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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7章 ……

    一块丝绸覆上来,裹住湿淋淋的长发。
    宫女的动作轻缓柔和到了极致,一寸寸绞干皇太女披散的湿发,又以非常温和的手法涂抹护发的御用香露,那种如兰似麝的香气仿佛如有实质,刹那间随着帘外清风吹遍整座寝殿。
    结束手中的工作,宫女们无声无息站起身来,捧起手中托盘,依次退了出去。
    这间房里,设有妆台、屏风、床榻,推开前方那扇门就是寝殿,如果转身向后,只需挑起屏风外的纱幔,便会来到氤氲着无尽水雾的后殿里。
    整座后殿被朦胧水雾笼罩着,四角香炉幽幽升腾起雪白的烟雾,与水汽融为一体,随之将柔而馥郁的香气也一并浸透,更添缠绵。
    正值夏日,这里却并不显炎热。殿外设有出檐回廊,殿内则以极为精妙的手法留有风道、风廊,引风入殿,将殿中冰山的凉气牵引到每个角落,清凉无比。
    景昭偏过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面颊白皙,唇朱睫浓,宫宴上沾染的酒意已经全部留在了后殿泉池里,此刻揽镜自照,不施粉黛,显得文秀而柔和,真真正正显露出最符合年纪的神态。
    但她的眼睛却很明亮。
    这不是一双寻常少女会拥有的眼睛。
    这种明亮甚至不同于少女时代的长乐公主,长乐公主是天真明媚,无忧无虑的,她坐拥全天下的倾慕与怜爱,因此从不担心被伤害,可以自由地向这个世界展示自己的喜怒哀乐、全部意志。
    景昭凝望着镜中的自己。
    她双手托腮,有些忘神。
    她想,我真好看。
    非常清淡的足音从身后传来。
    微湿长发落下来,落到景昭颈间,像是某种有生命的动物,柔顺地滑进她半开的领口。
    裴令之自身后环住她的肩头,柔软触感轻碰她的面颊,镜中倒映出另一张出水芙蓉般的秀丽面容。
    景昭侧首,唇瓣贴上去。
    裴令之似乎极轻地颤了一下,但很快,他低下头来,加深了这个吻。
    哗啦!
    妆台一震,不知是谁的背心重重抵上去,花露瓶子一震,原地转了三个圈,哗啦倒下,骨碌碌滚到边缘,啪一声跌得粉碎。
    更加浓郁的茉莉香气涌出来,像是突然降落的骤雨,将妆台前两个人全部缠裹进去,悉数打湿了。
    妆台畔,那面落地铜镜里,斜映出妆台前两道交叠的身影,像是并蒂双生的一簇莲花,又像是玄谈野史里两只相依相偎交尾的美艳妖鬼。
    殿内灯烛灭了大半,仅剩的小半灯火随着时间流逝,燃至将熄。
    景昭的意识有片刻昏沉,她听见裴令之低声喘息,近乎于无,尾调柔软缠绵,不似平日清润从容的声线。
    半明半昧的光晕里,她睁开眼,望见对方秀美的轮廓。
    她抬手,双手捧住裴令之的面颊。
    这个动作非常巧妙,拇指恰好可以落在嘴唇上。
    有风吹过,清凉之余,一簇烛火跳跃起来,明亮片刻,又迅速暗淡下去。
    借着这稍纵即逝的光明,景昭凝望着裴令之的面容。
    他的唇瓣原本纤薄朱红,此刻却微微泛白——那是因为他本能克制发出声音,下意识咬住了嘴唇。
    就像失色的芍药花瓣。
    景昭从昏沉中醒过神,笑了笑,指尖抚一抚他的唇角,紧接着毫不客气地抵住唇瓣,指尖硬塞进去,叩开裴令之紧咬的齿关。
    “不要咬。”她轻声,“我喜欢听。”.
    后半夜似乎下了雨。
    清晨日光照进庭院,石阶湿漉漉的,阶前那些奇花异草落了几片花瓣,叶片上滚动着晶莹的露珠,每当它们顺着叶脉滚到叶子边缘,就会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地面上留下小小的湿痕,然后很快被日光蒸干。
    如果放在平常,宫人们会去扫净地上的花叶,然后用清水洗涤庭院,确保不留下半点尘土。
    不过今日,庭院里空空荡荡,没有宫人值守,只有承侍女官带着几名宫女守在庭院与回廊连接的地方,这个位置可以确保不会惊动殿内的主子,又能第一时间听到铃响。
    景昭是被热醒的。
    殿内的冰山经过一夜,已经彻底融成了水,剩下一点聊胜于无的凉意。
    朦胧中景昭以为自己被裹进了巨大的蚕茧,身上缠绕着数不清的白丝,自己好像也变成了一只蚕,她急得叫起来:“来人,取火来!”
