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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5章 裴令之倾身向外,伸手欲扶……

    茶盏中碧色沉浮,翻腾不休。
    袅袅白雾升腾,模糊了白衣少女的面容,也遮蔽了县令投来的视线。
    仙野县令端起茶盏,借此悄悄打量对面的苏氏女郎。
    对方有一张文秀美丽的脸。
    但任何人看向她的时候,都很难第一时间集中注意力去评判她她美貌与否。
    她白衣广袖,似是北方馆阁服,却又更为飘逸舒展。衣衫下摆以同色异色丝线织出精细的如意云纹,乍一看通身霜白如雪,然而稍稍定睛,立刻便能看出日光照耀其上闪烁出的细细明光。
    按照馆阁服的制式,她的腰间本应悬一块玉佩、香囊或官牌,此刻却别着一把连鞘薄刃,纤薄修长,自有寒光。
    便如它的主人那样。
    景昭端起茶盏,抬袖一挡,杯盏根本没能沾上她的唇瓣,下一秒她放下茶,远山般的眉毛扬起,道:“贸然前来拜访,失礼之处,大人莫怪。”
    说实话,她最失礼的地方压根不是贸然登门,那颗盛在匣子里当做拜礼送进来的人头才是。
    如果县令修养再差一点,此刻估计已经冷笑出声了。
    然而仙野县令的修养显然不差,或者说,他认为自己的修养很不差,且还很有大局观。
    在皇太女即将南下的节骨眼上,面对一位不知为何从北方而来的士族女郎,县令的大局观使得他保持了一百二十分的警惕心。
    于是他放下茶盏,缓缓道:“女郎言重了。”
    景昭看着他,径直道:“既然大人不介意,那我就直说了。今日贸然登门,是因为在大人的辖地内发生了一些很不愉快的事,所以我想向大人要个解释。”
    图穷才能匕现。
    但景昭今日根本没有准备好的地图,丝毫不做掩饰,更没有太多寒暄与客套,言辞就像最锋利的匕首,直直挑明了并不愉快的来历。
    县令颇为意外,神色变得认真,道:“女郎请说。”
    景昭道:“前日傍晚,我与舍妹游学到此,借住在仙野下辖的小王村。昨日一早还未启程,便有仙野县差役李氏、刘氏二人入村,强逼村民缴纳额外的赋税,威胁要将村中妇人卖良为贱,对我们姐妹冲撞无礼,颇多冒犯!”
    说到这里,她似是有些口渴,暂时停住了话音,端起一旁茶盏啜饮。
    借着袖摆遮掩,景昭无声观察着仙野县令的神色。
    这是她刻意留给对方表态的时间,也是对方自救的机会。
    此刻,对方说不说话,说什么话,将在不久的未来直接决定他的生死。
    即使县令自己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砰!
    县令一拍桌子,义愤填膺:“竟有此事,那二人当真是我仙野县的差役,不是闲人冒充?”
    景昭看着他平静道:“那二人携带有仙野县官署铜制腰牌,不是伪造。况且,经人指证,年年县署征收劳役、赋税,都是李氏带人前来。”
    那就没什么可以辩驳的了。
    县令皱眉,恨声道:“这二人胆大包天,实在可恶,女郎放心,我这就命人前去查实,决不轻饶。”
    景昭幽幽道:“不必大人费心,李氏罪该万死,他的头颅我已代大人斩下,至于刘氏,还有一口气,可以交由大人治罪。”
    方才情急之下,县令满心满眼都是这位北方女郎,嘴上说着话,心中却已经百转千回,极力思索对方与北方朝廷是否有什么关系,甚至连看到那颗人头之后的惊吓与恐惧都被冲淡了大半。
    景昭不提则已,一提他便想起那颗散发着隐隐腥臭,狰狞可怖的人头,顿时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胃里翻滚作呕。
    看着县令脸色难以抑制地泛白,景昭神情变得很淡。
    因为表态只需要一句话,然而县令到现在还是没有说出那句话。
    不知为什么,县令忽然觉得有些冷。
    或许是房中冰盆放的太多,他没有放在心上,端起茶水喝了一口,身后侍从连忙举着茶壶上来斟茶。
    温热茶水驱散了周身寒意,也暂时压住了县令胃里的烦恶。他正色道:“那二人竟敢冲撞士族,死有余辜,女郎放心,我必定严厉处置。”
    这句表态终于说出口了。
    然而却不是景昭想要听到的答案。
    笃的一声轻响。
    景昭指尖点在桌面上,笑的很是和气:“大人不怪我擅自斩杀李氏?”
