的对话中隐约带上了些许急迫,这才悄无声息转身离去。 裴令之支颐静坐,任凭宫人为他细细系好腰间琳琅,正过发间玉簪,神情始终平滑如镜,宛若秋水。听完炳烛低声禀报,他微微颔首,站起身来,对屏风外说了句:“走了。”. 连日来京内京外大变频频,这甚至不是山雨欲来,而是大雨倾盆。 朝中坐不住的公侯官宦大有人在,皇太女借有妊避入东宫,除却近臣要臣一概不见。 枕边风历来是最好吹的风,众人很自然地将目光投向了太女妃。 太女与太女妃伉俪情深,琴瑟和鸣的说法,在京中早已不是秘密。据传太女妃颇得爱宠,甚至被破例允许迁入明德殿居住,再加上皇太女大婚数月,便已怀有身孕,可见夫妻情笃。 ——不过倒也有另一种说法,称太女妃得宠是太女妃指使母族放出来的流言,目的是为己造势,亦可稳住南方世家的支持。更有人猜测,倘若这个说法为真,那么皇太女腹中的皇孙也未必是太女妃的子嗣,将来后位说不准便要易主。 种种猜想不一而足,但无论太女夫妇感情如何,现在枕边风这条路已经是很多人唯一有望争取的救命稻草了。 随着时间流逝,日头渐渐升高,厅堂内众位命妇终于有些按捺不住。 她们这个年纪、这等身份,大多已经做了母亲甚至祖母,有资格从夫婿与子女那里分得一星半点过问外务的权力。正因如此,才更清楚今日走这一趟的重要性,只能勉力藏住心底焦灼,但终究不如刚进厅堂时那般轻快了。 数名年轻娉婷的宫女捧茶而入,再度续上第三轮茶水。 赵国公夫人强忍焦灼,对为首宫女谦和一笑,捋下腕间一只镶金嵌玉的镯子,袖摆轻晃,顷刻间不显山不露水推到了宫女手中,温声笑道:“不知储妃殿下何时驾临?” 宫女一怔,旋即笑道:“夫人稍等,殿下怕是被宫务绊住了,稍后便至。” 话音未落。 远处传来悠长的传呼:“储妃殿下到——储嫔娘娘到——” 厅内所有命妇齐齐起身拜倒。 足音前后错落,相继迈入殿中。前者极低,近乎无声,后者轻快,伴着如兰似麝的馥郁甜香。 一道清而淡的声音从上首传来:“免礼。” 赵国公夫人起身抬头,刹那间几乎目眩。 她上了年纪,卧病数年,连宫宴都不大参与,常常令世子夫人代为出席。如果不是赵国公府已经被卷进了京中内外这场漩涡,国公夫人挂心儿女安危,她是无论如何不会亲自拖着病体外出奔走的。 上首侧座,穆嫔妆金裹玉,妍丽难言,七分美貌十分妆扮,已然是京中上上之选的美人。 然而第一眼,没有任何人能最先注意到她。 属于太女妃的主位上,坐着一个非常好看的年轻人。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在堪称绝顶的容光面前,呆滞已经算是非常得体的反应了。赵国公夫人毕竟饱经世事,恍惚一刹便及时回神,并不尴尬,反而落落大方地笑道:“让储妃殿下见笑了,臣妇上半年身体不争气,未能入宫参拜。今日一见,方知瑶林琼树、春月杨柳般的气度风神,原非刻意夸大,而是当真能够见到的啊。” 夸奖容貌失之轻佻,更何况依靠美貌得幸,是皇妃内眷中的下下名声,将来搞不好要进妖妃传的那种。赵国公夫人自然不会犯这种浅显的错误,只着力称赞裴令之气度过人。 裴令之神色未改,温声笑道:“夫人过誉了。” 穆嫔举起宫扇轻轻掩口,眉眼弯弯,似在附和赵国公夫人的话,同时在宫扇下心酸地咬紧了牙关。 这些夫人们虽然或是为枕边风、或是为探得消息而来,但自然不能做得太过明显。话语间言笑晏晏,每一个都善解人意,每一个都妙趣横生,再适时献上带来的土特产,一时间气氛十分融洽。 穆嫔代行三年储妃职责,自幼又受往来交际的教导,这等场合堪称长袖善舞。 而裴令之,只要他愿意,天底下的事除了生孩子,几乎没有他不能做的,更是不在话下。 饶是如此,待送走这些命妇,穆嫔也不由得长长松了一口气,仰面倒在椅子里。 裴令之稍好一点,迤然起身,还有闲心招呼穆嫔过来:“看看‘土特产’,要是白菜萝卜,你今日的晚膳就有着落了。” 穆嫔警惕抬头,像只竖起耳朵的兔子。 “哎呀。”她情不自禁地惊叹一声,“这些‘土特产’,可不像地里挖出来的。” 那口匣子只有女子小臂长短,乍一看确实能装进去一棵白菜,但打开之后,光晕外溢,莹然生光—— “还真是白菜。”裴令之眉梢微挑,看向匣中那棵触手柔润的羊脂玉白菜,“你的晚膳,拿走吧。” 穆嫔闻言愕然,反手一指自己:“给我?” 裴令之不疾不徐,眼也不抬,饶有兴趣地参观另一只匣子里的土特产去了:“奇物共赏,见者有份。” 白菜与白菜的身价亦有参差,穆嫔不喜欢切一切下锅的白菜,对面前这棵却很喜欢。 她眨眨眼:“那妾多谢殿下。” 所谓‘土特产’,穆嫔从前也没少见过。她曾经是东宫唯一的女眷,代掌宫务风光无限,想要讨好她的人不在少数。 只是穆嫔心里自有分寸,拿不准能不能收的从来不碰,只有得到景昭默许,才会留下。 若放在往常,这样贵重的礼物,即使在宫里也不是随便能找来的珍品,穆嫔再喜欢也不敢随意收下。但见裴令之视若寻常,随随便便就分给了她,心里明白这必然是太女的意思,将白菜匣子一合,跟过去参观其余土特产。 匣子一个一个看过去,穆嫔眉头也皱得越来越紧。 她见惯珍奇富贵,能辨别出匣中物品的价值,正因如此,才更觉心头发紧。 这等珍品,早已远远超出了寻常献礼的价值。会献这样贵重的礼物,所求之事必然极其重大。 穆嫔情不自禁地朝裴令之看去。 裴令之视若无睹,径直打开了最后一口匣子。 然后他极轻地嗯了一声,似是惊讶。 匣子里盛满金玉。 固然珍贵,可对于生长在堆金积玉地里的贵胄来说,金玉恰恰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送这么一匣子纯然的金玉过来,尤其是以下献上,是送礼的大忌,不但显得轻佻,更有轻慢之嫌——还不如今天不来呢。 穆嫔跟着过来,皱眉疑惑:“这是谁的?” 裴令之若有所思,黛眉微挑,柔声道:“真好玩。” 然后他答道:“赵国公夫人。”. “赵国公夫人。” 晚间风凉,景昭靠在窗前,意味不明地一笑:“赵国公府的这滩浑水,现在算是被翻到面上来了。” 燕女官正半跪着替景昭揉按肩背,闻言道:“奴婢虽然不常出宫,却也听说过赵国公府这笔烂账,难怪赵国公夫人会忍耐不住。” 赵国公晚年昏聩,偏爱侍妾,国公夫人可以忍耐。但赵国公如果因为婢妾之子意图损害她儿女的利益,甚至于连累她儿女的前程,国公夫人就无论如何不能继续忍耐了。恐怕她心中怒火如烧如沸,恨不得拖着赵国公一同去死。 “我听说过赵国公的英名。”裴令之不无唏嘘地道,“当年亦是圣上麾下猛将,立下赫赫战功,却临到晚年失去理智,酿成家族之祸。” “有些人能成事,不是因为他本来就有脑子。” 景昭轻描淡写丢下这么一句话,然后问:“今天穆嫔表现如何?” 裴令之立刻给予充分肯定。 景昭说:“我就说穆嫔最擅长干这个。” 裴令之:“……” 鱼女官带人拎着食盒进来,袅袅香气扑鼻而来,是青荷鱼圆羹、芙蓉鸡丝粥,另配八道小菜,还有金银甜糕、如意素饼两样点心。 菜品非常简薄,甚至可说寒酸,但式样非常精细。 有孕之后开始,景昭入口的茶水饮食,全都由鱼、燕二位女官亲自检验。菜品从洗到切再到下锅装碟,每一步都必须有五个以上宫人同时在旁监督,可谓谨慎到了极致。 景昭照旧每道菜尝一口,宣布吃饱了。 “怎么样?”裴令之问。 景昭随意道:“平平无奇。” 瞥一眼裴令之的神色,她终于撑不住笑了出来:“怎么啦般般大厨,厨艺没有得到肯定所以信心受挫了?” “其实很好吃的。”景昭诚恳道,“鱼圆羹是你煮的对不对,清新有余,入口回甘,远胜其他,你看我比平时多喝了好几口呢。” 一声轻叹,裴令之掩面摇了摇头。 鱼女官凑到景昭耳边:“殿下错了,芙蓉鸡丝粥才是。” 景昭:“……”话说早了。 或许是因为凡事力求做好,第二天一早景昭醒来,发现裴令之不在。 招来宫人询问,宫人说太女妃寅时就起身,到厨房去了。 皇太女自幼接受教导,身份尊贵的人不应该调弄这些琐事,所谓君子远庖厨,其实套用在一切贵人的身上都适用。 闲来调弄茶点聊作解颐也好,病榻前亲自煎药煮羹展示孝心也好,那终究只是为了妆点声名与德行。按照景昭的本心,她是不赞同深入钻研此道的。 但听说裴令之这样做,她却全然没有反对的意思:“太女妃有心了,你们仔细些,别让他伤了自己。” 鱼女官是何等灵透的人,一见景昭神情,立刻大肆称赞:“太女妃对殿下真是再上心不过了,庖厨也肯事必躬亲,一应琐事无微不至,教奴婢们看着都挑不出丝毫不好呢。” 景昭回头看看她,疑惑道:“你近来说话怎么像是被穆嫔腌透了。” 鱼女官委委屈屈地出门去了。 她对着门口的承书女官道:“殿下今日精神不济,已经派了人去宫里告假。” 承书女官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道:“那我就不来搅扰殿下了,只是要劳烦你,如果殿下有空告知我一声。” 她苦笑一下:“东宫这边有些事堆起来,我们也顶不住。” 东宫女官虽多,承书、承侍二位女官却是一等一的身份。 准确来说,承书、承侍就是她们的职位,分别掌管太女身边的秉笔与侍从。承书地位更高一些,是所有女官中唯一明确能够自称微臣而非奴婢的存在。 自从皇太女有妊之后,承书女官渐渐脱离明德殿,更进一步,可以在外书房协助轮值,算是开始跨越内廷与书房之间的界限。 东宫女官们私下里闲谈,忍不住艳羡,觉得承书女官下一步就要正式放出去做个外朝官,彻底离开内廷。 也正是在承书女官离开景昭身边之后,侍从多年的鱼、燕二位女官被提上来,俨然是下一代的承书、承侍。 论资历地位,鱼女官哪敢在对方面前摆架子,连忙道:“您放心。” 承书女官转身离去。 鱼女官回殿复命,并且一五一十将承书女官说过的话复述出来,一字不差。 榻上,景昭斜倚枕边,静静听着,眼神很冷,就像窗外凛冽的风。 秋日终于走到了尽头,与之一同走到尽头的,还有很多官员的生命。 朝廷杀人历来讲究秋后问斩,但现在正好是秋末冬初,又事涉学政舞弊,一切特事特办,速度格外快,这些涉案官员甚至来不及串联救援,就陆陆续续获得了斩首的待遇,有时还要搭配抄家流放。 皇太女称病了几日,又生龙活虎地上朝去了。储妃和储嫔却不约而同再次开始称病,不肯再接见旁人。 说是称病,实际上只是避不见人的借口,裴令之依旧花费很多时间抄经、读书、作诗、写赋以及下厨。偶尔景昭心情很好,或者没有机密要务,也会召裴令之到书房陪她干活,具体表现为一个批公文一个抄经,活像两个看不到公务尽头的苦命人。 有一日裴令之奉命前去,走到门外,正好听到书房中爆发了极为激烈的争执,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情绪激动,语速很快。 从始至终,书房外听不到景昭的回应。 很快书房门开了,那女子疾步退出来,瞥见裴令之一怔,匆匆行礼问好,旋即飞一般离去。 侍从低声道:“这是广德侯世女林氏,东宫出身。” 东宫出身的意思就是林世女曾是东宫十八伴读之一。 裴令之回头又看了一眼林世女匆匆离开的背影,点了点头,举步踏进书房。 景昭坐在书案后面,神情冷凝如冰,宫人忙着打扫书房地面的瓷盏碎片,整间书房寂静至极。 裴令之先低声问景昭有没有不适,见景昭摇头不语,执意替她把了把脉,确定脉象平稳。 他垂首把脉的时候,一绺长发滑落到景昭颊边,乌黑柔亮,淡淡芬芳。 景昭轻声:“我没事。” 裴令之放下左手又换右手,也轻声道:“嗯,我知道。” 景昭缓缓道:“最近几天要再杀一批人,你和芳时对外继续称病——最好给杨家报个信,一起闭门谢客,他们应付不了——没有人能应付。” 她也不能。 林宪的失态,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但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不要说与旧人反目,就算身畔朝中人人皆反,以景昭的性格也不可能回头。 非但不会回头,她还要清理掉所有违逆不臣的人。 她淡声吩咐燕女官,没有丝毫掩饰的意思:“通知苏惠,去查广德侯府。” 燕女官心头一凛,连忙应声,退了下去。 裴令之恍若未闻,径直坐回原位,宫人们为他铺开昨日抄到一半的经文。 离二百遍《金刚经》还差一百五十遍。 裴令之麻木地继续抄。 正文 第147章 秀丽眉目倦然低垂,渐…… 又过了半个月,卓业稷入宫求见。 她来得很巧,正是景昭下午吃点心的时候,索性便召她进来,坐下一同吃甜酪。 甜酪乳白,最上面铺了一层淡黄的桂花,又以红豆、芝麻各色妆点,十分好看。 卓业稷也不客气,连吃两碗,笑道:“果然还是东宫的厨子手艺好,自从去大理寺办差,再没机会吃东宫小厨房,真是舍不得这一口点心,宫里若有告老的掌膳内官,殿下分一个到我家里做供奉如何?” 她说得有趣,景昭淡淡一笑,道:“这可不是掌膳内官的手艺,太女妃难得下厨,偏偏你今日运气好,赶上了。” 这次卓业稷的惊讶倒是毫不作假:“原来是储妃殿下的手艺,微臣果然是托了殿下的福。” 又赞道:“久闻储妃殿下贤德过人,果非虚言,真是教微臣好生羡慕。只盼将来的夫婿若有储妃殿下十之一二的德行,微臣便心满意足了。” 景昭随口道:“你家里不是早就在替你议婚?” 卓业稷老老实实道:“家父家母的眼光有些高,故而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下来。若是殿下心里有合适的人选,还要厚颜请殿下牵线。” 婚姻大事由父母做主,这是贵胄门第公认的道理。鲜少有父母相看不成,儿女自己急着要议婚的,说出去难免显得不够庄重。 景昭撑不住笑了:“你倒心急。” 卓业稷却不管那么多,很真诚地道:“不瞒殿下,微臣孤身在京任职,家里的事实在顾不得处理,很需要一个贤内助帮把手——全交给管事和奶妈,那也不够放心呢。” 景昭竟然没有一口拒绝,模棱两可地道:“本宫令太女妃替你留意,若有好的人选,也省得整天被内务分去心思。” 卓业稷立刻应声:“微臣先谢过殿下。” 她挑拣些不甚要紧的话和景昭说,景昭只淡淡听着,终于卓业稷铺垫的差不多了,话锋一转道:“对了,殿下知道么,广德侯将林宪打了二十板子。” 景昭当然知道。 说起来,林宪挨这二十板子,还是因为她。 广德侯林靖之性格向来炽烈如火,从不是温声细气和女儿讲道理的慈母。听说林宪在东宫失言,和皇太女当面发生争执,立刻把女儿叫过去质问,母女一言不合再度吵了起来,广德侯当场命人把林宪绑起来打了二十板子。 广德侯的夫婿闻讯赶过去求情,犯了林靖之的忌讳,也被拉下去禁足,现在正室嫡女全都吃了挂落,府里闹得沸反盈天。 侯府的热闹早就被内卫报到了景昭案头,但景昭对别人的家务事不很感兴趣,草草看了两眼就弃置一旁。 她平静道:“是么?” 卓业稷为人灵透,一看景昭的反应,心里就清楚了,原本想替林宪探探风声,现在倒是不好出口,只能赶紧若无其事地转开话题。 相识多年,景昭对东宫伴读的脾气都摸得七七八八。卓业稷生就一幅侠肝义胆,过去与赵玉山关系平平,还是会出面替她操持后事,林宪和她没有太多交情,也愿意出面帮忙探探口风。 这种脾气景昭不喜欢,但也不讨厌。 人各不同,只要不踩到景昭的底线,她一向愿意宽容。 林宪也是一样。 景昭看中她的刚烈脾气,就不能强求对方谨慎婉转。 但这些话没必要说给别人听,景昭只作不察,淡淡道:“我看你这些日子很闲啊。” 都有空进东宫来说闲话了。 卓业稷顿时全身一凛。 似乎冥冥之中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揪住了她的领口,卓业稷紧张起来,字斟句酌地道:“微臣其实还有些事想请殿下示下。” 她连忙搬出两起刑案。 景昭并不拆穿,随意点了几句,道:“这些事你们大理寺自行决断亦可,不必处处束手束脚。” 话说到这里,就是要端茶送客的意思了。 卓业稷不能装作听不懂,只好起身告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望着卓业稷离去的背影,景昭轻轻摇头。 鱼女官上前,替景昭揉着肩,轻声道:“卓寺丞这是有心事呢。” 景昭半晌不语。 停了片刻,她才缓声道:“备辇吧,本宫去面圣。”. 入冬以来,皇帝的行踪更难捉摸。 景昭乘辇从东宫跑到明昼殿,又从明昼殿跑到清暑殿,最后在华章阁找到了她父皇。 皇帝临轩而坐,屏退左右,素衣广袖随风轻飘,侧影飘渺,浑然不似凡人。 远远望着,仿佛随时要御风而去。 景昭很没眼力见地走过去:“父皇。” 皇帝头也不回,根本无心理会她,但终究还是念在女儿怀有身孕的份上,淡声道:“坐。” 他这句话说得很是敷衍,景昭左看右看,都没找到第二把椅子。 皇太女总不能坐在地上。 景昭只好假装没听见,恭恭敬敬侍立在一边,随着皇帝一同远眺灰白天际线上起伏的山峦远景。 不知看了多久,皇帝蓦然打破沉默:“沉不住气了?” 景昭哽了一下,道:“父皇明鉴,臣以为拖得太久反而不妙。” 她顿了顿,继续道:“臣忧心再拖延下去,朝中人人自危,疑心易生暗鬼。纵然原本没有什么心思的人,也会心思浮动,彼此攻讦——现在动手的话,能将绝大部分叛逆连根拔起,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一声轻哂。 皇帝淡淡道:“还不错,知道见好就收。” 景昭愕然:“您……” “朕说过,这一次谋划本来就是为了给你练手。”皇帝道,“最好的时机其实在半个月前,广德侯世女入东宫劝谏,失言冒犯储君。