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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6章 消金(二)“它也会是,一个绝妙夜晚……

    “有些糟糕。”
    裴令之说:“是的,请帖上没有写名字。”
    但那名消金坊的侍从居然能一口叫出吴郎君的身份。
    景昭说:“我指的不是这个。”
    迎着裴令之诧异的目光,她缓缓道:“这人姓常,不姓吴。”
    裴令之顿时会意,黛眉扬起,神色微变。
    景昭看着他,认真说道:“其实你没有必要来。”
    裴令之同样认真问道:“为什么?”
    景昭说:“危险,而且因我而起。”
    她是指自己主张追查本地人口贩卖,结果追到消金坊。然而裴令之只作不解,道:“此言无理。”
    “为什么?”
    裴令之微笑说道:“那四人为掳掠美色而来,女郎姐妹固然危险,我又岂能独善其身?”
    “……”
    景昭被他噎了一下。
    裴令之继续道:“我欠女郎的人情,有我随行,更为稳妥。”
    这倒是实话。
    消金坊今夜拍卖,受邀者身份必定非富即贵,绝非等闲。裴令之出身顶级世家,对南方名门所知甚详,有他同行,至少能在人际交往间多一重保障。
    “既然欠人情……”景昭拈着木盒一角,用力道,“郎君就松手吧。”
    裴令之死活不肯放手:“还是给我吧。”
    二人拉来扯去,那只可怜的木盒在他们手里拉锯似的,你来我往,终于坚持不住,哗啦一声盖子滑落。
    盒子里细细衬着缎布,缎布上方,是一只镶金的花鸟纹面具。
    面具极薄,如同蝉翼,在盒中轻轻颤动。
    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它的做工都可说极为顶尖。
    景昭说:“我都穿男装出来了。”
    裴令之非常无言:“我也没穿女装出门啊。”
    景昭一举身边的包裹:“我真给你带了。”
    裴令之:“……”
    “新的,没穿过,一直压箱底,成衣店买的,太长了所以没穿,料子很好,你试试?”
    裴令之终于难以置信地出声抗辩:“你早就打算好了?”
    景昭说没有:“以防万一的,你赶紧穿吧,我不看,现在该下车,再拖别人就要起疑心了。”
    她往前扑,裴令之不得不缩手,加之车外传来了人声,他不得不用一种痛心疾首的目光看了景昭一眼:“你指天起誓。”
    景昭立刻道:“我保证,绝不说出去。”
    裴令之道:“指天起誓。”
    景昭胡乱发了个誓,如果她泄露此事,景含章就要倒霉。
    好在裴令之顾全大局,没和她继续纠缠下去。
    景昭戴上面具,先行下车,过了不久,一名面遮轻纱,衣袂翩然的妙龄美人掀帘而出。
    消金坊侍从见怪不怪,迎上前来。
    侍从再度查看请帖,然后奉上一对木牌,烫金的那块挂在了景昭腰间,另一块白色木牌则递给了裴令之。
    景昭猜测这是用于标记身份,烫金腰牌代表受邀前来的宾客,白色木牌则代表宾客带来的姬妾。
    侍从将他们引进了消金坊内厅。
    内厅楼高统共三层,一进来景昭先暗自松了口气,厅中已经有了不少戴着面具的宾客,许多宾客身边都依偎着美姬。
    不允许携带侍从,但可以携带一名姬妾。
    景昭挑了挑眉。
    不过裴令之还是有些别致。
    身为‘美姬’,他比自己的‘主人’,以及厅中许多宾客都要高挑。幸好裙幅宽大,裴令之稍稍矮身加以掩饰,在厅中的嘈杂声中并不起眼。
    那名侍从带着他们穿梭过许多佩戴烫金腰牌,往来谈笑的宾客,将他们引上了二楼就坐。
    二三楼被竹屏风分割成很多独立的席位,席间饰以许多摆设,倒显得极为风雅。
    裴令之坦然坐下,然后发现不对。
    景昭低声说:“你站起来,我坐。”
    哪里有美姬和主人肩并肩坐在一起的,还坐的端端正正,目不斜视。
    侍从退下,去为他们上茶。
    很快,下方传来铛铛铛三声清响,大厅中往来谈笑的宾客很快各自在侍从的引领下登楼入座,转瞬间下方变得空空荡荡,大厅尽头的高台上走出来一位含笑的妩媚女郎。
    拍卖开始了。
    和景昭的想象不同,拍卖十分枯燥且无聊,竟然是一场正经拍卖,只是藏品格外珍贵难寻,偶尔还有触犯法规法纪的存在。
    “就这?”
    景昭满头雾水。
    不但景昭满头雾水,很显然,宾客们两极分化。一部分听得格外认真,积极竞拍藏品,譬如为一纸宫廷御用秘法回阳丹你争我夺,又譬如为一名据说是伪朝慕容氏郡主的异族女子拍出高价。
    另一部分的表现则更为明显。
    有人睡着了,还有人开始狎玩座间消金坊的侍女,甚至景昭隔壁席位就在这样做。
    她拧着眉头,有些恶心,又有些尴尬。
    裴令之原本站在她背后,一只手搭在景昭椅背上,现在那只手指尖收紧,显然也很不自在。
    景昭想了想,抄起案上茶盏丢了过去。
    伴着隔壁传来的惊怒声,还有‘你想死吗’‘你是哪家的’质问。景昭冷冷说道:“就属你时间最短、声音最大,回阳丹也没拍上,现在还不闭嘴给自己留些颜面?”
