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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0章 ......

    八月十五皇宫
    民间有句话,叫做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不过今年的八月十五月亮极圆,悬在高远天边,清辉洒向整座京城。
    登上殿阁高处,举目远眺,远方家家户户灯火通明,天际尽头歪歪扭扭飞起数个孔明灯,张灯结彩、车水马龙,说不尽的繁华无边,连天边明月都为之失色。
    太后,现在应该被称之为孝慈皇后,年初刚刚薨逝,按理来说大楚境内应该禁止庆典。就算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京城是天子脚下,总该更注意些。
    但很显然,在过去的几个月里,皇帝并没有针对民间做出太过严格的限制。百姓们暗自忍耐了一段时间,但喜欢热闹毕竟是人的天性,如果没有外力强行逼迫,很难做到严守戒律,在中秋前夕终于按捺不住,试探着弄了些热闹出来,见官署没有加以限制,终于欢欢喜喜开始庆祝中秋。
    一道朱红高墙,隔绝内外。
    宫墙之内,寂静若死。
    满地明月清辉,映照在朱红墙琉璃瓦间,更显清寂。
    按理来说,中秋当有宫宴。
    今年没有,因为今年孝慈皇后薨逝,而且皇太女也不在京城。
    是的,皇太女不在京城,才是今年没有中秋宫宴的主要原因。
    确切来说,大楚立国以来,除了建元元年皇帝登基,中秋祭月以外,后来皇宫每年中秋节开宴,都不是为了中秋本身,而是庆贺太女生辰。
    皇太女生于齐朝末帝熙庆十三年八月十五,正逢中秋,末帝怀抱外孙女,颇为喜悦,下诏加封她为永淳郡主,食邑一千五百。虽比不上她母亲长乐公主食邑三千的风光,却已经胜过寻常公主许多。
    中秋有种种传统,譬如祭月、团圆,对于全家只剩下两个人的皇帝和景昭来说,没什么好团圆的,日日都能相见,反倒是太后又要借机弄出许多事来,很烦。
    天威难测,皇帝再造社稷的不世之功摆在这里,区区中秋宫宴,他说不办,也就不办了。
    女儿的生日,总是要办上一办的。
    皇帝的诞辰叫做千秋节,极少庆贺,一方面是因为皇帝不喜欢热闹,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已经不需要通过大肆铺张的方式来树立威严。
    景昭显然还不行。
    近则不逊。
    高大的宫墙、华丽的宫殿、繁琐的礼仪、铺张的庆典,都是上位者用来高居云端、树立威严的方式。
    所以年年中秋节,百官入宫赴宴,赴的不是中秋宫宴,而是皇太女诞辰。
    久而久之,京中又称八月十五为‘小千秋’。
    皇太女离京,小千秋当然不必办了。
    往年这个时候,皇帝会陪女儿饮一盏酒。
    今夜景昭不在。
    皇帝收回目光。
    越过明昼殿前的回廊,向前走去。
    眼看他就要踏进后殿,就像素日那样,殿门关起,便没有任何人敢去惊扰皇帝。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小跑着冲进宫院,禀报道:“圣上,东宫宫人求见。”
    东宫来的是皇太女身边一位常常在内宫行走的女官,早在御前混了个面熟。
    她奉太女之命,前来送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封好的酒壶,壶身玲珑细长,十分好看,却也装不了多少酒,大约就是一盏半的容量。
    女官恭谨说道:“这是去年小千秋时,太女殿下亲自拿新鲜桂花酿的酒,精心料理许多时日,统共只得不多。殿下临行前亲自将酒封存,命奴婢小千秋这日献给圣上。”