林靖之下令责打她,又入宫请罪,在那个时候中止,可谓一箭三雕。不过现在也不晚——最差的时机,则在年后,到那个时候,局势会变得难以控制。” 他缓声道:“你要记住一点,令行禁止、传檄而定的情况,只存在于想象中。一道圣旨、一条法令,从开始到终结,期间需要时间。” 景昭皱眉,认真反思片刻,道:“是臣自大了。” “现在不晚。”皇帝道,“可死可不死的人多死了几个而已,正好重新洗牌,下一局干干净净地开始。” 景昭道:“是臣心急,急于求成。” “这不是坏事。”皇帝道,“天底下没有人生来就什么都会,贞皇帝、桓太子在你这个年纪,都还只是差强人意;荆狄慕容氏那等依仗武力横行的蛮夷之辈,更丝毫不通文治。两厢比较,你已经很堪入眼了。” 说实话,景昭并没有感到安慰。 荆狄慕容氏横暴北方,景昭心中衔恨已久。至于她的外祖父和舅舅,虽然有母亲这一层亲缘连接,但他们早早过世,景昭对他们没什么记忆,自然没有感情,也并不是很想被拿来与亡国的君主与太子作比。 她敏锐捕捉到的是另外一点。 很多年之前,在伪朝皇宫寂寂深夜里,满头是血的景昭躺在母亲沾染血气的怀抱里,神志昏沉间,耳畔隐隐传来母亲撕心裂肺的恸哭。 “恨不早杀之!”她听见母亲衔恨的哭喊,“慕容氏奴儿,恨不早杀之!” ‘奴儿’是个再轻蔑不过的称呼,对于养尊处优、教养极佳的长乐公主来说,恐怕天底下最恶毒的訾骂,也不过如此了。 母亲的怒骂哭喊渐渐随着眩晕和昏沉远去了,但在景昭意识深处却留下了一个模糊的疑影。 ——恨不早杀之。 难道,母亲曾经有诛杀慕容诩的机会吗? 皇帝静默地坐在椅子里,渐渐化作一幅秀美灰白的剪影,仿佛随时可能随风而去,融入天边山峦灰白的远景。 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他方才随口拿来作比的话语里,藏着某些奇异的关窍。 景昭犹豫了一下,然后很快想通了。 ——反正父皇又不舍得责罚她。 她鼓起不知从哪里来的自信和勇气,联想起曾经隐约听过的传闻,道:“父皇为什么这么说?” “嗯?” 景昭道:“我是说,父皇曾经见过年轻时的慕容诩吗?” 刹那间似乎一切都化作静寂与缄默,唯有吹过栏杆的风低声呜咽着远去。景昭一口气提到了心尖,准备迎接父亲的不悦。 出乎意料,她听到皇帝平淡的回答,就像说起今天的天气一样自然。 “是啊。”皇帝轻描淡写地道,“差点就杀了他。”. 景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明德殿的。 确定圣旨发到文华阁的那一刻,她倒头就睡,裴令之进来看见床上的人裹得像个蚕蛹,吓得上去摸景昭还有没有鼻息。 所幸只是虚惊一场。 裴令之隐约意识到景昭情绪似乎有点奇怪,但他无法探问。因为第二天景昭生龙活虎地起来,看见枕边的裴令之,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不去修书?” 裴令之:??? 他莫名其妙地乘车离开东宫,在请假月余后继续回到时雍阁修书。打眼一看人手齐备,只少了两个人。 都不是陌生人,一个是著作郎卓明琅,他与卓业稷同样出身汲郡卓氏嫡系,不是同一房。在卓业稷宣告失踪期间,卓氏二房、三房人心浮动,私下做了些不该做的事,没过多久三房老太爷病故,正巧是卓明琅的嫡亲祖父,他上书自请丁忧去职,文华阁丞相们很爽快地批了。 另一个是郑明夷。 隐有一种怪异的情绪从裴令之心头闪过,但还没等他细细揣摩,积素神出鬼没地冒出来,伏在他耳边禀告:“殿下,郑学士刚才被太女殿下召走了。”. 郑明夷拜下去。 宫人引他入座。 望着面前的棋盘和不远处的皇太女,郑明夷眉梢轻扬,微笑道:“殿下怎么这个时候召微臣来下棋?” 一边说着,他一边看向棋盘。 棋局已至中局,黑白二子呈交错之势,皇太女手边放着黑子,郑明夷便自觉地取白子在手,沉吟片刻,落下一记。 嗒的一声轻响。 景昭落子。 郑明夷紧跟其后。 景昭再下。 郑明夷再落。 嗒。 嗒。 嗒! 落子之声不绝于耳,却越来越缓,越来越轻。 郑明夷拈起棋子,沉吟不语。 白子被封锁在棋盘一角,局势陷入僵持。 此刻如果突围,郑明夷至少可以想出五种方法。 但突围之后,白子必然惨淡,黑子却自有无数种变化。 说到底,还是局势早成,白子先天落于下风。 郑明夷抬起眼来。 他的目光就像一支柔软细笔,描摹过皇太女文秀沉静的面容。 然后他低首一笑,投子认输:“好一局无忧劫,微臣输了。” 无忧劫,是对弈中一种非常特殊的劫。劫争时胜可获利,败亦无忧,可谓稳如泰山。 无忧劫已成,哪里还有回环的余地。 啪嗒一声轻响。 黑子从景昭指尖滚落,滴溜溜打了个旋。 景昭静声道:“你当如何?” 她似乎是在说棋局,又似乎言外另有他意。 郑明夷眉间浮现淡淡倦色,轻声喟叹道:“任凭殿下处置。” 话音未落,他抬袖一拂,只听咣当! 变起仓促,刹那间风声骤起。 景昭厉声:“住手!” 巨响落定。 满地玉石棋子骨碌碌打转,棋盘四分五裂,一把利刃明如秋水,倒映天光。 那把利刃握在一个身形丰润,有着一张喜气洋洋圆脸的中年男子手中,刀刃则架在郑明夷颈间,只要稍微一动,立刻就会把他的头割下来。 郑明夷仍然安然端坐原地,哪怕利刃加身,神情也未曾稍改。 一线殷红血色,渐渐洇湿了他雪白领口,分外触目惊心。 方才只要景昭没有出声喝止,他如今已经是身首分离的下场。 内卫统领隐匿殿中,又怎么会容许皇太女安危出现半点差错。 郑明夷缓缓抹平袖间皱褶,抬眸一笑,神情舒展,眉间那点倦色却更加明显了。 “其实我一直不喜欢下棋。”他叹息道,“今日总算能痛痛快快掀一次棋盘,殿下莫怪。” 然后他好奇道:“殿下何时对我生疑?” 景昭不动声色,只平静看着他:“你猜?” 郑明夷认真道:“不会是并州,也不是南方,难道是建元九年粮草案?” 景昭摇头:“再早。” 郑明夷讶色微露,蹙眉道:“建元七年?” “建元五年?” 他终于无法维持平静,而景昭竖起食指轻轻摇了摇:“最初。” 刹那间郑明夷神情骤变。 景昭平静提醒他:“郑太子妃也姓郑。” 在这座宫城里,曾经有过三个坐拥天下尊荣的女人。 贞皇后、郑太子妃,以及孝慈皇后。 很巧,她们都姓郑。 贞皇后出身曾经的北方顶级士族谯国郑氏,在为她的儿子择妃时,未能免俗地从母族中选了郑氏女为妃。荆狄慕容氏攻入京城,太子夫妇双双被杀,东宫皇孙无一幸免——至少在传闻中是这样。 孝慈皇后则是南方某个小世家的女儿,与贞后郑妃并无干系。 景昭神情平静道:“圣上见过桓氏太子,也见过两位东宫皇孙,建元二年,谯国郑氏怎么就敢把你送进东宫呢?” 郑明夷出神片刻,摇头说道:“那两位皇孙与我并非同母,我的生母并不是郑妃。” “你母亲是郑妃的陪嫁侍女。”景昭道,“我知道。” 郑明夷道:“是的,两位嫡出皇孙身份重要,无论如何不能逃过慕容氏屠戮,倒是我年纪最小,生母位卑。郑妃娘娘胡乱弄了个掖庭小内侍,把我换了出去。” “你其实一直做的很好。”景昭不吝赞扬,“并州、定州、南方,那么多次的试探,你竟然忍得住,一次都没有动手。” 郑明夷涩然道:“只是不甘而已,可惜从一开始就没能瞒过圣上与殿下的眼睛。” 不甘而已。 究竟是不甘时移世易,天下易主;还是不甘为郑氏掌控,形同傀儡。 郑明夷没有解释,即使这两种回答代表着完全相反的意思。 他只是仿佛想通了什么,微微笑道:“既然圣上早已知晓,还留微臣活到今日,想来是因为北境已定,可以空出手来诛杀朝中的余孽叛逆,所以才将我留作鱼饵。” “过奖了。”景昭平淡道,“是本宫低估了郑氏的能量,北归路上,我碰到了一个叫做琉璃光的小女孩,是临川郡守韩弗之女。” 郑明夷无声叹息。 “韩弗之死,与当年施旌臣之死,何其相似。” “望仙别馆当日之事,与本宫有妊后京城市井中刮起的物议,手法又何等相似。如果当夜宫女银珠没有撞破细作会面,仓皇逃走时落水身亡,从而打乱了你们的布置,你们本来想做什么?” “南方北方,皇家别馆,市井巷陌,如果不是从一开始就有防备,本宫还不知道,原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世家的手仍然伸得很长,甚至妄图跨越南北,连成一线。” 景昭并不需要郑明夷的回答,她稍稍一顿,言简意赅评价道:“小家子气。” 郑明夷出神片刻,轻声道:“世家是很懦弱的,他们没有胆子明刀明枪公然谋反。其实他们原本所谋求的最好目标,是将我推上东宫储妃的位置。” 很可惜,皇帝不是任人摆弄的傀儡,皇太女也不是。 以郑氏为首的世家空有心思,却无法做到。 景昭颇感有趣:“所以望仙别馆也好,市井流言也好,其实是剑指储妃,而非本宫?” 郑明夷含笑微哂:“他们哪有那个胆子,一群蠢货,不足与谋。” 然后他摇摇头:“偏偏为这群蠢货所操控,真是……” 景昭也笑了,轻轻摇头。 殿外传来哭声。 是承书女官,但很快那哭声敛没,应该是被捂住嘴拖了下去。 郑明夷若有所思,稍稍侧首,遗憾道:“早该想到的,殿下有妊之后,就把她打发去了外书房,不再近身侍奉殿下起居,想来早已察觉到她与宫外有所牵连了。” 他敛容、正色,问道:“殿下准备如何赐死我呢?” “你到底姓桓。”景昭道。 从正统意义上,大楚承接桓氏正统,自然该对先代皇族表示敬意。 从血脉联系上,桓氏太子的遗孤,是她母亲长乐公主的嫡亲侄儿。 脚步声响。 一名神情平淡的少女,捧着一只托盘走来。 她容貌只能算是清秀,手指细长却生了茧,肌肤微黑,身量高挑结实。 苏惠看见那少女,神情不易察觉地柔和了些,以眼神示意少女将托盘呈到郑明夷面前。 盘中放着一只极小的瓷瓶,瓶身淡淡青影,如同春日里纷飞的柳枝。 拂堤杨柳醉春烟。 “以桓氏皇族秘藏的毒,送桓氏皇族最后的嫡系血脉一程。” 郑明夷看着瓷瓶,恍然道:“醉春烟。” 他又笑着摇头:“原来是桓氏秘藏的毒药吗?我一直以为如传闻中那样,是某个南方世家的珍藏。” “那个南方世家姓景?”景昭挑起眉梢,“流言这种东西,充其量不过是玩弄天下人的手段,你也敢信?” 郑明夷点头:“你说得对。” 他开启瓷瓶,一饮而尽。 秀丽眉目倦然低垂,渐无声息。 正文 第148章 “虚劳!是虚劳!”…… 北风萧瑟,雪粒飞舞。 薛兰野拎着空食盒,朝山下走去,迎面吸了一口夹霜夹雪的冷风,呛得眼泛泪花,不住咳嗽。 山脚停着一辆马车。 拉车的黑马不耐烦地跺脚,薛兰野有点害怕,笨手笨脚绕开它,也不要车夫搀扶,自己爬上车,搓手道:“好冷好冷。” 卓业稷随意道:“京城冬天不就是这样吗?你在颂川待得久了,那边暖和,乍一回来不适应。” 薛兰野抱过手炉暖了暖手,神情微显沉郁:“我在那里待得确实太久,脑子都待木了。” 卓业稷心想你本来就不甚灵光,颂川县着实冤枉。 只听薛兰野接着道:“京里……到底出了多少事?” 这话问得不清不楚,卓业稷一时犹疑,拿不准该怎么回答,只好挑拣能说的大致说了些,然后又道:“其实你离京倒是一件好事,这滩浑水不是谁都能淌的。我就罢了,你是薛令君的长女,留在京中就是谁都想借机咬一口的肥肉,不可能独善其身。” “是啊。”薛兰野没滋没味地道,“你说得对,连郑明夷这一等一的聪明人,竟然都被卷了进去。” 二人同时陷入沉默。 “不说这些了。”卓业稷打起精神,“走吧,我邀了李盈风、程枫桥还有王潇然,林宪还在家里养伤,没叫她,我们五个今晚去聚一聚。” “长春呢?” “她是宗室。” 临近年节,朝中风浪渐趋于平息,但以东宫伴读的年纪和资历,哪怕只沾上风浪的一点余韵,都会元气大伤。 这甚至不是皇帝与东宫看重与否的问题,风浪既成,便不由人掌控。管你是龙子凤孙、天潢贵胄,一旦涉入其中,连块骨头都未必能够剩下。 宗室天然便是皇帝父女最坚定的同盟与最防备的叛逆,景含章一身前程皆系于东宫看重,决计不敢在风口浪尖上出门交游。 马车辘辘驶过城门,隔帘回头望去,寿山只剩下天际遥远的一点白影。 皇族宗室、公卿贵胄,死后除去附葬皇陵这等至高无上的荣耀,多半便在京城外的寿山群峰间择吉地而葬。 谯国郑氏族诛,死者皆以罪人名分收葬,唯有崇文殿学士郑明夷,生前入侍东宫,或许是因为这点情分,天子破例特许敛骨入寿山,随葬齐朝太子妃郑氏衣冠冢侧。 寒风吹面如刀,更添萧瑟。不远处一队骑兵打马而过,拉车的黑马受惊,车身顿时一震。 薛兰野往外瞟了一眼,愕然道:“戍卫军?” 饶是她向来心宽,看着车外纵马疾驰的戍卫军,再被寒风当头一吹,心也凉了七七八八——连戍卫军都调回京城,可见朝中形势依旧严峻,否则何须以大军压阵。 五万戍卫军回守京城,单以人力物力消耗而论,就足以活生生把国库耗干。 薛兰野忽然庆幸起来。 颂川县虽然远离京城,但也胜在天高皇帝远,水浅淹不死人啊. 建元十一年的冬天,非常适合朝臣们怀念旧日时光。 自从建元七年之后,皇帝视朝渐少,虽说对朝野上下的把控一如既往,喜怒无常的性情丝毫未变,但至少不是动辄杀人,严苛程度有所下降。 说得简单点,就是朝臣们不用提着头去上朝了。 然而,好日子总是比较短暂。 还没等朝臣们享受几年这来之不易的松快,忽然建元十一年一起莫名其妙的大理寺丞失踪案,牵扯出了抡才舞弊、暗中操纵荐官的案件。 以此为由,皇帝毫不容情掀起大狱,当即罢黜、诛杀、更替了大批地方官员。 紧接着火从地方烧进朝廷中枢,牵出中枢地方、南方北方、士族豪强相互勾结,多年来暗中操纵荐官的罪状。单提因此获罪的三四品大员,就有足足七人。 谯国郑氏罪行昭著,阴谋勾连北方士族阻拦科考,并涉建元五年分科案,又查明与临川郡守韩弗案亦有勾连,坐不道、不义之罪,皆为十恶大罪,族诛。 即使是建元元年,皇帝初登帝位,手腕最为强硬冷酷之时,也不曾在京城掀起过如此大的风浪。 ——要知道,这里可是京城啊! 天子脚下,帝王腹心,一旦乱起,便有改天换日之虞。 直到皇帝密召五万戍卫军入京,彻底斩断了所有涉事者最后一点妄想。 “国库没钱了。”户部尚书哭着说。 五万戍卫军,确实是一项极大的开支。 这些戍卫军本来镇守京畿以北的肃州,在当地垦田练兵,只消朝廷每年拨给一部分银粮供给即可,余下的缺口可以自给自足。 但皇帝密召五万大军入京,第一条准则就是隐秘,第二则是快。总不能让戍卫军背着自己的口粮上路,只好一应供给出自国库。 不要说五万个身强力壮的大活人,就算五万只扑棱翅膀的鸡,消耗的粮食也是极大的数目。更何况戍卫军一入京城,皇帝下旨令赐布匹、铜钱犒赏,其待遇暂与禁卫等同,更是一大笔花费。 户部尚书说到伤心处,泪如雨下,不能自抑,仿佛如果皇帝再不肯松口,他就要现场投缳自尽。 饶是皇帝,也不能因为户部尚书尽忠职守,就把这老头拖下去处置,一时间微感棘手。 皇帝登基以来换了数个尚书,深知户部的做派,那是账上还有一百万两,都要睁着眼睛说只有十个铜钱的貔貅,银子入帐容易出来难。 这就是他为什么非要自己设内库供给皇宫及东宫花销的原因。 就在这时,梁观己从殿外匆匆小跑而来:“圣上,东宫急报,太女殿下那边出了些问题,李院正已经带人赶过去了。” 户部尚书的哭诉戛然而止。 皇帝骤然起身,蹙眉道:“怎么回事?” 户部尚书赶紧告退,梁观己这时才道:“太女殿下昏过去了。” 皇帝秀眉紧蹙,疾步向外走去,寒声道:“备辇。” 事关太女安危,抬辇的宫人不敢稍慢,几乎是飞一般地到了东宫。 穆嫔迎出来,神情带着些本能的畏惧,行礼道:“圣上,太女殿下已经醒了。” “怎么回事?” 穆嫔结结巴巴道:“殿,殿下今日精神本就不振,午后小憩起身,忽然就倒下去了。” 皇帝皱眉:“什么缘故?” 穆嫔擦着汗,支支吾吾道:“这个……妾不敢妄言。” “太女殿下的症状是虚劳。”李院正很直接地说,因怕皇帝听不明白归咎于太医诊治不力,还特意解释了一下,“就是进补不够,导致的虚症。不是什么大病,补养即可。” 这话虽然极力说的委婉,实际上已经非常直白了。皇帝微微一顿,挥手示意太医下去开方,等殿内众人走得干干净净,才走到床边,不可思议道:“你竟然把自己饿晕了?” 哗啦一声景昭掀开锦被坐起来,辩解道:“虚劳!是虚劳!” 皇帝似笑非笑看她片刻:“不小了。” 不等景昭说话,皇帝深深看了一眼女儿清瘦的面颊,道:“今年祭祀,我不去,你也不要去了。雪重路远,让裴氏代你过去。” 景昭似乎愣了一下,旋即面色骤变:“父皇!” “怎么?” 景昭张了张口,半晌才道:“他……他还能回来,对吧?” 最后两个字底气不是很足,皇帝不答,只似笑非笑端详女儿片刻,道:“没有下一次。” 然后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走到殿门处时,皇帝淡淡吩咐:“储妃裴氏、嫔穆氏,侍奉太女不力,不能尽其责,罚俸一年,宫规百遍。” 庭院里的穆嫔如遭雷劈。 晚间裴令之从赵国公的丧礼上回来,听说自己又多了百遍宫规要抄,愣了片刻,默然坐下:“殿下没事吧。” “我只少吃了一顿饭,能有什么事。” 景昭忧愁道:“父皇一定发现了。” 裴令之本来就觉得这个主意行不通,他姐姐五岁不想上家学,用这一招逃课都嫌粗糙,只是皇太女有妊多思,更兼病急乱投医,裴令之于情于理都没办法阻拦。 他其实不太明白景昭那种堪称焦灼的情绪从何而来,理智却告诉他不该深思,于是温声宽慰道:“圣上不会责怪殿下的。” 景昭眼底忽然盈起闪烁泪光,她立刻垂眸,纤长睫羽如一张细密的网,将快要落下的泪水挡了回去。 父亲当然不会责怪她。 可她不在乎受责与否。 