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6章 桥·-伍- 松木木门凝结霜色,中……

    松木木门凝结霜色,中间横条积出雪层,靠近门锁处,印下深浅不一的四根手指印。手工痕迹很重,却胜在做门的人审美不错,上漆调色色感也强,能与周围景色融合为一体。
    凶宅名声在外,附近居民平日都是绕道走,大雪天便更没什么人来。
    从河边桥墩上来后,脚印车辙印越来越少,仅余河边靠近石栏处猫狗留下的痕迹。
    时常佝偻的背影走过桥面,站在门前慢慢挺直腰背。他伸出手推了推,发现没推动。
    他又往前推了下,看到门缝里的木头门栓卡在凹槽中。
    连门都不锁,光用门栓……
    守村人不动声色拿起拐杖,剥去尖端缠绕的布条,露出内里尖刺金属,从门缝中钻入,轻轻往上挑开门栓。
    木门“吱哟——”一声被推开。
    为避免被发现,他迅速按下门栓,从半开门缝中潜入老宅。
    跟着雪地脚印绕过壁照,穿过月洞门,不走沿廊,反倒走的是旁边小道。
    守村人解开拐杖上缠绕的所有布条,完全亮出内里裹着似剑似长针的武器。他与银清感官并不如其他分身那般持续,只要银清忙起来,根本管不了他们分身。
    事在人为,不论是否故意,她总会和他相遇。
    尤其是,岑让川和银清在各自防备下,信任崩塌,给了他这个机会。
    脚印延伸至后院厢房停止。
    来人没有敲门,径直入内。
    里面安安静静,零食柜没有打开,平板手机在桌上放着,地上也不曾有痕迹。
    鲛人不在?
    岑让川正想出去,在池塘里找找,刚转身,灵光一闪。
    她走到收拾齐整的书桌前,伸手去触摸平板。
    热的。
    不仅热,还是滚烫。
    旁边还有一杯喝完的热可可,杯沿深色水痕在她眼皮子底下直坠,掉在桌上,看样子喝的很急。
    岑让川直接道:“出来,不打你。”
    上次那两巴掌实在是她气狠了,做出的不理智行为。
    屋内总算有了点动静。
    桌下绚丽鱼尾悄然推开柜门。
    鲛人鬼鬼祟祟探出头,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防备道:“真不打我?”
    他身上和银清一样,灼痕未消,也不知道怎么把自己塞进桌柜的,只露出半张脸,用银白色的眼眸看她。
    “不打你,问你点事。”
    鲛人依旧警惕:“我不会给你做小的!你死心吧!”
    “……”
    她在银清分身中究竟是什么样的形象?
    色令智昏的好色之徒?
    岑让川两步走到他面前,这才发现原来柜门里面大有乾坤。
    鲛人不知何时在底下挖了个洞,底下隐隐有光透出,竟还是个密室。
    但这并不是重点,她趁鲛人一时半会塞不回去,用力把整条鱼都从里面硬拽出来。
    鲛人两只手被抓住,生拉硬拽下疼得滋儿哇乱叫一通。
    骤然被暴力拽出,他误以为岑让川要霸王硬上弓,喊道:“我誓死不从!你要敢对我做点什么我立刻连通银清感官告发你!”
    岑让川抓住重点:“你现在没跟他感官相通?”
    鲛人警惕往后挪去,一副贞洁烈鱼的模样,死死捂住胸口衣襟:“你少来,不就是趁他外出忙碌想霸王硬上弓,我告诉你休想!”
    “滚,咱俩不是一个物种我对你没兴趣,问你点事,但不能让银清知道。”岑让川顺手把柜门关上,怕鲛人跑了,又把门窗都关了。
    “你问事就问事!关门关窗做什么!”鲛人吓得使劲拉拽柜门,被岑让川听到动静,立刻折返回来逮住,被压制住的鲛人眼见跑不掉,急忙求饶,“我们打个商量,你要真想要我,好歹先跟银清商量下,不然被他知道,我明天就得上餐桌。他心理扭曲,你也不希望被强迫吃我尸块……”
    岑让川懒得跟他迂回,直接问:“他墓室要怎么去?”