    下一刻她猛然惊醒。
    床幔严严实实地落下,把整张床榻包围在内,风雨不透。景昭发觉自己没有盖被子,正睡在裴令之的怀里,这样热的天气,靠的又这样近,不热才是奇怪的事。
    昨夜二人的头发都没有束,经过一夜,现在已经混在了一起,乌黑厚重,长可及腰,从景昭肩头铺下去,就像是一条漆黑密实的毯子。
    脸颊有些发痒,一缕碎发落在景昭颊边。
    她静静看着裴令之的睡颜。
    极是好看。
    她玩心大起,简单判断了一下那缕碎发的走向,然后稍稍仰头,咬住那缕碎发,向下轻轻拉扯——
    嘶!
    景昭松口。
    是她自己的头发。
    她无声吸了口气,下一刻肩头传来轻轻的震颤,是裴令之。
    裴令之没有睁眼,但景昭看见了他扬起的唇角,也能感受到他笑起来的时候胸腔肩头微微震颤。
    太女殿下大为不悦,很顺口地咬了他一口。
    裴令之轻嘶一声,终于止住笑意。
    他睁开眼。
    即使睡意初褪,他睁开眼时,眼底依旧明澈高远,仿佛秋日疏朗广阔的无垠天空。
    绝世美人在侧,景昭只看着这张脸,心情就变得极好。
    她挣开裴令之的怀抱,也想不起来自己方才还觉得热,翻身压住裴令之,居高临下审问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裴令之认真想了想,精准报出了时间:“一刻钟前。”
    听到回答,景昭又变得没了力气。
    她昨夜没睡多久,很困,惊醒一半是因为热,另一半原因是到了她平日上朝的时刻。
    她埋头在裴令之怀里,又咬了他一口,像只没睡醒的大猫,含糊道:“再睡会。”
    扯动床帷畔的摇铃,宫人们鱼贯而入,轻手轻脚更换了房中冰山,又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凉意被风送至殿内每一个角落,炎热渐消,景昭满意了,并不关心宫人们看见帐外妆台小榻满地碎瓷衣饰狼藉一片作何感受,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裴令之环抱住她,二人依偎在一处,看着就像两只头并头取暖的动物。
    正要睡着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今日一早,应该入宫拜见的。
    景昭已经再度睡熟了,枕在裴令之胸口,仿佛把这回事已经忘到了九霄云外。
    ……算了。
    裴令之模模糊糊地想着,抱紧景昭,很快也睡了过去。
    等到日头高悬,午后阳光毫不吝惜地倾泻向大地,一天中最热的时刻到来,新婚的储君夫妇终于还魂般披头散发地坐起来,扯动铃铛叫来宫人侍奉更衣。
    太医强调过很多次,健康规律的作息胜过一切,熬夜之后白天补觉往往容易更为疲惫。
    景昭此前从来没留意过——笑话,她连三个时辰都睡不够,哪来的机会补觉?
    直到今日,她按着眉心,心想太医说的确实有些道理,为什么越睡越累了。
    承侍女官示意宫人捧来衣饰给景昭过目,又问:“殿下用些膳吗?”
    景昭点头。
    承侍女官又问:“那……要备下辇,预备着往宫里去吗?”
    景昭往外看了一眼。
    天穹碧蓝明亮,一颗金红的太阳挂在云絮之上,毫无保留地向地面散发着光与热,窗外那丛花树即使有宫人时时精心照料浇水,现在叶片也打起了卷,半死不活。
    景昭皱皱眉,说:“太热了,过一个时辰再去。”
    她心情正好,于是容不得任何不够完美的事物在眼皮底下直晃,指了指外面:“那丛树怎么蔫了,换新的来,要精神些。”
    承侍女官应了声是,亲自出去示意花鸟房的内侍来这里刨树了。
    早上中午都没吃饭,二人的确是饿了,简单吃了些小厨房送上来的饭菜,就听见外面有人声传来,不多时鱼女官进来通禀:“殿下,储妃殿下,穆嫔娘娘那里打发了宫人过来,不知道现在方不方便来请安。”
    按理来说,穆嫔其实应该亲自过来,但她过去在东宫后院一个人待惯了,这方面的意识稍微差点。
    景昭压根没注意到还有这种讲究,随口就道:“这么热的天,别中暑了。”
    裴令之刚背过宫规,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他根本不是在乎这种事的性格,直接顺着景昭的话道:“我看就不必过来了,何必因为这些小事,折腾穆嫔再跑一趟。”
    景昭想都不想,随便点头:“就按储妃的意思办。”
    鱼女官张了张嘴,想说这不是请安与否的问题,这是太女嫔需要在正妃入宫次日向正妃行肃拜礼的问题。
    但皇太女和太女妃显然根本没有想到这回事,正十分整齐地低头继续喝粥,鱼女官不好打扰,又退了下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竹影西斜,难捱的暑气终于渐渐消退,凉风渐起,一天中最舒服的时辰到了。
    景昭与裴令之再度更换礼服,乘辇入宫拜见皇帝。
    东宫大婚次日一早,夫妇当联袂入宫叩拜帝后,然而太女和太女妃硬生生把这个环节拖到了傍晚,抬辇的宫人们走得飞快,不多时穿过宫门宫道,来到了明昼殿前。
    景昭神情稍稍肃穆了些,朝一旁伸出手。
    裴令之落后半步,挽住她。
    守门的宫人早已飞奔进去禀报,很快,梁观己笑眯眯迎出来:“哎呦殿下来了。”
    又朝裴令之行礼:“太女妃殿下安好。”
    景昭也笑吟吟地道:“父皇没等吧。”
    梁观己那张白胖喜庆的脸上,浮现出了然笑意:“圣上昨晚说了,让殿下好生安歇,不急着进宫,您先坐着,圣上一会就过来。”
    景昭一听就知道,皇帝肯定又进后殿去了。
    她当然不急,示意裴令之坐下,很自然地开始点菜:“有蒸好的金乳酥吗?取两笼过来配茶,给我放点冰镇果子一起端过来。”
    梁观己响亮地哎了一声,转向自己背后的干儿子:“小不机灵的,还不快去?”