母亲早已葬入南陵深处,父亲是她唯一的血亲。 神思不定间,景昭悄无声息别过头去,她一滴眼泪也没有流,单手支颐一动不动。 裴令之悄悄探头,瞥了眼皇太女神色不算太难看,又坐回原位,轻轻拍抚她的肩背,以示安慰。 景昭忽然没头没脑道:“你为什么不问我?” 裴令之一怔,旋即失笑:“为什么要问呢?殿下想说,自然会说;殿下不想说,何必勉强?” “况且。”他柔和道,“有一条界限摆在那里,是对我们彼此的保护,不是吗?人心是不能考验的,无论结果如何,考验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险和伤害,殿下愿意守住那条界限,其实我也松了口气。” “你不生气吗?” 裴令之坦然道:“当然。” “那就好。”景昭慢吞吞道,“父皇确实没有因此而责罚我,但是……” 裴令之眼梢一跳,刹那间生出些不妙的预感。 “父皇迁怒于你,令你今年去南陵祭祀。” 裴令之:“……” 裴令之缄默片刻,不太抱希望地道:“只有我?” 景昭点点头。 “圣上不去吗?” 景昭看着他,很同情地摇摇头。 “……” 裴令之叹了口气,道:“希望还能回来。” 正文 第149章 皇后碑文 “我就知道。”裴令之无奈道。 如果从空中俯首下望,平直大道覆满皑皑白雪,树梢雾凇剔透玲珑,南陵山影笼罩在雪雾云烟深处,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几乎令人疑在梦中。 此情此景如真似幻,雪地里储妃仪仗浩荡无边,浑然自成天家气派,数百名卫率前后清道,青衣宫人左右扈从,更是雪景中荡开的浓墨重彩绚丽一笔。 全套仪仗、如云卫率,无论怎么看,都可算得上十分严密,毫无可乘之机。 ——前提是裴令之一直留在翟车中。 他稍稍侧首,颈间薄刃割破血肉,立刻渗出一线薄红,转瞬间沾湿了雪白领口。 十二翎冠太过沉重,裴令之即使吃痛,也只能轻柔平缓地一寸寸转过头,凝望着颈间染血的薄刃,与持刃的内官。 那内官穿一身淡青衣,是祭陵典仪中最低等的一类侍从,面目寻常毫不出奇,但持刀的手却很稳。 裴令之问:“你是何人?” 不待回答,他稍稍偏头,看向殿后的方向。 “请出来吧。”裴令之温声道,“尊驾敢潜入皇陵、挟持储妃,却不敢现身人前,这是什么道理?” 话音未落,架在他颈间的薄刃又往里一压,剧痛传来。 裴令之眉心微蹙,不易察觉地避开要害,好在这柄武器应该是为了便于藏匿携带,虽然锋利,却薄而短,就算是一等一的高手,也别想拿着它把人的脑袋砍下来。 他的动作落在内官眼里,就是心怀畏惧,忐忑不安的表现,脸上浮现出一丝讥笑,扬声道:“出来吧,这储妃空有皮囊,没什么胆子。” 说话声被殿外奏起的礼乐完全掩盖,裴令之心想一人入殿祭祀实在是个天大的漏洞…… 但裴令之眼底却微露意外——面前这名内官,竟然是个女子! 男女之间的声音装扮特征可以设法模糊,但很难彻底改换,对方一开口,立刻可以令人听出端倪。 殿后脚步声响,一个身材更高挑些的内官拖着脚走了出来。 这应该是名真正的内官。 那名内官走出来,声音微微地拖长:“储妃殿下,失礼了。” 声音尖细如同毒蛇,那名少女叫道:“别废话了,快让他签名画押。” 内官从怀里取出一张素白绢布,背面透出淋漓纵横的墨色,仍旧尖声道:“储妃殿下,我们不想要你的命,来画个押,一切都好说。” 裴令之问:“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话刚出口,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南陵是文庄、文宣皇后祭祀所在,地下九重玄宫,预备来日帝后同葬。皇帝年年前来祭祀,单守陵的陵卫,便有足足近五百人。 陵卫出问题的可能性不大,倒是皇陵中负责洒扫清理、修建花木的陵使多由内官充任。这些内官很多历经齐朝伪朝,来历未必全都干净。 紧接着他抬眸一扫,见那内官面色泛白,心里明白了。 事关宫中贵人祭祀,一旦出事没人能够承担,陵台令必定布置非常仔细。 在这种情况下,用于祭祀的神殿、主殿、配殿都会防守异常严密。 要想无声无息潜入,只有一个办法。 藏在殿后耳室。 那里是刻意留下的死角,陵卫和禁卫都会有意无意放松检查,以此作为钓鱼的鱼饵。 不过起初,在计划里,这处死角只是无意一笔,根本不适合用来钓鱼——原因也很简单,只是放松检查,而不是完全忽略,耳室地方狭小,本来就不宜藏人。 “你提前许多天就藏在这里了?”裴令之感叹道。 他在心里补充:有这份不吃不喝的毅力,干什么不能成事。 那内官呵呵冷笑,摊开手里绢布,向这边走了几步,忽然觉得不对,有些踟蹰地立在原地。 少女厉声道:“你愣什么呀!不能再拖了。” 不出声还好,她一出声,内官忽的瞪大双眼,动如脱兔般调转步伐,转头就往来时路跑去。 已经来不及了,数道灰影从四面八方扑来,咔嚓! 内官四肢同时爆出脆响,转瞬间滚倒在地五花大绑,活生生捆成了粽子。他倒也硬气,牙关一紧就要咬舌,紧接着喀啦! 下巴被卸掉了。 内官滚倒在地,喉间嗬嗬作响,涕泪横流面孔扭曲。 ‘裴令之’和那少女同时后退,前者小心翼翼摘下头顶十二翎冠递到一旁,用力搓了几把脸,顶着满脸斑驳脂粉,又从领子里拽出血囊,含含糊糊道:“殿下。” 殿顶帷幔忽然一动,纵横梁柱间,一张风神皎然的面孔低垂下来,宛如明月俯瞰人间。 少女拎着一张揭下来的‘人脸’,正跳着脚满殿找水擦脸,粘结面具的药水极伤脸部肌肤,裴令之示意:“苏晓先出去。” 苏惠松了口气,从另一根房梁上探出脑袋,对养女招招手,示意她先行离开。 那张墨迹淋漓的绢布很快被递到了储妃面前。 裴令之一瞥,确认与那名真正的同谋少女供述相差无几,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苏惠察言观色,示意将绢布拿走。 忙活一整天,竟然除了这条早就撞进网里的鱼,再没捞到第二条。 裴令之倒是不失望,和声道:“辛苦了,我自会上书为诸位请功。” 说罢,他折身向外走去。苏惠亦步亦趋护卫在侧,只听裴令之轻声吩咐:“苏统领,那张绢布,还是不要让太多人过手为妙。” 他并不清楚,也无需清楚这两名叛逆是何方势力,但有一点他很清楚——那张绢布上的内容。 根据那名少女的口供,她与内官本是同族,出自某个齐朝时鼎盛的谭姓世家,后来在大楚立国后,依然是有些颜面的旧臣望族。 直到建元二年,皇帝为立储风波掀起大狱,诛杀大批在朝官员,她在朝为官的祖父谭大学士,谭氏全族受到牵连。 时过境迁,当年千娇百宠的名门千金命途跌宕,数一数二的子弟则阴差阳错做了宦官。 境遇倒错天差地别,怎能令人心甘。 乍一听确实极惨,但裴令之不是傻子。 事涉立储风波,那么谭大学士当年应该是站在景昭对面,支持皇帝重新开枝散叶或者立礼王为储,才会落得这步田地。而全族受到牵连,这等待遇可不是寻常犯官会有的,甚至就算是叛贼逆臣,也未必会连家族一同诛灭。 那名谭大学士搞不好还是礼王一党的中坚力量。 皇权正值鼎盛,皇帝如日中天,谭大学士却有这样的头脑和勇气,不得不令人可怜他的全家。 裴令之不关心死了多年的谭大学士,也不想知道为什么死去多年的谭家突然会有人冒出来,更不在乎背后究竟是何人主导,反正这些不是他该调查的。 他只关心一件事。 这两名谭氏叛逆,所求非常惊人。他们挟持皇太女妃的目的,是为了让储妃在他们拟好的诉状上签字画押,以储妃的名义为先人平反昭雪——这当然没用,顶多就是给他们求个心安,有种近乎好笑的自娱自乐感。 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张绢布上提到了一点。 ——谭大学士是因笔墨口舌蒙冤,而使得他背负冤案的笔墨,则涉及文宣皇后葬仪。 当了这么久太女妃,裴令之当出了一些心得。 对于皇帝父女来说——尤其是皇帝,文宣皇后是不可触碰的逆鳞。 皇帝看似喜怒无常,实际上只要有足够的利用价值,他是可以表现出一定程度的胸怀与大度的。但如果事涉文宣皇后,那么就算是先帝降世、太后复生,也没有办法平息皇帝的怒火,说不定还会火上浇油。 不管谭大学士当年究竟是蒙冤,还是真的口舌不检攻讦过文宣皇后,以皇帝的性格,那是绝对不会有半分斡旋余地的。 皇帝疼爱女儿,却不很在意裴令之的生死,否则不会拿他出来钓鱼,裴令之可不愿搅入其间。 更要紧的是…… 裴令之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 景昭有妊已久,身体不好,正值多思。 她开始频繁地问起母亲旧事,封赐母亲旧人,如果在这个时候听说谭氏余孽兴风作浪,心情想必不会太好。 裴令之微一思忖,叫来积素,嘱咐了两句. “谭大学士?” 下值路上,被悄悄拦住的承侍女官一脸茫然:“这是谁?” 还不等积素提醒,她沉吟片刻,脸色忽然变了。 “我知道了。”承侍女官喃喃道,“原来是那个谭——你问这个做什么?” 谭氏余孽事属隐秘,承侍女官还不知道,但她年幼入侍东宫,心思灵敏不必多提。 积素老老实实道:“这是我家殿下要问的,不敢妄自揣测,如果方便的话,姐姐能不能提点我一二。” 承侍女官蹙眉片刻,终究还是决定给储妃卖个好,这事虽然讳莫如深,但毕竟不是隐秘。 与其让储妃到别处打探,还不如她原原本本实话实说。 拿定主意,承侍女官便道:“本朝开国以来,大学士不常有,姓谭的只有一个,字深年,出身京城谭氏,你记住了,这个人不能在外面提,仔细招了主子们不痛快。” 积素知道轻重,连连点头:“请姐姐教诲。” 承侍女官说:“当差这么多年,脖子硬的见得多了,这么会找不痛快的还是第一个。谭深年当初因为文采出众、旧有名声做了大学士,蒙恩受命,去监修南陵,顺便写文宣皇后的神道碑文……” 正文 第150章 “谭深年此人,学富才高…… “谭深年此人,学富才高,性情迂腐,空负盛名而无实干之材。” 年轻的皇帝走过幽深回廊,雪白袍角旁有个小小身影亦步亦趋,疾走着才能追上父亲的步伐。 皇帝并不在意女儿能不能听懂,也全然没有掰开揉碎细细讲解的意思:“此人唯一的价值,不在其才,而在其名。” 后半句话没有出口,但其意昭然若揭: ——一旦谭深年的名气被用到极致,就可以毫不留情地弃置了。 啪嗒! 话音未落,转过拐角处,回廊平坦路面变为一段缓坡,小女孩一边极力跟上父亲脚步,一边分心听那些半懂不懂的话,一脚踩空绊倒,整个人当即五体投地,呈现大字形趴在地上。 远远跟随的侍从宫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皇帝揪住领口把女儿提了起来,抖落木偶般上上下下把女儿检查一遍,无声松了口气:“没事吧。” 皇太女挪开紧紧捂住脸的小手,脸颊灰扑扑蹭出青肿,委屈地扁嘴,哇的哭了起来. 华阳宫大门缓缓开启,宫道两旁尽是跪倒的宫人。急匆匆迎出来的礼王夫妇携一双儿女拜倒,而皇帝视若无睹,牵着不住抽噎的女儿径直走进殿内。 太后已经上了年纪,但养尊处优多年,那张脸上还残存着年轻时的美丽容光,依稀能辨出皇帝的部分影子。 她不满地皱了皱眉,嗔怪道:“景宜,不用和你皇兄多礼,快进来,咱们一家人坐下说话才显得亲近。” 她又看向皇帝身边的女童:“昭儿这是怎么了?” 皇帝言简意赅道:“摔疼了。” 太后一惊,连忙亲自起来,仔细看了看皇太女脸上的青肿,心疼道:“小女孩皮肉娇嫩,磕一下可够疼的,依我看呐,正该仔细养护着,读些书也就罢了,我听说你还在给她找武师傅?” 皇帝不置可否,轻巧地跳过了这个话题,顺便抬眼轻飘飘往门外一扫——那眸光清淡似潺潺溪水,却又锋利如刮骨钢刀。 礼王身体一抖,脸色微微白了。 太后半生金尊玉贵,根本察觉不到平静冰面之下涌动的暗流,见礼王一家四口还在殿门外踟蹰,皱眉道:“快过来呀。” 又一手一个拥住礼王世子景煜和云华郡主,心疼道:“可怜见的,小小的孩子跪来跪去,那是你们嫡亲的皇伯父,最疼你们两个了。” 说完推着他们道:“快,景煜,今日学到哪一篇了,说出来听听。” 礼王世子显然是自幼养在祖母怀抱里,深受疼爱,一点也不拘束,竟然当真开口,坦坦荡荡道:“孙儿今日先学了《裳裳者华》,又跟着读了几篇文赋,预备今晚回去背熟吃透,明日再请教师长。” 皇帝恍若未闻,坐在椅中,平静掰着女儿的脸端详,似乎那点伤痕不止是普通淤血,而是足以破相的重伤。 倒是皇太女动了动,下一刻皇帝悄无声息按住她的肩膀,止住她那点小动作。 礼王妃缄默地立在一旁,听儿子朗声背诵诗赋,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 她咬唇看了一眼丈夫,没有得到回应,又看向太后臂弯里搂着的女儿,只见云华鼓着腮帮子,有些焦急地扭来扭去:“皇祖母,我也背了诗,您问问我呀。” 礼王妃愈发不安,终于硬着头皮轻声提醒:“煜儿,云华,你们是来给皇祖母请安的,怎么只顾着背书,快给皇祖母揉一揉肩膀,拉住你们两个皮猴子可够累的。” 皇太女把磕伤了的半边脸贴在父亲身边,偏过头去,以一种极力掩饰敌意戒备的目光打量这对兄妹。 ——不高兴几乎写在了脸上。 礼王世子背到一半被打断,他年纪稍大些,终究更沉得住气,但那种不情愿的情绪再怎么掩饰,也还是隐隐约约透了出来——捶背捏肩算什么,丫鬟会伺候就够了,哪里比得上背书,母亲怎么说话不分时候呢? 云华郡主年纪更小一点,情绪就更为外显,在与兄长相同的心思之外,还多出了一点不服不忿——凭什么只有兄长能表现,我还没背就要被打断? 同样是母亲的孩子,你就这样偏心吗? 太后恼怒地看了不识时务的儿媳妇一眼:“王氏,那些事有宫女做就够了。我们是什么门第人家,读书上进才是最要紧的。” 这句话简直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直接扎进了礼王妃心口。 她抿着唇,顷刻间有种被当场扇了一耳光的难堪。 什么门第人家? 大楚皇室,江宁景氏。 即使不做皇族,亦是煊赫数百年的世家。 可当年你替礼王求娶我的时候,我也是弘农王氏嫡长女,一等一的北方士族,不是大字不识一个的蓬门小户! ——王氏门楣没落,我的母家就可以被随意轻贱吗? 礼王妃难堪到几欲落泪,倒不止是为了太后语气的轻蔑敲打,还有她头都没抬一下的儿女。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和疲惫,攫住了她的整颗心脏。 ——读书上进? 亲王世子,皇帝亲侄,已经注定金尊玉贵锦衣玉食,还能上进到哪里去? 太后当着皇帝的面说这种话,就算她没有别的心思,她不怕皇帝多思吗? 更何况…… 礼王妃眼中含泪,却没办法再多言了,只能低头谢罪:“是儿媳见识短浅,一时失言。” 太后随意点了点头,拥着礼王一双儿女,笑道:“昭儿性子太安静了,都是自家兄弟姐妹,要一起玩耍才对。” 又道:“看看,煜儿已经开始学《礼记》了,你们只差几个月大,还不如让煜儿进来一起读书,昭儿有兄长可以请教学习,也更亲近些。” 太女是君,亲王世子是臣。天底下无论是长幼、尊卑、男女,所有规矩都要给君臣让道。 皇太女亲近手足,这是正理。 可天底下没有君主向臣僚学习的道理,它可以是礼贤下士的典故、可以是明君贤臣的逸闻,但不能以这等随意的语气说出来,这是极大的僭越和不恭! 孝道摆在这里,皇帝不能向太后发难,但礼王终究不是傻子—— 他扑通跪倒:“圣上恕罪,煜儿才疏学浅,不堪如此,臣绝无僭越之意。” 礼王这一跪快捷无伦,太后和她拥着的两个孩子都愣了。礼王世子和云华郡主很有些惴惴不安,对视一眼,犹豫着要往下跪,被太后立刻拉住。 “哀家随口一说。”太后不悦道,“你这孩子,动不动跪什么跪?” 又转向皇帝:“快叫他起来,话是哀家说的,只不过想让两个孩子亲近亲近,做什么弄成这样?” 皇帝眼也不抬,平静道:“起来吧。” 又对太后道:“皇太女是储君,已有十八名伴读侍从在侧,不缺景煜一个。在王府读书就很好,何必进宫来吃苦。” 太后一时愣住。 她想让景煜正正经经进来读书,当伴读她哪里舍得?但皇帝金口玉言,已经将景煜默认做伴读,她又不能再出口反驳。 气氛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景昭从父亲身侧探出头,叫了声皇祖母。 太后如蒙大赦,立刻含起一点笑意:“昭儿?” 景昭声音清脆道:“皇祖母,我知道您向来慈爱,不过堂兄《礼记》学得不扎实,水平不足以指教我,您不必费心啦。” 这句话弄得太后一愣,本能顺着往下问:“不扎实?” 景昭于是道:“堂兄正在学礼,但方才我进华阳宫的时候,他只随着礼王叔向父皇请安,而忘记了向我行礼。学礼而不会用礼,无法践行圣贤书中读来的经典,这是学问不精、知行不一的表现。” 她顿了顿,又善解人意道:“这样吧,我赐给堂兄一套苏大家批注的《礼记》原本,希望堂兄能不负皇祖母厚望,学有所成。” 正文 第151章 获罪因由:不敬文宣皇…… 皇太女年纪尚幼,但她有种幼兽般灵敏警醒的天赋。 这种天赋一部分继承自她父母的聪慧,另一部分则是在五年如履薄冰的伪朝生涯中硬生生积累下来的生存经验。 伪朝皇宫里,慕容氏的皇子皇女个个骄纵蛮横,骨血里就带着荆狄未曾开化的残忍和不驯,他们的母亲也同样来自于齐朝北方边境之外,哪怕在皇帝面前再如何温柔娇媚,面对皇宫里唯一一个异类,总是充满了攻击欲望和轻蔑警惕的。 