    隔壁哑火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丢脸。
    二楼间往来巡逻的消金坊守卫生怕打起来,此刻也悄悄松了口气。
    说完这句话,景昭有点后悔。
    因为她感觉裴令之似乎更尴尬了。
    说实话,她也尴尬。
    于是她开始咳嗽。
    一方面是为了掩饰,另一方面是因为压着嗓子大声说话真的很累。
    景昭轻咳一声,低声问:“要不你坐下?”
    一直伏在椅背上,应该不会很舒服。
    她说话时下意识侧首,刹那间温软的感觉从颊边一划而过,还隔着面纱微涩的触感,有些奇怪。
    景昭愣了一下。
    裴令之也愣了一下。
    愣过之后,景昭倒没有羞涩,干脆破罐子破摔地往椅子里一靠:“来,再给我捏捏肩。”
    “……”
    场间那名据说是荆狄慕容氏郡主的女子已经拍出了一个堪称离奇的高价。
    景昭漠然看着,无悲无喜。
    “真的假的?”
    景昭心想应该是假的,是不是荆狄慕容有待考证,但绝对不是郡主。
    当年慕容诩出手很寒酸,舍得封官,但对给爵位很谨慎。慕容氏册封的郡主不多,十之八九是亲王长女或嫡女,还需长到出嫁年龄才封,寥寥几个幼年获封的,大多跟皇子皇女亲近,一起欺凌过景昭,她不会忘。
    下面这个女人太年轻,没印象,应该不是。
    想到荆狄慕容,就要想起当年那段难捱的岁月,景昭的心情也跟着坏了起来。
    裴令之轻声说:“我以为荆狄慕容宗室被杀光了。”
    他抬起眼,却见景昭转过脸来,笑吟吟看着他,微笑说道:“总有些漏网之鱼。”
    父皇当年确实杀了很多。
    慕容诩和他的子女妻妾尽数被杀,荆狄慕容氏身为皇族,五年来成功在北方引起了足够的民怨民愤。一朝伪朝覆灭,慕容氏宗亲要被投入天牢等待处置,押送几位亲王的过程中,暴怒的京城民众活生生推翻囚车,一拥而上,将不可一世的荆狄贵人们撕成了烂泥。
    那种奇异的异样又出现了。
    裴令之低头看她,眼底微带忧虑,景昭却浑然不改,只静静回视,微笑说道:“成王败寇,历来如此,血债唯有血偿,此乃天意,亦是民意。”
    时间倒拨回十五年前,慕容诩尽诛桓氏皇族,羞辱长乐公主,北方黎民倒悬,水深火热。
    这一笔笔的血债,甚至没有等到慕容诩寿终正寝向他的后世子孙清算,就由慕容诩亲自交还。
    下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嚣声。
    不知是谁在鼓噪。
    一口笼子推了出来。
    笼子里装着一个镶金裹玉的中年人。
    这是今夜拍卖的压轴,是全场倒数第二件藏品。
    什么能胜过慕容氏的郡主?
    就凭这个相貌平平无奇的庸碌中年男人?
    他姓桓,据说出自齐朝桓氏皇族,是一位正正经经的亲王世子。
    消金坊的藏品,可能会夸大价值,但不会虚构价值。
    就像那名荆狄女子,不一定是真正的郡主,但一定是荆狄慕容氏的宗室血脉。
    裴令之注意到,景昭依然没有出声,但身体稍微坐直了些。
    景昭心想,这个人很可能是真的。
    桓氏皇族里,确实有这么一个人。
    她母亲是末帝公主,最后的桓氏皇族大宗血脉,她当然了解桓氏。
    但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最主要的原因是,这些年,她坐视皇帝秘密诛杀过许多残存的桓氏血脉。
    大楚承接齐朝正统,那么桓氏血脉的出现,说不准便会被有心人利用。
    为了皇太女,皇帝当然不惮于杀人。
    他也丝毫不觉得愧对妻子,正如景昭不觉得愧对母亲。
    因为他们了解她。
    天家薄情,与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相比,当然是女儿的皇位更加重要。
    长乐公主的心思就是这样简单。
    简单不意味着容易改变。
    相反,简单也可能意味着绝对的坚定和无法动摇。
    她说要撑住,于是强撑到病体沉疴的最后一刻。
    她说要报仇,连亲生血脉都可以眼也不眨诛杀。
    她说要许来生……
    想必黄泉路上,也会坚持等着皇帝.
    最后一件拍品,作为大轴,并没有在此间出场。
    厅中宾客们习以为常,景昭和裴令之随大流起身,只见每个席位外守着的侍从走上前,手中捧着四指宽窄的绸布。
    来到身前,侍从屈膝行礼,道:“请贵人覆眼,移步观看今日最后一件藏品——”
    “它也会是,一个绝妙夜晚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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