    “冲撞士族,已是该死。”县令不假思索道,“女郎不必担忧,我等门第清华,岂容辱蔑?昔日灌夫亦不能免,区区几个微末差役竟敢冒犯弘农苏氏,张狂无忌自行取死,不过如有下次,无需女郎亲自动手,令下仆押送其人至官署即可。”
    厅中有片刻的寂静。
    很快,景昭淡红唇角一弯,是个温和满意的笑容。
    她愉快说道:“大人宽宏。”
    县令微笑道:“不足挂齿,女郎远道而来,在仙野碰上这种不愉快的事,我身为此地父母官,也有失察的责任。如果女郎行程不急,或许可以留下小住两日,也令我尽地主之谊,聊表歉意。”
    景昭适时露出思索的表情,片刻后摇头:“不了,我们姐妹这次奉尊长之命外出游学,不能在一地盘桓很久,须得尽早回家,以免家中长辈担忧。大人好意,苏和心领了。”
    “游学啊。”县令捻须赞叹道,“弘农苏氏果然积淀甚厚,旧习犹存,女郎千里迢迢至此着实不易,反观如今南方的子弟们已经吃不得这个苦了,真是今不如昔。”
    景昭随意道:“大人谬赞了,一切自有侍从随行安排,倒也没什么苦头可吃。只是马车坐的久了,很是难受。”
    县令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举动神情,此刻注意到她无所谓的神色,与那仿佛丝毫不知民间疾苦的语气,心下松了口气,又有些鄙夷。
    ——久闻北方世家经历过伪朝之祸后,大不如前,仅剩门楣,如今看来此言非虚,连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女郎竟都要着力栽培,想来当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刻。
    想到这里,县令不由得微微一笑。
    北方世家越是无能,南方世家越有机会。
    当年朝廷推行科举,妄想提拔寒门庶族,最终一败涂地惨淡收场。御座上那位身为江宁景氏嫡系,竟出此下策,想来也是北方世家饱经战火之后人才凋零,可用之人寥寥的缘故。
    如今看着对面那位年轻美丽却头脑空空的苏氏女郎,县令忍不住走神片刻,陷入思忖。
    建元初年南方世家送往北方为官的大多都是些旁支,一来是受北方世家残余与从龙重臣抵制;二来也是因为北方边境荆狄活跃,各家不甚看好楚朝,生怕再像当年伪朝席卷北方十二州那般,将各族送往北方的得意子弟一网打尽顺手屠戮。
    这几年各族对朝廷的态度已然渐转,只是因为朝中高位多被北方世家与从龙重臣占据,所以自矜身份,不愿让族中嫡系得意子弟做些微末小官,一时进退两难,只能先占据南方各处要职,再缓缓图谋。
    但若北方世家人才难以为继……
    转念之间,县令已经盘算了许多。
    他及时刹住思绪,笑道:“女郎家中尊长果真开明,竟舍得自家女儿在外走动。”
    景昭摆摆手:“这有什么,北方女儿常在外走动,并不忌讳的,反而到了南方,满街未见几个妙龄女郎,颇以为奇。”
    “风俗不同罢了。”
    县令微笑说道,心中一哂,心想自从伪朝以来,河洛腥膻,北方十二州礼乐衣冠果然丧尽。北方这一代年轻女郎,在外行走全无矜持,竟不以为耻。
    反观南方,千金之子不露相,士族郎君尚且自矜身份,女郎更是珍重名誉至极,圣人教化半点未损,又岂是北方十二州能够相提并论的?