很不幸的是,柔仪殿就是这个异类。 长乐公主从来不出柔仪殿,但景昭偶尔会出去,且不得不出去。一旦出去,就一定会遇见闻风而来的慕容氏皇嗣。 遭遇嘲弄和推搡是最好的情况,有时要挨打,不过这些都可以忍受,毕竟宫人们不敢真的放任小主子们弄死柔妃的女儿。 最令景昭难以忍受的,不是来自皇嗣们的排挤,而是宫妃们用团扇掩着嘴,笑吟吟打量着她,然后轻蔑地议论。 “……听说很像她的母亲,中原的公主,用他们的话该怎么说?哦,‘狐狸精’,是这个词。” “不是说齐朝非常讲究贞烈吗?竟然还活着,看来只不过是个下贱的女人。” “他们的男人和女人,骨头都非常软,不奇怪吧——你看,听到母亲的名字,她还在低着头呢,连头都不敢抬。” “……” 年幼的景昭低着头,眼底浸满了泪水。 因为屈辱,也因为愤怒。 那些宫妃的谈吐是那么粗野,持宫扇的动作有种东施效颦的滑稽感。她们强装出来的优雅和排场,就像她们的丈夫慕容诩那样,具有暴发户般的粗糙和破绽。 景昭很想扑上去,抛弃永淳郡主的修养和仪态,抓烂她们可憎的面目,割掉她们尖刻的唇舌,哪怕像个披头散发的乡野妇人也无所谓——至少能够维护母亲、维护中原的尊严。 她强忍住泪水,忍得全身发抖。 ——她不能。 慕容氏的皇嗣们打她,她还击,尚且可以勉强归入孩童间的争执。但这些荆狄的妃嫔们只是以言语羞辱她的母亲,她却不能扑上去,因为最终的后果需要母亲承担。 就像她曾经无数次躲在床帷深处演练过,该如何把袖中那根磨尖的银簪捅进慕容诩的胸膛,但始终没有捅出去。 做一件事很简单,如何收场才是难事。 这种过度的忍耐和思虑伴随了她五年时间,夜不成眠、辗转反侧是再常见不过的事。 以至于时移世易,站在大楚的皇宫里,站在太后面前,她一眼就可以看透面前这个养尊处优的老妇人。 太后亲近的动作,心疼的话语,那些都不是假的。 但这是很不值钱的东西,真的假的都一样。 而她就想用这些最不值钱的亲近,交换走父亲赐予景昭最珍贵的东西。 景昭偏过头,仔细打量着礼王世子青白不定、带着惊惶的神情。 她笑了起来,神情天真,笑容清甜,就像个真正稚嫩的小女孩那样。 ——就凭这个蠢东西,也想做皇太子? 她又转过头,看着礼王脸上微微僵硬的神情,笑容愈盛。 ——或者是这个蠢东西?他也配? 然后她看着太后不甚好看的面色,心满意足地道:“皇祖母,你看,我一向很友爱手足的,您不用担心啦!”. “最后一句话,是很多余的。”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皇帝袖手道:“对太后不要有太强的敌意,她是你的皇祖母。” 景昭的手顿住了。 她放下汤勺,请罪道:“臣有过,请圣上恕罪。” 皇帝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平静道:“孝之一字,可以把人捧上神坛,也可以让人死无葬身之地。你年纪还小,不要妄想去触碰这条线。” 天下无不是之父母。 天下更不能有不孝的储君。 一个僭越孝道的皇储,天然便站在了礼法、规矩与朝廷的对立面。 景昭应声,又抬起头,很认真地问:“可是皇祖母不喜欢我,我该怎么办呢?” 她终究还是年纪太小,这点小花招在皇帝眼里就像一滩浅水,随时可以一眼看到底。 但皇帝并没有揭穿她,反而很平静地道:“那又怎么样?” 太后既不能号令百官,也不能调动兵马,所能依仗的唯有皇帝生母的身份。 但只要华阳宫大门一关,她的声音别说皇宫,就连华阳宫都出不了。 景昭想了想,小心道:“我很讨厌礼王叔,还有景煜和云华。” 皇帝说:“这点小事,就不用请示我了。” 景昭灰暗了一整天的心情,忽然就渐渐转晴了。 她很高兴,于是坐回椅中,继续吃自己那盏肉羹,吃得眉飞色舞,仿佛那盏肉羹是用礼王炖的。 皇帝不食荤腥,自然对女儿的晚点不感兴趣,随意翻着一本陈旧典籍,半晌唔了一声:“这本书拿去。” 景昭抬起头,确认父亲是在和自己说话:“什么?” 皇帝信手合上书,淡淡道:“你不是要赏景煜《礼记》?” 景昭用帕子沾沾唇角,接过茶漱了口,跑过去翻开一看,只见墨迹陈旧,字迹清隽,是苏大家批阅过的书。 她顿时有些舍不得,把书抱进怀里:“要不这本赐给我吧。” 皇帝瞥她一眼:“我可不会给你第二本。” 苏大家已是百余年前的人物,流传至今的手稿不多。皇帝手里有一些,还是因为近臣苏维桢的缘故——苏维桢是苏大家的重孙。 景昭支支吾吾地道:“我想了一下,景煜看这么好的书,那不是杀鸡用牛刀吗?还是随便赏他两本雕版的算了。” 皇帝被女儿逗笑了。 紧接着他面色微沉:“不行。” 天子金口玉言,储君亦是如此。皇太女既然脱口许诺,就没有出尔反尔的道理。 一本书再珍贵,也只是一本书。 不值得皇太女因此而废弛诺言。 这个道理景昭也知道,只是一时见猎心喜,觉得名鞍配宝马、宝刀赠英雄,景煜的水平看这本书实在浪费。 她低头道:“女儿明白。” 又依依不舍地抚摸片刻封面,像一个慈母怜惜遇人不淑的女儿——全然记不住这桩坏姻缘是她自己一时冲动牵的线。 皇帝冷眼看着,哂然道:“看你下次还敢不敢胡乱许诺。” 就在这时,他的话语忽然一顿,挥手道:“你先下去。” 建元二年,景昭还跟随父亲住在宫里,即明昼殿的东偏殿。她沿着回廊走进殿里,招来两个女官一左一右念诵文赋,自己平躺在窗下,发挥过耳不忘的技能,准备先死记硬背把书背下来,明天的课上再请教。 ——景煜那个背一篇文章要诵读十八遍的蠢货,也配和她比? 她正忙着一心二用,忽然咣当! 一声巨响传来,女官们诵读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声音来自正殿。 景昭吓得鲤鱼打挺坐起身,扒在窗边往外看,却什么都没看见,立刻急了,跳下来胡乱踩了鞋就往外跑,被宫人追上:“殿下,殿下,外面凉,先披上大衣裳。” 父皇那边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景昭哪有心思停下来穿衣裳,喝道:“让开!” 就在这时,回廊上梁内官一路小跑奔来,喘着气道:“殿下,殿下,别急。外朝有些事,圣上临时过去处理,雨急风凉,殿下就不要出门了,免得受寒。” 梁观己是个再谨慎不过的人,景昭问:“这是父皇的意思?” 见他点头,景昭又问:“那刚才的响动是怎么回事?” 梁观己面不改色道:“圣上走得急了,守门的宫人一时不慎,关门重了点,惊着殿下了。奴才稍后就重重发落他们,殿下恕罪。” 此刻想来,那声巨响倒确实像是摔门声。但景昭不是傻子,这里是天子居所,又有年幼的储君,宫人们不要说手滑,就算自己被门砸死,也断然不敢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是父皇。 但皇帝是多么克制的性情,江宁景氏自幼的教养又摆在那里,他连说话都不会刻意抬高声调,摔门的举止太过轻佻,根本不是皇帝会做的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令父皇激怒至此? 景昭小小的心脏里弥漫出一种不安的情绪,她站在门外朝雨幕深处张望,很不死心地问:“本宫不能过去吗?” 梁观己陪着笑,不说话。 景昭就明白了。 她转回殿里,也没心情背书了,挥退宫人匆匆躺下,辗转反侧半夜才睡着。 直到她睡下,都没听正殿那边传来动静。 皇帝一夜未归。 第二天她起床洗漱,带着宫人回东宫上课的时候,才从侍读学士不安的神情和躲闪的眼神中问出了一个消息。 三个月前,由她父皇亲自指定监修南陵、拟写碑文的大学士谭深年,于昨夜被褫夺官职,投入天牢。 获罪因由:不敬文宣皇后。 正文 第152章 ...... 撰写碑文,说易也易,说难也难。 之所以容易,是因为它早已形成了相对固定的范本。 就譬如文宣皇后的碑文,只消写清她的姓氏、先祖、父母等出身,歌颂贞皇帝、贞皇后殉国的刚烈品德。而后称道文宣皇后幼年聪慧、文理通达,再着重陈述她下嫁皇帝之后的夫妻情深、琴瑟和鸣,最后稍一提沦落伪朝的经历。 这样写出来,即使无甚出彩之处,至少也是一篇基本合格的文章。 之所以困难,是因为要写得文辞纵横、流芳百世极难。 众所周知,皇帝爱重发妻,追封她为皇后,册立她的女儿,样样精心不肯疏忽,必定要求极高,恐怕就算写得花团锦簇,也免不了要数易其稿,多番修订。 但谭深年因撰文而获罪,是谁都没有想到的。 皇帝登基以来,对南北有名的名士大儒算得上尊重。前朝从无大学士一职,皇帝生造出来这个清贵职位,刻意用来招揽盛名在外的名士们。 谭深年是北方名士中的佼佼者。 伪朝倒行逆施杀人如草,活到他这把年纪的名士不多了。 故而,谭深年下狱的消息传出,不少文人大感惊愕,迅速开始四处奔走打听情况。想知道谭深年到底是怎么不敬文宣皇后,竟然被削去官职扔进大牢里了。 答案就在碑文上。 替文宣皇后撰写碑文,无论如何绕不开她成为伪朝皇帝妃嫔的经历。 依照常理而言,应该格外强调文宣皇后的忍辱负重、为母则刚。但谭深年春秋笔法,用了这么一个词。 ——“镜破钗分,惜乎梅枝另投。” 梅枝另投。 时人常以“梅开二度”隐喻,代指再嫁再娶。民间女子改嫁,亦称其为‘梅婚’。 这是个非常通俗的叫法,其词义虽然文雅,但是用在这里,和琵琶别抱也没什么区别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 文宣皇后委身伪朝,不是改嫁,而是被迫。梅枝另投四个字刻在碑上,完全模糊了她的本意,倘若多年以后载入史册,那就彻底说不清了。 齐楚两朝民风开放,女子改嫁不算大事,可孝道始终是不容逾越的底线,桓氏皇族尽数折损于荆狄慕容氏之手,贞皇帝贞皇后一死殉国。倘若文宣皇后心甘情愿改嫁给诛灭全族、逼杀父母的仇人,那么她的名声也就彻彻底底毁了。 这并不是个小错。 撰写这般要紧的碑文,宁可平庸不能出错,谭深年是文赋大家,替亲友捉刀撰写过的墓志铭加起来比他的坟头草都高,怎么会犯如此浅显的错误? 所谓春秋笔法微言大义,一字一句暗含褒贬。这是文人最擅玩弄的言语之道,根本不可能一时疏忽铸成大错——他就是故意的! 皇帝震怒,毫不理会雪片般飞来的求情奏折,令内卫亲自审讯。 果然再迂腐死硬的人也扛不住十八道重刑,谭深年入狱之初慨然承认风骨凛凛,颇有宁死不屈之色,然后只消一日一夜,内卫统领漏夜赶入宫中,向皇帝呈上了一张鲜血淋漓按着手印的口供。 ——事已至此,谭深年到底是真的迂腐刻板,还是受人挑唆,抑或是另有用意,都不再重要了。 那篇不敬文宣皇后的碑文的的确确出自他的手笔,这就足够定罪。 但他的鲜血并不足以谢罪。 文宣皇后是皇帝的妻子,也是皇太女的母亲。皇帝册封皇太女的理由,头一条就是两朝皇室、正统血脉,文宣皇后清名受损,直接干系着储君的声誉令名。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攻讦文宣皇后不贞不孝,等同于否定她作为前朝公主的尊贵身份——一个不孝的女儿,向杀父杀母的血仇屈身献媚的女儿,怎么还能依仗着来自父母的血脉享受尊荣呢? 无论有心还是无意,谭深年这篇碑文落笔的那一刻,其实便已经掀起了风浪。 这场风浪一旦掀起,没有人可以轻易平息,谭深年不够,谭家满门不够,它标志着建元年间第一场血腥清洗的开始。 只是在山雨欲来之前,没有人能够预料到。 如果查阅案卷,碑文案作为开国后第一起大案,在建元二年深秋谭家满门授首之后便已告终。 但这场清洗留下的影响比所有人想象的更加深远,它没有落在纸面上,但无形的痕迹却绵延了更多岁月,建元五年礼王坠马而死,其实某种意义上都可算作碑文案的延续。 甚至许多年后,它仍然影响着某些大事的走向。 譬如建元二年年末,内卫奉命调查谭氏姻亲,彻查谭氏余孽踪迹,为此连毁坏大半的伪朝官府文书辑录都翻了出来,阴差阳错之下,发现了一个关于谯国郑氏的秘密。 郑氏嫡支一名年幼孩童,曾经在伪朝五年宣告重病,而后那名孩童再也没有出现过,据传是孩童年幼八字轻,病重难救也不宜大张旗鼓,故而送往别庄养病。 直到建元元年,郑氏家主重病的幼子忽然宣告痊愈,并且在年底择选东宫伴读时,这个孩子力压年纪相近的兄弟姐妹,被郑氏全力荐入了名单之中。 那个孩子有一张与父母并不相似的面孔。 但这些故事的走向,注定会隐没在内卫密卷里,或许直到几十年、几百年后才会为人所知,或许永远也不会得见天日。 只有谭深年,以他为锚点掀起的血腥清洗曾经席卷了整个朝堂,公卿百官神思战栗讳莫如深,轻易不敢再提起这个名字,直到多年以后东宫女官都一时想不起。 但悍不畏死自取灭亡的谭大学士,仍然在建元年间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谭深年自取灭亡,谭氏陪着他满门被诛,已经是非常不幸了。更不幸的是,他们仅存的一点血脉根苗,没有谭深年当日一呼百应举足轻重的文坛地位,偏偏有同样自寻死路的命数。 当然,今日的谭氏不是建元二年的谭氏,谭深年自己都已做了刀下之鬼、昨日黄花,要处置区区几个为人利用,一头撞进渔网里的谭氏余孽自然也掀不起半点风浪,说杀也就杀了。 对于文华阁而言,这几条性命,甚至都不值得几位丞相抽出手来专门批示一下。 如果不是因为这起发生在南陵的刺杀显得太过莫名其妙,谭氏余孽明显是被推出来探路的棋子,背后显然另有推手,文华阁诸位丞相都不会分心多看一眼。 作为当日值守的丞相,柳希声干脆利落地遵循圣意拟了个条陈,又请来其余几位丞相,简单开了个小会,就由首辅薛丞相牵头,共同用了印章,一起递进皇宫。 条陈内容很简单,几位丞相一致决定,趁如今戍卫军驻守京城,奏请皇帝彻查南陵案,清除京中叛逆余孽。 这其实是非常匪夷所思的。 文华阁丞相无一例外,都是实打实的文臣出身,朝廷依仗戍卫军清除叛逆,必然导致自北方大胜后心气格外高涨的勋贵气焰更胜。 文臣勋贵彼此争夺话语权,对垒局面由来已久。而今丞相们居然一致同意倚靠戍卫军,可见朝堂动荡持续太久,所有人都开始恐惧身处风口浪尖的感觉。 裴令之倒没想那么多。 他不愿在这些外朝政务上花费太多心思,更看重皇太女的情绪是否稳定。 景昭心情不好,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听到谭深年这个名字之后,她冷笑片刻,然后道:“果然蠢货别的用处没有,找不痛快的本事倒是一等一。” 穆嫔坐在一边给景昭揉肩,动作轻柔细致,娇声安慰道:“殿下别气么,您要是刹不住心里的火,妾就悄悄给家里传个信,叫我弟弟扛着锄头去把谭氏那老东西的坟给刨了。” 这么缺德的话只有穆嫔能说出来,不仅裴令之,就连景昭也颇为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那倒不用。” 穆嫔说:“殿下可不要和妾身客气,妾那弟弟整天下了值就躺在家里无所事事,能替殿下出口气是他的福分。” 景昭说:“哦,倒不是和你客气,授首罪人哪里有坟,可能在乱葬岗上。当年他徒弟还很孝顺,想把师父师娘趁夜里埋了,结果半夜三更埋错了人,耽搁了一晚上,第二天京兆府接到举报,就把那边围了。” 裴令之:“……” 穆嫔:“……” “不提这些人了。”裴令之有意岔开话题,道,“还没恭贺你,听说小穆主事升官了?” 穆嫔道:“是啊,听她说杨太太命人送了份厚礼,妾在这里替她谢过储妃殿下。” 又道:“多亏殿下看重,这丫头从小不聪明,才学也只算勉强能看,不过有一条,妾敢替她打包票,她对东宫的忠心是绝不掺假的。前几日任氏进来请安,还说全家必然肝脑涂地办好差事,才不负殿下的恩典。” 见景昭暂时没有开口的意思,裴令之便道:“薄礼而已,不值当如此客气。” 穆嫔说:“那也是储妃殿下和杨太太的一片心意,着实紧要。” 饶是景昭近来心情就没有好过半分,此刻眼看着面前妻妾和睦的画面,唇角也不由得微微一搐。 正文 第153章 橘子学士 恐惧也好,忐忑也罢。 无论朝臣们作何想法,建元十一年,依旧在这堪称惊心动魄的气氛里宣告终结。 辞旧迎新。 很多朝臣私下里这样安慰自己,也许等到新的一年,一切就要好起来了。 不幸的是,‘大过年的’定律对皇城里那对天家父女好像不起作用。 二十八晚间百官封笔,各部封印,朝臣们各自拎着年节赏赐回家准备过年时,只见朱雀大道上一队骑兵轰隆隆奔驰而过,杀气腾腾腰佩钢刀,后面还有弓箭手列队跟随,锋锐无匹势不可挡。 朝臣们看得眼皮直跳。 果不其然,大年初一,百官正忙着拜年,就有脚程最快的小厮随从赶来报讯,说又有几位同僚被抓啦! 这种人心惶惶的高压态势一直持续到大年初三,就在上至宗室公卿、下至文武百官都无法承受的前一刻,眼看那根弦似乎随时可能绷断,宫里突然降下旨意。 皇帝下诏,叛逆已经尽除,特赐金银布帛,以抚慰百官。 伴随着旨意降下,朝臣们惶惶不安的心情稍感平复,又胆战心惊观察了数日,发觉果真没有同僚再落网,反而传来了京城外大军开拔的消息。 这一轮清洗终于结束了! 尽管那口气还没能完全松下来,但相较于建元十一年秋冬时节的紧张气氛,朝臣们绷紧的情绪总算稍稍得到了松弛的余地。 正当他们擦干额头的汗,找回一点过年的心情和气氛,却又立刻惊觉——该死的,元正假期结束了! 大楚朝廷休沐假日给得比较充裕,过年期间足有十一天元正假,按理来说足够休息。 