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承凶宅后gb》 正文 第1章 五百万和他 【如果给你五百万,入住凶…… 【如果给你五百万,入住凶宅三年,你愿意吗?】 【A.愿意 B.不愿意】 手指在平板上干脆利落点下B,并留下评论:这类活动网上还有很多,还是再看看吧。 选完此选项两天后。 岑让川开着自己花了八千块钱的小破车大包小包马不停蹄花上十三个小时开车回老宅继承遗产。 当她站在破旧的老宅门前,替她姑妈办理遗嘱继承的律师已经等在门口。 一块定位手表,防水防火防盗不能摘下。 范围只能在镇子里活动。 只能住在宅子里。 中途违约,需赔偿总金额的两倍。 多简单的要求。 岑让川痛快地和律师在卖炒粉的路边摊签下这份五百万的合同。 一旁跟着律师的会计迅速操作,把预定金一百万打进她卡里。 此后,第二年会再给她一百万。 第三年,才算完成合同,尾款三百万。 一共五百万。 一夜暴富的梦想照进现实。 是凶宅又怎么样? 现代社会,难道厉鬼比穷鬼还可怕?! “祝你好运。”律师和她握手。 岑让川看到他的笑容里似乎带了几分同情,内心不由翻白眼。 怎么着,三年五百万。 是凶宅又怎么样? 她一个月工资七八千,去掉中途可能失业的风险,五百万得从上辈子开始存到下辈子。 上班比住凶宅还可怕。 望着手机里显示的七位数,岑让川感觉自己今天就是世上最幸福的小女孩。 律师走后。 频频向他们看过来的女摊主终于没忍住:“小姑娘,你是要住有大银杏的那个大宅子不?” 岑让川晃晃手里的钥匙:“是啊,咋地了。” “哎哟,那地方可太凶了。你没发现那周围都没人住吗?你小姑娘家家的怎么敢噢。” 岑让川呲牙:“没事大娘。我本职工作就是驱邪的。” 不过是间接驱邪。 “这么厉害哟,那阿姨不说啥了,你自己个当心点昂。”女摊主也不劝了。 反正不是她住。 摊主还听到那小姑娘是继承这个宅子,住了有钱拿。 她们普通人要是进去了,小命得丢里边。 岑让川付完钱,拖着大包小包心情愉悦地回去宅子。 百年老宅在镇子上的最西边,背靠矮山,面前就是河。 最最重要的是…… 岑让川站在砖石桥上最顶端,双手叉腰望着底下占地广阔的老宅。 合同上写的是多少平来着? 她掏出合同,去看上面的占地面积。 个、十、百、千、万…… 将近五万平…… 她刚刚来这签合同太激动了没仔细看,一看之下,发现过了河后居然整座片地都是她名下的。 宅子唯有中心处是两层楼设计,其余都是低矮房屋走廊组成。在她这个角度看,只能看到长如迷宫的黑瓦,还有外围长苔藓的白墙。一棵合同上写明不可砍伐的大银杏郁郁葱葱,像一个放大版的西兰花支楞在宅子上空。 千年银杏上泛白细线垂落,千丝万缕,像京剧戏台上的须髯迎风飘荡。伸展到围墙外的银杏枝条上边扎着已经褪色的红布条,细看下似乎还有挂着的木牌。 她拉着行李箱走近。 过了桥后,周围没半点人声。 只剩流水潺潺,连虫鸣鸟叫都听不到半分。 岑让川走到厚重的木门前,看到上面有被蛀虫留下的斑驳痕迹。她干脆把钥匙收起来,后退几步,然后猛地冲上去。 “夸拉——” 灰尘四起,已被蛀成空心的木门直接被她踹烂。 “我就知道。”岑让川甩甩刘海上的尘土,“一个破木门还锁什么锁。” 她出去把行李拿上,绕过壁照,径自来到黑沉沉的前厅。 这处明显已经很久没人打理,落下的腐烂树叶和堆积的鸟粪已经把石砖地面弄得又黑又黄,踩一脚上去都嫌脏。 她没了办法,把行李箱放在稍稍干净的地方,往前厅走去。 黑漆前厅大门居然也上了锁。 但岑让川手里只有一把钥匙?她正想打电话问问律师怎么回事,结果对方先打了过来。 “你好,岑小姐。”律师礼貌道,“忘记告诉您一件事,宅子里有一位管家,您要是有什么不懂的事,可以问他。” “哥们,要是管家跑了呢……”岑让川无语望着手上摸到的一把灰。 这破宅子哪有管家的样子! 大门是可以随意踹烂的,壁照是斑驳的,路面是脏兮兮的,连前厅门锁都布满灰尘…… “您的姑妈留下遗言就这些,其他的我也不知道,若是需要管家帮助,又没有管家,建议您可以在网上挂个招聘。祝您生活愉快。嘟嘟嘟嘟——” “我靠!”岑让川瞪着手机。 要不要这样?挂这么急,这是怕宅子里的鬼顺着信号爬到他那吗? 得知宅子里可能有管家,她干脆喊了声:“有没有人啊!” “咔哒”一声。 门上的锁自己打开,重重掉落在地。 宅子里寂静无声。 岑让川摘下脖子上自己亲手雕刻去道观开过光的翡翠佛公,缠在手上。 她不太害怕鬼。 总觉得那是人幻想出来的。 现在下午三点,她还是不进前厅了。 岑让川提着行李箱,自欺欺人地绕过前厅,向从旁边小路上走绕过去。 长长的沿廊通向厢房和主家位置。 中间天井处,是一大片干涸的池塘。 枯枝陷入淤泥,不仔细看,就像一根根手指立在里边。 宅子里一片枯败景色,听不到活人发出的响动。 “有人吗?”她大着胆子又喊了声。 没人应声。 她只好尽快穿过长廊去主家房屋。 岑让川身为玉雕师,多少了解些传统文化,知道宅子格局大差不差都是那样。 果然,走了两三分钟,面前豁然开朗。 一大片空地中间,用白玉雕了块正方形的凶兽图腾嵌入其中。 她蹲下身去看,随意捡了根树杈子把覆盖在上面脏兮兮的黑色东西拨拉开。 怒目尖牙,无角有髯,祥云环绕。 是白虎。 她仔细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却感觉如芒在背。 像是有人在暗处盯着自己。 岑让川回头去看,没有人。 面前两层小高楼光线昏暗,被古银杏遮去大半天光。 她后知后觉地看了看自己的腿。 奇了怪了,这地方阴湿破败,植被茂密,应是蚊虫也多,何况这么大棵古银杏在这,怎么没半点鸟叫。 连蚊虫也无…… 如同进了一个毫无生气的世界…… 岑让川咽了咽口水,又喊了声:“有人吗?” 她已不抱希望。 这破宅子都成这样了,怎么可能还会有人来。 谁知,那二层小楼门前挂着的古式锁头再次掉落。 “咔哒”一声轻响。 大门打开一条缝。 “……”这里其实安了机关,不过是声控的? 合同里没规定她必须睡这吧? 岑让川二话不说,又换地方。 可其他厢房不是突然锁头落地就是堆满杂物。 她咬牙要去另外半边地方,走着走着,又回到主屋门口。 岑让川不信邪,放下行李箱又是老路重走。 结果这次绕行回来后,二层小楼大门已经被打开。 她放在古银杏石桌旁的行李箱却出现在门里。 岑让川:汗流浃背了。 这其实有管家? 但在给自己下马威或是开玩笑? 她安慰自己,丢下行李箱狂奔向宅外。 睡在宅子阶梯上,也是睡在宅子里! 她不违反合同! 岑让川感觉自己跑了很久,回过头来又发现自己出现在主屋门外。 而且比前两次更近了,就差把脚迈进门槛。 “我靠,管家你是不是还在这!”岑让川大骂,“有病吧你,玩这些把戏。再整这些我把你头卸下来!” 她忽然听到一声轻笑从头顶传来。 岑让川猛地抬头,腰上不知被什么东西撞了下,她直接被撞了进去。 黑漆漆的屋子连人带行李箱都砸在地上。 她后脑勺不知砸到什么东西,睁眼望向房梁,却看到一双脚悬在自己上空。 暗色红嫁衣垂落,青丝披散落下。 一根白绫悬挂房梁,暴突双眼直直瞪着她,长舌吐出。 眼前一黑。 岑让川经不住吓,直直昏过去。 梦境里。 浑身挂满毛爷爷的厉鬼追在她身后喊:“五百万、五百万、你不是想要吗!快来啊!快来啊!” 恐惧到极致就是愤怒。 她蓦地转身…… 一双手轻轻托起她磕出血的脑袋,正要替她处理。 昏过去的女人却倏然睁眼,一脚踹来。 黑暗里只听到一声闷哼。 脖颈忽然被掐住,略尖的喉结在她布满老茧的手心里滚动。 岑让川闻到对方身上的似是春茶又似是树叶零落成泥散发出的腐败香气,鬼使神差地低头吻住对方冰凉的唇。 他先是挣扎不愿,乱踢乱蹬。 后来也不知道是因为岑让川吻技好还是他太久没被抚慰,在升起的温度中他慢慢停止挣扎,被她压着任她为所欲为。 岑让川扯下自己腰上的绳索腰带,捆住对方双手,绑在沉重的雕花木桌椅腿上。 他不会说话,想要反抗,却被她撩出火,每寸肌肤都在发热,逐渐把理智燃烧殆尽。 伸手不见五指黑的屋子,顿时只剩下唇舌交缠的靡靡细响。 失去视觉后其余感官异常敏锐。 她触摸到对方的皮肤,光滑细腻。头骨圆润,眉弓高,显得眼窝深邃。鼻梁高挺,点在她脸上,二人接吻需歪着头才能深入缠吻。 闻着他身上的气味,加上手下触摸到的信息。 岑让川恍恍惚惚想起这十几年里梦到的那个少年。 他胸口插着剑,跪行至自己面前,直到临死前都还哭着求着要她相信他。 自己非但没有相信,反倒变本加厉,一剑抹了他脖子,给他个痛快。 鲜血迸出,他捂着脖颈,惨笑与痛苦交织,渐渐失去生息。 雨水浇在他身上,墨色长发与鲜血交融在积洼的水坑中。 面容被覆上一层水色。 只依稀记得,是个风华绝代,气质温润柔和的男子。 外边似乎要下雨,隐隐有轰隆雷声。 雷电无声,一瞬间照亮屋子。 她看清黑暗中那种脸,与梦中少年重合。 凌乱墨发散在地上,长至腰际,发尾用金色圆筒束住,几缕碎发贴在脸上,额上微微出汗。他浅色的眼瞳似是浸润一层水色,透着难言的欲色与渴求。 戴在他脸上的单边金丝眼镜连着链,掉在耳边。 穿着的白色仙鹤暗纹上衣,扣在脖子处的盘扣不知何时被解开。书卷气息由内而外,看着柔和却并不柔弱。 岑让川望着他,动作不自觉温和三分。 他却好像不满,用湿淋的双眸望过来。 这一刹那,岑让川认了,哪怕对方是鬼是精怪,自己今天非得尝尝滋味。 她重新低头,他以为她要继续亲吻,却没想到她轻轻咬上他的耳廓,沿着耳垂一路往下,吻在那颗像玉石般的喉结上。 他从喉间溢出低吟。 太久没经历过,一朝重逢就直接做这种事他也没有想到。 衣物褪去,那股馥郁的茶香混着草叶气息愈发浓郁。 熟悉的气息岑让川像是回到以前,跟着制茶师傅学习制茶时的情景。 初雨后的茶园弥漫着雨后略带凉意的草木香气,她游走于茶园,采摘下茶树上的嫩芽,把摘下的茶叶倒入热锅中揉捻,直至成型,露出本来面貌,为炒干成条打好基础。 等到步骤一步步做好,她不急着打包,而是会将茶叶放入紫砂壶,倒入开水。 让第一泡茶水沿着杯沿浇下,直至白色泡沫随着茶水溢出,淌入茶盘。 然后再倒第二杯茶,刚好七分满,去细细品尝自己炒出的茶。 茶水滚烫,不小心流到地上。 似他眼角泪水。 晶莹剔透。 她想,用他的泪泡茶,会不会也如山泉清冽? 他已是不能回答,疲惫至极后昏沉到几乎要睡去,却仍打起精神,脚步不稳地带她上二楼。 烛火暖融。 二人影子再次纠缠在一处。 窗外雷声轰鸣,大雨滂沱。 所有喑哑、低沉的声音都将湮没雨中。 无声无息。 正文 第2章 中元遇诡事 翌日,淅淅沥沥的小雨随风…… 翌日,淅淅沥沥的小雨随风吹入破破烂烂的窗棂。 雕花红木床上,连一床被子都没有。 昨夜下雨冷,只盖了一件外套在肚子上。 主屋二楼卧房,各色红木家具摆放在原来位置上没有挪动过的痕迹,厚厚灰尘蒙在上面,肉眼看至少有百年未曾有人收拾过。 连黄澄澄的铜镜都已看不出原本的色彩。 岑让川从屋里唯一一处干净的床上爬起来。 正好和在穿衣服的少年目光对上。 昨夜雷鸣电闪,惊鸿一瞥。 今早看清少年样貌后除去惊艳,心中还升起一丝异样的恐惧。 墨色长发遮挡住了他的长眉,生着一双看谁都深情的眼眸,偏生透着股冷淡的味道。他嘴唇紧抿,昨夜太过激烈,嘴角残留着伤痕。白到近乎透明的肤色,耳廓脖颈处皆透出斑驳红痕。 岑让川视线下移,看到他胸口处也被自己昨夜留下痕迹。 少年觉察到她的视线,背过身去,连忙把绣满暗纹的上衣穿好,还把喉结下第一颗盘扣扣上,生怕她怎么着了一样。 容貌、背影,皆与她二十年梦境里的少年重合。 那个在雨天跪行到她面前,哭求她一定要相信他的少年。 自己亲手杀死的少年。 临死前说绝不原谅她的少年。 随着她年龄越来越长,朦胧不清重复播放的画面也越来越清晰。 直到要签订合同的前几天,已如身临其境。 他眼中滚落的泪与雨水融合,红血丝密布,眼眶红得像要流下血泪。 他朝自己伸手,手上全是鲜血,口中说着哀求话语。 可自己依旧毫不留情杀了他…… 想到这,岑让川忽而想到什么。 她光着脚几步来到他面前,紧紧盯着他问:“你叫什么名字?!是这的管家吗?” 少年不说话,似是不好意思,不敢与她对视。 低下头去,他看到她脚上的尘土,抿抿唇。 “不是,我们都睡了。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岑让川无语,“你昨天……” 她蓦地住嘴。 昨晚少年喘息声贴在耳边,甚至抵达顶峰时溢出过难耐的低吟,除此之外,好像……并没有听到他说话? 岑让川急于知道他的身份:“你会说话吗?” 他望着她,眼中闪过怨怼,却依旧以摇头的动作回应她。 不会。 不会说话? 是个哑巴? 岑让川又问:“你会不会写字?” 他点头。 岑让川立刻把他拉到圆桌前:“先写你的名字。” 睡都睡了。 总不能真不知道人家名字。 少年看她一眼,伸出一根食指,在铺满灰尘的桌子上写下两个字。 岑让川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会,抬头说:“哥们,写点新中国成立后的文字可以吗?” 他看着她,微微拧眉,似是不懂她什么意思。 岑让川没了办法,打开手机摄像头,把他写的两个字拍下后用字体翻译器再翻一遍。 [字体未能识别] 岑让川:? 她不信邪,点开手写栏那一项,一笔一捺仿照少年字迹写。 [字体无法识别] “你玩我呢?”她有点生气去看少年。 他所站的地方空空荡荡。 别说脚印,一根头发都没留下。 屋子里只剩她一人。 更确切的说,好像只有她。 四周寂静。 她下楼看去,昨夜疯狂过的地方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 那少年似是她臆想出来的般。 手机在这时震动,吓了岑让川一跳。 拿出来一看,是做社畜时留下的闹钟。 岑让川没注意的是,手机上显示的时间。 [8月18] 中元节。 她在宅子里走了半天,根本没找到人在哪不说。 这还没水没电,那她日常所需怎么办? 岑让川绕回主楼,眼角余光蓦地扫过一个奇怪的东西。 主屋楼旁的大银杏…… 她僵硬地转过头去看。 大银杏上褪色的祈福牌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白色的骷髅头。 原本阴沉的天色,变得愈发昏暗。 明明是早上,却黑得像要入夜。 一道惊雷劈过,银杏猛地震颤。 眨眼间。 那些骷髅头又变回祈福牌,不断在风中撞击,发出类似风铎的声响。 岑让川捂着自己快跳出喉咙的心脏,赶紧搜索附近的道观或是寺庙。 她走出没两步,刚走到沿廊下,忽然觉得小腿上毛乎乎的。 惊雷照亮地面。 一抹黑影出现在她身后。 岑让川慢慢回头,却什么都没看到。 她迅速跑出门去,连找把伞的勇气都没有。 这次很顺利出了门。 过桥、穿过牌坊,街上空空荡荡。 昨天卖炒粉的阿姨今天没有出摊。 她沿着导航穿行过巷子,来到一处山脚下。 天色已黑,随时可能下大雨。 她一咬牙,冲上那条山间小径。 两旁野草丛生,几乎有半人高。草木葳蕤,越往山上走杂草越高,把山上另一端遮挡地看不到。 此时,豆大雨点落下。 她看到有个暗红色屋顶在左前方隐隐绰绰。 导航在此时响起。 [您已偏离路线,请按导航指示……指示……重新、为您……规划……] 提示音断断续续不算,还接连换了四五个声线。 可她的手机里,只有默认女声…… 岑让川心里发毛,去看屏幕,只剩下卡个不停的画面。 [规划——] 唢呐声骤然响起。 音量调至最大。 默认女声冰冷传出。 [您已抵达终点。] 大雨倾盆,山间起雾。 她不得不去导航说的地方避雨。 而真正的终点,湮没在升起的浓雾中。 岑让川抓着手机,淋雨跑进那有着红色屋顶的废弃小庙。 她刚进庙里,山路上冲下一条混着黄泥的水流。 只要她晚进来一秒,就会被冲走。 浓雾中。 一抹红色像水墨画中晕开的颜料。 飘飘忽忽,由远及近。 手机再次传出唢呐声。 她吓得手一抖。 那不知用了几百年的破手机登时在地上砸地屏幕四分五裂。 扬声器中不断传出尖利的敲锣打鼓喜庆乐曲。 见那抹红色越靠越近,她顾不得害怕,忙拾起手机想要关机。 长按电源键强制关机按了许久也关不掉。 她心一横,把手机砸进外边泥石流中。 反正有一百万,她行李箱里还有现金! 没想到的是那一千来块的国产手机这个时候如此坚挺,即使被泥水吞没也能发出音乐。 大雨滂沱,废弃小庙。 失灵手机,孤身一人。 泥水肆流,路遇诡事。 恐怖片元素给她集齐,她难道要命丧在这座小破庙?! 山雾中已经依稀能看到一顶红色小轿。 女人哭声时远时近。 打头前方,一盏红灯笼不惧雨势,架得高高的。 两旁穿着红色唐装的“人”动作僵硬,细细看去,整条队伍二十几“人”和物品,居然都是纸扎的! 岑让川脚下生根,立在原地不敢动。 身后小庙根本没地方躲,一眼就能扫遍全貌。 半人高的神像,似被人拿小刀锤子等物刮得面目全非。满地灰尘,香烛香烟放在桌案,底下明黄色垫布已经成灰色,一扯就碎。 冰冷浸透全身,她四肢百骸都跟身处冷冻库似的,即将结霜。 再给岑让川一次机会,她宁愿呆在那座破宅子里! 她目光透出的恐惧过于浓烈。 红事队伍仅离她不足五米时,所有纸人像得到什么指令,乐器声倏然停下,缓缓望过来。 走在最前边提灯的老男人满脸阴鸷,矮小身躯佝偻着。因为患有侏儒症,大半身体淹入泥水,只余锁骨以下的位置在泥水上。 他却毫不在意,用灯笼指引飘在泥水上的花轿队伍。 岑让川瞳孔骤然紧缩。 是他? 她前老板身边的风水大师?! 侏儒男即将能看到她的前一刻,一把青色油纸伞飘来,落在她头顶。 岑让川下意识侧过脸望去,看到的却是在凶宅里消失的少年。 她死死捂住嘴,不敢叫出声。 侏儒男满身泥水,朝她们走来。 少年冰凉的手捂在她嘴上,微微摇头。 这个时候,该信谁? 昨天在古宅跟她有一夜情但未明身份的漂亮少年。 今天偶然撞见行为诡异、看起来不像好人,但可以确定是人类的侏儒风水师。 岑让川仔细端详少年面容。 很清冷中式的长相,气质…… 不对,他怎么感觉和宅子里跟她睡过的少年不太一样? 这个和凶宅里不会说话的少年明显冷淡许多。 岑让川不动神色,伸手触碰他从中式锦缎衣袖中露出的一节腕骨。 触手冰凉,并不是人该有的触感。 少年看过来,不明所以。 侏儒风水师走来,已至近前。 “你……”你不是人! 她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油纸伞围绕她们突然落下一层树须,直接将岑让川裹成蚕蛹。 少年带着她后退一步,正巧躲过侏儒风水师伸来试探一抓。 “奇怪,怎么听到人声?”侏儒风水师嘀咕,嗓音像被砂纸磨过,嘶哑如蛇吐信。 他掏出一个法器,看着像是核桃的东西入庙,里里外外搜寻许多,见没有异常,这才提着灯,重新走到喜事队伍前。 纸人死死盯着小庙方向,不肯转头。 只有岑让川知道,他们在盯着自己。 后背冒出冷汗,她在无数树根中不断挣扎。 少年撑着油纸伞,挡在她身前。 那些纸人才缓缓转回头,抬花轿离开。 大风裹挟雨水吹开轿帘。 同时吹开的,还有轿中新娘的盖头。 不是? 她请问呢? 她前老板一家都来这度假? 轿中新娘分明是她前老板的女儿。 再仔细看看是不是还能看到前老板的三大叔八大伯? 可惜没有。 队里就那么两个人是她熟悉的。 还都处在这么诡异的场面。 她恍惚间想起前老板那封建迷信的德性,不敢再往下猜。 树根缠绕下,岑让川不再挣扎。 直到唢呐声响起。 花轿队伍重新出发。 他们匆匆路过小庙,匆匆走入浓雾。 如来时那样,重新氤氲在洁白画纸上,化成一抹红色,逐渐消失不见。 又过好一会。 少年总算肯放开她,皱眉回头问:“你身上怎么有他的味道?” 岑让川一脚把他踹进泥水中,捡起水里的手机往山脚下冲去。 那少年急了,不顾满身泥水,赶紧追上来。 浓雾中。 雨水潮湿,顷刻间把她淋成落汤鸡。 岑让川跑着跑着,山脚陡然间平坦。 她看到不远处有盏灯笼插在墓碑旁,挂在长杆上飘飘忽忽。 脚步一顿。 她看到墓碑上写着:爱女刘缔之墓。 立碑人:刘庆远。 在她身后,少年追了上来,吼道:“不要靠近!” 岑让川哪敢靠近那座孤坟! 她更不敢靠近朝她追来的少年。 岑让川此刻万分确定他不是人。 哪有人的皮肤触感像他这么冰冷,像在摸一个瓷器。 浓雾之中,分辨不清方向。 路过孤坟后再找不着其他。 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下。 她差点摔倒。 回过神后却发现自己出现在古宅。 不对,她明明…… 岑让川绕过壁照。 不期然地望见那名消失的少年。 脚步声响起,伴随喘息声,在小庙遇到的少年也追了进来。 岑让川惊惧不已,背靠墙壁,左右互看。 怎么长得一模一样?! 可经小庙少年一衬托,古宅少年明显木讷许多,像个无神的木偶。 小庙少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岑让川。 脸上疑惑的表情逐渐化为愤怒,他眼神如刀,飞向岑让川,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你居然把我睡了?!” 这下轮到岑让川惊疑不定:“你们、不是两个人吗?!” 正文 第3章 都是他 那声“你居然把我睡了?!”把…… 那声“你居然把我睡了?!”把岑让川雷得够呛。 她睡的明明是另外一个! 也不知道怎么她就鬼迷心窍,一晚上把人按住以不同姿势睡了好几遍。 睡醒后刚升起一丝愧疚,少年就给她表演原地消失术。 来这之后发生的一切都诡异得要命。 电闪雷鸣,滂沱大雨。 她面对两个长得一样的少年,忙把手腕上的佛公露出来,威胁道:“别过来啊,小心我……度化你们!” “这么一个劣质的小玉石你打算度化谁?”小庙少年嫌弃道,“翡翠商家营销出来的东西,驱邪挡灾?你真信了?” 他说完,晃了晃手指头。 那小佛公登时化为齑粉。 “……”岑让川立马滑跪,“对不起我错了,放过我吧大哥。我就想赚点小钱,结束贫困潦倒的一生!睡了你兄弟是我不对,要不这样,我手头二十万,咱俩平分?我给你烧十万的纸,豪宅豪车一律包齐,您是想要大平层还是五楼小别墅?豪车要法拉利还是劳斯莱斯?” 少年笑了:“我托你姑妈先给你定金一百万,全款税后五百万,你竟只想用十万打发我?” “……哪,哪有。”岑让川硬着头皮说,“我,我只拿到二十万。” “不说实话的人。”少年弯起嘴角。 雷光乍响。 少年半张脸被照亮,眼中俱是冰冷的笑意。 “是会被吊在树上。” 他身后屋檐银杏树枝上悬挂的祈福牌变幻。 骷髅头下吊起一具白骨化尸体。 远远看去,那些枯骨恍若垂落的僵死蛆虫。 雨水滴落在骨节上,反射出凌厉水光,似蛆蝇汇聚成长条状虾条,随时能膨胀炸出一堆腐烂物。 岑让川想起那五百万和以前的生活,比死还可怕,心一横:“其实是五十万,我姑妈找的律师吃回扣。” 小庙少年高高扬起手,指尖化作根须,尾端尖锐如针,下一秒就要扎透她的脑子。 就在这时。 站在岑让川身旁的古宅少年忽而挡在小庙少年面前。 “你要做什么?!她已经毁你千年,你难道还要给她机会!”小庙少年双目赤红盯着他,冷笑:“我早该看出来,你若是不愿意,怎么会让她睡?我不过是你的执念,即使你身体里其他东西都被剥离,你依然不肯放弃是吗!” 他像是在讲给她们听,又像是在质问自己。 岑让川看不清古宅少年的表情,只知道从他背影透出一股浓烈的悲伤。 小庙少年满眼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杀意,他恨声道:“既然如此,那我……!” 他话音未落。 一根枯枝拔地而起,直直插入他的心脏处。 绿汁四溅。 淋了古宅少年半身。 同时溅上岑让川长发。 血肉搅动声中,浓液汩汩流出。 丝丝缕缕根须犹蚕吐丝,缓缓缠上小庙少年的每寸身躯。 “你竟然……要、抹杀我……” 小庙少年不甘望着古宅少年,眼中渗出的泪竟是清透绿色,“为了她……你要……杀了你自己吗!” 岑让川悄无声息爬出去一段路,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回头去看他俩。 脚腕上忽而缠来粗壮树根,硬生生拖着她。 挣扎地越厉害,缠绕地越紧。 手边找不到趁手利器,她干脆停在原地不动。 要不然她的腿要勒断了。 那边。 两个非人少年自相残杀。 树须为茧,完完全全将小庙少年包裹成团。 随后,古宅少年脚下也生出树须。 两个绿色人茧伫立在瓢泼大雨的檐廊下一动不动。 片刻后,又有一层树须把他们同时包裹在一处,像一个随时切开会发现里面有两个蛋黄的双黄蛋。 如此诡异时刻。 岑让川肚子发出“咕噜”一声。 早餐没吃。 午饭饭点已过。 她欲哭无泪躺在地上,膝盖以下全是缠绕上来起来的根须。 每一根都传来清晰的震动,像一条条筋脉跳动着、滚动着…… 古宅方圆十里无人敢靠近。 哪怕里面传来求救声。 手机刚刚折腾一通,爆屏、后盖开裂、死机。 她彻底失去与外界的联系。 人在绝境的时候会出乎意料地平静。 平静到生出淡淡的死意。 这一把铡刀就悬在自己脖子上,随时可能落下。 岑让川现在就在等这把刀落下。 她等饿了、等困了、等累了,躺在冰冷的地上,犹如一条死鱼。 绿茧子是一动不动。 雨下了两个时辰才停。 岑让川迷迷糊糊睡过去。 直到天色擦黑。 古宅光线暗下。 四周寂静,没有半点声响。 雨后寒凉,冷意侵入皮肤。 绿茧终于有些许动静。 上面紧紧缠绕的根须开始松散,生机勃勃的绿色根须逐渐枯萎泛黄,绿色汁液溢出,流淌在地。 岑让川醒来时已经是后半夜。 趴着睡的姿势让半边脸都麻了。 脚上束缚消失,一盏灯放在她旁边。 她身上还披了件薄外套,有点像是…… 视线上移。 岑让川望见不远处有只脚,穿着白靴懒散地斜横着。 消失的古宅少年整个人斜斜坐在木栏上,背靠柱子。 冷冷清清的月光洒在他脸上、身上,清冷地不可思议,恍若月华银辉凝结而成。 少年已是换了身蓝色盘扣衣衫,浅色长裤。 同色系月白麻布做成的发带捆住墨色长发,几缕碎发垂下,虚虚遮掩住侧颜。 他眉骨高,显得双眼深邃,即便生得温和,也有几分自带的冷峻,显得并不是太好说话。 岑让川像蛆一样想要蠕动远离,才动了一下,墙上影子也跟着晃动。 光影变化最是明显。 少年回头,顺着墙上的影子往下看去。 “醒了?”他问。 岑让川趴地上装死,手指尖触碰到浓绿汁液,有一股浓浓的植物清新气在鼻息间萦绕。 她已经确定少年不是人也不是鬼,具体是什么怪力乱神的玩意她哪敢猜! 从小寄人篱下一贫如洗的生活让她无法放下五百万。 她太渴望财务自由,能有自己的住所,不用漂泊无依,不用看人脸色。因为这强烈的渴望,她连死都不怕。 她必须活下去,才能得到这一切。 耳朵贴着地砖。 她能清楚听到他缓行到近前。 馥郁绿植香气飘来。 岑让川持续装死。 少年伸手替她拉了拉外套衣角,触碰下她的脸颊,似乎在确认体温。 随后,他轻声说:“我知道你醒了。” 岑让川一动不动。 “算了,你听我说就好。”少年把她半抱起来,让她倚靠在自己身上,免得躺久着凉。 岑让川有点装不下去,却依旧不动弹。 “我不是人,是宅子里的那棵古银杏树……” 他话没说完,岑让川直接弹起来:“啊?” “不装了?”少年偏头看她,“镇上有一家卖馄饨的店,我们在那说话吃晚饭,你会不会没那么害怕?” 害怕?看在五百万的面子上,她能忍。 她饿了一天,饿得头晕眼花,这是真忍不了。 少年扶起她,手掌冰凉。 他拉着她往宅子外走,踩过那滩绿汁,这才说:“我叫银清。未来,我们都是要在一起,希望你能……” 他停在这,没有说下去。 岑让川在这时问:“他、他呢?” “我就是他。” 门栓抬起,两扇沉重的木门发出“嘎吱”一声音调。 月光把二人影子拉得细长。 他们过了桥。 来到附近小巷的馄饨馆。 小镇没有夜生活,过了九点几乎没人再出门。 加上下雨,深深浅浅的浓黑中,便只剩那团晕开的暖黄。 大娘已经准备打烊。 看到有人进来还是决定再往后拖一拖。 店内已经打扫干净。 岑让川带着他识相地坐在门外小桌凳上。 不多时。 两份小馄饨上桌。 热气袅袅,浮在汤面。 青绿小葱点缀,奶白透色的馄饨皮拖出长尾。 等岑让川吃下一碗。 大娘已经困得头枕靠在椅背上打盹。 岑让川往周围看了看,这才低声问:“你用五百万诱我到这,究竟想想让我为你干点什么?还有,为什么你说,他……是你?你究竟是谁?妖怪?精魅?” “我们先说第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用五百万把你引来。你应该梦到过我。千年以前,你曾以女子之身登上帝位,我是辅佐在你身侧的谋士。你疑心我对你不忠,抓住我错处后……” 他没有再说下去,轻描淡写地指了指胸口,继续说:“死后,我太过怨恨你。附身于银杏树,日积月累,成了现在这副不鬼不妖的模样。你不必害怕我,因为我还需要和你一起解开诅咒,这样我才不会被困在这。” “等等,诅咒?什么诅咒?” 他的诅咒是被困在宅子里,那她呢? 联想到她前二十几年穷困潦倒的人生,岑让川脸都绿了,哆嗦着声音问:“我的诅咒,不会是穷得叮当响……?老了沿街要饭?” “嗯,只是其中。” “还有呢?!” “英年早逝。”银清喝了一口晾凉的茶水。 他没有说完全。 当年他说不出口的爱意与恨意交织下,有过一瞬间,想把她从帝位云端上拉下来,好好看清楚自己这颗心。 因为欲念过深,孟婆汤也无法浇熄心中火苗。 他作为孤魂野鬼四处游荡,机缘巧合下附着在银杏树上。 原本他有大把机会可以报复她,终究因为舍不得,一拖再拖,也因此恨意愈发强烈。 她前世并不爱他,只是爱他的才华。 替她达成心愿后,便作为弃子丢弃。 他死后成为一棵大树。 从百姓口中得知她杀了他后化解危机,将国家治理得有多好。 她从一个受尽屈辱的城主之女,一步步得到权位,不顾背上骂名,毅然决然走上那条通往权力巅峰路途。 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他作为牺牲品,替她扫平未来五年的障碍。 多划算的买卖…… 可是,他也曾是人。 会哭、会疼、会怨恨…… 岑让川黑脸:“我算听明白了,诅咒源头说来说去不就是你?!” “嗯。”他望着她,似透过她看着千年前的时光,“因为,我曾心悦于你。” 所以才会见面第一日便容许你对我为所欲为。 岑让川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一堆脏话登时止在牙关后。 “第二个问题,我想请你来这……”他告白归告白,也要与她说清楚究竟请她来做什么,“现在我已经不是完整的我,千年时光我已经分裂过太多次,几乎是百年分裂一次。请你帮我找回我的分身,就像你之前碰到过的‘我’。” “我拒绝。” 还百年分裂一次,一千年,他至少分裂出十几个自己。 “你不会想要拒绝的。” “为什么?” “因为导致你穷困潦倒又福薄命短,我分裂出去的‘我’是重要原因之一。” 岑让川拍桌。 正文 第4章 我也是你的所有物 当晚。 说清一切…… 当晚。 说清一切事情后,她没有再梦到曾经一剑捅死银清。 万千雨丝落下,如绵绵蚕丝,落入小镇。 青石板砖湿漉漉的。 不论过去多久,未被开发的小镇依然保留着民国时期的模样。 河边草木茂盛,有双绿油油的眼睛从草里探出,静静望着桥上的二人。 少年微微招手,那双眼睛便消失在草丛中,传来窸窸窣窣声。 岑让川躲在他身后,默默探出头,好奇地望着那条黑色痕迹从草丛中蜿蜒而上,蹦上岸边。 她这才看清那是一只黑猫。 “我可以养猫吗?”银清忽然问。 “啊?”她愣住,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自己。 他抱起猫,露出淡淡的笑意,用目光询问她。 那只黑猫在他怀里探出头,歪头望向她。 被一人一猫这么看着,岑让川不明所以:“你问我干嘛?” 银清叹口气:“你现在是宅子主人,不经你允许,谁都不可以进入。你没发现,宅子里连虫子和鸟都没有吗?” “……我说怎么宅子半点声音都没有。”岑让川嘀咕,“我明天请些人过来,清理下院子。太脏了。” “不会有人来的。”银清抱着猫慢慢从她身边走过。 “为什么?!” “你忘了?这是凶宅。镇子上不会有人来。” “请外边的人呢?” “这么大的宅子,你自己掂量价钱吧。”银清不知道如今物价几何,没找回小庙少年分身前他连话都说不出来,每日浑浑噩噩,不知白天黑夜。 被睡了那会也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对方吻技高超,弄得自己欲火焚身。 想到这,银清目光复杂地回头看她一眼。 岑让川正在拍打黑屏的手机,企图让它重新启动。 一个千元机,被她扔进泥水,泡了这么久,早坏了。 听筒和扬声器都塞满泥水。 到现在还时不时能甩出水点。 她正叹气,忽然看到银清朝她看来,正当她以为对方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又把头转过去。 岑让川:? “我手机坏了。”她主动找他说话,“你知不知道这附近哪里有卖手机的?” “卖黑色小方块?”他在镇子上生活了上千年,自然知道这的点点滴滴。 可他不太习惯现代生活发展。 偶尔出门,看到路上行人都抱着叫作“手机”的长方形搬砖,他着实不明白,这东西好玩在哪。 相比之下,那个挂在墙上的叫电视机的黑砖头还好玩些。 他想到这,抱着猫说:“能给我买电视吗?” “……五百万还是你给我的,你就不能自己买吗?” “五百万是你以前给我的赏赐,我卖了几根金条凑的。”他转过头看她,“换句话说你可能比较能理解。宅子是你的,钱是你的,我也是……” 顿了顿,他接着吐出两个字:“你的。” 岑让川拍手机的动作止住,略有点不太自然:“咳,那个晚上,不好意思。” “不用不好意思。”他的声音有点冷淡,“你以前对我也做过同样的事。” “……”岑让川噎了下,“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现在又不是前世的我,你要是不乐意可以反抗啊。而且……你又不是没爽到……” 银清已经抵达大门,跨过门槛时差点摔倒。 黑猫随着他的动作摔进门,一溜烟就消失在老宅中。 岑让川忙去扶他:“没事吧?” 银清幽幽看她:“你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 说完,耳尖已经泛红。 “都什么年代了,有什么不能说的?况且,那次我也不是故意的。谁知道你这么好闻,长得也不错,你又不反抗,那我肯定上……” “你!”银清恼羞成怒,挥开她的手。 踏进古宅的瞬间,湮没在黑暗中。 既然已经知道他的真身,岑让川也不着急。 先睡一晚再说。 但…… 站在主屋外。 里头黑漆漆的。 刚刚出去忘记买蜡烛。 岑让川想起主屋看到的吊死在房梁上的人,这脚是怎么样都迈不进去。 她走到古银杏树身边打转:“银清?你在吗?” 没人回答她。 岑让川清清嗓子:“咳,大家都这么熟了……虽然也没有太熟。但,咱们都要携手破除诅咒,你还没告诉我要怎么做呢。”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他骗出来再说。 果然,说到这个。 银清从树后绕出,整个人遮在阴影里,鬼气森森的。 他慢慢说道:“你要攒功德,还要找到我分裂出去的“我”。” 树下垂下的银丝千千万万,像人的白发。 仔细看去,竟是从树枝里长出来的。 岑让川盯了会,才反应过来他说的话:“不是,那我该怎么找到你的分身,又怎么攒功德啊?!” 树底下的人已经消失。 却隐约有声音从树上传下来:“明日再告诉你。” 刚刚被他抱进宅子的黑猫从黑暗中睁着两个像探照灯似的眼睛,身形矫健地爬上树,不过一会就找到了个平缓地趴下。 岑让川盯着二层小楼,里面没有光,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再看周围,若不是有月光,她此刻就像进入了一个漆黑的小匣子。 四下寂静,只听到风吹过树叶的轻响。 还有风钻过残垣断壁缝隙时发出的呜咽声。 想起在小楼一层看到的上吊鬼,她咽了咽口水,挨在银杏树干上小声问:“银清,银清,你睡了吗?” 要不是手机坏了。 她绝对要问度娘:树在晚上会不会睡觉。 没人回答她。 岑让川胆子虽大,但她心里也发毛。 这破宅子好像有鬼。 她絮絮叨叨半天,银清都没出现。 “你不会真睡了吧?!”岑让川使劲拽了下从树上垂落的祈福牌。 “啪。” 断裂声响起。 眼角余光白影闪过,在地上断成条状物。 黑猫被惊醒,发出凄厉的“喵呜”声。 灰白色球体咕噜噜滚到脚底下。 岑让川背脊僵直,抓着树干的手发凉。 缓了好一会。 她才调整呼吸,缓缓低下头。 两个空荡荡的窟窿直直望着她。 是个骷髅头。 还是…… 她学的专业立刻让她认出来,这是真正的人骨。 并非模型。 岑让川腿软地退后,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根本叫不出来。 忽然,那头骨和其他骨头发生了些变化。 它们微微亮起荧光,有筋脉血管内脏快速包裹其上,血肉生长,最终一层人皮覆盖在上面。 干瘪、枯瘦、渗液…… 眨眼间。 骨架尸体消失。 出现的突然,消失的更突然。 岑让川捂着胸口,死死盯着那枚祈福牌,不敢眨眼。生怕它再次变成尸体。 在地上坐了会。 好不容易平复心跳。 她起身一脚把祈福牌踹远。 主屋小楼不敢进,其他地方不敢去。 她只能在树底下的石桌石凳上趴下。 夜深人静。 凉风掠过。 岑让川这几天受到的惊吓比一天加起来的都多,身心疲惫坐了一会便意识模糊,不知不觉睡过去。 睡到半夜。 浓雾从附近悄然笼罩。 银杏树上生长出的银丝线飘飘忽忽落到她身上。 宅子门外。 漆黑河水中飘来一艘纸船。 女子哭泣声从这艘纸扎的船上传来,凌晨时分,若有人路过会发现船上什么都没有。 片刻后,这艘纸船似有自己的意识般,在河面转了一个圈后停靠在河岸。 干燥的巨石上,突然出现几滴水。 湿哒哒的水从河边滴到桥面,直至在宅子门前,积蓄出一小片水池。 月光粼粼,小水池越积越大片。 蛀成空心的木门还躺在地上,没有收拾。 这条水迹没有大门阻挡,淋过门槛后径自往里蜿蜒而去。 滴滴嗒嗒—— 滴滴嗒嗒—— 滴滴——嗒嗒—— 岑让川睡梦中感觉不太舒服。 窒息黏稠的湿意搭在身上,难受地像泡在水里。 头昏脑胀间。 她好像看到一个穿着中式嫁衣的女人站在自己面前。 “帮帮我……” 帮谁?她是谁? “帮帮我……” 岑让川努力想要张开嘴,问女人是谁。 “帮帮我……” 她惊恐发现自己意识清醒着,身上却好似有万千重物压着。 身上每寸神经都瘫痪了般,只余脑子在运作。 岑让川恐惧地望着黑漆漆宅子里突然出现的红嫁衣女人,说不出一句话。 她清晰地感觉到胸膛里的心率跳到170以上,扑通扑通,震耳欲聋。 可困意如潮水涌来,她想就此睡过去,脑袋却头痛欲裂,逼迫她清醒。 女人见她不回答。 凤仙花染的渐变指甲朝她伸来。 有几根手指上面的指甲已经剥落,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甲床。 月色朦胧,女人食指佩戴的白冰翡翠戒指微微起荧光,戒面还雕刻了一层水波纹。 “帮,帮、我……” 岑让川在看到那枚戒指时,瞳孔倏然紧缩。 是她! 是她!! 刘缔!!! 前老板的女儿,刘缔! 浓雾弥漫。 将刘缔身影逐渐隐去。 那抹红色像被水稀释,从画布上擦除。 岑让川惊慌地从梦中惊醒,心有余悸,冷汗沿着背脊没入衣物。 她望见脚边的水迹,更是吓得心脏怦怦跳。 “醒了?”对面一道声音响起。 她如惊弓之鸟,哆嗦了下。 “昨夜下雨了。”银清望着她说,“怎么不进小楼里睡?” “昨天……”岑让川面如菜色,“有没有其他人来过?” “没有。”他说,顿了顿,“但有其他东西来过。” 其他东西…… 不就是…… 正文 第5章 岑让川免费了 岑让川发烧了。 自己…… 岑让川发烧了。 自己一瘸一拐去买了退烧药。 她入住凶宅的消息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今天来买药不就是…… 药店老板默默瞅她一眼,见她脸色难看额间发黑,意味深长提醒:“小姑娘,保重身体啊。” 岑让川连礼貌都顾不得,精神恍惚地出了药店。 她步履蹒跚路过小摊,点了一份炒米粉,想到宅子里的银清…… 银杏树……吃什么? 肥料? 她头疼地把这事撇到一边,自己都快被折磨死了还管那棵树做什么?! “鸡蛋炒米粉来哩。”摊主阿姨迅速把炒好的米粉放到她面前。 见她才来三天就弄得浑身脏兮兮像个流浪汉不说,脸色奇差,不由问:“小姑娘,你这是遇着啥事了?” “没事……”岑让川无精打采地掰开一次性筷子,“姨,这附近有没有洗澡的地方?” “澡堂子真没有,你要不去这条街招待所看看,我记得二十块钱一次。” “谢谢姨。” 摊主阿姨又看了她几眼,心想不是拿了一百万吗? 岑让川第一天来还说自己是驱鬼的,看来这法力不怎么样啊。 还是宅子里的鬼太厉害? 不论哪种,都说明那破宅子根本不适合人去居住。 岑让川心不在焉吃完这一顿,朝着招待所方向走。 她当然知道自己这次发烧是怎么回事。 就是吓的。 公共浴室热水淋下,驱散了体内的寒气。 她挤出小样洗发水,涂抹在头发上,搓出泡沫。 闭上眼没多久,她感觉背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注视自己。 岑让川抹去脸上的泡沫,慢慢回头看去。 只看到破旧的木门。 这间招待所历史久远,浴室都是封闭的。 加上小镇地处偏僻,现在人们生活并没这么困难,洗个澡的条件还是有的,基本不会有人来招待所。 现在这家招待所归政府管着,给那些生活困苦的人准备。 见没人,她转过头去继续洗。 可不知怎的,这水越来越凉,还越来越黏稠。 隐隐约约,她似乎还听到婴儿的哭泣声。 空气里,一股浓重的腐臭味飘来…… 岑让川蓦地睁眼。 淋在她身上的水不再是水,而是血! 鲜红的血淋在她身上。 黏稠温热,像是头顶有活物放血直接淋在她身上。 她的双腿之间,还有一个苍白到没有血色的婴儿,眼白全黑,阴测测地盯着她。 “啊!” 尖叫声响彻浴室。 她惊惧地后退,不期然地扫到头顶有道黑影一闪而过。 距离不足三十厘米处,婴儿翻过身四肢爬行,它脑袋扭转到背后,死死看着她。 门把手拧不动。 岑让川疯狂捶门大叫:“有人吗!有人吗!开门!” 她最怕这种密闭空间,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像被关在牢笼任人宰割。 门外也有声音传来,但她惊慌下根本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肾上腺素在这一刻飙升。 岑让川拿起门边的棍子狠狠捶击门把手。 把手磨破也不在乎。 恐惧到极致就是愤怒。 能反杀一切的愤怒。 门把手被她用棍子砸烂,木门终于松动。 开门的一瞬,屋外空气涌入。 银清瞪大双眼望着她。 浴室大门没有关,他连忙紧走两步把人挡回浴室。 “让我出去!让我出去!”岑让川抄着棍子推他。 银清一脚把浴室门踢关上,用力抵住,低声说:“你没穿衣服。” “我不管我要出去!”岑让川恐惧之下,力气大得连银清都快制不住。 “先生,需要帮忙吗?”外面有女声响起。 “不需要,你们走吧。我……”银清抱住岑让川,纠结一瞬,这才接着说,“我妻子可能是被吓到了,等会就出去。” “好的,有什么需要您随时叫我们。刚刚那个男人已经被我们同事控制,等会需要你们去做个笔录。” “好的,谢谢。”银清礼貌回答。 可他压根不知道做笔录是什么意思。 门外除去女声,还有混乱的响动。 其中夹杂男人的嚷叫。 岑让川颤抖着深呼吸,想要让自己冷静。 可刚刚那一幕冲击力实在太强。 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就在自己脚下…… 她已经很努力压制不大吼大叫。 未料门外女人没有离开。 她犹豫半晌,还是透露了些话:“先生,可以的话,请您尽快带您的妻子出来吧,这个地方曾经有女高中生丢弃婴孩,之前来洗澡的人……” 女人没有再往下说。 银清捂住岑让川的嘴,脚下生出藤条把人捆住。 他冷淡地应道:“嗯,知道了。” 听到他回应,女人才踩着运动鞋离开。 岑让川不断挣扎。 背后淋浴头浇下的热水也驱不散她满身寒意。 自从踏进宅子,她见鬼的次数越来越多。 起初还可以骗自己是幻觉。 现在听到女人的话,哪还敢真当作没事发生。 自古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岑让川现在恨不得现在就搬出宅子。 至于违约金,虱多不怕痒,无所谓了! 她就怕有命挣没命花。 银清不知道她的想法,伸手接了些热水喂进自己嘴里。 他放开岑让川,嘴里长出了颗白果。 洗澡水不仅浇湿岑让川,更浇湿了他。 湿漉漉的长发贴在他身上,蜿蜒如蛇。 湿漉漉的睫上全是小水珠,装点地那双湿漉黑眸愈发幽深。 他半含白果,眉眼间似有欲色。 配上那张清冷淡欲的脸当真有着极致反差。 “吃下。”银清含糊说道,微微敛眸似在暗示什么。 岑让川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见他解开盘扣,抬起挂满水珠的琥珀色眼眸,直勾勾地望着她。 千年以前的她与现在的她没有区别。 哪怕轮回多次,她的存在依旧能激起他的欲。 岑让川秒懂,但她实在不想在这破地方和他搞上。 银清看出她的拒绝,覆身上前,双手绕后,放在她的后颈和腰上,故意在她耳边发出低低喘息声。 “帮帮我。”他嗓音哑得不行,明显是忍着,“帮帮我,我以后任你差使?嗯?” “行,写个合同?”岑让川现在发烧导致头疼,压根没被他迷惑。 自己又不是免费的那啥,还帮他。 活好也不是这么用的。 “先帮我,出去再补。”银清从她颈窝处抬起脸,眼尾处已是一片潮红。 再憋下去这棵树会不会枯萎? “用手。”她还以为要清心寡欲三年,道具什么的根本没带。 “嗯。”他轻声应道。 岑让川张嘴叼住他口中的白果,嚼了两下,还真是银杏果。 她不由想自己这算吃了人家孩子吗? 甜味过后有些微苦涩。 果子药效很快,几乎是立竿见影,安抚下她受惊过度的情绪。 见她吃完果子,银清再也按耐不住,深深吻住她的唇。 边吻边把她手里的木棍拿过用来抵门。 岑让川认命,想着以后合同得仔细看清楚有没有隐藏条款。 比如陪金主睡觉。 银清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盘扣上,明晃晃地提示她接下来该做什么。 蚕丝做的衣服贴在他身上,也不知道怎么做的。 成了半透明的。 岑让川嘴上应付他的纠缠,手下动作还得快。 可他穿的衣服盘扣沾水后也太难解开了! 滑溜溜的,跟抹了一层油似的。 “快点啊……”银清双手撑在她背后墙上,喘息声粗重。 “快不了。”她再次手滑。 银清旷了几千年,前三日好不容易开荤一次,现在都要忍伤了。 他抓住她的手,从自己衣服下摆送进去。 “前几日那样子弄我,怎么样都可以。” 他几千年来只有她碰过,历史虽久远,但跟雏没区别。 他想她的时候只能分裂出去一部分自己。 不然这千年寂寞会把他熬疯。 岑让川只知道他可能是上辈子自己的情人,兼职谋事的那种。 但没想到的是,他长了一张书卷气的中式清冷脸,私底下居然玩这么大? “你究竟在想什么?前几天不是还要我吗?”他有点生气她动作磨蹭。 行。 被人当免费的了。 岑让川秉着接受桃色任务的心情,心理负担“啪叽”一下干脆扔远。 “背过去。”既然他想,自己就赶紧速战速决。 “不要。我喜欢正面。” 背过去,他吻不到她。 “……我动作快点,等会不许忍。” 她快淋发了,想赶紧出去。 他不再回话,吻她吻得毫无章法。 岑让川抱着他清瘦腰身稍稍抬起。 淅淅沥沥的热水淌下,很快在手心淌出一小片湖。 光滑细腻的触感似在触碰一匹绸缎。 他倏然掐住她的肩膀,及时给予信息。 升腾起的烟雾带着窒息的湿度。 树枝颤动。 她就像要采银杏果的熟练工种,挎着篮子挂在树上,每采下一颗白果,树叶就随着树枝震动沙沙作响。 有些果子在下方,她不得不攀着其余树枝往下探去,任凭枝桠拦着自己,她也要采完那些熟透的果子。 好不容易摘完一簇,已是满头大汗。 银清咬着她的衣领,眼角沁出一点雨露。 大雨把银杏浇湿,雷声轰鸣下他用力抱着她,意识不清地胡乱吻她耳廓:“帝君,帝君……” 如伞盖般的树叶被打湿,无数雨水从树叶缝隙间洒落,淋湿脚下土地。 岑让川头疼地抱住他,赠送事后安抚套餐。 她的退烧药…… 还没吃呢…… 正文 第6章 养猫的不是你吗? 从浴室出来的两人。…… 从浴室出来的两人。 女的好好的。 男的却一副站不稳的样子。 工作人员奇怪地看她们,仍是好心送上干燥的衣服。 “有没有葡萄糖?”岑让川问。 “有。”工作人员从柜台底下翻出药箱,递上一个安瓿瓶和小砂轮。 岑让川打开后去饮水机旁用葡萄糖兑出两杯水。 银清神智还未回拢,坐到一边闭目养神。 这个招待所还保留着八十年代风格。 小小的休息室,只有两条长排的不锈钢座椅,还有饮水机。 发霉的墙壁上墙皮剥落,灯光昏暗。 有个绿色电子钟挂在墙上,已经停止运作,时间停在九点十五分。 秒针一颤一颤,看样子是刚没电多久。 岑让川拿着两杯水走过去,递给他一杯。 银清安静地喝完,他没有味觉,喝不出这水有什么不一样。 “你爽完了,我去买手机。”岑让川也喝完,起身要走。 银清却问:“你是不是要离开?” “……没有。” 她想把一百万取出来跑路,他是怎么知道的?! 违约金岑让川是赔不起了,但她烂命一条就是干。 反正她没钱,爱咋咋。 “只要你还生活在这片地上,你不会有办法离开。”