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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5章 消金(一)......

    那夜的事本该是个插曲,景昭早有安排,要在皇太女鸾驾入江宁前与之汇合,余下行程不宜轻易更改。
    然而,计划被一点小小的意外打乱了。
    不知是宜城郡官员太过腐朽无用,还是起义民众太过英勇。总之,原本只是散落在周边郡县的乱军,突然杀入宜城郡的博广、奉潜二县,直接导致宜城郡东边大乱,阻断了他们原本安排好的路线。
    乱军无眼,即使景昭再富有自信,也不敢冒这个险。
    于是一行人不得不再次改变计划,由苏惠暗中联系船只,预备改走水路。
    水路有一条巨大的好处:船只一旦启程,只要各处码头停泊时格外留意些,卷入动乱的可能就会变得很小。
    但水路又有相应的坏处:极度封闭,虽说不易卷入外部动乱,但船内本身如果存在问题,可以说逃都没地方逃。
    苏惠自己倒是善于游泳,可他不能让太女和储妃跟着游回岸上。
    所以苏惠坚持要联系朝廷的人,搭一条确保可靠无虞的船只。
    问题就出在这里。
    时至八月,临近中秋,水路更加繁忙,苏惠无法拿出内卫副统领的身份压人,那等同于扯着嗓子把景昭的身份昭告天下,所以就只能按常规流程——是人等船,而非船等人。
    因此,八月十六,才能乘船离开。
    利用多出来的几天时间,景昭决定摸一摸本郡人口倒卖行业的底。
    出门抛头露面的当然是苏惠,又朝裴令之借来积素帮忙,景昭自然不是吩咐过后就高坐堂上等候捷报的性格,亲自跟出门,也兼视察本地民情。
    客栈小院里只剩裴令之和穆嫔面面相觑。
    到底一路同行,气氛弄得太尴尬总是不好,裴令之起意想要缓和气氛,却发现自从抓获周熊那夜之后,穆嫔对他的态度要和缓很多。
    穆嫔过去对待裴令之带着半遮半掩的警惕戒备,如今尽数收敛,虽然还是有些僵硬和避嫌,但态度几乎是一夜之间翻转。
    裴令之猜测小苏女郎翻转的态度,必然有她‘姐姐’背后授意。
    穆嫔有意结交,裴令之的心胸也不算狭窄,他从痛失挚友的伤痛中勉强缓过气来,认真想要与人缓和关系,效果是极为明显的。
    没两日,穆嫔已经开始向他请教南方诸世家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脉络了。
    这些消息,离京前穆嫔自然也看过。
    她随太女南下,本身便承担着一部分对外往来的任务。只是由于之前到处奔忙,用不上穆嫔出去交际,她暂时把这部分任务放下。
    如今有了谙熟南方世家的裴令之,穆嫔立刻抓紧难得的空闲时间,向他虚心请教,打听内幕。
    颍川穆氏亦是北方名门,穆嫔自幼学背北方各族姻亲脉络,真论起这些盘根错节的亲戚关系,她上手就能捋清七八分。
    见她肯学,裴令之并不藏私。
    一个肯学,一个肯教。
    尚存的僵硬气氛渐渐缓和。
    随着小院中的僵硬气氛消散,小院外时间也在不断流逝。
    在苏惠的主导和努力下,他们找到了很多线索。
    首先是苏惠跟踪出来的那条路线。
    他认为从脂粉铺到消金坊,传递信息的路线太过复杂,节点太多,所以是否存在一种可能——周熊等小喽啰的消息只是很不起眼的顺带传递,这条路线有着更大的作用。
    梧桐巷子与之同理。
    这间宅子不可能只用于周熊四人的掳掠,说不定也有其他用途。
    于是苏惠亲自去观察线路。
    与此同时,由于城中流民越来越多,很多原本平静度日的庶民在粮价和动乱两重冲击下,迅速变成了流民,街头插着草标卖身的男女和被丢弃在庵堂前的弃婴顿时多了不少。
    和庐江不同。
    庐江由南方九州精心设计,某种程度上就是为了展示给北方看的一幅美妙画卷,所以朝廷的采风使还有余力潜入,扎根设置庙宇、慈幼堂等,非但能安抚民心,还能救济穷困。
    宜城不行。
    这里是南方全然掌控的地盘,朝廷没有余力在这里做更多,自然也没有什么成气候的慈幼堂之类。
    街边有许多饿的面黄肌瘦的孩童,看着还未成人,十分可怜老实,但实际打起交道来,就会发现他们早已抱起团来,分为数个团体,甚至各自划分了领地,偷抢劫骗无所不为,比那些成年的乞丐还要麻烦。
    景昭就被他们堵住打劫过一次,她撂倒了为首的两个大孩子,其余人一哄而散。
    景昭对此,唯有无言。
    那些孩子身上固然有极坏的一面,可若是不这样做,他们无力谋生,又争不过成年的乞丐,只怕早就饿死了。
    想要给些钱,又不能贸然开这个头。
    城中太乱,他们拿了钱也无法安定下来,多半是挥霍之后又重操旧业,说不定还会盯上景昭,一次次出门时有许多眼睛盯着,做事也足够麻烦。
    于是景昭出门时留意几次,挑中了其中一个团体。
    这个团体里不止有女孩儿,还有几个年幼孱弱的幼儿。景昭见过两次,发现这些幼儿虽然孱弱,但在乞丐群里,能养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有些乞丐帮派往往会弄来一些孩子,将他们的手脚弄断、眼睛弄瞎,带在身边乞讨,企盼唤起人们的同情心,讨来更多钱。
    景昭就给了他们一把钱,要他们分作三五队,每天换陌生面孔去梧桐巷子外面盯梢,有情况及时汇报,即使没有情况,每日还能再得一把钱。
    反正她换了粗布麻衣,遮住头脸,这些孩子即使出卖她,也没什么威胁。
    把盯梢梧桐巷子的任务分出去,余下的事苏惠带着积素完成,景昭就在街边瞎逛,逛了几日,倒将过节的东西采买齐了。
    这一日梧桐巷子那边传来喜报。
    有一辆驴车趁着清晨天没亮驶入院子里,不久又离开。盯梢的那三个孩子很机灵,女孩抱着一个幼儿继续在不远处乞讨,男孩则跟上驴车。
    驴车最后没入人群中,不见了。
    但梧桐巷子里那间旧宅,一整天都没有人进去过。
    直到天色快黑了,景昭路过他们的据点城隍庙,顺便听取汇报,才得知这一点。
    听说还有两个孩子在那里盯着,景昭又给了他们一大把钱,自己在路边买了个小推车,假装若无其事地从巷子外路过。
    不需苏惠,她自己就能凭着刑部轮转的经验确定,驴车车辙有了轻微变化,进去的两道更深些,出来的却轻微些。
    那辆驴车送了人进去。
    第二天,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驶入宅子,很快离去。
    这一次苏惠亲自跟上。
    那辆车途中倒手四次,进了消金坊,再没出来。
    到了这一步,众人可以百分之百确定,消金坊便是掳掠的最后一环。
    那些被掳来的人送进了消金坊,为什么没有出来?.