但架不住朝臣们整个年节都在提心吊胆,初十回去上值的时候,各部衙里全是有气无力各自瘫倒的行尸走肉。 元正假正式结束,建元十一年那一页便被翻了过去。 时雍阁里,修书诸臣再度见面的时候,已经是建元十二年了。 暌违多日的皇太女妃终于再度驾临,继续主持修书工作。 过往数月里,修书团队也过得颇为惊心动魄。 苏丞相仅仅挂名,太女妃经常告假,无人主持大局的情况下,又有卓明琅丁忧返乡、郑明夷连坐处死,一下子去了两位官职不低、背景不浅的人物。 这还不算,到了年末,动荡最为剧烈时,先有一名修书官获罪被捕,又有几名书吏被清了出去,这下人手吃紧,原本搭建起来运转流畅的修书团队立刻就卡死了,迟迟推不动进度。 就在这个时候,从不轻易过问修书事宜的苏丞相终于出手了。 他也没来时雍阁,只派了贴身侍从跑了一趟,吩咐了两件事: 第一,人手不足的问题,年后会补足; 第二,现在停下修书的动作,往前倒查编修好的内容,不要犯些浅显的错误,贻笑大方。 能在这里修书的都是一顶一的聪明人,听完苏丞相的吩咐,立刻反应过来,迅速撂下修到一半的内容,往前倒查——别管修书进度了,天塌下来由不得他们做主,还是先把前面内容理一理,要是牵涉到哪位犯官罪臣,那才是难以收场的大事呢! 所以,裴令之时隔多日,再度前来主持修书,一看进度颇感安慰——走了这么久,居然还是熟悉的内容. 和裴令之不同,进入建元十二年之后,景昭开始逐步减少手边的事务。 她还在正常上朝,但进入三月之后,她甚至缺席了几场不太重要的朝会,虽然重要政务一如既往严格把控,但和皇太女从前的做派相比,已经是大大不同。 皇帝对此没有表现出任何异议。 他甚至难得地分出来一点时间,把女儿不愿放手的部分政务接了过来,而不是如从前般长久停留在明昼殿里。 自从元正假结束之后,皇太女搬进皇宫居住,就住在离明昼殿不远的芳筵殿里。 这不是间规模很大的宫殿,唯独胜在一处——离天子居所非常近,几乎可以说就在皇帝的眼皮底下。 距离皇帝越近,出问题的可能性就越小。 “皇宫里、东宫里、行宫里,那么多的宫女内侍,那么多的前朝旧人,放了一批又一批,杀了一个又一个,终究不可能完全清理干净。” “凡事贵精不贵多,那么多的旧人里,只要有一个生出异心就是麻烦。既然如此,就不要想那么多,把自己身边弄得干净就行。” 年前那拨动荡里,东宫揪出来两个有问题的宫人。好在景昭生性警惕,不但明德殿管得极严,就连裴令之从没回去居住过的太子妃宫,还有穆嫔宫里的宫人都有要求。将身边守的十分严密,除却一个故意留下的承书女官,余下寻常宫人,连靠近皇太女寝殿周围二十丈都成问题。 即使如此,她尚且觉得不够。 或许是女子有妊格外多思,景昭听完皇帝的教诲之后,当即请示皇帝,能不能将空置的芳筵殿收拾出来,留给她住。 皇帝道:“你不是有住的地方?” 景昭实话实说:“臣深感忧虑,不能安心。” 皇帝看她半晌,难得地无话可说,挥手示意宫人们依言而行,而后若有所思道:“你有些太紧张了。” 景昭沉默半晌,不再称臣,而是缓和语气道:“若是不能遂愿,女儿如今与父皇能多相见一面,也是好的。” 话音未落,殿内宫人便齐齐垂下头去,不敢听皇太女的不祥之语。 皇帝亦沉默片刻,却没有再说什么,只缓声道了句随你。 父女相对静默,皇帝不久便离开了。 景昭亦步亦趋送到庭院外,站在宫道上看了很久。 直到皇帝仪驾走得无影无踪,她仍然站在那里。 裴令之无声上前,替她披了件薄披风,轻声道:“来不相知去不留,道并行而不相悖。” 他只轻声说了这么两句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旋即静默下来。 他的指尖碰到景昭的手指,很凉。 今年的春日格外温暖,已进了三月,御花园的丛丛花木发出新芽,鸟鸣婉转风和日丽,连薄袄都不必再穿。 但皇太女手指冷得像冰。 她有妊八月余,由于刻意控制饮食,前几个月从不肯放松半点政务,身形并不明显,也没有丰满起来,在有妊的妇人中可以归入消瘦的那一类。 配上此刻冰冷的手指和雪白的面色,裴令之生怕她气血上涌承受不住,顾不得其他,连扶带牵硬把景昭弄回殿里,正斟酌词句准备劝慰,只听景昭道:“你出去吧,我自己静一静。” 两扇殿门合上了。 景昭独自在殿里待了大半日,殿门再打开时,她眉间倦色难掩,神情却很平静,对裴令之道:“明日就将常用的箱笼收拾起来,准备搬到芳筵殿。” 裴令之应下,细细观察景昭眉梢眼角,心里暗叹一声,却不表露,若无其事道:“那穆嫔呢?” 景昭道:“总要留个人看家。” 皇太女就这样携太女妃住进了皇宫里。 新住所距离明昼殿极近,堪称低头不见抬头见。饶是裴令之心性平稳,还是没办法时时刻刻以坦然自若的心态生活在皇帝眼皮底下。 但他不可能丢下怀着身孕的妻子,自己回东宫去住,于是每日都抱着上坟的心态起床。 景昭的情绪倒是稍有好转。 自从把自己关了大半日之后,她又恢复了八风不动的状态,无论多大的事都不能让她抬一抬眼。每日除了散步到明昼殿去看政务,就是晚间和裴令之一起思考明天吃什么,仿佛心里真的只剩下公务和养胎两件事。 就连四月上旬,南乡县令柳知具本上奏,说在南乡县任职期间,通过走访当地老农、整理编纂农书等方式,总结出一本农经,又亲自改良水利、下地劳作,一一验证这些前贤经验,颇有心得,一亩水田可以产出一石半的稻谷,已经接近南方膏腴之地的产量。 随同奏本一同送入京中的,还有柳知的农经,并几大箱稻谷,分别是柳知任职南乡县这几年官田里出产的粮食。 对比分外鲜明。 皇帝当即下旨,令户部并殿中省一道择选合适的皇庄,先验证书中内容,又召柳知回京面圣。 农耕乃国朝之本,再如何重视也不为过。 裴令之在时雍阁修书的时候听闻此事,先是颇感欣然,旋即又有些奇怪。 他不是躺在家里的纨绔子弟,相反真真切切走过南方大部分山野。认识的朋友从风流名士到乡野之人,可谓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正因如此,裴令之不会把改善水利、总结农书一事想的这么简单。 这件事说容易不容易,说难倒是非常难,想做出一点听起来花团锦簇实际上没办法推行的成绩很容易,但想真真切切做出实绩,五年十年太少,二三十年也是寻常。 柳知是景昭的伴读。 裴令之不清楚她离京的确切时间,但是只看她的年纪,就能算出最多三五年。 这点时间要在地方上做出成绩,对于实干之人已经够了,但对于写成切实可行的农经来说,着实显得太紧张。 积素倒是很擅长探听消息,得了默许就出去溜达,皇太女妃近身侍从的身份摆在这里,多的是人乐意和他攀谈。 等他转了半天回来,就悄悄告诉裴令之:“有人私底下议论,说当年柳县令的母亲柳丞相对农事就有些兴趣,这本农书内容多半实在,作者倒有待商榷——去年京里狠杀了一批官员,现在多的是职位空缺,有几个特别好的,听说几位丞相都在替手底下的人争取……” 裴令之明白过来,倒很理解:“柳县令不是说过吗,那不是她自己写的,她只是验证前人经验。就算农经是柳丞相派人总结的,柳县令也确实验证过了,她没说谎呀。” 及至晚间回到宫里,裴令之还特意和景昭提了一句。 他没见过柳知,但他听说过,这是景昭身边出来的得力干将。 外面的议论要是传的广了,终究有损柳县令的名声。 然而景昭听了,却没像裴令之想的那样立刻着手护短,反而笑了笑。 那笑容不是高兴,但也不是恼怒难过,反而很平静。 这一次裴令之是真的不太明白了。 景昭难得见他转不过弯来,反而笑出声。 她道:“传言都是真的,没必要压,她们本来就希望如此,我何必硬要揭穿。” 她的一只手轻轻搭上小腹,神情淡漠。 这么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这么一个轻飘飘的动作,已经足够了。 裴令之骤然反应过来。 见他明白了,景昭偏偏头,道:“谁说坐上船,一定能坐到对岸?要是船翻了呢。” 柳希声母女确实在储位争夺中坚定地选择了她,并且从来没有更易的想法。 但有些时候,命运走向并不取决于人,而取决于运气。 皇太女登基,这确实是最好的结局。 万一呢? 就算皇太女雄才大略,皇帝千般维护——史书上骤死的皇帝和储君难道少了? 就譬如现在。 皇太女即将生产,这固然是喜迎皇孙、普天同庆的好事,但女子生产这种事谁都没办法拍着胸脯保证万无一失。 坚决支持皇太女,是柳希声母女对于前途的孤注一掷。 醉心农事、研究农务,是柳希声母女为自己留下的最后一道防线。 国朝以农耕为本。 权臣、重臣、宠臣、近臣,千般权势万般尊荣,一旦天子清算,少有能保全性命者。 但一个谙熟农务、精通水利的官员,实用性往往很难替代。 男人做皇帝也好,女人做皇帝也罢。 景氏坐江山也好,外姓坐江山也罢。 天下人总要吃饭。 皇帝可以眼也不眨地诛杀当朝丞相,但对于农事上颇有建树的官员,却要多出很多耐心与包容。 作为聪明人,景昭其实非常理解柳希声母女的举动。 毕竟她们没有多头下注,也没有背叛之举,仅仅只是为自己留了一道防守的底线。 总不能指望别人做圣人。 但作为高居云端又不讲道理的储君,冷眼看着臣子连她死后的退路都想好了,心情当然不会很好。 “是是是,不要生气。”殿里没有旁人,裴令之话音也变得轻快起来,“那你想怎么办呢?” “怎么办?” 景昭冷笑:“当然是假装不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裴令之:“……” 真是完全合乎他预料的答案。 皇帝父女有个非常一致的特点,在裴令之看来,这是为君者非常值得赞赏的优点。 ——他们足够理智,提拔重臣不依凭私爱,只看中才干与忠心。 柳希声母女才干足够出众,相继两代佼佼者,所以皇帝父女对她们的包容也足够。 不要说留条后路这样的小事,只要她们的才干依然在,哪怕她们一天到晚荒淫贪腐私德不修,除非她们敲锣打鼓走街串巷宣告朝廷重臣干了这么多违法乱纪道德败坏的事,否则皇帝问都不会问一句。 裴令之失笑,坐到景昭身边,从果盘里挑了个青绿可爱的橘子。 这是今春贡上来的第一批春橘,果房仔细挑过,一个个水润玲珑,小巧精致。堆叠起来,整整齐齐摞在盘子里,就算不吃,也是一幅生机勃勃的好看。 裴令之十指纷飞,橘皮花瓣般绽开,小巧一朵橘子花被他托在掌心送到景昭眼前。 青绿橘皮、橙黄橘肉、雪白掌心,三色叠加,说不出的好看。 “酸。”景昭蹙蹙眉尖。 裴令之向她保证:“绝对不会太酸。” 景昭伸手拿了一瓣,轻轻一抿,微酸甜意随着汁水浸润舌尖。 “我就说吧。”裴令之眼睛弯起来,“我可是很擅长挑橘子的。” 那朵橘子花仍然被他放在手心里,橘子香气飘散开来,就像是春日的味道,清新干净,萦绕在景昭鼻尖。 她的心情忽然好了些,弯起唇角,配合地鼓掌:“太厉害了,这就封你为橘子学士!” 正文 第154章 ——“殿下将要临盆了…… 四月中旬,花鸟房往芳筵殿送来许多盆初绽的芍药花。 芳筵殿不大,庭院也不算宽敞,却种了很多花木,窗下一左一右两树西府海棠开了,花瓣层叠如云,枝头又挂了许多串小灯笼状的铃铛。 那铃铛指甲大小,不是金银质地,而是黄铜制成的,风一吹叮铃铃响声清脆,夹在霞粉色的海棠花里煞是好看。 皇帝难得出一次门,从绍圣殿回来,就顺便到芳筵殿来探望女儿。 只见后殿檐外挂起清透纱帘,帘尾缀了一截色泽相近的厚实缎子,确保风不会轻易吹动,帘内摆了一张软榻,榻边小几上陈设着茶盘点心。 景昭躺在软榻上,正听两个歌姬抱着琵琶唱曲。 见皇帝过来,她便挥退歌姬,欠身准备起来行礼,已经被皇帝止住。 她也不客气一下,立刻又心安理得地躺回榻上:“父皇怎么来了?我本来准备晚间跑一趟,去送些小厨房新制的应季点心。” 皇太女和太女妃素日里不会刻意挑剔吃穿,但他们本身是很懂的,也赞许厨房推陈出新,赏赐更是大方,所以比起毫无用武之地的御膳房厨子,东宫掌膳内官的想法倒是更多些。 四月里,海棠、芍药、文冠果等花草相继开了,樱桃、梅子陆陆续续到了成熟的季节,外面又送进来一批桑葚——这虽然只是寻常可见的野果,但太女妃是很喜欢的,让杨氏收了些送进来,熬成桑葚酱。 桑葚酱还没熬好,景昭和裴令之私下里就已经商量好怎么吃了。 等天气再热些,小厨房做了冰酪,桑葚酱酸甜正好,淋在冰酪上不但好看,而且清凉适口。 即使不吃冰酪,新蒸出来的热糕,浇一点桑葚酱,趁温热时吃了,也是最好吃的。 说到这里,景昭又想起宫外刘家酥饼的髓饼来。 裴令之便提议:“等我明日去时雍阁,让积素买了现烤的髓饼带回来。” 他又道:“上次那家春卷馅料调的很好,格外时鲜,也买一些回来,东宫的厨子做出来,总没有那个味道。” “什么春卷?” 还没等裴令之回答,景昭便已经反应过来:“哦,你说那家炸食铺,不用这么麻烦。” 她叫燕女官过来:“让老板把方子送进宫里来。” 裴令之一怔。 燕女官看了看皇太女有点促狭的神色,见她默许点头,便对裴令之解释道:“那家铺子的老板不是寻常人,是采风使在京城的一个采风点,方子也不是隐秘,炸食手艺是那位采风使自己爱吃,琢磨出来的……”. 云延接到了一个奇怪的命令。 她清晨起来,有条不紊指挥伙计打扫卫生,开锅烧油,准备食材,自己简单过目确认无误之后,便抄着手溜进二楼账房,看似在盘账,其实抽出采风使的汇报文书,开始梳理这一旬要上报的内容。 京城是天子脚下,过去一旬此地风平浪静,而她手里其他几条线也很平静,没有太多可写的内容。 云延写完了为数不多的半页字,开始挠头。 一个时辰过去了,下面变得吵闹起来,客人络绎不绝,日头升上半空。 云延坐在桌前,两眼发直,纸上只多了两个字:此外。 云延决定拖到下旬再交。 下得楼来,伙计们正在忙里忙外,拿笊篱捞新出锅的酥肉酥鱼,紧接着沥去油水,倒进笸箩,给客人分别装好,再收一把沾着油花的铜钱。 一个客人冲她招手,似乎是把她当成了普通伙计:“这位娘子,能给我装点春卷吗?” 云延麻木而娴熟地道:“稍等,春卷还没……等等!” 云延大惊失色! 上官!我只是在心里想了想拖延报告,不至于追到这里来收吧! 上官从云延手里拿走了春卷的制作方式,又未雨绸缪地拿走了另外几张菜谱。 云延跟在后面,低声下气地问:“我这一旬的报告能晚点交吗?” 上官很疑惑地转过头来:“难道你还没写完吗?别人早已经提前交了。” 云延:“……” 她支支吾吾地道:“哦,是有点忙……” 上官想了想,问她:“是没什么可写的吗?” 云延支支吾吾地擦汗:“那,那倒不是……” 上官很是同情地看了她一眼,教她:“这些方子很难得,是不是?” 云延说:“啊?那倒没有,我随便琢磨的。” “……” 上官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叹了口气:“那你就按时交吧。” 云延五雷轰顶:“!”. 宫外食肆饮食再怎么精妙,终究比不上宫内膳房的材料珍贵、手艺齐全。 经掌膳内官选用最时鲜珍贵的食材,按照方子原原本本做出来,不用加一点改动,便已经足够鲜香扑鼻。 皇太女胃口不好,内官头发都快愁秃了,好不容易看到了希望,赶紧又去尚食局找了位女官,再请皇太女贴身的燕女官过来,一起按照太女素日的口味调整几次,自觉已经没有能继续改良的地方了。 果然,这道菜一上晚膳的餐桌,景昭吃了半个,便吩咐:“明日午膳时做一盘一模一样的,给太女妃送去。再另外做一份,不许沾一点荤腥,等晚间送来。” 除此之外,她又额外令膳房精心备下些时令点心,准备一起带到明昼殿去。 皇帝听了,只淡声道:“你有心了。” 他并不拒绝,见景昭很期待地看着他,便道:“在芳筵殿好生歇着,晚间梁观己过来取。” 他打量四周,见殿门里侧整整齐齐挂着一串橘子,橘皮上有些怪异,看不真切,便道:“那是什么?” 景昭就兴致勃勃令宫人取过来:“太女妃做的,把橘子掏空,做成橘子灯。” 橘皮上扎着细密的小孔,皇帝举起来端详片刻,发觉扎出了一只兔子的形状。 这是皇帝年轻时做过的了,他往下一看,只见十二只小橘子连成串,分别扎出了十二生肖。等晚间点燃,清香四溢,又能投射出动物光影。 皇帝随意撇开,立刻有宫人毕恭毕敬上前,将橘子灯收好:“等今年的柚子贡进来,拿那个玩儿,更大些。” 见景昭看着他,皇帝便道:“这是南边有些地方的旧俗,取个同音的吉祥意思,过去常见。” 橘同‘吉’,柚同‘佑’。 不过皇帝从来不信这些,也只是因为好玩罢了。 景昭睁大眼睛:“我怎么没听说过。” 又问:“父皇做过吗?” “做过。”皇帝随意道。 景昭想说我怎么没见过,话到唇边,忽然一顿。 皇帝从来不是会在这些小节上用心的人,至少在景昭的记忆里,父亲不是。 那些橘子灯、柚子灯,当然不是为他自己而做。 越是出身尊贵、富贵至极,就越不在意金银珠玉那些俗物。 所谓鼎铛玉石、金块珠砾,能用钱财轻易衡量的,并不值得他们多看一眼。 反而是这等看似不值一钱,其实需要亲自耗费精力的物事,才更能彰显用心。 这个道理是相通的,对于景昭、裴令之来说是如此。 对她的父亲母亲来说,也是如此. 皇帝没坐多久,略尽了尽关怀女儿的责任,便径直回了明昼殿。 景昭在软榻上多躺了片刻,觉得无聊,进了寝殿,挑几本公文看过,更加无聊。 极其年幼的时候,父亲把她带在身边严密保护,那是因为国朝初立,宫闱动荡。及至她搬进东宫,整座皇城便任她自由来去,再不必拘束在一殿一阁里。 没想到时过境迁,她竟还能体会到幼时闲极无聊的心情。 景昭支颐,垂下眼帘。 据太医所说,她这个孩子算是胎像非常好,妊娠反应极少的,是个难得省心的孩子。 