银清摘下发上的小金筒,让半干不湿的头发垂落。 他用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望着她,眼里还有未被满足的欲色。 那点欲色恍若秋水叠光,照进岑让川眼中。 岑让川:不是大胸弟,刚刚都爽成那样了你还欲求不满? 长得挺清冷矜贵,私底下还挺放荡? “你凭什么认为我不会有办法?” “因为……”他缓缓站起,扶着墙略略有点虚浮的脚步朝她走来。 明明是事后纵欲的轻飘样子,却格外有压迫感。 一步又一步。 脚下似传来点类似脉搏的震荡。 岑让川本能后退。 头顶昏暗的灯泡闪了两闪,倏然熄灭。 墙上的钟滴溜溜乱转,发出急促的滴答声。 外边不知道怎么,突然阴云密布。 招待所里的工作人员喊着可能会下雨,脚步匆匆地上楼收被子。 银清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逐渐发亮,虹膜泛起金黄色的光芒,如被照射的金丝楠木,流光溢彩。 周围一切暗下。 他抓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黑暗把他们吞没,漆黑的环境下她只看到面前的人发出淡淡暖光。 他们脚下,丝丝缕缕,虬结交错,不断往远处一棵银杏树输送养分。 以宅子内的银杏树为中心,光芒颜色渐变,离得越远越是莹绿。 植物根系如一张大网,深深扎入土壤,盘根错节,将视野所见范围内笼罩。或是粗壮或是细弱,都与银杏树根有所关联…… 她站在这张巨大的网上,不论走到哪,都像走在银清的筋脉上。 他随时都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她正沉浸在这片天地中,手上忽而一抖。 脚下发出荧光的根系与黑暗迅速褪去。 灯泡重新亮起,时钟却指向十点。 屋外大雨倾盆,雷电交加。 银清像被雷击中的树,直直朝她倒来。 岑让川吓了一跳,赶忙抱住他:“你怎么了?我警告你别碰瓷啊!是你说要激烈点的。” “不关那个的事!”银清腿几乎要站不稳。 他声音隐约能听出是在咬牙。 “那关什么事?”她搂住他的腰把人重新放回座椅。 银清盯她:“风吹树摇,你没见过吗?” “……” 忘了他本体还在宅子接受风雨交加的考验。 现在得知自己如果想要逃离他的掌控,要么就去外太空,要么搬离地球,去往一个没有植物的星球生活,不然没有第三个选择。 她要是有本事就脚不沾地,浮在半空。 但这不是她一个人类能做到的事。 “你在这等雨停吧,我出去买手机,今晚不回来睡了。” 毛线合同,兜兜转转最终给钱的是银清。 他还说那原本是自己的钱。 那样岑让川更没有心理负担了。 这钱算是前世的自己给自己的,那就是自己的! 银清拽住她:“你还要走?” “找个旅馆睡,宅子里不干净。你再不让我睡个好觉。”岑让川低头让银清碰自己额头,“我就要死了。” “不干净?”银清知道宅子如今不适合居住,但他出来前已经打扫过了,“主屋小楼已经清理干净,其他还需要点时间。” 他现下分身在外,此刻的他没有嗅觉、味觉、视觉也偶尔被剥夺,用不了任何法术,能清理出小楼已经是尽他最大能力。 她总不能苛责让他一天之内让宅子恢复从前? 银清现在探不到她额头的温度,只以为她是因为环境不好导致头疼。 “我说的不干净。”岑让川知道他完全误会了自己的意思,看了看周围,这才压低声音说:“宅子里除了你、我,噢,现在还多了一只猫。咱们三之外还有其他东西!” 银清懂了:“孤魂野鬼?” “宅子里果然有!” 她就说怎么总看到奇奇怪怪的东西! “可是,你以前去过地府,不怕这些鬼魂……”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中间隔了多少时间?我又轮回了多少次?你确定我是她吗?!”她要被气吐血。 玩替身是吧?她倒是不亏。 但不能把她扔到全是鬼的凶宅吧? “你就是她。”银清笃定,“你如果不是她,不会到我所在的地方。” “那按你这个说法,贼进宅子了也是你的那个她。” “你梦到过我。”他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你一定梦到过我。梦到过你杀了我。两刀,胸口一刀,我求你听我解释。你不肯,又给了我一剑,在脖子……” 岑让川:坏了,真让他逮着自己了。 她脸色不自然:“你,你真正的目的,不会要复仇……?” 银清愣了愣,轻笑出声。 岑让川心中发毛,默默咽口水。 “我不会杀你的。”他起身,慢慢抱住她,“我怎么舍得啊。” 他这病娇娇的语气让岑让川头皮发麻。 “我等了你这么多年,等得快疯了。”他埋进她的颈窝,“不过,一切都无所谓了……” 岑让川额头开始泌出冷汗。 救命,这怎么这么像电视剧里反派即将杀人的话…… “年深日久,爱意消减。你亲手杀了我,不曾想过我,我比不得任何东西,在你心里的位置也不过是一粒灰。你身边谋士众多,又杀过那么多人,又怎么会记得我……” “哥们,我替我前世说声对不起。”岑让川腿软,没骨气道,“别杀我,求你了。我这辈子穷困潦倒也算报应,你要真看我不顺眼我带着一百万走还不行吗?宅子里我前世留下的玩意不要了行吗……” “又是这样……”银清松开她,用手掌抚上她的脸,平静的眼眸望着她,“你啊,总是能舍下任何东西。我要是有你一半狠心,哪会变成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 说到最后,一丝杀意划过他的眼,只是一瞬,被澎湃汹涌的苦涩盖过。 他死心了,却依旧不忍心。 岑让川不知道他怎么想,更没接触过这种非人的玩意,吓得脸色惨白。 银清不再吓她,放缓语气:“你不用害怕我。毕竟未来几年你都需要我攒功德,而我更需要你,找回我在外的自己。我们必须绑在一起。不然我永远困在宅子里,你也别想活着。” “嘴上说有什么用,你没有,契约之类的东西吗?”她也是异想天开,居然指望对方有什么合同一类的东西制约二人。 果然,他说:“没有,你让我开心,我会配合你。” “……你刚刚,还说完事后补个合同。” “嗯?什么?我怎么不记得了?”银清凝视她,脸上没有丝毫愧疚。 “行,那下次你别想让我给你解决了。” 第一次当免费工具人,岑让川心中升起小火苗。 初次见面还能说是她鬼迷心窍,他们两厢情愿。 第二次是他半是引诱半是逼迫自己为他解决欲望。 行吧,看他意乱情迷她是有点成就感。 但在那个破浴室,又是血又是婴儿她压根没全身心投入。 “这是你欠我的。” “那你也别想!” 他们一人一把伞出了招待所,两个人都是冷着脸。 雨还下着,从大雨转为小雨。 小镇靠山,山中起雾,抬头看去白茫茫一片。 不少老人坐在屋檐下聚在一处做着手工活,要么就是下棋打牌。 一派悠闲。 两侧铺着鹅卵石,中间青石板有几块带着裂痕,带着旧时光的痕迹。 绕过带着浓重中式江南风格的街,来到另一处拥有民国时期建筑风格的长巷。店门前摆放着光秃秃的花盆,上边睡着小猫。 听到生人过来,它们也不睁眼,懒懒地晃尾巴驱赶苍蝇。 看到它们,岑让川不由自主回头去看跟了自己一路却装作同路的银清。 家里还有只黑猫呢。 他想要养猫,但好像没想过要买猫粮? 猫砂倒是省了,宅子里那片荒废的花园随便用爪子挠出坑就可以拉。 她这么想着,踏进数码店买了个两千来块的手机。 旧手机进水开不了机,又多花两百来块数据传输后插入sim卡。 开机后信息栏蹦个不停。 岑让川没心思去看,把旧手机回收出了店门。 她转过头,没好气地跟站在离数码店不远不近的银清喊道:“喂!你不是养猫吗?猫粮店在哪?” 装作看雨景的银清也不说话,撑开伞从她面前走过。 姿态闲适优雅。 岑让川莫名牙痒。 正文 第7章 散装猫粮,散装老板 镇上养猫的不多,…… 镇上养猫的不多,只有散装猫粮。 阴暗的小店没有开灯,天花板上长满霉菌,角落处还有蜘蛛网,匍匐着棕黑色的影子,挂满飞虫尸体。绿色脱漆风扇挂满结块的灰尘,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摇摇摆摆又风速极快,也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掉下来切断脖子。 苍蝇嗡嗡飞舞,随意进出都能惊飞一大片。 在一大堆敞开的饲料袋中,猫粮放在两旁货架上。与猫粮堆放在一起的还有没见过但价格低廉的各种猫零食。上面的塑料包装已经落灰,连生产日期…… 居然没有生产日期? 岑让川瞥一眼在藤椅上张嘴睡觉的老板,他肚子上正盖着蒲扇。那些苍蝇在他身上爬行他也没有察觉,嘴角流出的口水沿着下巴淌下,沾湿衣襟。 那些苍蝇会不会进他嘴里? 正想着,一道透明的影子在她脚边走过,毛茸茸的。 她低头看去,什么也没有。 岑让川这才注意到,明明是闷热潮湿的雨天,这个地方却是阴凉阴凉的。 堆积的饲料谷粮散发出一股腥气,她听到有什么动物在咀嚼的响动,又不像是正常的嚼食声。 她四处去看,循着声音蹲下。 一只透明的三花猫骤然闯入眼中。 它以一种反重力的姿势扣在椅背上,用尖牙咬穿老板背部,正在噬咬他的脊椎。在它臀部,还挂着一坨包在胎盘里的小猫,脐带将它们相连。大猫在吃他的脊椎,小猫在吸吮他的血液。 岑让川毛骨悚然,鼻尖闻到浓烈腐臭味,熏地她想吐。 她不自觉后退,背撞到货架上。 老旧的货架发出尖利的刺耳声响,灰尘如雨淋落,盖了她一头。 灰尘吸入鼻腔,惹得喉管剧烈发痒,她捂住口鼻咳出声。 两只猫同时停止啃食老板的动作朝她望来, 正当岑让川以为它们距离攻击自己时,它们慢慢隐去,直至消失。 老板从梦中惊醒,下意识攥紧蒲扇。 他听到动静看过来,正巧看到被灰尘迷了眼的岑让川。 “你要干啥?!”老板吓得挺起身。 这一动,他才发现自己的背疼痛难忍,“哎哟,嘶,我的背好痛!” 在外等候已久的银清走进来,收起湿淋淋的雨伞。 伞尖淌下的水迹在脏兮兮的地面蜿蜒出不规则的深色痕迹。 “还没挑好吗?”他语气平和地问。 “没有我要的牌子。”岑让川呛得又咳了两声,“老板,你这灰尘太大了吧?” 得知她是客人,老板这才收起防备心。 他龇牙咧嘴地扶着腰,她却注意到他沾满脏污的手指反手摸上刚刚被猫啃得血迹斑斑的地方。 那个血窟窿已然不见。 白背心下也看不出任何异常。 “你要啥牌子啊?”因为背部疼痛,老板态度格外不耐烦,“我这的粮猫猫狗狗都能吃,吃不死,你偶尔喂点剩菜剩饭就可以活了。畜牲生命力顽强,怎么折腾都死不了。” 银清盯着他背后,冷不丁说道:“你曾经养过猫。” 没等老板说话,银清微微皱眉,否定自己刚才的说法:“不对,你没有养过,是流浪猫。黑、橘、白,三花,还有一只小……” 他没说完,老板面上血色迅速褪去,继而恼怒道:“你们还买不买!” 没生产日期,苍蝇遍天,从未听说过的杂牌,在啃食人类的猫…… “不买!”岑让川果断拒绝,她站起身,拉住银清手腕想把人拖走。 银清却跟一尊肖像般一动不动:“虐杀生灵之罪,永坠无间地狱。” “你谁啊!是镇子上的人吗?跟个神经病似的在我这说什么。”老板额头上已是密布冷汗,强撑着朝银清吼:“不买赶紧走!” 岑让川使劲拽他:“走啊!” “你若还有一丝悔意,去老宅找我们。原程府老宅。”银清语气依旧平静,他抬头指向老板背后,“它们会缠着你。其实你找不找我作用不大,我也养猫……” “滚!”老板几乎是暴怒,就差把蒲扇丢他脸上。 岑让川为避免被银清连累,丢下他想自己走。 银清这时候却想走了,反手握住她的腕,慢慢吞吞出了店门。 岑让川没忍住回过头去。 昏暗的饲料店。 苍蝇纷飞,组成一张破破烂烂的黑色渔网,盖在那些敞开的蛇皮袋上。 浓烈的饲料味混着腐臭血腥弥漫而出。 穿着白背心的老板捂着背,面容模糊,哪怕看不清他的眼睛,岑让川也能感觉到,他在盯着他们。 可是…… 为什么会看不清楚他的面容? 空气与光线畸变。 映照进她眼中。 瞳孔骤然紧缩。 躺椅上、货架上、饲料袋上站满泛绿的小身影。 它们或是剜去双眼开膛破肚,或是手足砍断躯体残缺。 安静的店内。 骤然充斥喧闹的惨叫。 岑让川望着它们,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银清用力扶起她。 似乎是知道她看见了,距离店门最外边的大猫喵喵叫着扒拉其中一袋写着非卖品饲料袋里的东西,没有眼珠的黑洞洞眼睛望着她。 岑让川推开银清,猛地伸手插入饲料袋。 “你在干什么!砸场子的是吧!”老板气得随手抓起一根棍子冲来。 她的手掌穿过紧密的颗粒,滑腻的粉末,指尖触碰到一点毛绒。 在棍子扬起的那刻,她拽住一根东西,用力拔出。 嘈杂声骤然安静。 老板扶着腰,以一种诡异扭曲的形态站立。 他撑着棍子,身上像坠满沉甸甸的东西,要跪不跪,脸色由白转青。 岑让川手里抓着一具尸体。 猫的尸体。 黑白毛色上沾满饲料粉尘。 口鼻处全是血,头骨碎裂。 一只眼球掉出,四肢尾巴皆被砍断,背脊折断,白胖的蛆虫在它伤口处不停蠕动,大快朵颐。 随着她的动作,站在毛发上的饲料与蛆虫一齐掉进编织袋。 尸臭扑鼻。 岑让川在看清自己抓的是什么后脑袋一片空白。 “报应真快。” 沉静的语调随风飘到二人耳中。 话音刚落。 棍子擦着岑让川耳边飞往屋檐外的雨中。 “咕咵啦———咕噜噜——” 长棍落到地上,溅起一长片水花。 没了拄拐棍,老板身上不正常地涌出大片汗液。 他一手撑在货架上,另外一只手撑在放满饲料由塑料凳撑起的木板上。 几只蛆虫在手上钻过汗毛,漫无目的地蠕动。 岑让川回过神来,立时丢下猫的尸体,惊惧地往后坐。 “救我……”老板面目狰狞,额头青筋暴起。 她这才抬起头望去。 在老板身上早已堆积出一座绿色猫山。 它们压在他的背上,啃咬他身上每寸皮肤。 “救我……”他唇上最后一丝血色消失,眼球布满红血丝。 岑让川哆嗦着手想拿出手机。 站在一旁的银清没来由地拉住她,轻声说:“你手机坏了。” “可我……” 手机刚买的怎么会坏?! 银清用目光示意她去看自己手臂。 她感受到胳膊上蠕动爬行的大幅动作,似乎还有点疼。 她低头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硕大的蟑螂,它抬起触须与她对视。 岑让川尖叫出声,手机径直甩飞,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 蟑螂起飞,眼见要朝她嘴里冲去,银清一巴掌把它拍进雨幕。 手机咕噜噜在青石板上打转,喷出黑烟。 再次报废。 “你!”岑让川来不及说出第二个字。 老板蓦地跪地。 货架轰然倒塌,木板断裂。 饲料与杂物倒下,砸在他脊骨上。 “啊——” 他发出痛苦哀嚎。 那座幽绿猫山淡去,空洞洞的眼眸盯着他,渐渐消失。 就在岑让川以为这一瞬间就此结束,想去帮他时,忽而听到奇怪的机械声。 “嘎吱嘎吱……” “嘎吱——” 她抬头去看。 悬挂在天花板脱漆的风扇倏然坠落。 “小心。”银清声音在这一刻微微变调。 他们极速往后褪去。 飞旋的饲料如弹药般打来,砸得人根本睁不开眼。 粉尘扬起大片浓雾,怪味弥漫。 巨大的声响砸得附近几家人都探出头来。 哪怕现在还在下着雨,依然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撑伞过来看情况。 岑让川趴在银清胸前,听不到他的心跳。 她只听到自己胸膛里剧烈的鼓声。 左手手表屏幕亮起,显示心率已达175。 细微声响从不远处传来,她清晰听到另一种奇怪的声音。 像即将窒息的鱼在地上拍打鱼尾。 像破旧的管道被秽物堵塞,水沿着缝隙流过又堵在下一个出口。 像碎瓷片刮在黑板,尖利刺耳。 黄色浓雾慢慢散去,在地上沉淀出难看斑驳的棕黄。 雨声中有人发出凄厉的尖叫。 “死人啦!死人啦!” 这一声如拉响的警报。 脚步声杂乱,叫声此起彼伏。 岑让川按下银清的肩膀,微微直起身体往饲料店看去。 或黄或棕的饲料撒落,铺出沙土质感。 货架上,脏兮兮的其中一片扇叶扭曲脱离了本体,顺着货架缝隙插入底下人的身体。 天花板上墙皮与混凝土一同坠下,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 洞里密密麻麻似萤火虫的绿幽猫眼一闪而逝。 “救……我……” 她再次听到老板的求救。 岑让川收回望向天花板的目光,往尘雾散尽的倒塌货架处看去。 他头身仅剩一层皮连着,扇叶如刀插在他的喉间,切割出碗口般大的伤口。腰身被开裂的钢板货架贯穿,钉在地上。 汩汩鲜血流出,在他身下染出不规则暗红。 他眼睛睁大到不可思议的弧度,眼珠迸出,即将脱眶。 口鼻淌血,嘴巴张地极大,嘴角张裂斜豁到下颚。 “救……” “我……” 正文 第8章 黑猫 一天内进两次警局。 第一…… 一天内进两次警局。 第一次因为她在招待所洗澡,银清莫名来找,结果揪到一个偷窥洗澡的猥琐男。 后来银清说:“你看到的婴孩没有恶意,是为了提醒你,有人在偷窥。” 岑让川:“它怎么不干脆点把我吓死?” “把你吓死了……”银清微微拧眉,“难道你要下去当它继母?” 想起那婴孩诡异的爬行姿态,岑让川已经对婴儿有深深的心理阴影。 再来一次,她小命估计要交代在浴室。 第二次。 作为目击证人。 店外监控完美证明岑让川和银清只是两个无辜路人。 岑让川据实交代入店后经历的一切,只是隐瞒了看到灵异猫的事。 出来后天色已经黑透。 现在。 他们不仅猫粮没买到,连手机也坏了。 岑让川麻木地往手机店走去。 手机店店主诧异地看到她又来了,不由问:“小姑娘,你又要买什么吗?” “……”岑让川掏出手机,放到柜台,“坏了。” 他接过来,在柜台后边工作台上拆开手机,顿时被残留的雨水淋了一手:“进水,电路板坏了。这个不在保修期,我帮你修一修吧。” “修的话多少钱?” “嗯……进水严重,内屏也坏了,主板更换……需要八百。” “重新买一部,这部回收。”岑让川果断道。 破手机新机才花了两千出头,修七修八也不知道会不会经常出故障。 到时候时间成本太高,还不如换一部。 这家店亮堂堂的,收费标准也挂在墙上,左面墙还有话费流量套餐。 灯条照亮柜台,有几十部当季手机在售卖,按照镇子上居民的购物水平定价,均价在两千五左右,最贵的超不过五千。 柜台里边有点乱,放着各类生活杂物。 天花板上还有一台悬挂的台式电视,年代久远,旧时代的遗留物在这现代的装修下有些格格不入。 此刻,上面正播放当地新闻。 女记者身穿工作服,站在屏幕前端用家乡话播报。 [今天下午三点左右,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件。有两名市民进入饲料店购买猫粮,发现该店猫粮是三无产品后与该店店主发生争吵。该女子发现饲料异常,从袋子中拽出一具猫尸后,店主突发腰疾倒下。与此同时,因年久失修,该店受潮严重,悬吊在天花板上的风扇坠落,导致该店主意外死亡。据本台记者调察,该店店主生前喜爱虐杀猫狗,曾因恶性事件入狱两次……] “哎嘛,终于死了。”手机店店主一边说一边把岑让川指的手机放在柜台上,“来,小姑娘,看看这个,跟你今天用的手机一样型号,就是颜色不同,淡青色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都行,就这个吧。”岑让川心痛地说。 一天就折了一千块钱。 她的一百万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啊! 这都是她的精神损失费! 偏偏这个时候,银清拽拽她的衣角,指着电视说:“我要那个,你给我买。” 宅子是她前世留下的园子,钱也是她前世留下的金条,银清也是她前世留下的“冤家”。 他身无分文,光剩一张脸和身材,语气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软饭硬吃是吧? 岑让川悄摸瞪他,比他还横:“家里穷,没法给你买。给你买部手机自个刷着玩吧。” “这个……很贵吗?”银清犹豫地问,“要一百多万?” 店主“噗嗤”笑出声:“你要是想要便宜的,明天去旧货市场淘一个二手的嘛,几百块就可以买到。我这个电视才花了几十。” 银清听完,语气愈发坚定:“我要电视。” “你看我像电视不?”岑让川忍住不翻白眼,“咱那破地方,水没有电没有,要想装电视你先把水电搞上吧。” 店主好奇心起,现在家家户户哪还有不通水电的? 又不是贫困地区。 他看二人面生,多问了句:“你们住哪啊?是哪家的孩子?” “噢,我和他一块住那边的老宅子。”岑让川没想瞒镇子上的人。 银清也没说要保密。 听说她住在那个地方,店主不确定地问了句:“凶宅?” “对,就那。我们来驱鬼的。”岑让川信口胡诌。 “噢噢,原来是你,小镇里都传遍啦,说来了个陌生小姑娘接了大单子敢住凶宅呢。”此时手机数据传输完毕,店主也不跟她多聊,把新买的手机给她,末了又提醒说,“那个凶宅也不是一直没人住,应该有电路水管,你明天去查查,是不是欠费了。” “好,谢谢大哥。”岑让川住进去几天压根没来得及好好观察,得知这个消息她抗拒凶宅的心理总算减弱几分。 哪个现代人能忍受与世隔绝的生活? 没水没电没WiFi。 银清锲而不舍:“那你后天给我买电视。” “……” 岑让川:你小子对电视到底有什么执念? 他们出了手机店。 岑让川饿得不行。 她想去找吃的,银清却不让。 “我们回一趟饲料店。” 岑让川:“你脑子没毛病吧?我们刚从警局出来,又要去那?” 他没听说过,凶手会返回凶杀现场吗? 虽然已经确定是意外,但他俩这时候回去也太惹人怀疑了。 至于饲料店老板的死她总觉得哪怪怪的。 太多意外,构成一个必然结局。 她觉得这一切都与银清有关。 岑让川犟不过他,只能跟着他走。 白日明亮的巷子此刻漆黑一片。 路旁还有黑影快速窜过。 蟑螂在地上乱爬。 上午刚发生过惨案,到了晚上附近的商家压根不敢做生意,生怕遇到什么灵异事件。 是以现在这条巷子街上一点亮光都没有。 连路灯也没开。 饲料店依旧是案发现场时散乱的模样。 连暗色血迹都未清除,大片暗色从店内流出,凝结在阶梯下的青石板砖上。 “带我来这做什么?”岑让川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银清不见了。 “我靠。”她骂了声,想离开这条黑暗无光的小巷。 刚转身,背后传来一声猫叫。 “喵——” 叫声在黑夜巷中显得格外凄然阴森。 她没有回头,脚踝上却感觉到了点触感,冰冷的皮毛贴在她小腿上,还带着点湿漉。 岑让川做好心理准备,慢慢低头看去。 没了一只眼睛的绿色小猫,嘴里叼着一个小小的像祈福牌一样的东西,像是要给她。 它浑身湿淋淋的,毛发沾着泥土,身形瘦弱,看样子不足两个月。 岑让川紧张地张嘴:“要,要给我吗?” 小猫“喵呜”一声,把祈福牌放在地上,一瘸一拐的折返回去。 它们已经从一堆能压垮人的猫山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几只。 “救——我——” 饲料店老板的求救声再次响起。 他像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望着她求助。 岑让川想到那座绿色的小山,捡起祈福牌,不知道哪来的勇气。 她走过去,缓缓说出银清说过的话:“虐杀生灵之罪,永坠无间地狱。” 他眼睛睁大,不敢置信地凝视她半晌。 “救——我——” “救我……” “救我!” 声音蓦地尖利。 腐臭阴风迎面刮来。 岑让川这才看清他被风扇叶切成三截,头身分离仅皮肉相连,腰身斩断。 他下半身还在货架那踢蹬挣扎。 上半身牵扯着头朝她爬来。 早已凝固的暗色再次流动,随着他的动作流过来。 “银清!银清!”岑让川吓得大喊,“银清!” 她声音大得能让整条寂静小巷都听到。 偏偏银清就跟从没出现在她身边一样。 岑让川调头想往来时的路上跑,却听到另一个声音。 滴滴嗒嗒—— 滴滴嗒嗒—— 滴滴——嗒嗒—— 水声淅淅沥沥。 昏暗暗的巷子街口,忽而现出一抹红色。 中式秀禾服、红盖头。 飘飘忽忽,没有影子,朝她飘来。 女人呜咽声从盖头下传来。 “帮帮我……” 岑让川后背抵住墙壁,冷汗如雨。 她今晚就不该跟银清那个龟孙来这! “救——我——” “帮帮我……” “喵。” 寂静的巷子,此时此刻喧闹地犹如市集。 求救声凄厉。 新娘声哀叫。 猫叫声阴森。 它们朝她涌来。 毛毛雨飘飘忽忽洒下,她背脊已是一片冰凉。 远处起雾,风把雾气带入黑巷。 正当岑让川以为自己今夜回不去凶宅之时,雾中传来这个年代不会再有的打梆声。 左侧新娘背后有花轿急速奔来,四个纸人面上糊着的颜料氤氲出难看的水痕,分辨不清五官。 纸人掀起轿帘,装上半空中的新娘往另一边巷子口飘去,眼看就要撞上岑让川。 朝自己爬来的饲料店老板身上不知何时出现锁链,一黑一白两道身影若隐若现,拽着锁链要把它拉回去。 岑让川已退无可退。 就在花轿要撞来的那刻,一道黑影出现。 她听到风声,蓦地偏过头去。 一双绿幽幽的双眼扑来,直接挂在她头上。 尖利指甲抓进头皮,温热肚皮覆面,她吃下一嘴毛。 “什么东西!”岑让川忙用手去抓。 好不容易把它扒拉下来,岑让川定睛一看。 这不是银清那王八蛋养的黑猫吗?! 按理说黑猫都长得一样,可它的两个铃铛蛋是耀眼的白色。 只是这几秒。 黑巷异常已然消失。 连饲料店的猫都不见了。 她庆幸之余,又怒火冲冲,抓着黑猫后颈皮说:“老娘明天就带你去绝育!” “不行。”黑猫张开三瓣嘴,发出的却是成年男子声音。 岑让川怀疑自己受惊过度,幻听了。 她一把把黑猫丢出去,迈开两条腿往这条巷子外跑。 黑猫穷追不舍,边跑边喵喵叫。 正文 第9章 她们不是一个人吗? 黎明已过。 …… 黎明已过。 天边泛起鱼肚白,草叶沾满露水。 老宅里有股浓郁的草木香气,能引人安眠。 不甚明亮的房间,银清坐在床边,慢慢悠悠地撸猫。 看到她醒了,他这才出声:“卯时过半,怎么就醒了?不睡得……” 岑让川一个鲤鱼打挺,卯足力气把他推倒在床。 她没想到这混蛋看着挺大个子,这么容易就推倒了! 银清后脑磕在床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黑猫跳下床,又跳上窗,没一会儿便失去踪迹。 昨夜从巷子跑出,她晚饭都没来得吃,就又莫名其妙回了主屋小楼,莫名其妙睡在这张床上。 岑让川压住他,生气道:“你昨晚丢下我,自个跑哪了?!我跟你说的那个鬼新娘又来了不说,那个饲料店老板又怎么回事!又哑巴了?说话。” 银清摸摸刚刚磕到的地方,倒是不觉得疼,他已经把大部分痛感分裂出去,面对岑让川的怒火,他有点疑惑:“我昨天不是只走了一会儿,就又来找你了吗?” “你哪回来了!” “那只猫就是我啊。”银清凝视她,“所以我才说,不能绝育。” “你的分身为什么还会有动物形态?!” “是你说,喜欢听话的猫。死后我就分裂出了一只猫的形态。你不喜欢吗?”银清歪头,刻意学着黑猫,“喵?” “……” 岑让川:这个世界好玄幻。 银清看了她半天,膝盖内侧默默蹭上她的腰,眼中泛出点渴望的欲色:“上次浴室太急,我们这次慢慢来?当作是我清理好前院池塘的奖励,嗯?” “……”岑让川咬牙,“你上次说跟我签合同,说你以后任我差使……” 银清微微蹙眉,想了好半天才问:“哪次?” “浴室那次!” “你吃了我的白果退烧,咱们不是扯平了吗?”银清一副你占了便宜还敢回头要好处的表情看她。 岑让川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好像……确实是…… 退烧了…… 从浴室出来饲料店老板事件冲击力过大,她都忽略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时候好的。 银清见她半天没动静,他腰腹用力腾空坐起来,将双手搭在她肩上打算吃自助餐。 岑让川没让他得逞,穿鞋下床洗漱。 动作流程,一气呵成。 银清:? 他自己动还不行吗? 他是重欲的人,未曾遮掩。 不然不会第一次与她见面确认是她后随意挣扎下就与她共赴巫山。 前世岑让川是君王,政务繁多,加上后宫佳丽三千。 他刻意勾引,一个月轮到他一次已经算他运气好。 解决欲望的办法有很多。 但他不喜欢别人碰他。 更不喜欢自己一个人做这种事,靠脑补发泄后只会是比欲望更加浓烈的空虚与悲哀,那种强烈的负面情绪会让他想把自己的胸膛剖开,挖出内里的心脏,好让它感受到近似被爱包裹的窒息。 趁她在楼下刷牙。 银清丝毫不气馁追了下去,在她背后不厌其烦地说:“做嘛,反正你也没事,你要是觉得累,我自己动?你看,现在小楼也干净了,只有我们……” “你还想不想要电视了?!”岑让川烦了,满嘴牙膏沫子还没吐干净就说“今天我要去这边的供电局供水局过户,这破宅子之前有人住你早不说!害我过了几天野人生活。” “没人住,只有我。”银清见她真无心与自己纠缠,默默将长发扎好,“我怕你来的时候嫌弃宅子太旧,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伪造身份把宅子传下来,然后修缮建设……” 他条理清晰地说出维护宅子所需花费的时间和各类项目,包括后来身份证严格进入科学信息时代后怎么适应。 岑让川也终于知道他为什么想要电视。 这样他就可以不出门还能跟上时代发展进步。 哪怕迟钝些,严重点对方也只会把他当成宅男或是智障。 不过…… 岑让川奇怪看他一眼:“他们看到你面貌不变不会觉得奇怪吗?” “他们看不到我真实的样子,除非是将死之人。” 难怪他容貌出色,气质清冷满身书卷气却无人在意。 岑让川听到这,大概明白这几千年他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尤其是进入现代化后他一定用了很长时间去适应日新月异科技发展的变化。 身份证、户口本,他需要每过七八十年重新弄一次,才能确保宅子不会被充公。 把满嘴泡沫吐进野草丛,用矿泉水打湿压缩毛巾擦脸。 做完这一切,她上楼拿合同准备出门。 主屋小楼和门外的一片白玉砖石地已然干净不少,倒终于有几分人气。 她带身份证,刚踹进兜里,正好被兜里的东西硌了下。 岑让川拿出一看,是昨夜小猫给自己的祈福牌。 “对了,这个。”岑让川回头把祈福牌给他,“饲料店猫给我的,这是干什么的?” “你拿到了呀。”银清从自己手腕上拨下一根和银杏树上一模一样细细的白线。 他用食指与拇指搓成粗绳,穿过上边的小洞。 岑让川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朝他们这个方向过来,非常奇怪,她只从纪录片里植物生长素材中听到。 银清抬手,往半空中递东西。 她抬头去看,才发现一根树枝弯下枝桠,活过来般收起岔开的枝叶,钻过红绳,自动自觉把祈福牌挂在枝干上。 岑让川想起他说的,问了句:“除去要找你的分身,攒功德我要攒多久?” 总该有个评定标准? “树上有多少,你就需要补多少。”银清指指那些褪色的祈福牌,“这些都曾是你的子民挂上的。” 还未到季节的银杏树,树叶依旧是绿色的。 在那些绿叶之中,密密麻麻的褪色祈福牌垂挂,风吹过时相互碰撞发出闷响,像一片片风铃。 原先还觉得这破地方有这么一棵银杏树还挺不错,祈福牌和白丝线整得还挺有意境,万万没想到,这是她未来的工作任务。 岑让川:想死,但总觉得该死的另有其人。 她目光不善,移向银清,心中想着要不要给他树底下悄悄淋热水,浇死这棵树。 但她要敢这么做,牢饭等着她。 这宅子虽然是她的,这棵树可是濒危植物。 加上银清已经给她打过预防针,生活在她身边的本体是他,良善派。可他分裂出去的分身可是恨她入骨的。 这千年时光,他分裂出去多少自个都记不清,到时候分身一人一刀,她估计会被戳成筛子被埋到树下做养料。 银清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只是看她脸色不好,以为她嫌麻烦,主动说:“我和你一起去。” 岑让川没有拒绝。 路过前院,那块干涸的池塘果然已经被弄干净,杂草枯枝都被清理干净,蓄了满满一池子水。银清应是用了什么她不知道的法子弄到的地下水,浑浊不清,估计要过些日子才能沉淀变清澈。 他们一起弄完水电,加价三倍请人进宅子弄网。 主屋小楼墙壁上不能打支架,岑让川心痛得又花了一千来块钱买移动电视架。 一切弄完,总消费六千多块。 岑让川望着银行卡里缩小的数字,真想把银清丢到外头去。 养男人好费钱…… 银清站在电视机前,按照说明书按开电源键。 屏幕亮起。 也照亮了他的双眼。 岑让川在宅子外付完钱又打包了份午餐,回来时就看到他站在电视机前一动不动。 银清琥珀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像一对漂亮的琉璃珠子。 他双手捧着遥控器换台,最终选了个纪录片《动物世界》。 岑让川正心痛那六千多块钱,他现在就算眼波流转,长得再帅也无法安抚她那颗受伤的心。 “你以前怎么不自己买?”岑让川没好气地问。 他要是以前买了,虽然花的是她前世留下来的财产,但至少不会动用她现在的一百万。 银清坐到她身边,开心地挨上来:“没有你的允许,我只敢修缮守着宅子,其他我不敢动,钱我也不敢花……” “……我前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么死心塌地?”岑让川捧起肉卷饭正要往嘴里送,一旁传来热烈的视线。 她侧过头去,对上银清的视线。 他盯着她花了十三块钱买的双拼肉卷饭,好奇地问:“这是什么味道?” 岑让川接受他本体是小楼门前的银杏树后,没有太多抵触他的靠近,反正比人类干净。 她用透明塑料勺挖了一勺饭和一片肉卷滴递到他嘴边:“给。” 银清倒也不拒绝,吃下这口饭,仔细感受了下:“米饭有点硬,肉好像有点不新鲜,有点散。你每天吃这些,不会生病吗?” “我以前吃的更烂。” 国潮包装、黑色塑料袋、三无饮料、好评返现卡。 小作坊出餐质量已把现代人的肠胃锻炼地无比坚强。 短时间内是死不了。 顶多得个急性肠胃炎。 银清细细咀嚼,尝了味道后并没有再吃第二口。 他电视也不看了,起身离开。 岑让川没有注意到他,自顾自一边吃饭一边打开手机。 删除一堆广告推销短信后,打开微信。 消息栏置顶信息有名叫【苏叶】的给她发了三十多条信息。 坏了,这位主看自己这么多天没回信息说不定报警了。 岑让川连信息都没来得及看就手速极快地回了一条[手机坏了,今天才买新的]。 对面秒回:[看我给你发的。] 三天前的消息印入眼帘。 [苏叶:你前老板女儿死了!!!] [苏叶转发公众号,标题:揭秘玉雕商刘家女儿死亡原因。] 原帖已删除。 好在苏叶向来吃瓜冲在最前线。 当即截图给她,还有个聊天记录。 没打码的图片点开,往下划拉时瞬间冲击视觉。 死者死亡的事发地,有道红色身影。 是她曾看到的鬼新娘,正静静地站在刘缔尸身上空。 模模糊糊的身形,陌生又熟悉。 她们……不是一个人吗?! 岑让川被自己的想法惊到,想到那块墓碑,立时感到毛骨悚然。 正文 第10章 做恨失败 岑让川第一次到老宅时把小门…… 岑让川第一次到老宅时把小门踹烂了。 现在再去看那个地方,连木屑都剩不下多少,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门框。 她没去修理的这几天,听银清说已经跑进来许多东西。 这个“东西”里有什么,他却不说。 岑让川恨不得暴打这棵“谜语树”,又畏于对方非人身份的淫威,敢怒不敢言。 破掉的这道门,好似打破了老宅内部结界。 宅内到了夜里有了些许虫鸣蛙叫,似乎还来了一个萤火虫。 望见那个绿色闪烁的荧光在半空中飘飘浮浮,岑让川一时间拿不准要不要重做一扇门安上。 她还是挺喜欢虫鸣声的。 何况…… 萤火虫! 黑夜的精灵。 大城市污染严重,现在城里的孩子大多没见过。 她也是时隔十几年才重逢,实在舍不得。 但想到那个一出现就会有“滴滴嗒嗒”水流音效的女鬼,岑让川二话不说去买了木板锯子钉锤等等一系列工具。 来这装电视装WiFi的师傅加价五倍才同意来。 听说回去后就发起高烧,胡言乱语说有鬼。 这座凶宅在当地镇子上本来就出名,经由师傅们一宣传,凶名更甚。 既然镇子上没人敢来,她就只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搬了张小板凳,岑让川量好木门尺寸后开始锯木头。 长廊下。 放了好几日的的水逐渐澄澈。 今日是晴朗的天气,即将入秋,阳光不减反增,比起平日更加炎热。 水面波光粼粼,映照在墙上的水波纹格外有意境。 银清捧着一碗不知名汤水路过,望见池塘里清澈见底的鹅卵石,微微皱起眉头。 一艘红色巴掌大小的纸船停靠在岸边。 明明水里没有东西,纸船却像漂浮在海面那样不断晃荡。 不,不是没有东西。 银清想去看清楚,水面折射的光刺入眼瞳。 他闭上眼,缓了会后往前走去。 反正不是什么坏东西,他不说也没关系。 银清边走边想。 今天她能不能答应自己? 他都憋了好几天,每次她拒绝,他只能郁闷地打扫宅子发泄精力。 现在,从门口到主屋小楼,一路上都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破损的墙面,碎裂的砖瓦通通被修补完毕。 但杂草丛生的花园景观还没来得及收拾,他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花,准备等会问问。 她要是不回答,自己就随便种点。 银清穿过门廊,绕过壁照。 还未走近,他就听到了锯木头的声音。 入门的杂草有点茂盛。 他探头探脑去看。 岑让川穿着灰色牛仔裤,黑灰格子衬衫绑在腰间,露出里面的针织白背心。 她背对着自己,长发扎起,脚踩在小木凳的木板上,锯木头的动作又快又稳,手臂上隐隐现出些肌肉。 银清知道这个时代的女性不像几千年前需要遮掩得严严实实,但第一次看到她穿成这样,动作潇洒利落又兼具力量美,内心又蠢蠢欲动。 不然…… 给她下点药吧? 他俩现在相处模式像家族联姻硬绑在一起婚后毫无激情的夫妻,亲一口都做梦好几宿的那种。 岑让川就是那位每天上床睡觉装死的丈夫,面对貌美如花的他,仿佛被掏空所有欲望,随时能收拾收拾行李上山剃度出家。 银清想着,从口袋里掏出药瓶,当机立断往汤里“加料”。 木屑扑簌簌落了一地。 岑让川丝毫不知后方有棵树在觊觎自己。 她现在只后悔当初自己怎么这么抠门没买个电锯,现在全靠人工,她快累死了。 秋老虎发威,她热得要命。 要不是银清在,她衣服都不想穿。 那棵树长得正人君子又清清冷冷,谁知道居然这么能缠人。 幸好她不是男人,要不然不出一个月就能被榨干。 锯完最后一块木板,她直起身来,腰背有点酸。 还没来得及找纸巾擦汗,一条毛巾递了过来。 “谢……”她下意识道谢,看到是他,不由问:“有事?” “我做了些凉饮。”他递过去,面不改色。 “……”岑让川盯着汤面上漂浮的不明物,狐疑地问,“这是什么?” 银清顿了顿:“糖粉。” 岑让川依旧戒备:“你喝一口我看看。” “……不喝就不喝。”银清嘟囔,“还非得怀疑我别有用心,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 真是自己多心? 岑让川盯了他好一会。 她现在又渴又热,倒是想来一碗凉饮。 见银清要走,她喊住他:“等等,我尝尝。” 触手冰凉的瓷碗被银清一路捧过来,外沿水珠流下,很快沾湿手指。 岑让川拧眉盯着碗里白白绿绿黑黑的东西,上面漂浮的可疑糖粉。 纠结半晌,她问:“你煮的什么东西?” “巧克力牛奶绿豆汤。我昨天煮好,放深井里晾凉。”银清回答的很快。 岑让川听他说完,不由想这玩意儿,真的能喝吗…… 最近银清多了个爱做饭的爱好,把那些奇奇怪怪的菜放到一块做成一盘,让她这只小白鼠试毒。 昨天那碗草莓瘦肉粥让她记忆犹新…… 怎么说呢? 腌制过的肉片和草莓她没敢同时咀嚼。 味道太怪了,又咸又酸又甜。 今天…… 绿底,黑白两色在汤面氤氲…… 银清殷切地望着她。 岑让川脑门冒汗,心想自己真要为了他,冒着喝下有窜稀风险的绿豆汤吗…… 如果不喝的话…… 她又瞥眼银清,咽咽口水。 他在这守了上千年,好不容易有点兴趣爱好,又是为她的身体健康着想,自己这么不给面子,貌似不太好…… “我突然想起来……”她绞尽脑汁找借口。 银清平静地吐出一个字:“喝。” 岑让川:“……” 万事开头难。 咽下第一口绿豆汤,齁甜。 甜到像是喝完就会得糖尿病。 她怕吐出来会伤害他的小心灵,愣是一口闷了。 银清接过碗,盯着她问:“味道怎么样?” 有没有感到浑身火热,想要糟蹋他的冲动? 这句话银清当然不会问出口。 “太甜了,你放了多少?”她齁得嗓子疼,忙拿起一旁的水杯稀释口中的甜度。 他故意问:“很甜?” “超甜。” 银清把碗放在石灯上,三步并作两步靠近,眼中有两簇几不可见的小火苗,得手了。 他装作关心,替她擦去嘴角的水色。 抬眼时,眼中欲色愈发浓重。 与此同时,岑让川感到脑子有点晕,身体也有点热。 “我尝尝有多甜。”银清轻易穿过她的防线,抱着她,温凉的唇贴上,镀去一点山泉般的甘甜木汁。 岑让川服了。 这小子一套连招下来就为干这事? 他就不能自己做点传统手工? 非逮着她薅? “等等……银清,我觉得我们是不是该循序渐进?” 当初一上来就搞他,她错了还不行吗? “你是不是不行?”他咬她耳垂,喑哑到嗓子发紧。 他俩到底谁不行? 只是这关系是不是过了? “你听我说,现代民风虽然比以前开放,但咱俩这样有点过了。一夜情那次是我不对。第二次咱俩扯平,这第三次,不能再乱来了!” 这破理由从她嘴里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 纯纯是因为知道他身份后萎靡了。 日一棵树,是什么值得感到骄傲的事吗…… “我给你下药了,你确定不要?”银清琥珀色的浅色眼瞳盯着她问,他眼尾处红得不行,眼睫处更是似描了鲜红眼线。 岑让川:“我就知道你这混球不安好心!” 她气得掐他腰。 银清疼得溢出一声:“疼。” 才一个字,叫得婉转动听,绕梁三日。 “你上辈子做面首的!”岑让川推他。 微风轻拂,他身上自带的植物香气扑入鼻息,迷得岑让川晕晕乎乎。 术业有专攻。 他这手段信手拈来。 五感真是一个不落。 银清见她妥协,迅速单手剥开自己的盘扣。 他边吻边说:“你以前不爱碰我,最多一个月才一次,温存时间半个时辰不到。你知道那个时候我有多孤独吗?你看中我,却只想做伯乐,不愿意越界,要不是我处心积虑……” 他不再说下去,岑让川尝到了一点冰冷的苦咸。 银清心急地让她触摸自己胸口和脖颈:“捂住这里,你杀我的时候,我真的好疼。白天疼,夜里疼。你知不知道……那个时候,我有多恨你。”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他满腔爱意倾斜在她身上,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等她,等了一辈子,等到的却是她持剑夺去他的生命。 岑让川那点恍惚登时变成汗毛直竖。 她前世做的孽,非得让她今世还吗? 就不能再拖一拖,等到下一世? 银清已经迫不及待,她手掌下,他修长的脖颈轻轻震颤,发出类似呜咽的泣声。 “动啊。”银清催促,他几乎整个人贴在她身上,密不可分。 岑让川按住他急迫的动作,才这么一会儿,他盘扣上衣都已经解开。 馥郁的植物香气几乎要将她包裹。 正在这时,兜里的手机不断震动。 岑让川不得不空出一只手去看怎么回事。 她交际圈子小得可怜,除了闺蜜苏叶,只有诈骗电话会打进来。 银清已经在解开他腰上的束缚。 但岑让川看清手机上的官方号码时,一把按住他的手,却恰好按在不该按的地方。 他闷哼一声,径直缠过来。 原以为岑让川是想边亲边安抚。 她的手却绕过他的腰侧,用力把他扯到一旁。 银清:? 电话接通。 岑让川忙“喂”一声。 银清箭在弦上,好不容易让她同意,怎么可能放弃? 岑让川在看到号码后压根没了那心情。 官方人员的话从听筒里传出:“您好,岑小姐,这里是F市警局给您致电。我的警号是xxx xxx。死者刘缔曾在十五日前给您致电,此案件疑似他杀,请您于明日到局内接受询问……” 岑让川愣住。 刘缔……曾经给她打过电话? 十五日前。 那个时候…… 山间破庙,小型泥石流,侏儒风水师…… 岑让川死死用手摁住要吃自助餐的银清,冷静道:“好的,我明天会准时到达。” 正文 第11章 养他好贵 银清计划没成功,岑让川接到…… 银清计划没成功,岑让川接到一通电话后没有心思抚慰他,沉默地到一旁继续做门。 好不容易就快要得手的银清被晾在那不上不下,憋得他当天拿起镰刀重新打理花园,去花农那买了花籽回来种。 以前见不着人,日日想,夜夜想。 现在人就在他身边,看得见吃不着,别提多难受。 小门修好时天已擦黑。 银清对着那小药瓶子长吁短叹,顺带端上来一份黑暗料理。 鱼苗版仰望星空。 焦黑的面、死不瞑目的小鱼仔、不详的粉末…… 岑让川:“……” 还不如吃小作坊外卖。 她目光移到一旁的药瓶上,银清也随着她的目光去看。 “别看了,不是你想的那种“药”。白果磨成粉,加了点活血的草药,短时间内会觉得燥热。”银清说完,把剩余粉末倒进自己面前的白粥。 岑让川瞪他:“你莫名其妙让我吃这东西干什么?” “一来,我想要。爱和欲你总得让我满足一样。”银清放下勺子看她,“二来,你来这前些时间,受惊过度,这几日雨季不断,容易导致行经阻塞,气血亏虚。” 岑让川还是怀疑:“真不是那种药?” “后厨有我研磨后剩余的草药,你可以去看看。” 她不认识草药,看了也没用,但确实感觉白日里有点发热,过后并没有什么特殊感受。 岑让川放下一半的心,去品尝那盘仰望星空。 很怪的味道…… 为什么是酸的? 岑让川吃到一半,痛苦面具还没撤下,银清开口说:“对了,这些小鱼老板说是观赏鱼,五块钱一条。” “……”岑让川从嘴里拖出一根长须须,定睛一看,这不是那叫什么雪仙子的鱼吗?! “我本想放进池塘,但是池塘里有东西了。这些小鱼放下去也是死,我就想不如把它们做成菜。” 岑让川沉默。 观赏鱼做成菜,真有你的。 几千块的金龙鱼到他手里都能做成一盘菜。 真可谓是众生平等…… 不过,池塘里有东西? 她经过那的时候…… 空空荡荡不说,池塘里只有水。 黄土暴露,野草丛生。 银清修缮了一半还没真正动工。 月光冷冷清清洒下。 四周无光,手机灯光照进池塘不知怎的,白日里明明清澈见底,此刻黑夜看去却格外幽深。 里面像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动,无风静止的环境下,水面却总有波涛涌动。 岑让川本能感到不安,她关掉手机灯,打开手电筒。 “它不想让你看到。”银清倚靠坐在回廊下的木椅上,半个身子探出去。 他的手腕从衣袖中伸出,撒下几片叶子。 本就拉扯浮散的月色愈发支离破碎。 黑洞洞的池塘恍若巨物的深渊大口。 撒下的银杏叶在水中旋转,忽然一下子就像被吸进黑洞,消失不见,水面恢复平静,无波无澜。 岑让川脑门上滴下一滴汗:“它……吃人吗?” “什么都吃。”银清笑笑,“挺好的,你只要不掉下去,它在能清洁水源,会让宅子里的生态更好。” “它究竟是什么东西?” “鱼啊。” 算了,他说好就好吧。 就当养个净水器。 岑让川决定以后不走这条回廊,为了小命着想,她宁愿去走回廊下那条小路,好歹有墙隔着。 她想到什么,问银清:“我到这之后能看到鬼是怎么回事?还有你之前总说攒功德,我究竟要怎么攒?饲料店那次算攒功德吗?” “去喝茶吗?我慢慢和你说。忘了,宅子里除了桌椅板凳,什么都没有。唉……”银清惆怅地叹口气,“茶盘茶具没有,笔墨纸砚没有,棋盘棋子没有……” 岑让川哪会听不懂他的话:“我带你去买行了吧,走。” 果然,银清抬起头,理好袖口:“嗯,走。我说的那些只要我们徒步走上两个时辰一定能买齐。” “……两个时辰?” 换算时间,不就是四个小时? 大晚上的他搞拉练呢? 岑让川想到自己还要买电器。 破宅子现在就只有电视机,后厨生火都要靠柴火。 她干脆拉着他出门:“不带你去买那些东西,我带你去买手机。” 小镇做生意的除去一家是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其他店大多是九点就开始陆陆续续关门。 而在大城市,九点,夜生活才刚开始。 岑让川带着银清,紧赶慢赶,在手机店闭店的前五分钟终于到达。 店主此时已经在关闭店内灯光。 她忙喊一声:“老板,买手机!” 店主一看是她,乐了:“小姑娘,手机不会又坏了吧?” “没呢,我给他买。”岑让川把银清拽出来,“要一千多能网购的手机。” “行,你来看看吧。”店主重新亮灯,“OPPO、VIVO、小米、荣耀,你看看要哪个牌子?” “过来挑。”她拉过银清,指着那些标价开头是1的手机。 银清原以为她会带自己去买自己要的那些东西,幽怨看她:“我不想要这个。” “说什么屁话,赶紧选,你要的东西都在这手机里。” 银清没接触过手机,疑惑地问:“都在手机里?那我要怎么拿出来?” “噗嗤。”店主没忍住笑出声,“这年头还有人不认识手机的挺少见啊。小伙子,买了它,再插卡,下载软件,绑定银行卡,网购最多五天就到。很方便的,你们住的那估计快递员不敢去,放到附近驿站就好啦。” “宅子附近有驿站?”岑让川好奇。 一旁银清听完店主介绍,已经开始选上。 店主见他在选,也不多话,笑着跟岑让川搭话:“对啊,你们那过了桥,有一家卖茶叶的,免费放快递。” “平时这卖电器的在哪?”