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皇太女

正文 第56章 “你可以称我的字。”景……

    马车沿着青石路前行,长街尽头的回风楼迎出一名跑堂,热情地将马车迎了进去。
    又过了片刻,两个男子一前一后走进回风楼,掌柜殷勤迎上来,其中一名男子摸出袖中一物晃了晃,低声道:“方才那辆马车,几个人,什么来路?”
    掌柜一愣,连忙道:“弘农,姓苏,车上几个人……这不能确定,怎么,是有问题?”
    男子皱眉问:“怎么会不知几个人?”
    掌柜道:“他们定了一间院子,没要侍从,马车直接驾进院中去,这总不好硬要掀开车帘看看。”
    男子问:“确定是弘农人,姓苏?”
    掌柜道:“过所上是这么写的。”
    男子皱眉思忖片刻,道:“盯着点,这是上面大人的吩咐。他们住哪间院子,隔壁可有空房?”
    掌柜立刻道:“他们住天字三号院,您随我来。”
    回风楼是仙野最大的客栈,空闲的小院极多。掌柜亲自将两名男子安排在一间空院里,方便他们盯住三号院中的苏氏客人。
    此刻日头已经偏斜,但日光仍然极为毒辣,肆无忌惮地炙烤着大地,连吹进庭院的风都带着丝丝热气。
    三号院正房中,冰盆堆满,凉风习习。
    积素拎着食盒进来,往桌上一道道摆开菜肴,见裴令之支颐坐在桌边翻书,并不动筷子,疑惑道:“郎君,那两位女郎呢?”
    上路这些日子,积素已经很习惯与那主仆三人同行。苏氏那名叫做苏惠的管家,显然是一位持家高手,分明只有一个人,却能将所有人的衣食住行打理妥当。
    积素起初有些不习惯,在对方面前生出些自惭形秽的感觉。毕竟同样身为侍从,自己似乎除了驾车外毫无用处。
    但很快,积素就说服了自己。
    天生我材必有用,郎君智谋过人,算无遗策,偏偏择选自己随从上路,说明自己一定有着不可或缺的作用。
    于是积素很快抛却了那些不习惯,剩下的唯一一点不适应,是因为郎君长时间与那两名女郎同车,或者与苏女郎共乘,自己只能驾着装载行李的空马车,偶尔车里会多出一个小苏女郎。
    这让喜欢说话的积素感觉很是枯燥。
    看着最后一盏汤摆上桌面,裴令之淡淡道:“她们有些事,稍后就来。”
    “什么稍后就来?”
    景昭的声音响起,她推开房门越过屏风走进来,身后日光为她的白衣披上一层光晕,就像淡金色的轻纱。
    “小苏女郎怎么样了?”
    “叫她小苏就好。”景昭随口道,“无妨,就是有些不适,不想起身,所以只能先躺在床上,我让人去煎药了。”
    裴令之关怀道:“要请大夫吗?”
    景昭语气轻松道:“不必。”
    裴令之明白了什么,不再追问。
    景昭在对面坐下来,很自然地给自己盛了一碗排骨莲藕汤,同时道:“后面那间五号院,里面至少有两个人,正在盯着我们。”
    裴令之看着汤勺中的鱼丸,平静问道:“是县署的人?”
    “应该是的。”景昭耸耸肩,“所以翻墙的时候小心点,别被他们看见。”
    早在今日驾车前往县署前,景昭便将两辆车分开,一辆前往县署送上人头面见县令,另一辆车则由积素带着穆嫔,抢先以丹阳顾氏的身份入住回风楼二号院。
    两间院子紧紧挨着,互为邻居,甚至不必出院门,只需越过墙头便能互相往来。
    裴令之点头:“住两天?”
    景昭想了想:“两天应该够,看情况吧,我们先把仙野内外逛一遍,记得出门之前翻墙,从隔壁出去。”
    她可不想走到哪里都被仙野县署的人紧紧盯着。
    裴令之将那颗鱼丸送进口中,似乎要借此汲取些温热。待他细嚼慢咽吞下去,才用帕子轻轻沾唇,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点评道:“有些难看。”
    景昭明白他的意思,说道:“因为我是北方人的缘故?”