饶是如此,景昭仍然觉得非常疲惫。 她不能久坐久站,每日清晨头晕目眩,饮食忌口写满一张三尺长的单子,稍多吃一口就要反胃作呕,甚至连引以为傲的抑制力亦开始下降,多思多虑感时伤事,夜不成眠辗转反侧。 这种日子,她一天也不想过下去了。 景昭难以遏制,终于情绪外显,情不自禁一拍桌子,咣当! 新上任的承侍鱼女官吓了一跳——原本的承侍女官升职替补,成为新一任承书女官,自此可以在外书房出入来去——由她带起来的鱼女官便跟着升职,当上了新的承侍女官。 承侍女官明白景昭的心意,赶紧示意宫人把掉落的瓷盏清扫干净,又轻声劝慰:“太医说了,大约就在四月下旬到五月上旬,小皇孙便要降世了。圣上连殿下的朝会都免了,殿下再忍一忍,现在实在不宜出去走动。” 燕女官也帮腔道:“是呢,大夫推测出来的生产日期,其实不一定准确卡在那几天,早一些晚一些都是有的。” 这话对于景昭来说可真不中听。 她郁郁地躺下,一觉睡醒,天色已经暗了。 外间的灯火灭了大半,只有一点淡淡光影透进来,应该是怕惊醒她。 裴令之才从时雍阁回来,正在外殿慢慢喝着一盏羹,见景昭出来,又示意宫人再传几个菜,把温着的羹端来。然后对景昭道:“小燕已经做主将备好的菜交给梁内官了,殿下不用挂心,吃些东西?” 景昭摇了摇头。 她感觉说不出的疲惫,又很烦躁,还有一种极淡的恐慌。尽管睡了整个下午,却既无饥渴,又无精神,只想接着躺下去再睡一觉。 她勉强打起精神:“你就吃这些?” 裴令之喝完羹,漱完口,又在端来的铜盆中洗过手,细细擦干净了,才疲惫道:“气都气饱了。” 他鲜少说这样的话,可见时雍阁经过一段群龙无首的时日后,修书进度依旧很不理想,说不定还堆积了许多棘手问题。 景昭失笑。 她有心问一问,但困倦至极,头脑混沌,实在不想再给自己找些气来受。 裴令之看出她反常的疲惫,站起身道:“殿下先回内室躺着,我派人请太医过来诊脉。” “不用了。” 裴令之蹙起眉梢,还想劝说,但短短几句话的功夫,景昭已经困倦到不想再说话了。 她随意摆摆手:“我睡一会。” 这一次躺回床榻上,景昭不知道睡了多久。 睡到后来,她的意识渐趋清醒,清晰地知道自己正身处睡梦之中,但眼前却只有一片漆黑。 她感觉自己睁大了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 虚空中仿佛伸出许多只无形的手,一把攥住她的四肢百骸,向四面八方拉扯她。 五马分尸般的剧痛袭来,景昭惊呼,却不是因为难言的疼痛,而是短短一刹那间,黑暗深处似乎有一张熟悉的美丽面容掠过。 惊鸿一瞥,无影无踪。 她尖叫一声,从梦里惊醒。 裴令之惊坐而起,还没睁眼先伸手去碰景昭,摸到了一手淋漓的冷汗。 景昭反手攥住他,因剧痛而用力过度,指甲情不自禁掐进裴令之手臂:“去……去传太医,还有女医,还有……” 短短一句话,她声气虚弱,几番断续。 裴令之心头轰然剧震,甚至顾不得穿鞋,扬声喝道:“去传太医、女医、稳婆,快!再遣人去明昼殿禀奏圣上!” ——“殿下将要临盆了!” 正文 第155章 那么她们母女,就都自…… 夜空阴沉,乌云翻墨。 今夜无星无月,夜色阴沉,深更半夜的皇宫万籁俱寂不闻人声。是以,芳筵殿那边稍有动静,立刻便被明昼殿值夜的内侍探知,还不等报讯宫人飞奔而来,便去寻梁观己。 咣当! 一声脆响,玉碎声如同裂帛,深夜分外刺耳。 梁观己手还悬在半空中,尚未来得及叩门,听见殿内的动静,心头一惊,连忙揣度着推开殿门,疾步走到内室门外:“圣上!” 皇帝的声音分外清晰:“进来。” 梁观己这才走进内室,步子虽然急切,语调却依旧平稳:“圣上,芳筵殿那边过来报讯,太女殿下即将临盆了。” 由于皇帝已经就寝,内室灯烛灭了大半,只有一两盏灯火未熄,隔着罩子散发出柔和黯淡的光,映亮方寸之地。 御榻深处,皇帝拥衾而坐,面颊雪白眼珠乌黑,目光未曾凝实,仿佛注视着虚空之中捉摸不定的一点。 直到梁观己说出芳筵殿三字,他才骤然回首,挑起帘幕。 榻外朦胧的灯火,映出皇帝幽白面孔,就像一线幽暗里浮出的一只艳鬼。 “太医过去了没有?” 梁观己恭谨道:“禀圣上,芳筵殿已经去请太医并女医、稳婆了,一应物事殿里也早备得齐全。” 皇帝颔首:“过去看看。”. 圣驾莅临芳筵殿时,这里已经灯火通明。 按常理来讲,皇女临盆,驸马为了表示对妻儿的重视,应该守在产房外,虽不能随意进出,却也不能远离,如此才显得上心。 然而皇太女贵为皇储,又与普通皇女不同。 说的冷酷些,寻常皇嗣,只要不是储君,无论皇子还是皇女,地位固然贵重,但影响力着实有限——但凡不是皇帝唯一的孩子,死了也就死了,朝臣们叹惋一二也就罢了。 但皇储不同,不要说皇帝膝下只这么一个女儿,就算还有十个八个儿女,一国储君更易,仍旧是足以天翻地覆的大事。 是以,太女刚被扶进产房,东宫内卫统领苏惠、承书女官二人立刻便按照早定好的规矩,分头把守住产房内外——由苏惠率领内卫守住外部,将一切闲杂人等遣出芳筵殿,只留必不可少的宫人;由承书女官带领贴身宫女,亲自进产房监督协助,太医和稳婆加起来四个人,产房里有八名亲信女官,绝不会留下任何做手脚的余地。 承书女官其实已经算是介于宫廷内外之间的官职,严格来说不该由她负责产房之内。 但她此前做了多年承侍,新上任的小鱼还是由她一手带出来的,论起在内宫的威慑力,还是她更强些,这个时候也就暂时恢复旧日职权,担当起承侍的责任。 外有苏惠、内有女官,芳筵殿上下此刻守得有如铁桶,就算皇帝无暇前来坐镇,其实也没有值得忧虑的地方了。 这幅阵势过往曾经由内卫与女官演练过无数次,在太女有妊之后,大尚宫便料事在先,上书奏禀皇帝,循着齐朝储君养病、宫妃临盆的宫规条例,完善一番,拟定了皇太女生产时的诸多定例。 皇帝御口允准,景昭无意反对,裴令之当然也就没有置喙的余地。 他倒不是有什么意见,只是惊觉按照这条宫规,太女生产时,附近不能有半个闲杂人等出没,每一个进入芳筵殿的都必须是有用之人——所以这么一来,作为帮不上忙的皇太女妃,裴令之自己也必须离开芳筵殿。 因此,圣驾停在芳筵殿外时,皇帝下辇,目光一扫,只见殿门外空地上守着大批宫人侍从,最前方摆了把空椅子。 裴令之没有坐下。 他眉梢紧蹙,神情忧虑,正在原地打转。注意到圣驾驾临,这才急急上前行礼。 皇帝目不斜视,径直走入殿内。 穿过寂静的前殿,来到前后殿阁间的庭院前,只见东侧改作产房的偏殿灯火通明,庭院里宫人们整齐排成两列,井然有序来回穿梭。 宫人们还没来得及行礼,梁观己察言观色,已经扬声道:“圣上口谕,全都免礼,只管依令行事,各尽其责!” 苏惠从黑暗中现身,拜倒行礼,又默不作声退下。 皇帝立在庭中的海棠树下,缓声道:“如何?” 燕女官守在门口,兼顾内外,闻言连忙上前禀报:“殿下已经发动了,太医和稳婆都守在里面,请圣上先到正殿坐一坐。” 皇帝微微颔首。 他的容色依旧幽然,较之往日甚至更添雪色,只是掩映在夜色与灯火里,看不真切。 皇帝抬手。 他立在海棠花树的阴影里,摘下一枝垂至鬓间的花叶,轻轻合上了眼睛. 时间寸寸流逝。 偏殿内不复平静,太医、稳婆、女官声音交错,还有宫人足音忙乱地响起。 隔着芳筵殿庭院与宫室,裴令之听不见太多动静,只能听见头顶翻滚的阴云之上轰隆隆巨响,闷雷滚动,夜色浓郁到了最深处,开始褪去。 但殿内没有传出任何好消息。 四月夜风仍然带着丝丝凉气,裴令之额间却渗出细密汗珠,他低声念诵,秀美面孔像一尊冰冻住的雕像,苍白到近乎透明的地步。 积素从来没有见过自家郎君露出这般神色,有心想要劝慰,往前走了两步,只听裴令之正低声祈祷:“……愿以二十年寿命交换,只求曦和平安。” 积素听得一惊,但见裴令之连阿弥陀佛和无量天尊都念到一起去了,知道郎君此刻只怕心乱如麻,又不敢多说什么,只低声劝道:“郎君不必担忧,太女殿下与皇孙身份贵重,自有龙气庇佑。所谓吉人天相,定能平安无事。” 裴令之似是在听,又似是没有。 良久,他道:“积素。” 积素一个激灵。 “你不用在这里守着,去佛堂替我上炷香吧。” 积素欲言又止。 裴令之并不信鬼神,而今吩咐积素去上香,也不像是一夕之间转了性子,倒更像病急乱投医。 但只看他的面容,半点也看不出焦急。 每临大事有静气,裴令之向来如此,越是危急,越是稳得住面上神情。哪怕心乱如麻,开口时依旧可以做到不露半分端倪。 积素的脚步却顿住了,犹豫着没有离去。 裴令之竟未曾催促。 确切来说,他仿佛什么都注意不到,甚至没有发现积素那么一个大活人站在原地没走。 他只是注视着面前两扇朱红殿门。 再也看不见旁人。 起初凄厉尖叫响起的时候,皇帝依旧维持着毫无波动的神色,但那尖叫声渐渐低弱下去,直到归于沉寂。 皇帝终于睁开眼。 梁观己何等机灵,不等皇帝吩咐,已经奔到殿门处,肃声道:“殿下如何?” 层叠幔帐敞开一线,稳婆强作镇定的脸露出来:“殿□□力不支……” 话未说完,梁观己回头看了皇帝一眼,又转回头,厉声道:“圣上的意思,无论如何,殿下与皇孙绝不能有闪失!” 面对产妇亲属毫不讲理的要求,太医与稳婆们没有任何办法,甚至都不必梁观己把后面那句威胁说出来,已经自行想象出一系列满门抄斩的恐怖后果。 太医一个激灵跳起来,喊道:“不要管参汤,那个方子煎好了没有!快!” 尾音撕心裂肺,不像是催促煎药,倒像是在刑场大喊刀下留人。 窗外檐下守着炉子的女官大喊:“快了快了,只差一点!” …… 殿内的混乱也好,惊惶也罢,景昭一无所知。 痛苦过于绵长,反会使人陷入麻木。 景昭现在就是这样。 她的意识昏沉,隐约还能感觉到有些吵闹声,剧痛逐渐变成钝刀寸寸拉扯,撕扯着她的血肉。 疼痛可以忍受,但绝望不能。 昏沉中她开始恐惧,并且越来越恐惧。 她很擅长忍耐,可是她恐惧看不到尽头的忍耐,十多年前是这样,十多年后还是这样。 就像在青峡关外的江水里,沉浮不休,巨石嶙峋。 那是她最近一次接近死亡。 巨浪拍击、乱石冲撞,窒息与疼痛可以勉强忍受,真正令她难以支撑的是浩瀚无际的江面。 有如银练,却又无边。 看不到岸的绝望,比搏击风浪本身更令人恐惧。 那时她身边还有个一同在水里挣扎沉浮的裴令之,但现在,她只能独自面对似乎永无休止的疼痛、近在咫尺的死亡。 对了。 裴令之。 景昭昏沉的神志里忽然划过一丝清明,她勉力睁开眼,汗水立刻沿着眼睫滴进去,带来非常细微的刺痛:“……父皇呢。” 燕女官立刻凑过去:“殿下放心,圣上就在外面,您有什么话?” “告诉……告诉父皇……”景昭语不成调,颤声道,“若,若有不测,请父皇善待太女妃……” “……请圣上善待太女妃。” 梁观己一字一句转述完皇太女的嘱托,心中忐忑,不敢抬头,垂手恭恭敬敬站在一边,等待皇帝吩咐。 如果此刻正值白昼,那么梁观己抬起头,就会看到皇帝眼底一闪而过的清淡杀意。 但他的声音却很平淡:“可以。”. 又是一阵剧痛,恍惚中景昭已经什么都听不清了。 绵长到似乎永无休止的痛苦仿佛凌迟,反复撕扯她的五脏六腑。 景昭断断续续喘息,朦胧里有人试图叩开她的齿关灌药,但她的力气已经完全耗竭,神志模糊间无力吞咽,当场一口汤药呛住,身边立刻又是一阵喧嚣。 几只手慌乱拍抚她的脊背,太医和稳婆大声说着什么。 景昭想:“真吵啊。” 她听不清,也没有力气去听。 强撑着嘱咐完那句话,她最后一点力气耗竭干净,心底恐惧反而渐渐消泯,趋于平静。 其实也没什么值得恐惧和不甘。 父皇疼爱她,如果她不幸死去,一定会将她心爱的人与事物陪葬,免得她孤单无趣。 可是没有必要。 她更希望她心爱的人也好、事物也罢,都能继续存在着,而不是陪她一起走向死亡。 黄泉路上,母亲在等她,父亲很快会来陪她,已经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她耳畔渐渐归于寂静,听不见喧嚣人声,只听见沉闷的跳动。 半晌——或许是半晌,也或许只有片刻,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那或许是她的心跳。 有什么东西流了出去,景昭知道,那是她的血。 血从身体里淌出去,带走了身体里为数不多的暖意,她开始寒冷,开始痛苦,然后开始无声流泪。 母亲当年,也这样痛苦过吗? 眼前一片血红色由小及大蔓延开来,景昭指尖轻颤,却没有抬手的力气,濡湿的眼睫下淌出两行泪水。 她看见一片血色,眼前温热刺痛,是汗水滴进了眼里吗? 是血。 那片血色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遮蔽了她的整片视野。 一双颤抖的手抱住她,有温热的泪水滴落在她的脸颊。 好疼啊。 小小的婴儿嘶声嚎啕,但那嚎啕声很快止息,转作濒死的挣扎,微薄至极,仿佛一手就可以完全掐灭。 “住手!” “我要杀了这个孽种……”女子喘息着,“我要在你眼前掐死这个孽种……它让我恶心……” 年幼的景昭跪在人堆里,内官宫女们拼命用身体遮挡压制她,但人群中矮下去的一个头顶还是极其显眼,下一秒喉头骤紧,铁铸般的五指卡住咽喉,将年幼女童硬生生拖了出来。 “不要!” “好,好。”慕容诩低沉的、可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那手掌寸寸收紧,女童来不及挣扎反抗,刹那间雪白小脸青紫涨红,变成了一种极为可怖的颜色。 “一命换一命,我儿子生下来就被掐死,换你千辛万苦保到五岁的女儿一命,不亏。” 耳畔剧烈嗡鸣,喉头完全窒息,女童听不清任何话语或动静,天昏地暗痛苦挣扎,但那动作犹如蚍蜉撼树。 下一刻女子撕心裂肺尖叫:“放开她!” 襁褓从手中滚落,稳婆扑上来夺过婴儿检查拍抚,那孩子终于嘶哑地细细哭出声来。 慕容诩手一松,女童跌落在地上,空气灌进口鼻肺腑,哇的一声干呕起来,眼泪潸然而下,伏在地上剧烈喘息。 她听见母亲痛哭的声音:“我的孩子,昭昭,昭昭!” 她听见母亲切齿嘶声:“慕容诩!慕容氏奴儿,恨不早杀之!” 景昭伏在地面上咳喘,抬起泪水模糊的眼睛,虚弱至极的母亲扑过来,她虚弱到连一阵风都能吹倒,可她向自己扑过来的动作就连锦书锦瑟两个大宫女都没能止住。 景昭看见稳婆抱着襁褓,小心绕开母亲走过来,像要将新生的六皇子交到皇帝怀中。 母亲恨极的神色那样清晰,又那样不甘。 就差那么一点。 距离扼杀那个令母亲倍感厌恶耻辱的存在,就差那么一点。 都是因为她。 是她拖累了母亲。 她一直在拖累母亲。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她永远会是母亲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枷锁,是勒在母亲颈间一条驱使的鞭子。 她忽然叫了声:“母亲。” 年幼的女童撑起身体,摇摇晃晃直起腰,满脸都是因窒息而滚落的泪水,她拨开宫人搀扶的手,看向焦急张开怀抱的母亲。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慕容诩。 她很少直视慕容诩,这个动作容易被视为挑衅,而母亲不会坐视她承担后果,代价依然要母亲来付。 慕容诩似是微怔。 他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看着女童,没有忽略她毫不掩饰的憎恨,却根本不在意。 景昭摇晃了一下。 扼颈之后的眩晕如影随形,再加上眼底盈满泪水,她其实不太能看清东西。 不过没关系,看见轮廓就够了。 两步之外,是只摆着花瓶的柜子。 景昭短促地一笑,那笑容不是冷笑、嘲笑,也不含欢喜、愉悦。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像是心底大石落下,极度平静的笑容。 她一头撞了上去。 惊叫声平地暴起,刹那间鲜血四溅。 女童倒下来,血流满面,笑容定格在她的脸上。 越是怕死,便越容易为人所制。 现在她不怕死了。 那么她们母女,就都自由了。 血光倒映在长乐公主眼底,她骤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尖叫,像是痛失幼崽的母兽。 慕容诩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正文 第156章 “皇孙平安无事,是位…… 咣当! 半开殿门被撞出一声重响,女官急奔而出,额头汗如雨下,面色青白若死。 她连滚带爬跌下殿阶,扑通跪倒在皇帝面前,声音颤若游魂。 “太女殿下血流不止,皇孙还未落地,已经……已经昏迷不醒……” 说到最后,女官心中恐惧到了极点,双眼已然盈满泪水,声音断续几乎难以成句:“请圣上做主……” 天边透出一线灰白,那是夜色被撕开的第一道裂缝。 海棠花树随风摇曳,霞粉花瓣如雨般簌簌落下。 皇帝额间一凉。 一片轻软的花瓣落在他眉心,就像女子柔软的手指,拂过皇帝蹙紧的眉尖。 他终于收起八风不动的平静,面色沉冷,快步登上殿阶,随即吩咐:“传裴氏。” 男女之别摆在这里,即使皇帝再如何忧心,也不可能闯进产房去探望女儿。 即使他再怎么漠视裴令之的存在,也不得不松口,传裴令之入殿。 年轻的储妃快步奔来。 他宽袍广袖,长衣曳地,但此刻他甚至顾不得行走时端肃仪态,挥退宫人,单手拎起衣摆疾步赶进来,对着皇帝匆匆一礼,便被宫人引入产房。 错身而过的刹那,裴令之没有忽视皇帝看过来的那一眼。 