岑让川接着问,“比如说冰箱空调热水器之类的?” “这个啊,你要是有车,导航下,我记得最近的地方在。诶,对了,你是不是买了电视?就在你买电视那。” 半个镇子都听说装电视WiFi的师傅进了凶宅后发起高烧的事。 他离得又不远,当然有听闻。 岑让川想起电视那叫一个痛心。 她后来去网上搜,贵了整整六百块。 一旁银清挑来挑去,最后终于挑中一个后盖是嫩黄青绿色渐变的手机,灯光下跟撒了闪粉似的,流光溢彩。 一看价格,五千多。 岑让川怒了:“你又不会玩手机,买那么贵的干嘛!” “不可以吗……?”他琥珀色双眸看过来,盛满无辜的光,嘟囔说,“我都是你的了,花点钱怎么了。以前也没见你这么抠,宝石华服赏赐一个不少,到这连手机都不给买……” 他这话有歧义。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俩是包养关系! 店主明显想歪,他偷摸看了眼二人,为缓解尴尬说:“小伙子眼光是不错,但是吧,这买手机还得量力而行,量力而行……” “给我买嘛~给我买了,这几天我不缠你。” 岑让川心塞,望着银清那张只有她能看到的漂亮脸蛋,忍痛扫码。 养男人,真的好费钱…… 养棵树,更费钱…… 店主在他们身后关上铁闸门,朝她们挥挥手后骑着电动车一溜烟消失在拐角。 银清捧着手机,亦步亦趋跟在岑让川身后,好奇地摁亮手机。 岑让川望着自己逐渐减少的余额,心痛如绞。 不行,不能坐吃山空。 尾款没到手,她得想点赚钱的办法。 银清从温凉的手从后绕来,和她拉手,总算肯跟她说起她问的问题:“鬼魂这种东西,它们想让你看到,你就能看到。” “你不会在我花了五千多块钱后,只回答我第一个问题吧?”岑让川目光不善。 “当然不会。毕竟攒功德这种事,越快越好。”银清与她并肩同行。 两人慢慢悠悠走在小镇的青石板路上。 旁边商铺已关得差不多,只余下少数正在闭店。 镇子就业机会少,自然年轻人也少,看到大半夜还有年轻人在路上散步,路人不免多看两眼。 银清不在意,继续说:“饲料店那次,也算攒功德吧,毕竟是我们间接加速他的死亡。冤孽压身的时候,只要施害者内心出现一丝动摇或者害怕,就会被言语暗示侵入,瓦解意志。” 所以那次算是实践? 岑让川眉头不自觉皱起。 那次是她要买猫粮。 但黑猫是他的分身…… 岑让川想起哪不对劲,她来这才第三天就出现黑猫,在那之前,他根本没说过黑猫是他。 黑猫出现,买猫粮成了必须项。 她顿住脚步:“你故意的?” “嗯。”他没有掩饰,甚至知道她在想什么,“你不用有负罪感,你也没杀人。我刚刚说了,冤孽缠身的时候,一切皆是咎由自取。我们只是提醒他,这世上看不见的不代表不存在。他没有机会再接着祸害生灵,积攒下的生命就会兑成祈福牌。” 岑让川消化了下,问道:“那我扶老奶奶过马路可以吗?” “行啊。”银清随口说。 岑让川双眼发亮。 “扶个千八百年大概就可以了。” “……” 岑让川算是听明白攒功德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网络时代。 她突然萌发出一个想法。 攒功德,不就类似于生灵向神明许愿? 那她搞个网店,卖一卖可以实现小愿望引人向善的小东西。 然后等名气散出去,让这个小东西,引出大单! 但问题也来了,怎么能实现小愿望? 她瞥向银清。 银杏树都能成精了,搞点小法术应该可以? 银清被她灼热的视线盯得侧过脸,困惑看她。 正文 第12章 网购达人 一个上午过去。 被传唤到…… 一个上午过去。 被传唤到警局的岑让川还没回来。 银清抱着黑猫坐在回廊下,一边等一边网购。 看到喜欢的,眼睛眨都不眨地买买买。 刚出警局大门的手机开机,立时传来叮叮咚咚的提示音。 定睛一看,全是银清的购买记录! 昨晚上开通每月五千限额的亲情卡,余额仅剩三百块。 岑让川恨不得扫辆共享自行车,风驰电掣闪现进老宅,然后抓起银清的领口痛斥他这个花法,她都撑不到第二年! 才一个晚上加一个上午,哐哐花了四千三! 四千三! 普通人家一个月的工资啊! 他居然趁她不在,水灵灵地花完了?! 岑让川昨晚就把大额开销诸如家电家具之类的一口气全买完了,想着银清每天不知道从哪弄的钱买食材,这才开了五千给他。 她一个人吃,每个月伙食费撑死一千多块! 更别提小镇物价比大城市便宜了一半。 败家男人! 她非得看看他把钱花哪了! 然后把他的淘宝宝卸载,换上拼刀刀! 岑让川在金钱的刺激下,愣是靠着自己的双腿把步行四十五分钟的路程缩短到二十九分钟。 等她气喘如牛满身大汗窜进宅子,空气里的特别的味道让她呆了呆。 好诡异的气味…… 诡异到让她一下子缩回脚。 甚至有点不敢进去。 岑让川迟疑着拿起手机,给银清发信息。 [警局说有些疑点,今天我先不回来吃饭,晚上吃完饭再回。] 点下发送,她转身要跑,身体僵了僵。 银清不知道从哪过去的,慢慢悠悠拿着手机从桥上走下来,微微笑着看她。 他今日穿着一身黑,暗纹在绸缎上流动,衬得肌肤如白玉,似有些微微透明。因着眉骨高,显得眉眼深邃,长睫如羽,投下一层阴影在脸上,如画布上竹林投下的写意影痕。 浓密柔顺的黑发用带链金筒扎束至一边,斜放在胸前。阳光下,那小金筒和挂在他胸前盘扣上的单片镜闪闪发亮,打破浓黑带来的沉闷感,多出几分贵公子的矜贵和读书人的书卷气。 以上是外人看来的视觉。 在岑让川眼里,他就像个性转版的黑寡妇,要取自己狗命。 “嗨,好巧。”岑让川尴尬地打招呼,另一只手紧急撤回微信。 银清却比她早一秒,拿起手机,同时按住电源键和音量键。 “咔嚓。” 截图。 慢了一秒的岑让川:“……” 她的手速居然比不过一棵树…… 坐在饭厅。 红木八仙桌上,两菜一汤。 分量不多,明显是要走精品路线。 银清还刻意只做了她一个人的分量。 旁边再次飘来期待的视线,盯得她冷汗直冒。 岑让川做足心理准备,指着那盘青青黄黄中带点粉的菜,嗓音微颤:“这是什么……?” “芫荽榴莲炖猪蹄。” “这个呢?” “芹菜炒绿豆饼。” “……汤呢?” “姜丝土豆西红柿汤。” 沉默。 岑让川沉默。 岑让川唯有沉默。 谁能想到,这饭桌上最正常的居然是姜丝土豆番茄汤?! 她拿起空碗,尝了一口汤,又默默放下。 “你……汤底用的什么?” 银清想了想:“好像叫什么阿萨姆奶茶。” “……”岑让川咽下口中酸酸甜甜带辛辣的汤,忍不住说,“你要不,还是让我吃外卖吧?” 反正她现在不是那么想活着…… 银清这再创新高的手艺…… 她宁愿去喝小作坊的洗锅汤! “很难吃吗?”银清对自己的手艺终于不那么有信心了,“我是电视上看到这些广告,以为你爱吃,我就糅合了下……” “你多久没做饭了?” “我死后……就没做过……”他的声音低下去。 岑让川追问:“那你没尝过哪不对吗?!” “……我把,我的嗅觉和味觉,分裂出去了。” “哈?”这玩意还能分出去?! “五感通达,六觉俱存,会让我感觉痛苦,我就……分出去了。”银清似乎不愿解释。 岑让川却懂了。 自认识以来,他只会在动情的时候吐露心声。 诉说他的痛苦,诉说他的爱意,诉说他的千年孤寂。 清醒时,他只会偶尔拿几句话挤兑她,好讨要点能缓解孤独的东西。 蓦地吃到一口玻璃渣,岑让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现在才知道,他的感官并不完全。 所谓的黑暗料理,也只是看电视广告觉得好所以全部掺合在一块。 她却以为他是故意的。 岑让川有点小愧疚:“掌管你味觉的分身在哪你知道吗?” “不知道,不过你在这了,他们也会回来。”被嫌弃厨艺的银清闷闷不乐,“过半个月大概会陆陆续续出现。” “我……不会有危险吧?”她可还记得他有部分分身恨她入骨。 银清叹口气:“可能吧。” 岑让川瞪他。 银清这才慢慢悠悠地说:“我分裂的时候会很痛,不记得也正常吧?谁让你以前冷落我,屋子又大又冷,说好闲时陪我,转头就跟其他男人谈天说地,心生怨怼,还没人倾诉……” 他越说声音越低。 末了还看她一眼,带着点幽怨。 岑让川:“……” 她耳朵没问题,都听得到。 非得把自己说得跟无情帝王似的,他又不是冷宫的妃子。 不过这个时候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岑让川秉着不能浪费粮食的念头,硬着头皮把一桌黑暗料理吃完。 银清心里那点郁气散了些,轻哼一声:“只要我在,他们杀不了你。” “你要是不在呢?” 她就要被大卸八块了? “等会去摘一片我的树叶,戴在身上,这样我随时随地都能出现。” 早不说。 岑让川自觉去后厨洗碗。 她还是第一次来宅子的灶房,这个地方已经被银清收拾干净,老鼠洞都被补上了。 岑让川开始边洗碗边在心里琢磨该怎么跟银清说那件事。 她自认为想法不错。 而且银清见识到了现代社会的网购,应该会同意? 她心不在焉地去井边打水,麻绳粗燥,勒地手掌疼。 木桶一扔下去。 岑让川晃荡几下绳子。 幽深的古井,井口略有青苔覆盖,视线再往下,黑暗中唯有水面泛出点光亮,被木桶搅地稀碎。 她刚要发力扯上来,麻绳绷直,木桶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她一用力,差点摔进井里。 “怎么回事?”岑让川踩在井沿往里头看。 她力气不小,不可能连一桶水都拽不上来。 井里除了水声,还隐约有另外一种声音。 岑让川好奇地伏低身子去聆听。 那似乎是一种不知名生物的呼吸声,慢慢悠悠,绵长广阔。 像极了电视上听到的鲸鱼叫声,又有点像…… 像什么呢? 岑让川收回脚,趴在井口砖石上。 浓黑的水里,有道如烟似雾的东西一闪而过。 她揉揉眼睛,再去看水里,什么都没有。 可井里的声音异常吸引她去听。 不知不觉间,岑让川大半身子都探进去。 银清清理完后厨,正好奇她怎么还不把洗好的碗拿进来,出门一看,呼吸一滞。 他来不及思考,瞬时出现在她身边,猛地把人从井里拉出来。 岑让川立时清醒过来。 她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连退几步,捂住狂跳不已的心脏,大口喘气。 银清没有说话,低头看一眼井里,然后说:“你去休息吧,这我来收拾。” “啊?”岑让川一愣。 银清琥珀色的眼睛看过来,她挠挠头,扭头离开。 所以,井里有东西? 岑让川想着,走去主屋小楼。 银杏树遮天蔽日,枝叶茂密。 黑猫趴在树干上,四肢往下垂。 岑让川踮脚,去碰它的尾巴。 黑猫睁眼懒懒看她,收回尾巴,继续趴着。 她踩上石凳去捏它的脚,它也不反抗,只是偶尔用爪子拍她,提醒她过于用力。 半个小时后。 银清满手是水出现。 他的手背红红的,像被谁用力搓揉过。 岑让川心虚地缩回自己的咸猪手。 黑猫“喵”一声,伸了个懒腰,消失在茂密的银杏叶中。 “帮我涂。”银清从口袋里拿出护手霜丢在石桌上,颇有点颐指气使的傲娇样。 岑让川哪敢不从,她还有事想问他。 银清不知道哪买的护手霜,一股浓郁的栀子花香精味。 她拿出纸巾给他擦干,挤出一小坨晶莹的膏体,慢慢打圈给他又揉又按。 “有事求我?”银清歪靠在石桌上问。 “我跟你说件事。”岑让川挪了挪,靠他更近。 银清被她按手按得舒服了,微微眯眼,懒散地“嗯”一声。 “不是要攒功德嘛。我想着,你会不会一些能祝人心想事成,考公上岸,身体健康的小法术,可以附着在些小东西比如树叶玉器上面。现在网购发达,先通过小单慢慢积攒人气,等到名气传出去,就会有大单出现,你觉得怎么样?” “一边攒功德,一边赚钱?”银清一针见血。 岑让川揉得更起劲了:“怎么样,怎么样?你会不会,会的话我今晚开个小网店卖一卖。” “会不会……”他缓缓靠近岑让川,“得看你。” 琥珀色的眼眸里染上欲色。 岑让川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有卖身这一天。 银清接着说,白玉般的脸上染了一层绯红:“我买了……那个,等它到了,你试试对我……” 他眼睛亮亮的,双手攀上她的脖颈,单膝跪在她面前,眼中充满渴望。 这一瞬间。 岑让川眼前忽然出现幻觉。 如一滴水溅入湖面,泛起涟漪。 他的面容变得更为年轻稚嫩,天生琥珀色的双眼在阳光下愈发金黄璀璨。墨色长发用一根金簪簪起,斜斜歪在脑后,单侧长耳饰垂下,金链和一绺长发乖顺地垂在胸前。 深红色外衫绣满暗纹,服帖地穿在他身上。 精致又矜贵。 他对自己说了什么,弯起漂亮的眉眼,爱意浓到快要溢出。慢慢的,他靠近,敛下双眸,似是不敢触碰,似是克制,在她唇边印下如蜻蜓点水般的吻。 青涩又温柔。 和如今,判若两人。 正文 第13章 幽怨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现……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现代玉具(shi)。” “那这是什么?” “标题写着呀,手铐。” “行,这个又是什么?!” “束缚带。” “退掉!” “不退……” 两人僵持不下。 岑让川妥协,在搜索栏里打下三个字:“我给你买这个,你自个玩。” 她最近实在没心情,还得把网店搞起来。 而且她有预感,刘缔那件事还远远没结束,甚至是刚开始。 银清不说话,哀怨又委屈地望着她。 岑让川以为他不满意,在搜索里又打上四个字,一看价格,收回手机。 “你不喜欢跟我做吗?”银清直白地问。 岑让川正喝矿泉水,闻言差点没呛死。 她在主屋小楼二楼书房,一盏小台灯照在桌上,键盘上水滴闪闪发亮。 银清坐在她身边,看她慌慌张张把叫笔记本电脑的东西倒扣过来,用纸巾迅速擦干喷溅上去的水,他默默给她扯纸巾擦去桌子上其余的水。 岑让川觉得自己已经很老司机了,遇上银清这种不知道是天然还是腹黑的角色,仍然不够格。 “你把附上愿望的东西写好纸条裹紧,放进小盒子里,埋在树下过一晚上再挖出来就可以用了。”银清低落道,“我今天买的东西,你要是觉得没用,就退掉吧。” 说完,他起身,从窗户钻出,眨眼间不见踪影。 没了他,岑让川正好能把网店重新搞起来。 她曾经在工作的时候为了多赚点钱,经常拿不值钱的边角料雕刻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放网上卖,生意还算不错。 后来被前老板刘庆远看到,以她工作不饱和为由取消了午休一小时。 一边用保守派的目光批得她一文不值,一边拿她的作品机雕量产售卖。 学玉雕的环境老思想充斥在界内,没有辞职一说。 普遍认为,学徒在师傅手下学习三年,才能真正出师。 说好听点是学习,说难听点就是当黑奴白打工。 岑让川机灵,偷师半年学来的技巧经过自己融会贯通,才一年已经学到精髓,兴致冲冲地和玉雕老板商量把三千块工资往上提一提。 刘庆远当时就不乐意了,叼着烟,厚重的嘴唇里吐出烟圈,就跟茶盘里癞ha蟆茶宠喷干冰似的,连鼻孔都往外冒烟。 他欺负她当时年纪小还是个女孩,装作语重心长说:“让川啊,不是公司不愿意给你涨工资,是你还差点火候。你只要好好学,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这不,再过段时间会有比赛,你专心学,到时候你也会参赛。你就是公司未来新星,等公司起来了,你也能成为元老不是。我相信全体员工们一起努力,未来绝对有前景。当然,也会体现在你的工资里。” 说完最后一句,刘庆远意味深长地给她一杯茶,嘱咐她好好干。俨然一副要把她培养成玉雕界未来之星的模样。 岑让川那会刚毕业不久,这饼她还真吃了。 又干了两年,才逐渐清醒。 正要辞职,就收到继承凶宅的电话。 她当时辞职的心情别提多畅快。 刘庆远不肯放她走,说当日提起必须三十日后她才能走。 她当时进这家玉雕工作室没签合同,没社保,还没带薪假期,工作室已经是违法经营。 岑让川二话不说当着刘庆远的面拨打劳动监察大队电话12333。 正想着,她手机震动。 屏幕亮起。 【工行提醒:刘庆远给您转账140,000,备注,赔偿。】 岑让川眼睛都亮了,拖了几个月,劳动仲裁的赔偿终于到手。 她截图给闺蜜苏叶,说自己终于拿到了应得的。 打完字,她下意识想找银清说话。 才反应过来,他出去了。 算了,拿到赔偿款。 他今天花出去的四千三就不退了吧? 岑让川重启自己晾了一年的网店,挂个公告。 [川贝:今天重启~有喜欢的亲们可以再次下单~每个产品可备注一个小愿望噢,会有奇迹发生~] 她迫不及待去开自己行李箱,里面有一袋用玛瑙玉髓之类,雕刻了贝壳珍珠、狐狸青蛙等等立体又Q萌的小玩意。 岑让川挑出三分之一写有关学业事业,三分之一写爱情家庭,还剩三分之一先空着不写。 做完这一些,她迫不及待用皮筋把纸条和雕刻件紧捆住,把它们放进桌上一个木匣子里。 下楼声咚咚咚响起。 天色还未黑透,岑让川想去找铲子,却发现银清已经为她挖好一个洞。 不大不小,放个木匣子正好,洞旁边还有个小铲子。 还挺贴心。 岑让川埋好匣子,用铲子铺平,在树下喊了声:“银清?” 没人应她。 风轻轻吹过,满树绿叶沙沙作响。 后厨方向有炊烟升起,她闻到了点饭香。 他又在搞新发明了? 她沿着鹅卵石路走去,沿途低矮的石灯柱发出微弱的光芒,却足以照亮路途。 岑让川惊讶,没想到银清连这个都修好了。 原以为会面对创新晚餐,没想到今晚还挺正常? 西红柿炒鸡蛋。 丝瓜汤。 简简单单。 她惊讶地吃完一顿,味道有点重…… 到了夜里。 她躺在床上。 想着自己这一天明明什么都没怎么干,怎么时间过得这么快呢? 她迷迷糊糊间睡过去。 梦里她依稀再次听到熟悉的滴滴嗒嗒声。 背面不知怎的,她似乎压到了谁的手,肩胛骨处极其不舒服,像有人在她脊椎凹陷处用手指来回戳弄。 岑让川难受地挪了挪身体,想要避开那只压住的手。 安静了会。 她的背再次感觉到不舒服。 这次严重了些,被她压住的手不停用指尖又戳又刺。 被褥变得湿润冰凉,两面夹击,闷得她即将窒息。 岑让川难受地半睁开眼,鼻尖忽然闻到一股带着水腥气的……臭味? 这股臭味不像是普通物品发臭的味道。 而是一种刺入灵魂,能让人心生恐惧的臭。 像……同类死去的味道…… 岑让川想动,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再次陷入鬼压床的状态。 身体沉重地不听使唤,意识却格外清醒。 她动了动手指,却有丝丝缕缕的东西塞满她整个手掌。 干枯湿润,长而细…… 是……头发?! 想到这个,岑让川胸膛里那颗心脏不自觉加速。 她没有那么长的头发,银清头发长度也只到腰。 那是谁的头发?! 岑让川呼吸不自觉急促,她努力睁开困倦到即将合上的眼皮,眼珠子往旁缓缓转去。 黑暗中。 主屋小楼窗棂外的月光撒入,照亮一点床侧的位置。 绣满吉祥纹样的婚服暗红如血。 金丝银线如五颜六色的蛛网覆盖在婚服上。 她看到了离她最近的红盖头。 新娘躺在她身边,鼻尖把盖头顶起一个小尖尖。 心跳骤停。 觉察到她的视线。 新娘缓缓把头转过来,抬起那只戴了水波纹白冰翡翠戒指的手贴上她的脖颈。只是一刹那,红盖头下的脑袋坠下,砸在岑让川胸口。 “啊!”她惊叫起身。 趴在她胸口的黑猫像个球一样滚落在被子上。 岑让川满头大汗,那股沉闷的窒息感随着深呼吸减缓几分。 黑猫琥珀色双眸看她一会后,正要离开,尾巴却被抓住。 “喵。”它不满地喊。 岑让川目光触及到它黑色毛发,又立刻松手。黑猫趁此机会蹦下床,三下两下跳出窗离开。 她摸摸自己的额头,一手的冷汗。 梦中梦。 太吓人了。 她去看自己床侧,什么都没有。 掀开被子起身。 她把头发绑起,眼角余光瞥见一点暗色。 岑让川动作顿了顿。 原先她躺着的地方,离枕头不远处,多出一只湿漉漉的手掌印。 空气凝滞。 她站在原地,盯着那枚掌印一动不动。 汗液顺着额角淌下。 正当岑让川害怕地不敢动弹时,宅子外传来拍门的动静。 一声高过一声。 且越来越急促。 出什么事了? 这宅子不是没人敢靠近吗? 岑让川赶忙换好衣服,随意用湿纸巾擦脸后抄近路去开门。 路过回廊处的池塘,她突然看到水边石头下有一艘红色的小纸船,随着水面晃动。 不会是银清叠的? 她这念头只闪过一瞬,踩着拖鞋绕过壁照喊:“来了来了,谁啊!” 新做的门结实无比,如此猛烈的拍门动静也岿然不动,挡住了门外所有人。 岑让川搬下沉甸甸的门栓。 门一开,外头数十人刚要发难,却都在看到她时都停止了动作。 “找我有事?”岑让川面色不善地问。 为首的夫妻二人长得有几分像死去的饲料店老板,他们眼瞳微微颤抖,表情似是看到什么骇人的东西。 岑让川上前一步,他们同时后退。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急促的叫声,打破了沉默。 这声尖叫如发令枪,他们吓得面色惨白,齐齐转身推搡着跑走。 “不是,你们……”岑让川摸不着头脑,想追上去问问他们怎么回事。 结果那群人跑得更快了。 上桥时其中一个被凸起砖石绊倒,他却头也不敢回,被其余二人搀扶起身,狼狈离开。 就在此时。 她工装裤口袋里震动。 是手机店店主发来信息。 [你小心点啊,我听说卖饲料的那家人去找你麻烦了。] 找麻烦? 岑让川莫名其妙,又不是自己杀了他。 正文 第14章 错位路途 宅子里多出了个东西。 虽…… 宅子里多出了个东西。 虽然看不见,但能明显感觉到。 饲料店老板的家人应是看到什么所以才会仓皇逃走。 让镇子上对于凶宅愈发讳莫如深。 手机店店主发来消息,饲料店老板家人每天都在离凶宅最近的地方蹲点。 可是,蹲她干什么? 岑让川百思不得其解。 银清自从上次被她拒绝后一连好几天都没现身。 要不是每日饭点,后厨都会准时出现饭菜,她都要以为这宅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居住。 她要是因为忙网店和宣传的事忘记吃,他还会以黑猫的形态蹲在窗口静静看她。 到了晚上,时间开始有点难熬。 床上出现手掌印后,岑让川没敢再接着回去睡。她买了个折叠床,就睡在银杏树旁边,银清像是知道,每晚会以黑猫的形态陪她,就是不说话。 这几天她也忙得不可开交,没有主动找他。 宅子里安置必备电器,空调冰箱热水器等等又是一大笔钱。 银清买的快递也到了,堆满主屋小楼一层。 买下它们的主人似乎已经忘了自己买过东西,那堆快递堆满一楼愣是没人拆。 岑让川偷偷摸摸从宅子小门出去,避开饲料店老板家人。 去附近的快递点谈完网店快递费,又寄完一小批快递后回到宅子的主屋小楼。 “银清?”她刻意站在树旁喊他。 没有动静。 “你的快递都到了,赶紧出来吧。”岑让川支起耳朵,“我们一起拆。” 前半句话依旧没动静,后半句话头顶有了一点动静。 无风的环境下,一片树叶盘旋下落,摇曳着落在石桌上。 岑让川不由想到几天前他离去时候的最后一场对话。 他问她,是不是不喜欢和他做。 她忙网店的时,没有搭理。 他重欲,究其深层原因,更像是一种饮鸩止渴的缺爱行为。 一场欢爱,占据的时间并不长。 他却能只能一次次用这种方式,填补过去的孤寂。 他说,爱和欲你总得让我满足一样。 她前世今生没有给过他爱,那么就必须满足欲。 是这样吧? 岑让川想着,忽然想知道银清之前的事。 千年以前的他,究竟是什么样子? 不过,现在他不愿意见她可怎么办? 岑让川叹口气:“你买的玉具(shi)那些我没退。” 一句话,她立时听到树的另一侧轻飘飘的落地声。 枯叶被踩出细微声响,馥郁的草木香气弥漫。 他绕过银杏树,目光明亮:“你真没退?” 几天不见,他没有太大变化。 浅灰色龙纹上衣白裤子,半扎发,倒是多出几分雅致。 “没,你去拆了就知道。”她把口袋里拆快递的小刀递给他。 “一起吗?” “一起一起。” 四千三,目测五十多件快递。 纸皮箱堆起来都够十几块钱。 银清一边拆一边问:“你怎么不去见饲料店的家人?” 岑让川无语:“我又不是活腻了,去见他们做什么?” “他现在还不能相信自己已经死去,逃出来了,迟早会找到你的。不如你去他的墓地看看?” “这事先放放,我问你件事。” 岑让川没说完,银清已经回答她:“你在山上见过的女鬼也跟来了,前几天她跟你一起睡觉。我看你太害怕,就来陪你……” 话音未落,岑让川抡起胳膊直接给他一个锁喉:“我就知道她在!你怎么早不说!?这几天你还不出现,就让你那破猫形态守门有什么用!” 银清顺势倒入她怀中,微微仰起头,像自愿挨近。 他抬起手,抚上她的脸,声音平静:“我就算以现在的模样去守着你也没用,我看不到,只能用分身。” “看不到?”岑让川放开他,疑惑地去看他眼睛。 他微微敛眸,视线落在她唇上:“视力时好时坏。” “你把你掌管视觉的分身也分出去了?!” 近看他的双眼,岑让川根本发现不了任何问题。 偏细长的眼眸里,琥珀色虹膜如被夕阳照染的金色潭水,盛满璀璨细碎金箔。金棕色睫毛根部是较深的棕,宛如潭水边生长的植物,包围在水边。 现在这双眼睛,正倒映出她的影子。 “分出去了。”他望着她,缓缓转身,衣摆下,一截白皙如玉的腰若隐若现。他说,“不然,每日都想看你。” 岑让川按住他即将亲上来的动作:“有没有办法……把她弄出去?” “我只能让她远离小楼,呆在池塘附近。可你迟早会碰上她。” “迟早?”岑让川虽然有直觉自己会跟女鬼扯上关系,但被他这么直接说出来还是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大概……不久?她会是你第一个大单客户。抱歉,我现在五感不全,不能像以前那样给你来一卦。”他说完,暗示性地用脸蹭蹭她。 工具到齐,比起千年前似乎更加精致。 他想让她在他身上试试。 可岑让川皱眉沉思片刻,不顾他的暗示,抽出手机给刘庆远发了条微信。 [岑让川:老登,你还活着?] 对面秒回。 一个红色感叹号蹦出。 [您已不是对方好友,请发送好友验证。] 约莫是好几天没见,银清比起几天前愈发缠人,恨不得就在这推倒她吃上自助餐。 岑让川没再像之前那样态度冷淡,让他缠,一只手却不让他更接近:“我问你,饲料店那个怎么解决?” “去他坟上埋雷符,引雷炸毁。” 她听到这答案目瞪口呆。 这么简单粗暴吗?! 银清已经素了快半月,从招待所浴室那次后每次都在中途戛然而止。他胡乱在她脸上亲,身体微微发热。 岑让川却还在想事,心不在焉回应。 他最受不了她敷衍的态度,上辈子是这样,这辈子还是这样! 情动之火稍稍熄灭。 银清不情愿地问:“要我帮你去打发那家人吗?” “诶?可以吗?”未曾设想的办法出现了。 “可以。”他答应下来,“下午有场雨,炸掉就好了,魂飞魄散。他家人就不会因为他阴魂不散托梦找你麻烦了。” 她说那家人为什么堵她呢! 原来是那瘪三憋着坏,死了也要拉别人下水。 银清再次试探,以一种下位者的姿态单膝跪地,克制地吻她的肩。 吻一下,看一下。 岑让川心里装着事,按住银清要解开盘扣的手。 她纠结半天,然后说:“要不我们现在就去吧?你一个人我怕他们打你。” “……” 走出老宅。 桥对面有个国字脸的人蹲守。 但他不太专心,靠在桥墩上翻着白眼打盹。 银清阴郁地盯着他,蹲下身把国字脸拍醒。 那一巴掌说是提醒,更像发泄怒火。 “啪!” 超大一声。 在草丛上找草籽吃的麻雀惊慌失措地拍打翅膀飞走。 岑让川默默捂住自己半张脸,心想要不是自己占了他前世白月光的身份,他这巴掌会不会拍自己脸上? 三番两次拒绝他,岑让川在这种情况下居然开始思考一棵树憋坏的可能性有多大。 蹲守的国字脸被惊醒。 捂着被拍疼的地方瞪圆眼睛看银清。 银清眼神不善,冷冷道:“卖饲料那个人的坟地在哪?带我们过去。” 岑让川瞥他,头一回听到他用这种语调跟人说话。 欲求不满,导致变态? “你……”银清气势太足,国字脸被扇醒后缓了片刻才看到银清背后的岑让川,“你!” “你们找她也无济于事,国家律法会管。既然如此,让我们去解决他,不比你们按照他的指示对她动手要划算?” 他这番话跟绕口令似的,国字脸愣是听懂了。 半个小时后。 三个人变成一群人。 巧的是,路线和她第一次想去山上道观时一模一样。 上山路线这么多,为什么偏偏是这条? 岑让川不由瞥向银清。 他目视前方,并没有看她。 这条路曾经被小型泥石流冲过,政府封山封了好几日。 此刻路旁草木树干,比地面高出一截的部分都留有泥水冲刷过的痕迹。 在饲料店老板家人并未带路的情况下,银清带领众人路过她与分身呆过的红顶小庙,准确无误找到了那人的下葬地点。 林木遮天蔽日。 岑让川望见三百米外高地还有一块墓碑,她好奇心起,正要过去,银清拉住她。 银清平静地说:“你现在最好和我呆在一起。” 岑让川不懂为什么,但她无法不在意那块高地上的墓碑,心中总有个声音让她快点过去。 临近下午。 天光渐渐暗下。 本该是最炎热刺眼的时段,却是乌云密布。 林间起了雾气,笼罩过来。 跟随她们一同上山的国字脸等人莫名不安起来。 “你们不是说会看风水吗?怎么还不动手,快下雨了,可能会有泥石流,赶紧做完走吧。”老夫妻催促。 他们对自己儿子死去没有太大感觉,这些年家里因为他到处闹事赔进去不少钱,家里已经没钱供他霍霍。要不是他死后不断托梦,老夫妻也不想找岑让川的麻烦。 “时间还没到。”银清淡定地点燃五支香插入墓碑前。 又过了会,白雾渐浓。 五支香熄灭,三长两短。 人群起了骚乱。 岑让川仍然时不时望向高地墓碑。 她看了看周围聚集的人,不顾银清嘱咐,悄无声息往那处地方走去。 她就看一眼。 一眼。 立刻就回来。 可当她真的走到墓碑前,岑让川愣住了。 在她身后浓雾处,悄然氤氲出一团红色。 爱女刘缔之墓。 岑让川顿觉冷汗都下来了。 她第一次到这,是从山下到小庙,又从小庙往下离开,那么,刘缔的墓地应该是在山脚下才对。 这一次,却是路过小庙,又再往上,刘缔的墓却从山脚移到了半山腰?! “银……”岑让川刚要喊出声,背后温度陡然变得冰寒蚀骨。 一双白惨惨的手覆盖在她肩头,红盖头穗沿着她的天灵盖落下,她的后脑勺贴到鬼新娘的鼻尖。 人有三把火,分别在头顶和两边肩膀。 她的火在这一瞬间熄灭。 岑让川被钉在原地,浑身颤抖,根本动不了,仿佛陷入梦魇。 鬼新娘缓缓从她背后挪转,从她背后,转到面前。 一张沾满符纸的脸蓦地放大。 从那沾满鲜血与朱砂的符纸中,岑让川看到了一只裂开的眼眶。 目中涌出的鲜血滴落。 岑让川手机落地,屏幕不断跳动。 相册翻出,无人操控的手机上,红色彩笔抹出一行字。 正文 第15章 雷击木 大雨滂沱。 如同海洋倒灌,…… 大雨滂沱。 如同海洋倒灌,没有间隙,淋得人呼吸不过来。 鼻腔里全是水,随意呼吸一口都是浓厚的土腥气。她感觉到自己后脑勺都似乎泡在泥水里,沉闷地像躺在封闭的塑料桶里,耳边不断传来落雨天和挖土声…… 岑让川悠悠转醒,刚睁开眼,视线还未聚焦,几颗葡萄般大的水滴迅速接近,砸在眼皮上。冰凉雨水淌入眼中,凉得眼球略微感到刺痛。她重新闭上眼睛,缓了会才清醒过来。 天色半黑半明,她在雨中浑身淋湿,身下淌着的还是泥浆。 四周树林跟白日看时完全不一样,俱是浓黑一片。 她想起昏倒前,看到盖头下的鬼新娘,不由打了个哆嗦。 “醒了?”一旁土堆下传来银清的声音。 话音刚落,一把铲子丢到了上来,“下来帮忙。” 岑让川抹去脸上雨水,总觉得哪不对劲:“我手机呢?” 银清没有回答她,在堆起的黄土下忙碌个不停。 她四处搜寻,总算找到在不远处半埋进土中的手机。 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 还没输密码,画面已经跳转到相册。 手机像有了意识,蹦出一张图。 是她拍黑猫蛋蛋的照片,此刻,这张照片用系统自带红色涂鸦笔写着“还我vintage衣”。 字体扭曲,锋利,似一把小刀要割开画面。 雨滴砸在手机屏上,留下水迹。 突然,手机再次自动蹦转,打开了前置摄影。 惊雷劈下。 照亮这片坟地。 岑让川从相机里看到自己背后垂下的红盖头穗穗。 背脊瞬间凉透。 她按灭手机,嗓音微颤:“银清。” 在黄土堆下的他没有应答。 只有不断的土从底下抛出。 岑让川提高声音,又喊了他一声:“银清?” 依旧无人应答。 雨水再次流入眼睛,她抬手抹去,眼角余光蓦地瞥见不远处躺在地上的身影。 灰色上衣,白裤子。 长发散落,整个人浸在积蓄出一小滩水潭的草地上。 被浓重的泥土雨水掩盖下,岑让川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气味。 木头烧糊的味道…… 视线收回,她往银清本该呆的地方望去。 黑烟被雨压制,并未散出。 以饲料店老板坟墓为中心,四周林木草地一片焦糊。 那些被劈到的漆黑林木,树芯被烧红,雷电带来的暗火正不断舔舐烧空那片树木。银清就倒在离火场边缘,如果不去救他,未被雨水浇灭的暗火会烧到他…… 岑让川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放弃他。 她都自顾不暇了,背后还有个鬼新娘,怎么救?! 何况烧的不是他本体,又有什么关系呢? 而且…… 这还有个银清…… 在不停挖土的银清。 在场四个东西,只有自己是人类。 岑让川知道自己此刻绝不能回头,不然扑灭的三把火,会被灭掉最后一把人火。到时候她真要去见阎王了。 鬼比人还怕,不然,为什么三番两次只敢通过某些媒介才来纠缠她? 她缓缓说:“这个年代,挖坟掘墓是犯法的。” 挖土的声响有一瞬间的停顿。 但也只是霎那,复又开始,快得让岑让川无法分辨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雷光闪过。 岑让川想到以前老人总会对自己说,雷电交加之时,不仅成仙的生灵在渡劫,鬼魂也会因惧怕天力不敢动弹。 这个时间,够了…… 她鼓起勇气,走到坟边,看到另一个银清在埋头挖土。 他的动作不太熟练,手上俱是黄土。 双脚浸入泥地,不顾脏污。 天边有隐隐雷声传来。 岑让川深呼吸一口气,大声问:“银清,别挖了。回家,做吗?” 做吗? 如果放在以前,银清大概率会欢欢喜喜丢下铲子爬出来跟她回老宅。 现在…… 只一秒,雷声乍响,照亮这片坟地。 在挖土的银清动作僵硬,迅速化作一具枯骨。 岑让川拔腿就跑,往真正银清的地方奔去。 而在这之前,她必须抵达雷击木旁。 那是鬼魂惧怕的法物! 岑让川从未感觉自己的心跳这么快过,几近窒息的恐惧让她不得不往前跑,她眼中只剩下离得最近的一棵被雷劈倒的树。 有一块焦黑的木片正好飞出,就快要拿到! 三米。 两米。 一米…… 脚踝猛地被什么东西拖住,岑让川重重摔倒在地。 脸砸在地上,酸痛从鼻根爬满整张脸,痛得她眼泪都掉了出来。 温热液体流出,她没有注意,拼命要往那块雷击木爬去。 “帮我!帮我啊!” 脚上沉甸甸地压上一具躯体。 鲜红鼻血淌入水里,迅速稀释成一片薄红。 岑让川压得快断气,鬼新娘掐着她腿,指甲抠入她的血肉,用力爬上来。 “别缠着我!”岑让川又惧又怒,用力踢蹬。 那双手没有放弃,也不顾她的挣扎,掐住她的腰用非人的力度直接把人整个拧过来。 “咔哒” 骨头发出错位细响。 岑让川差点没叫出来,要不是她还年轻,现在腰骨就要断了。 鬼新娘的脸再次在眼前放大,红盖头下,那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充满癫狂到极致的哀痛。 “帮我!” 惨白的手掐住岑让川脖颈,下手极重。 布满黄符纸的脸裹在鬼新娘每一寸皮肤上,仅露出的一只眼睛缓缓流出血泪,滴在失去粘黏效用,即将掉落的黄符上。 气息一下子被掐断,岑让川直接翻了白眼。 危急关头,她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意志。 岑让川使劲踢蹬,踢翻身上的鬼新娘。 她来不及去看木片方向在哪,仅根据刚才的记忆,抓到地上的一个东西,直直朝鬼新娘掷去。 黑木片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度,忽而像沾在鬼新娘身上那般,随着她砸入挖了一半的黄土坑中。 岑让川缓过神来那刻,担心鬼新娘再次冲出,马不停蹄又去捡了几块木片塞进身上口袋,这才跑去银清身边。 他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一股烧焦木头的气味。黑色长发散在地上,白皙的肌肤已近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 岑让川有种不详的预感,她推了推他:“银清!” 他一动不动,触手冰凉,像已经死去多时。 岑让川慌了,他要是死了…… 钱怎么办?! 攒功德的事怎么办?! 她的四百万和下半辈子的命还在他手上呢! 没等她想好,身体已经自动自觉把人拖到自己背上。 岑让川环视四周,分辨下山方向。 被雷电劈开的坟地焦黑一片,视野宽阔了,却改变了记忆中的地形。 她好不容易找到下山的路,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回头往鬼新娘坟头看去。 那被挖了一半的黄土坑这时再去看,丝毫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一袭红衣站在坟头,远远望着她。 呜呜咽咽的哭声传来。 岑让川莫名觉得,鬼新娘……好像在伤心? 远处有沉响。 似有滚石落下。 怕是有泥石流? 岑让川再不多想,背着银清急急忙忙下山。 一路上,乱七八糟的脚印还有丢失的物品痕迹未被雨水冲干净。 她们上山后,饲料店老板家人们估计是目睹了什么东西,这才扔下她们急匆匆跑下山。 没义气的家伙。 跟饲料老板一个德行,真·不是家人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常言道,上山容易下山难。 如果只是她一个人,根本没问题。 但现在背上还有一个银清,她必须小心再小心。 幸好,他虽然平日里看起来高大,但总归不是人类,体重没她想象中那么重,硬要说的话,有点像背一根木桩。 趁着泥石流还未冲下来,她赶忙把人背下山。 银清被她颠醒,气息不匀地说:“好疼……” 好疼? 哪疼? 岑让川看他哪哪都好好的,肤色白点而已。 她才是那个受伤的! 现在腰疼脖子疼,还得背他这棵树! 岑让川不吭声,下山后忙根据记忆往老宅处走去。 雨下得太大,镇子上的人绝不会在这种天气还开门做生意,更不可能下田劳作。 她想找人问路都没办法。 走了半个小时,路过步行街,迎面有个打伞骑电动车的人路过。 看到他们吓了一跳。 岑让川定睛一看,原来是手机店店主。 “你们去哪了啊,小伙子怎么回事?”店主掏出另一把伞给他们,帮忙替他们撑伞,“你们住的老宅,银杏树上没装避雷针吗?” 岑让川愣了愣:“那棵银杏树被劈了?!” 她下意识想回头看银清。 “是啊,好大一声!轰隆隆的。等不下雨了你该找林业局的人进去装一下。”店主又去看银清,“他去医院了吗?” 意识到银清说的疼是怎么回事后,岑让川托住他的手紧了紧,回过神来撒谎道:“嗐,我们上山帮饲料店老板他家里人看风水来着,他摔了一跤,已经去过医院了。” 店主狐疑:“那你们怎么不等雨停再走?现在淋成这样?” “他吵着要回去,从小就这样,没办法。” “我来背吧,你一个小姑娘也怪不容易的。”店主好心道。 岑让川本想同意,放在她脖子上的手缓缓勒紧,她这才想起银清的体重和体温都异于常人。 哪有身高186左右,体重却轻的像木桩子的男人?! 好在在她同意之前,银清已经出声,他虚弱地吐出两个字:“……不要。” “不要丢下我,求你……” “我好疼……求你,不要丢下我……” 他似是陷入梦魇,两行清泪落下,砸在地上,瞬间变成两颗白果。 “……” 店主低头,看看岑让川,又看看银清,再看看白果,眼中全是疑惑。 岑让川汗都下来了,连忙蹲下身捡:“死孩子老捡这些玩意……” 她一蹲下,银清登时从她背上滚落。 他手掌已成半透明状,隐隐能看到如叶脉般的绿色经脉。 正文 第16章 鲛人 手机店店主姓秦,比岑让川大了一…… 手机店店主姓秦,比岑让川大了一轮,他让她喊他秦叔就好。秦叔妻子得癌症死后一个人抚养孩子长大,听他说,是个乖巧的小女孩。为避免再婚后对女孩不好,他单身到现在。 那天背着银清回来,岑让川三下两下把手机店店主家底给聊了出来。 因为……她的手机又进水了…… 她得打好关系,兴许能打个折,以后估计就是手机店常客了。 秦叔把她们送到凶宅门口,明显感受到里边一股阴凉气袭来,心中发毛就想走。 岑让川犹豫了下,拦住他,把口袋里的一片雷击木给他:“秦叔,也没什么好给你的。我和他上山看风水的时候,正好遇到雷电,这是雷击木,驱邪避凶,你看下能不能自己钻个洞戴在身上。” “好东西啊,就给我了?!”秦叔听说过古玩市场有这玩意,没想到今天会得一片。 “嗯,不过……哥,别说出去。要是过几天听到饲料店那家人说起什么也千万别去,我们看风水的那片地,虽然被雷劈了一大片,但……不干净。”她暗示道。 “好好好,不说出去。”秦叔接过这片黑漆漆的木头,“我就不进去了,你过几天记得叫林业局的人过来啊。” “好嘞好嘞,谢谢啊。” “不客气。” 等秦叔一手打伞一手骑电动车离开,岑让川才重新把放到家门口阶梯上的银清抱起来。 他像是彻底失去意识,软绵绵地靠在她肩膀上,仿佛一株枯萎的草。 谁能告诉她,一个树精怎么治疗? 她总不能在这个时候去紧急培训银杏树养护知识? 虽说她喜欢临时抱佛脚,但这也太临时了? 到时还没培训到位,银清就凉了。 她绕过壁照,完全忘了要远离池塘,抱着他径直走入回廊。 细细密密的雨线沿着屋檐淌下,如珠帘般挂满整条长廊。岑让川走得急,等反应过来时,才发觉自己已经快要走完全程。而她刚刚路过的池塘边,似乎多出了一个陌生身影。 总是弥漫植物香气的老宅里,似有若无多出一丝水腥气。 不臭,只是腥,与此同时,还有丝丝缕缕的、她从未闻过的味道。 古怪的香味。 她抱着银清,缓缓回头。 在看清池塘边缘是什么东西时,瞳孔蓦地缩紧。 隔着雨帘,它也看了过来。 长至腰下的银色长发被雨水打湿,发尾卷曲着落在还未整理的花圃泥浆地里。肤色发白,隐隐生辉,一双同样银白色的双眸凝视她,清俊到非人感浓重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这么冷淡地望过来。 为什么说是“它”? 岑让川视线只在他上半身停留一瞬,立时被他腰部以下的风景吸引。 鳞片从腹部开始渐多,覆盖在每寸肌肤上。银光闪闪,看似纯白,却流光溢彩,如覆着浅淡的彩虹,每动一下就是五颜六色。鱼鳞尾部,层次分明的薄片沉入水中,半透不透,但能清晰看到上面的线脉。 岑让川想,自己该不会还没从鬼新娘布置的幻境中走出来? 还是自己在做梦? 这个世界……真有鲛人?! 如果没有,那她现在看到的是个什么东西? 镇子上爱玩cosplay的学生仔到凶宅冒险来了? 她大脑宕机,微微张大嘴盯着突然出现的鲛人看。 结果鲛人像是认识她,端详一会儿后收回目光,视线转到她怀里的银清身上,淡淡道:“他快死了。” 岑让川神智回拢,想起银清曾经跟她的对话。 银清:“你只要不掉下去,它在能清洁水源,会让宅子里的生态更好。” 岑让川:“它究竟是什么东西?” 银清:“鱼啊。” 他当时轻描淡写,吐出“鱼啊”两个字时,岑让川真以为是普通的鱼。 既然银清知道它的存在,又没有赶走,那……稍微可以信任? 岑让川鼓起勇气问:“你有什么办法吗?” “埋进土里。”鲛人轻轻晃动尾巴,“饿了,给我弄点鱼。” “……”埋进土里? 才四个字,她怎么好像听不懂?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鲛人不满看她,略微蹙起眉头:“我饿了……” “了”字音刚发出半截,岑让川想到什么,急急忙忙转身。 鲛人饿到生气地用尾巴拍一下水面,钻进池塘,慢慢消失。 回到主屋小楼。 眼前的景象是岑让川从未见过的。 银杏树被雷劈去上半截,斜斜劈到地上,劈出一个大坑。 断裂的树枝落在小楼顶上,树上,有的还在燃烧,发出暗红的光。 岑让川麻了,这么一大片受灾区她要怎么处理? 空气里的焦糊气味在提醒她要赶紧做决定。 此时雨已经小了许多,依然有闷雷声阵阵。 “我把你埋进去了?”她小声问怀里的银清。 他不回答,岑让川当他默认。她瞄到树旁的黑色大坑,心想这雷劈的还挺准,不大不小正正好好埋一个成年男人。 既然没有第二个办法,就死马当活马医。 岑让川蹲下身,把他放了进去。 雨后泥土湿润,什么蚯蚓蛴螬之类的虫子通通化成土的一部分。 黑坑有点深,露出了点树根,有暗红焰火附着。 岑让川把银清放进去,又打了一桶水浇灭雷火。 可光把人放进去也不行吧? 埋,分开就是土里,加土覆盖。 她捡起一旁劈飞的铲子,抡起胳膊开干。 要是此时此刻有人走进凶宅,必定以为是埋尸现场。 这一埋,就埋到天色擦黑。 又有雨落下。 明明不是雨季,哪来这么多雨呢? 岑让川擦擦汗,来不及去洗澡,又是灭火又是清理,最后趁着林业局还没下班,赶忙给人家打电话找个时间安装避雷针。 整个小镇就这么一棵银杏树,在私人宅子里,林业局不好贸然进去,听到她的求助电话,便尽快约了明天。 岑让川松下一口气,洗完澡后去宅子外随便对付一顿晚餐。 修好手机,被秦叔调侃是手机杀手,二人坐着聊了一会儿,时间已经指向九点。 回宅子路上已经没人。 她撑着伞,感觉有点冷,估计是要感冒了。 她手上提了一条跟苍蝇小馆买的死鱼,也不知道池塘里那条鲛人吃不吃。 他要是不吃……她还打包了一份云来镇改良版松鼠桂鱼。 好贵呢,要五十块钱。 她想着,打开宅门走进去。 回廊下石柱灯打开,昏黄灯光照在水面又反射到墙上,水波粼粼。 不知道是不是闻到了鱼味,空无一物的水池晃起涟漪。 岑让川掂掂塑料袋发出声响:“你还在吗?” 水声哗啦,池边岩石上逐渐显现出一道人影。 鲛人不满看她,毫不客气地问:“你就打算这么投喂我?盘子呢?叉子呢?不要生鱼,我要清蒸的。” 岑让川震惊:“我靠,你吃我的住我的还这么多要求?!” “怎么说话呢你?”鲛人大尾巴拍打水面,就差把水泼到她脸上,“快点,把东西准备好,再晚点我吃人了。” “……什么玩意。”岑让川嘀咕,心不甘情不愿按他要求去弄好两条鱼。 路过主屋小楼,被雷劈掉大半树枝的银杏树本有些往旁歪去,现在居然已经好了不少。 埋银清的地方生长出丝丝缕缕如藤蔓般的嫩绿纸条,与大树缠绕在一起。 她听到一点声音。 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 他在进化? 岑让川困惑地多看几眼,实在看不出什么便抬步离开。 她对银清没太大感觉,相识不到一个月,能有什么感觉? 只把他当成室友,不死就行。 她刚走,脚底下就冒出一点嫩绿的树苗。 随着她的脚步,一路生长过去。 因为是在晚上,那点绿意无人在意。 两盘鱼放在平缓的地面。 银白鲛人双手撑在岩石上一撑,直接坐在岸边。 岑让川见他还算满意的样子,终于忍不住问他:“你真是鲛人?什么时候来的?来这干什么?” 鲛人慢慢悠悠端起盘子,咀嚼鱼肉并不回答。 “说话啊。”岑让川好奇的要死。 她的手已经蠢蠢欲动,想去摸一摸他腰上鱼鳍。 “你不记得我了?”鲛人抬眼看她,银灰色眸子里没什么情绪,见她伸过来一只手,警告道,“再伸过来我就用叉子叉断你的手。” “……小气鬼。”岑让川有贼心没贼胆,伸到一半缩回。 “哼。”鲛人冷笑,“两条鱼你就想占我便宜,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行,你吃吧,我明天绕路走,不经过这了。” 她真是服了,破宅子里没一个友好生物。 还是第一次见面的银清好,懵懵懂懂的。 越到后来越不可爱。 她想起身,鲛人一尾巴甩来,拍得她满脸是水。 小腿一疼,差点跪下。 岑让川火了:“你有毛病啊!” “我要是没点毛病还能看上你?”鲛人扑过来,盘子摔到一边叮叮当当响,“你不喜欢我这个形态?别忘了当初,你为了鲛人,整整冷落我一年!” 岑让川挣扎的动作一顿。 这熟悉的语气…… 她还没说话,回廊尽头传来另一道虚弱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月洞门旁,两道一模一样的影子投射在墙上。 岑让川和鲛人齐齐看过去,皆露出震惊的表情。 正文 第17章 即将消失的他 “你果然……还是喜欢鲛…… “你果然……还是喜欢鲛人。”银清面色惨白,在他身后,还有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银清。 只是那个银清有点不一样,他微微敛眸,琥珀色眼眸里映不出半点光亮。他斜倚在月洞框边,肤色透明地仿佛下一刻就要消失。他不说话,摸索着要往后退。 鲛人扭过头来,质问她:“你干了什么!他再分裂下去我们都要死了!” 岑让川比他还迷茫:“背下山之后,放土里埋了啊?不是你说要埋的吗?” “他被埋进土里之前说了什么?!” 埋进土里之前? 岑让川脑子里面开始搜索,从山上下来,路遇秦叔,他的手变透明…… 时间线再往前倒。 她蹙眉说:“不要?” 鲛人重复:“不要?”他疑惑,“不要什么?” “不要丢下他。”岑让川见鲛人脸色变化,忙解释,“我没扔下他,你看到的,我还把他弄回来了!” 压在肩膀上的桎梏松动。 鲛人银色眼眸冷冷望着她,他慢慢挪动,沉入水里。 “你以前,总是丢下他。这是第一次,你把他带回来了。” “过去吧,他今晚还会再分裂。” “我要怎么阻止?”岑让川连忙爬过去抓住鲛人的发丝。 鲛人恼怒地拽回去:“不知道!不许拽我头发!” 说完,他浸入水里消失不见。 水面荡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手心柔软顺滑的触感消失,只剩下带点水腥气的水迹。 