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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9章 消金(五)......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头上包着白布的中年男子在前引路,通过身形、步态以及声音,可以判断出他便是那名戴着面具的拍卖师。
    大管事穿着黑衣,被许多护卫簇拥在正中,来到了厅堂前。
    厅中侍从正在急急忙忙洒扫,一部分跪在地上,用沾水的布巾用力擦拭血迹、收拾狼藉,另一部分则把香炉抬出去,尽可能开大窗户,又反复泼洒清水,涤荡厅中残余香气。
    这些侍从分作几拨,轮流入内洒扫,每过一炷香的时间,就要退出来换人进去。
    大管事站在外面看了片刻,沉声说道:“弄得太难看了。”
    拍卖师低声请罪:“这一批是新制的,比原来下的料更重,大轴拍卖的藏品死了一个,为了用香气压住血气,香料放得太多,没想到年老体衰者抵抗不住药力,有的发狂了。”
    大管事道:“这一批不要再用,我会向上面进言。别的你不用管,把船上处理干净。”
    拍卖师点头,轻拍手掌。
    几名护卫押着一个头罩黑布,五花大绑的人走了过来。
    拍卖师指着那人道:“稍后我会向宾客们解释,这便是混上船的刺客。”
    从这短短几句话里,可以听出很多更重要的事。
    比如这名拍卖师,绝不仅仅是一位普通拍卖师。
    大管事道:“不要留下更多麻烦。”
    拍卖师立刻会意:“刺客会在抓捕过程中拒捕自杀。”
    大管事满意颔首,说道:“我会去拜访贵人,把这件事压下去。你再过半个时辰,就可以抓获刺客。”
    拍卖师领命,看着调转方向驶向来路的船,不安道:“真要回去?”
    按照以往惯例,拍卖会结束意味着一夜狂欢的开始。这条船会在江上飘荡一夜又一日,直到第二个太阳升起的清晨才会折返城中。
    大管事面无表情说道:“动动你的脑子,经此一吓,还有谁能提起兴致?”
    拍卖师很是心疼。
    这条船每次出现,固然会为消金坊带来极大的利益,但先期投入也很大,现在中途折返,只怕连出这一次船的本钱都要赔进去.
    脚步声远去。
    一墙之隔的小室里,景昭和裴令之同时松了口气。
    这间小室位于厅堂旁,堆积些杂物,位置隐蔽,但不宜久留——那些侍从清理厅堂的工具存放在这里,等他们洒扫完毕,自然也会把东西放回来。
    大管事与拍卖师说话时,他们就躲在这里,恰巧听完了全部。
    即使话中有含糊不全之处,也足以令人猜出事情全貌。
    厅堂中的香料有问题。
    这并不出奇。
    道观里的清心香宁神。
    青楼里的合欢香催情。
    熏香可以挑动人的情绪,船上的香料有使人兴奋、躁动甚至上瘾的成分,加料之后效果更好,在使用过量的情况下,导致宾客发狂。
    这个答案会使宾客失去对消金坊的信任,来客参加拍卖会或许有很多原因,但可以确定的是没有人愿意损伤自己的身体。
    今日消金坊可以在熏香里加料,明日会不会就在饮食里下药,后天会不会干脆端上改良过的五石散,借此控制所有人?
    所以消金坊当机立断,虚构出了一个刺客,用外来的刺客转移注意力,掩盖证据。
    想来,等半个时辰之后,拍卖师会带着手下,在宾客们眼前演一场极为有说服力的戏,将这件事的影响尽可能降到最低。
    门外声音渐低。
    景昭侧耳倾听片刻,对裴令之打了个手势,无声推开门。
    门口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站在船舷旁,周围寂静无人,正向船外江水探身出去。
    扑通一声。
    重物落水。
    江心洇出一朵鲜红的花,又被江水冲散。
    不远处护卫正在假装检查抓捕,来往巡逻,杂音掩盖了落水声,时机卡的刚好。
    那人一掸袖摆,施施然转过身来。
    三双眼睛对视,彼此都愣住了。
    那人的目光越过景昭,落在一旁裙摆翩然,轻纱覆面的裴令之身上,略带犹疑地唤出他的名讳。
    “是……裴七郎?”.