    梁观己察言观色,连忙接了酒壶,亲自分出小半盏,由试毒太监接过去喝了。
    等试过毒,确认桂花酒除了难喝之外,并没有别的问题,梁观己又将酒奉到皇帝面前,刚好够盛满一只酒盏。
    皇帝抿了一口,眉梢浅蹙,说道:“难喝。”
    并非贬低,而是如实的评价。
    女官随同皇太女到御前许多次,还是第一次单独面对皇帝,心中十分忐忑不安,坚强维持着表面姿态挑不出问题,禀道:“回圣上,殿下临走之前试过,自己也说不好喝,原本想再做些时令的桂花糖,一是没新鲜桂花,二是一粒一粒试毒太麻烦,所以……”
    女官心里瑟瑟发抖,表面风平浪静地道:“所以……”
    她还是不敢说。
    皇帝终于开了口,声音清清淡淡:“说。”
    女官一个激灵,脱口而出:“所以殿下让奴婢转告圣上,说难喝也没办法,您将就喝吧。”
    出乎意料,皇帝居然笑了。
    素白袍袖扬起,皇帝执盏,一饮而尽,放下酒盏,平静说了句赏。
    女官连忙叩谢。
    等她抬起头,上首已然空荡。
    被东宫女官一阻,在皇帝踏进后殿殿门的前一刻,另一名内侍又狂奔而来,送来了随驾南下内卫的最新密报。
    之前收到的每一封密报里,皇太女举止行动各有不同。负责记录的内卫以一种非常严肃写实的口吻,如实记载,不含任何情绪,但在皇帝看来,女儿就像一只可怜的充气河豚,随时可能被气的炸开,却除了变得圆滚滚的,没有任何办法。
    想到这里,他唇角微扬,似是在笑。
    忍。
    皇帝之所以令女儿冒险先行南下,自然有其道理。
    比如说,让她学会忍。
    人在处于下风的时候要忍,哪怕打碎牙齿和血吞。
    这一点皇帝相信女儿早就学会了,毕竟她在伪朝皇宫里度过了最幼小也最弱小的年纪。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条道理七岁之前景昭就学会了。
    然而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时候都需要忍,并不是说有势可倚,便能随心所欲。
    在时机不对的时候要忍,在天时地利人和不能兼具的时候要忍。路见不平便一声怒吼拔刀相助,固然是极为令人愉快的戏码,但治理朝政时,如果真的眼里不揉沙子,见着问题忍不得一时半刻,非要立刻解决,那么便要出大乱子。
    治大国如烹小鲜,连皇帝都不能全然随心行事,东宫怎能例外?
    景昭固然可以不管不顾动用皇帝给的筹码,一声令下调来忠于天子的驻军,踏平所见不平之事。
    然后接下来,一切都会变得很麻烦。
    情况当然不会恶化到废储君那步,但无疑会损伤东宫名声。钟离郡驻军调动那件事被皇帝压了下来,好在后续景昭行事谨慎很多,基本上保持着旁观的姿态,那些水面的涟漪也就渐渐归于平静。
    连最擅揣摩圣心的几位丞相,都欣慰地认为皇太女越来越沉得住气,果真女儿肖父,渐渐有了皇帝的几分真传。
    皇帝却不这样认为。
    他眉梢微挑,心想长久端坐东宫,沉得住气是理所应当,和女儿肖父没有多少关系。倒是一怒调动钟离郡驻军的举动,虽然有些麻烦,倒是有可圈可点之处,这很好。
    少年人是最冲动的年纪,应该更宽容些。
    否则到了暮年,回首半生,岂非一潭死水,了无生息?
    皇帝打开密报,目光一扫.
    “咳咳咳咳咳!”
    天边圆月当空,积素骤然勒马。
    马车咣当一声,歪歪扭扭停下。
    穆嫔探出头往窗外一看,呛了满嘴灰土,咳得动地惊天。
    她眼泪汪汪:“苏管事,姐姐呢,到底出了什么事?”
    夜色里迎上来一个圆脸男人,正是苏惠。
    苏惠骑着马,马还是早上驾车出去的那匹,车却没了。
    积素比穆嫔还着急,毕竟穆嫔娇弱,猛地跳下马车恐怕要扭脚,他却可以直接跳下车冲过去,往苏惠身后的夜色里张望:“我家郎君呢?”