她刚刚不小心用了这么大力气,居然连根头发都没拔下来。 岑让川“啧”一声,想起银清,赶忙擦干手起身过去。 月洞门处黑漆漆的。 面色惨白的银清无力瘫倒在地,在岑让川还未接近之时迅速消瘦,变成一根树枝。上面本是绿油油的叶子,也立时枯萎,掉落。 岑让川把它捡起来,倒是不用费时间分出哪个是主体了。 今夜没有月亮。 石柱灯昏昏暗暗,氤氲出暖光。 前方银清的身影几乎要融入夜色,蹒跚着不知道要去往何处。 他还能去哪? 千年时光,他的家人朋友,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 忘记来处,没有归途。 踽踽独行于世间,孑然一身。 “银清!”岑让川喊他。 他像是听不到,踉踉跄跄地摸着石灯柱走,似在辨认方向。 岑让川想起刚刚看到他双目无神的样子…… 他现在……看不到东西? “银清?” 匆忙脚步踏碎水面天光。 毫不犹豫朝他走来。 银清视觉与听觉被剥离,于无尽黑暗中寻求前路。 忽而,他感觉腰上一紧,手背上贴来温热的触感。 二人相触的刹那。 失重感传来。 无数画面流转,定格在千年前地某日雨夜。 兵马路过,和她一样面容却气势凌厉的女子被无数人围在中间护送离去。她没有回头,丢下浑身是伤的银清在漆黑树林中。 “不要丢下我……”他捂着腹部伤口,满脸是泪。 从未变过的琥珀色双眸随着那队人马的远去渐渐黯淡。 “不要丢下我,求你……” “我好疼……求你,不要丢下我……” 他无数次地恳求,哀切地哭泣都淹没在雨夜深林。 她回头了吗? 岑让川远远望去,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追兵掠过。 他独自在丛林里带了很久很久。 血腥气会招来猛兽,他不敢停下,边躲边跟着队伍留下的痕迹前行。 “求你,不要丢下我。” 他的话语似远似近,回响在耳边。 像针扎一样刺在她心上。 岑让川忽然生出几分不属于她的愧疚,握紧他的手:“我在这。” 眼前景象碎裂成片。 记忆回拢。 银清痛得浑身颤抖,跪在地上,口中吐出白果和花。他皮肤已经完全透明化,像一尊琉璃水晶,透过他的手,岑让川甚至能清晰看到自己的掌纹。 “他再分裂下去,我们都要死。” 人鱼警告的话几分钟前还在耳畔边响起。 可是…… 该怎么阻止? 她手掌上甚至触摸到银杏树渗出的汁液。 清澈的绿流在手上就是他的血。 她隐隐有些明白过来。 为什么自己没有丢下他,他依旧痛苦成这样。 独自捱过千年时光里,他都在想什么? 一个月,一年,他生前都在日日夜夜等待中。 为江山大计,决定牺牲他,等他死后想清楚的时候,他又是怎么说服自己等她转世? 不断分裂。 不断分离出自己的五感。 深重的寂寥。 无尽的孤寂。 漫长的凄清。 点点滴滴,组成他千年前的生活。 但现在,已经不是以前…… 他爱的那个人,已经成为历史。 甚至已经转世,变成没有任何前世记忆的她。 “爱和欲,你总得满足我一样。” 她想起银清曾经说过的话。 爱? 没有。 岑让川自认天性凉薄。 短短半个月相处,还不足以让她爱上。 欲? 欲就欲吧。 岑让川一咬牙,用力抱起他。 她低头看他透明的容颜下,绿色叶脉遍布,正急速复制出另一个躯体。 她带他来到石凳前,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一只手轻压在他后颈上。 银清睁开没有焦距的双眼,双手抬起去摸她的脸,似在慌张地确认是她。 他发不出声音,仅能用唇语与她对话。 岑让川看他晶莹的唇张张合合,颠来倒去说的都是一句话。 “不要丢下我。” 她试探性地触碰他的唇。 银清一愣,敛眸不语。 猫儿般用仅剩的三觉感知她的存在。 岑让川看到他身体里绿色经脉运行速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下来,拉过他的手,在他手心写下两个字:我在。 我在。 不论千年前我抛下你多少次,至少这一次,我把你带回来了。 琥珀色双眸在她写下这两个字时,眼眶内涌出水色。 青绿汁液从他眼眶淌出,馥郁植物香气瞬时弥漫,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在这股清新雅致的香调。 岑让川不由想把他此刻的眼泪收集起来,卖个香水也……行得通? 银清不知道她在想什么,透明鼻尖呼出的气息洒在她脖颈处,凉得如同初冬带雪的风。 她扶住他的腰,任他现在为所欲为。 现在的银清…… 岑让川有点害怕。 非人感过足。 透明的肌肤,清晰可见的身体内部构造,流动的绿色经脉…… 整张脸唯有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没变。 她感觉自己在抱着水晶雕刻人像,生怕弄碎他。 银清埋在她发间嗅闻许久,冰凉的指游移在她脸上,柔软而寒冷的唇从她耳垂边吻边蹭到颈边。 深深的凉意冻得她打了个哆嗦,下意识避开他的吻。 银清半透不透的眼睫轻颤,体内清晰可见的经脉复制能力隐隐有再次苏醒的迹象。 岑让川赶忙拉近他:“我没拒绝你。” 银清听不到,别扭地撇过脸似是要走。 她拉起他的手放自己脖颈上。 太凉了,跟冰做的似的。 幸好是在夏天,不然无法忍受这个温度。 银清读懂她的想法,凭着感觉靠近。 第一下没吻对,亲到了下巴。 第二下是嘴角。 第三下他总算找到地方,试探性地碰了碰她的唇,顿了两秒钟,才一点点深入。 人类的体温。 独属非人的温度。 一冷一热。 两种温度慢慢纠缠。 口中霎时多了丝甘甜的味道,似是夜间淌过山岩的溪泉,有点凉,清澈可口,带着点不易觉察的草木香气。 他…… 好甜…… 岑让川以前没发现,他居然这么甜。 不是腻人的甜味,而是清甜。 越吻,散发出的树木香气越浓。 岑让川有点上头了,绞着他软绵的舌想要汲取更多。 银清没经历过这么缠绵的亲吻,喘息声陡然粗重。 视觉与听觉消失后其余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他努力靠近她,抓住她的手往自己胸口上放。 心跳剧烈。 复制出一半的经脉逐渐融合,透明肤色也悄悄镀上薄如瓷器的白胎。 岑让川读懂他的暗示,单手解开他的盘扣后略略拉开距离,仔细观察他的反应。 当看到他从透明变成半透明,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一半。 她拉过他的手,在掌心处写下问询:银清,上楼吗? 他气息不稳,一个好字说得颤颤巍巍。 灯烛点亮。 从窗纸透出,如在泅湿画卷上落下的一滴鹅黄颜料。 黑夜寂静,竹蛉声在窗下传来,伴随雨后潮湿的清风卷入二楼小屋。 浓郁木香填满每寸角落,丝丝花香气漫出,落入风中。 他黑发散落,小金筒几乎箍不住他的发即将滑落。 银清边亲边咬,埋在她颈窝处呼吸都乱了。 岑让川看他皮肤微微泛起粉色,终于恢复正常肤色,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下。 现在问题来了,银清已经被彻底被激起渴欲。 憋得太久,今晚注定要迎来狂风暴雨。 她正想用点什么理由提裤跑路,从山上下来后她有感冒迹象,陪他闹的话她估计明天就得上医院看病。 谁知道她还没想好,他已经重重压下。 “啊…”他疼得急促低叫一声。 “喂,不是,你别这么急。”她连忙托住他的腰,阻止他的动作。 岑让川算服了他,急也不能急成这样? 生得文气清雅,偏偏做起这种事又急又凶,生怕再晚点自己跑了一样。 ………就算她刚刚确实有这想法,她这还没跑吗! 岑让川回抱他,给足他安全感,让他适应后再加以引导。 窗外又开始下雨,绵绵细雨不断,雷电照亮厚重云层。 越到后半夜,雨势越大。 主屋小楼灯几乎亮了一晚。 直到天边蒙蒙亮才暗下。 池塘边,红色小船被雨浇透,红纸掉色,湿得只剩竹架。 无形力量把它拍上岸,一片落叶正好遮挡。 正文 第18章 他是我弟,脑子有病 一整晚。 足足…… 一整晚。 足足一整晚。 岑让川头痛欲裂,手机震动好几下都不想管。 身边回温的暖和气息凑近,又亲又咬。 感觉自己只睡了几分钟的岑让川:“……” 做一晚上还不够吗?! 她腰真要断了。 后半夜说好自己动的银清看她真不理他还生气了,一个劲地缠人。 从他身上流出的汁液直接把薄毯打湿,反反复复已经换了三条毯子。 “我真不行了,头疼。你让我睡会。”岑让川去扯他,一下子把他身上盖的被子也给扯了下来。 银清也很累,但他一想到做完这一场没有下一场又觉得莫名慌张,空虚与孤寂织成网牢牢捆在他心头,非要她给予回应似乎才能缓解这种情绪。 他扯了扯岑让川的袖子,小声说:“最后一次。” 语气要多心虚有多心虚。 岑让川忍住火气,闭眼说:“你说了五次最后一次,到底哪次是最后一次?” 她真的服了,他哪来这么多精力干这事? 昨天被雷劈得连主体都快没了。 本体也奄奄一息,埋进土后突然分裂。 看到他的分身鲛人又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又聋又盲做一晚上就全都恢复了?! 银清不说话,盯了她许久。 山上他昏死过去那阵,他完全没想到她会清醒后把他带回来。 千年记忆,反复回忆品尝夹杂在为数不多甜蜜中带血的碎片。 前世她不爱他。 今世她不爱他。 却……没有丢下他。 银清不确定地问:“你……现在心悦我吗?” 她背过身去,烦躁道:“心悦你个头。闭嘴,我头疼。” 冷心冷肺。 薄情寡义。 跟前世一样,没变。 银清知道再闹下去她真要见阎王,不开心地重新躺下。 他从她身后伸出手,去探她的脉搏。 细弱、沉、涩。 嗯…… 风寒、肾虚…… 好像是有点过分…… 银清老实了。 岑让川闭上眼也不知道睡了有没有一分钟时间,身上再度压来重量。 “……”她眼睛都没睁开就知道是谁,“别闹。” 银清非要把她扒拉正,含糊道:“吃下去。” 吃什么?! 岑让川顿时想歪,眼睛立刻瞪大去看挨过来的…… 晨光朦朦胧胧映亮他半张脸,另外半张沉在暗色中。 高挺鼻梁分割出明与暗。 琥珀色双眸琉璃珠般,底色明亮清澈,含满一潭秋池般水光盈盈。 约莫是一晚上吃饱了,昨夜脸色惨白,如今变得白里透红有光泽,似蒙着一层薄薄微光。连唇色都透着淡粉,含着白果的模样带着几分惑人的艳色。 他被喂饱,容光焕发。 与他形成鲜明对的岑让川被采阴补阳,黑眼圈加上感冒,脸色青黑,虚得不行。 银清主动吻上她,把口中白果用舌尖推进她嘴里。 “吃啊。”他满眼纯净地望着她说。 岑让川:“……” 是她脑子里黄色废料太多…… 她以为…… 算了。 她含入白果咬开,口感味道有点苦涩,跟药丸似的。 果渣随唾液流入喉咙,感冒通宵后带来的不适减轻许多。 她不由问:“白果哪来的?” “我会结果。”说完,他又低头喂她一颗。 这颗甜许多。 但…… 岑让川评价:“这颗药味淡好多。真是白果?” 银清趴在她身边,慢慢说:“我的根与其他草木都连在一处,所以,我结的果和其他银杏树不一样,外形是白果,但你也可以理解成是药。” 难怪见效这么快。 她嚼碎咽下。 通宵一整晚,又被他闹醒,想睡回笼觉…… 正犹豫要不要睡,床头柜手机再次震动。 一看来电。 是林业局的。 岑让川赶忙接起来,听到对面说已经在路上,十分钟后到。 她被子一掀,踩着拖鞋换上T恤长裤。 银清跟过来,但他没穿衣服。 岑让川听到脚步声,一回头就看到他如白玉的皮肤上,全是她昨夜留下的痕迹。 脖颈和胸前尤其多,简直像过敏一样,又红又肿。 岑让川:! 她昨晚下手有这么重吗?! 银清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缩回脚,默默用被子拢住整个自己,耳朵尖红了。 岑让川震惊中带点流氓的视线被阻隔。 脸色几经变幻,她左看右看问:“你衣服呢?” “……被你撕烂了。” “我哪那么大力气!” 银清不说话,拿谴责的目光看她。 委委屈屈的,跟她把他怎么着了一样。 一个月不到,三次里只有第一次她是情不自禁,后两次都是他主动的吧? 岑让川内心吐槽,她还没说话呢,他先害羞上了? 昨晚上歇口气都不给的人是谁? 要吃自助餐,一包纸巾用完不算,大半夜没纸只能用他结出来的树叶的人又是谁! 她就啃了几口,不过分吧? 岑让川扫视地上,到处找衣服。 可看来看去,只有…… 她捡起地上两片破破烂烂的树叶,狐疑看他:“这不会是你衣服?” 银清接过来,跟变魔术似的,就这么晃两下。 中式上衣立时显现。 上面盘扣七零八落,面料也抽丝了。 “……”岑让川顿时记起昨夜的激烈,有点理亏,“我再去给你捡一片?”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他小声说。 岑让川听他这么说,心安理得下楼洗漱。 看到镜子里憔悴的自己,她叹口气。 男色误人!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第一天她怎么就忍不住呢? 忆起那天场景,她都怀疑是不是银清那小子点了什么迷香一类的玩意。 洗漱完,手机再次震动。 她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是谁,忙跑去前院开门。 破宅子大得要命。 从主屋小楼道大门用跑都要两三分钟。 路过沿廊,池塘里鲛人饿得仰泳。 看到她来,立刻喊道:“我要吃鱼!” “吃屎吧你。”岑让川头也不回,绕过壁照去开门。 开玩笑,一顿五十块。 还要配筷子盘子。 她疯了才把这么贵的净水器养宅子里。 饿死拉倒,银清主体活着就行。 鲛人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她风一般刮走。 回过神来,差点没气死。 银清换好长袍悠哉悠哉路过,好心问他:“我要去买早餐,要给你带一份吗?包子油条,豆浆米粥,喜欢哪样?” “我要吃鱼!”鲛人冲着自己主体发脾气,“你是不是有毛病,赶紧弄死她,侵占她的财产,每天过得苦哈哈的有意思吗?” “有意思。”银清故意拉开衣领,以手作扇扇风,“比你有意思。你既然什么都不要那就饿着吧。” 鲛人眼睛又不瞎,看到他锁骨上的吻痕,用尾巴拍打水面,“我们是一体,你是我,我是你,你不喂我,饿的不还是你?!” “反正你不肯回到我这,你怎么样我都不关心~”疯狂一夜,纾解多日来的憋闷,银清心情明显好许多,朝鲛人挥手,“再会,我去给她买早餐。” 鲛人见最后一个金主要走,忙喊:“包子豆浆行了吧!” “晚了,饿着吧。我妻尊不让我浪费钱~”银清边说边重新扣上长袍第一颗盘扣。 鲛人正要再说什么,感应到有陌生人接近,立即沉入池塘,消失不见。 银清正过脸看去,一行四五人,都是陌生面孔的中年男人,愣愣看着他。 岑让川站在最前头,太阳穴突突疼。 她当然知道他在跟谁说话,林业局的不知道啊! 不仅不知道,这还是凶宅…… 果然,在目睹银清对着空荡荡池塘说话后,几个技术员面色各异。 其中一个年轻的结结巴巴问:“他、他在跟谁说话?” 连声音都透出颤音。 “……不好意思,他、我……”岑让川一咬牙,“他是我弟,脑子有病。就是,爱自言自语。” 池塘里似乎传来一声嗤笑。 银清脸上那点笑意尽数消散。 她在说什么? 她弟弟? 千年前,他是比她小。 千年后,论资排辈他都可以当她祖宗了! 银清面色不虞,死死盯着岑让川。 她反瞪回去,用唇语警告他今天来外人,不许整幺蛾子。 岑让川没注意他情绪变差,生拉硬拽把林业局来的技术员们推进宅子。 一行人扛着设备跟她从沿廊旁的小路走去主屋小楼。 早上醒来那会岑让川还没注意。 昨天被雷劈去半边枝叶树干的银杏树今天状态居然好了这么多,简直是世界奇迹。 昨夜留下的漆黑灼烧痕迹已然消失,秃掉的三分之一树冠也长回来了。 要不是一地树枝和黑色大坑还在,根本看不出它曾遭到雷击。 “它真被雷劈了?”年轻小伙不敢置信地问,上前去触碰这棵在镇子上鼎鼎有名的千年银杏树。 岑让川汗流浃背,胡乱找借口:“昨天……傍晚打的,可能是我没看清楚,白天看确实没那么严重,哈哈。” 她干笑两声。 银清恢复能力也过于好了吧? 这里要不是贫穷乡下小镇,又是禁飞区,非得被人看到。 技术员们纷纷放下沉重设备围在树旁看它,跟看大明星似的。 池塘边。 等人路过后。 鲛人冒出头来,肆无忌惮嘲笑:“哈哈哈哈还妻尊呢。睡了又有什么用?人家连个名分不愿意给你。他~是~我~弟~” 银清随手捡起一块石子,掂掂重量,觉得不够,抄起一旁大石块。 鲛人顿觉大事不妙,忙指向角落树叶下的小红船:“别砸,它还等着你妻尊回应呢!” 银清才不管。 “啪”一声,大石块被丢进池塘。 溅起大片水花。 银清丢完,情绪依旧不佳。 略阴沉地看翻肚皮的鲛人,把他做掉?做一锅鱼头豆腐汤? 正文 第19章 谈条件 银杏树花了两天时间才安上。 …… 银杏树花了两天时间才安上。 因为是私人宅院,并不免费。 银行卡里又被划去四位数,岑让川心梗了。 为什么养男人这么费钱…… 年轻的技术员在和其他人一块进行收尾工作,看她脸色不好,神神秘秘多问了句:“我听说,你是风水师,住在这多久了?” “一个月不到。”她也记不清了,忽然觉得他说的话有些不对劲,“你哪听说我是风水师?” “你别害怕,我不是坏人。我是植物学的,后来转到林业局跟着师傅们到处跑,我叫严森。”他不好意思地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汗,“我在镇子上长大,就住在离你不远的地方。你的事我是从周家,噢,就是卖饲料一家人那听说的。他们想找你,又不敢来这。我今天来看,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严森是个话唠,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 他一边调试一边说:“他们周家嘴上没把门的。两天前他们说跟你们一块上山,一道雷劈下来,饲料周坟头都炸了。他们吓得要命,没顾上你们就跑下山了。还以为你们死了呢,又听秦叔说你们没事才放心。那天山上发生了什么?周家人不肯说,现在山也没人敢上去了……” 严森话没说完,她们身后“啪”一声传来瓷器相撞声。 所有人都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 穿着浅色长衫的银清放下托盘,微微笑着说:“各位辛苦了,我泡了几杯茶,弄了些小点心,累了就歇会吧。” 严森打量银清好一会,扭过头压低声音问:“你弟弟怎么长得和你不一样?” “表的。”岑让川脸不红心不跳。 表的? 严森又觑银清一眼:“我看他挺正常礼貌的,他哪有问题?” “小严,先休息会吧。”剩下的两名技术员已经围到石桌旁,他们目光隐晦打量银清,都在想,这小子看起来没问题啊? 趁严森也去吃茶点,岑让川总算有时间思考他刚刚说的话。 那天跑得太快,她都没来得及去看被雷劈的是什么树。 现在没人上山,说不定能赚一笔? 还有,鬼新娘还在那吗? 想到她,岑让川心里莫名挂念。 上次离开,总觉得她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 那满身黄符又是怎么回事? 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一模一样的画法…… 岑让川还没想出个结果,身后传来一声。 “老公。” 霎时,世界安静。 宅子内连风都停止了。 技术员们动作僵住,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岑让川脖子跟锈住一样,机械式转过头。 银清面无表情,捧着热茶说:“老公,吃点东西吧。” 老公? 他叫谁老公?! 在场人的目光顿时从银清身上移到岑让川身上。 岑让川:“……你在喊谁?” 银清:“你。” 严森他们终于相信,银清果然脑子有毛病。 吃完茶点,林业局的技术员们把收尾工作做好,确认没问题后把注意事项发到她手机上。 小镇年轻人少,有空闲会聚在一块。 严森干脆加她微信,把她拉进云来镇大家庭群。 “有空一起来聚会呀,差不多两三个月一次,还有相亲群,你要加吗?” 岑让川顶着旁边巨大的压力,笑着拒绝:“不了。” 严森挠头:“你有对象了?那也不要紧啊,说是相亲群,其实也只是一块吃烧烤爬山骑行之类的,算是一个聚会群。” “那——”她飞快看了眼银清,他已经收回目光收拾杯盘。她压低声音,“有帅哥吗?” 严森一愣,笑出声:“比我帅的有几个,你线下聚会可以去看看合不合眼缘。对了,要把你表弟拉进来吗?” “不拉,他脑子有毛病。”岑让川刷刷两下已经加完镇子上的群。 “那我和师傅们走啦,有空再见面。”严森收起手机,背上背包。 岑让川说:“行,我送送你们。” 师傅说:“不用啦,我们记得路。小姑娘,留步吧。” “你们真不一定记得。” 他们要是走到沿廊那,看到鲛人她要怎么解释? 噢~上帝,那是她另一个喜欢玩cosplay的表弟? 把他们送走后,岑让川马不停蹄折返回主屋小楼。 抄近路走的沿廊。 鲛人虚弱地浮在水面:“我要,鱼……” 话没说完,岑让川顺手丢了颗石头进池塘。 鲛人:? 这宅子里没一个人能喂他吃点东西?! 他已经饿了两天了! 安好避雷针的银杏树再次恢复生机,那夜过后雷劈过的痕迹几乎消失。 技术人员前脚刚走,后脚场地就被收拾干净。 银清坐在树下,操控茶具的手莹白匀称。冒着热气的水倒入茶壶,几番流转,倒进茶杯重新烫洗。 岑让川看他泡茶的动作熟稔流畅,心头火起,伸手到他面前:“手机。” 他不看她,却异常乖顺地把自己手机给她。 岑让川二话不说先把他某宝卸了换上拼刀刀,最后打开他所有软件切换成青少年模式。 弄好这一切,她才问:“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瞎喊什么?谁教你的喊老公?咱俩什么关系你就敢这么喊?” 银清被骂也不吭声,把一旁石凳上的木盒放桌上。 岑让川压根没注意,她坐下连喝三杯茶,气得想打他:“喂,你不会真喜欢上我了吧?说话,装什么哑巴。刚刚喊老公不喊得挺响?你到底哪根筋搭错?” “网上不都这么教吗?”银清给她倒茶,无辜地说,“他们睡在一起就喊老公老婆了。我喊你老公有什么不对?还是你更喜欢以前的称呼?妻主?妻君?妻尊?你喜欢哪个我喊哪个。” 岑让川听出点不对劲:“你们那个时候为什么是这个称呼?” 银清纠正她:“是我们那个时候。”见她疑惑,银清想了想,说,“从你之后,朝代更迭皆是女子称帝。我这个称呼有什么不对?” 千年前…… 她牛到这种程度?! 岑让川疑心他在忽悠自己:“不对,我们这历史上只有一个女皇帝。” “三千世界,有何稀奇?”银清抿一口茶,“按现在的说法,叫平行世界?” “……有没有史书?”她想看看自己前世到底牛到什么地步。 “等会给你。对了。”银清清清嗓子,“已经第三次,虽然我还不怎么喜欢现在的你,但你也该担起责任娶我了吧?” “噗——”岑让川一口热茶喷出,呛得直咳。 她狼狈地转过身去,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 银清淡定地看她又是拿纸巾擦又是拍胸口顺气,慢慢悠悠地捧起热茶吹凉。 “你在说什么,咳,你知道吗?”岑让川不敢再喝茶,怕他又说出什么惊人的话。 “知道。怎么,时代变了可以不用负责了?” 岑让川:“……” 我把你当炮友,你居然想当我老婆? 那两声老公故意给她下套呢? 银清哪能不知道她的想法,把准备许久的木盒打开。 朴实无华的盒子里,装满黑漆漆看起来像是木片一类的玩意。 异香袭来,是一大摞已经炮制好的雷击枣木,底下垫了一层厚厚的金砖。 “这是我生前积蓄,还有些你答应后我再给你。”银清又从长袍拿出一个筒状的东西递给她。 上面镶满宝石,金属却已经氧化发暗,因为时长清理,看着只是旧了些。 岑让川接过,很快找到了一处机关。 倒出里面的东西,是褪色的红色卷轴,上面的文字压根看不懂。 她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银清平静地说:“婚书。” “……”岑让川摊开后二话不说拿手机字体翻译器扫一遍。 又是像当初来时那样,蹦出一行字。 [字体无法识别] 银清慢慢摇动茶杯:“当年是我与你第一个订婚,从我十七等到二十四。你不愿意,差人来退婚。退了婚事后没多久,你就被你父亲赶出城。好不容易等到你回来,发动城变、弑父杀弟,掌握实权,到论功行赏,我成为你身边的谋士,蹉跎年华,一切都变了。但我从未说过,我同意退婚。” 他陷入遥远的回忆:“我出身不好,家中只有我一人站的是你的阵营。你父亲想要夺你兵权,就只能找个乖顺听话又好掌控的。选来选去,选中了我。从十六我遇到你开始,我便按着你的喜好生长。你不喜欢的,我要剪枝裁叶,你喜欢的,我要悉心学习。结果啊,等来的只是你退婚。” 银清没有说出来的,是他精心策划好成为她夫郎的每一步。 每一步,都耗尽他的心血。 可到头来,皆是白费。 岑让川听他说完,沉默了。 怎么着,继承凶宅,拿个五百万,还带赠品的? 她前世留下的资产有点太过丰厚了吧? 两人各怀心思。 长久的沉默。 半晌。 银清喝下那杯变凉的茶:“我知道这个时代不一样了,你不想这么快和我成婚也正常。” 岑让川警惕起来。 银清远不像他表面那样单纯,一旦肯退让,必定是有更大的谋求。 果然。 “不成婚可以,两日一次,没问题吧?”银清朝她看来,琥珀色眼睛里透出几分胸有成竹,“你要是答应,我这些雷击木,你放网上卖,两千起步。” “这些是我们上山那会被雷劈的木头?”岑让川听到能卖钱,眼睛都亮了。 但…… “两天一次,干什么?” 银清笑了笑,无声吐出两个字。 岑让川:“……七天一次行不行?” 她是人类啊! 按这个频率,她年纪轻轻就要预定医院骨科VIP床位了! 正文 第20章 新货与故人 〔小店上新雷击枣木,先到…… 〔小店上新雷击枣木,先到先得,手慢无~掌柜千辛万苦得来的,可随时鉴定,假一赔十。小店不易,给个好评吧~〕 望着上边“掌柜千辛万苦得到的”九个字,岑让川重重叹口气。 当真“千辛万苦”啊! 她这两天腰疼,直接躲着银清走,给他安排一堆课程,让他转移注意力。 但古代世家出身的公子,哪怕是庶出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经过千年沉淀,还学毛线学,七老八十的琵琶教授都得在他面前跪下喊“老祖宗诶~教教我吧~我什么都愿意做的!” 想到这她揉揉腰,点开后台。 得,又有七八个发货提醒。 其中一个名叫清风拂岗的ID问她:你好,是真的雷击枣木吗? 问的是店里上万的那款。 岑让川把让银清拍下的雷击现场发过去给对面,然后回复:是的,亲,假一赔十噢。 清风拂岗:你不会买一块发十一块的假一赔十吧? 一看就是被坑多了。 岑让川也不急,拿起他问的那款多拍了几张给他:亲亲,可以去鉴定哈。身边要是有懂的,这些照片可以发过去让他们看看噢~ 清风拂岗不说话了。 岑让川起身去打包剩余的小玉雕。 四天前买的玉雕器材说是今天就到,估计下午才能送到宅子门口。 林业局的平安进出给附近居民带来了破除封建迷信的思想。 至少快递能送到桥上了。 赚钱了赚钱了~ 手上握着的手机震动,快递小哥连发好几条微信催促收件。 她拿起纸箱子,呼啦啦打包完,拉着小推车往门口走去。 路过池塘。 满池波光晃得人眼睛疼。 岸上栽种了花苗,已经冒出尖尖,不多时估计满池…… 脑袋里的想法卡了卡,银清好像说过要种什么花来着? 没等她收回目光。 池子里泛起涟漪,鲛人饿得奄奄一息:“鱼……” 她当没听到,踩着拖鞋出门。 鲛人:“……” 宅子外日光正好。 河边野草已有半人高,在风中轻轻摇晃。 穿着快递制服的快递小哥站在桥另一头朝她招手。 岑让川连忙过去。 “第一天就这么多单子?”快递小哥调侃,“果然敢住这的都有点东西啊。” “别提了,以前更多,几个月没干已经断崖式下降。诶,我跟你们老板说了月结你知道吧?” “当然知道,还给你打折了嘿嘿,你到底怎么跟我老板谈的?他铁公鸡一毛不拔。” “小心你老板听到。” 她们正在说话,二人却同时感觉到一道目光射来。 两颗脑袋不由自主地往那处看去。 银清穿着中式衬衫,又高又瘦。 长发用木簪簪起半边,余下一半披散。 拿把油纸伞或是扇子都可以直接拍大片,偏偏手上提着一个红色大桶。 哪怕旁人看不清他的脸,清冷氛围感也能让人觉得他气质脱俗。 他没什么表情,懒洋洋的,却格外有压迫力。 快递小哥本能感到危机,手脚麻利地收完快递,开着三轮快递车离开。 岑让川站在原地,双手叉腰,站没站样,等他走过来。 红色桶里随着他走来,溅出几点水珠,从路的那端溅到桥边。 银清抬眼看她:“忙完了?” “你哪弄的?”她不答反问。 阳光下,桶里水光粼粼。 几尾微绿灰色的鲫鱼在里边挤作一团,活蹦乱跳的。 不时有水花溅出,带着点土腥味。 “古琴课老头觉得人生没意思,带我去钓鱼钓的。”他放下桶,“我最近下载了菜谱大全,要留一条给你做鲫鱼豆腐汤吗?” 人生没意思? 岑让川眼皮一跳:“你又欺负人家了?” 她好不容易看到本地论坛有个古琴体验课把他塞进去,让他装成不会的样子打发时间,结果又是这样?! 银清眨眨眼,无辜地说:“他让我上去弹……你让我装不会,但人家听出来了……” 她忍! 岑让川深呼吸一口气:“那这些鱼呢?你一个人钓的?” “嗯,运气好。” “古琴老师呢,钓了几条?” “一条都没钓上来,我给了他一条大的。” 岑让川:她再也不把这妖孽送出去虐待人类了。 古琴老头估计能郁闷死,弹琴弹不过,钓鱼还空军。 指不定现在在哪偷偷掉小珍珠。 岑让川头疼地微仰头看他,结果银清会错意,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你干什么!?”她瞪圆眼睛。 银清疑惑:“你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这个意思吗!” “好几天了,我想要。” “要你大爷要,我腰疼还没好。等会我还得去医馆看看。” 银清别有深意地说:“你还是别去了吧……”见她不解,他咳了声,想掩饰什么。 岑让川最烦他话说一半,气得一巴掌拍在他手臂上。 银清委屈地退后半步,控诉道:“你这是家暴……” “你再不说信不信我让你见识一下真正的家暴。” 银清偷偷瞪她一眼,又理亏地小声说:“你就是肾虚,虚的……” 岑让川不信。 寄完快递直接到手机店附近的医馆。 镇子上和银杏树同样出名的就是这家百年老字号中医馆,牌匾都是从清代那会流传下来的,布满蛀虫留下的沟沟壑壑。 从灰扑扑的地砖到檀木做的药柜,皆是历经百年风霜。 踏进门的那刻,有种停滞不前的时间开始缓速流动的错觉。 中药味与檀木香气交织,混合成令人心安的气味。 因为不是周末,加上大中午的,馆里人并不多。 柜台后,眉发皆白老神仙打扮似的老人家独自一人吃着酸菜就白米饭。 听到动静,老人家抬起头来:“来看病还是抓药啊?” “爷……”岑让川嘴比脑子快,当看清对方那和蔼的面容时连忙改口,“奶奶,我来把把脉。” 穿着一身白衣服的奶奶放下筷子,还没等起身,岑让川已经风一样拿着脉枕在她面前坐下。 中医奶奶一愣,笑呵呵地把手指按在她脉搏上。 厚重的木门外。 太阳照得地面发亮。 银清跟着她到这,抬步迈过老旧的门槛进来。 刚踏进一步,就听到中医奶奶略带语重心长的嘱咐。 “小姑娘啊,年纪轻轻的也要学会养生啊。这……前段时间没少贪欢吧?近期要注意了啊。女人肾虚伤神,要养很久。我给你开几副药,最近切记禁欲,莫劳累啊。” 银清默默缩到一旁暗处站定。 岑让川脑袋宕机,她肾虚…… 她肾虚?! 肾虚?! “奶奶……”她有点艰难地问,“没那个,也会肾虚吗?” “当然了!脑亦是身。”中医奶奶站起,眼角余光扫到有人影,便偏过头望去。 门外满地耀眼金辉,刺得人睁不开眼。 门内昏昏暗暗,灰尘在撒入的日光中跳跃。 他站在门边最暗处,如一株暗自生长的植物背靠在墙上。 长长的墨发垂至腰际,木簪半挽不挽,看似松散却异常紧实。 觉察到她的目光,他看了过来。 一双琥珀浅色眼眸似在发亮,琉璃珠般透明清澈。 中医奶奶收回目光,手脚麻利地去给她抓一周的药。 两个年轻人对话飘飘忽忽传入耳中。 女孩说:“你怎么跟过来了?!” 语气里有些微怒火。 他声音放低,有点心虚:“我担心你……” “你还敢说这话!我要给你送去绝育!” “绝育就绝育……反正用不到……” 越到后边,越听不清晰。 称克数,包桑纸,捆麻绳…… 半晌后。 中医奶奶开口说:“小姑娘,好了,一共二百五十六,” 被暗暗拧了好几下的男子捂着手臂,委委屈屈地看她。 岑让川望着他那张脸,心中仅剩的三分怒火也被化解。 她转身去扫码付钱,输密码时却听到柜台内中医奶奶的声音再度响起。 “您的容貌,还是一样没变。” 岑让川心里一咯噔,抬头看了眼中医奶奶,又往后看银清。 银清慢慢放下手,仔细打量她。 翻动这数十年间的记忆,如同打开一本落满厚厚灰尘的书页。 他不说话。 中医奶奶笑笑:“请您注意身体,望您安好。” 望您安好。 书页停止。 定格在其中一页。 银清平静地说:“你还记得我?” “是,请您放心,我不会说出去。” 银清走过来,虹膜微微亮起,一改往日懒散的模样,像一头缓缓行来的黑豹,压得人喘不过气。 岑让川慢慢往旁退去,她是第一次见他这幅模样。 心中隐约后悔刚刚下手太重,她怎么就忘了。 他不是人类。 要是动真格,说不定自己已经成为他的肥料。 店中药香浓重。 岑让川看到中医奶奶露出的眼神,没来由心里一惊。 那是隔着悠远时光,从几十年前投来的目光。 清澈而明亮。 时光侵蚀了奶奶每寸皮肤,使它们变得皱皱巴巴。 却依然无法阻挡她望向银清时,如少女望着恋人,温柔缱绻的注视。 风将吹落的草叶卷入店内。 霎时停滞在银清脚边。 银清微微敛眸,望着她说:“你寿元将尽。” “已有预感。”她平静地接受。 “嗯,谢谢你的药。你这辈子救人无数,会有好报。”他将手掌放在柜台,挪开时,一片黄色银杏叶悄然出现在被蛀虫蛀得坑坑洼洼的柜面,“送你,希望你下辈子不要再遇上不该遇上的‘人’。” “谢谢。” 几十年时光,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已变得步履蹒跚的老人拈起银杏叶的叶柄。 阳光透过薄薄的叶片,叶脉清晰,投在手上,微微透出澄澈的昏黄。 正文 第21章 买琴 倒贴两万买古琴 [严森:你说李奶奶呀,嗐,我还以为你说谁呢。] [严森:她家世代行医,到了她这辈,就只剩她一个孩子。李奶奶十六岁那会上山采药,差点摔死。不知道遇到哪个好心人把她送下山以后,就说要等一个人出现。结果等啊等,等到现在,终生未嫁。这件事镇子上都知道。] 等了一辈子…… 终生未嫁…… 岑让川望向前方。 李奶奶是看到过他的真实容貌吗? 听说普通人类中,会有一部分天赋异禀的孩子,天目闭合得晚。 可以看到世间存在于四维世界的东西,亦可以轻易看透伪装,看清本源。 如果是这样,那样就好解释了。 从十六岁到八十多岁啊…… 六十多年的时光。 李奶奶是以怎样的心情等待银清的再度出现? 岑让川心情复杂。 如果她在十六岁,遇到银清又会怎么样呢? 他突然出现又消失。 她会不会认为这是一场梦? 终身未嫁。 小说里一见误终身的事竟真的存在。 岑让川的目光从路旁柳树垂下的枝条那渐渐游移到银清身上。 想起李奶奶看到他的反应,忽然站住不动。 不对。 他们两个反应未免太过淡定。 银清没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顿住。 他回头,疑惑地看她:“怎么不走了?” “我在想……”岑让川盯着他的脸。 是很漂亮没错,不是阴柔的漂亮,而是有着男子骨骼感,柔和又冷峻的漂亮。 光看皮相,顶多惦记个七八年又不出现的情况下也该死心了。 银清回转身,颀身玉立,阒然无声。 他在等她说话。 “我在想……”岑让川深呼吸一口气,干脆问道,“一个人等了另一个人六十多年,再见面时,感觉有点……” 她想着措辞,银清不待她想出,就镇定地吐出两个字:“平淡?” 岑让川想了想,点头。 她要是十六岁喜欢上一个人,七老八十才见过,发现他一点没变老,更多的会是震惊,再然后,应该是……喜悦? “你……如果抛开年少时的喜欢,再想想呢?”银清叹口气,“结合时代性,不要用现在的观念。” 六十多年前,会是什么样? 战火止歇,大国安定,时代快速发展…… 银清走近她,拉着她的手慢慢往另一条路走:“六十多年前,我的分身是曾救过她。但就这么一面,不足以让她念着我这么久。她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看出来我不是人。她当时家里急着给她说媒,把家中传男不传女的医术传给女婿,她需要一个借口,去实现自己的理想。那个借口需要基于现实,又需要符合时代性,还要能摆脱一段她不喜欢的婚姻。所以,你不必想这么久。” 岑让川似懂非懂,但想了想,越想信息量越大。 随即,她觉得有点不对劲。 两旁道路和景象逐渐陌生不说,店内、树下、河边长椅上,丝竹声不断。 每走几步就能看到一些老人家在演奏各式各样的乐器。 她心中有不详的预感。 荷包好像要大出血…… 岑让川抽回手,脚尖刚往后转动30度,银清眼疾手快抓住她。 “……你想干什么?!”她警惕地问。 “老公~”银清一改刚刚的面无表情,甜丝丝地喊,眼眸清亮。 她恼了:“不许这么喊!” 再这么喊下去她的钱包绝对要遭受重创。 周围已经有老人停下乐器,装作边擦拭边四处看风景,实则支起耳朵看戏。 银清贴上来,露出温和的笑,却没有讨好的意味。 他缓缓说:“你今天会有笔大进账,不花掉会倒霉的。你给我买一个小乐器好不好?不贵~” 岑让川怒了:“你怎么不用你的钱!” 她可还记得他给自己那堆雷击枣木下的金砖! 死小子还说那只是一部分,还有些要等结婚后才给。 人前装吃软饭的,人后自己有小金库,薅自己这个穷鬼羊毛呢?! 银清不答,反而伸出五根手指:“五。” 岑让川疑惑。 “四。”他收回一根手指。 “三。” 岑让川明白过来他原来是在倒数。 “二。” 会发生什么? “一。” 话音一落。 手机震动。 [支付宝到账三万五千四百九十九元。] 岑让川惊了,赶忙拿出手机看。 那名叫“清风拂岗”的拍下了雷击木。 “给我买琴。”银清拉着她说。 岑让川盯着上边的数额,感觉这钱还没捂热呢。 她心痛地问:“不买行不行?” “行啊。”银清叹口气,当真要往后走,“反正倒霉的不是我。” 岑让川看看钱,又看看他。 一咬牙,迈步要回去。 脚刚踏出去半步。 一道黑影从头顶降落,差点砸中她脑袋。 “啪嗒”一声。 花盆四分五裂,里边的泥土和花都散了一地。 岑让川气得正要发动三字经,抬起头,对上的却是一声橙黄色的竖瞳。 橘色胖猫看到自己闯祸,立刻扬起尾巴飞快离开。 “……” 意外。 一定是意外。 岑让川给自己洗脑。 又往前走了两三步。 后方突然传来老式响亮的铃铛声。 后座捆满纸皮箱的自行车差点撞上来,老爷子老花镜没戴,但颇有年轻时云来镇车王的遗风。 没等岑让川反应过来,腰上被突出的纸皮撞了下。 “咔哒”,骨头错位声响起。 自行车风驰电掣飞速驶离,急得跟背后有狗熊追赶似的。现在即使有七八个满电量初中生估计都追不上那老登。 岑让川捂着腰,疼得说不出话。 银清伸手扶她:“还要继续往前走吗?” 她忙惊恐躲开他的手,后脖子却擦过一个冰凉凉的东西。想要回头去看,发现有股力道在拉扯着自己往河岸下走去。 “什么东西!”她忙反手去摸。 触手冰凉,还有个小尖尖扎手。 银清忙拉住她,顺手扯住她背后的鱼线。 她听到银清在她耳边喊:“老爷子,你鱼钩勾着我老公衣服了!” “你闭嘴!!!”岑让川恨不得堵上他的喉咙。 不出她所料,银清喊完这声,周围路人全都看了过来。 诧异、惊讶、各种各样看热闹的目光同时投射过来,全都聚集到她们身上。 在钓鱼的老爷子听到,老眼昏花下把银清看成了姑娘,大嗓门道:“诶,那谁家闺女,帮你姐妹拿下来,对不住了啊,今天甩高了!” 岑让川一口银牙差点没咬碎:“赶紧给我取下来!” 银清不急,笑眯眯地问:“给我买琴吗?” “买行了吧!” 他这才伸手,不疾不徐地把勾在她后衣领的鱼钩解下。 岑让川整个人埋在他面前,鼻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胸膛。 越是凑近,他身上自带的植物香气越是明显。 温暖又清新。 现在吃不了,摸摸没关系吧? 她想着,色令智昏,手掌搭了上去。 鱼线从指尖飞过,坠入鱼竿末端指向的河中。 老爷子挥挥手:“谢谢啊姑娘。” 银清也朝他挥手示意没事。 丝毫不介意对方认错性别。 他感觉到胸膛上有点暖。 再低下头来时,浓密的睫毛覆盖下,像细细描画红色眼线,眼底处晦暗的湿润微微流动。 岑让川跟没事人一样收回手,淡定地问:“卖琴的地方在哪?” 银清看她许久,忍不住低头轻咬她肩膀:“晚上不做,就弄一下。” “手酸。”她拒绝。 “我帮你熬中药、做家务、发快递,在你没养回来之前,七天一次只用手好不好?”他用湿漉漉的目光看她,“求你嘛~” 岑让川架不住他撒娇,还想再挣扎下。 银清祭出杀招:“我上山把剩下的雷击木统统拿给你。” “成交!” 当岑让川看到银清要买的古琴标价时,她恨不得穿越时光回到二十分钟前把成交两个字吞回肚子里。 个、十、百、千、万…… 六位数…… 九开头…… 死小子心真好,还给她留了一万应急呢。 打死岑让川都不会想到。 一个破镇子,居然还会有九十多万的古琴出售。 被银清琴艺吊打的古琴老头手抚在琴弦上,还在陶醉地说:“小先生弹此琴,当真是余音袅袅,绕梁三日仍不绝。这琴是我祖辈传下来的,当年老朽祖姥爷可是宫里的琴师,今日若不是遇到小先生,比老朽更适合此琴,说再多,老朽也舍不得……” 他话没说完,岑让川拉起银清:“您别舍不得,我们这就走。” “诶,诶,别走啊!你要是觉得太贵价格好商量啊!” 九十多万,开玩笑。 她脑子又没问题,男人还能比钱重要? “给我买嘛~”银清不等她动手,忙靠近她耳边说,“两年后卖三百万没问题。” 一年增值一百万?! 岑让川瞪他,中气十足地吐出一个字:“滚!” 别想忽悠她!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杀猪盘呢,啥破琴跟金子做的敢标价这么贵? 听到她怒吼出的滚字,古琴老头登时也把脚缩回门槛。 银清见她真不肯,拉着她站在原地,妥协问:“九十九万的不肯,九万的行不行?买了我就不缠你了,我和你一起,禁欲一个月?三个月?” 九十九万直降九万。 要放在一开始,岑让川这声“滚”字铁定先出来了。 但有了对比,她突然觉得。 才九万的古琴…… 好便宜…… 银清见她心动,忙加把火:“我去讲价,讲到五万?” 现在的他拿捏起岑让川来,相当游刃有余。 半晌后。 [支付宝到账,五万四千一百五十元。] 第一单雷击木无本万利的生意…… 倒贴两万…… 正文 第22章 卡刺 回去的路上。 银清喜滋滋地背…… 回去的路上。 银清喜滋滋地背着古琴回老宅。 他哼唱着歌谣,飘渺悠远,是岑让川从未听过的调子,但不知怎么,心中升起丝隐秘的熟悉感。 像来到一片沙漠,驼铃声阵阵,迷失的驼队将死之际望见海市蜃楼,便不顾一切奔向幻境。 又像去到仙境,风雪漫天,仙人腰间环佩叮当,容貌隔着如云似雾的面纱不可见。 岑让川那颗花钱花得揪疼的心脏慢慢被安抚,不自觉跟着他的调调哼唱。 银清转身看她,眉眼弯弯。 似在借着音调跟她说,我就说我们前世认识吧。 他一边哼着歌,一边靠近。 安静地敛下眸,微微歪头用鼻尖试探她的态度。 见她不反对,这才贴上她的唇,学着她前几次那样,慢慢地吻。 只是他的舌尖才刚碰到她的,就又听到一声机械女声响起。 [支付宝到账,六万六千六百六十六元六毛。] 舌尖一疼。 他睁开眼就被岑让川推开。 岑让川一抹嘴,掏出手机去看,顿时骂道:“日,这人是不是有毛病!把我防拍项拍了!” 清风拂岗在后台发来一大堆消息,还在不断发着。 叮咚叮咚提示音响个不停。 银清捂着嘴,幽怨看她。 嘴里植物汁液蔓延,对他来说相当于还身为人类时的血液。 他见她忙着回复人家,压根没空理他,不由喊了声:“我疼。” 岑让川头也不抬:“你哪疼啊,五万的琴都买了,疼的是我。你没事回宅子去,别妨碍我赚钱。” “……” 钱钱钱。 她现在只认钱。 银清难得生气,一言不发往前走。 他们已经走到宅子外的小桥前,几个小时前放在桥上的红色大桶还在。 一只鲫鱼不知死活跳出桶外,气息奄奄地张合鱼嘴,被烈阳晒得几乎沾在砖石上,撕都撕不下来。 [清风拂岗:你店里两万元以上的雷击木没了吗?] [川贝:亲亲,还有噢。稍等,高价雷击木等会拍给您,防拍项建议退款哈,此类目不发实物快递。] [清风拂岗:好的,麻烦快点。] 他催得那么急做什么? 岑让川皱眉,一会儿不到便释然。 管他呢,自己能挣到钱就行。 银清今天花出去的五万得赶紧赚回来。 不然那一百万凑不齐整数她看着难受。 岑让川心思都扑在自己蓬勃发展的网店上,丝毫没去注意银清,更没注意脚下凌乱的水点。 迈过门槛,锁门后绕过壁照,穿过月洞门要往主屋小楼走去。 结果路过池塘,她突然听到石岩下传来奇怪的动静。 鲛人终于被她和银清联起手来饿死了? 岑让川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看到水面漂浮着半个血淋淋的鱼头。 “咳……yue——咳、咳咳咳……” 怪声还在不断传来。 池塘里,不少鲫鱼蹦跶个不停,好像在嘲笑谁。 岑让川心中浮起一个奇怪的念头,俯下身一看。 鲛人在假山石缝中背着身不断捶胸。 她难得好心:“你怎么了?” 鲛人听到她的声音,起先还躲着,猛地扎进水里。 不过一息,他又浮上水面。 水面氤氲出蓝色。 日光下,明显地像倒下一大片颜料。 传说中,鲛人血就是蓝色。 岑让川一看坏了,她总不可能真让人死在这。 那么大一条鱼尸要怎么处理? 她没经验啊! 到时候被人知道,先就是这个时代为什么会出现鲛人她就解释不清。 想到这,她连忙踩上长椅,越过栏杆,三步并两步走到岸边。 “喂,你到底怎么了。” 鲛人终于肯放下面子,转过身来,用嘶哑到近乎听不清的声音说:“帮我,我被鱼刺……卡住了……” “……” 鲛人还能被鱼刺卡住? 岑让川难以置信地看他。 鲛人见她不信,松开手,满手蓝色滴滴嗒嗒往下流,溅湿岸沿处的石头。 一抹鲜蓝顺着他的唇,蜿蜒而下,顺着下巴喉结,淌过胸口和腹肌,流入水中。 岑让川打开手机的闪光灯:“过来,我给你看看。” 他难得乖顺,被刺地眼泪汪汪,攀在石头上张嘴让她看。 闪光灯照进去,岑让川掐住他的下颚,命令道:“张大点,啊——” 鲛人听话地“啊——” 他的牙和人类的不一样,越到后排越尖。 进食的时候应该是有第二排牙,上颚薄膜覆盖下,有亮亮的小尖尖。 舌头也对比起人类的略尖,上面没有舌苔,看起来是滑溜溜的淡粉色。 岑让川左右去看,终于发现他靠近舌后方那卡了挺细的一根鱼刺,给食管拉开一个小口子。 这个深度必须使用工具了。 “你等我回来,不许吞咽。听到了吗?” 鲛人听话地点头。 岑让川二话不说出门去诊所买镊子,心想该买个自行车备用。 她当初花了两万多买的小破二手车倒是可以卖了,反正三年在这压根用不着。她再次想到那五万多块钱,心在滴血。 色令智昏! 色令智昏啊! 想想银清那张脸,又想想他堪比男模的身材,千年前她究竟得是什么忍人才能抵抗住男色诱惑? 这辈子为了他,她哐哐花钱不说,都闹到肾虚。 不行。 她得把持住了。 身体要养好。 钱也要守住。 她暂时把卖车的念头放下,去附近步行十分钟就到的小诊所。 买完镊子,又买了消炎药,她急急忙忙赶回宅子。 鲛人还眼巴巴地攀在岸边等着她。 见到她,心急地拍尾巴。 那些被他血液沾到的草地,才短短几分钟就疯长起一小簇。 被银清种下种子还未发芽光秃秃的地也凸出许多小包,像土地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岑让川也顾不得这些异状,当务之急是先保住鲛人的小命。 可他在水里起起伏伏,压根稳不住手。 眼看鲛人疼得眼神湿润,她挠挠头。 “上来坐着,你这样我弄不了。” 鲛人瞪她,口里还含着压舌棒,口齿不清地不知道在叽里咕噜说些什么。 听起来像是骂人的。 岑让川烦了,她还有清风拂岗单子没解决呢。 于是冷下脸问:“你到底上不上来……” 话音未落,“哗啦——”。 华丽鱼尾卷起大片水花。 兜头泼下。 岑让川猝不及防被淋湿,骂了句脏话,眼睛还没睁开就要往后退。 腿被束缚缠上,她被差点压倒,两只手在身后死死撑住突如其来的重量。 草地登时陷下去一块。 浓烈的水腥气混着从未闻到过的鲛人香扑来,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罩住二人。 他的体温比银清的还要凉,身上的水滴很快濡湿她的衣服,沾在皮肤上,带刺的冷意。 岑让川稳住两人,伸手抹了把脸,睁眼就要骂人。 面前鲛人咬着压舌棒,疼得梨花带雨。 他的眼泪,岑让川的兴奋剂。 望着从他脸上流下的眼泪落在她身上变成白珍珠,她决定今天不当人了! 银清欠的,鲛人来还! 都是一个人,分什么虐待动植物。 可真要她动手,岑让川那点子未泯的良知又占了上风。 她自己都服了自己,这辈子就是个穷鬼命。 赚不了一点黑心钱。 “行了别哭了。”她不耐烦说,对他也是对自己。 他再次发出含含糊糊的一声疼,又要掉泪。 