    八月十三,客栈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本地名门李家大房少夫人,带着三十名侍女,抄着钢刀,气势汹汹杀进了客栈后的小院。
    中午太热,大家都在午睡,忽然听见院后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全都披头散发冲了出来。
    穆嫔连外衫的带子都没系,以为流民冲进来了,拽住景昭就要跑,结果发现是李少夫人的陪嫁丫鬟抄刀砍烂了后面那间小院的院门。
    李少爷在这里偷养了一房外室,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连续几日找借口不在家,待在小院里陪伴心爱的情人。
    眼睁睁看着妻子提刀进来,要先砍了他,再砍了外室,送他们下去做一对亡命鸳鸯,李少爷亡魂大冒,狂叫着四处逃跑,连如花似玉的娇媚外室都顾不上了。
    夫妇二人一个逃一个追,李少爷惊骇之下绊倒在地,眼看少夫人便要一刀劈下,围观者终于不能再坐视不理,一股脑涌上去,拦得劝得劝。
    被人群隔开,李少爷趁机逃跑了,围观者瞠目结舌之余,见少夫人还要提刀猛追,连忙纷纷劝慰。
    你说一句夫为妻纲,我说一句温良柔顺,这话根本没有半点用处,少夫人火气反而越来越高。
    穆嫔热心地过去劝:“你把他砍死了,妻杀夫,判死刑!”
    少夫人挥刀怒吼:“我要和他同归于尽!”
    穆嫔说这可不行:“你的孩子怎么办?你腰间那个水鸭子香囊太丑了,如果你没有先天手抖的症状,应该是小孩子绣的吧。母亲把父亲杀了,孩子怎么在祖父祖母面前自处?你的娘家理亏,又能看顾多少?”
    少夫人愣了片刻,手一软,钢刀跌落,忽然嚎啕大哭起来:“这个没良心的畜生,没血性的孬种!只知道在外面玩女人,稚郎明日生辰,他不回家,还要去什么劳什子的拍卖行,说的好听,还不是一掷千金讨外面的狐狸精欢心!”
    “拍卖行?”穆嫔目光一凝,脱口而出,“消金坊?”.
    好人做到底。
    穆嫔连太后都敢糊弄,安抚一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少夫人当然不成问题。
    她打出新身份,索性送少夫人回了府,李氏的长辈们不能当着外人责罚儿媳,见穆嫔把少夫人送回来,还很是感谢。
    穆嫔是被李氏的马车送回来的。
    她跳下马车,直奔房中,铺开纸笔就画,片刻之后画出了大致模样:“李少夫人给我看过,那封请帖就长这个样子,李少爷吓得不敢回家,请帖自然也来不及拿走,我细细看过,上面还熏了香,像是帐中香,又更甜腻些。怪不得李少夫人一看见这封偷偷摸摸送来的请帖,就觉得和狐狸精有关。”
    苏惠接过来看看,唔了一声,说:“这就好办了。”
    穆嫔惊问:“造假?”
    “假的就是假的。”景昭说,“我们用真的。”
    穆嫔下意识问:“真的?我们看看能不能把李少爷那封弄过来?”
    “不用。”景昭摇摇头,已经胸有成竹,“我们已经弄到消息,消金坊中明晚会有一场非常重要的拍卖,李少夫人帮我们进一步佐证了这件事。”
    “从李少爷收到请帖,我们可以反推出有资格参与拍卖者的身份。”景昭说,“至于请帖从哪里弄……”
    苏惠无可奈何地说:“总要有几个倒霉蛋……”.
    次日,消金坊。
    夕阳西下,一辆马车驶来。
    消金坊每过一段时间,会举办一次特殊的拍卖,拍出一些极为罕见的藏品,甚至有些无价之宝。
    为了确保安全、机密,这些拍卖往往只会邀请特定的人参加。
    参与者都有一定的身份,自然不是等闲顾客可比。
    一辆又一辆马车驶来,不需下车,只消递出请帖,自然可以乘车入内。
    “原来是吴氏郎君。”消金坊的下人恭谨躬身,“您请。”
    马车中一片寂静,听而不闻。
    圆脸车夫伸手取回请帖,驾车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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