    那小内侍跳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往外冲,还没冲几步,以一个非常尴尬的姿势顿住。
    殿内深处,传来一个轻飘飘的声音:“不许去。”
    裴令之骤然抬首,见景昭起身,连忙跟着站起来,朝声音来处行礼。
    皇帝走出来。
    他又换回了往日的素衣,面容如冰似雪,却不是裴令之那种近乎清透的冰白,而是一种毫无血色的、象牙玉雕般的苍白素净。
    皇帝抬手,凌空朝女儿一点:“不准吃冰。”
    景昭蔫蔫地坐回去:“这么热……父皇您今日怎么出来这么快?”
    皇帝一哂:“我还不知道你?早了嫌热,晚了嫌黑,只会挑最舒服的时候出门。”
    他缓步走到御座前,径直坐下,道:“拜吧。”
    景昭携着裴令之跪倒,在御阶下深深叩首,旁边的起居郎奋笔疾书,皇帝余光瞥见,道:“写早上。”
    起居郎丝毫没有记载崔杼弑君的太史那份骨气,老老实实提笔一挥,把‘申末,太女携妃裴氏入觐’抹掉,改成了‘辰初,太女携妃裴氏入觐’。
    裴令之眼睫低垂,保持叩拜的姿势不变,心底却一阵暗惊——
    起居注是史书的一部分,不能篡改起居实录几乎成为历代共识。自古以来敢这样做的天子权臣虽然有,但往往会招致非议与反对,乃至于数代之后,官修史书不敢轻易采信那部分起居实录的记载。
    今日所见,皇帝随口一言,起居郎提笔便改,显然这并不是罕有的事,宫中内外却丝毫不闻风声,可见皇帝对整座宫廷内外、朝野上下的把控力度,实际上已经到了极为可怖的地步。
    还没等他思考完毕,皇帝已然平声叫起,然后对着景昭招了招手:“走。”
    景昭看了裴令之一眼。
    裴令之尚且没弄明白景昭看这一眼的意思,皇帝已经道:“不用带他。”
    景昭哦了一声:“好吧。”
    她转头指了指椅子,示意裴令之坐下等她,自己跟着皇帝走进了御阶之后的暗影里。
    “……”
    裴令之被留在原地,一时间云里雾里。
    内侍们很勤快地上前来给他倒茶,把两笼金乳酥摆了上来。
    没有冰镇的果子.
    “其实应该让他过来给母亲磕头的。”
    景昭紧走两步,跟在皇帝身后:“总要让母亲见见他吧。”
    皇帝平静道:“不是见过了?”
    景昭:“……”
    “改日再带他过来。”皇帝道,“至少……等你生下孩子之后。”
    听到这句话,景昭眨了眨眼,有些不习惯。
    分明走在前面,但皇帝仿佛能察觉到景昭细微的情绪变化,并不转头,淡声问:“怎么了?”
    景昭斟酌着道:“有点不习惯?”
    皇帝回首,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瞥她一眼:“我从前不是和你说过?尽早生个孩子。”
    东宫皇孙落地,储位就会更稳。
    没有后嗣的未来新君,总是不能让臣子太过放心。毕竟父母儿女之间有天然的血脉相连、至高无上的孝道约束,一定程度上,可以确保旧部近臣的利益实现较为平稳的延续传递。
    更何况,景昭是个女人。
    女人生产,风险更大,也更麻烦。
    只有她顺利生下皇孙,亲附东宫的臣子才能更安心,左摇右摆的墙头草才会发生偏向。
    ——否则的话,万一压上全部身家追随皇太女,结果主君难产死了,又或是没有孩子,抱养了其他宗室,这岂不是可能赔本的买卖?
    景昭倒没有反悔的意思:“我知道,就是不太适应。”
    她诚实道:“过去随随便便点头,是因为感觉反正离得很远;现在好像已经迫在眉睫了,所以就得鼓励一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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