    苏惠说道:“上车,先走,我慢慢跟你们说。”
    积素用一种质疑的眼光看着他:“不行,你先说,郎君早上和你们一同坐车出去,怎么现在车也没了人也没了,那姓常的主仆还被五花大绑藏在床底下呢,你一张字条就让我丢下东西带着你们家女郎往城外跑,是不是得把事情讲清楚。”
    苏惠看他片刻,也不坚持,从怀中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去:“这是裴郎君给你留的话。”
    然后他抽出另一张纸,递给车窗里不住张望的穆嫔:“这是三小姐给你的话。”
    穆嫔接过去,只见纸上字迹清丽飘逸,隐有筋骨,确实是一笔熟悉的郑体。
    她自己亦从小习练书法,自认为辨识字迹还有几分能耐,确认这确实是皇太女的字,紧张的情绪稍微缓解,心中的不解却越来越浓,皱眉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另一边积素也小心收起信纸,没有对字迹提出质疑,显然也确认了纸上字迹确实是裴令之所写。
    “是啊,到底出了什么事?”
    今日他们在客栈里等着,积素负责看管请帖的真正主人,穆嫔则已经叫来客栈跑堂,请他们代为采买些东西。
    身在南方,皇太女的生辰不能提起,但至少可以打着中秋节的幌子,做些庆祝。
    就在这时,他们收到苏惠托人送来的一张字条。
    字条上面是苏惠的字迹,要他们立刻放弃所有行装,只取些最关键的东西塞在袖里,然后出客栈大门,门边停着一辆全新的马车,乘车出城往东走,过码头折向东南。
    随字条一同送到的还有景昭与裴令之的随身物件,都是极能取信于人的东西。穆嫔和积素即使不解,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
    穆嫔紧紧抓着景昭留下的信。
    那张信纸上只有一句话:
    ——我与裴氏先行一步,听从苏惠安排,速往江宁。
    她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一头雾水看向苏惠。
    苏惠没有解释的意思,但被两双目光灼灼的眼睛盯着,还是觉得有些头疼,只好说道:“问题不在消金坊,在于有个人死了,那人的死瞒不住,现在估计已经被发现了,接下来有些麻烦,我得处理干净。”
    穆嫔的反应比积素还要快,敏锐道:“是谁?”
    如果死的只是寻常人,何至于此。
    苏惠瞅瞅穆嫔,又看看积素,叹口气道:“好吧。”
    他低声报出一个名字。
    穆嫔愣住,就像一尊雕像。
    积素愕然瞪大眼睛,脸色顿时变得非常苍白,就像雪.
    一间农户里,真正的主人一家捧着钱财,欢天喜地搬到厨房,把主屋让给这对财大气粗的房客。
    女主人拿着钱数了又数,听耳边夫婿小声猜测那对遮着脸的青年男女到底是什么来路,觉得有些烦,啐了一口:“管他们是不是私奔呢,反正钱给得够了,足够后半年嚼裹——快别烦老娘,让我算算大丫头嫁妆钱还差多少。”
    她丈夫讨个没趣,很是不满,便要开门出去,岂料门一开,只见一道霜雪般的身影站在门口,抬手欲敲。
    刚在背后议论过别人,现下当场撞见,男人尴尬不已,又吓了一跳,讪讪挠着头:“这……这是有啥事?”
    裴令之只当没听见方才那些议论,朝他微一颔首,温温和和地道:“请问,方便借针线用一下吗?”
    普通农家的线比较粗糙,裴令之不得不把针脚藏起来,以免显得格格不入,像爬在衣裳上的蜈蚣般难看。
    油灯黯淡,盯着针线时间久了,难免眼睛酸痛。
    景昭自觉地点亮火折子,不知从哪里搞来些材料,做了个简易火把,插在一边给裴令之照明。
    裴令之指挥:“再过来一点。”
    景昭又挪挪火把。
    借着火把的光亮,裴令之用绢帕按一按泛红的眼梢,拈起借来的针,就像拈起饱蘸浓墨的笔。
    飞针走线的动作,与提笔写字确实有几分相似。
    裴令之的女红明显远远不及他的书法,只能说勉强看得过去,不过景昭半点女红也不会,自然不可能挑剔。
    看着被改好的两身粗麻布衣,景昭捻了捻藏得很好的针脚,称赞道:“样样皆精,不外如是。”
    裴令之说:“将就穿吧。”
    景昭把衣服仔细叠好,放在床头,问:“你确定?”