鲛人五官与银清有八九分相似,容貌更显稚嫩些。 从小被动漫荼毒,岑让川不知不觉变成了个白毛控,面对又是银发又是人外的鲛人她实在有点忍不住。 “我帮你拔鱼刺,你给我摸尾巴?”她不在意现在是不是趁人之危,过把瘾再说。 活了二十来年,见到这种传说中的生物,她早就好奇地不行。 现在这个,哪怕是银清的分身,那也证明过千年前确实有鲛人的存在。 “……”鲛人现在说不出话,犹犹豫豫地同意了。 岑让川想起今天花的钱,又想起银清之前说的,宅子是她的,钱是她的,人也是她的这句话,又问:“你和银清是一体的,知道他把我以前的钱放哪了吗?” 重点是“我的”! 死小子话说得好听,钱她到现在只见着那一百万现金还有他的“嫁妆”——一盒金砖。 鲛人迷茫地摇头。 岑让川惊讶:“……你不知道?” 他再次摇头。 算了,先帮他把鱼刺取了。 她叹口气,让他坐好。 “张嘴,啊——” “啊——” 这次比刚刚在水里顺利许多。 她刚夹到末端动了动,鲛人疼得往后缩。 岑让川眼疾手快,迅速拔出那根鱼刺。 “别咽,还有一根。”她挨近,急忙托住他后脑勺,制止他的动作。 鲛人只能乖乖张嘴:“啊——” 拔出第二根时,她趁他不注意,把消炎药塞进他喉咙深处。 鲛人差点没噎死,连续好几次吞咽,好不容易才把胶囊咽下去。 没等他发作,一个石子飞来。 “啪”地一声砸到他鱼尾上。 岑让川偏过头去看。 另一边月洞门,银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 他冷着脸,指间捏着一个石子。 不同的是。 这一颗,对准的目标是岑让川。 他生气了。 岑让川和鲛人明显能感觉到他的怒气。 却都不清楚自己哪得罪他了。 “……你不是要问钱藏哪了吗?你问吧,我先走了。”鲛人本着死贫道不死道友的心态,立时开溜,窜回水里。 “不是!”她尾巴还没摸到呢! “你订单不发货了吗!”银清头一次语气这么重。 “惹你了,毛病……”岑让川小声嘀咕,低下头看到掉在腹部衣服褶皱里的珍珠,刚要捡,就听到银清脚步声急促走来。 他边走,眼中的小火苗燃得越旺。 “不许碰!” 正文 第23章 绞杀鲛人 银清永远不会忘记。 当年…… 银清永远不会忘记。 当年身居皇位的年轻帝君在看到权贵献上鲛人的那刻,眼中的喜爱是他自跟在她身旁以来从未见过的,明亮,又浓烈。 他无法遏制地产生要剿灭所有鲛人的冲动。 如此阴暗的想法,自然不可能让任何人知道。 身为人臣,便要尽忠职守,为帝君出谋划策,保天下安宁。 她手下能用的谋士三十多名,他好不容易才从芸芸众生中杀出重围,让她看到自己的才华从而启用,成为谋士之首,自己怎能功亏一篑? 他克己守礼,不去争抢她为数不多的宠爱。 然后。 然后她就真的几乎忘了自己存在。 得到鲛人的第一个月,他从女官们那听说帝君把鲛人养在寝宫浴池,她日日都要去听鲛人唱首曲子。 第二月,第三月,接连如此。 她喜爱那条鲛人,甚至喜爱到把她流落民间踪迹全无时认识的好友带到鲛人面前,让她的朋友也见一见。 自己何曾被她如此珍重过? 银清第一次尝到嫉妒之毒能令人穿心而死的痛苦滋味。 他开始无时无刻不妒忌那条鲛人能每日轻而易举见到帝君,与她说话,唱歌给她听。 他愈发阴郁,手底下的人也愈发害怕。 直到某一日。 不知是她开窍还是身边人点醒。 时隔三个月,她终于抽出时间来见他。 银清欢喜得提前两个时辰布置宅邸。 丫鬟小厮再一次把府中家具花瓶擦得发亮,修剪枝桠。 他站在镜前,挑选衣裳首饰,敷粉燃香。 为自己增添光华。 整整两个时辰。 他等在主厅,等到茶凉了不知几回。 天上云层转换又被吹散,正阳西斜。 小厮在门外蹲候,迟迟等不到她的消息。 结果啊。 说好未时来的人,申时三刻才到。 身后,还跟着坐在素舆上的鲛人。 他为她所做的一切,都在他看到鲛人时被击碎。 银清想笑。 却囿于君臣身份,死死忍住。 她说过,不喜欢善妒的男子。 自己虽然偶尔有点缠人,却有“气度”有“风骨”。 正正好好,是她后宫男子中少有的“正宫风范”。 因着曾与她有过婚约,不少大臣调笑让帝君把他重新纳入后宫作帝后。 然而谁会知道。 风光霁月的林家三公子,才是她无数爱慕者中最为善妒的那个? 他若坐上后位。 第一天便会想方设法,抓住错处,弄死那些男宠。 第二日借着清君侧的名义,再把那些与她不清不楚的大臣谋士或贬或杀。 第三日,当然是要在她面前演上一出好戏。 梨花带雨,耐心劝诫…… 必要时,负荆请罪,用用苦肉计。 他会慢慢渗入她的生活,不论做什么,点点滴滴都会有他的身影。 保证让她再也忘不掉他。 哪怕死,也要成为她每次赏月时都会想起的第一人。 他做到了。 死后,帝君命人把他的尸身葬在宫内唯一一棵银杏树下。 她会想起自己,时常过来走一走,偶尔说上两句话。 逢年过节也会有宫人前来祭奠。 那时的自己,已与她天人两隔。 她不知道,她坐下树下用草编织手环时,他就在她身边。 直至草环腐烂,成为泥地的一部分,他才能拾起戴在自己手上。 因为这段记忆过于痛苦。 死后附着在银杏树上时,第一个分裂出的分身,就是鲛人。 他承受剧痛,分裂出的却是仇人。 银清侧过脸望着鲛人,不顾经历剧痛后的虚弱身躯,一定要将鲛人置于死地。 显然易见,他没有成功。 要不然怎么会让第二世的岑让川见到鲛人? 岑让川认命给清风拂岗发去雷击木细节图,背后的目光一时灼热一时阴沉,盯得她想网购一件防弹衣锁子甲之类的玩意,防止银清给她一刀。 她汗流浃背地打字回复,不时回头看他,又不敢问他怎么了。 银清明显不喜欢鲛人,甚至掺杂一丝恨意。 可又为什么? 这可是他的分身。 她像个电诈分子呆在电脑前不停拍图确认,生怕慢下来银清玩字母,随时变出一根藤条抽在自己身上。 银清还在想着鲛人的事。 一桶鲫鱼还没把人弄死他已经很不痛快了。 早知道鲛人来的那天他就该往池塘里投毒。 还“净化水源”。 到时候水源没净化好,人已经跟岑让川滚到床上了。 他就不该试探这一世的岑让川。 好色是一点没变,比前世还有过之无不及。 前世身为帝君,每日忙碌,至少三五日才有空翻牌子。 现在倒好,人人平等的世界,她倒是可以随时随地,随心所欲找乐子。 “呵。”他忍不住冷笑。 坐在桌前的岑让川听到他这声冷哼打字速度飞快。 “……”她到底哪惹着银清了? 不就帮鲛人拔个鱼刺? 至于一副先宰了鲛人再宰了她的模样吗?! 趁清风拂岗还没回复。 岑让川赶紧到网上搜索:怎么哄男人? 等等,他外形是男人,但又是棵树,但前世是男人…… 纠结半晌,算了。 当成男人处理吧。 网页蹦出第一条。 [男人生气该怎么高情商哄他?聪明女人会这么做。] 她赶紧点进去看。 第一条是保持冷静。 第二条是给予空间。 第三条是耐心倾听。 [等他准备好,不要打断,不要辩解,只是听他说。] 行,先卡在第二步吧。 她匆匆扫完,赶紧点叉。 保持冷静。 她直起背,双手在键盘上飞舞,沉浸式工作。 给予空间。 她压下想跟他说话的欲望,紧闭嘴巴。 银清见她沉浸在工作中,丝毫没有理会他的意思,更生气了。 怒火熊熊燃烧。 连带着目光也愈发灼热,都快把岑让川的背烧穿。 岑让川还喜滋滋地想:他一定是在想措词,该怎么开口跟她说明。 她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室友! 等到清风拂岗拍下三条链接。 十万到手,正好抵消掉银清买琴的五万多。 她心情愉悦地点开网店后台,准备叫个顺丰快递。 可当她点开收货地址时却愣住了。 等等,这个地址? 她目光往左上角移去。 收件人:刘庆远。 “……” 不是冤家不聚头,前段时间刚给她赔完钱又撞她手上了。 她干脆打开聊天栏。 [川贝:喂,退货。老娘不卖你个黑心肝的烂货。雷击木保佑不了你,你去找那个矮子风水师吧。] 她发誓她没有歧视患有侏儒症的人群,纯纯歧视风水师个人。 跟在刘庆远身边的侏儒风水师,她干了这么多年只知道他姓朱,旁人都喊他朱先生。 她们这群社畜私底下给他取了个外号叫朱矮子。 岑让川自打进了工作室后才发现朱矮子这人真绝了。 好事一点没干。 坏事一点没少干。 公司进人都要经过他面试,从生肖到面相,再从面相到生辰八字。 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小破工作室是世界五百强企业,招的人形貔貅呢。 刘庆远本人长得跟蛤蟆似的,身边自打有了朱矮子就更放肆了。 同事都在私底下吐槽癞蛤蟆身边牵了一条癞皮狗。 这两个,一个又丑又胖一个又丑又矮。 骚扰女同事,成天开黄腔。 潜规则下属,私自扣工资。 没社保、没合同、没加班费、没保障,就这么个小作坊愣是这么多年没人举报。 岑让川成了第一个。 获赔十几万。 她都能想象到判决书下来时刘庆远脸有多绿。 收到消息的另一边卡了半晌才回复。 [清风拂岗:???] [清风拂岗:岑让川?] [川贝:是你姑奶奶我。怎么样,最近还好吗?赔钱赔的爽不爽?] 只要有人开头,必定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她手把手指导前同事们如何举报黑心老板,效果应该还不错。 [清风拂岗:我要封了你的店!] [川贝:微笑.jpg] [川贝:你去吧,姑奶奶我现在有钱,随~便~封~] 说完,退款拉黑一条龙。 虽然没赚到钱,但……有点爽? 财富自由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吗? 想拒绝就拒绝,不用为了几万块折腰。 岑让川深呼吸一口气,想找银清说话。 一回头,原本坐在床上的人不见了。 不远处池塘那传来扑打的水声。 杀鱼了?! 岑让川连忙踩上拖鞋往小楼外跑。 “帝君!帝噗噜噜——” “帝……噗,君……” 清澈池塘此刻浑浊地根本看不清里面情形。 鲛人居然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落了下风,借着往上浮起的朝主屋小楼里的岑让川求救。 池塘水面藤条滚动,水里混着泥沙,昏黄地像一锅酸汤。 岑让川见此情形,第一反应是往后退。 鲛人望见她的身影,不顾一切朝她求救。 可他刚开口说出两个字,另一道身影从水里跃出,从背后袭来。 藤蔓上荆棘扎入他的手掌,浓绿汁液渗出。 银清像是根本没知觉,攥着藤蔓勒在鲛人脖子上,死死拉紧。 鲛人脖颈上俱是湛蓝血液,又浓又透。 他满眼惊恐,求生欲迫使他抓住脖子上那根藤蔓,想要后退,身后却是他的主体。 蓝绿血液混在昏黄水池,如同开了染料坊。 岑让川鼻尖闻到他们血液混合的气味,目瞪口呆。 银清……竟真想绞杀他自己的分身! 正文 第24章 逃脱 生鱼片没做成,做了牛乳布丁…… 水声哗啦。 满池植物汁液加上鲛人血不断流出,原本水池里黄色泥沙硬生生被压下,混合成污浊的青绿。草木汁液与鲛人血糅合,逐渐在宅子里弥漫。草木在此刻似是从地下吸食他们的血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陆陆续续播撒下的花种不多时顶破泥土,嫩芽冒出,密密麻麻的青绿色如黑夜中的点点萤火。伸展绿叶,长出花苞。 岑让川被这幅画面吓愣了。 她完全想不到,只不过是帮鲛人取个鱼刺,能演变成现在这你死我活的场面。 鲛人被藤蔓缠绕,他在其间不断挣扎扭动,身上被尖刺划出深深浅浅的伤痕。 “救我……” 求救话语止住,荆棘已扎入脖颈。 银清就在鲛人背后,不断缩紧藤蔓长度。 岑让川注意到鲛人脖颈上的伤痕渐渐显现在银清脖子上,立即明白过来,他们本就是一体。 银清在绞杀鲛人的同时,何尝不是在绞杀自己? 可她不明白。 她刚来的时候,也亲眼见过银清本体绞杀过他自己的分身,那时,为什么他会平安无事?这次又为什么会在他本体上显现出同样的伤痕? 没等她想明白,她已经下意识越过栏杆,在池边蹲下,伸手去抓住鲛人脖颈间带刺藤蔓,不让银清继续。 鲛人在意识昏迷前终于呼吸上一口空气,惊惧下不顾一切地抓住她手腕,带着哭腔嘶喊:“救我,救我,我不想死……” 话音未落,脖子间又是一紧。 尖锐刺破人类皮肤,流下鲜红血液,瞬间打湿藤蔓。 “银清,住手!”她着急地喊。 “你松手!”银清与藤蔓共感,第一时间便觉察到她因自己受伤,却没有想要罢手。 他早该弄死这条鲛人,不论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无非就是去掉半条命,他还承受得起! 千年前,哪怕她得到鲛人后一年选择将他放回海中。 但在此后岁月,每隔三五年她都要出城去海边一趟,就为了见鲛人。 他们之间有约定的暗号,只要她在岸边吹响鲛人送她的哨,他就会出现。 银清可以容忍她身边有其他人。 却绝不允许她爱上他们。 她心里……不能有任何人啊…… 不然,他怎么办呢? 他会被她扔在角落里,等待多久……才能见到她? 过去的梦魇缠绕,银清下意识勒紧藤蔓。 他使得力气太大,蹲在岸上的岑让川本就处于地理上的劣势,猝不及防间,被他拽地往前倾。 鲛人脖子勒在小小的空隙,两边藤蔓挤压,已经翻白眼。 岑让川当着他的面,因为惯性,“噗通”一声掉入满是非人类的血池中。 鼻腔灌入青绿色浑浊液体,苦甜、腥涩,像扑入中药汤里,令人反胃。 周围鲫鱼像在油锅里,不断跃出水面。 她掉进水里才知道为什么。 随着血水灌入肺里,似缓慢结冰般,冻得人五脏六腑发痒发疼。 寒冷由内而外,她控制不住地发起抖。 血液犹如已凝固,皮肤都快要剥离血肉,只要用小刀割开一个口子,血水立时灌进去,成为一具浮尸。 岑让川努力睁开眼睛,想往水面上浮。 却在这刹那,看到银清沉下来。 虹膜亮起金色光圈,无数记忆纷至沓来,如走马灯般在她面前划过。 前世有关鲛人的记忆零零碎碎进入她的脑海。 身着明黄色华服的女子坐在浴池旁,水面倒映出与自己一般无二的容貌。她笑着听鲛人为她唱出缠绵的曲调,喜爱地抚摸他的头发,甚至……亲吻过他的额角。 她说:“你陪我一年,一年后我放你自由。” 她花了许多心思才让鲛人相信,她会放他回去。 一年后。 她履行承诺,将鲛人放归大海。 在这期间,她见银清的次数不超过五次。 每次都是商谈公事。 还有一次,她把鲛人带去他的府邸。 那次,窗明几净,满室熏香。 他站在府门前迎接她,华服层叠,衣佩玎珰,处处精致。 深邃精致的容颜敷了珍珠粉,阳光下犹如覆盖上一层薄弱的光。现在再次看到同样的画面,她才看到,他不止脸上敷过粉,手上、脖子上、锁骨上,露出的每寸皮肤都蒙了一层微光。 画眉涂脂,细细描摹,多一分则艳,少一分则淡,花费心思讨她欢心。 可她却那样对他…… 鲛人走后,她心意难平。 向来持身端正的林家三公子端上自酿的烈酒,耐心劝诫,被她说滚也当作听不到。 最终。 她醉倒在他怀中。 他与她滚在榻上,意乱情迷时问她:“帝君,只爱林清一个好不好?” 她是怎么回答的呢? “林清,不要太贪心。” 时隔千年,青绿色池水模糊他的面容。 她却如此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碎玉般的怨恨,盛满在名叫痛的器皿中。 他的忌妒、他的挣扎、他的凄苦…… 她视而不见。 连同他滋生的爱,皆被她弃如敝履。 那么……这一世呢? 岑让川轻轻捧住他的脸,印在他的唇上。 不规则的气泡从她们唇齿间溢出,互相纠缠,仿佛要把对方吞吃入腹。 银清杀意在顷刻间被瓦解,不知不觉间松开了手。 鲛人得以喘息,不顾一切爬上岸,按着脖子爬到刚生长出的花丛中后平复呼吸。 他是银清第一个分裂出的分身,距离现在千年时间,他早已有自己的想法,不想再被主体吞噬。 银清怨他,他是知道的。但他的分身离得太远会有枯萎的可能,这次偷偷摸摸回来,本以为不会被发现…… 谁知道银清不仅发现了,还把他留下来当作钓岑让川的幌子。 心眼子忒多! 他又没勾引岑让川,进宅子以来生怕她看上自己,一直凶巴巴的。要不是银清故意把那桶鲫鱼倒下来,他也不会被鱼刺卡住!他不被鱼刺卡住就不会求助岑让川! 宅子里长手的生物统共就她们俩他还能找谁? 说到底就是银清的错! 关他什么事?! 他只是一条美貌的鱼啊! 鲛人自恋又委屈地想着,又往前爬一寸。 刚从死亡线上下来,他的小心脏还扑通扑通地跳。 岑让川在,银清应该…… 他想到这,听到水面被破开,大量水花被溅上岸。 从茂盛花丛罅隙中,依稀可窥见一抹春色。 两道纠缠的人影几乎快合二为一,隐隐约约可以听到银清喉间溢出的低吟。 鲛人小脸一红。 岑让川已经把银清上衣扒下半边,轻轻用虎牙磨他湿淋淋的耳垂。 不多时,便红得像树上的樱桃。 她边在银清身上留下痕迹,边睁眼去看岸上的鲛人。 一看之下,她恨不得锤爆那条鱼的脑壳。 还不走? 在这看你主体的活春宫? 嫌死得不够快? 银清觉察到她的分心,想要转头去看,立刻被她摁住,柔软的舌在他喉结上像在卷弄樱桃核。 “嗯……”银清敛眸仰起头,让她能更加顺利地品尝自己。 岑让川赶紧用手垫在他后脑,生怕他现在嗑疼清醒过来。 她空出另一只手,朝鲛人方向挥动,示意他赶紧离开。 鲛人鬼鬼祟祟地点头,这宅子里不止这一处有池塘,他去另外一边,不在这,见不到岑让川,银清应该不会追杀到底吧? 问题来了,银清真要置自己于死地的话,他跑那么远,没法跟岑让川求救啊! 左右为难之际,一根藤条悄无声息腾空跃起。 “啪”一下,抽在人鱼尾巴上。 鲛人疼得嚎了一嗓子。 银清慢慢闭上眼,嗓音喑哑,吐出一个字:“滚。” 岑让川一愣,以为他是在跟自己说话,马不停蹄鸣金收兵要上岸离开。 银清拉住她,眼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湿漉漉的几乎被升起的欲念占满。 他让她把手放在自己胸口,低声说:“你要是走了,我现在就绞死他。” “……” 岑让川和鲛人同时沉默。 鲛人想说话,又不敢说,乞求的目光望向她,顺带哭出几颗珍珠企图用钱财让岑让川心软,让她献身留下自己一条狗命。 岑让川盯着那几颗珍珠,勉勉强强答应:“不走……” 她刚说完,银清拥上来,隐隐急迫地说:“不许再看他,也不许跟他说话。快点,碰我。” 岑让川心不在焉说好,目光控制不住往鲛人那飘去,揉他的动作不免轻缓几分。 银清伸手覆在她的眼睛上,用力吻上来,差点给她咬出血。 他受不了从她眼睛里看到鲛人的影子,力度不免有些控制不住。 没了视觉,其余感官变得灵敏。 她甚至能清晰听到鲛人鳞片滑过草地去到沿廊上快速离开的动静。 岑让川暂时放下心来,也不管嘴上被他咬破皮,终于肯专心对付他。 手掌下,浸过水的皮肤滑腻地像半凝固的牛乳布丁,点缀着两颗榛子,还是刚从烤箱拿出来的,又热又烫。 他难耐地哼出声,又嫌在水里不方便,直接让水下藤条把他们送上岸,纠缠的身影压塌一簇又一簇花草。 银清仰面躺下,琥珀色眼眸望见碧蓝的天空。 从未在光天化日毫无瓦片遮掩下做这种事…… 他难得感到羞涩。 岑让川觉察到他放不开,随意摘片叶子遮在他双眼上后默默用力。 如愿以偿听到他压抑地喊出声。 正文 第25章 你敢喂一个试试 池塘边植物被成片压倒…… 池塘边植物被成片压倒,绿汁从断裂的枝条中流出,草木气息浓郁。 随着一声闷哼,空气中多了丝花香。 浅浅淡淡的,只一瞬便被清风吹散。 银清咬在岑让川肩膀上,眼周潮红,他失神地半阖眼,眼尾泌出水光。 他嗓音溢出支离破碎的话:“不要,堵……” 话毕,岑让川指腹稍稍用力,擦过从旁生长的藤蔓,断口处透明青绿色汁液流了她一手。 断断续续,淌入底下浓绿草地。 银清微微颤抖,咬她肩膀的力度丝毫不减,随着她低头亲吻自己,再次迎来爬上脊骨的滚烫。 他说不出话来,琥珀色眼眸里尽是雨后的湿漉,似伤心哭过那般脆弱不堪。 喘息声在耳畔刚平复下去许些,便再次响起。 雪白喉结上下滚动,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哑得只能低低发出些许音节。 岑让川已然在无数实践中迅速摸索出他的弱点,看他哭得连眼睫根处都深红地像描了红眼线,压根没停下的意思。 银清半阖眼,没等平复过来,又是接连不断的澎湃浪花,打得海上帆船颤颤巍巍,似是下一秒就要被大海吞噬。他神智近乎崩溃,只能仰着头望着她祈求她给点时间让自己喘口气。 湛蓝天空倒映进他眼中,湿透的浅瞳再次失焦,他无意识地发出几许急促吟息。 从白昼到黑夜,云卷云舒。 池塘上空四四方方的仰景将广阔无垠的天空框住,他所有用以遮掩的暗纹奢贵绸缎都散落在旁,压在他身上的礼仪教条也犹如云锦缎被慢慢抛下。 他的规矩,他的端方,他的清雅,统统在这刻泯灭,仅剩下潮起潮落的麻意。 在岑让川又一次要亲吻时,银清反应过来,嗓音微颤,虚虚按住她:“不……” 她低头吻他,不许他在这个时候叫停。 今天非要让他吃饱,不然中药吃着不安心,生怕他往里边加料。 “不什么不。”她才不管他说什么,抓起趴在地上的藤条三下两下反手捆住他的双手,戏谑地问,“不是总缠着我?” 银清缓慢摇头,还未准备好便又是酥麻阵阵。 他已经说不出话。 草地落满水珠,压根分不清是池塘里的血水还是银杏汁液,水分吸足后的绵软植被用手往下压便能冒出大量液体。 天色擦黑之际,倦鸟归林。 宅内银杏树上已有新住客,扑扇翅膀从她们头顶上方飞过。 银清黑色长发湿透,连眼睫上都挂满小小的透明的泪珠,他轻咬岑让川耳垂,脱力地瘫倒在她怀中,声音发虚:“不要了……” “真不要了?”她故意问,“想好了,接下来几天我都要修身养性,说不准要按月计算。” “……”他难得沉默。 脑子跟浆糊一样,根本不适合思考。 他在找回神智,岑让川却在准备最后一次。 银清本就支撑不住,觉察到她的意图,忙讨好地亲她侧脸:“真的不要了……” “嗯,还能说话,十分饱的话你现在才八分?”岑让川本就肾虚,为了后面几天耳根子能清静些才坚持到现在,说什么她今天都要给他喂撑。 银清没想到她根本没给选项,眼角水光再次淌过汗津津的脸。 他被掐住下颚,被迫张开牙关,两人再次纠缠成一团。 天黑时分,万籁俱静。 虫鸣响起,零星萤火飞舞在半空,落在指尖。 鲛人抱着半条死鲫鱼饿得偷偷摸摸上岸,前院银清的声音总算停下,他不知道这个时候去原来那个池塘还能不能捞着几条鱼充饥。 听到不远处脚步声传来,他连忙滚进最近的竹林,鬼鬼祟祟地探出脑袋去看。 这一看可不得了。 他再次感到小脸发热,又是羞又是好奇。 月洞门后,水面反射在墙上,波光粼粼。 细听下,风声混着靡靡水声吹入耳中。 黑影晃动,不时传出点暧昧动静。 鲛人震惊了,那两人居然还没结束?! 从白天到黑夜,这都几个时辰了? 因着距离有点远,又有反光,他看不清楚,只是联想到不太美妙的东西…… 银清……该不会已经把人宰了,在吞吃人肉? 鲛人想到这,登时有点心急。再怎么说,岑让川也是替自己承受苦难,他总不能真心安理得用几颗珍珠买条人命? 这可是要遭天谴的! 银清装了避雷针不怕劈,他在水里避无可避,绝对会被电得翻肚皮。 鲛人忙往前又凑近些去看。 就听到岑让川说话声响起:“今天够了吧?心情好点了吗?可以放过你的分身?你看你脖子。” 噢,亲完嘴在说体己话呢。 鲛人松了一口气,把自己藏匿在黑暗中,支起耳朵听他们说话。 银清却不买账,冷声说:“所以你今天,是为了鲛人才这么折磨我?” “好好说话,是折磨还是爽快?” 银清不吭声,别扭地撇过头去。 他侧脸轮廓的影子映在墙上,眉弓立体,鼻梁高挺,浓密的睫毛伸展,如伸入窗台的枝桠,长出嫩叶。 “我前世是对不起你,这辈子我俩认识不到一个月,没对不起你吧?哪这么大醋劲?我就帮他拔个鱼刺,你就非得豁出半条命弄死他?鲫鱼还是你倒下去的吧?” “他是我的分身,跟你有什么关系……难受的是我又不是你……” “顶嘴,行,我看你还有点力气。”岑让川说完,又要去扒他裤子。 银清急了,死死拉住,面色涨红道:“我就是看不惯,谁让你帮他的!” “……你告诉我,你现在弄死他有什么好处?以前你出现在小庙的分身你可以轻而易举杀了他,融合回你的身体。对付鲛人你却要费那么大劲是为什么?”岑让川想问很久了。 鲛人来的时候她还没怎么样,但当知道鲛人是他的分身后,她一直好奇银清干嘛不赶紧把鲛人也融进身体,要拖这么久? 银清目光移向天边明月,简短回答:“融不回去。” “理由?”她想知道的是为什么。 “他身上……有一半的血,是鲛人的……”银清说到这,不肯再说。 任岑让川怎么逼问,他都当听不到。 气得她想动手。 但,在那之前…… 有一个更迫切需要问的问题。 “你之前说宅子是我的,钱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银清飞快瞥她一眼,轻哼道:“是我说的,然后呢?” 岑让川瞪他。 他看水看屋檐看鲫鱼就是不看她。 “闲着没事,那就再来一次。”她直接去剥他衣服。 银清按住她的手,在沿廊长椅上蜷缩成团,不肯遂她愿。 他又高又瘦,背靠在墙边缩起来的模样像暂时收起毒牙的黑蛇。 “你今世命里漏财,我不能一次性全给你。”他被迫说出真相。 果然。 岑让川大惊失色,跟被雷劈了那般,难以置信地再问一遍:“你说……什么?!我命里漏财?!” “……你要是不信,小六壬、紫微命盘、梅花易数,你信哪个?我给你排一下你看看就知道……”银清越说声音越低,“这件事刚见面那时我跟你说过,我们绑在一块,分身找不到功德凑不满,穷困潦倒,英年早逝。你赚的那点钱还不如我帮你花,以另外一种形式转回来我还能帮你存……” 岑让川这才隐隐约约想起,刚见面那时他好像……确实……提到过? “你没骗我?!” “你能看得懂命盘吗?我给你排。”银清死死按着自己衣领问。 今天真的够了,他不想再继续。 饥一顿饱一顿。 今天不仅饱,他还撑得慌。 被她找到弱点来来回回不间断十多次,自从重逢后他积攒的怨气早已消退不少,如今更是被榨地七七八八,脊骨处到现在还余留了些许酥麻感,麻得他腰酸腿软。 岑让川在思考他说的话。 命盘…… 她只看得懂一丁点。 还是侏儒风水师朱矮子给她排的。 为了看能不能给公司招财,拐弯抹角问她具体时间。 岑让川当然不可能说。 银清看她变幻莫测的神情,拉着她的手说:“要是实在不信,我明天给你两百块,你上街走一趟,大概正午时分,你应该就会破财。” “……我会赔多少?”岑让川警惕地问。 “约莫是十倍。” “……”那不就是两千左右? 自己真要为了验证命里漏财拿两千块赌一把吗? 她俯视蜷在长椅上的银清,认识以来,他没骗过自己,也没有做对不起她的事。 顶多缠人了些,可她依然对他卜卦的能力感到好奇。 “只给我二十的话,能不能赔少点?” 银清无语半晌,才说:“不行。”末了补充道,“这不是做游戏,少钱少赔,多钱多赔。我说的两百块和赔偿也不过是大概,不一定就是你最终的数额。” 岑让川考虑半晌,决定拿个五十明天出门看看会发生什么。 水面映出天光,笼罩在她脸上,好巧不巧,有道阴影横亘在她眉间。 银清仔细打量,微微讶异。 思量片刻后他决定透露点给她:“你这几天如果要出门小心些,会遇到克你的人。” “能克我的不就是你吗!” 银清刚要还嘴,身后白墙另一边却传来响亮的咕咕叫声。 两人迅速安静。 这声音实在过于嘹亮,跟吹唢呐似的。 鲛人捂着肚子欲哭无泪。 银清意识到是他后,脸上表情变得阴郁。 “你不是喜欢他吗,他饿了你还不快给他去弄点吃的。” 他盯着岑让川,眼神明明白白告诉她,你敢喂一个试试。 正文 第26章 断头饭 今日阴天,早晨太阳只出现一会…… 今日阴天,早晨太阳只出现一会儿后便藏进乌云里。 气温不冷不热,适合出远门。 岑让川刻意起了个大早,拉着一筐打包好的箱子发快递。 因为曾经卖过些小玉雕,有店铺粉丝基础,加上这次还有“能实现小愿望”的噱头,这批货走得异常快。她存货不多,玉雕机刚到不久还不知道该安置在宅子的哪个房间,只能把存货数量改低,一物一件,卖完下架。 粉丝群里哀嚎一片,纷纷要求她勤快点上架。 哪勤快的了…… 她这一天天的光是应付银清就够累了。 比如说现在,岑让川前脚刚踏出宅子大门,心中默数一二三,果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前些天闹得虽然狠点。 银清却看起来容光焕发,整个人被滋润地似朦朦胧胧覆上一层珍珠般的润泽,比起前些时候欲求不满的模样,看起来像一株吸饱水的多肉植物,连那头墨色长发都看起来异常顺滑。 “你跟着我干嘛?”她回头问。 银清瞥她一眼,眼神冷冷淡淡的。 跟她滚草地时候的荒唐放荡模样判若两人。 岑让川看得牙痒,暗骂这人吃饱就不认账,以前饿的时候看她的眼神那叫一个温柔缱绻爱意绵绵。 银清不知道她在心中编排自己,理了理衣袖说:“没跟着你。一会有空?” “去哪?” “算了,还是我自己去吧。”银清说完,抬头望了眼天色后又往前走几步,回过头来,语气不是太好,“我今天出趟门,不许去找鲛人。” “噢,知道了。”她随意敷衍。 银清不放心,趁她走近拉住她:“不要找他。” 她有点烦了。 他控制欲和占有欲也太强,强到已经越过界线。两人现在既不是夫妻又不是男女朋友,充其量就是宅友、室友、炮友之类的关系,他管那么宽干嘛? 要不是钱在他手上,她立刻提着行李箱跑路。 但她没说出口,不然不知道他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岑让川应付道:“行行行,你赶紧走吧。” 银清凝视她好一会,慢慢低下头凑近。 长发落下,借风趁势,轻轻拂过她肩膀。 岑让川再次闻到他身上馥郁清新的草木香气,视野被他光洁白皙的皮肤占满,他浓密纤长的睫毛扫过她的面颊,琥珀色双眸柔和中透出点她读不懂的情绪,很快被他掩饰过去。 轻盈似蝶落的吻落在她唇边,他轻声说:“我一会就回来。你不要找他好不好?嗯?” 银清软化态度,改用美人计。 岑让川态度果然好许多,语气却依然敷衍:“嗯,不找。” 她前世软硬不吃。 这辈子吃软不吃硬。 银清清楚自己怎么做都改变不了她,忍下即将翻涌的嫉妒,又多亲了她好几口,直到她染上自己的气味,这才恋恋不舍地说:“那我走了?” “……你到底走不走?”岑让川无力吐槽,两人相处不过一个月,哪这么缠绵悱恻。她边推他边催促,“要出发赶紧出发,不然我把你铐宅子里。” “要把我当禁脔?”他想了想,“也可以,你要绑我吗?还是把我关进小屋子?我看新闻上说现在人喜欢用蜡烛皮鞭,你也喜欢吗?” 他跃跃欲试,大概是想到什么,耳尖发烫,透出淡粉色。 岑让川:“……” 她就说电视手机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几天估计是手机软件监听到动静,互相之间出卖机主信息,给他大数据推送过什么不该推送字母圈里的玩意! 她好不容易把想被她关进小黑屋成为她玩物的银清哄走,车声如期而至。 顺丰小哥穿着黑色制服上门收货。 三轮车发出“嘀嘀”声,白色后厢掉漆露出生锈的铁皮,斑驳地正往下掉屑屑。 她一面跟左边开车人过来的顺丰小哥打招呼,一面跟还没走远的银清挥手告别。 他站在柳树下一步三回头,像是生怕他一走她就去找鲛人。 岑让川受不了,打开手机给他发信息:我保证不去鲛人那! [银清:好,那你今天万事小心。] 万事小心? 她抬头去看银清所在位置,人已经不在树底下。 是指几天前提到的破财还是遇到克她的人? “岑小姐,今天这么多快递吗?”顺丰小哥已经利落下车,打开后箱,拿起扫描器扫码。 岑让川回过神来,点头说:“对,都要寄,月结。” “好,我都听我老板说了,放心。要保价吗?” “不保,小玩意而已,不是贵重物品。” 现在店里卖的都是中低端三位数产品,最贵的就是雷击枣木,算上来回运费和折损等乱七八糟的钱,再保价她连本都收不回来。 一通忙碌,她打包好的快递总算装进箱。 快递小哥关上箱门,朝她挥挥手:“岑小姐,下次见。” 她点头:“路上小心。” 镇子上年轻人不多,人情往来没有大城市冷漠,加上工作量不大能保证生活,大家都会多聊几句,拉拉家常。哪天做饭缺点酱油,穿上拖鞋出门让你去借点应急,大部分都会同意。 做完今天的工作,她开始考虑等银清回来,在宅子里给自己安排个工作的地方。 这凶宅她住进来快一个月,愣是只敢在前院到主屋小楼那片地走动。 正琢磨着,她已经不知不觉走到早餐摊前。 卖炒粉的阿姨之前三天两头看到她,突然某天开始就不见她来摊子上吃东西还担心过一阵。后来去打听了下,原来人家家里通水电,自个在家做饭呢。 “小姑娘,今天要吃什么?”卖粉阿姨和早餐摊阿姨是妯娌,弟妹不在,她便管上。 岑让川看到是她,调侃说:“阿姨,您两份产业都在这等我呢?” 炒粉阿姨爽朗笑出声:“那可不,就等你。要吃啥?冬瓜鲜肉包子尝尝吗,可新鲜了,凌晨四点起来包的。” “那来两个吧。”她想到宅子里饿了好几天的鲛人,动了恻隐之心。 银清出门了,再怎么样也监管不到她? 她想着,又对炒粉阿姨说,“忘了家里还有一个,再来……” 来多少?鲛人食量如何? 这么多天过去,她就只看到鲛人吃了三条鱼。 两条她买的,一条银清故意丢进池塘的鲫鱼。 吃到一半还差点被银清弄死,惨就一个字。 “再来十个吧。” “好嘞,还要其他的吗?豆浆要不要尝尝,还热乎呢。” “行,来两杯。” “一共……二十一块钱,给你抹个零,二十吧。” “行,转过去了。” “好嘞,要是好吃下次记得再来。诶,对了,我听说你表弟来了,男孩子家家确实需要吃挺多。你们爸妈知道你们来这住吗?” 望着炒粉阿姨那张和蔼的圆脸蛋,岑让川看到她眼中的关切,硬着头皮说:“知道的,他来帮我忙。” “那就好,确实你一个小姑娘住凶宅里,前段时间你没来我还担心呢。” 两人又说了会话,岑让川正要告别,背后传来自行车刹车声。 她本以为是不认识的路人,却听到他标志性元气满满的嗓音。 “让川!好巧,你也来买早餐啊?” 岑让川回头去看,居然是一段时间没见过的严森。 她提着一大堆包子走近,笑道:“好巧。” “你吃这么多?”这家早餐摊份量很足,严森工作的地方只有一个女孩,通常吃两三个就饱了。 他望向岑让川清瘦的身材和那张灵秀的脸,有点惊讶:“吃这么多你还这么瘦?几天不见你是熬夜了吗?怎么感觉黑眼圈有点重?” 当然是因为肾虚啊! 岑让川怎么可能说出口,勉强笑笑,替自己解释:“不是我一个人的量,我给……我表弟买。” 差点把鲛人供出来。 “表弟?”严森更疑惑了,“我师傅说看到你表弟在去参加张奶奶的葬礼了呀?你们不会在老人家葬礼上吃早餐吧?呃,那样子虽然不是不行,但你知道吧……不太合适……” 银清去参加葬礼? 岑让川想到一个人:“你说的是那个开中医馆的奶奶?” “对呀,你不知道?群里昨天有发讣告。” 她知道个屁,银清那死小子又在昼夜不分缠她,话里话外都在暗示。 又因为顾及她的肾,求着让她以另外形式那啥。 再跟他搞下去,山上迟早多一个坟包。 想到这,她开始认真考虑给一棵树做绝育手术的可能性有多大。 严森不等她回神,笑着说:“你和我一起去吧,张奶奶没有子女,镇上好多年轻人都自发去帮她徒弟办葬礼,正好你也有机会认识下其他人。” 交新朋友…… 也不是不行。 “那你等我下,我把包子……给我另一个堂弟。” 严森诧异:“宅子里还有第三个人?那正好,一起嘛。” “不行,我堂弟社恐,腿有毛病,走不了!” 她编瞎话的本事越来越厉害了,不等严森再说话,她提着包子往宅子走,“你等我会,我先给我堂弟送早餐。” 再不走她怕露馅。 严森奇怪地看她急急忙忙离开,挠挠脑袋。 走这么急干嘛? 他停好自行车,走去摊子前买早餐。 另一边,宅子里响起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风一样卷进老宅。 在池塘边饿到开始挖蚯蚓的鲛人狼狈躲回水里。 “扑通”一声,溅起点点水花。 岑让川直接翻过栏杆,对水里看不见的鲛人说:“喂,别躲了,银清出门了还要时间才回来。我给你买了包子豆浆,你随便吃点好的。” 水面破开,水壶烧开的哭声也伴随水声响起。 “呜呜呜——” “……”岑让川连忙解开塑料袋。 鲛人饿得不行,张嘴就咬了半口包子,一边吃一边哭,还不忘问她:“他知道你给我买东西吃吗?” “不知道,趁他出门我才敢给你买。” 鲛人哭得更大声了:“这顿……就是我的断头饭……” 岑让川想,不至于吧…… 等等,以银清那对待鲛人的残暴手段…… 她又犹豫了。 正文 第27章 vintage古着衣1 “你不说,我…… “你不说,我不说,他不会知道吧?” 鲛人泪流满面:“怎么可能不知道……我们就在他树根上!换句话说,你只要脚踩在地上一天,他就知道你在哪,去见了谁。” “……那,怎么办?”岑让川艰难发问。 她怎么感觉自己虽然自由,实际上却是困在一个巨大的牢笼? “除了哄,还能有什么办法……”鲛人抹去脸上的水,喝了口豆浆,烫得直吐舌头,但又舍不得这甜丝丝的味道,含在嘴里不愿意吐出去。 他将口中热烫气息吐出,凉气吸入,来回两三遍才把第一口豆浆咽下去,发出喟叹:“没想到,第一次喝千年后的热汤,竟就是我的最后一餐。” 说罢,又发出水壶烧开的哭声。 “事情还没到那地步呢。你慢慢吃,我等银清回来跟他慢慢说,尽量不宰了你。” “废了也不行啊,要不这样你把我带到身边吧?”鲛人一想,又觉得不妥,“他要是知道我靠近你,指不定怎么想。狐媚子、狐狸精、祸水……他绝对会这么想……我长这么好看,你现在就算对我没想法,以后说不准像对我们本体一样,对我来个霸王硬上弓……诶,诶,你怎么走了!” 岑让川懒得听他扯:“门外还有人等我。” “不会是男的吧?”鲛人警觉问。 “男的,你应该见过,上次来宅子里给银杏树安装避雷针的那个。” “……罪加一等。” 岑让川没听清:“啊?” 鲛人已经把包子全都吃完,在那舔塑料袋上残留的包子味,嘴里叽里咕噜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岑让川也不去试图理解他说的话,丢下一句:“你要是饿了就去主屋小楼一层进门左边我办公的地方,有吃的。” 说完,她脚下生风,快步离开。 鲛人揭开豆浆盖子,捧着塑料盖头也不抬:“赶紧走,越晚走我越危险。” 银杏树底下的根系与无数植物相连,他们她们之间的对话银清估计听得一清二楚。 就看他算不算账而已。 要是算账…… 鲛人决定今天去把岑让川说的地方吃食全部掏空。 做也要做个饱死的鱼! 想到这,鲛人低头看仅剩半杯的豆浆。 天杀的,这个白白热热又甜甜的汤是什么? 断头饭真好吃…… 另一边,岑让川跨出门槛。 桥那边的严森还在啃油条,看到她来,嘴里撑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你等我一会啊,我很快吃完。等会我载你去。” “等什么?别等了,我载你,上来。”岑让川环顾四周去找严森的车,扫到树底下停着的老凤凰大杠自行车问,“这是你的吧?” 严森咽下口中的包子,点头说:“是我的,我就快吃完了……” 他话没说完,岑让川已经迈开长腿坐上去,用大拇指弹响铃铛。 “叮叮——” 清脆的铃声瞬时将人带回二十多年前千禧年间。 那个年代,一切都处在发展前夕,信号慢车马慢,就像现在小镇生活这样。 岑让川摇摇晃晃把着车头转圈,她太久没骑自行车,转了几圈后找到手感,停在咀嚼肉包的严森面前,笑着说:“上来,我带你。” 严森顿时有点不好意思:“别吧,我挺重的……还是我带你,我车不太好骑,单位发的……” 炒粉阿姨听到,笑道:“小严害羞啦~没被女孩子带过这次体验一下呀!” 说完,她和妯娌互相对视一眼,笑得直不起腰。 连在她们旁边卖菜的阿奶都露出了个没牙的笑。 严森直接被她们闹得脸红,嘀咕了一句什么,忸怩着不肯上车,啃包子的动作也小许多。 岑让川直接伸手拉他,把他拽到自己背后:“上来,给我当导航。你坐我后边慢慢吃,张奶奶那怎么走?” 严森还没说话,炒粉阿姨惊诧的声音传来:“你们是要去张奶奶那啊?早说呀,先别走。” 二人对视一眼,不明白炒粉阿姨想干什么。 片刻后,周围几个阿姨叽叽喳喳提出一堆米面放在自行车前篮。 岑让川听了好半天才知道张奶奶葬礼中午的时候是阿姨们操办席面。 她现在前车沉重,载着一堆米面,后座上还有个一米八的成年男性。 行驶在青石板路面上,慢慢吞吞的。 虽然慢,她却久违地感受到晨风吹过发丝,像有双温柔的手穿过,替她拢起长发。 “前面路口右转。”严森连忙提醒。 他侧坐在后座,头一回被同龄女孩带着,颇有些羞涩。 严森没敢把手放在她腰间,只能抓屁股底下镂空坐垫稳住身形。 偏偏前方出现一个减速带。 车轮滚过,米面飞起又落下。 严森下意识抓住她后背的衣服稳住身形。 岑让川缓慢转过一个弯,收纸皮的老爷子卯足劲从后面擦过来,拼命摁响车铃铛。遇到这种老人家,她只能让开路,贴着墙让老爷子先过去。 背后严森猝不及防被厚厚纸皮糊了一嘴,手又往前抓了几寸。 就听到收纸皮的老爷子大声说了句:“现在的小孩忒不行!骑个车跟黄牛犁地似的!” 岑让川好胜心起,干脆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随即重新踩下踏板:“坐稳了。” “诶,不是,你要干嘛!” 岑让川弹响车铃,像吹响冲锋号,微微站起往前冲去。 她的发尾与衣摆被风吹起,扫在严森脸上,刮来阵阵香气。 草木气息格外浓郁,是他闻到过却不怎么熟悉的味道,其中还掺杂洗衣粉的花香,二者混合,清新又柔和。 严森微微眯起眼,稍稍侧过身往前看去。 一老一少将车铃按得叮当作响,任谁都想不到她们居然在巷子里飙自行车。行人听到纷纷躲避,一条巷子很快走到头,即将上宽阔的大路。 严森忙指路:“往左。小心!” 他话没说完,急促尖锐的刹车声响起。 尖叫声传来,黑色影子上下翻飞,重重砸在水泥路上,老人机屏幕碎裂成蛛网,电池都飞了出来。 车篮堪堪停在花裙子大婶脚边不到一寸处,再往前就要碾过人家脚趾。 祸事接二连三。 “你会破财。” 银清的话回响在耳边。 载满纸皮的老爷子惊恐地冲来:“快走开!我刹车失灵了!” 严森忙拉着岑让川想躲开,但他们所处方位十分特殊。 直行过来的拐角不是正常的拐角,左前方是个小三角,正好撞上花裙子大娘,后方是个大三角,恰好是汽车行驶过来时的视觉盲区。 如果任由大爷往前冲,滚进田里必定骨折。 电光火石间,岑让川做了个大胆决定。 她任由自己被严森拉下,她听到大三角处已经有汽车行驶压过石子来的声音,在大爷冲过来时,猛地扑向大爷。 “小伙子当心!”花裙子大娘尖声叫道。 混乱中,另一道拉长的刹车声响起。 “嗤——” 车头撞在路边电线杆上,直接把电线杆撞歪。 灰色刹车痕迹印在路上,大量烟雾冒出。 岑让川被大爷压得快断气,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听到大娘和老爷子同时骂出声。 冷冷清清的小巷冒出不少人,全都冲了过来,气势汹汹。 老爷子被人抬起,连带着岑让川也被七手八脚扶起来。 严森赶忙过来帮忙,扶着她问:“你没事吧?哪里疼?我送你去医院?” 纸皮还稳稳地绑在大爷车后座上,岑让川纯属是拿自己当人肉垫,让刹车失灵的大爷安稳落地。此时她是背疼尾椎骨疼,哪哪都疼。 刚刚短短几秒时间。 她跟大爷在巷子里飙车,她撞到了花裙子大娘,导致人家手机碎裂。 大爷刹车失灵,被她一把按倒。 后方来车,转弯不减速,差点把他们在场四人都团灭。 比起飙车手机撞坏这两件事,后者事件更为恶劣。 黑车被团团围住,花裙子大娘愤怒地拍打驾驶位车窗,嘴里骂骂咧咧,也不先计较岑让川把她手机撞坏这件事。 大爷被众人搀扶到另外一边石墩下坐着检查身体,人家老当益壮,指着黑车破口大骂。 严森关注点格外不同,看到车标感慨了句:“哇,奔驰诶,镇子上好少见。不知道是谁来了。” 岑让川却在想自己要不要借着这段时间开溜,这样她就不用赔钱了。 但良心上又过不去,加上镇子小,很容易打听到她是谁,也就老老实实呆在原地。 可严森没告诉她,张奶奶家就在附近,转个角就到。 这边巷子人声鼎沸,骂声震天。 已经吸引不少人过来看是怎么回事。 藏在角落看热闹的小孩跑去张奶奶家给大人通风报信。 一传十十传百。 银清刚展开张奶奶留给他的遗书,才看了几个字就被外面说话声吸引。 不认识的婶子进门把他往外推,边推边说:“快快快,你表姐被人欺负了。” 表姐? 他哪来的表姐? 银清疑惑,跟着婶子往外走。 穿过沸沸扬扬的人群。 他长得高,一眼就望见岑让川……和她身边那个男的。 银清立时面色变得不太好看。 岑让川没有发觉,她惊讶地看着迫于压力下车的人。 刘庆远。 她的前老板。 他怎么来这了?! 为了雷击枣木? 不至于吧? 正文 第28章 vintage古着衣2 “你怎么在这…… “你怎么在这?!”经典ha蟆长相的刘庆远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问岑让川。 岑让川直接呛声:“我还想问你呢!来这干什么?差点把我们四个老老少少撞死,不知道转弯路口限速啊?” 刘庆远瞪她,早知道是她,他就一个加速撞过来了。 自打被岑让川劳动仲裁后,他的运气一天比一天差。 先是前后赔了员工几十万赔偿款,他当然知道背后铁定有她支招,不然怎么四五十岁的法盲都能轻松告赢他? 赔偿金、大量员工离职、客户流失…… 工作室岌岌可危。 他放下自尊求爷爷告奶奶才把局面稳定下来,又总是梦到女儿去世后的画面。每晚被吓醒不说,去世的女儿好像还到现实生活中了…… 不知道是精神压力太大还是其他,晚上照镜子时他总会看到镜子里另一个自己变成满身满脸都是黄符的人,一只血红的眼睛从缝隙里死死盯着自己。 睡觉时,身下被褥会变得又湿又冷。 等到他睁眼,就会看到身旁有个穿秀禾服的女人披着红盖头静静躺在他身边。他惊恐万状,却四肢僵直根本跑不掉,只能任由女人靠近,身上腐尸味道钻入鼻孔,他从红盖头下看到黄符飘动。 蓦地,女人头颅跌落,停在他胸口。 没了头颅的身体依旧还在动,绣满喜鹊连理枝的袖子下伸出生前秀美的手,食指上还有白冰翡翠戒指,轻轻揭开了红盖头。 黄符将整颗头颅遮挡得密不透风。 一只眼睛盯着他,就这么盯着他。 那是他女儿死时穿着的婚服,食指上的玉戒指还是他亲手替她戴上的。 他想找朱矮子问问刘缔究竟为什么缠着自己亲生父亲,还没等朱矮子出手,她又莫名其妙消失。 朱矮子说要找到源头或许才能知道。 正好他出五服的远房张表姑母去世,他这才有理由来这。 没想到导航导到这就出事了。 一出事,下车看到的还是自己最讨厌的前员工。 “什么叫我来这干什么!我来看我表姑母,你也管得着?小姑娘家家性格这么厉害,你小心嫁不出去。”刘庆远看她毫不在意,接着阴阳怪气道,“来这破地方,我看你也没什么前途,走的时候这么横,我当你去北京上海大城市潇洒呢,没想到你来这穷乡僻壤。还继承家业,在这继承锅碗瓢盆吧你!” 没等岑让川说话,严森挡在她面前:“怎么说话呢你!什么叫穷乡僻壤,这里人人安居乐业靠自己双手吃饭怎么着你了!让川来我们这继承宅子你眼红?开奔驰了不起啊!” “他还真是眼红。”岑让川呲牙乐道,“刘庆远,不给员工交社保又不跟员工签合同,在工作室当土皇帝当久了真当自己是皇帝了?新时代还拿嫁不出去打压女性呢?你老婆跟着你可没少受苦,你儿子跟着你学得有模有样自私自利,中专毕业现在还啃老呢。哎哟,我要是嫁给你这种人,我还真不如单身呢。” 她还想多呛刘庆远两句,肩上却传来冰凉的触感。 银清的声音从背后冷冷清清传来:“她不是嫁不出去,也不是继承锅碗瓢盆。我是她老婆,她还继承了座五万平宅子和金……” “一边去,大人吵架别给我瞎掺合。”岑让川赶忙堵住他的嘴。 财不外露! 财不外露懂不懂! 还我是她老婆,这事是能往外说的吗! 她现在在镇子上给他安的人设是脑子有问题的表弟! 不然怎么解释他的身份? 她又不打算跟一棵树白头偕老。 解决完他千年前给自己下诅咒的事后她可没想继续留在老宅里,到时候铁定拍拍屁股走人了。 幸好,银清说的话没几个人放心上。 阵子上的人都知道是岑让川继承那座老宅,却没人眼红。 那破宅子太凶了。 千年前流传下来的说法就是曾有女城主在此地杀父弑弟后登高位,又有传言说这位女城主还把谋士尸身埋在宅里银杏树下。 后世陆陆续续有人搬进去,没过半年就死在老宅不说,死状恐怖。没人敢进去收尸,任由他们在宅子里腐化。 有关那座程府老宅不胜枚举,镇子上小孩不听话总会有大人吓唬他们说要把小孩丢进宅子。 这么日积月累下来,凶宅与银杏树在云来镇跟地标似的存在着。 被她吼了一嗓子,银清感到有点委屈,狠瞪一眼严森。 严森:? 这人怎么回事,针对他做什么? 刘庆远冷笑:“嘁,岑让川你现在真虚荣,雇了这么两个保镖陪你演戏?行了,你们这群碰瓷的想要多少钱?又没真撞到你们,我这行车记录仪开着,赶紧让开。” 他这番话傲慢又自大,激怒了花裙子大娘和纸皮老爷子,两大战力带头,围观群众群情激昂,直接开喷。 正在这时,银清忽而感到一阵强烈的视线。 黑车里,有熟悉的感觉。 且不止一道目光。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他身上游移到岑让川身上。 银清不动声色挡在岑让川面前,却直接被她推开。 “别给我碍事,我非骂死他!”她战力惊人,面对刘庆远像只昂首挺胸鼓涨起鲜亮毛发的斗鸡,似是随时都要冲上去叨一口。 刘庆远刚开始还能回嘴骂两句,可一人对群众哪有胜算,花裙子大娘一口唾沫喷他脸上后跟开启什么机关似的,周围人直接冲他吐口水。 混乱之际,副驾驶座的门被打开。 朱矮子挤开人群,拿着把黑伞艰难蠕动到刘庆远身边。 没等他走到,岑让川公报私仇趁人不注意,伸腿偷偷绊他。 朱矮子一个趔趄,抱着黑伞脑袋直直撞向刘庆远重点部位。 惨叫声顿时响起。 始作俑者岑让川乐不可支,身体偏向严森,用目光示意他先捡起米面去张奶奶家。 银清始终盯着黑窗玻璃,静静地和车里另一人对视。当他看到车窗上倒映出刚才那一幕时迅速收回目光,去看岑让川和严森两人。 “你什么时候跟他关系这么好?”银清低声问,紧盯着她的脸生怕遗漏一丝微表情。 “关你什么事,起开。”她烦他老黏着自己,越过他拉过一旁的大娘问,“阿姨,我把你手机撞坏了,你看看我赔你多少钱?” 花裙子大娘握着后盖掀飞的手机这才反应过来,意犹未尽地说,“姨不讹你,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带我去小秦那吧,能修就修,不能修的你赔一半给我买个新的。” “好嘞,大娘,跟我走吧。”她没再理会银清,又紧走几步去扯严森的衣服,小声嘱咐他,“等会刘庆远应该会松口要赔钱,你记得多要点。他不是好人,你瞎编你这破自行车要上千知道不?” 严森挠头:“这……不太好吧?” “什么不太好,薅资本主义羊毛呢!你这样……”她压低声音给他出主意。 严森表情从为难到后面的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懵懂。 银清冷冰冰的视线放在岑让川抓着严森袖子的手上,心底那黑暗的想法缓慢发芽。 他怎么能不清楚,她不爱他呢? 千年前,她打破制度,以铁血手腕掌权,扭转局势,让天下女性都不必为一座贞洁牌坊恪守妇道。 千年后的社会,礼仪教条都不再成为女性的束缚与规训。 他除了放低姿态,还能有什么办法让她爱上他? 可她的心呐…… 怎么能这么硬呢? 从头到尾,犹如一颗捂不化的寒冰。 银清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心中再次萌发杀意。 只要他想,镇子上的人,不论是谁,他都能做掉他们,不会留下一丝痕迹。 她今早过来之前,是不是给鲛人买吃的了? 今晚之前她要是再说什么让他难受的话…… 银清慢慢吞吞拂过锦缎衣袖上的暗纹刺绣,眼底闪过杀意。 正好,他也来了。 三个。 一同绞死算了。 想到这,银清目光扫过黑色车窗,转身隐没在人群中。 车内,一身黑衣的人喉结滚动,握着手上一根藤条静静看窗外银清离去。 他发现自己了…… 刘庆远留给人民群众审判。 岑让川心中别提有多爽了。 银清说的破财事件也没有太严重,花裙子大娘格外明事理,听说她原本是去张奶奶葬礼上帮忙,由原来的赔五百变成赔两百。 秦叔替大娘换电池修好手机后干脆关店和他们一块去帮忙。 路上。 岑让川载着大娘,吭哧吭哧蹬自行车才知道张奶奶生前有多令人尊敬。 五十年代大学生含金量多高啊。 张奶奶放弃大医院抛来的橄榄枝,毅然决然回乡继承衣钵,给乡亲们看病。有些住在山上的,她会不远万里骑着自行车去给人看病。 中医馆亏损严重,她就自己去挖药。 直到那次失足落崖,她遇到银清。 在这之前,张奶奶父亲原是半遮半掩地教,生怕她太厉害嫁去别家过日子不安生。 她边听着花裙子大娘讲起张奶奶的故事边骑车往目的地走。 还没到呢,就看到银清迎面走来。 她只好停车,问银清要去哪。 如果要回老宅,她得跟着回,不然鲛人大概率会被他弄死。 银清不回答,甚至冷着脸不看她,与她擦肩而过。 岑让川:? 她又哪里惹着他了?! 正文 第29章 vintage古着衣3 “姨,我等会…… “姨,我等会再去,我看看我表弟怎么了。”她把自行车还给花裙子大娘,连忙跟上去。 “一定要过来啊!”花裙子大娘喊道。 “小心点!”秦叔也喊,“别跑这么快,当心摔着!” 岑让川没有回头,随意朝他们挥挥手示意自己听到了,然后快步赶上银清。 小巷幽深,镇子上大部分认识张奶奶的人都去吊唁,要么就是被之前的动静吸引过去,现在重走一回小巷人少了许多。 她去拉银清的手,却被他迅速避开,连片衣角都没碰到。 银清大步往前走,月白色长裤覆在那双长腿上,如流云般随着他行走拂出垂坠褶皱。颀长笔直双腿交错向前,裤腿飞起时还能依稀看到白色短袜包裹下瘦削的脚踝。 路过五金店、服装店、早餐店,各式各样的小店铺被她们飞快抛在身后,偶有骑着自行车的人弹响车铃路过。 两旁街道不断往后退,速度快得连趴在柜台上懒洋洋睡觉的猫都会抬头看两眼,复又趴下。 在店铺门前坐在躺椅上的老人们浑浊的眼睛望来,兴趣盎然地一手拿蒲扇一手拿茶壶,目光紧随其后。 墨色长发丝丝缕缕翻飞,他仅用一根玉簪把大半墨发簪成一团,懒懒散散似是随手簪的。如果不是头骨圆润,颅顶生得高,换作普通人估计就没有那种慵懒随性的感觉了。 岑让川不自觉把目光从他头发移到他背上。 应该是千年前古代世家公子留下的规训痕迹,不论什么时候他的背总是挺直,一举一动似有戒尺丈量。 哪怕平日里随意躺坐都自有股优雅的书卷气。 她不明白他在跟自己闹什么大少爷脾气,直接跨步上前,半搂住他清瘦的腰往右边小巷子里带。 银清被她带进日光不足的窄巷,肩胛骨碰到冰冷的墙面,撞得有点疼。 他一声不吭,冷冷道:“放开。” “不是,你究竟犯什么病?”她直接问,“谁又惹着你了?” “不关你事!”他语气很硬,甩开她的钳制要往外走。 岑让川使出吃奶的力气把他搂回来,按在墙上:“话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想干嘛?” “不干嘛,放开。” “你!”岑让川左右看看没人,忍着气问,“你现在想要?” 银清注视她半晌,冷笑出声:“你真是和以前一样没变,只管我能活下去,兴致来了才肯为我解欲。平日要是没事,连我在想什么要什么一概不管,你把我当成什么?面首?小倌?男宠?” 岑让川无法理解:“我们认识不到一个月,做了这么多回,不是已经默认是炮友关系吗?你现在突然冲我发脾气做什么?!我们一没领证,二不是男女朋友,如果不是你千年前的诅咒我们压根不会相遇,你今天甩脸我还得哄着,你不觉得你莫名其妙吗?” “炮友?”他表情迷茫一瞬,很快意识到不是什么好词,“我们曾经有过婚约!你不能这么对我!我出门前跟你说过不要去看鲛人,你为什么不听?你过来时,那个过来爬树装针的小鬼是不是抱过你的腰……” “你跟踪我?!”岑让川又是震惊又是愤怒。 她们之间的就像她说的那样,是炮友关系,这种情况就不该越界太过干涉对方生活。 这种被盯着的窒息感,犹如一根铁丝箍在她脖子上,越勒越紧,几乎快不能呼吸。 “你见过……”他虹膜微微亮起,冷淡中也隐隐压着怒意,“你踩在我的银杏树根上,每时每刻我都能感受到你的方位,你跟谁在一起,说过什么话,我统统知道。为什么不听我的要给鲛人喂食!你就这么喜欢他吗!” “我x。”岑让川气得骂了句脏话,“你就不会把你的感知关掉给我们彼此都留点隐私吗!” “岑让川!你不守信用,你答应过我不去看他的!” “我要是不去,饿死的是你的分身!” “我就是存心要饿死他,你为什么要插手!” 两人怒视对方,各怀心思,都不肯在这时低头。 岑让川明白他出于不能说的原因无法把鲛人分身融回去,生怕鲛人真饿死对他产生影响,好心被曲解成奸情已经很不爽。 加上她厌恶这种时刻被他监视的感觉,当下根本不想对他说句软话。 银清的态度也很明确,他三番两次想弄死鲛人皆因前世。 第二世了…… 眼看要重蹈覆辙。 他怎能不心慌? 在情感中从来都处于下位者,患得患失,忐忑不安又难以企及的情绪常年缠绕着他。 爱欲得不到满足,便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最基本最低劣的欲。 望见她眼里升起的抗拒,银清死死攥拳,任由指甲陷入掌肉。 他不想让她跟自己生分,忍气吞声想低头道歉,旁边传来一声男音。 “你们在这啊!快走啊,开席了!”秦叔不放心,去而复返,好不容易才找到两人所在处。 重回张奶奶家的路上,三人诡异地沉默着。 以秦叔为分界线,二人分作两边,安静地往前走。 两旁低气压过于明显,压得人微微喘不过气。 秦叔飞快瞥银清一眼,又看看岑让川。 很明显,两姐弟吵架了。 他清清嗓子,没话找话:“小岑,他是你表弟吗?” “嗯。”岑让川简短应道。 银清听到这,忍不住冷哼。 表弟。 滚到床上的表弟? 岑让川飞去一记眼刀,语气不善:“要吵架是不是!” 没等秦叔劝阻,银清指着不远处卖自行车的店,颐指气使道:“给我买一辆!” 岑让川顺着他手指头望去,刹那间明白他究竟在别扭些什么东西。 可她现在生气上头,偏偏不遂他的愿,冷硬拒绝:“这么有本事,自己去买啊。求我做什么,我又没钱。” 银清平静道:“你要是现在不给我买,等会撞上你前老板会有血光之灾。” 秦叔:? 他怎么听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更奇怪的事发生了。 岑让川绕过他往那边卖自行车的店走去,没有看一眼银清,直接态度恶劣地问:“要买什么样的!” “黑色,能两个人……”银清话没说完,岑让川已经往前走去。 他也追了上去。 留在原地的秦叔:“……” 这两小孩咋回事? 吵架……是这么吵的吗? 没等多久,岑让川已经付完钱,依旧是理都不理会银清,走得飞快。 跟在她身后的银清,扶着自行车走得磕磕绊绊,没一会就直接被车轮压到腿,和自行车一块摔倒在地。 “诶哟!”秦叔赶忙把车架打下,紧跑过来想去扶看起来有点文弱的银清。 岑让川拦住他:“秦叔,不用管他,一个大男人摔就摔了,自己会站起来。” 秦叔瞥到摔在地上坐起来的银清,不忍道:“你们年轻人啊,吵架归吵架。这种事还是要搭把手的。嘶……你表弟好像摔破皮了。” 破皮!? 岑让川脑中警铃拉响。 “我来,您别受累。”她阻挡住秦叔要迈向银清的步伐,“他不喜欢别人接近,我来就好。” “噢……”秦叔半是疑惑半是无措地应下。 岑让川顾不得许多,转身去查看银清摔的情况。 路灯柱子下,鹅卵石路上。 新买的自行车崭新地发亮,前轮在车轴里还在咕噜噜旋转个不停。 银清坐在车旁,捂着手腕一言不发,也不看她。 他把大部分痛觉分裂出去,确实已经感受不到多少痛意。 只是…… “你摔到哪了?”岑让川拉着他的手问。 只是觉得很委屈…… 她明明答应过自己,不去看鲛人的…… 银清抽回手,淡淡地回她:“不关你事。” 说完,他慢慢起身,拒绝她的搀扶。 没关系的。 千年来,他都是自己一个人扛过来。 破个皮而已。 比起他分裂的痛苦,跟被猫挠了一样轻。 岑让川本来也不想管,眼睛却不由自主往他手腕上瞟。 他肤色白,一眼就看到破皮部分流出绿色的汁液。 秦叔站在不远处,把手机塞进裤子说:“让川,你表弟有事没事啊?咱们得赶紧过去。听说你前老板在灵堂上跟那风水师搞邪门歪道呢,咱去瞧瞧热闹。” 要放在以前,岑让川二话不说蹬起自行车就跟他跑。 但现在…… 她虚虚拉住银清的手腕,勉强笑笑:“您先去吧,我先带我弟去买个止血贴。” “好嘞,那我先走了。”秦叔看热闹心切,指向前边说,“右拐有药店,你也赶紧来,俩姐弟,一家人别闹别扭啊。” “好。”岑让川点头。 望着秦叔蹬上自行车猛踩踏板离开,她也心痒痒地想赶紧去。 刘庆远到底来这地方干什么? 岑让川按捺下蠢蠢欲动的好奇心,从口袋摸出一个创可贴。 “不要……”他还在闹别扭,想抽回手,被她使劲拉过来。 岑让川不耐烦道:“老实点!” 他挣扎两下,随着包装被撕开,岑让川利落地在他暴露的伤口上贴上一片画满小熊的止血贴。 银清抬手瞧了瞧,想去用指甲撕开。 旁边车铃声响起。 岑让川催他:“赶紧上来,我带你。” 银清看她,被她反手拉到后座。 “抱着我。”她没了耐心。 银清调听话地调整自己坐姿,这才把双手圈在她腰上。 自行车初时摇摇晃晃,往前行出一小段已变得平稳。 他没忍住,靠在她后背上,听到她的心跳随着风声拂过耳边。 他眼中阴郁被驱散许些,唇角不自觉微微勾起。 正文 第30章 vintage古着衣4 风轻轻吹着,…… 风轻轻吹着,银清将侧脸靠在她后背上,两人长发在半空中交织,丝丝缕缕缠绕。发梢打在他脸上,有点痒还带着些微的疼。他想起从前,她第一次带他去踏青不慎摔倒时,茂盛草地刺在脸上似乎也像今天这样。 他不由自主想要更靠近,温凉的吻悄悄印在岑让川后背,安静地想要享受此刻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 结果岑让川根本不长记性,骑着自行车转弯转得又凶又猛,差点把他甩下去,银清从回忆里惊醒,不由怀疑她是不是故意的。 岑让川当然是故意的。 她不爽。 那他也别想好过! 想象成真,今天听到银清亲口承认她只要脚底触地,就跟在他的根茎上没两样,他随时能感知自己的一切,隐私全无。被一棵树二十四小时监视,就像站在摄像头下直播,一点隐私都会被放大观赏,不同的是观众只有他。 不爽,真的太不爽了。 她沉着脸,把自行车停在一座明显是客家风格围屋面前。 民居呈半圆形状,屋前空地另一边有个小水塘,周围种满果树。正值夏末,果树上已经结满杨梅,因无人采摘,已经掉落不少。空气里隐约有杨梅腐烂的甜味。 屋前空地已经停满摩托车电瓶车,和自行车挤在一处。刘庆远那辆用来装X的奔驰远远停在鱼塘边,像是生怕谁把他车刮花似的。 岑让川坏心眼地想等会雇个小孩把他车弄花,免得他成天得瑟。 可也只是想想。 她收回思绪,见身后的人还没打算放开手,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不悦:“喂,松手!” 银清慢慢吞吞下了车。 但在岑让川的视觉里看来他不过是从坐姿变成站姿。 他腿的长度堪比黑人模特,像两根竹子裹上血肉覆盖一层人皮藏在浅色裤腿下,只有在漫画里才能看到如此逆天的比例。 吃什么玩意长这么好? 岑让川此时才注意到他今天穿着一身白,明显是丧服。 一套米白色亚麻质地,没有绣花没有暗纹,素净雅致。他头上玉簪也换成了羊脂玉,斜斜插进脑后乌发。几缕碎发散下,虚虚遮住长眉眉尾,若有似无地给侧颜增加几许清冷风流之态。似是觉察到她在看他,浅浅琥珀色眼眸望来,长睫轻颤,恰好有风拂过,他微微眯起眼睛,长发恰好挡在睫毛外,眼中有细细碎碎的光流动。 岑让川收回目光,装作若无其事把新买的自行车停在严森的自行车旁,也不上锁,停好车后径自走进民居。 她能感觉到银清的视线追着她,这让她更觉得不舒服。 世界就像一个巨大的蜘蛛巢穴,他的根茎深埋地下如蛛网密布,众人行走于树根上。金蛛趴伏于蛛网中心,花草皆是他子民化身,收集远在千里、近在咫尺的声音,成为他的网报,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她毫无所觉,拿着他抛出曾属于她的金银进入他的领地,被他的蛛丝点点寸寸裹紧缠绕,直至与他密不可分地捆绑在一起,合二为一。 她不想成为他的附属品,更不想有个人阴魂不散地跟在她周围。 随意说出的某句话做出的某个动作都被他记在心里,承载他的浓烈的偏执与深沉似海的欲望。 这种感觉……似真有蛛网落下,萦绕在心头,扒住皮肉,拂不去,扔不掉。无形无色融入空气般地存在着,令人感到窒息。 这种关系若是仅存在于小说,岑让川一定会觉得畸形爱恋刺激又精彩。 可他真实地走进了她的生活,存在于现实。 她找到在后厨被阿婶们抓来揉面的严森,幽幽问:“严森啊,银杏树怕什么?” 此时,张奶奶民居里到处都是人。 灵堂那更是传来吵闹声,看热闹的围的跟铁桶似的,压根挤不进去。 只有后厨人少些,她一个瘦人还能挤进来找着人。 严森揉面揉得满头大汗,刚毕业的青春男大绷紧肌肉使劲在盆里鼓捣。 听到她问这问题,他动作缓了下来,疑惑地问:“怎么问这个问题?你家银杏树看着打蔫吗?” 呵,还打蔫。 人家精神焕发采阴补阳滋润地不行。 岑让川在心中冷笑,嘴上却接着套话:“啊,确实有点。” “那可不行,千年银杏很珍贵的!”严森一听就把面团扔回不锈钢盆里,“我跟你回去看看。” 岑让川赶忙拉住他:“等等,不是什么大毛病!可能是我心理作用,今天阴天看着有点不精神而已!你别着急。” “真的吗?”严森不放心用手背蹭了蹭脸,低低的颧骨上蹭上了点面粉,“我还是有点不放心,明天我去你宅子里看看?” “也不用,你先告诉我,银杏树怕什么?” 严森想了想,面色变得有点凝重,“你平时没把生活污水用来浇树吧?” “生活污水?”岑让川眼睛一亮,“洗衣粉水?肥皂水?!还是洗碗的水?” “你……!”严森头皮都快炸了,拉着她去角落说悄悄话,“你不会真这么干了吧!?千年银杏是植物界的活化石!一级保护植物!你会坐牢的……” 他说到最后,忽而有道灼热的视线穿过人群朝他刺来。 严森抬头去看,对上后厨门外男人的目光。 银清只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离开。 严森没在意,还想再劝岑让川两句:“宅子面积够大了啊,你要是嫌银杏树碍眼也不能……” 岑让川打断他:“我就问问!你想那么多干什么,那棵树我可喜欢了,就等它结果呢!你要是不放心,来我宅子看看。” 她就想知道怎么拿捏银清,让他别那么烦人,没想弄死他。 严森沉默一瞬,似是不忍心告诉她真相。 纠结半晌他才说:“你家那是雄性植株,结不了果。” 岑让川跟没听清似的:“啊?” “银杏树分雄雌,雄的开花授粉,雌树结果,只有很少的一部分是雄雌同株。你家那个是雄树它不会结果……”严森认认真真给她科普。 岑让川认认真真听他说。 听到一半。 她反应过来,等等,她来找严森不是要问制裁银清办法的吗? 怎么空空的脑子突然被塞进了知识? 雄株开花,雌株结果?雌雄同株? 银清…… 岑让川想起那天在池塘边草地上他如羊脂玉般散发着淡淡光泽的身躯…… 也没发现雌雄同体的特征? 那他怎么结果? 她试图在银清身上寻找逻辑,最后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真是被银清采阴采坏了脑子。 他本身就是一个不合逻辑的存在,自己居然试图去分析一棵雄株怎么结果。 她们在后厨交头接耳,外面闯进来一个蓝衣婶子,大嗓门喊道:“诶,那谁的表姐在不在?你表弟跟人吵起来了!” 后厨不少阿姨婶子,叽叽喳喳地问她到底找谁。 蓝衣婶子实在想不起名字,干脆说:“就那住凶宅的姑娘!” 话音刚落,所有人目光齐刷刷望来。 在角落鬼鬼祟祟摸鱼的两人骤然被逮住,抬头看过来。 外面人山人海,白幡白灯笼挂在屋檐下随风飘荡。 两旁花圈从灵堂摆到门外,蜿蜒地像两条大蛇。张奶奶的照片摆在桌案前,摆满鲜花水果。 云来镇德高望重的老人享有土葬告别仪式,是以在遗照前摆了具庄严大气的红漆棺材安放遗体。 棺材旁只有一个披麻戴孝看起来仅十几岁的小姑娘在烧纸。除她以外,所有宾客都不能越过高台上到棺材旁,只能老老实实在天井处烧纸跪拜致哀。 偏偏刘庆远非要推着自己七老八十的父亲去棺材旁烧香,说要看自己表姑母最后一眼。 他们平日里压根不联系这位远亲,几十年没见面,偏偏死后来,谁知道他要做什么。 小姑娘哭着拦他,头发花白的几名老人也在拦,就是不肯让他上前。 闹得沸沸扬扬之际,银清不知道从哪钻进人群,来到最前方。 在众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盯了刘庆远老父亲好一会。 那是一位坐在木椅上已经非常非常老的老人,老到皮都挂不住肉,垂坠着往下掉,仅靠筋脉支撑,黏附在骨架上。他不知道已经活了多久,布满老人斑的薄薄皮肤下依稀能窥见骨骼形状。头发眉毛都已完全变白,仅余几绺在脑袋上颤巍巍地飘动。干枯苍老地像倒塌下的老树,内部完全被蛀空,只剩外壳还在奄奄一息。 银清面色平静地走上去,微凉的手翻转过老人手腕,按在脉搏上。 老人慢慢转过头,眼珠子却似翻不上去那般,只盯着他的手看。 脉搏隐隐绰绰如印在墙上的婆娑树影,随着日光暗淡,消失不见。 闷雷从厚重乌云中窜过,留下曲折的光痕。 隐约有雷声响起。 光线昏暗,民居内打开了灯。 银清没有理会刘庆远和其他人的吵闹,只淡淡地说了句:“你已经死了,怎么还不入土为安?” 他这句话似是询问,又似是自言自语。 音量不大,却如一滴水落入漆黑死潭,荡漾出无数涟漪。 率先注意到银清的,是侏儒风水师朱矮子。 他本就长得阴鸷狠戾,不像好人。 一开口,粗粝的嗓音更是让人生不起好感:“年轻人,说话当心点!我家老爷还在喘气呢!没见过人瑞就不要说话,在别人葬礼上诅咒我家老爷,太没教养了吧!” 离银清最近的老人也不满道:“小伙子,年纪轻轻嘴怎这般恶毒!不怕造口业吗?刘老爷子今年一百一十岁,还能走路哩。” 银清收回手,扯过老人手上的布边擦手边问:“那,还能吃饭吗?” 朱矮子和刘庆远面色一变。 老人冷哼:“说什么鬼话,人活着哪能不吃饭!” “那正好。”银清微微笑道,“我刚刚听到老人家肚子咕噜噜地响,应该是饿了。你们拿点稀饭喂一喂老人家吧。” 刘庆远率先反应过来,猛地上前推了一把银清,骂道:“哪来的混小子,居然敢诅咒我爸!” 银清没有反抗,被他推地往后退去。 背后阿姨婶子的手往前撑住他,七嘴八舌地劝他赶紧走开,别在人家葬礼上说晦气话。 银清稳住身形后不依不饶:“他早就死了。你们为什么不安葬他?” “你还说!”刘庆远气得抄起炭盆就要朝他砸来。 银清挣开她们,不闪不避。 琥珀色眼眸似能看穿一切。 剑拔弩张之际,人群中又两个身影如蝌蚪般奋力甩尾前行。 岑让川生知葬礼对人的意义,拨开人群看到这场面,怒了,骂道:“人家张奶奶在这举行葬礼你俩在这又唱又跳!没看到人家小姑娘都哭成这熊样了还好意思吵!” 她的话响彻灵堂。 这时,乌云像兜不住水的囊袋,被人轻轻一戳,纷纷扬扬落下雨珠。 雷电闪过,照亮灵堂。 也照亮了木椅上的百岁老人。 他半着阖眼,光芒闪过,勾勒出枯白的颅骨形状。 正文 第31章 vintage古着衣5 色令智昏呐 白色雨棚在民居外被支起,犹如遍地生长的蘑菇。小雨打在棚子上,不多时檐边挂起珠帘。灰黑色水泥路地面,很快倒映出暖黄小灯。 已过正午,陆陆续续有菜出锅。 炊烟顺着烟囱袅袅升起,消散在雨幕中。 大半镇子上的人都来了,张奶奶附近的街坊邻居看到这情况,干脆收拾收拾开门也让前来悼念的人进门吃个饭。 严森和银清两个半大小伙再次被忙不过来的婶子们拖进后厨帮忙。岑让川只求婶子们别想不开让银清掌勺,他最近虽然下载了菜谱软件,但依旧时不时给她弄点新花样,理由是千年前没那么多食材,他想试试。 每天吃饭就跟开盲盒似的,有的吃进嘴里后,她只想让他去自己车子前看看车灯坏没坏。 刘庆远和朱矮子则被村支书们架出去吃饭。 因着刘庆远是当老板的,他们不太敢得罪,好说歹说把人劝走,只留下人瑞老爷子坐在灵堂木椅上,静静地给自己远房表姐烧纸。 岑让川本来也想走,结果被那名披麻戴孝十几岁的小姑娘留下来。 灵堂上,顿时只剩她们三人。 如果老爷子算人的话…… 银清那句“他早就死了”让灵堂上两个女性总是不由自主去瞧老爷子。 这不是好好的吗? 不爱说话而已,其他挺正常啊? 比起天生胆子较大的岑让川,小姑娘则害怕地微微发抖。 两人叠金元宝的速度远远比不上火焰吞噬的速度。扔进去的金纸不一会就被染上红色,迅速卷曲,边缘发黑直至成为一捧黑灰。火盆中,火苗明明灭灭跳动,随着风向起舞。 岑让川大姐姐心态爆发,温柔地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呀?是张奶奶的亲传徒弟嘛?” 小姑娘把目光从肤色灰黄暗淡的老爷子身上收回,嗫嚅着说了句什么。她声音太小,细若蚊吟,岑让川只得靠近,耐心说:“你说什么呀?大点声嘛,姐姐听不到。” “我说……”小姑娘咽咽口水,见她长得清灵秀雅,便大着胆子道,“小阿姨,你别夹了,我害怕。” “……”岑让川一秒变脸,凶神恶煞道,“死小孩怎么说话呢!” 小姑娘眼里含着一泡泪:“……你让我说的。” 岑让川深呼吸一口气,调整回正常语气:“行了,小鬼,叫什么名字?” 她平常声音不仅不温柔还自带三分煞气,跟秀气外貌相比有些反差。 小姑娘听到她恢复正常,略略松口气:“我叫张白芨,你叫我白芨就好。” “哪个及?” “草字头,下面一个及时的及。” “好少见的字。” “是中药名呢。”白芨顺手把叠好的金元宝扔进火盆,“奶奶说,她上山出事那年一个小哥哥救了她,用的白芨止血。她捡到我的时候刚好我手边长着白芨,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小哥哥? 是银清? 白芨继续念叨:“奶奶死前让我把遗书交给你表弟,我还没说呢,他好像知道,拿了就走,真是奇怪的人。他真是你表弟吗?你们两个长得完全不一样。按理说……” “咳哕……”烧纸的老爷子似是呛到,不停咳嗽。 岑让川起身,要过去看看他的情况。 灵堂现在一老一少,她在中间还能顶点事。 可这时看着柔弱的白芨却拉住她,怯生生地摇头,似是告诉她别过去。 岑让川知道她是因为银清的话吓到。 那个狗男人…… 成天顶着一张清冷高雅的脸不干人事。 “没事。”岑让川拍拍白芨的脑袋,走过去问,“老人家,别在这了。我带你去吃饭吧。” 虽然这老登是刘庆远他爸,毕竟是百岁老人,她从小被教育尊老爱幼,不可能放着不管。 老爷子喉咙里发出响亮的咯痰声,岑让川想去给他找纸巾包一包,他已经拿起手中金纸,把口里秽物吐进去包起,随手丢进火盆。 岑让川冷不丁望见金纸里包裹的浓痰似混了血,黑沉沉的。 白芨望见这一幕,愤怒压过恐惧。 张奶奶亲手将她养大,两人虽无血缘但早已是彼此亲人。 她站起来冲过去,像只愤怒的小羊羔,一脚把火盆踢进在往下泄水的天井,尖细的嗓音几近破音:“这是给我奶奶烧的金纸!你拿来包痰还丢进去烧!这是对我奶奶的侮辱,你给我走!这不欢迎你!” 火盆叮铃哐啷砸入天井,未燃尽的黄纸与灰烬铺出弯月形状,几点红色火星在雨中立时熄灭,漂浮在半空灰色碎末抵不过水气,随雨一齐落下。 淅淅沥沥的雨混在灰烬,片刻后天井砖石便被染黑。弯月氤氲出大片黑痕,像一大块砚台浸在水里,把整块画布晕得斑驳。 岑让川愣住。 隔了一道天井距离外吃席的众人也愣了。 给她们送饭的阿姨怔在沿廊不知所措。 四下寂静,唯余雨声。 还有白芨愤怒的喘息。 岑让川当然知道老登那样做不妥,只是一时被他这么大不敬的举动弄愣,加上他吐出的那口浓痰,丢进火里时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她把注意力拉回来,语气也有点不太好:“老爷子,移步去吃席吧。这烟灰呛人,对呼吸道不好。” 百岁老人抬不起头,脊椎跟有什么东西固定住那般,只能抬到平视的姿势,自然而然,就会显得无比怪异。 他浑浊如黄泥水般的眼睛往上翻,像在瞪人,嘴巴刚张开,就听到熟悉的声音从另一边走来。 “两个女人,欺负一个老人,太没教养了吧!” 粗粝的嗓音让岑让川不用双眼看就知道他是谁,直接骂道:“朱矮子,还没弄清怎么回事你先把道德高地占上了真牛根啊。怎么着,仗着个子矮先把人撞下去自个蹦上去?你家这位仗着自己年纪大拿金纸当浓痰兜子还丢火里怎么说?我把你烧过去你给张奶奶打扫干净?” 她嘴起人来半点不留情,声音又大吐字清晰,让不明真相的群众听清整件事情经过。 离张奶奶近的几桌人目光不善地起身,望过来的同时个个手里下意识拿了碗碟,似是要随时冲上来把老爷子架出去。 朱矮子没想到她离职后这么硬气,错愕一瞬便理亏地去扶老爷子。 经过岑让川身边时,他硕大鼻翼动了动,脸色阴沉下来:“原来是你。” 岑让川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她早已习惯朱矮子神神叨叨,出声赶人:“再不把你家老爷子扶走,我就把你丢出去。” 朱矮子拿眼睛剜她,随后目光转到白芨身上,盯着她说:“你奶奶死时身上有块木牌,把它给我。” 白芨眼中闪过惊异:“我奶奶没说留给你。” “那是我的。” “那也不行。”白芨狐疑看他,干脆说,“我已经把牌子和遗书放一起给别人了。” 朱矮子脸色愈发阴沉:“你给了谁!” “不知道,奶奶死时我放桌上,回来就不见了。” 朱矮子看她好一会,似在判断白芨到底说的是真是假。 最后,他丢下一句“那不是好东西”后扶着老爷子离开灵堂。 不是好东西? 不是你还要? 岑让川翻白眼。 灵堂重归安静,阿姨们端着饭上来。 两人坐在一边小桌上吃饭。 岑让川这时才知道云来镇有规矩,葬礼上亲近家属需要轮流守灵七天,天热则是三天,守过这段时间后才能下葬。 但白芨是张奶奶捡来的,让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在灵堂呆三天三夜肯定不现实,于是跟张奶奶亲近的朋友都会轮流替代。 岑让川放心了点。 到了下午,她给张奶奶上完香就打算回老宅。 白芨送了她一瓶补肾的药。 小姑娘满脸通红,嗫嚅着说注意身体。 岑让川:“……” 她尴尬地接下,转身杀气腾腾地去找银清。 找遍张奶奶民居都找不到他人。 死小子哪去了? 岑让川问好几个人都说没看到,连严森都不知道去了哪。 镇子就这么大,他这么大个人,人贩子都不带看两眼。 要是不认得路,鼻子底下就是嘴。 来回撑死半小时的路她不信他找不回来。 岑让川心安理得借了一把伞把自行车骑回去。 此时雨还在下,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容易滑倒。两旁鹅卵石缝隙里有雨水流动,犹如山峦起伏间奔腾的细长河流,循环往复。 天色昏暗,家家户户都透出暖光,路灯提前打开,倒映在湿淋淋的雨地,明灿灿的像繁星坠落,晃得人眼睛疼。 她顺道买了些便宜点心,打算投喂鲛人。 挂在车把上就这么摇摇晃晃地来到附近。 桥边早已站了个人,一身暗纹黑衣。 长到腰际的墨发微微卷曲,用玉簪簪起。他没有打伞,长发衣服都湿透,贴在身上隐现出清瘦的线条。 银清听到车声望过来。 浅浅的琥珀色眼眸倒映出她的身影,澄澈剔透。 雨水顺着他额前碎发落下,淌过眉弓,长睫上挂满雨珠,颤巍巍地滴下,似在流泪。 岑让川翻了个白眼,将自行车停在他面前,刚想说几句戳心窝子的话,眼睛触及到他水灵灵的脸时又移不开了,气也消散大半。 银清半敛下眸,用一双湿透的眼睛看她,似有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他见她停下,一言不发钻进她的伞下。 岑让川视线便停留在他透粉淡唇上,雨水淋在上面,线条柔和而模糊,如同涂抹一层冰透糖衣,只要咬破就可以尝到底下绵软甘甜的滋味。 “不要生我气了好不好,我错了。”银清乖顺地弯下腰,指了指车把上的点心,“我忙了一天没吃饭,特意给我带的?” 给鲛人带的。 五个字,她愣是咽下了。 被雨淋湿的他,平日里的冷清端雅都化作惊心动魄的脆弱姿态。 “让川……” 他柔声唤她名字,慢慢贴了过来。 宅子门被撞开,又被狠狠关上。 壁照前闪过纠缠的黑影,沿廊下淅淅沥沥雨幕如珠,坠地那刻泛起满地碎光。 她把他摁在柱子上,拉着他的衣领强迫他低头。 他缓缓松开牙关,似是第一次学会亲吻。 岑让川伸手去拧他的盘扣,解到第三颗扣子时,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银清…… 今天穿的不是白色孝服吗? 如雷霆乍惊,她摁在他锁骨上,猛地分开两人。 银清微微喘气,眼周潮红一片,他不解看她。 岑让川却从他眼眸中看到自己背后……有一把刀。 正正好好抵在她心口。 正文 第32章 vintage古着衣6 岑让川第一反…… 岑让川第一反应是掐住他的肘关节,不让他有任何动作。 她仔细去看他的眼睛,发觉似乎是自己看错,那把刀更像是屋檐滴水,滴到叶片上反射出的光。那片叶子长条且锋利,因那次银清绞杀鲛人,满池血水促使前院植物长得又快又茂盛。这棵树的叶子恰好伸进沿廊,造成视觉上的错觉。 “怎么了?”突然停下,他盯着她问。 岑让川感觉他似乎和平时有点不太一样,到底哪不一样她又说不出来。 “没什么。” “那……继续?”他主动解开盘扣,引诱她抚摸自己每寸肌肤。 他凑近,呵出的气息洒在她耳边,轻缓暖风中草木香气弥漫,馥郁浓烈地像滚入花田,压折大片花草,汁液溅出,染地衣服上都是香气。 岑让川望着他湿漉漉的脸靠近,不断放大。 白玉般的皮肤看不到一丝毛孔,犹如一张白纸。两颗琉璃珠子由泛着金棕色的眼睫勾勒出长而宽的金色溪流,水边氤氲出淡红色泽,水色潋滟,倒映出浓密的阴影。 她没忍住,将他两只手反剪至身后,埋入他的肩窝,在他颈上皮肤留下一个又一个暧昧痕迹。 “啊……呃。”他今日异常放浪,主动迎合她,甚至几乎要挂在她身上。 岑让川去捂他嘴:“才刚开始,叫那么大声干什么。” 以前她让他出声,他跟哑巴一样,非得在撑不住时才哼哼唧唧压抑着喘两嗓子。 这里虽然没别人,但他的分身鲛人还在这呢! 而且一看就是没开窍的,成天只惦记着吃吃喝喝。 正想着,沿廊尽头传来“嘎吱嘎吱”咀嚼脆物的声响。 如蛇行般的细微轻响在看到纠缠的两道人影时蓦地停住。 鲛人在月洞门处摔进草丛的慌乱,其中夹杂其他乱七八糟的动静格外大,还有他的求饶声。 “啊啊啊啊你们现在怎么都在廊上不能回屋做吗!我走,我立刻走!别杀我!我就是出来吃东西!” 他叨叨一大堆,也没见身后有什么动静。 反倒是地下传来隐约震动。 鲛人觉察到不对劲,紧爬两步后停了下来。 同时觉察到不对劲的还有岑让川。 他为什么……听到鲛人爬过来,没有丝毫反应? 雨还在下着。 滴滴答答从树叶流下,濡湿她后背一缕头发。 湿淋带着寒意渗入,她的背脊逐渐发凉。 岑让川慢慢松开牙关,带着不确定,手慢慢往下,按住平日里随意刺激就如塘底鹅卵石那样硬滑的地方。 没有? 怎么会? “你们……在干什么?” 没有任何预兆。 离大门口最近的月洞门传来银清的声音。 他说话又轻又慢,像风一样送到耳边。 岑让川骤然清醒。 她才退后一步,背后心口处已抵上刀尖。 “我们在做什么,你不知道吗?”面前着黑衣的银清也说话了,拨开衣领让他看得更清楚些,语气轻蔑中带点嘲弄,“和她一起这么多次,一定挺舒服?我不能试试吗?” 话音落下,宅子陷入死寂。 雨声不断,甚至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岑让川僵在原地,左看是白日里穿白衣丧服的银清,发型、衣着、细节全都跟她记忆中的银清对的上号。 面前是在桥边出现的银清,发型披散,一身黑衣,浑身湿透。 他是突然而然出现,却并不违和,像树梢上滴落在她肩头的一滴水,她能觉察到他的存在,却把他的存在当作习以为常。 而且…… 他和她道歉,刻意引诱…… 与前提剧情都对上了。 使一切不合理的地方都成了理所当然。 岑让川平时从不关注银清簪什么款式的簪子,只有他是长发的模糊印象。 于是他簪了还是没簪,她没有注意。 她也从不关注他穿什么衣服,只要不是太奇怪。 他的衣服从深到浅,都是中式风格,偶尔不带盘扣。 他从民居消息,她到处找不到他,回来时看到他,换了身衣服…… 雨天淋湿换衣服,不是很正常吗? 银清站在不远处望着她,第一次对今世的她也不爱他有了实际感受。 怎么会这样啊…… 他以为,她至少,对他有一点点特殊呢? 原来,是不是真正的他,她都没有注意…… “岑让川。”他第一次喊她全名。 被点到名的人立时毛骨悚然。 银清平静地问:“你喜欢晒太阳吗?” 他的语气很平静,眼中却透着浓稠到化不开的悲哀情绪,仿佛是个巨大的深渊海沟,所有的一切都将流入其中,不得脱逃。 岑让川不知道该说喜欢还是不喜欢,她下意识望向宅子里可信度较高也更为单纯的鲛人方向。 偷摸探出头嘴上还有薯片碎末的鲛人冷不丁跟她对视,感受到白衣银清刺来的目光,汗都下来了。 她看他做什么! 他不过是路过的! 岑让川不了解鲛人,误将他的回避当作是回答。 她壮着胆子回答:“不太喜欢。” “噢,是吗……”银清温柔地笑了笑,“我还是人类的时候,也不太喜欢晒太阳。要不是你说,林清,肤色过白看起来太过羸弱,我连阴天都要打伞的。天光亮起,不论阴天晴天,我都觉得……好刺眼啊……” “岑让川,我的尸骨就深埋在银杏树下,你既然不喜欢太阳,那就躺在我旁边。放心,我的棺椁很大,可以容得下两个人。” 话音落下。 黑衣银清瞳孔陡然紧缩成小点,控制不住要将手里的刀送进岑让川胸膛。 等等。 不对。 不是这样的! 他真正目的不是这个! 他这一犹豫,让岑让川瞬时明白自己的处境。 银清真正对自己动了杀心。 就因为自己……差点上了他的分身?! 她理解不了银清从前世的她延续到现在的她那浓厚到密不透风的爱来自何处。 上千年时光,日月荏苒,再怎么喜欢一个人也该放下了啊! 岑让川几乎没怎么思考,直接抬腿往鲛人方向跑去。 鲛人惊恐万状,像上岸后想要挣扎跳回水里的鱼,转身就往后院爬,一边爬还一边喊:“你不要过来!!!” 银清已经疯到连她都要杀了,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干的! 身为银清的眼中钉肉中刺,鲛人刚被分裂出来就差点被他掐死,遑论现在? 岑让川刚往前跑出几步,脚踝处传来束缚感。 她猛地扑倒,右手恰好抓在人鱼尾巴上。 “啊!”鲛人惨叫一声,连尾巴带人都被往后拖。 他就来看个热闹!为什么要拉他垫背! 岑让川知道这样不好,但她想要活下去也只能抓住鲛人。 银清融不回他的鲛人分身,又不肯说原因,那么,她的一线生机可能就在鲛人身上! 细长藤蔓从脚踝缠上,已经爬上她的小腿,像踩进蛇窝,无数条蛇蜂拥而上,冰冷有力的蛇身绞紧每寸皮肤。 岑让川用力把鲛人拖到自己面前,抓着他双臂吼:“快告诉我怎么制止他!” 鲛人恐慌地挣扎,他的鱼尾也被缠上藤蔓,嘴巴里滋哇乱叫一通,压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岑让川情急之下“啪”一巴掌扇在他脸上,鲛人立即冷静下来,瞪大双眼捂着脸,望向她背后。 她背后! 那两人! 缠至小腿的藤蔓不知何时慢下来,岑让川慢慢转过身回头。 眼角余光一片绿。 枝繁叶茂。 沿廊被藤蔓塞满,外层中空部分织成一张网,直接将整条沿廊笼罩,几缕天光从罅隙中泄入,雨水从枝叶顺流而下,流进长廊地面砖石上。她适应这昏暗的光线后才看清有两个大茧高挂半空。 绿色的,黑色的,两色藤蔓分立两处,裹出巨大的椭圆。藤蔓还在不断蠕动收紧,尤其是黑色的藤蔓竟长出尖刺,尖尖部分细看下还在不断溢出蓝绿色汁液,滴到地上,与雨水混合。 岑让川没感到身体有什么异常,只是小腿处缠绕过紧,有点供血不足的寒凉。 她正想办法自救,手已经摸到口袋,掏出惯常用的快递小刀。 一旁鲛人忽然如生鱼蹦进油锅,甩着尾巴又哭又叫又喊在地面上乱弹乱跳。他动作太大,溅起的水点子如花洒般砸过来。 岑让川真是服了,千钧一发之际她只能想出把鲛人拉下水保命,没想到这家伙现在居然给她拖后腿。 “别甩了!呸呸呸……呕……” 溅进嘴里的水点起初还觉得是普通脏水,越到后边越是苦麻辣,跟在黄连汤里倒辣椒油似的,从舌尖到喉管几乎要灼出血洞。 她疼得忍不住咳嗽,几点猩红喷在湿淋淋的地面,如在夜晚草丛中开出的玫瑰花苞。 岑让川怔住。 她这是,吐血了? “别发愣了!救我啊!快救我啊!” 鲛人那边情况更惨不忍睹。 他浑身泌出青色黏液,大片皮肤脱落,露出底下带血丝红玉般的真皮。姣好的面容此刻白一块红一块,跟鬼一样吓人,眼看是要毁容。 鲛人被禁锢在流满黑水的地面,尾巴上的鳞片随着皮肤长发一块剥落,连叫的力气都快没了。 岑让川颤着嗓子:“这水……有毒?” 以往银清从不会分泌出这种的汁液,那就只能是突然出现的黑衣银清。 可奇怪的是,他们明明是一个人,为什么另外一个的藤蔓是黑色的,还会长刺,流出毒液? 她想不明白,干脆拿出折叠小刀,趁着这两人自相残杀互把对方裹成茧的空档,一个鲤鱼打挺,把脚上缠着的绿色藤蔓割开。 鲛人以为她脱身后会救自己,谁料她起身后,头也不回地往未被封锁通往主屋小楼的月洞门方向跑。 这死女人居然这么狠心?! 鲛人见识到她的无情无义,不由目瞪口呆,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跑出两米开外。 刚刚他是她唯一的变数中的生机。 那现在宅子里,两个银清相争,受伤的只有他这只无辜又可怜的小鲛人。不论他们谁争赢了,自己还是死路一条。 这两位爷,没一个好惹的,其中一个居然还背着人偷偷长出毒刺。 想来想去,自己唯一的一条活路就是岑让川。 鲛人欲哭无泪,拼尽全力大喊:“岑让川!别丢下我,把我一块带走啊啊啊!” 他十分确定以及肯定,那个死女人听到了。 但她愣是不回头,看方向是要去收拾行李从宅子后门跑路。 “带上我!我给你哭出珍珠保你下半辈子荣华富贵!”鲛人毫不犹豫开出条件。 岑让川果然听到了,犹豫三秒,跑了回来。 在她距离鲛人不过半米之时,绿藤蔓如箭,射穿地砖,生生将砖石砸出大洞,差点没把鲛人叉成死鱼。 黑色藤蔓大茧晃动变形,似里面有人在挣扎,随时会破茧而出。 岑让川没出息地转身就跑。 鲛人咽咽口水,干脆使出最后的杀手锏:“我能哭出20毫米无瑕彩虹光海水圆珍珠!” 他相信身为玉雕师的岑让川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果然,才跑出去没两步的人折返回来,摊开手道:“定金。” 鲛人气笑了。 正文 第33章 vintage古着衣7 20毫米无瑕…… 20毫米无瑕彩虹光海水圆珍珠。 岑让川身为玉雕师,算是珠宝圈里的一员,不过是被压榨的底层。 平日里关于珠宝拍卖新闻看多了加上平日接触得多,耳濡目染下,能估出市面上大部分珠宝品类的价格,误差也仅在三百块之间。 按鲛人说的珍珠规格,保守估计能到七位数。 她拿着快递刀,用力割去捆在鲛人尾巴上的藤蔓。 银清的绿色藤蔓好处理很多,蜿蜒圆润,每隔一段距离长了些银杏叶和未成熟的白果。 他的分身,黑衣银清的藤蔓就不太好处理了。 岑让川挠挠脑袋,盯着扎进鲛人尾巴肉里的毒刺。 鲛人鱼鳞被硬生生掀开,毒刺扎入白色鱼肉,还在源源不断往里注射毒液。 “你再不快点……”鲛人脸色已然蒙上一层黑雾,眉心发蓝发绿,颧骨两侧生出细密的鳞片,似是要异变。 他奄奄一息道:“他在吸收我的生命。如果任由他这么下去,银清和我都会被他吞噬。你可要想清楚,现在的银清你哄他两句,至少他还是爱你的,不会过于出格。这个新来的,是由银清怨恨所化,无情无爱。一旦彻底取代银清孵化落地,你会被他追杀到天涯海角。有钱没命花。” 岑让川咽咽口水:“不,不至于吧……” “哼,不至于。”鲛人虚弱道,“他刚刚不杀你,你就当他是好人了?人类是女娲的孩子,自人出生以来,便默认由神明保护。他不杀你,纯属是怕引来天劫!劈死那棵银杏树,我们都会活不下去。” 岑让川不由望向黑藤蔓大茧,银清如果真的被取代,分身抹杀主体取而代之…… 她就站在人家的树根上,到时候真要如鲛人所说,除非她换个星球生活,不然当真是……有钱没命花。 二人正说着,一根绿色藤蔓悄然从黑色大茧里探出,前方结出了一个硕大的白果。 鲛人没来得及提醒,岑让川后背就重重挨了一记。 她猛地往前扑,压在鲛人身上。手掌浸入雨水毒汁和从他们身上流出的汁液中,她还没怎么样,快被她压吐血的鲛人伤上加伤,眼看就要不行了。 保龄球般大小的白果在砸完她后似是完成了什么使命,飞快发黄枯萎,绿藤蔓无力垂落,白果脱离坠落,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你是不是有病!这个时候还争风吃醋!”岑让川从鲛人身上爬起来,对着黑藤蔓大茧破口大骂,“你现在这样子我看你怎么奈何我,你就吊着吧。我把这条鱼带走,以后衣食无忧咱们老死不相往来!” 她说完,那根藤蔓微微抬起头,像是还想揍她,最终因为衰弱,焉巴巴地垂下,掉进满是毒液的水中。 岑让川脱下外套擦去手上的汁液,割断一只袖子包住鱼尾上泌出毒汁的黑藤蔓后去用小刀切开。 尖刺已经深入肉里,她随便轻微的动作都能让鲛人疼得叫出声。 “轻点,轻点啊!” “好痛,你能不能温柔点!” “慢点,好疼。啊——” 岑让川割得满头大汗,随着鲛人的一声又一声压抑的喊叫,她终于忍不住幽幽看他,威胁道:“你再给我乱七八糟喊一通我现在就把你丢这!” 银清第二次和她在招待所浴室刚开始做的时候就是这么喊的! 鲛人顶着银清的脸,又是和他一样的声音,喊得人心黄黄不说,从茧子里垂下的绿藤蔓努力抬起多次,虎视眈眈地恨不得给她们这对奸夫淫妇捆一块勒死。可它终究是如断翅蝴蝶,彻底没了声息。 好不容易解开鲛人鱼尾上的藤蔓,岑让川仔细看他的伤口,原本有花瓶粗细的鱼尾和鱼身衔接处被毒刺扎得破破烂烂,银白鱼尾已经摇摇欲坠,像要断掉般。 蓝绿色汁液从断口处渗出,顺着鱼尾滴入毒汁,二者相生相克,浓烟冒出,下雨时浓郁的土腥味都盖不住此处腐烂的草叶味。 她用干净的外套裹住他伤处,深呼吸一口气想抱起他。 银清她随随便便就能打横抱起,鲛人看着羸弱却似有千斤重,她压根抱不起来! “你吃什么长的这么重!”岑让川不死心,还想再试试。 她抓住鲛人手臂放在自己肩膀上说道:“你也给我用点力,上半身支楞起来,压我肩膀上!” 鲛人战战兢兢盯着茧子,他与银清感官相通,能觉察到银清怨愤的情绪,哪敢这么亲密无间任她抱起。 “你,你要不让我爬过去吧……” “赶紧给我用力。”岑让川不耐烦道,再次使出吃奶的力气抱起他。 手机在口袋里发出震动,不知是谁给她打电话。 鲛人战战兢兢按照她说的话将上半身重量压到她身上。 这次,岑让川堪称顺利地鲛人抱起,头也不会地往后院走去。 在她身后,那根泛黄正逐渐枯萎的藤蔓向前生长一寸,堪堪触碰到她的脚腕便软绵绵地化成枯藤。 她们消失在月洞门处,沿途留下脚印,过了檐廊后湮没在大雨滂沱中。 无人注意到的黑色藤蔓正在不断变大,扭曲,复又淌下无数汁液。被捆在里面的人挣扎数次后再次恢复寂静。在他对面的绿藤蔓不断颤动,又缠上一根藤蔓后彻底安静。 大门除,门栓被风吹得从凹槽处滚到地上。 寒风滚着雨丝灌入宅子。 惊雷乍响,一片红色衣角淌着水出现在门外。 有客到访。 无人知晓。 主屋小楼处。 岑让川淋着雨,依靠经验要把鲛人埋入地下。 “别把我埋进去!你带我去后院有活水的地方!”鲛人死死抱住她,生怕挨到地面,银清虽然被黑藤蔓裹成球,但难保他还有绞杀自己的余力。 “你快沉死了!”岑让川咬牙,“后院我没去过,会不会鬼打墙?” “你来之后银清把宅子内外都陆续清干净了,哪来的鬼。”鲛人挠脸,不期然地撕下好大一块皮,他惨叫一声,催促道,“快点!你快点!你再不把我放回水里我真要死了,我要是死了银清别想好过,他半条命在我身上!你也别想好过,现在宅子里只有我知道怎么治他,也只有我知道他把钱都放哪了……” 岑让川一听,立刻问:“他放哪了?” “事到如今你还想跑?!” “我就单纯问问……你说的活水在哪?” 鲛人给她边指路边道:“你要是实在不喜欢他,一盆热肥皂水浇死他不就好了。但你要想好,他要是死了,你也活不了多久。毕竟是你第一世利用他时曾经许下如有违背,下一世生死与共的承诺。” 岑让川脚步一顿,怎么跟银清说的不一样? 他不是说……是他对她的诅咒吗? “你俩好的时候啊,那叫一个天雷勾地火。要不是……”鲛人见她停下,不解地问,“你怎么不走了?” 到底是承诺还是诅咒? 岑让川盯着鲛人。 她该不该问他? 问他,相当于问银清。 思绪百转千回。 雨水很快打湿二人。 望着岑让川水墨色下黑沉沉的目光,鲛人倏然意识到…… 他撇开目光,转移话题:“你等会,帮帮他吧?银清虽然说要杀你,但你要是哄哄他,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你也不能指望在这破镇子上被关了上千年的人情绪稳定吧……他现在是疯了那么一点点,但是吧……看在钱的面子上?你忍忍?”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脸色越来越惨白。 岑让川知道鲛人不论如何都不肯说出真相。 可是……五百万,引诱自己来这个宅子,真正原因到底是什么? 她想起之前银清说的史书,如果要了解他,了解他出现的原因,了解他接近自己的目的,那么只有去主动触碰千年前,处于平行世界中另一段历史。 不在她世界里出现的一段……关于她前世的历史。 想到这,岑让川皱眉问:“银清说的史书在哪?千年前,有关我前世登基为帝……他不会在骗我吧?” 她虚晃一枪,故意去看鲛人的神情。 银发鲛人面色忽变,正当岑让川以为银清那王八蛋连这个都是在骗她时,他却忽然呕出一口蓝绿汁液,淋在二人胸口。 水腥气夹杂着草木发酵的味道弥漫。 岑让川脸色顿时黑透:“你……” 她正想问他怎么随地大小吐,不知道提前说一声吗云云,就见鲛人肤色逐渐透明,上半身绿色经脉能朦朦胧胧看见不说,下半鱼尾部分也能依稀看到不同于人类的骨骼形状。 岑让川呼吸一窒,想起不由自主想起银清上次分裂时的画面。 鲛人吓得去看自己的手和尾巴,立刻哭嚎出声,但因着被注入了毒液,哭得不如以前中气十足,甚至有上气不接下气的孱弱:“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你快点去把银清弄出来,不然珍珠和钱都没有了!” “要怎么弄……?”这任务果然还是落到她头上了。 “不知道啊。” 二人大眼瞪小眼。 正巧已经走到后院最近处到不大的一个池塘旁。 此处池水没有清理,但因为通的是宅后的山林,山泉清澈见底,还有几尾小鱼甩着尾巴躲在岩石地下偷偷往上觑。 岑让川不怀好意地看鲛人:“你真不知道?” “真……”只吐出一个字,失重感传来。 鲛人重重砸进水塘,溅起一大片水花,跟丢下一枚炸弹般,有几缕水草甚至越过岩石,溅到岑让川脚边。 手机再次再次震动。 岑让川总算能空出手去看究竟是谁如此契而不舍给自己打电话,刚刚抱着鲛人一路走来,震动就没断过。 一看显示屏,竟是严森? 他找自己能有什么事?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急匆匆抄上银清放置在池塘花园边的镰刀往前院沿廊处跑回去。 