那双秀丽幽深的眼底,往日如同深渊,任凭谁都无法看得真切。 但这一刻,裴令之清晰地看出了皇帝眼底的煞意。 是的,煞意。 或者也可以说,杀意。 杀意与否,裴令之顾不得思索。 浓郁血气当头而来,裴令之拨开宫人,扑到床前。皇太女的眼睛紧紧闭着,面容血色全无,裴令之抓起她的手,发现触感冰凉。 不像活人,反倒像一具尸体。 毫无预兆的,裴令之颊边一湿。 那些他眼底盈满的担忧,化作泪水,沾湿面颊,但他自己丝毫没有意识到。 裴令之握紧景昭的手,本能地揉搓捂暖她冰冷的指尖,仰起头来看向太医稳婆们苍白神色,语气极为镇定:“圣上口谕在先,你们都忘了吗?” 皇帝金口玉言,没有人敢忘。 ——“临危而不能兼顾,则务必弃子保母。” 皇孙固然极为贵重,但与皇太女相比,就完全不在一个等级上了。皇孙折损而太女保全,太医稳婆们还有生路,若是太女亡故,那么皇孙无论是否平安落地,他们就只能等着给全家打棺材一起上路。 可道理说来容易,真的不到最后一刻,没有人敢担这个放弃皇孙的责任。 ——那毕竟是皇太女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如果说没就没了,责任总要有人承担。 没人愿意全家上路,却也没人愿意自己来当这个出头鸟。 更何况—— 周太医膝行往前一步,说出了所有人心底最深处的那一重隐忧:“禀殿下,如今棘手之处,在于太女殿下昏迷不醒。” 皇太女昏过去了,她无法用力,更无法灌药,就算舍弃皇孙,血止不住,依旧没用。 伴随周太医一言落定,殿内陷入了堪称凝滞的气氛。 唯有景昭毫无所觉。 真是奇怪,那种钝重刀锋反复拉扯的疼痛,已经渐渐远去了。它变得更加轻薄飘忽,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光壁,不仔细感受就无法察觉。 她模模糊糊感觉到,有人紧紧握着她的手,温热的水滴落在面颊上,像是泪珠。 啊! 景昭想起来了。 是母亲。 那种朦胧的、不辨来处的疼痛,一并有了解释。 这是启圣三年,她在柔仪殿里养伤的时候。 那时母亲刚刚生产,虚弱到了极点,景昭撞伤了头,高烧不退。母女二人各自只能躺在床上静养,甚至不能多见人——有伤在身,是最忌讳见外人的,往往容易病邪入体,加重伤病。 但母亲不放心,她身病心病两重叠加,已经起不来床,却仍把景昭挪到了自己房里,两张床榻之间只隔了一面巨大屏风。她整夜整夜不敢合眼,时不时抬手轻轻敲击屏风,守在景昭床边的宫女便会轻敲两下屏风,意思是郡主无事。 等到景昭高烧褪去,只剩头上的撞伤需要休养,她就可以隔着屏风和母亲说话——起床依旧是不行的,她撞的是头,伤势未愈前稍有挪动就容易天旋地转,太医特意叮嘱过,不许她下床乱走。 如果不管母亲的感受,对于这差点要命的一撞,景昭其实感觉非常划算。 那种时时刻刻受制于人,一根绳子勒紧脖颈的滋味实在太难受。从前她不得不忍受,是因为慕容诩看准了她是挟制母亲最好用的一个把柄,景昭稍有举动,就要担心慕容诩拿她开刀。 但当她豁出性命不要,用满头淋漓鲜血向慕容诩证明绝不受制于人的决心时,局势反倒有所改变。 她们母女依旧无法逆转形势,慕容诩却也不能如同过去那般发作,反倒要稍稍留出一点余地。 ——因为他知道景昭是真的敢死。 活着比较困难,死却非常容易。 景昭一死,就等同于要了长乐公主的性命,届时这母女二人破釜沉舟,慕容诩反而深觉棘手。 他并不想让长乐公主去死。 所以他必须让景昭活着。 柔仪殿这边形势有些偏转,慕容诩心情本就不好,新生的六皇子又险些被生母掐死,不得不交由乳母养育,非但病弱,而且日夜啼哭不休。 慕容诩是很看重这个孩子的,于是只好分出更多心思,用在这个随时会夭亡的新生婴儿身上。 故而,柔仪殿这边,竟然短暂迎来了一段格外平静的时日。 不用整日担忧头顶悬着的钢刀落下,不用出去面对各宫后妃,每天只需要安静养病,还能和母亲躺在一处,隔着中间那面影影绰绰的屏风随时说话。 简直再好不过了。 有时候母亲稍微好些,可以下床走动,绕过屏风来看她。就会握住景昭幼弱的小手,用一种饱含心疼爱怜的目光长久凝望她,一刻也舍不得挪开。 就像日光,热烈恒长。 恍惚间,景昭感觉到额头上有什么东西轻轻软软拂过。 那触感非常轻缓,如同过去病中母亲握着帕子,满怀爱怜,为她拭汗。 景昭笑了起来。 她高高兴兴地喊:“母亲!” 声音清而脆,响而亮。 就像年幼的小小女童。 眼前始终萦绕着的那片血色与黑暗交织的色泽,忽然变淡了。 仿佛有人向一池墨汁里加了很多水,于是那些原本的墨色,尽数淡去。 景昭眼前也是如此。 而且越来越淡,越来越淡,到最后只剩下朦胧的色泽,雾气般萦绕在眼前。 一个年轻窈窕的身影,从雾气深处款款而来。 景昭看见了一双顾盼含情的美丽眼眸。 年轻的长乐公主立在不远处,眉眼微弯,柔声轻唤:“昭昭。” 景昭感觉自己好像在流泪,又好像没有,她着急地伸出手,却始终差一点碰不到:“母亲!” 长乐公主不进反退,仍然立在朦胧的雾气里,对着女儿温柔的笑:“快回去吧,昭昭。” “您不是来带我走的吗?” “你还那样小。”长乐公主说,“未来的路还有很长呢。” 不知为什么,景昭忽然非常伤心,她眼睫一眨,泪水珠串般滚落下来,哽咽出声:“可是,可是您走了,父亲也不要我,我不就只剩一个人了吗?” “怎么会呢?”长乐公主柔声道,“昭昭,你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而我们只是先到尽头等你。终有一日,我们会再度相见,但不是现在。” 景昭抬起泪眼,哽咽道:“可我非常想念您。” “离别最易销魂。”长乐公主道,“与其怀念,不如怜取眼前人啊。你会有自己的骨血,自己的心爱之人,我们会永远在道路尽头等你,你尽可以慢慢体会世上无限风光。” 她偏过头,微微笑了。 那一笑更胜三春,看不出半点景昭记忆里油尽灯枯的影子。 隔着雾气,长乐公主张开手臂,似是在虚空里轻轻拥抱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儿。 “我爱你。”她的笑容始终真挚而平和,此刻蓦然生出一点骄傲,“昭昭,我的孩子,母亲爱你。” “回去吧,你有自己的道路要走,你有未尽的治世功业,要写光耀史册的天下文章,怎么甘心就这样和我们离开呢。” 景昭怔住。 她鼻尖一酸,泪水潸然落下。 不止是因为哀伤,还有难以言喻的愧疚。 甘心吗? 不甘心。 她做了十一年皇太女,登基为帝是父亲为她规划出的一条堂皇大道,也是她心甘情愿走的路。 不止是为了求活。 也不止是为了什么江山、什么姓氏、什么天下、什么责任。 从本心而言,她仍然很想做皇帝。 那是凌驾于九天之上的权势,就像高悬天际的太阳,世人本能便会为之趋附追逐,没有任何人会不拜倒在日光之下。 那是至高无上,是九五之尊,是翻云覆雨的那只手,是江山社稷棋局上唯一有资格执棋的人。 但是面对母亲饱含爱意、眷眷柔情的目光,景昭几乎羞愧的抬不起头来。 似是猜到了女儿心中所想,长乐公主笑起来,眉眼弯弯,新月般动人。 “兴复江山、解民倒悬,是含容许给我的诺言,他已经实现了。现在轮到你了,昭昭,你一定要做的更好。” 宫裙轻轻飘舞,长乐公主向后退去。 她窈窕的身影隐入雾气之中,最后深深看了女儿一眼。 她说:“快走吧。” 话音未落,鹅黄广袖骤然一拂! 公主消失无踪。 景昭惊惶起来,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喊一声母亲,只见雾气聚而复散,眼前幽而复明。 一层朦胧水雾笼在眼睫上,她看不清周围景物,只觉得地转天旋,但在清醒之前,一种极致的痛苦再度攫住了她的四肢百骸。 顷刻间景昭五指收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撕心裂肺痛叫出声。 她疼的眼前昏花,只凭本能用力,然而下一刻,耳畔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差点把景昭震得再度昏过去。 “皇孙落地了!”“皇孙落地了!”“殿下,殿下!”“药来,快拿药来。” 还有格外喜悦的:“皇孙平安无事,是位小娘子!” 痛苦似乎减轻了很多,眼前模糊的重影终于渐渐重叠,一张美丽惊人的面孔俯在她身边,正焦急询问着什么。 是裴令之。 景昭思绪有些断续,昏头昏脑地想,他怎么在这里? 剧痛渐渐褪去,随之而来的就是疲惫困倦,潮水般席卷全身。 “我没事。”她模模糊糊地说,“让人都走开,我困了。” 然后她偏过头,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新生的小皇孙很快被抱到了皇帝眼前。 初生婴儿很难看出美丑,但这个孩子属于极其难得的好看,即使刚刚落地,依然白皙可爱,只在最初哭了两声,很快就安静睡着了。 皇帝低头看了看襁褓,并没有要抱的意思:“太女如何?” 周太医险而又险保住了自己的九族,现在热泪盈眶地回禀:“太女殿下已经止血,脱力睡过去了——不是昏迷,就是太累了,微臣已经开好了药方,只消按着方子补养,断然不会有什么问题。” 然后他又很机灵地回答皇帝没问的问题:“皇孙虽然比寻常足月婴儿稍小些,但看着非常康健。” 这机灵好像用错了地方,皇帝并没表现出感兴趣的模样,看了一眼襁褓里是个脸色正常的活孩子,先示意一边垂首侍立的承书女官接过襁褓。 承书女官不明所以,受宠若惊,连忙小心翼翼接过皇孙,往内半步退进殿里,半侧身挡住殿外的风,那动作简直像是怀抱着全家的脑袋。 紧接着皇帝淡淡地发作了:“将皇孙抱出殿外,这就是殿中省选的人?” 正值四月,即使再温暖,夜风也是凉的,新生婴儿抱出殿外确实不妥。 乳母扑通一声跪倒,连连叩首请罪。 承书女官在一边看着,心里其实也有点替乳母冤枉——将皇孙抱给皇帝看一眼,是理所应当的,皇帝站在殿外,可不就抱出来了吗?乳母总不能吩咐皇帝进来看孩子。 但即使如此,承书女官也没敢开口求情。 首先她没那个资格,其次皇孙安危关系着东宫上下所有人的前程性命,乳母没有按教过的规矩办事,她心里也有点后怕。 好在皇帝并没有要命的意思,梁观己上前一步,示意道:“把人送回去,换个机灵的来。” 两名小内侍立刻应命,把乳母带走了。 皇帝道:“好好照顾太女及皇孙。” 承书女官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是在吩咐自己,连忙应命。 她的应答声音未落,只见皇帝已然转身,拾级而下,转瞬间走得远了。 承书女官很茫然地看了看皇帝的背影,又看了看怀里的襁褓,赶紧先抱着襁褓向内室走去。 皇太女已经再度睡了过去,女官们不敢惊扰,简单收拾过内室,便守在门口等待。 太女妃伏在床榻边缘,注视着皇太女的睡颜,承书女官直觉认为不能打扰,抱着襁褓进退两难。 皇孙乳母共有四个,因为太女生产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今日只备了一个守在芳筵殿,剩下三个需要等待传召。 就在这一迟疑的功夫,她怀里的皇孙忽然哭了起来。 婴儿哭声并不细弱,相反还很响亮。 哭声终于惊动了内室的裴令之。 他转过身,承书女官如蒙大赦,立刻抱着襁褓钻进内室请命:“那三个乳母守在芳筵殿外面,要放人进来还得储妃殿下您下命令,否则的话太女殿下生产之后,这里照旧不能随意进人的。” “让她们进来吧。” 立刻有宫人飞奔出去,而裴令之目光顿了顿,移向他还没来得及看上一眼的襁褓,终于伸出双手:“给我吧。” 正文 第157章 正文完结“这江山万里,最…… 景昭醒来时,窗外笼着朦胧雨雾,似真似幻,雨声潺潺。 帷帐没有全部放下,半开半合,透入一线天光。 景昭的第一反应是累。 她全身上下的骨头仿佛被拆了一遍又重新拼起来,现在不大好使的模样,仅仅只是想挪动身体,都觉得异常酸痛。 还不等她扬声唤人,床边已经哗啦啦围上了数名女官宫人,不知是谁率先惊喜道:“殿下醒了,快去通报!” 景昭咳着道:“……水。” 温热茶水刚刚奉上,床前的宫人已经自觉让出一条道路。 裴令之来了。 他面色泛白,眼下有浅淡青影,气色倒很好。 景昭顾不得和他说话,先一口喝尽茶水,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才略微缓解。见裴令之递来第二盏,接过来小口抿着,惊奇道:“你怎么这样?” 细看之下,裴令之袍袖有些褶皱,腰间佩玉香囊更是不见踪影——君子无故玉不去身,储妃光天化日之下行走,却没有半点佩饰,这已经是很不合适的装扮。 裴令之始终守在皇太女床前,景昭睡得沉,他还能合眼片刻,皇孙则时不时就要哭上一场,他不放心女儿,只能赶过去查看情况。 如此一来,他两夜一日间几乎没有正经睡过,困倦不必多提,只在景昭榻边坐下来,先问景昭感觉如何,然后示意宫人传太医过来诊脉,最后才道:“孩子睡醒了,方才哭过一场,已经安静下来,你要不要看看?” 直到此刻,景昭才生出一点已为人母的实感。 她恍惚片刻,道:“看,抱过来吧。” 这孩子裹在襁褓里,到了母亲面前,不哭不闹,躺的非常安分,只露出一张不太圆润的白皙小脸。 她的睫毛很长,眼珠乌黑,景昭认真看了片刻,示意宫人:“拿面镜子来。” 对镜研究半晌,景昭心痛如绞。 裴令之是世间绝伦的美人,这张脸长在女子身上不知要多么美丽,偏偏这孩子的五官轮廓居然只有一两成与父亲的相似之处,眉眼更像母亲。 景昭连连叹息,裴令之却很开心,反过来安慰景昭道:“面貌过分出众,有时并不是一件好事。譬如开口说话时,很多人只顾欣赏外表,听不进去话语。” 很可惜,储君和名士思考问题的方向截然不同,景昭一听,当即道:“听不进去?那可太好了,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裴令之:“……” 对着襁褓端详半天,景昭终于饿了。 她喝羹汤的时候,孩子又哭了起来,裴令之抱起襁褓轻轻拍抚,景昭干脆争分夺秒招来承书女官:“我睡过去一整日,外面现在怎么说?” 承书女官道:“昨日圣上辍朝,消息瞒不住的,不过正经的圣旨还没有下,想来是要等殿下醒过来再议。” 景昭又问:“外边呢?” 承书女官会意,低声道:“那几家都很安分,倒是……” 她低声报出几个名字,道:“有些心猿意马的模样。” 景昭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忽然想起一事:“对了。”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顿时汇聚在景昭身上,等着皇太女发问或下令。 然而景昭的疑问非常务实:“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承书女官站的最近,顿时傻了,心想皇孙叫什么名字是微臣能够置喙的吗……哦,不是问我的。 裴令之说:“圣上未曾赐名。” 景昭便命人去明昼殿走一趟,替孩子讨个名字。 小鱼女官跑了一趟,很快回来,颤巍巍地道:“圣上,圣上说,请殿下自决。” 景昭大为惊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当即便要翻身下地,亲自去明昼殿。 然后被一拥而上的女官们拦住了。 景昭想了想,转换言辞,道:“皇孙尚在襁褓,年幼而弱,请圣上为其赐名,藉以福泽。” 小鱼女官任劳任怨地又跑了一趟,依旧连明昼殿大门都没能进去。 梁观己隔着门,把皇太女传来的话又复述了一遍,而后道:“请圣上示下。” 素白帷幔飘飞,那颜色不像冰雪,更像柳絮。 皇帝缓步走向殿阁深处,信手摘下墙壁上的画卷,那些笼着透明轻纱的珍贵画卷,就这样被他毫不留情地弃置满地。 他行走在层层帷幔间,听完门外梁观己的话,很轻地笑了笑。 皇帝返身走回来,取下墙边悬着的麈尾,随意挽在臂弯里,再度折身而行,同时平淡道:“告诉太女,朕此生只给一个孩子取过名,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小鱼女官把这句话带回来的时候,景昭愣了很久。 她凝视着襁褓里孩子娇嫩的睡颜,一时间说不出话,抬手轻轻摸了摸婴儿柔软如脂的面颊,心中生出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 但她非常及时的打断了这种感觉,对裴令之摇头:“运气不好,没能骗到名字。” 裴令之:“……” 二人坐在一起,开始替孩子取名。 怀胎十月,景昭一直默认名字交给皇帝来取,也有她不愿多想的缘故,此前堪称毫无准备,竟然暂时想不出来。 裴令之问:“字辈呢?” 景昭回过神,冷笑一声:“从景氏字辈,他们也配?不用管。” 裴令之:“……” 当年皇帝在南方起兵时,和家族有些难堪。虽然为了巩固皇权,宗室必须存在,但要说皇帝父女多么看重他们,那就是个笑话了。 景昭思忖片刻,拟定了第一字:“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第一字就用元。” 第一个字拟的太大,第二个字反而不好接续了。景昭想了片刻,心中一动,道:“最后一字你来拟定吧。” 