    裴令之说:“嗯。”
    景昭不再多说,把被褥搬到一边,分了裴令之一张草席。
    她额外多给了钱,这家女主人把新编好还没用过的两张草席取出来,景昭和裴令之正好一人一张。
    区别在于,景昭躺在床上,裴令之的草席铺在地上。
    天气很热,整间屋子门窗紧闭,闷得就像蒸笼。
    如果打开窗,凉风吹进来,可以凉爽很多,但蚊虫也会跟着进来。
    宜城郡的毒蚊子非常可怕,前几天穆嫔不慎被咬了一口,眼睛肿了整整三天。
    景昭不想去验证自己的抵抗能力。
    很显然,裴令之也不想。
    躺在草席上,景昭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仿佛一只躺在蒸笼里的包子,从头到尾冒着白汽,很快就熟了。
    她闭着眼睛,心想短短一日之间,情况怎么突然就到了这个地步?
    然后她又有些骄傲,心想父皇不愧是父皇,十多年过去,居然还拥有这般惊人的影响力。
    床边传来极其轻微的簌簌声,是裴令之翻身时发出的动静。
    景昭睁开眼,在夜色里显得很明亮。
    用一个俗气的比喻,像是两颗闪闪发光的明珠。
    她坐了起来。
    黑暗中,裴令之察觉到景昭的动作,跟着坐起身:“睡不着?”
    景昭托腮,唔了一声。
    这时没有人能看见她的表情,于是她鼓起腮,变成一只充足气的河豚,生气说道:“都怪该死的王悦。”
    裴令之提醒道:“王悦已经死了。”
    景昭抱着腿,把脸埋进臂弯里,不满道:“还留下了很多麻烦。”
    如果不是王悦死了,他们何至于当机立断立刻出逃,什么都顾不得,什么都全抛下。
    说的难听些……算了。
    景昭偏过头,看着黑暗里裴令之的身影,看着他秀美流畅的侧脸,心想现在你已经必须绑在我这条船上了,只要问,我就说。
    裴令之没有出声.
    ——七个时辰前,城中。
    拍卖厅大门寸寸开启,却在最后一刻顿住。
    一名拍卖师走上台,缓声想说些什么,目光忽然顿住,话锋一转,变成了致歉与欢送。
    倘若沿着他目光的方向一路看去,就会发现大管事站在拍卖台侧面的阴影里,用严厉的目光制止拍卖师即将出口的话语。
    拍卖师欲言又止,望向大管事。
    ——“少了一个人,当真不查下去?一旦放他们离开这里,就成了断线风筝,再没法追查。”
    大管事回以严肃的神情。
    ——“人在船上失踪,多半是被丢进了水里,没有证据,拿什么去查?这些人带来的侍从在外面,强行扣留惹得他们不满,动起手来也是麻烦,还会坏了消金坊的名声。”
    ——“那怎么办?”
    ——“宾客的不满已经到达极限,不能再继续下去,放人。”
    无声的交谈结束,大门打开,头戴面具的宾客们相继步出拍卖厅,登上马车,并在驶出大门时依次交还盛放面具的木盒。
    马车停在不远处的一间茶楼门口。
    过了片刻,另一辆马车停住。
    紫袍年轻人走下马车,神采飞扬,明眸顾盼。
    上船之前,对于船上的情况,王悦做过了解。他从前虽然没有进过消金坊,对这里的了解却比景昭和裴令之多出千百倍。
    他自认为算无遗策,却没想到发生意外,竟然要在船上亲自动手,将消金坊的人推入江中。
    上位者双手沾满鲜血,却很少会亲自沾血,对王悦来说,无疑是一记败笔。
    更重要的是,他亲自动手,竟没能做的干净。
    王悦再也无法保持欣悦。
    不过想到接下来要见的人,他的心情又好了一些。
    裴七郎。
    王悦默然想着。
    他身边那名女子,到底是谁?
    南方年轻一代,只以身份家世而言,没有比裴令之更为尊贵者。若要论长幼辈分,他的姐姐裴五娘算一个,但裴五娘嫁入竟陵杨氏,据传已经有孕数月,自然不可能是她。
    能使裴令之退一射之地的女子……
    王悦心中刹那间旋过数个念头,抬眼望向走进来的两人。
    裴令之摘下帷帽,对他微一颔首:“一别两载,又见王郎。”
    王悦微笑说道:“七郎风采更胜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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