背景音除去雨声还有鲛人的叫骂声。 但这些放到现在都不重要。 严森声音发急:“让川,你表弟回去了吗?他把刘缔的坟挖了现在棺材放在破庙你赶紧问他要怎么办!我刚刚好像看到刘庆远和他身边那个狗腿子像是要上山看他女儿!到时候发现坟被挖了报警就不好了!” 岑让川一愣。 银清把……刘缔的坟挖了?! 刘庆远和朱矮子要在这种大雨天气……上山看望女儿? 他们不怕泥石流吗? 她又往前紧走几步,感受到一股凉气从月洞门外袭来。 岑让川打了个喷嚏,下意识抬头望去。 那原本悬挂在沿廊高粱上的黑藤蔓不知何时松垮地露出一个大洞。 银清浑身是窟窿,正往外冒出汩汩汁液,半边身体要掉不掉,被几根黑藤穿透琵琶骨半吊在空中,姿态诡异。 而在他脚下,还有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卧躺在毒液中,湿淋长发紧贴在他光洁似玉身上,如蛇般蜿蜒曲折。 他分裂了。 岑让川还没从这变故中缓过来。 惊雷乍起。 在茧子后,红色衣角飘飞。 “岑让川?让川?你表弟在吗?” “喂?” 回答严森的,唯有电流紊乱的声响。 正文 第34章 vintage古着衣8 雨势陡然变大…… 雨势陡然变大。 大雨滂沱。 雨水顺着枝叶将整片沿廊浸湿。 岑让川慢慢抬头。 目光顺着茧子后方红色裙角一点一点往上移。 繁复华丽的鸳鸯刺绣,蜿蜒曲折的花草图案,昂贵的面料。 衣袖中伸出的一双手,才几日未见,已经长出红斑。 食指佩戴的白冰翡翠戒指隐有裂纹,只要再用力磕碰一下,就会碎成一堆没有任何价值的碎石。 沿廊上方长满绿色银杏叶,把她整张脸遮去半张。 岑让川只能从茂盛的叶片中看到她贴满黄符的下颚,还有红盖头尖尖处飘荡的红穗。 喉内忽而变得干涩,唾液分泌,忍不住咽了又咽。 岑让川目光发直,像钉在红嫁衣一对鸳鸯上了般,脊背发凉,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沿着头发淌在背上,凉意渗入毛孔,五脏六腑都似放进冰窖。 忽然间。 一阵大风刮来,从藤蔓缝隙间猛烈灌入,夹杂着难以言喻的腐臭气味。 岑让川被这阵邪风吹得闭眼。 再睁眼时,红色嫁衣已经消失不见。 一片黄符慢悠悠从半空中落下,被毒液汁水沾湿。 四下安静,雨声依旧。 被葳蕤藤蔓围拢成一片的空间听不到半点活人声响。 岑让川腿软地靠在沿廊柱子旁,平复自己过于剧烈的心跳。 这里明明有四个人,她却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刘缔为什么又出现? 难道是银清把人家坟掘了的原因? 她想着,目光移动,看了看高吊在半空中的绿藤人茧,上面泌出透明黏液,似要将整个茧包裹。 新来的黑衣银清…… 不会是死了吧…… 她下意识低头去看半吊在黑茧里真正的银清。 白色丧服被蓝绿色毒液染透,像穿着扎染织物。 他双目紧闭,浑身是大大小小的窟窿,沿着他清瘦身躯不断往下淌,淋淋漓漓,像在下着一场小雨。 在他身下,不着片缕的银清一比一完美复刻。 连后腰上的一颗红痣都没落下。 他要是去当明星,岑让川或许可以考虑每天刺激他一下,然后按六七位数的价格贩卖他的分身。 何愁不能发家致富? 随着时间缓速流逝。 岑让川胡乱想着贩卖银清的事,总算从刚才那阵惊吓中缓过气。 刘缔想干什么她不知道。 这次又为什么不攻击她,她已经不想知道原因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自己的金钱管家。 她走过去,用食指中节去探丧服银清鼻息。 平日里像个活人的他如今无声无息,真跟死去多时那般。 她顿了顿,握紧镰刀把,去割穿透他琵琶骨的黑藤。 银清已经把大部分痛感分裂出去,感受不到多疼,只感觉现在虚弱地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他任由岑让川动作,半点反抗的想法都生不出来。 脑子里空空一片,记忆时断时续。 银清甚至想不起来岑让川是谁,仅剩的三分意识便随着雨声堕入无边梦境。 黑藤割断,泌出大量毒汁。 在岑让川背后的绿藤人茧动了动。 “银清?”她喊了声。 倒在她肩膀上的人没有半点动静。 她伸手触摸他的脊背,汁液濡湿他的丧服,又湿又冷,滑腻粘稠,似是人血刚开始凝结的触感。 “银清虽然说要杀你,但你要是哄哄他,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你也不能指望在这破镇子上被关了上千年的人情绪稳定吧……” “看在钱的面子上?你忍忍?” 鲛人的话犹在耳边。 救都救了…… 还在犹豫什么呢? 光是为了钱她都得救啊。 岑让川深呼吸一口气,用力把人从茧子里剥离出来。 皮肉撕扯声响起。 听着令人也不自觉感到疼痛如细细密密电流从脚底升起。 岑让川又有点腿软了。 她不自觉去看茧上残留的东西。 黑刺尖端长出圆溜溜的小倒刺,像长了个指甲盖大小的仙人球,还在不断往撕下的肉里注射毒液。 真是最毒男人心…… 她头一次对鲛人所说新来的这个黑银清是由怨恨分化有了实质性概念。 何止怨恨啊…… 简直怨毒…… 扎进皮肉后还能生长出毒球倒刺弄死自己本体这是人能想出来的玩意吗? 她刚把银清弄出来,还没来得及给他拔出琵琶骨里残留的黑藤毒刺。 门外忽而响起喊声,伴随而来剧烈的拍门声。 “让川!” “岑让川!” “是我,严森!” 坏了! 他怎么来了! 岑让川慌张地左右张望,这破沿廊光堵住靠近大门外的月洞门,旁边小路是一点没遮住,更别提把大门封住! “日!”她骂了句脏话,抱着银清急吼吼地不知该往哪藏。 怀里抱着一个。 地上一个没穿衣服的。 房梁上还吊着一个。 她只是一个喜欢撅男人的普通文静小女孩,没有字母圈特殊癖好啊! “来了!来了!你等等!”岑让川生怕他闯进来,喊了好几声,抱起银清飞快往后院跑去,边跑边喊,“鲛人!鲛人!” 破宅子里唯一能求助的对象只有他了。 岑让川在岸边喊了好半天,鲛人跟融进池塘里一样,看不到一丁点存在的痕迹。 雨滴溅起无数涟漪,天光化作银箔,一圈接一圈往外荡开。 清澈见底的水面底下,小鱼苗长着嘴呼吸氧气。 “我X你大爷!” 关键时候怎么都这么不靠谱! 岑让川抓狂地想把银清也丢下去,但她不能这么干。 已知银清与鲛人排斥,他如果中途醒来疯疯癫癫要绞死鲛人,辛苦的不还是自己?! 听到门外拍门声愈发激烈,岑让川没了办法,放下银清让他背靠在池塘岩石旁,掐住他的下颚张开手掌。 “啪啪啪……” 光速连扇好几个耳光。 扇得银清脑袋歪到一边也没见他醒过来。 “……”岑让川服了,他不会真死了吧? 那她怎么办? 钱没拿到还要埋尸? 埋尸不当被人发现还要坐牢…… 岑让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该怎么解释家里有三个死人,发现光是银清出现,她们怎么认识的就解释不清。 与此同时…… 门外拍门声安静了。 两个原因。 要么严森走了。 要么严森翻墙进来了。 刚刚严森给自己打电话说什么来着? 他好像问银清回家了吗? 还告诉自己银清把刘缔坟挖了。 她离开张奶奶葬礼到处找银清的时候,严森也不见…… 这两人不会是合伙挖的吧?! 严森身为一个研究生,应该不会同意跟银清狼狈为奸去干挖坟掘墓的事? 岑让川没敢继续往下猜,危机意识已经让她自动自觉抱起银清往主屋小楼银杏树旁跑去。 她竖起耳朵,祈祷严森没有进来。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听到了……重物落地的动静…… 还有愈发清晰的脚步声。 “让川!” 焯! 淦! 他真的进来了! 前边还有两个,其中一个赤身裸体没穿衣服! 岑让川脑瓜子嗡嗡的,急急忙忙把银清送到银杏树后,用灌木遮掩,然后飞快跑去前院。 大雨天翻墙头真的不容易。 瓦片青苔淋湿后直打滑。 严森试了好几次才翻进来。 岑让川新买的自行车就丢在门外,也不知怎的叫了这么多声就是没人。 严森知道私闯民宅不好,但现在情况紧急…… 他拿着手机拨打她的电话,进入宅子后,一切声音都好像隔绝在外,只能听到绵绵不绝的雨声,静地吓人。 “嘟嘟嘟——” 对方又一次无人接听。 “让川……我x……” 刚绕过壁照,严森就发出了没礼貌的惊叹。 上次他来宅子时,这沿廊也没搞这么艺术啊?! 等等…… 这个藤蔓有点奇怪? 这上面的叶子怎么这么像银杏叶? 严森往前一步,拿起一根和黑藤缠绕在一起的绿藤仔细查看。 不远处。 蓦地传来“扑通”一声,像把什么重物扔进水里。 严森清醒过来,指腹上却不小心被黑藤尖刺扎了下,小血点立刻争先恐后冒出。 他急忙扔开黑藤,喊了声:“让川?” 沿廊上。 一墙之隔。 两色藤蔓并未完全封住月洞门,还能看到罅隙间碎裂的景象。 岑让川隔着藤墙看到穿着蓝色雨衣的严森,趁着他被不正常的藤吸引,她二话不说把银清刚分化出的分身丢进沿廊下的池塘。 很幸运,她赌对了。 新生代银清沉底了。 会不会死掉她已经顾不到,家里来了严森。研究生看起来傻乎乎,但看到尸体也会毫不犹豫打110报警…… “我在我在。”听到他喊自己,岑让川忙回应。 “我刚刚叫了你好久,你怎么不回我?” “我回你了啊。”岑让川说着,挥起镰刀把月洞门上的藤蔓清出一个能进出的洞口。她颇有些心虚,笑容僵硬地问:“找我有事吗?我刚刚手机摔了下,宅子里信号不好……” 说完,她掏出手机让他看。 信号两格。 难怪全是电流声。 “别管了,你快跟我走吧,晚了来不及。”严森逮到人明显松了一大口气,语气焦急,“你表弟也是跟你一样的风水师职业吧,他让我告诉你三件事,第一件就是把现在破庙里刘缔的棺材打开。呃……你要不要先去换件衣服?” 下雨气温凉。 岑让川人力运送银清和鲛人,浑身湿透,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她正想说好,就见严森目光不自觉地从她脸上转移到她身后。 警铃大作。 严森盯着她身后的黑藤人茧,奇怪地问:“那是什么?” 正文 第35章 vintage古着衣9 剧情 “那……那是……”岑让川汗流浃背,眼睛四处乱瞟指望能找到点提示。 她的目光落在最近处的藤蔓,紧张地大脑一片空白。 岑让川想,自己这辈子杀不了人。 就这心理素质,连严森这关都过不了。 银杏叶像把小扇子,只是中间有个小豁口。 她盯着盯着,想到什么,脱口而出:“这是装置艺术。你,你觉得怎么样?” “……” 有点阴间。 严森当然不可能实话实说,违心地夸了几句,眼角余光瞥到绿藤茧子似是动了动。他没法把注意力集中到岑让川身上。 这个地方太奇怪了。 说是装置艺术…… 但未免做得太过真实? 他不自觉被半空中的大茧吸引,不自觉越过岑让川,不自觉走向它…… 岑让川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自己也不知道,担心银杏树后的银清会不会因救治不当被毒死,又担心刚刚被她“抛尸”进池塘的裸银清会不会被淹死,更担心背后的黑衣银清…… 她没想好要怎么蒙混过关,严森倾身上前,撞开了她,往茧子走去。 “喂,喂!”岑让川吓得忙去阻止他。 她忘记手上拿了把镰刀,刀背不小心敲在严森手肘,疼痛瞬间把他飘散的神智拉回。 “诶,我,我怎么过来了……诶——”严森蹦跳着退到干燥的地面,地上黏黏糊糊,沾满鞋底。 他鼻尖闻到熟悉的草木香,还有丝熟悉的植物腐烂气味。 悉悉索索似是蛇穿行过草木的轻响在这片安静的沿廊听得无比真切。 严森指着黑藤茧,眼中已经有了怀疑:“里面好像有声音。” 岑让川站在另一侧,清晰地看到靠墙那处的藤茧隐隐有松动的迹象。 无数黏液从中淌出,沿着墙流入地面。 两根手指从缝隙里蹦出,苍白到有些透明。 岑让川干脆闭上眼,破罐子破摔:“有些东西我不能告诉你。你到底找我什么事?” 严森要是非要跟个好奇宝宝一样追究下去。 三个不知道来路,没了呼吸的男人,她死刑没跑。 “噢,对。”严森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有点变了,畏惧地看眼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岑让川,“你,你表弟让你去开棺。” “……”她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非得去干这种罪上加罪的事? 大雨天,张奶奶葬礼上银清严森一块消失。 银清自己分身来勾引她,他们长得一模一样,做了这么多次也不差这一次,还没脱呢只是亲个嘴就被银清抓奸。 他们明明是一个人,她亲了摸了黑衣银清不还是他自己吗! 银清却说要宰了她,完事跟自己分身自相残杀。 现在他不知是死是活,自己却要去做他没做完的事?! 这合理吗! 岑让川深呼吸一口气,默念:“为了钱为了钱为了钱……” 她换个地方打工而已,没事哒~ 她吐字不清,严森眼里的畏惧感更浓了几分。 从张奶奶葬礼下到现在,雨势丝毫未减弱,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已是下午四点,天色昏暗。 严森焦急地等在门外。 岑让川说五分钟就出来。 他看了看表,因为心急,时间流速似是变慢许多。 才过去一分钟…… 宅子里。 岑让川借口说要换衣服,把严森没礼貌地赶出门了。 她的确换了衣服,穿了雨衣。 还拿了银清买的除草剂。 岑让川生怕出门一趟回来,黑衣银清已经把他本体和鲛人弄死,直接把一瓶除草剂从头淋到绿藤茧上。 里面的人似是感觉到威胁,扭曲挣扎着动起来。 浓郁的臭味弥漫,完全盖住植物气味。 一瓶倒完,茧子彻底不动了。 连那点轻响也安静下来。 岑让川放下瓶子,急匆匆出了门。 大门关上。 雨声依旧。 黏液随着除草剂渗入茧子中,终于突破最后一层防线,侵染上四肢百骸。 如蚁群噬咬的剧烈疼痛自脊背处爬来,迅速侵入。 不多时,宅子里便传出疼痛难耐的低声呻吟。 青石板两侧雨水往低处流动。 自行车轮滚过,覆盖一层水色的路面被破开,留下长长如流星拖尾般的细长痕迹,很快消失不见。 雨天路上行人很少,半点车声都听不到。 不少人家都在店里喝茶聊天,临街铺子相互串门。 加上今天是张奶奶葬礼,镇子上至少一大半人都去了灵堂。 严森带着她绕过手机店那条古旧老街,转角处恰好撞上忙完回家的秦叔,他正带着他女儿买完冰淇淋。 小女孩被父亲抱着,头顶上空遮着大半的伞,生怕她被淋到雨。 用彩带扎得漂漂亮亮的双马尾辫子垂放在前面,一双眼睛跟洗过的葡萄似的水灵。 秦叔看到他们,忙喊了声:“严森,让川,下这么大雨你们去哪?” 两个小孩去的方向明显是要上山,他担心地又喊:“这个时候别上山!有泥石流!喂,你们听到没!” “知道——”岑让川坐在严森背后,因为速度太快,音调被拉长。 秦叔不放心,把自己女儿交给附近卖特产的老板娘,自己拿着伞急急忙忙追上去。 严森是他从小看着长大。 岑让川是新来的居民,虽然不怎么接触但心肠不错。 这两个人神情都不大对,秦叔生怕他们这个时候上山,万一遇上泥石流,神仙难救。 他往前跑了四五米,严森岑让川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下一个拐角。 正在这时。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巷子里窜出。 “嗤啦——” “砰——” 小女孩拉住老板娘,指向街道尽头:“姨姨,爸爸,飞飞。” “我的小祖宗,你爸被撞了!阿叔!阿爷!孩子他爸!快过来啊!老秦被撞了!” 不用特产老板娘提醒,周围听到动静的早已经撑伞过去看情况。 叫警察和叫救护车的聚在屋檐下报地址。 年轻力壮些的把黑车团团围住,各式各样的雨伞聚在一处像聚起一大团五彩斑斓的花。 “又是你!” 人声嘈杂中不知道谁喊了声。 雨刷恰好摆动,站在汽车前头的都看清驾驶位的人。 蛤蟆脸,厚嘴唇,满脸横肉。 这不就是刘庆远吗?! 副驾驶位上还有他的跟班,朱矮子。 听到动静赶来的花裙子大娘气不打一出来,开嗓骂道:“你给老娘下来!上午差点把我们四个撞死还不够,你现在还把小秦撞成这样!癞蛤蟆脸上顶双眼,看到脚踩下来人家还会蹦哒两下,你倒好,长一双眼睛干嘛使的,当装饰用告诉别人你不是瞎子啊!” 说到情绪激动处,大娘抄起屋檐墙根下的砖头,直接砸在车窗上。 白色蛛网登时爬满玻璃。 密密麻麻到看不清里面情形。 刘庆远阴沉着脸道:“你去山上看看。晚上记得把我爸从灵堂接走,我留下来解决问题。” 上午差点撞到人可以说是运气不好。 下午又撞到人,说明他的运势的确下降了,急需找到借运的人。 “还是和以前一样,你四我六。”朱矮子目视前方,开出条件。 “你!”胃口也太大了! 朱矮子当然知道刘庆远不愿意,冷哼道:“行不行,不行我走了。这穷乡僻壤我可不愿意再来一次。你女儿的运气已经借完,她的尸体,你自己去处理吧。” 说完,他皱皱巴巴的手搭上车门开门。 刘庆远只能同意:“钱一分少不了你!” 他原本不想下车,外面雨又大又密,谁知道村子里的娘们这么彪悍,一砖拍碎车窗直接把他拖了出去。 伞檐淋下的雨水兜头浇下,刘庆远被村民们狼狈推倒。 额头重重撞到满是水的青石板路上。 霎那间,他看到了车头躺着的人。 红盖头被风卷起半边,露出贴满黄符的脸。 她死死盯着他,落下的雨水洇湿红布,似大片血迹蔓延。 刘庆远心脏骤停,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肥硕屁股蹭在地上不断往后挪动,直到碰到群众温热的腿。 他双眼眨也不敢眨,死死盯着车底,生怕刚刚看到的人从车底爬出,撕咬他的血肉。 周围人指责声大到整条街都能听到。 直到警车和救护车道来才被压下。 朱矮子身量矮小,趁众人不注意便跑得无影无踪。 可这场车祸终究是耽搁了一段时间。 山路上,来不及被泥水掩盖的脚印蜿蜒而上,断断续续被带泥雨水灌出大小不一的坑洞,两行脚印,或并行或前后,稍小的那个是三十七码的长度。 岑让川…… 雨衣帽下,朱矮子目光一眯。 当初招岑让川他可是寄予厚望,这人的八字诡谲多变。于是在岑让川工作期间,他处处搜集关于她的信息,包括三围鞋码。 她再次出现在这座山上,给他一种不好的预感。 朱矮子想着,拄着木棍努力往上爬。 从远处看,宛如一头犰狳在黄泥潭里逆水前行。 红顶小庙内。 一口血棺还带着湿润的泥土放在堂中。 光线昏暗。 雷光乍亮。 棺材上似反射出手掌印。 红嫁衣立于棺椁上,只一瞬,消失不见。 岑让川咽了咽口水,和严森面面相觑。 “你,你确定……银清让我开棺吗?” 严森也咽了咽口水,紧张地拿出手机结巴道:“嗯,嗯……他说,你做完这三件事,才,才能平安无事。第一件,就就是开棺。” 岑让川没做过这种事,被刘缔接二连三吓着,不由也结巴起来:“那,那第二件呢?” “他说……等你做完第一件,才,才能说。” 王八蛋银清。 这天雷怎么不劈死你! 岑让川不由在心里骂道。 她这辈子最讨厌谜语猜猜猜了! 正文 第36章 vintage古着衣10 “就、就这…… “就、就这么开吗?” 严森似乎难以接受岑让川撸起袖子就干,上下左右打量好几眼,企图提醒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忘记了。 忘记了什么? 岑让川懵住,她实在受不了要猜来猜去,干脆问:“银清还交代过什么吗?开棺也有讲究?” “……你不是风水师吗?不,不该在东南角点个蜡烛之类的?” “大哥你那是盗墓!棺都被你们弄出来了,点个毛线蜡烛!” “噢、噢噢……”严森还不死心,“真没有什么仪式?” 岑让川总算明白在老宅时候严森那会看到黑藤茧的眼神究竟是怎么回事。感情不是他信了装置艺术这回事,而是她对外宣传的身份给她罩上了一层神秘面纱…… 臭小子指不定在脑子里怎么脑补关于她炼制邪物的10086种方式。 果然,严森见她不回答,神神秘秘凑过来说:“我之前……是不是打扰你,做小人了?我不是故意的,你表弟突然找我,要我帮忙。我问他要做什么他也不说,不知道怎么七拐八绕就把我弄到了山上,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锄头都在手里了……” “……” 岑让川:唯一不是人的家伙倒让你给碰上了。 她抄起撬棍,也不说话,绕着棺材走一圈,发现有条缝隙后把撬棍尖锐的那端用力插进去。 “诶,诶,你真就这么开棺啊?”严森还想再说几句,谁料她直接动手。 “少废话,干活!你一个研究生怎么还这么迷信?新时代要相信科学!我靠!严森你把我叫过来你倒是也帮我下啊!” 她没想到棺材盖这么沉,撬棍都快折了,棺材还一动不动。 严森反应过来,赶忙在岑让川对角线的位置打算动手。 岑让川怒了:“哥们,您能不能动动脑子!撬我这边有棺钉的地方啊!” 愣头愣脑的严森忙按照她的指示过来帮忙。 他手上有伤,被黑藤尖刺扎到的地方总是不太舒服。 用力撬了两下,伤口溢出鲜血。 他没有发现,岑让川也没有发现。 略带艳色的血液沿着撬棍一路往棺材中淌去,沿着棺壁淌入棺中,濡湿黄符。 一根黑藤借着血水在棺中悄然长出。 无人发觉。 两人努力了半晌,也没撬动棺盖一分一毫。 岑让川满头大汗,气不打一出来,用力拍了下棺盖:“这死玩意怎么这么沉!” 严森也累得不行,把手按在棺上倚靠着喘气:“这棺是不是……封死的?太难撬了。” 她看了眼有她一个半人长的棺木,不由好奇问:“你和银清怎么把它弄过来的?” 话一说出口,她知道要坏菜。 银清不是人,当然用的不是人的办法。 至于为什么要叫严森她也没想明白。 男人心,海底针。 回想起两人从相遇到现在的时间段里,感觉自己都像是一步步踏进陷阱里,走过的路做过的事都带着他若有似无的算计。 他容许自己在小事上有自主权,却不许她脱离主线,包括现在。 银清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岑让川还在走神,身边突兀地传来一声惊恐的喊叫。 她被吓了一跳,脱口而出:“鬼叫什……” 话还没说完,就顿住了。 严森的手被从棺内长出的黑藤牢牢锁住,奇怪的是没有毒刺,只长出了黑色银杏叶和银杏果。 他连连后退,才退出两步就被困在原地。 黑藤绷直,如铁链般缠绕在他手腕上,蛇形而上,不多时便爬满他整只胳膊。 严森吓坏了,他从没见过这种怪模怪样的植物。 在宅子里时看到它那刻,他已经在脑子里搜索毕生所学到底哪种藤蔓植物能对上号。 可是…… 没有…… 人对于超出认知以外的东西向来存在恐惧心理。 严森不顾面子,崩溃大喊:“让川!救我!救我!” 岑让川反应过来后四处搜寻可以用的办法,她跑到庙里桌案下喊道:“别吵!我在想办法!” 她换衣服时把快递刀落在旧衣服里了,要不然此时此刻也不用这么狼狈地去找类似刀的利器。 严森快哭了:“这玩意不是你弄出来的吗!我就知道风水师都邪门,你快点帮我啊……妈妈我再也不干违法的事了。我要是死在这,镇子上的人会怎么说我啊……偷尸开馆,盗窃侮辱尸体罪跑不了了……我家三代考公,清白人家的名声就要葬送在我这……诶,诶,你摸我干什么!” 岑让川听到前半句就知道这黑锅自己铁定要背下了。 狗登西银清。 也不知道那狗男人死没死,要是没死她不介意往树下浇热水。 听到后半句,岑让川自动自觉屏蔽他的话痨属性,在他身上摸来摸去想找个打火机。 当她摸到他屁股后边裤子口袋,严森脸一下就跟红柿子似的:“我,你……你,你要是看上我了,咱们是不是得走流程,有点快了还是在这个地方……” 岑让川气得曲起膝盖怼着他尾椎骨来了一下,吼道:“打火机在哪!” “……”不是对他有意思啊? 严森尴尬地说:“那个……我不抽烟……” 见岑让川脸色陡然黑透,严森慌了,试探着问:“那我回去学一学?” 他呆在小镇上太久,还以为这是岑让川这种城里人的必备技能。 关键时刻来一根冷静冷静? 岑让川:男人这种生物真心靠不住。 正当她转身要去桌案下找找有没有打火石之类的东西,严森再次说话:“但我身上有火柴,你要吗?” 火柴棍被点燃。 一簇小火苗从棍子上移到仅剩半截蜡烛的灯芯上。 岑让川用脚勾了个架子过来,把蜡烛定在上面后放在黑藤下方,等火苗把黑藤烧断。 严森捂着被揍疼的腰,委屈看她。 想说点什么,又急忙闭嘴,生怕她又给自己一下。 岑让川也拿不准拿火烧这方法管不管用,两人身上都没带点刀什么的,只能试试用火。 她背对着严森,没看到他欲言又止的神情。 等了会,严森终于忍不住说:“你做的这个藤……它好像导热诶?” 导热? 岑让川眼皮一跳,用食指去碰黑藤。 才一下,立刻被烫得收回手。 被她触碰的刹那,黑藤猛烈扭曲起来,像棺中有人挥动藤根。 严森被拽得径直往前扑去,撞翻架子,蜡烛咕噜噜滚到地上,霎时点燃庙内烂布条。他惊恐地用脚踩在棺边定住,吓得胡言乱语。 电光火石间。 岑让川眼角余光瞥见角落堆放杂物中有个破碗。 她忙跑过去拿来。 “救我!” “砰!” 严森的求救声与瓷碗碎裂声同时响起。 岑让川靠着瓷器锋利的边缘使出吃奶的力气割断绳索。 棺椁中。 热气蒸腾。 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腐臭。 棺盖背面最后一张黄符靠着热气融化米浆,飘然落在内层棺盖上。 严森正庆幸自己手保住了,不用去领残疾证。 下一秒。 黑藤漫出,如捅穿蛇窝那般从棺内涌出。 “啊啊啊啊!让川!”严森惊吓之下竟然连面子都不顾,直接蹦到岑让川身上。 抱惯银清跟一截木头桩子那般的重量,猛地让她抱一个成年男人,冲击力下岑让川没站稳,被他压得直往后退。 直到她背后撞上一根红柱,才堪堪止住后退的脚步。 此时庙内火势蔓延,升起的火星飘起,舔舐上小庙中的幢幡。 浓烟滚滚,往庙外飘起。 黑藤向四周爬去,在即将爬到岑让川脚下时又倏然止住。 藤根似收到了什么指令,分出一条小路。 雷光照入小庙内。 岑让川清晰地看到棺边熟悉的红嫁衣。 她定定立在那,一动不动,像是在等着岑让川过去。 严森死死抱着岑让川,他从小到大根正苗红,就没经历过这种事。 见黑藤停下,他惊魂未定睁眼去看抱着自己的人,不期然地看到她黑色眼瞳里映出一个红色身影。 呼吸一窒。 严森哆哆嗦嗦循着她的目光看去。 棺椁旁什么都没有就算了。 刚刚他们撬了老半天丝毫不动的第一层棺材板,在二人注视下,由黑藤绑住,徐徐拉起,如同一块门板,挡住庙门。 外边倾泻入内天光被遮住大半。 已近夜晚,雨势未停。 庙内唯一光源只有未燃尽的幡旗。 当一层棺盖被掀起,浓郁的尸臭如猛烈的巴掌,扇得二人不由闭气。 岑让川没忍住,丢下严森,背过身去干呕出声。 严森却跟闻不到那般,颤抖着去拽岑让川的雨衣外套。 “呕哕——”岑让川扶着墙,却吐不出半点东西。 她知道严森在拽自己,一巴掌甩过去,打掉他的手。 好不容易等她呕完转回来,立刻便对上严森的恐惧的双眼。 “你、你表弟说的第二件事……”严森抬手,浑身颤抖着指向血棺。 岑让川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耳边似是听到银清的声音:“第二件事,撕掉棺内全部黄符,不留一张。包括尸身上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银清留下的话。 留在第二层棺材盖上的黄符被不知哪来的寒风卷起。 风里犹自裹着雨丝,冰冷刺骨。 夏末的雨……有这么凉吗? 岑让川还未想明白,封着尸身的棺盖徐徐立起。 与此同时,外边似是传来了陌生的、细碎的脚步声。 来人刻意放轻脚步,本想探探情况,却不知他那鬼鬼祟祟的动作在半封闭的小庙内如此清晰地回响着。 “让川……动作务必要快。” 耳边,银清隐隐约约的嗓音透着股平日里的懒散,却宛若千斤巨石压下。 正文 第37章 vintage古着衣11 要快。 …… 要快。 让川,要快。 快到什么程度? 岑让川不知道。 她望向窗户方向,破破烂烂木窗上糊住的纸张早已破裂成片。 透过缝隙,她清晰地看到一个异常矮小的身形在外面鬼鬼祟祟朝里张望,像一只肥硕的黑耗子。 庙内虽然有火燃烧,但浓烟是往上的。小庙虽小,顶高却有两层楼那么高,几乎影响不到她们。 光线昏暗,有火源的地方在另一侧。 从外往内看,加上有雨,且山雾阻隔,根本看不清暗处到底有没有人。 朱矮子先是在山脚下寻找刘缔的墓地,没料到那个地方仅留下一个方方正正的大洞,里面棺椁却不翼而飞。 他还以为云来镇也有偷尸体配冥婚的,急吼吼地用惯常用的办法寻找刘缔尸身,没想到罗盘指引的方向竟在小庙中。 小庙…… 刘缔刚死下葬时就是经过了这…… 她是埋在山脚下,但按照古书记载,镇压尸怨需环山一圈方可下葬。 当时…… 他就是在这座小庙,觉察到异样。 空气中有似有的熟悉木质调气味。 那时…… 他经过灵堂去扶老爷子,路过岑让川身边闻到一模一样的气味。 现在…… 他深呼吸一口气,嗅到空气中夹杂在土腥气里残留的味道。 还是她…… 她究竟有什么目的?! 刘家跟她关系并不好,刘缔生前抢过她的设计图参赛不说,经常因为妒忌她的才华没少给她使绊子。 难道是因为太过憎恨刘缔? 这样的话…… 朱矮子望向几乎被木板封起来的庙门,决定先看看情况。 要是岑让川能替他解决掉这个大麻烦,他就不用出手了。 可是…… 她会不会认出来? 死丫头平日里装傻充愣,一让她觉察到不对劲立刻像只竖起尖刺的刺猬,她万一认出来了呢? 想到这,朱矮子摸出背包里的自制土枪。 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 正好他愁没人借运。 放置棺椁的小庙内。 火光吞噬完幢幡后逐渐熄灭,很快便只剩下一小点火苗在地上跃动。 黑藤在此时发出幽幽绿光,将血棺内部照亮,似在引导她们进入无边地狱。 严森害怕地推推岑让川:“你,你快去吧。” “……你怎么不去!” “你表弟没让我去啊?” 岑让川深呼吸一口气,做足心理准备朝那口血棺迈步而去。 她走到半途闻到那股浓郁的尸臭,刚想打退堂鼓,背后严森抖着嗓子说:“让川,你要不要快点?门外刘庆远身边那个矮个子好像拿着自制的土枪……” 不是好像,是确定。 严森家上世纪改革开放,国家禁枪,他爷爷下乡劝说镇子村民上缴猎枪,严森很小的时候见过,印象深刻。 岑让川一听,更疑惑了。 为什么银清要让自己去揭黄符?没有交代严森或其他人? 他预料到自己会陷入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 黑藤是为了限制她逃跑?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岑让川故意往后退一步。 果然,看似静止的黑藤动了动,四面八方都传来似蛇行轻响,随时都会围拢过来。 意识到银清是在逼着她去做后岑让川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上来了。 本来她就很不爽银清监视她的生活,加上那人跟有病似的要宰了她,这种不爽如今达到顶峰,她却跟棋子似的被硬推着走。 事已至此。 岑让川站在棺椁前,刚刚没注意到这东西居然这么高。没了棺盖,棺材高度也是到下巴处,需要靠近才能窥见内部全貌。 她咬咬牙,都到这个程度了,赶紧上吧。 再不犹豫。 岑让川双手撑在棺沿,用力撑起自己身体,直接翻进棺材。 严森忙压低声音喊:“让川?” 回答他的,是一声响亮的干呕。 又一道雷光照进庙内。 庙中佛像低垂眉眼,嘴角含笑。庙顶漏雨,雨水流下,正好砸在佛头上,昏昏暗暗的似半凝固的黑血,顺着下巴浇在身上。 一袭红衣坐在佛祖怀中,红盖头下,黄符飘落,飘至严森脚下。 起初严森还在盯着棺内动静,实在狠不下心去碰尸体。 眼角余光瞥见黑影晃动,他不自觉循着符纸飘来的方向望去。 已经蒙尘的佛像端坐高台,怀中隐有一片红色。 严森眯眼看去,看到了一张红盖头,在光电褪去再适应光线去看时,什么都没有。 他心里发毛,不由朝棺椁靠近。 没等他走近,鼻子里塞了两坨纸巾的岑让川直起身,把塞满棺中的黄符一股脑丢出去。 穿着红嫁衣的新娘尸体躺在棺里,红衣上爬满蛆虫。 “呕——”岑让川边干呕边清理,手背上陆续爬上蛆虫也顾不得恶心。 她发誓,这次搞完回老宅,她一定多扇银清两遍泄愤。 狗男人! 王八蛋! 自己把自己作得死过去,烂摊子全丢给她收拾! 恐惧化作愤怒,岑让川甩去手上白白胖胖的蛆,借着微末火光快速把尸体上所有黄符收拾干净,有的浸泡在尸水里,她不得不徒手去把那些黄符也捞出去。 混了尸油的黑水沾在手上,岑让川不知道怎么形容,难以抑制得再次发出干呕,感觉自己双手扎进肥腻的肉汤中,熬煮出的油覆盖上毛孔,闷的同时还微微发痒。 朱矮子脚步声靠近。 严森想到银清交代的第三件事,不得已和岑让川一起把尸体背面的黄符清理出去。 好不容易弄干净。 岑让川这才揭开刘缔的红盖头,不出意料,整个脑壳都被黄符纸盖住,为防被揭开,整具尸身皆被淋上一层米糊。 “刘缔,我俩生前虽然不对付,但你死都死了还求我帮你,我扒你衣服你别不开心,呕——太臭了。总之,你别怪我冒犯。虽然我不知道你爸让朱矮子对你做了什么,但这些黄符我看着不吉利,我表弟也让我帮你撕掉……呕……” 岑让川边说边干呕,眼角全是泌出的生理性泪水。 她絮絮叨叨两句实在说不下去,转头对严森说:“我要脱她衣服了你回避下,朱矮子要是进来,你想办法拦住他。” “怎么拦……”严森瞪圆眼睛,“他手里有枪……” “……” 枪?她刚刚光听到朱矮子来了,没注意听到那死矮子手里居然有枪。 严森看她表情就知道自己说话她压根没认真听,登时急了:“你快点把第二件事做完,这样我才能做第三件事!” “第三件事是什么?!” 就不能直接做吗! 情况这么紧急,还要分先后?! 严森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的模样岑让川恨不得给他两个大耳光。 真是气死她了! 认识的两个男人,银清说话云里雾里,严森守口如瓶一板一眼跟ai机器人似的,就不能痛痛快快把话全倒干净吗! 岑让川气得去扯刘缔的嫁衣,上面绣着的一颗珍珠被崩断,“啪”的响亮一声打在她脑门上。 “……”她瞪着刘缔,咬牙切齿,“你也欺负我是吧!咱俩生前关系差到那个程度,现在我肯帮你你就感恩戴德吧。你说你明知道你爸是个老混账还跟着他干,现在好了,还得靠你不喜欢的人才能脱离苦海。我警告你别再吓唬我,不然我吓嗝屁变成鬼我高低跟你打一架。”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威胁奏效,红嫁衣很快被她三下两下扒干净,跟褪橘子皮似的,露出内里即使糊满黄符依旧能看出是女子的窈窕身形。 严森知道这时不好再盯着看,紧张地去听门外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已至门前。 米糊里不知加了什么东西如此坚硬,用手都捏不开。 黄符凝结在半透明的胶糊中纹丝不动。 岑让川脑门上已经泌出细汗,光线晦暗,最后的火光已经熄灭。 她在混沌中从尸身头顶一路摸索,忽然摸到刘缔食指上凸起的一个东西。 是翡翠戒指。 她忙捡起刚刚随手丢到缝隙处的碎瓷片,对着翡翠所在地用力割开一条缝。 有蛆虫沿着她的手爬上脖子,她却已经顾不得,用力从翡翠戒圈上率先撕开一个小口。 外面雨声比来时还大,小庙屋顶许久没有修缮,滴滴嗒嗒往里漏水。 即使这样,也无法遮掩捏碎米糊往外丢的响动。 严森捏着手机,死死盯着门外矮小的影子拖长进庙。 终于。 滴水声随着脚步声进入小庙。 岑让川用力剥开一大片米糊,露出大片胸前已经腐烂的皮肤,腐臭味熏得她忍不住边干呕,边使劲把手中的东西往外丢。 异响惊动来人。 “谁在庙里!”朱矮子握紧土枪。 声音大到整间小庙都在回响。 当岑让川剥到脖子以上的黄符米糊壳时,异变发生。 严森不经意间瞥到庙里佛像上端坐的人影,惊恐大叫:“鬼!” 与这声同时响起的还有枪声。 雷声轰鸣。 岑让川盯着黄符下的脸,露出震惊神色。 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双眼泛出琥珀色光芒的黑猫不知何时从屋顶落下,正正好好落在佛像怀中,红盖头垫在它身下,宛如蒲团上的坐垫。 背后蓦地传来木头嘎吱声响,严森急忙回头,吓得大喊:“让川!” 岑让川下意识去看他,从他眼中看到一片巨大的黑影从自己身后压来。 两层棺材盖在此时倒下,视线逐渐缩小。 猛地将岑让川关入棺中。 最后一刻,严森瞥见棺中露出的腐烂人脸,再不犹豫,执行银清说的第三件事。 正文 第38章 vintage古着衣12 “再睡会吧…… “再睡会吧,等会就醒啦。” 和刘缔面容有五六分相似却不是刘缔的女人坐在她身边,将一个金纸折叠的千纸鹤放在她手背上。 岑让川醒过来时,就是在一片曼珠沙华花海。 头顶黄灰色的天空,黄沙流动交织,如涌动不断的沙海。红艳艳的一片蔓延至看不见的尽头,蓝绿色的流萤飘荡在花海上,飘飘浮浮没有停歇,没有目的地飘荡。 她们在花海岸边,四周被血黄色的宽河包围,只有一座桥架在河上,雾气迷蒙,不知通往何方。 岑让川觉得这地方好熟悉,熟悉到她上辈子就来过那般,脑子里闪过零星几个片段,当时和她一起来的……似乎还有三个人? “你要是不睡,该醒的时候,会醒不过来的。”旁边女人误以为她是害怕,笑了笑,摘下一朵曼珠沙华给她,“抱歉,吓了你这么多次,但我实在找不到人。城隍庙也接不了我的状纸,对不起,只能找你了。这枚戒指,是你雕的吧,很好看,可惜我死后才戴上它……” 岑让川混沌的脑袋在这刻徐徐运转。 她想到什么,猛地往后退,惊恐失色,声音都不自觉发紧:“你,你是那具女尸?你不是刘缔!” “嗯……”女人放下手中的花,“吓到你了。” “那你是谁?!” 刘庆远那狗东西花重金造了双层棺椁,又是让朱矮子千里迢迢葬在云来镇山上,又不把尸身火化。 他平日里虽然重男轻女,但很疼爱刘缔,几乎是有求必应。 岑让川一直以为,刘庆远是让朱矮子找了个风水宝地安葬刘缔尸身,没有细想。现在看到面前这个女人,岑让川猛地想起闺蜜苏叶给自己转的帖子,还有里面的一张照片。 死者死亡的事发地,抓拍到红色身影。 原来真如她一开始的瞎想,尸体不是刘缔…… 细想一下,刘缔的死太多疑点,但掺杂了人家家事,加上他们当地异常浓厚的封建迷信行为,一切又皆有可能。 “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 岑让川感觉耳朵有点痒,她摸了摸,又什么都没有。 她第一次这么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是在梦中梦里,又想不起来昏倒之前发生过什么,干脆点头。 女人缓缓讲起她的故事。 语调温和,柔软,带着绝望的平静。 故事发生在岑让川辞职后没几天。 而那个时候,刘庆远的家族生意早已出现危机,呈现出崩盘局面。 某种程度上说,岑让川运气是好的。 但也让她明确意识到,她经历的这一切都有某人在精心布局。 他利用刘庆远,利用五百万,利用她的心理,如布下蛛网,将她一步步引诱入局。 而她,连他真正的目的都不知道。 三天后。 云来镇传出一件骇人听闻的杀人事件。 因警方通报未出,大家也只能私底下讲讲,不敢乱造谣,生怕惹事。 同时,镇子上还压下了一件玄而又玄的奇事。 引得镇上的人这几日都在讨论,热度竟把杀人案盖了过去。 张奶奶葬礼上,刘庆远父亲,那位一百来岁的人瑞不知怎的,到了大半夜仍然徘徊在张家民居中,无人来接。 众人算算时间线便明白过来。 那个时候刘庆远因酒驾撞人被抓。 而他的狗腿朱矮子也因杀人未遂被捕入狱。 可不就是没人接嘛! 也正是因为没人接,所以才会发生接下来的事。 那天晚上,灵堂仅剩白芨还清醒,在灵堂叠金元宝。 陪她的阿姨婶子实在熬不住,宿在一楼房中。 白芨因为收养自己的奶奶去世身心俱疲,却睡不着。 到了夜里,混沌的脑子才逐渐清醒过来,张奶奶已经死去,不会再回来。 这个认知让她忍不住想哭,当第一颗眼泪落在金元宝上,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泪水逐渐把金纸打湿。 白芨承受不住,终于压抑着哭出声。 她本来就是孤儿,被上山采药的张奶奶捡到后十几年时光都在奶奶身边长大,原以为祖孙两个还能有更多时间相处…… 可惜人的寿命终究抵不过时间侵蚀。 奶奶的皮肤就像寺庙里的金像,上面的金箔会随着时间氧化脱落,而人的皮肤会长斑,变得皱皱巴巴…… 原本只是花白的头发也渐渐白得像街角贩卖的白色棉花糖,不掺杂其余颜色。 她的眼珠一日比一日浑浊,却依然明亮地注视她。 直到奶奶去世前的一晚,她还在跟自己讲故事。 讲义妁、讲谈允贤、讲曾懿等等古代有名医师生平事迹。 讲到不知不觉睡着,最后含含糊糊地说。 “白芨,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世界是很大的,你不用像奶奶一样困在云来镇。好好读书,走出去看看啊……替奶奶去看看……” 然后,奶奶再也没醒过来。 夜里依旧和白天一样下着雨。 天井处水流声不断。 白芨的哭声湮没在雨声中,安静地无人能听到。 她攥着金纸蜷缩在竹椅上呜咽,任由泪水打湿袖子,浸透手臂。 未曾熄灭的火盆随着沉闷步履靠近慢慢静止,直至熄灭前的一刻,陡然变成青绿色。 四周温度霎时冷下。 白似米粒的东西在半空蜷曲,掉入火盆,燃烧后散发出难闻的糊味。 白芨闻到焦糊味,这才抬起头来。 带奠黑字的白灯笼在屋檐下摇摇晃晃,吹得内里蜡烛也跟着明明灭灭。 在念往生咒的录音机发出呲啦啦卡壳声,逐渐变成老年男人陌生的咳痰声。 微弱天光泄入。 灵堂内物与人的影子都在朝西方倾斜。 延伸至脚边的影子却反常地朝她这北边方向爬来。 白芨心中一惊,抬头看去时,白灯笼被风熄灭。 丧幡飘落,遮住双眼。 她忽然闻到有熟悉的香气飘来,压下即将袭来的腐臭气味。 那是张奶奶生前经常用来给她擦香香的雪花膏味道。 重物落地。 如西瓜般砸得满地都是。 白芨扒下莫名其妙飘到脸上的白布,只看到一具无头身体朝自己砸来。 “砰”地一声。 分崩离析。 满地黑血肉骨与密密麻麻的白蛆像倾倒出去的变质肉汤,砸得满地脏污。 白芨吓昏倒前的一刻,看到尸身背脊后的红木架,上面用来牵制的铁丝还在微微颤抖,被它锢住的头颅却已经碎裂。 夏末下的一场大雨。 下了整整三日。 挂在墙上的日历被撕去一页,便只剩下半本。 看看日子,已是秋初。 田里的水稻还是青绿色,再过段时间又要让家里人回来一起帮忙收。 但那个时候,正好是镇子上学校开学的日子。 窗外有拖拉机路过,发出“突突突”的车声。 因为烧的是柴油,黑烟缭绕,靠近窗边的床位能闻到些这股呛人的气味。 病房里静悄悄的。 三个人被安排在这间房子,挂着药水。 早晨时保洁员才拿消毒药水把房间拖了一遍。 不知道怎么回事,医生明明说昨天大概就能醒来的三人现在还躺在病床上,又是看心电图又是拿灯照瞳孔,确认三人都还活着。 一个上午时间,护士医生已经来了两三趟。 岑让川醒来时已经是下午。 眯眼望着天花板,只觉又困又倦,脑中一片空白。 她听到了点打盹声。 微微往下看去,有两名穿着警察制服的人坐在床尾,脑袋跟鸡啄米似的。 她…… 怎么了? 岑让川想不起来事,一边耳朵还疼的厉害,不知怎么回事。 她看看左边病床,有个男人,盯着那熟悉的侧脸,她脑中开始加载记忆,这才想起来。 是严森! 自己被关进棺材的最后一刻发生了什么? 他为什么会在医院? 刘庆远、朱矮子、刘缔、土枪、嫁衣…… 岑让川猛地坐起。 她动静太大,惊醒正在打盹的警察。 没来得及寒暄,岑让川直接指着严森问:“他怎么了?” “噢,没事,就是被土枪子弹擦了皮,又受到惊吓。给他打了镇定剂,睡到现在。”警察操着浓重乡音道,“我们有些事想问你,你现在可以接受问询吗?” “不行,我脑子太乱……”她说的实话,信息量太大,她刚醒脑子有点处理不过来。 再看右边,白芨? 警察也不着急,等她缓过来再说。 见岑让川又去看白芨,年轻点的女警说:“她是惊吓过度,也打了针镇定剂。” 没事就好…… 岑让川揉揉耳朵,露出痛苦的神色:“耳朵好疼……” 乡音重的警察道:“疼就对了,一个姑娘家家的那么大胆,敢躺棺材里。蛆虫爬你耳朵里,光清理就花了半个多小时。” 女警拍了一下他,示意他闭嘴。 听到这噩耗的岑让川脸色几经变幻,最后变得铁青。 忍了忍,她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问:“我睡了几天?” 女警比出三根手指:“三天。” 三天? 三天! 被她丢进池塘的银清! 不等她这边提出要回去,远离热闹地区的老宅已经在三天内被藤蔓占领。 吊在房梁上的绿藤散开。 一具被黏液覆盖的躯体从茧中掉落到铺满藤根的地上。 宅子里静悄悄的。 琥珀色眼珠的黑猫从桥上走过,越上围墙,走过布满黑藤荆棘的沿廊往下望去。 主屋小楼旁,银杏树后绕出一道未着片缕的高瘦人影,墨发垂落至脚边。一点一点,摸索至另一具与他长得一模一样却着丧服的人,举起手中利刃。 寒光飞掠。 水花四溅。 青绿银杏叶在本该在十月才变黄,却在这七月初就已经不同寻常地浸染上深秋颜色。 正文 第39章 vintage古着衣13 “根据我们…… “根据我们得到的线索,你与刘家曾为雇佣关系。因为要继承你姑妈留下的遗产所以才来到云来镇。你曾多次雨天上山,是否早就知道墓地里的女尸不是刘缔?三天前,张奶奶张瑜葬礼,我们走访群众,你表弟曾与严森一起上山,严森还在医院,你表弟却不知所踪。我们是否可以认定你与此事有关?你与刘家关系并不好,刘家曾多次抢夺您作品发布,岑小姐,希望你认真回答,如果可以,请把您表弟也叫过来。” “我要见刘庆远。” 小小的问询室里。 光线晦暗,空气中有股潮湿的气味,像地下室刚拖完地时散发的水腥气。 面前两个警察愣了愣。 强光照射下,岑让川不为所动,没有露出一丝心虚的表情。 “岑小姐,希望您明白,您现在是嫌疑人。如果不说清楚,你将面临偷盗侮辱尸体罪,三年刑期。” “我知道,我要见刘庆远。” 不论他们怎么问,岑让川永远只会有一个回答。 她要见刘庆远。 事情一切源头都在刘庆远身上。 她要赶紧处理好,把严森和银清在这件事中摘出去,而不是继续混在这烂泥中,让已经明朗的事情变得更复杂。 她还要回去看看银清死没死。 死了她就得扛着鲛人往外跑路。 不然,她要是被困在监狱,岂不是让黑衣银清更方便弄死她? 在岑让川的坚持下。 两个嫌疑人见面了。 时隔多日,他们再次见到对方是在这样的地点。 谁都没有想到。 刘庆远看起来苍老许多,原本用发胶精心打理的黑发已经变得灰白。 长得像蛤蟆的老脸上多出好几条皱纹,这让他看起来更像他那只精心收藏的茶宠蟾蜍了,满脸皱皱巴巴,鬓发下的皮肤不知道接触了什么,麻麻赖赖的像要随时喷发的小血山,顶端已经流脓。 “刘庆远。”岑让川主动开口喊他名字。 她们之间隔着长桌,有四名警察身上戴着各种棍棒站在二人身侧。 被喊到名字的人像听不到那般,低垂着脑袋,似在等什么人。 岑让川知道他在等谁,平静地说:“她不会来了。” 银清说过,冤孽压身的时候,只要施害者内心出现一丝动摇或者害怕,就会被言语暗示侵入,瓦解意志。 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面前的人无动于衷。 果然自己这种话没用。 岑让川默了默,继续说道:“刘盈说,刘缔也已经死了。” 刘庆远依旧不动,指关节却已僵硬。 “刘盈来找我了,因为我刚搬来时,宅子里不干净,我想上这边的道观躲躲,没想到被缠上了,时间是一个多月前。”她这番话相当于交代自己第一次出现在山上的原因。 四个警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望向另一侧玻璃。 单向玻璃后。 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们。 “这件事本来跟我无关,如果不是刘盈找我,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跟你们家的人有交集。刘庆远,刘缔这么久没跟你联系,你不好奇吗?”岑让川盯着他,态度忽而变得咄咄逼人,“你早就知道,装作不知道是不是?你看似疼爱她,却把她当宠物一样养大,可你没想到吧,你儿子似乎也一个多星期没跟你联系了?” 提到他家儿子,刘庆远猛地抬头,双目赤红:“你……什么意思!” 岑让川这时却往后退去。 直到两双手将她按住。 她止住后退的脚步,防备地盯着刘庆远:“小庙往西走,香樟树下,两座坟,你猜猜是谁的。” 刘庆远霍然起身,像头被激怒的野兽那样朝她扑来。 恰在此时,封闭的审讯室内不知从哪掠来一阵大风,在场所有人都听到环佩叮当声,窸窸窣窣响个不停。 手机录音机摄像头在这一刻全都失去作用,只响起呲啦啦的电流声。 刘庆远眼瞳里映出的不再是岑让川的身影,而是一片血色。 红盖头边缘穗穗被风吹得摇摆不停,完全遮住岑让川身影。 有一瞬间,审讯室里温度立时下降了好几度,连桌子边缘都结了一层冰霜。 刘庆远瞳孔猛地紧缩。 时钟在墙上滴溜溜逆时针旋转,日月转换无数轮,所有景象都在往后倒退。 红嫁衣褪去,变成镜子中一套精致却略有些旧的黑白套装。 白色花瓣盛开在白衬衣胸前,镂空设计下有朦胧的薄纱覆盖。 