    他忽然听见景昭发问:“对了,我看这不年不节,青黄不接的时候,怎么还在收税?那两名公差话都说不清楚,我也没搞清他们究竟要我缴的是什么钱。”
    县令眉心一紧,旋即又松开,快到仿佛从来神色未改,状似随意道:“哦,这赋税一事不由本官做主,一向是听凭朝廷及州郡尊长吩咐。”
    说到这里,他先向天一揖以示敬意,才道:“不过,即使朝廷及州郡免税,每隔两年也要略收一点,不多,主要是用于补充县署钱库,这部分钱大多用作修葺城中建筑道路,抚恤贫民死难等,这历来是县丞亲自负责,下辖各处情况不同,我也无法说的很清楚。”
    景昭作恍然大悟状。
    她说:“原来如此。”
    与此同时,她看县令的眼神已经变得极为冰冷,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县令并没有发现这一点,他只是皱了皱眉,然后低声吩咐侍从挪两个冰盆出去。
    正在这时,一名侍从进来,低声说了两句。
    县令道了句失陪,起身出门,声音极低,轻声吩咐:“把裴氏的人先请过去上茶,我稍后就去见他们,说是什么事了吗?”
    侍从声音更低:“只说有奴婢盗窃族中藏品私逃,但据传言,仿佛是裴氏有位小姐,跟着人私奔了。”
    “哦?”
    县令有些幸灾乐祸地咧了咧嘴:“先好生招待。”
    紧接着,他跨进屋门,含笑说道:“女郎是与令妹一同来的,何不请令妹一同进来,我令内人设宴,为女郎洗尘。”
    话音未落,他注意到景昭已经不在原来的座位上,而是负手端详着窗边一只造型别致的花樽。
    “不了。”景昭扬起唇角,微笑道,“舍妹受了些冲撞,心情不佳郁气难解,正有些不适,恐怕不宜见人。我身为长姐,也不能将她留下独自赴宴,大人的心意我便心领了,时候不早,苏和先告退了。”
    说着,她一扬手:“大人留步。”
    县令自然再三坚决留客,但面前这位苏氏女郎仿佛不仅脑子缺了根弦,为人处世的礼节也十分不到位,不待推拒两番,便一振衣袖翩然离去。
    望着那道流云般飘然而去的背影隐没在院门外,县令收回凝住的目光。
    两名亲信拖着一个死狗般血肉模糊的人停在院外,其中一人穿过庭院前来汇报:“这便是那刘守信,已经遭了苏氏的侍卫毒打,眼看是活不成了,大人您看如何处置?”
    县令嗤笑一声:“处置?丢到乱葬岗去!他家里若有亲眷在县署当差的,一并赶出去,还有那……”
    想起人头,他又是一阵作呕,胡乱往身后一指:“处置了,家里人也赶出去,日后不得录用。”
    历来官署微末小吏,都是父传子子传孙,结亲也多在同僚中择选,如此几代相传。
    常言道小鬼难缠,若是寻常县官,处置本人也就罢了,将两家亲属一并逐出,不知要牵连多少,多半要有些麻烦。
    但仙野县令并不在乎。
    他出身南方世家,这些微末小吏在他眼中,和一两只飞虫并没有差别,更不会去考虑他们家中会不会生出怨气。
    有怨?
    敢对世家子弟含怨,下场可想而知。
    横竖南方富饶,最不缺的就是人,死上几个又能怎么样?
    “蠢东西。”县令不悦道,“苏氏女通身气派,分明出自名门,这两个蠢货竟收税收到世家头上,反为本官惹事上身,一死便宜他们了——抽几个人,远远跟着,看那苏氏车马往何处去;另外立刻派人详查她的底细,不得懈怠,快去!”
    亲信连忙领命。
    县令皱眉道:“还不快去?”
    亲信忙不迭地示意拖走。
    一名拖人的侍卫一边走,一边嘀咕:“真奇怪。”
    同僚问:“什么?”
    “你看这伤,不像是刀剑棍棒打出来的,倒像是……像是扫帚、锄头、铲子那些农具。”.
    吩咐完亲信,县令终于压不住胸口的惊恐烦恶,干呕两声,低声骂道:“行事癫狂,不成体统。”
    走出县署的大门,马车正停在阶下。
    苏惠从车上跳下来,挑起车帘,帘中飘出雪白的帷帽垂纱。
    是裴令之倾身向外,伸手欲扶,同时低声道:“如何?”
    景昭隔着衣袖在裴令之手腕上一搭,象征性借了把力,轻声一哂:“中饱私囊,自寻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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