    空气寂静一瞬。
    小风拂过银杏叶,雪花落在窗台上的动静皆能清楚入耳。
    鲛人鱼尾被她压着,背靠在红木椅腿上,和银清相似的面容上露出震惊之色。
    银白色双眼睁大,意识到她是刻意调开银清来找自己后眼神开始躲闪。
    “我、我怎么知道……他墓室不给任何人进去,连我也不例外,你问我没用。”
    何止是不让他进,银清自己也没怎么去过。
    那破地方在地底,真正暗不见光,真正寂静无声。
    万事万物在进入墓室后恐怕都会归于虚无的另一世界。
    那是她上辈子为他创造的囚牢。
    岑让川不知道鲛人在想什么,但她知道鲛人一定知道怎么去。
    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哄骗鲛人说:“你不用想这么多,告诉我怎么去就行。你知道的,银清很喜欢我……”
    鲛人听到这,忍不住打断:“哪止喜欢啊,他巴不得和你一块被扔进榨汁机里日一声打成糊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生生世世不分离。”
    “别打岔。”岑让川好不容易酝酿出的情绪烟消云散,只能重振旗鼓继续道,“你把去墓室的办法告诉我,或者告诉我墓室里有什么。他不会知道是你说的,就算知道,我替你扛着,你在这件事里干干净净。当然,你要是能说,以后你要什么我给什么。银清若是自由,我带着他到处走,这宅子相当于归你所有,他自由,你也自由。”
    鲛人对她说出的最后一句动心了。
    他们皆是由银清分裂出的分身,跟储备粮没什么两样。银清想杀就杀,想留就留,活得心惊胆战,又不得不跟随他,可以远行却根本走不出多远。
    自由,鲛人最想要的自由……
    不必困在这的自由。
    不必战战兢兢生活的自由。
    可以作为个体生活的自由。
    “我给你一片新鲜鳞片作为掩护。你需得把他调远忙碌,他分不出神细辨真伪。墓室在金库最底层。不过,你进墓室做什么?”
    “我在镇子边缘博物馆遇到了前世的我,帝君告诉过我银清真正的死因。还说了句很奇怪的话,她说,再过不久,他邀你入银杏树下地库时,你好有个抉择。这不就是明摆着有秘密?”
    “其实……可能秘密已经消失……”鲛人也不确定,他即使是银清分身也是有很多事情不知道的,“算了,我不误导你,有些事银清也不告诉我们,你要去的话自己动手撕吧,伪装成是你强迫我,不然我不好交代。”
    “撕哪你不会痛?”
    “你十根手指,十根脚趾,你撕哪根不会痛?”鲛人瞪她,问的都什么破问题。
    从肉里长出来的怎么可能不会痛。
    岑让川默了默,双手在鱼尾上按着摸着,拿不准要撕哪片。
    鲛人被她摸地又痒又难受,催促道:“猪肉铺子挑肉呢,快点撕呀。”
    银白鱼尾上也有灼伤,和银清双腿上伤口一致,黑丝带般螺旋缠绕。
    岑让川看到在伤口边缘要掉不掉的一片鱼鳞,决定选这片。
    她刚把手放上去,鲛人就发出一声急促惊喘。
    “我还没拔……”
    话刚说出口,她忽然看到半空中投下一片黑影,将她和鲛人都笼罩在阴影中。
    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鲛人已经扑上来,抱着她滚到一边。
    寒光刺来,“叮"剑尖刺入地砖,没入大半。
    门外大片天光倾泻进来,她看到薄剑上反射出的冷光,在屋内暖气烘烤下,上面沾染的雪花化作水,顺着剑身流下。
    她沿着着把古里古怪的长剑往上看去,剑柄弯弯,被一只粗糙的手握住,指骨发红,还有冻疮。
    再往上,岑让川终于看清他蓬乱头发遮盖下的脸。
    和银清一模一样的脸,眉心正中有颗红豆般的小痣,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又慈悲,宛如破庙里断了香火的菩萨像。
    可他眼中的杀意那么浓烈,像冬日严寒下的石冰,凝结出大片颠倒的冰霜丛林。他以边缘倒挂的冰棱作为武器,恨不得扎穿她的胸口,杀之而后快。
    守村人拔出长剑,二话不说再次朝她刺来。
    这一刻,岑让川才明白银清曾说过的恨她是真的。
    他恨她。
    一直恨她。
    她不在的时间里,恨入骨髓。
    如果不把这层恨意分裂出来,他无法生活,更无法呆在她身边。
    直至今日,她望着守村人这个分身,才对他恨她有了实感。
    寒光流星般下坠。
    岑让川急忙抱着鲛人,往旁滚去,避开锋芒。