    在九月东宫即将南下的关键时刻,仙野县令会怀疑她是朝廷派来的探子其实很正常。
    裴令之道:“若不心虚,何须猜疑?”
    景昭想了想:“有理。”
    她默不作声喝完半盏汤,用茶水清了清口,赞同道:“确实很难看。”
    仙野县距离小王村的车程只有半日,为何昨日杀掉李公差,今日近午才赶到县署?
    因为景昭在小王村耽搁了许久。
    她想起那些看似内敛怯弱的村民们抡起锄头钉耙,殴击无头尸身以及刘公差的场景,忍不住用力合上眼,又很快睁开。
    所谓布衣之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
    那究竟要多少怒火,才能将南方烧作灰烬,九州烧作缟素。
    她眨了眨眼,所有情绪敛没,说道:“听说泽阳郡又开始剿匪了。”
    “年年如此。”
    泽阳多山,裴令之每年都能听到剿山匪的消息,建元七年那次匪灾规模最大,据说泽阳山匪攻陷泽阳城,烧了郡县官署,开官仓抢粮。
    然而那些山匪很快被各族联手平定,乌合之众难以抵抗训练有素的世家部曲与当地驻军,占领泽阳城不过三日,便被悉数剿灭,原因是城中缺粮,难以固守。
    真是奇怪,那些山匪分明打开了官署储存陈粮、平抑粮价官仓,却只区区三日便因缺粮被尽数剿灭。
    个中情由,想来十分值得玩味。
    二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那轮金红的太阳渐渐西沉,天边燃起大片明艳血色,像染血的红绸,随着傍晚的风轻轻飘动。
    “或许应该顾氏出面。”裴令之饮尽茶水,率先打破寂静,“北方世家出现在仙野县,确实瞩目。”
    景昭抬起右手,仔细端详着素白手背上那道擦伤,想起一事,随口道:“轮到我了,自然该我去——而且,幸好今日不是你出面。”
    “你猜猜我碰见谁了?”
    裴令之抬头:“嗯?”
    景昭道:“听说江宁裴氏有位小姐与人私奔,族中急的要命,假托侍婢偷盗之名,派出许多人手奔赴各地找寻。”
    噗嗤!
    墙角的积素冷不防呛出一口茶水,连忙背过身捂着嘴用力咳嗽,竭力缩起肩膀,想要尽量将自己隐藏起来。
    可惜没用。
    裴令之淡淡瞥他一眼,不做理会,朱唇微抿,一手扶住额头,非常轻地叹了口气。
    景昭好奇道:“一直没有问过,你到底为什么要跑?”
    天色渐暗,积素忙不迭跑去点灯。一盏盏灯烛次第亮起,映亮裴令之半边面颊,有种冰雪般近乎清透的质感。
    听到景昭这句话,裴令之微闭的睫羽眨动两下,漆黑的眼珠一眨不眨望向她。
    此前同行,尽管心照不宣,但无论景昭还是裴令之,终究都没有主动揭开那层画皮锦衣。
    有些伪装,即使非常拙劣,摇摇欲坠,也不能轻易揭开。一旦揭开,原本被刻意视而不见的问题就彻底摆到了台面上,不能也无法回避,否则连同行的基石都会动摇。
    随着景昭这句话出口,无形中,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改变。
    裴令之漆黑的眼珠盯着她,微暗的房中,他面颊雪白、嘴唇朱红、眼眸漆黑,竟然有种隐约森然的鬼气,像一只朦胧夜色中走来的艳鬼。
    景昭平静回视。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淡红唇角微弯,是个非常认真诚恳的表情,仿佛全然没有察觉到气氛的无形改变。
    “那你呢。”
    脚步声一路走到博古架外,是积素正走出去点燃外间灯火。
    在这短暂的、仅有二人的空间里,裴令之背对灯火,朱红唇角一点点向上提起。
    那种从来都八风不动、顾盼风雅的气质随着半明半昧的光影暂时隐没了,另一种幽然而冶艳的神情浮现出来。
    他一手支颐,长久凝视着景昭文秀的面容,似乎想要将她眼角眉梢每一寸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
    然后他曼声重复道:“那你呢?”