    王悦摘下面具,轻轻扣在桌面上。
    不管他是无心还是有意,总之,他叫出裴令之姓名的这个举动,实际上挽救了他的性命。
    他手指轻轻抚摸着面具,仔细回想方才情形。
    方才他叫破裴令之名讳,摘下面具,而后双方分道扬镳,各自设法回房。
    他们当然没有忙着寒暄。
    首先,这不是适合寒暄的时机。
    其次,这不是适合寒暄的地点。
    最后,他们没有多说的必要。
    叫破名讳,是为了使对方忌讳,不会贸然动手。
    摘下面具,是为了交换把柄,双方得以在瞬间达成共识,各自离开,先度过眼前这一关。
    对他和裴令之这类人来说,名誉比性命重要。
    当然,这句话里的名誉指的是自己的名誉,性命则指的是别人的性命。
    和他一样,裴令之也一定不会允许自己现身消金坊的消息流传出去。
    这种地方,对于无甚名气的世家纨绔来说,是寻欢作乐的极好去处,但对于他与裴令之这等名满南方的少年名士来说,与之扯上关系会极大地影响声名。
    他并不在乎消金坊发现船上少了一个人会怎样警惕,只是以指节敲击桌面,思索着裴令之身边的人。
    令他无比惊异的是,裴令之穿着女子的裙裳,没有戴面具,露出了眉眼。
    他与裴令之齐名,自然曾经见过数次,还曾有两次对谈。
    既然见过,就绝不可能忘记。
    那张脸毕竟太过美丽。
    能令裴令之作女装打扮,将面具让出,那他身边那人究竟是谁?
    看身形与体态,更似妙龄女子,而非男人。
    他思忖片刻,想起那封被中途截住的信,动作忽而顿住.
    二人通过窗子离开,又通过窗子回到船舱。
    过了将近一个时辰,果然有侍从前来敲门,说刺客已被抓获,请各位贵客安心,船只正在返航。
    拍卖师编出了一套极为生动的话术,将那具刺客尸体挂起来示众片刻,又再度深切聊表歉意,并信誓旦旦保证九月重开一次拍卖会。
    不得不说,这些话很能糊弄人。
    景昭对他们的谎言不感兴趣,倒是很想弄点香料研究一下,可惜厅堂中的香炉被清理的极为干净,从内到外焕然一新,压根没有给她留下机会。
    大船一路折返。
    不知行驶了多久,夜色仍然深黑,房中的灯已经烧尽了。
    不仅是房中的灯火烧尽,往外看去,甲板上原本灯火通明的场景刹那间消逝,所有火把都被熄灭,走道上往来的侍从与护卫全都鬼魅般消失了。
    外面没有传出任何惊呼声,要么是船上所有宾客都已睡着,要么这对于他们来说很是寻常,已经不值得惊讶。
    于是景昭明白了。
    船快要回城,灭掉灯火,是为了掩盖踪迹,也是为了使宾客无法探究航道与方向。
    她当然不会做些多余的事,只是觉得房中有些窒闷。
    她伸出手,推开了窗子。
    喀啦一声轻响。
    在寂静夜色里极为清晰。
    船行渐缓。
    许多侍从出现在各间舱房的门口,手中各自捧着绸带。
    用绸带遮住宾客们的眼睛,侍从们殷勤搀扶,将宾客们带离船只。
    心中有了猜测,回程时景昭便十分笃定,确定他们乘坐的小舟确实在地下水道里航行。
    解下眼前绸布时,她发觉自己回到了消金坊那座举行拍卖的大厅里,裴令之站在她身旁,宾客们议论纷纷,很是不满。
    这等见不得光的生意,做的就是一个口碑。无论是刺客还是其他,一旦发生意外,口碑便会极大折损。
    景昭极力压低声音安抚裴令之:“没事,等从这里离开,我们立刻约见王悦。”
    她的安慰显然没起什么作用。
    裴令之五指压住额头,颇为伤神。
    说起来,家族自幼便为他养望,裴令之声名向来无缺,除了深居简出甚少见人算个无伤大雅的遗憾。
    裴令之出现在消金坊的船上,一无物证、二无人证。
    王悦与裴令之齐名,他只要还爱惜羽毛,就无法出面亲自指证。
    即使王悦失心疯了,想要与江宁裴氏过不去,以江宁裴氏为裴令之养望多年的手段,与裴王两族的实力对比,王悦也没有丝毫胜算。
    在景昭看来,裴令之根本没什么可担心的。如果实在担心,熬过八月,趁着东宫驾临江宁时,找机会把王悦杀了就行。
    但这话不便宣之于口。
    她侧首凝望着裴令之的侧脸。
    笼罩在轻纱下,如梦似幻,仅可辨认出轮廓的秀美侧脸。
    即使蒙着面纱,依旧极为动人,也难怪与他相识的王悦仅凭眉眼便能一语道破裴令之身份。
    裴令之转过头来,看着她轻声道:“现在就约见他。”
    景昭一怔:“现在?”
    王悦不可能以真实身份前来,这里人人佩戴面具,一时之间如何找到人?
    裴令之指向竹屏风外的一角:“那里。”
    景昭看过去,讶异道:“你怎么能确定?”
    裴令之斩钉截铁说道:“他喜穿深紫衣袍,今夜为了掩饰,换了较浅的雪青色袍服,我记得,目光所及之处,再没见过第二个与他衣料颜色完全一致的人。”
    景昭愕然。
    她记得王悦穿淡紫色,可今夜厅中与他衣衫同色的人不少,景昭对衣料颜色向来不大用心,即使她过目不忘,也不敢斩钉截铁判断淡紫色本身深浅差距。
    ——不是都差不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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