    磨得锋利的长剑霎时削去她一截发尾。
    这次力道比上一次还要大,震地石砖开裂。
    “你快走!”鲛人笃定守村人不会伤害自己,忙用鱼尾把岑让川推出门去。
    力道太大,她顿时像球一样撞开木门滚出。
    在雪地里烤肠似的滚了好几圈,嘴里塞了满口雪,冻得她牙根疼。
    好不容易撞到池边石栏停下,睁眼就看到屋内鲛人被压制,守村人掐住他脖颈,剑尖沉下,距离鲛人喉咙不过一寸。
    鲛人死死握住剑身,锋利割裂皮肤,径自将下端染满蓝色血液。
    两个分身对峙,岑让川看出守村人今天怕是不会放过自己,更不会放过鲛人。来不及感到害怕,她抄起一旁银清拿来牵引花藤的竹竿就上。
    岑让川几步跑过去,对准他后脖颈后举起长杆砸下。
    电光火石间,守村人背后跟长了眼睛一样,猛地伸脚踹她左腿。
    岑让川不设防,冷不丁被踹一脚疼得不行,下意识松了手。
    但她没有傻愣愣不自救,反倒拼尽全力往前扑去,勒住他的脖子往地上倒去。
    近在咫尺的死亡危机暂时解除。
    鲛人躺在地上,被掐得眼睛充血,喉咙疼得厉害,喘口气都像要从内部撕裂那般充满血腥气。手心刚刚握着剑,伤口深可见骨。
    他来不及处理伤口,捂着被掐成青黑色的喉管,嘶哑着嗓子喊:“让川!”
    倒在旁边的两人一上一下叠着。
    岑让川从背后用手臂死死勒在守村人脖子上,额角青筋浮起,因职业需要常年搬动重石上的手臂肌肉线条顿显。生死关头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守村人被她箍地翻白眼,手臂折起正要给她几个肘击,刚往上提聚力,手腕上马上感到传来冰冷湿润的束缚。
    犹如蟒蛇鳞片紧贴在皮肤上寸寸收紧,力道大地像要掐断他的双手。
    “嘎吱吱——”
    骨头拧断的动静落在三人耳边。
    岑让川仍在和鲛人一起使劲,企图在这宅子内弄死守村人。
    许是知道她们也起了杀心,守村人不断挣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秒针在墙上“滴答滴答”走着。
    “唔——唔!”
    守村人在她们合力围剿下失去挣扎的力气。
    终于,他逐渐不动。
    如同被割断脖子放血的家禽,抽搐着没了生机。
    见他这样,鲛人慢慢放松警惕,鱼尾力道不知不觉松懈。
    岑让川也快脱力,缓缓放开。
    就在这时。
    瘫在地上的肮脏手臂抬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往后肘击!
    “咚!”
    “啊!”
    重物陷入皮肉的闷响。
    岑让川痛地冷汗“唰”一下濡湿底衣,捂住左腹肋骨疼得满地打滚。
    守村人抓起长剑,眼看就要朝她刺来。
    “让川!”鲛人急急冲上来护住她,鱼尾对准守村人背后重重一击!
    “砰咔……咚隆!”
    守村人被这力道拍得往前冲去,砸翻红木桌椅,各种电子产品杂七杂八物件摔碎在地,狼藉不堪。
    岑让川缓过气来,扯下腰间金藤扶着花架站起,她被激起血性,眼中俱是升腾起的杀意。
    还未等她动手,守村人捂住流血不止的额头缓缓站起。
    他的血不是鲛人这般蓝,也不是银清那样绿,而是鲜红。
    动物一样的鲜红。
    岑让川鲛人都不由一愣。
    守村人盯着她们,粗喘着往窗户方向移动。
    她们站在原地,死死盯着他。
    “你先对不起我的……”他说话了,嗓音也和银清一模一样。
    岑让川呆呆看着他。
    鲛人觉察到不对,看看他又看看岑让川,想问些什么,但场合不对他又闭上了嘴。
    “你想给他自由,他又真的能自由吗。”守村人已经靠近窗户,冰冷注视她们,“他又真的是原先的他吗?”
    “你什么意思?!”鲛人忙问。
    他并不常呆在银清身边,有些事他早觉得不对,又觉不出哪不对。
    “嘁,你护着她,但银清迟早有天会把你宰了喂她嘴里。”守村人知道自己伤重,再不走这两人怕是会追上来。
    他丢下这句,从窗户翻出。
    一人一鱼果然追了上来。
    可他好似早已熟悉宅子地形,三下两下从后门逃走。
    追不上的二人只能对他背影干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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