裴令之支颐细思,然后牵起景昭的手,在她手心划了几笔。 “枢?” 裴令之解释:“《易》第一卦,为乾卦;北斗第一星,曰天枢。” 景昭于是拍板:“就这样。” 她微一思忖,命承书女官取来纸笔,写了一封文书,道:“现在去呈给明昼殿,若是父皇同意,自会使人送去钦天监,算过之后当即拟旨颁布,余下的事就不用你我劳心了。” 裴令之眉梢微扬,不明白景昭最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见她面现倦意,却也没继续追问。 皇太女起居的床榻其实很大,即使如此,塞下一个刚刚生产不久,轻易不能触碰挪动的太女、一个稍一碰就会嚎啕的新生婴儿、再加上裴令之,也着实算得上拥挤。 三人挤在一张床上,同时倒头睡得天昏地暗,等到再被饿极了的婴儿嚎啕声吵醒,天色已经暗了下去。 小鱼女官进来禀报,说:“圣上允准了。” 景昭点点头,没再多说。 次日一早,宫门开启,便有诏书降下,布告南北,通晓天下。 列位丞相府中反应最快,尤其是柳府。 采风使从柳府门前路过时,只见府外已经挂上了喜气洋洋的红绢,另有数名侍从抬着开口的木箱上了车,匆匆一瞥间,那两口木箱里盛满散开的铜钱。 采风使都没来得及避让,只听哗啦! 他本能抬手,接到了一把铜钱,还有两枚钱币在他头顶滴溜溜打了个转,滚落下来,掉到脚边。 “这是……” 柳府侍从喜气洋洋地喊:“东宫皇孙初诞,圣上大赦天下,国朝之福,我家女君特地吩咐,散些福钱,人所共庆!” 伴随着悠长的呼喝声,柳府散钱的牛车一路远去,遥遥可以看见路边汇聚起许多争抢接福钱的百姓。 柳知剥开半个橘子,咬了一口,酸的眼泪险些落下:“母亲。” 她犹疑着问:“这样……是不是太显眼了?” 柳希声神情安然,微笑说道:“不会。” 看着女儿疑惑的目光,她平静道:“我要告诉你两个道理:第一,世间的聪明人从来不止一个;第二,太过聪明、想得太多,是把双刃剑。” 柳知怔愣片刻,神情慢慢变了。 柳希声知道女儿听懂了。 她放下茶盏,平和地道:“聪明没有错,太聪明也没有错,但天底下的聪明人多的是。如果你聪明过头,又没有派上用场,事后一定要做出补救。” 她抬手隔空点了点女儿的眉心,声音同时变得冷肃:“不要给上位者心里扎刺,明白吗?” 见母亲肃声,柳知哪里还敢安坐椅中,立刻起身拜倒:“儿愚钝,幸得母亲教诲。” 柳希声看着女儿,缓和声气,道:“你一向很聪明,我在你这个年纪,不见得比你更会做事。但你不能自矜,在这个朝堂上,没有人是傻子。” “你是干臣,朝堂里不缺干臣;你够年轻,天底下年轻俊才多如过江之鲫;你是女子,京城里仔细搜罗才女,百名千名未必有,十名二十名还是能找出来的。”柳希声语重心长道,“为臣之道,第一是把君王看得够重,第二就是把自己看得够轻。” “如果把自己看得至关紧要,又要地位又要实权又要尊荣又要名声,再一口气留十条八条后路,那离死也就不远啦。” 她挥手叫女儿起身。 又有一名侍从进来,附耳低声说了几句。 柳希声便笑了:“看见了吧,聪明人多着呢。”. “皇孙初诞,夙慧外显,英华殊异。”谈国公仔细咂摸着圣旨上的辞藻,又对妻子说,“快跟上,咱们可不能掉队。” 国公夫人没好气地道:“还用你说?” 论起权势,谈国公府纵然急流勇退,风头也丝毫不逊,但论起揣摩上意,勋贵武将仍然要排在文华阁丞相的后面。 国公府的侍从早早出门,四处游逛,一打听到几位丞相府上开始散福钱,立刻便回来报讯。 国公夫人当即命人抬两箱子铜钱出去,想了想,又未雨绸缪地令人拿了银子去钱庄再兑几箱散碎铜钱,而后才往书房来。 谈国公正在奋笔疾书,抄写门客早就替他代笔拟写的几篇贺表,准备稍后便递进宫里。 国公夫人凑过去看了一眼,指着几处提意见:“改一改,这几处典故用的太深,不像你的水平。” 谈国公连忙改了,又有些担心道:“儿子呢?” 想起儿子,一贯端庄的国公夫人也忍不住叹气,道:“哎……我没敢去看他,要不你去看看?” 谈国公:“……” 夫妻二人硬着头皮,相携前去外院探望儿子。 谈照微正在拟写贺表。 与父亲不同,他自幼在东宫读书,文学造诣虽不算顶尖,却也很拿得出手。父母过来的时候,他正在给贺表收尾。 国公夫人疼爱儿子,闲来无事都要夸奖几句,伸头一看,称赞道:“真是文辞俱佳,性灵外显,不愧我儿。” 又很小心地道:“不如一起递上去,你父亲也拟好了。” 谈照微道:“也好。” 见他神色并无太多异样,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反而心慌。谈国公干咳一声,便道:“这确实是一件大大的喜事,于国于家都该好生庆贺,咱们家也散点福钱。” 谈照微一本正经:“确实当贺。” 国公夫人心更慌了,借着袖摆遮掩悄悄掐了丈夫一把,意思是你看儿子这是想开了还是出问题了? 谈国公心想我也不知道啊。 父母那点眉眼官司,自然不可能逃过谈照微的眼。他觉得有点没意思,遂道:“父亲母亲不必多思,东宫有嗣,这是喜事,有什么值得不悦的呢?皇孙落地,太女殿下一桩心事可以消泯,朝局更加安稳,储位稳固至极,自然该为殿下贺喜。” 国公夫人乍一听没觉得不对,还松了口气。 直到和丈夫回到内院,她忽然反应过来,一下掐的谈国公差点没跳起来:“不对,照微这是压根没把储妃放在眼里啊!”. 宫外各处府邸,悲喜不同,却都和此刻尚在襁褓的景元枢没什么关系。 景昭仍然不被太医允许到处走动,极力劝谏她坐完月子,仔细补养元气。 但对于皇太女来说,既然已经捱过产育,她当真一天也不想在床上再待下去了,哪怕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已经开始召属官臣僚依次进来议事。 身在皇宫,养育儿女这等琐事,自然不必皇太女躬亲处置,甚至连太女妃都不必时时挂心。皇孙生来便按例配有四名乳母、四名宫官、十六名侍从,这些都是殿中省精心择选的人,身家清白耿耿忠心,若是一人出了问题,其他人也要受责,彼此加以制约,又有内卫暗中看顾,绝不会有什么问题。 孩子太小,裴令之不放心,于是每天只去修书半日,余下半日亲自看顾,还能挤出时间处理些穆嫔无法一言而决的宫务。 景昭倒是成了最闲的那个,可以空出手来重新梳理政务。 她这有条不紊的清闲日子也没能持续多久。 皇孙满月宴近在眼前的一个晚上,皇帝又命人传召景昭去明昼殿。 彼时景昭已经准备睡下了,听说皇帝传召,披着头发和裴令之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只好简单换了衣裳,束起头发,赶过去听皇帝教诲。 十六口半人高的箱子像一座丛林,把无助的皇太女围在中间。 景昭颤声:“父皇……” 正殿的御阶高处,皇帝俯首下望,平静道:“朕起兵至今,所有的内卫布置、各司卷宗,尽在这里。” “两月之内,梳理清楚,不解之处……”皇帝微微一顿,“可以来问朕。” “两个月?” 皇帝轻描淡写嗯了一声。 他一拂素衣,转身便走。 眼看皇帝便要消失在殿上的阴影里,景昭转过头,怔怔环顾身周十六口木箱,慢慢扶住了身边那口箱子。 梁观己恭谨道:“殿下有什么吩咐?” 景昭扶着箱子,一手按住眉心,慢慢坐了下来:“……去给储妃传一句话,今夜本宫不回去了。” 内卫布置向来是最大的机密,景昭不敢召外朝属官臣僚,匆匆遣人传自己的心腹,将这十六口箱子里的文书卷宗过目梳理。 由于太忙,她连元枢的满月宫宴都差点忘了。 紧赶慢赶,赶在皇帝定下的两月期限前梳理完内卫文书,景昭去明昼殿复命的时候,熬得形容憔悴脸色发白。 自从元枢满月,景昭重新开始照常出入上朝、议政理事,皇帝就又将景昭的公务全部移交回去,轻易不肯出明昼殿。 此刻景昭形容憔悴,皇帝倒是越发超然,他迎风立在栏杆前,任凭夏日和软的风拂起袖摆衣袂,满头长发松松一束,仿佛随时都要乘风而去。 听完景昭禀报,他也只淡淡嗯了一声,说句不错。 景昭连日来熬得昼夜不分,心底又始终不安,终于承受不住,轻声试探:“元枢百日快要到了,父皇不如赏个脸,亲自坐镇吧。” 皇帝向来冷淡,东宫办满月宫宴时,也只按例赏赐,不曾出面。依照他的脾气,百日宴照旧不会放在心上,无非就是再赐一次。 景昭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 她面上神情丝毫无异,眼睫柔和垂落,看上去一切如常。 垂落眼睫,是为了遮挡眼底的不安。 人的表情容易隐藏,刹那间的眼神变幻却很容易捕捉。 她期盼听到回绝。 然而皇帝淡声道:“可以。” 这是极大的恩典,皇孙百日,而皇帝御驾亲临东宫,自然彰显对孙女的喜爱,亦是对皇太女的重视。 景昭再难抑制,面色微微地变了。 皇帝却无心与她多言,只随意一摆手,示意景昭退下。 饶是景昭素来沉着,现在也无法保持平静,不退反进,着急唤了声:“父皇!” 皇帝侧首,神色淡薄,瞥向景昭。 景昭勉强定神,道:“臣年轻识浅,一切依循前例而为,有些疏漏多亏父皇描补教诲,方知其中深意。” 她听见笑声。 那笑声很轻,很浅,不含任何讥讽嘲意。 刹那间景昭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皇帝稍稍偏头,饶有兴趣地看着女儿,那是个近乎俏皮的表情,眉梢扬起来,轻声一笑。 “好孩子。”他柔声说。 尾音拖得很长,像夏日山溪里溅起的清凉水花,擦过景昭颊边。 他抬手,轻轻摸一摸景昭的发顶,又说了一遍:“好孩子。” 景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明昼殿的。 悬在心里的那块石头仿佛变得更重了,沉甸甸的,压得她连呼吸都困难。 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飘过来,景昭怔了片刻,折身向后殿走去。 后殿东侧被收拾出来,做了皇孙起居的所在,只有两间宫室,并不算很宽敞。 不过这也不要紧,对于婴儿来说,已经足够。等到她长成女童,就该搬出明德殿,拥有自己的一处独立宫室,以便起居读书、招揽幕僚。 或许她的运气还要更好一点,她将拥有的不是东宫里一处独立的宫室,而是整个东宫。 景昭在榻边坐下,看着女儿雪白幼嫩的小脸。 和杨文狸小娘子不同,元枢是个比较安静的孩子。她不太喜欢哭闹,也不爱乱动,生平最大的爱好是躺在床上听女官读书,哪怕什么都听不懂。 景昭伸手,戳了戳元枢的面颊。 她没怎么照顾过孩子,下手没轻没重,戳出一点红痕。元枢吃痛,立刻便露出想哭的神色,但扁了扁嘴,最终还是没有嚎啕,反而抱住母亲的食指,又笑了起来。 这是幼儿依恋母亲的本能。 尽管景昭很少有陪她玩的时间,对不满三个月的孩子来说,应该是比较陌生的存在。 “皇孙最亲近母亲呢,看见殿下就笑。”乳母有些讨好地道,“皇孙虽然还小,可是先天聪慧,能认出母亲与父亲——昨晚储妃殿下过来的时候,皇孙正在哭泣,可是被储妃殿下接过去,没一会就止了哭声!” 另一名女官凑趣道:“血脉相连,怎么会不亲近?父母与孩子之间的联系,那是旁人远不能比的。” 景元枢什么也听不明白,只攥住母亲的手指,朝她弯起眼睛,毫无保留地展露出笑意。 景昭心里倏然一揪。 她垂下眼睫,并不出声,静静坐了半晌,直到孩子开始困倦,小手渐渐松了,这才起身,叮嘱宫人好生照料皇孙,匆匆离去。 天气已经很热了,沿着庭院走出几步,被烈日一晒,面颊飞霞,恰恰遮住了景昭眼梢的薄红。 穆嫔听闻太女回来了,高高兴兴赶过来:“殿下!” 又道:“妾给皇孙裁了些小衣裳,用的是细布,正合孩子贴身穿,殿下要不要看看?” 这些东西自有女官们检验,景昭没有看的心思。 她勉力一笑,对穆嫔道:“这些日子,着实辛苦你了。” 穆嫔连忙谢恩,眼珠转了转,有点狡猾,但不惹人讨厌。 “想要什么,自己去我库里挑。”景昭道,“百日宴么……” 尽管皇孙落地,东宫的职责分配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景昭从来只顾外务,不管那些琐事,裴令之兼顾修书与照看皇孙,亦是非常忙碌。 因此,穆嫔依旧管着东宫所有内务,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她还能如愿以偿地管理很长时间。 百日宴自然也归穆嫔操办,只是由于事关重大,多了大尚宫从旁协助。 她机警地竖起耳朵,像只猫:“殿下吩咐。” “办的要再用心一些。” 穆嫔正一边猜想是否有人进了谗言,一边准备拍着胸脯保证自己非常用心,只听景昭道:“父皇那日会驾临。” 言下之意就是你当心点。 穆嫔当即变成了一只被掐住脖子的猫,僵立原地。 景昭无心安慰她,游魂般地飘走了. 景元枢的百日宫宴办的异常盛大,比起洗三、满月的排场,竟然还要胜出一筹。 前来赴宴的朝臣与内眷初时只觉似乎过于铺张,直到皇帝驾临。 皇孙的洗三和满月,皇帝都没有出席,百日宴也没有停留太长时间,只亲自看了一眼皇孙,酒盏略一沾唇,旋即起驾回宫。 但饶是如此,他的性情摆在那里,也足以赴宴者赞叹皇帝对东宫的看重了。 唯有文华阁诸位丞相与几位近臣,此前或是听到些口风,或是咂摸出一点不同的意味,又或是从近来的政务流转里察觉了异样,回去之后便各自缄口不语,约束家中内眷,不再接见外人。 七月二十五,皇孙百日宴后第七天,皇帝于绍圣殿行大朝会,御口亲言无心问事,一切政务均托付东宫,并授太女监国之权。 八月初一,还未等朝臣从皇帝罢朝的消息里完全反应过来,宫中降下旨意,授皇太女兵符令章,使其遥领边境军务,检阅禁卫军、翊城卫,并使东宫卫率演武,以期拔擢良才待命。 八月初五,皇帝降旨,皇孙元枢晋封齐王,以南方庐江、钟离、江宁三郡为其封地。 朝臣们正忙着咂摸圣旨深意,一边揣摩皇帝以前朝国号为皇孙封号,是否有强调东宫血脉正统,弥合人心的用意;一边思索皇孙三郡封地压根不相连,皇帝到底是想釜底抽薪还是单纯以富庶之地赐予孙女。 然而皇帝的心思,寻常朝臣根本难以揣摩。 八月初九,宫中传讯,皇帝抱病,令诸丞相、国公、宗亲,相继入宫侍疾。 皇帝既然抱病,八月十五的‘小千秋’自然暂时搁置。 诸臣三五成组,相继入宫侍疾。 到了这一步,再如何愚钝的朝臣,此刻心中也隐隐约约有了些猜度。 但圣心反复,圣意难测,天威如海,不提去年掀起的那次清洗,只说皇孙落地不久,京中莫名其妙办起丧仪的几家近枝宗亲府邸,就足够朝臣们心中战栗,不敢稍有举动。 猛虎垂死,犹可噬人,更遑论一位天子。 何况,皇太女此前检阅三军,重组卫率,同时占据名分、正统、朝堂、军权,储位巍巍如山,再不是建元初年东宫孱弱的模样。 八月十四,皇帝召百官入觐,言明若有变故,由东宫践祚。 八月十五,侍疾的朝臣宗亲尽数被遣退,宫中传出消息,御体违和,已至药石罔效。 景昭听见清暑殿一墙之隔的地方,传来婴儿的哭声。 皇太女身为储君,侍疾自当冲在最前面。她不但带来了自己,还带来了襁褓中的皇孙——虽然这点年纪除了添乱没什么用,但说出去总是皇孙诚孝的表现。 更何况,从私心里,即使知道襁褓的婴儿什么都记不住,景昭还是更希望她能多见一见皇帝。 但到了这一刻,她忽然不想再让人把那孩子抱过来了。 景昭贴着栏杆坐下,凝望着皇帝临风而立的背影。 他的面容隐没在栏杆外的夜色里,素衣如同白练,在风里猎猎飞扬。 风吹起皇帝垂在肩头的长发。 那已不止是一星银丝,而是雪一般冰冷的白。 “不用看她。”皇帝摆一摆手,“没什么好看的。” 景昭低低嗯了一声。 她看见远处夜色里闪动的火焰,那些金红跳跃的光亮,吞没明昼殿整座后殿。火焰里隐隐有一角雪白飘扬出来,又很快被金红色吞没。 宫人们守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地方,水源已经事先引好,防止火势蔓延,相继烧毁临近的殿宇。 皇帝转过头来:“哭什么呢?” 他看着景昭:“你应该喜悦。” 他的语调也的确轻快而喜悦,就像扯掉了枷锁,撕碎了束缚,解脱了痛苦。回首看向女儿时,那种前所未有的柔和与怜爱,终于毫无保留地从眼底浮现出来,就像深海里一点点展开外壳的蚌,现出无伦的盈盈珠光。 景昭感觉自己的面颊湿了。 她俯身拜倒,压住喉间哽咽:“儿谨为父皇贺。” “不用再这样叫我了。”皇帝说。 他长久凝视女儿,那神情极度爱怜,就像跨越二十一年的杀伐、鲜血与时光,看见了那个呱呱坠地的新生儿。 真是漫长的岁月啊。 隔着漫长的岁月,山河数次倒转,社稷倾覆重建,槛外江山易姓,旧事相继消磨,只剩下一个个褪色的影子。 唯有故人的面容,依旧清晰如昨。就好像从来不曾离去,因此也从来不会陌生。 火光闪烁,星斗漫天。 漆黑的夜色里,仿佛再度扬起鹅黄宫裙的一角。 皇帝笑了起来。 “这江山万里,最沉重,也最无趣,你拿去吧。” 他最后深深注目景昭,温和道:“我们在道路尽头等你。” 景昭终于无法克制,泣不成声。 皇帝收回目光,平静道:“走了。” 他转身拾级而下,素白身影没入夜色。 景昭拜伏于地,恸哭失声。 天边乌云渐起,星斗渐晦。 狂风涌起,不似夏夜应有的暖意,更显凛冽,寒冷非常。 要下雨了。 景昭抬起朦胧泪眼。 一点雪白纸灰随风而来,终于力竭,轻飘飘地落在景昭肩头。 就像一场送行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