    景昭下意识托腮,以一个绝对平衡的角度迎上裴令之的目光。
    “是我先问的。”景昭轻声道,“先来者居上。”
    脚步声再度靠近,积素点完外侧灯烛,绕着圈一路点进来,瞥见二人彼此对坐的姿态,下意识刹住了脚步。
    裴令之目光丝毫不动,一手轻轻抬起,掌心向内轻摆。
    积素愣了一下,还是犹豫着退了出去。
    “好吧。”裴令之柔声道,“我离家出走的原因很简单。九月东宫下江南,南方年轻儿郎齐聚江宁备选,我不想去。”
    景昭愣住:“备……选什么?”
    她自幼在京中见多识广,飞蛾扑火者多如过江之鲫,隐隐已经猜到答案,却还是下意识问出了口。
    “东宫正妃。”
    刹那间景昭短暂怔住,忽然抬起手,啪啪啪鼓了鼓掌。
    “?”
    景昭说:“没什么。”
    与此同时,她默然想着:多亏父皇励精图治,这些年北方朝廷干得不错,否则恐怕难以争得这份面子。
    下一刻,她问:“那你为什么不想去?”
    景昭压下眼梢,尽可能以一种绝对置身事外的立场,仔细打量同行数日的裴令之。
    论容貌。
    论门第。
    论心性。
    论才学。
    论声名。
    她在内心一一衡量这几项标准,得出结论,即使北方十二州中,也难以有与对方相提并论者。
    不谈其他,也不谈养望与否,只看对方那张脸,便足以角逐东宫正妃的位置。
    裴令之撑着头,思考片刻,然后道:“志不同则道不合。”
    景昭反问:“你怎知不合?”
    裴令之又说:“古称色衰相弃背,妾颜未改君心改。”
    景昭说道:“后、妃自有尊位。”
    裴令之再道:“君不见左纳言,右纳史,朝承恩,暮赐死。”
    景昭收回托腮的手,袖手摇头:“还是不对。”
    裴令之眨动乌浓的长睫,望向她,神情有些诧异,似笑似叹。
    “怎么?”他似笑非笑道,“女郎就这么想向太女殿下举荐我?”
    景昭看着他,平静道:“你还有未尽之言。”
    裴令之眨动的长睫定住了。
    片刻后,他忽而一笑,望着景昭轻轻摇头:“不,我说完了。”
    景昭若有所思。
    她缓声道:“那我换个问法,如果我愿意举荐你入朝,你愿意吗?”
    窗外天色更加黯淡,晚风从半开的窗中吹入,吹至房中,带起裴令之肩头一缕长发。
    裴令之垂眸。
    他明白,对方已经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于是他摇摇头,微笑道:“自然不愿。”
    果然如此。景昭想。
    ——行路难,行路难。
    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覆间。
    这是裴令之念出那句诗的最后两句,也是他想要出口却未曾出口的未尽之语。
    景昭秀丽的眉梢一寸寸扬起。
    她见过的少年人,心有九窍如柳知、城府深如郑明夷、意气风发如谈照微,甚至天真稚拙如薛兰野,无论是深是浅,是贤是愚,却都有着如出一辙的积极入世的态度。
    这种态度来自于他们可供依仗的家世,来自于他们身为东宫伴读的特殊地位,来自于他们自幼饱学积淀的学识才干,也来自于他们的年纪。
    少年人往往积极进取,热血飞扬,仿佛有着无限勇气。哪怕沉静如柳知,守拙如程枫桥,也只是将那份情绪藏得更深了些。
    但裴令之不同。
    他像是南方清溪之畔手执钓竿垂钓了十八年的渔翁,哪怕表现出真实的喜怒哀乐时,尽管更像个活人而非精雕细琢的玉像,却也能窥见悲喜之下的倦然。
    就好像,他对这个世界的态度早已变得疲倦而消极。
    她生出一丝疑惑与古怪。
    “你呢?”裴令之轻声道。
    声音打断了景昭的思绪。
    她微笑道:“你猜对了,我出身东宫,此次来南方,正是受圣命代天巡牧。”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右手从袖底露出,素白指尖悬着一方朴素的小印。
    “你可以称我的字。”景昭顿了顿,平静说道,“曦和。”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