暗纹鱼骨束腰四角均有淡淡的金黄色金线刺绣,用以点缀,两侧绑带已经被扎好蝴蝶结。 黑色长裤盖住脚背,只能看到长靴的鞋面和细细的鞋跟。 刘盈拿起又大又宽的黑色玫瑰帽戴在头上,转身问:“好看吗?” 岑让川望着她,认真看了一遍,这才笑着回答她:“很好看。” “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套古着衣了~”刘盈拎起看起来像长裙的长裤,面料垂坠感极好,用料也足。 她在原地旋转,黑色布料像在半空中飘起的黑色玫瑰,神秘又危险。 刘盈跳着舞,哼着歌,来到镜子前,拨开香奈儿口红盖,枣泥色覆盖上她浅淡的唇色,哑光口红有些不流畅,她伸出无名指在饱满的下唇上碾弄,间或抿唇,让口红更均匀些。 岑让川站在她背后,只看到帽檐下她艳丽的唇色,宛如一片红色花瓣。 刘盈化好妆,喷上香水出了门。 临走前,她站在门外,对岑让川说:“我今晚不回来啦,你一个人要好好在家噢。” 强烈的不好预感让岑让川想上前留住她,可当岑让川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时却愣住了。 黑猫? 她什么时候变成一只黑猫了! 正当岑让川疑惑,镜子碎了,蛛网般布满整面全身镜,最后,它变成了一扇窗。 她透过明亮的玻璃,望见里面的两个人。 刘缔哭得撕心裂肺,哽咽地向表姐刘盈哭诉:“姐,你都不知道我爸有多混账,他自己生意不行,连同朱矮子一起要我的运气,说只是借运,以后会好的。结果我答应了,生意也有了起色,他们转头就开始跟我要更多。天天跟我要这要那,怎么不冲我弟要?他们对外说的好听,什么都留给我,结果家里不动产和其他产业全写的我弟名字……” “你不要哭啦,这样吧,既然你爸这么绝情,你跟我走?我们公司最近在招人,以你的设计能力一定可以自己慢慢攒出一笔钱的。大不了以后跟你爸断亲,让你弟给他养老……” “可是表姐……我不甘心……凭什么我弟只是多长三两肉,就可以轻而易举获得一切……”刘缔蓦地抬起头,“这样,你帮帮我好不好……” 看清刘缔的脸,刘盈和窗外的黑猫都吓了一大跳。 明明不过二十几岁的人,脸上皱纹却堪比六十多岁的老人。 刘盈墨色长发迅速褪去深色,变成深深浅浅的灰。刘海下,那双本该黑白分明的双眼已然浑浊地像洗笔水,灰黄混沌。 “你看,表姐,他们把我弄成这样了!我才二十多!他们这是要我命啊!你帮帮我!帮帮我好不好!全家只有你最在乎我了!帮帮我啊!” 刘盈被她如今似癫狂老妪般的状态吓得连连后退,一不小心,撞翻了桌面上的水杯。 玻璃碎片在地上发出响亮的碎裂声。 刘缔看似苍老,力气却大得惊人,将刘盈死死按在地上。 “喵呜喵呜——” 黑猫凄厉的叫声在窗外响起。 岑让川用爪子猛烈抓挠窗户,想去救刘盈,可这层窗户却跟被钢水浇筑,坚硬地不可思议。 矮小人影从房间里窜出,无声无息窜到两姐妹面前。他拿起尖锥,在刘盈没有注意到时,对准眉心用锤子用力扎下。 惨叫声穿透玻璃,过电般让根根毛发都颤栗起来。 尖锥穿透后脑,刘盈睁大的瞳孔中倒映出两张狰狞面容。 视线被血色遮掩,逐渐陷入黑暗。 “把我的运改成我表姐的。” 她听到刘缔的声音冰冷响起,“我爸不是让你们伺候好我弟吗?这样,你把我弟也弄死,我爸那边我来想办法,事成之后,我四你六……” 我四你六。 原来,她叫自己来这,不是为了喝茶…… 可是…… 为什么后来,刘缔也死了? 所有场景如潮水般褪去。 昏暗的审讯室已如冰窟般寒冷。 刘庆远跪在地上,喃喃自语:“完了……完了,一切,全完了……” 他像是只会重复这句话的老式录音机,不断卡带。 室内四个警察惊魂未定,按住她们两个人的同时皆是惊惶未褪的神色。 他们望向岑让川,表情已经变得惊疑,似乎在怀疑她的身份。 正在这时,有人拿着一封信,走进室内。 回去的路上。 晴天转为阴天,晴朗不到一星期的天空,似是又要下雨。 岑让川手上拿着那封莫名其妙让她代为转交的信忍不住好奇,她悄悄打开信封,拿出里面真正的信。 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银清亲启]。 为避免被人拆开,还用火漆封了老长一条。 “……” 防她呢? 警察局距离老宅有点远。 打车打了十分钟没人接单,连个共享自行车都没有。 岑让川服了,认命地打算用自己双腿走个几小时走回去。 走到半路,看到一个熟人。 是那个载纸皮箱蹬得飞快的老爷子。 她连忙跑上去,跟老爷子提出一块回去。 老爷子虽然耳背,但她搭顺风车的请求倒是听清楚了。 车架一打。 车铃铛叮铃铃响。 车轱辘转出残影。 她们便飞快离开了这片地方。 白墙青瓦在身边飞快倒退。 岑让川吓得抓紧屁股下的车板,吼道:“老爷子你骑慢点!” “啥?还慢呀?!”老爷子该耳朵好使的时候从没好使过,听到岑让川这么说,干脆站起来蹬。 岑让川:“……” 她再也不坐车神老爷子的自行车了。 这速度堪比满油的摩托车。 她一路提心吊胆,到了目的地腿还软着呢。 炒粉阿姨稀奇地看这对爷孙组合,喊道:“老爷子!老当益壮啊!载个小年轻都这么拼命!” “啥?今晚不吃米粉!”车神老爷子摆摆手,“下棋去咯,小姑娘下回见啊。” 岑让川扬起假笑,努力朝他挥手。 那句谢谢是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想到宅子里那只保她日后荣华富贵的鲛人,岑让川转头买了轮椅和三盒炒粉上了桥。 站在宅门前。 她咽了咽口水,做足心理准备推门进去。 里面一片死寂。 似是又回到她初次到宅子里的时候。 等她提着大包小包绕过壁照,穿过月洞门。 几天没回来,面前景象让她情不自禁骂了一声。 “草。” 正文 第40章 vintage古着衣14 沿廊被藤蔓…… 沿廊被藤蔓压塌,池塘上方藤网密布,遮天蔽日,几乎见不到水面,只能瞥见几点零星反光。浓郁的植物腐烂气息甜腻到令人作呕,随着雨水浇入每寸土地,离得近的,野草丛都秃了一块。 她急急忙忙去沿廊旁的另一条小路,径自穿过去。 可在穿过月洞门的瞬间,有种奇异的感觉传来,像穿过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透明薄膜。 不知怎的,就回到了原地。 他不欢迎自己回去。 岑让川能明显感觉到银清在释放这个信号。 她不信邪,又走了一遍,这次更离谱,她直接被送到大门外。 “……你有本事让我这辈子都别回去!”岑让川气得破口大骂,一脚踹向厚重大门。 以往摇摇欲坠的大门,此刻异常结实,跟石墩一样踹都踹不动,反倒让岑让川差点脚趾骨折。 “我靠,你个王八蛋……”岑让川捂着脚,吼道,“不让我回去,你倒是给我把鲛人丢出来啊!” 话音刚落,旁边小门处传来几声杂响。 她买的轮椅和米粉被丢了出来。 只是塑料盒里的米粉…… 鲛人估计是饿得够呛,连塑料盒都啃了两大口,牙印上还残留着鲛人特有的浅蓝色口水。 没吃多少,就被银清尽数给丢了出来。 “噗通”一声。 似是又把什么东西丢进了河里。 她转头去看,什么都没有,连水花都没见着。 “老娘不回去了!你有本事别求我!”岑让川疼得一瘸一拐,十分有骨气地转身离开。 王八蛋个狗男人…… 自己分身自己不管好,气全往自己身上撒。 现在连门都不让进了。 行,她不回去了,到外边潇洒去。 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却在直打鼓。 银清不会已经被黑衣银清干掉了吧…… 如果没有…… 他还要杀自己吗? 想到这,岑让川马不停蹄去附近买除草剂塞口袋里以防万一。 没了住处,她只能地图上去搜附近的宾馆。 云来镇再一次让她感到无语。 小破古镇唯一一家最近的宾馆居然在医院附近?! 那她千里迢迢跑回来算什么?! 算她能跑吗? 岑让川想去宅子外搜寻新买的自行车。 找了半天无果,气得她又咬牙切齿骂了银清半个小时。 她第一次来镇子开的小破车倒是在附近,因为不经常开,都快成了僵尸车。问题来了,她的车钥匙在主屋小楼…… 银清…… 这个千年祸害…… 她要给他浇热水,浇死这狗日的…… 岑让川骂骂咧咧,揣着泡毒液后的手机想先去找秦叔修一修,却被告知他三天前被车给撞了,现在在医院里。要想找另一家修手机的,要往东走一个多小时,收费还贵。 此时天色已晚。 不得已,岑让川只能靠双腿去那家在医院附近的九十九块钱住三晚的宾馆。 至于招待所? 她这辈子都不想去第二次…… 那次在浴室看到自己双腿之间的婴儿吓得她到现在都还印象深刻,也是从那时起,她坚定了丁克的念头。 如果能拿上四百万尾款,余生她将享受单身贵族人生。 这次没有顺风车,自行车也没有。 她就靠着双腿走得头晕眼花,好不容易才走到宾馆。 这家宾馆比起招待所也没好到哪去,破破烂烂又阴森森的。 装修家具还是八九十年代的港风,到处都是塞满物品的红木家具。 走进去前台,木柜台虫蛀掉了也舍不得扔,旁边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还有个红脸关公立柜神龛。 前台对面,是个简陋的会客厅,摆满各式各样的听诊器、血糖仪、测量器等等看起来随时随地可以退休的医疗器具。 但因为时常有人打扫,看起来还算干净。 小宾馆能住人就住吧…… 还能咋地?真要睡大街就老实了。 岑让川没了办法,走到前台拍响铜色铃铛:“有人吗?” 一连拍了三下,终于有人回应:“来了来了!” 这楼隔音也不咋地,宾馆老板从楼上跑下来的声音格外清晰。 “咚咚咚”的脚步声踩在木质地板上,还在扑簌簌往下落灰。 “……”她真要住这吗? “来哩来哩,诶,是你啊,定了房间吗?”圆脸似满月的老板脸色红扑扑的,边说着边脱下塑胶手套,“是手机上定的吗?美团给我看看。” 岑让川注意到她手套上还有残留的辣椒末,红艳艳的很新鲜,刚刚应该是在腌什么菜。不知怎么,这点细节反倒让她安心了。 只是…… “你认识我?”岑让川说着,把截图送到老板面前。 她盯着老板看,似乎也觉得有点眼熟。 “诶呀,张奶奶葬礼,咱后厨见过呀!”圆脸老板乡音浓重,不熟练地在破旧台式电脑上输入住房信息,“好哩,你去二楼208,靠河的房间安静点。晚上要是听到什么叫声你别害怕,不是啥大事。” 岑让川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这家宾馆开在医院附近的原因,并不是给她这种人建立的。 而是给云来镇附近村落的村民。 这小破地方就云来镇有一家三甲医院,其他镇子不是一甲就是二甲,医疗条件落后。云来医院住不下人,只能来这家小破宾馆。 岑让川刚接过房间钥匙,就有一行人进来验证了她的猜想。 穿着中山装的老爷子被搀扶进来,拿了医院的证明给老板看,房间订购价是五元一天,比她订房便宜了好几倍。 岑让川没说话,拿着钥匙上楼。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严森白芨和秦叔不都在医院吗,明天或许自己能去看看他们呢。 她打开房间门,里面敞亮又干净,右边靠窗是大床,左边是卫浴,美中不足就是有点小。 但三十块一晚,已经是骨折价。 要是放某个超雄密集的特别行政区,非得收个近千的价格。 岑让川走进去,开灯推窗,底下恰好是那条宅子门口流过来的河。 天色已晚,云来镇没有重工业污染,深色夜空遍布硕大的星星,像真能伸手摘下来一样。 她还真这么做了,伸出手作势要摘。 不知从哪飞来一块石子,“啪”一声打在她手边。 岑让川吓了一跳,忙收回手骂道:“谁他大爷的玩弹弓乱扔东西!” 回答她的,只有楼下敲着车铃铛路过的自行车。 “……”灵异事件? 刚经过红嫁衣事件摧残的岑让川疑神疑鬼,检查好几遍依旧没发现端倪,干脆下楼觅食。 夜里静悄悄的。 岑让川还顺道去看了眼严森和白芨。 这俩倒霉孩子听说是醒了一小阵,又睡了。 至于秦叔,早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一只脚打了石膏,被高高吊起。 看到她来,秦叔还跟她打招呼,要切苹果给她吃。 岑让川苹果吃进嘴里那刻才意识到…… 他俩究竟谁才是病人…… 哪有病人给看望的人切水果的…… 简直倒反天罡! “刘庆远怎么样了,我早上听病房里的护士说,你被卷进去了?上午还被带到警局?没事吧?”秦叔见她发愣,又叉了一块苹果给她。 “没什么事,再过几天警方通报应该会出来。”岑让川不太想说这件事,刘家全体作死,一个无辜的都没有,除了刘盈。 她想接过秦叔手里的苹果,他已经把削好的放在岑让川手里的小碟子中:“慢点吃,我听说严森和白芨也进医院了。你要好好休息一下,看这黑眼圈,云来镇要是有动物园,你可以进去客串下熊猫。” 岑让川忍不住笑:“那我现在是不是该收你门票钱?诶,对了,你怎么撞到的?我要不是去手机店找你,我都不知道你进医院了。” “运气差呗,你手机又坏了?” “是啊,进水,屏幕也裂了。” “那我得快点好起来赚你这笔钱。” 两人聊天聊不到十分钟,护士过来催促岑让川赶紧离开,医院这除了家属和护工,每个病人身边陪护不能超过一个人。 秦叔家族人丁凋零,没有家属陪床,只要一名和他年纪差不多的护工陪同。 岑让川临走前,秦叔难为情地问:“让川,有空能不能去看看我女儿?医生说我还有一段时间才能出院,她在我手机店左转卖特产的大娘店里,你也不用怎么看,跟她说说话,说再等我几天我就能出院了。” 她站在门外,白炽灯下秦叔不好意思地望着她,有些羞赧。 他已经不年轻了,瘦瘦弱弱的身体装在宽大的病号服里,显得更为苍老憔悴。 头发没有经常染后掉色地很厉害,露出原本花白的寸头。 岑让川望着他,不期然地想起刘庆远。 她点点头,笑道:“好嘞,我明天就去。她叫什么名字?” 秦叔这才松了一口气,也冲她笑笑,目送她从窗边走过,直到被墙壁阻挡这才收回视线。 她叫苏明空。 随母姓。 原来父爱这种东西,在名字里也有体现。 刘缔,留弟。 夜深人静。 岑让川躺在床上,想起刘缔以前无意中透出的话,背后一阵寒凉。 她闭上眼睛,控制自己不去想。 结果听到一阵细响。 像有谁在敲窗户。 岑让川刚翻身,一大团黑影裹着水腥气从窗户外窜来,“啪唧”一下砸到她身上。 其身躯之重,差点没把她胃里的晚饭压得吐出来。 “上来了上来了,终于上来了。诶,人呢?岑让川?岑让川?” 被喊到名字的岑让川一口气没倒上来,差点昏过去,她硬是从被窝下挣扎出声:“滚……” 压在身上的人知道自己重,慌慌张张退开,还帮忙把岑让川的被子扯开。 窗外月色皎洁,倾洒进来照亮了房间。 鲛人浑身湿哒哒地蹦到床上,刚替她扯开又手足无措地盖上。 红晕从耳朵尖一路红到锁骨以下,彻底成了红烧鱼。 鲛人羞恼喊道:“你怎么不穿衣服!” “……大哥,你主体把我赶出来时给我带衣服的机会了吗?” 宾馆里没浴袍,有她也不敢穿。 今天穿的衣服不脏,被她晾在通风口吹着。 岑让川打算明早去集市买一身三十块钱两套的奶奶装。 “……那你今晚能回去吗?他挺想你的。”鲛人心里哀嚎自己惨呐,谁会拿一条鱼做信使。 但凡银清能分个鸟出来呢? 家里不是还有只猫吗?总比他这条鱼方便。 就因为岑让川一句把鲛人丢出来,银清居然气头上真就丢出来了。 丢出来就算了。 他们几个感官像老旧电线,偶尔互通。 银清偏偏今晚压抑想念的情绪传到鲛人这,不就想让他来这哄人,让岑让川回去。 岑让川避到旁边干燥的地方,硬气道:“不回,我要睡了,你赶紧给我滚。” “别啊。你要是不回去,他会把我做成鱼脍的……”鲛人欲哭无泪,“他很好哄的,你给他买束花就好了。” 买束花? 岑让川从被窝里重重哼了一声,摆明不肯先低头。 正文 第41章 vintage古着衣15 鲛人哼哼唧…… 鲛人哼哼唧唧半天,就差色诱。 但也只是想想,他要真敢色诱,爽到的那刻控制不住传到银清那,他的寿命也到头了。 去头油炸、红烧、煲汤、焖煮、醋溜…… 中华上下五千年,总有一个银清喜欢的做法。 鲛人都能想象到以银清那隐藏在清冷温雅表象下邪恶病态的内心,绝对会把他做成满汉全席,然后诱哄着岑让川吃下去。 别以为他不知道! 千年以前银清就不止一次想这么干过! “现在宅子里什么情况?”装哑巴装了半天的岑让川问道。 她更担心她的四百万尾款还付不付的出来。 说到这,鲛人已经用半边被单把自己弄干,正往地上挤水。 他一边用力挤一边说:“你亲的那个现在被银清吊在树上做风干腊肉,不知道死没死,我和他感官不互通。” 岑让川霍然睁眼,一骨碌爬起来:“等等?!你们感官互通?” 她以前没接触过非人的玩意,根本不知道他们居然还有这个设定。 那她每次和银清那个……他们不会都知道吧…… “时断时续。不过,只有主体通分身,分身之间不互通。” 鲛人想认真解释,岑让川直接上手往他尾巴上摸了一把。 滑溜溜的,鳞片紧密,跟摸鱼没什么区别,只是他的体温似乎更凉一些。 鲛人:? 岑让川:? 两人面面相觑。 鲛人咬牙:“你在干什么!” 岑让川:“你们不是感官互通吗?这样子呢?” “你觉得呢?他最防着的分身就是我。”鲛人越说,嗓音越抖,“他现在从我的头发丝到尾巴尖都重点监视着,生怕你把我睡了,现在我就是半个银清,你居然还敢这么摸我!” “啧,就摸个尾巴。不碰你行了吧。”岑让川收回手,在被子上蹭了一把,鱼特有的黏液沾手上,又黏又滑。她清了清嗓子,支吾其词:“那……我和他那个的时候,你们知道吗?” 她更想知道这个! 要是知道也太丢人了! 鲛人不明白她说的话,疑惑道:“那个?哪个?” “就……那个?” “哪个?” 岑让川无语看他,鲛人眼里全是不解。 靠,不会真没开过荤的吧? 她决定换个明确点,但又委婉的说辞:“亲完嘴之后生命大和谐的动作。” “……”鲛人脸色爆红,“你,你怎么……下流!无耻!” 岑让川裹着被子又躺下了,眼看就要继续装死。 鲛人忙说:“你别睡啊,快起来。就……你们那个,银清控制不住的时候……我们能感觉到一点……就一点!” “……” 她还能不能有点隐私? 孩子大了,给条裤子穿行不行? 岑让川想到自己和银清搅在一块酱酱酿酿他无数分身都能感知到就想死。难怪黑衣银清即使自己没有那部分零件也想着交媾的方式,还说出也想要试一试…… 敢情他们都知道! 她做的不是一个人,是千军万马是吧? 岑让川恨不得给自己一榔头,问那么仔细干什么! 现在知道了又恨不得自己不知道。 鲛人絮絮叨叨半天,见她没听,赶紧把话题拉回来:“其实你现在回去哄哄银清,他也没有余力对你怎么样,你考虑下?明天跟我回去?银清真的蛮好哄的,你对他好一点,他就原谅你啦。” “没有余力?我看他挺有力的,能把我俩都捆起来绞死,和我亲过的那个一块挂银杏树上做腊肉。” 岑让川话里的阴阳怪气鲛人怎么会听不懂。 他放下手里拧干到一半的床单,犹豫道:“你走了之后,他把黑衣服那个吸食过去一半,分裂出来另外一个没穿衣服的。没穿衣服的那个先醒,差点把银清杀了,银清现在失明又失聪,你完全可以拿捏他!” 趁人之危是吧? 她喜欢。 岑让川脸上不自觉带了点缺德的笑容:“把他差点被自己分身宰掉的事放出来,详细讲讲,我听着开心开心。” “……他虽然失明又失聪,但我看到听到的,他能知道。”鲛人不得不提醒她,“你确定要开心开心?” “早不说!” “我跟你说了我们感官共通!”鲛人发现这人听话从不听全,光听重点词。 但鲛人没撒谎。 岑让川走后,宅子内当时银清的处境其实很危险。 黑衣银清脱离他们太久产生易变,如果没有她那一瓶死马当活马医的除草剂,现在宅子里他和银清都得死翘翘。 解决掉这个大麻烦后,那个从银清身体里再次分裂出的家伙就好对付多了。 当时银清昏迷着,新家伙却要下手,被鲛人用鱼尾扇出的水刃掀飞,银清这才得以保全性命。 不然以银清的性格,在他虚弱到五感失三感的情况下铁定要把鲛人这个储备粮弄死。 “要不是我救了他,你现在都看不到我嘤嘤……”鲛人说起几日前的经历,越说越委屈,眼泪变珍珠,“咔哒咔哒”往下蹦。 为什么他哭起来有音效了? 鲛人擦干眼泪低头去看,岑让川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床头柜的烟灰缸放在他下巴处接珍珠。 鲛人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想用大尾巴拍死这个女人,又怕银清报复,窝囊地吞下这口气:“我说这么多,你有没有听进去!” “哭完了?这么快?”岑让川坐起来跟奴隶主似的数珍珠,“一颗,两颗,三颗……才七颗,有点少,算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鲛人目光不善盯着她。 岑让川把珍珠收好又躺下:“行了,听进去了。要我回去可以,第一,跟我道歉。第二,我要精神损失费。第三,给我能制约他的东西,少了其中一个,我、都、不、干。” 鲛人作为传话筒,立刻传达银清的回答:“第一,对不起。第二,可以,回宅子就带你到金库中,要多少拿多少,但提醒一句,你这个月漏财。第三,同意,已经放在宅子门口,随时可取。” “行,那你等着吧。姑奶奶心情好了再回去。”岑让川暗爽,完全忽略了银清的提醒,“对了,警局里有个老头给你送信,说认识你。” 她爬起来,去抽屉里找那封信。 月色明亮。 将室内照得半是昏暗半是朦胧。 白色被子被掀开一角,长发散落,光洁的蝴蝶骨清晰可见,在黑夜中无端多出几分旖旎。 约莫是在下层抽屉,身躯往下弯曲,露出半边看似细瘦实则有力的腰。 “找到了……”她话音未落,背后贴来一具寒凉的身躯。 鲛人声音变了,不再高扬,反倒无限接近银清的声线。 低沉喑哑,如清泉流淌过山岩。 “回宅子,让川……” 岑让川慢慢回头看去。 鲛人长发不知何时变成了黑色,连同眉睫都晕染墨色。银白色双眸泛起金黄色光芒,流光溢彩。 清冷如霜雪的容颜胜过无边月色,眼中盛满的欲色如湖面的碎光金箔,潋滟盈润,满到快要溢出。 “让川,我想你了。原谅我好不好?”被银清上身的鲛人用眼神勾她,握着她的手却没有向以前那样贴近自己的皮肤,“明天回宅子……我想……” “要”字还未说出口,重点部位猛地被击中。 剧痛瞬间传遍四肢百骸,几欲昏厥。 墨色与金色迅速消退,整个房间都充斥着鲛人的哀嚎。 “痛痛痛痛痛——” 隔壁立时传来拍墙声:“大半夜的做什么呢安静点!” 楼上楼下被隔壁带动,纷纷开窗声讨深夜扰民行为。 岑让川咬牙切齿裹着被子,随手拽了片布料往鲛人嘴里塞,怒吼道:“给我闭嘴!” 鲛人痛得在地上翻滚,地上全是从他眼里流出的珍珠。 绮丽长尾拍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声响。 岑让川意识到自己下手重了,忙摁住他说:“小点声!” 鲛人疼得激出血液中的三分兽性,一口咬在她手背上。 尖牙从两端生出,陷入皮肉,在即将咬穿她掌心时,那双银色眼眸再次晕出金色,压制下兽类杀意。 她趁此机会忙把手缩回,却一不小心碰到冰凉湿润的东西…… 屋子顿时陷入死寂,半点声响都听不到。 连窗外吹入的风也在此刻静止。 两道人影在地上无限拉长,一动不动。 岑让川大脑宕机,机械般转动眼珠子去看。 就看到鲛人鳞片分布下凸出来的一大块泛滥白肉,顶端是和银清一样的浅粉。因为刚刚被粗暴对待,从鲛人手缝中依稀可见深红色淤痕。 “岑让川,不许看!”虹膜银金色交替,愤怒的神情如出一辙。 说不清究竟是鲛人还是银清。 岑让川忙别过脑袋,却控制不住思绪翻滚,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黄色废料,重新躺在床上也都在想既然前面那啥,那后面是啥样…… 鲛人的具体构造究竟是什么样子? 好奇心驱使下,她慢慢伸出手去触碰坐在床边边捂着受伤部位边单手拆信的鲛人。 近了…… 更近了…… 信封被拆开,展开发黄的信纸,当看到上面的字体,鲛人愣住。 与此同时,一只手贴上了布满鱼鳞的屁股。 鲛人拿着信面无表情地缓慢回头,夜晚虹膜灿若金乌,发丝如墨。 “诶?你怎么又变了?”岑让川没话找话。 正文 第42章 vintage古着衣16 俗话说,老…… 俗话说,老虎屁股摸不得。 也没人告诉她,鲛人屁股也不能摸啊…… 也怪她。 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的手呢? 岑让川惆怅,听到旁边时不时传来呜咽声和“吧嗒吧嗒”珍珠掉桶里的动静,默默在心里叹口气。 鲛人的小小鱼折了,各种意义上的折了。 问题是…… “他是不是有病?脑子分裂坏了……你俩在一块的时候又没用前面,他折断我前面有什么用……早知道不来宅子了,都是一群脑子有病的……银清脑子有病,岑让川脑子也有病……踹他踢我干什么……我明天就走,再也不来这,呜呜呜——好痛——” 岑让川背对他,听鲛人在后边鬼哭狼嚎大半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个房间闹鬼。 她正要闭上眼睛,眼角余光却扫到黑暗处有个小小的人影似要朝自己爬来。 睡意朦胧一下子被驱散,她定睛去看,原来是门边放置的架子。 鲛人还在念念叨叨,岑让川烦了:“喂,传说你们鲛人能靠歌声迷惑水手是不是真的,是真的我明天去对面医院给你拐个男科医生过来行了吧。” “男科医生?”鲛人停止哭泣,转过头问,“那是什么?大夫?” “……你多久没上岸了解现代社会了?” 鲛人掰着手指数:“两百年?不对不对,最近的一次你们这还在打仗,在岸边看了两眼不算上岸。大概是你们这开始派人探索别的地方,那个人叫什么和来着?我听渔民说了两句。” 岑让川眼皮一跳:“郑和?” “应该是吧?”太久了,鲛人也记不清。 他们世界不相通,鲛人也只是偶尔来有她的世界。 最近一次上岸竟然是六百多年前…… 岑让川闭上眼:“你要是能像传说那样迷惑人,我就去给你拐一个男科医生过来给你看看。我们现代社会的大夫、郎中、杏林,能治病的那种。” 鲛人钻进半边湿乎乎的被子,爬到她身边问:“你真的愿意帮我?” “走开走开,他要是感知到又要没完没了折腾。”岑让川赶他,“我要是不帮你,你能自己复原?” “不能……但留着似乎也没多大用处,我不是真正的鲛人,就算回了深海也不能跟其他鲛人那什么……跟陆地上其他人更不可能,我不太喜欢你们人类的交媾方式。想来想去……” 没等他说完,岑让川闭眼打断他:“那就别治了!” 鲛人急声道:“不行!时间久了淤血发黑,色泽不匀,形状歪的不好看!” 岑让川真的服了。 她没想到鲛人卷外貌不够,居然还有丁貌焦虑。 “知道了,睡了。”她无语半晌,只吐出这句话。 “等等,明天帮银清回个信。”鲛人见她要睡,忙叮嘱她。 警局里的老头到底写了什么,岑让川无从知晓。但听鲛人说,那老头是除了张奶奶外第二个能看到银清真正容貌的人。 身居高位,约莫是隐约知晓他的非人身份。 今日艳阳高照。 宾馆内从六点钟就开始有舂臼声,一阵又一阵。 陆陆续续有其他病人入住,呻吟声、哭声、说话声汇聚成不大不小的噪音。 小孩啼哭乍响,岑让川蓦地睁眼,吓出一声冷汗。 胸口以下部位又湿又闷,几乎快透不过气。 她做梦梦到自己怀孕,从肚子里挣扎出的婴儿却是招待所里曾经见过的婴孩鬼魂。 身上已经没了气力,躺在棺材里,身下垫布都浸透羊水和血迹,却还在一个接一个的生,肚子高高肿起又陷落,无穷无尽…… 不能再想下去。 再想下去她要头要炸了。 这两天发生的事太多,今天还要给银清送信。 那个完蛋玩意…… 岑让川刚想起身,发现不对劲。 她身上似乎趴着什么这么重? 掀开被子一看,望见那半黑半白的长发盘旋在身上时,她把脑袋砸回枕头。 岑让川动了动,感受到被子下束缚的力度和范围,总算知道为什么一晚上都在做噩梦。 鲛人直接把她当成盘龙柱,生怕缠不死她。 腰部以下都被鱼尾包裹,湿滑黏液渗入每寸缝隙,像躺进盛满水的盘子中。 来整理房间的阿姨看到怎么办…… 不行,不能把鲛人留在这,这种非人的东西留在这太吓人了。 岑让川清醒过来,推醒鲛人:“醒醒,你今天跟我出去送信。” “嗯……再睡会……”鲛人蜷缩在被子里哼哼唧唧,“好困……” 自从被银清分裂出来他就没早起过,都是睡到不困了才起来。 岑让川挣扎几下无果,起床气倒是上来几分:“你还想不想治你的小小鱼了?” 鲛人听到重点词,立即跟安了弹簧似的从被子里弹出银白脑袋。 楼下。 墙上老式钟表已经指向六点多钟。 这家便宜的小宾馆大部分人已经出门 在柜台舂香料的圆脸老板手下不停,望着岑让川进来又出去。 先是去外头最近的集市买了一套花里胡哨的长裙和休闲装,装在透明塑料袋里,还买了十几个大包子。 宾馆人来人往,半夜突然来人也不稀奇,于是老板无视了岑让川的异常举动。 但是第二次,她出门买轮椅放在楼下就有点奇怪了。 圆脸老板不自觉望向楼梯口,倒霉孩子估计是第一次照顾人,照顾腿脚不好的病人都不知道定个一楼。 等了一会,就听到楼梯口传来说话声。 “搂好,给我闭嘴。” “你真的可以吗?不会把我丢下去吧?我这样子见人不会被发现吗?你看看我的头发……” “你再多话我真要把你丢下去了!都说了不会了!这个年代的人会染发戴美瞳!” “那是什么东西?啊啊啊,我不想从这摔下去。” …… 什么玩意? 宾馆老板放下手里的活计,喊了声:“姑娘,要帮忙吗?” “不用!”两声回答,异口同声。 老板倒不在意,回去继续舂她的辣椒。 只是没刚刚专注了。 脚步声逐渐降落,木梯底部有灰尘落下。 穿着运动鞋的脚率先出现,随后是休闲裤。 平平常常的装束,看起来清瘦的姑娘,却没想到这么大力气,抱着身形比她要大的多的……呃,姑娘? 是姑娘吗? 宾馆老板不自觉又停止动作,好奇去看。 岑让川把鲛人放在轮椅上,和宾馆老板打了声招呼就把那高大的“姑娘”推出了门。 白T恤,拖地碎花长裙,用塑料蝴蝶鲨鱼夹半挽起银白长发,单看脸,是个清冷美人的模样。 偏偏骨架有点大,散去了几分羸弱,像一只腿脚不好的雪豹被迫绑在轮椅上。 六点钟的云来医院已经十分热闹。 中心大厅哪哪都是人,发药窗口已经排起长队。 岑让川轻车熟路把人往医院地图上画的男科诊室带。 这一片区域人骤然减少,甚至往来病患都躲着人走。 直到还剩几百米路程,往来男人都往这边看时,岑让川反应过来有点不对劲。 鲛人一把按住轮椅,思虑再三,说出自己的疑惑:“让川,我这样子……进这合适吗?” “哪不合适……”岑让川话说到一半惊觉究竟哪不对劲了。 花裙子、银色长发、女性打扮…… 看男科医生…… 岑让川沉默,开始思考云来小镇出现一个喜欢玩cosplay伪娘看男科医生的离谱程度。 等身边走过第三个男人,向她们投来奇异的目光时,岑让川默默戴上口罩,并哄骗鲛人:“合适的,你放心,我们现代社会见多了。你这种叫伪娘,不奇怪。待会进去你就唱唱歌用点小法术知道了吗?” “噢……好……”鲛人回头看她,狐疑道,“你带面纱干什么?” “咳,你别管,我先去警局送信,你弄完了……就在医院门口等我。我一会就回来。” “不行,你等我好不好?我一条鱼害怕。”鲛人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刚刚一路过来,路过的人看他眼神都怪怪的。 “一会,真的就一会儿。一刻钟就回来!” “不行,你陪我!” 一人一鱼拉扯间,旁边走来两个穿警察制服的人。 岑让川定睛一看,有点眼熟,似乎曾经在审讯室见过。 他们看到岑让川也很意外,拖着左手拴在左脚上的朱矮子跟她打招呼。 岑让川忙把鲛人推进男科门诊,然后快步走出,朝那两名警察走去。 “正好,我们刚要找你你就出现了!”他们笑着和她打招呼。 岑让川注意到朱矮子正死死盯着一步三回头的鲛人,不动声色地挡在他面前,也回以笑容说:“我也正好要去趟警局。昨天老爷子托我把信给银清,既然遇到你们了,就托你们转交吧。我……表弟,咳,昨天摔到那里了,他父母没来,我得看着。” “呃……你,表弟?”他们脸上带着惊愕,看看鲛人背影又看看头顶写着男科的指示牌。 岑让川默默拉口罩:“咳,年轻人有点特殊癖好……” 她正想好好编造一番,没等她说完。 她身前的朱矮子突然撞开她,锁链崩裂。 他像一颗炮弹,直直冲向鲛人。 正文 第43章 vintage古着衣17 “他不是…… “他不是人!他不是人!他不是人!……” 朱矮子疯了般想要爬向鲛人方向。 医院周围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他像一头凶猛的野猪气势汹汹呲着獠牙冲来,肮脏的指甲只碰到鲛人裙摆,就立时被按住,死死压制在原地。 岑让川惊魂未定,忙把鲛人推进科室,差点把出门看热闹的老医生撞倒。 已经秃成地中海的医生“哎哎”叫着,戴着副厚厚的老花镜,看了一眼轮椅上的鲛人就说:“我们这是男科!不是妇科!” “他是男的!”岑让川对朱矮子嚎叫的内容感到心虚不已,一股脑把鲛人塞进科室,不管老医生怎么惊奇,她顺手把门关了。 “让川!”鲛人无助地喊了声,却得不到她回应。 门毫不留情地关了,暂时隔绝外界吵闹。 “他不是人!”朱矮子一声比一声嘹亮,似野兽濒死前的嚎叫。 矮胖的身躯拼命挣扎,眼白处俱是血丝,双腿猛蹬要朝科室内的鲛人扑去。 警察快速拿出手铐给他拷上,着急忙慌提起他要给他带回派出所。 却不知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大力气,双腿如同在地上扎根了般,拔都吧不起来。 朱矮子还在大声嘶吼,奋力想要挣脱。 “岑让川!我知道是你!小庙那天我就知道是你!这件事跟你无关你凭什么插手!” “接运而已!都是刘庆远的亲人不算犯法!你等着,等着我回来找你!” “岑让川,你坏我好事!你会有报应的!” 一声接一声。 一浪高过一浪。 整座楼都在回荡他的嘶吼。 未等岑让川反应过来,科室里的鲛人也传出一声似是痛苦又似是愉悦的哭嚎。幸好,他急促地嚎两声后再没动静。 前方是失控癫狂的朱矮子。 后方是情况未明,又怕被人发现是非人类的鲛人。 已经知道大半真相却依旧想不通关节的岑让川听到朱矮子的吼声,那些原本说不通的地方终于说通。 她脱口而出:“刘庆远他爸和他儿子其实是你杀的?!” 朱矮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声,没有承认,也没否认。 就在这时。 身后门开了。 浓郁植物气息涌来,迅速将她包裹。 她回过头去,看到的是一片天青色暗纹锦缎面料,在白炽灯下微微反射出朦胧的光。上面散着几缕流光墨色长发,依稀有根白发混在其中,让人忍不住想伸手给他揪掉。 愣神间,熟悉的嗓音响起:“我跟你们去见吴老头。” 声线无限缓慢,透着丝虚弱。宛如清泉石上流,清晰又低沉。 岑让川抬头看看他,又看看他腰部以下的腿,迟疑问:“你能站起来了?” 银清动作一顿,隐含怒意:“你最好能尽快分辨出我究竟是谁。” “……”岑让川盯着他的脸,黑发琥珀色双眸,身上有植物香气。 正主来了…… 来得猝不及防。 还是从男科科室里出来的…… 她眼神微妙,却发现不对劲。 银清像是看不见,眼神空洞洞的,失去焦距,没了以往灵动。 跟她说话时,需要偏到一边认真听。 他手腕上还有一圈藤条做的手镯,上面夹着三片银杏叶。 她耳边不由响起鲛人昨晚说的话。 “银清现在失明又失聪,你完全可以拿捏他!” 真看不到? 岑让川正想伸手在他面前挥一挥,银清已经站直身子。 他丢下一句:“我一会就回来,你必须等我,我们一起回宅子。” 话语里的强势怎么听怎么刺耳。 岑让川是叛逆的性格,吃软不吃硬,听到他这么说,回都不回一声,甚至翻了个大白眼。 “带我去见他。”银清知道她抗拒的态度,但现在这件事必须尽快摆平。 他走至警察面前,边说边拿出一个东西。 他背对着岑让川,她看不到,只看到两名警察的眼神变了。 连朱矮子看到时脸上划过错愕、惊异,最后变得灰败颓然,眼中恨意迸发,直直朝岑让川射来。 没等他看多久,银清伸手一耳光,带着十足的力度,“啪”的一声,清脆又响亮。 “练练手。”他打完,风轻云淡,“你胡茬好多,扎手。已经长得不像人了,不捯饬下?下去见阎王时这么邋遢可不行……啧,怎么这么油。” 说完,他抽出口袋里的帕子,仔仔细细擦手。 朱矮子仇恨目标转移,又开始跟个疯狗一样扑腾辱骂,比起刚刚似乎少了许多底气。歇斯底里的模样让岑让川想起过年杀猪时垂死挣扎的猪,当杀猪匠往它耳朵里灌热酒而它还未死透时,发出的声音就跟朱矮子如出一辙。 她目送银清和他们一块离开。 朱矮子奋力蹬腿的那几下被警察架着拖着,把沿途地板都拖干净了。 警局就在附近,甚至男科旁就是血液科,岑让川猜想朱矮子应该是用了什么办法从警局里出来,想到医院寻求脱身之法。 她正设想以朱矮子的性格会用什么办法,又想到朱矮子虽然是风水师但不过是一个三流神棍为什么能一眼看出鲛人不是人,甚至要向他扑来…… 太多谜团没解开,她想得脑袋有点疼。 她打算去外边饮料售货机买个功能类饮料提提神,身后的门第二次打开。 岑让川左脚才迈出去一步,听到动静,下意识转身去看。 地中海医生看似正常,眼中瞳孔却如猫儿在黑暗中那般滚圆,温和地低头,失神地望着某个点说:“回去清淡饮食,四周左右拔除导尿管,记住一个月不能有性生活,有什么问题记得随时来就诊。” 鲛人坐在轮椅上,失神落魄,眼角还挂着几滴泪,一副被糟蹋的样子看得人莫名心动,想把他搂进怀里好好安慰。 几分钟前银清要是不出现的话,岑让川是会这么干的。 他出现后,见到在银清相似的脸上出现这种表情,她的心态变成幸灾乐祸。 从医生手里接下轮椅把手,和医生告别后去取药房取药。 两人准备离开,经过医院小花园,四周仅有几人在不远处溜达。 岑让川没忍住,嘴角的笑是怎么压都压不下去,询问他:“怎么了?看病不开心吗?” 鲛人捧着一堆药,迟钝地没听出她的嘲笑,虚弱地问:“你究竟给我看的什么医生……” “啊?怎么了?不是男科吗?”岑让川呲着大白牙,乐颠颠的。 “……他,他上来……先看我那,叫什么指检……我还从没被人碰过那……银清大概以为我和你怎么着了吧……急吼吼过来……感觉到不是那样,他看都不看就出门找你……”鲛人说到这,发出响亮的嚎哭,眼泪像珍珠,一颗一颗往下掉。 “你们简直王八蛋……一个踹我,一个折我,做错事的又不是我呜呜呜……” 岑让川这回难得有点愧疚,默默合上嘴。 但……看男科为什么要指检? 她疑惑回头,望向男科方向。 小小的指示牌悬挂在二楼天花板下。 上面写着:泌尿外科、肛肠科…… 诶? 肛肠科? 为什么会和男科混在一块? 岑让川迅速回想刚刚地中海老医生的胸牌,她拿出手机和浅淡印象中的名字一对比,蹦出的第一个姓氏就对不上号。 “……” 完了,把人送肛肠科了…… 她心虚地去搜刚刚医生的名字,看他擅长的方向。 捕捉到关键字,吊在喉咙口的心倏然放回胸口。 过程虽然曲折,结果还是对的。 “没事。”到底是底气不足,她安慰起人来多少能听出点心虚,“这不是,挺好的吗!放心,医生说四周后就能好,别担心。” “你没看过你怎么知道挺好……”鲛人语气幽幽,“它现在皱皱巴巴像沙虫……今天你回宅子,给我准备麻沸散之类的汤药,再要一把刀,我不许这么丑的东西长在我身上!” 岑让川惊了:“啊?” 自宫?这么极端吗?! 他们在说着话,不远处忽而传来一句:“让川?” 两人抬头,见隔着三两花圃那端走来两个人,一大一小。 是严森和白芨。 “你们醒了?”岑让川微微吃惊,自己醒后还没来得及去看这两人,她便推着鲛人往他们那走,想要寒暄两句。 对面二人目光原本还在岑让川身上,在看到鲛人后视线直接定住。 白芨脸上的震惊掩都掩不住,看看他又看看岑让川,欲言又止。 严森朝他们挥挥手,眼睛望向轮椅上的人不过三秒,明显愣了一瞬,然后可疑地开始脸红,目光躲闪又忍不住看鲛人。 鲛人一把按住岑让川放在轮椅把手的手,提醒道:“你跟那小子说话小心点,银清想过在山上那会杀了他。” 岑让川在距离只剩一个花圃时顿住。 早在银清把严森单独带上山挖刘盈坟头时她就觉得整件事都不对劲。 可是。 “为什么?” 鲛人放下手,回头看她:“你不知道吗?银清要是不出现,他就是你未来丈夫。” 岑让川倒吸一口凉气,瞪圆眼睛去看严森。 那研究生看起来老实木讷,戴着黑框眼镜,一副书读多读傻了的样子。 他居然……是自己官配?! 没等岑让川接受这件事,鲛人皱眉,轻声问:“我怎么感觉他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而此时,迎面走来的二人已至近前。 严森羞涩地伸手到鲛人面前,完全忽视了其他人:“你好,我是让川的朋友,严森。” 岑让川和白芨同时觉出不对味来,两人眼睛跟探照灯似的扫在他们身上。 正文 第44章 vintage古着衣18 严森白芨…… 严森白芨今天也要出院,他们四个一块看望完秦叔后便叫了一辆网约车准备回去。 镇子上干滴滴的有限,等了十几分钟才有人接单。 鲛人死死挨着岑让川,生怕被严森推进小树林。他现在坐轮椅就跟坐在岑让川用来运快递的小推车上一样,轻而易举就能把人带跑。 他对自己美貌程度心里有数,千年前,身为主体的银清之所以能到帝君手下成为第一谋士,除去智谋,容貌也是压过一干才俊。 身为他的分身,虽然因为掺了点鲛人血导致两人有点不一样,但也是雌雄莫辨的漂亮。 指检已经玷污了他纯洁的身心,不能再鱼节不保。 最重要的一点,他不接受龙阳! 死也不接受! 岑让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随手把从宾馆收拾出来的杂物用塑料袋装起来丢在鲛人腿上,直接把他当成了运货架。 “姐,既然你现在不回宅子,又没地方住,去我那住一段时间呗?”白芨仰着脑袋问。 实际是她亲眼看到刘庆远父亲脑袋摔下来时太害怕了,急需拐个人跟她一块住。 那些婶子阿姨都有家庭要照顾。 整个镇子上找来找去就岑让川是熟悉的单身贵族,她还是风水师,听严森说胆子还挺大,怎么想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岑让川也没多想,招待所她不想住,宅子也暂时不想住,干脆同意。 “我呢,我呢!”鲛人觉得自己再不出声就要露宿街头了。 “咳,我带我……”岑让川瞥眼仍在少男心动的严森,憋着笑问白芨,“我堂弟能和我一块去你那住几天吗?” “堂、堂弟?!”严森表情跟被雷劈了似的,不敢置信地望过来。 “对啊,他就是上次我买了十几个包子才跟你出门的社恐堂弟。”如愿以偿看到自己想象中的表情,岑让川笑得极其开心,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 “噢对了,他平时最喜欢玩cosplay,最擅长cos美人鱼,可会游泳了对吧!” 鲛人发现岑让川不论转世几轮都有个最大的特点:心肠不好。 这辈子更是贪财好色,偶尔还贱嗖嗖的。 长了张灵秀的脸,尽不干人事。 严森脸色霎时惨白,目光从鲛人清冷俊雅的脸到他宽却单薄的肩,再到各种塑料袋遮掩下…… 鲛人恼了:“看什么看!非要我脱裙子你才相信吗!” “你腿脚什么毛病?”白芨扯他裙子问,“奶奶教了我一套针灸疗法,你要不要试试?” 花裙子被用力扯回,鲛人捂住裙子,咬牙道:“不用了!我这天生的!” “小儿麻痹?肌无力?”白芨还想再猜,眼角余光有灰影飘过,就听到岑让川念出车牌号后嚷嚷道“车来了车来了”。 “白芨你和我坐后边。”岑让川忙分配座位,然后气沉丹田,用力把死沉死沉的鲛人抱起来。 司机师傅忙下车帮忙,和严森一块把轮椅放进后备箱。 白芨一晃眼,看到岑让川堂弟上衣与长裙露出的腰有几点光亮闪过,没看清楚就被长发掩盖。 “不等银清一起吗?”鲛人挂在她身上连忙问,“他要是生气了怎么办?” “让他去死。车里空座就四个人,他来了坐哪?车顶车底还是后备箱?他又不会开车,难道让他坐驾驶位?”岑让川可还记着那完蛋玩意要取自己狗命这件事。 道歉给钱有毛用,自己这口气还没消下去。 鲛人还要说些什么,就被一把塞进车里。 他感受到一道穿透力极强的视线,灼热地吓人。 偏过脑袋一看,是那个叫白芨的小姑娘。 她正盯着…… 长裙下,干涸的鱼尾露出一个小尖尖,和裙子内衬的蕾丝叠在一块,看起来不伦不类。 “这是……”白芨关上车门,虎视眈眈地要上手掀裙子。 鲛人死死捂住裙角,狠瞪这没边界感的小姑娘。 坐副驾驶的严森系上安全带,往外看去时看到了另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挠挠头问:“让川,那是你表弟吗?” 岑让川看也不看,当机立断:“师傅开车。” 灰色轿车踩上油门,迅速驶离医院门口。 车轮碾过水泥路,卷起小片灰土,飘散在风中消弭,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们刚走,医院接到电话,马不停留来了个白发苍苍的医生进警局。 看到的群众很疑惑,明明就这么几步路的距离,警局里有人出事为什么不赶紧送去医院?难道警局还有更齐全的设备? 银清站在警局门口,目送那一行人远去,无心去管身后纷扰。 朱矮子死了。 死在警局。 这件事算告一段落。 太阳底下无新鲜事,银清活了上千年,很少因为这些事情绪波动。 除了他的帝君,还有这一世的岑让川。 她无论前世今生,身边总是围绕着一群人,热热闹闹,如众星拱月般明亮。 而他,不论从前还是现在…… 独身一人,踽踽独行。 “请问,需要我们这边送您回去吗?”警员恭敬地问。 银清叹口气,扫他一眼,却问出跟这毫不相干的问题:“怎么讨人欢心?” 警员一愣:“啊?” “算了……”银清颇有些泄气,“我自己回去。你最近注意些,有破财相,不要借钱给亲近的人。” 他说完,慢慢往前走去。 警员望着他的背影离开,发现这人走路姿势和常人有点不一样,他的背挺得很直,看起懒散悠闲,有股矜贵公子哥的优雅。细看下,又有点像盲人行走,总是走歪几步后回到正路。 真是个奇怪的人…… 局长为什么会跟这样的人扯上关系? 警员摇摇头回了局子,并不把银清的话放心上。 而在回去路上,银清静静思索这整件事经过。 这是一件涉及到三代人的借运史册。 刘庆远这一家活在最为封建迷信的地区,从小耳濡目染下绝不可能真心疼爱刘缔,他们像豢养猫狗那样对待她,刘缔再怎么傻也是能感觉到的。于是她选择了一条三代人中没有人走过的路,报复、反杀回去。她与朱矮子合作,想把刘家气运都夺到自己身上,如果朱矮子和前几任风水师一样老实,她说不定就成功了。 可惜,她合作对象选错了人。 朱矮子因侏儒症和丑陋的外貌被歧视多年,他渴望能过上正常男人的生活,娶妻生子。他答应帮刘缔,只因刘缔说这件事如果成功,她会和他在一起。 于是朱矮子告诉刘缔是他把刘庆远父亲做成了活死人,为了把年轻貌美的刘缔留在他身边,朱矮子在那位人瑞没了价值,要刘缔继任成下一个供养者时做了些手脚。果然,刘缔衰老的很快,她慌慌张张找他商量解决办法。 朱矮子心里清楚刘缔绝不可能喜欢他,更清楚刘缔私底下是怎么跟那些正常男人说自己。 想把两个人都捆在一起,牢不可催。 只有利益。 他们共同把尖刀对准刘盈,这个脱离出宗族观念,要独自生活的女人。 她像泥潭中开出的野山菊,灿烂耀眼地刺痛了刘缔的心。 谁不想脱离宗族? 可一旦脱离,意味着没了庇护。 刘缔不允许自己陷入困境,她要取代刘庆远家主位置。 他们原以为能成功,可惜事与愿违。 刘缔弟弟发现了他们的目的,慌慌张张爬出杀人现场要去告诉刘庆远。他们不得已,把他也杀了。 同时杀了两个人,朱矮子没那么大能耐能同时把二人的魂魄作为养料供养刘家。刘盈死时怨气过大,朱矮子根本压不住,又怕反噬到自己身上,只能牺牲刘缔后把刘盈的尸身裹满黄符带到刘庆远那交差。 而刘家姐弟,被他埋在山上香樟树下,随时准备被他用来当东窗事发后应对的工具。 以刘庆远的个性,为了挽救日渐颓败的家族生意,牺牲一双儿女而已,又算得了什么,他小三肚子那还揣着一个男宝,总归不是绝后。 一切都在朱矮子计划中,即使有小插曲他也摆平了。 可就在这个当口,有个穿黑色衣服的青年出现,告诉他,岑让川发现了刘缔的墓。 朱矮子慌神间,又得知刘家有个远亲在云来镇,那人就是张奶奶张瑜。 生前行医的人福德深厚,朱矮子原以为能得到祈福牌,再为人瑞续续命,当个备用器具。 没想到祈福牌早被拿走。 朱矮子没了办法,只能尽快上山去刘盈的墓,把她残余精魄提取出来注入进人瑞体内。 如果没有银清插手,一切都会按原计划进行。 可在银清眼中,如果没有他的分身插手这件事,他不会让岑让川去冒这个险。 他的分身,游荡在外已久的分身,想要取代主体。 现在威胁到了让川。 他不由想到感应到不对匆匆回宅子时看到的那一幕…… 网约车猛踩刹车,发出尖利刺耳的噪音。 司机愤怒地降下车窗骂道:“拦在路中间你是不是有病!有病回家治!龟孙子我这车上四个人都差点被你吓死龟孙的短命玩意!” 车内四人正聊得火热,谁都没注意到车前什么时候多了个人,脑袋砸在前座上,嗡嗡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严森扶好眼镜,定睛一看,不确定地问:“让川,那是你表弟吗?” 不知何时出现的银清面对司机谩骂无动于衷,径直走上前来轻轻敲了敲车窗,语气放缓对岑让川说:“下来。” 正文 第45章 vintage古着衣19 停车的地方…… 停车的地方距离老宅还有半个多小时的路程。 足够银清说清楚事情经过。 和岑让川被关进棺材里,刘盈告诉她的没差。 当问到中途插入的黑衣银清是怎么回事时,银清便不肯那么直白了。 刘盈几次求助岑让川,都未曾做出伤害她的行为,只是吓人了些。 但出现雷击木那次,她想要杀掉岑让川这个举动,实际幕后指使是黑衣银清,刘盈并未想要伤害她。 那次借尸杀人只是试探。 他想要替代银清,成为主体。 银清一直没跟岑让川说过,游荡在外的分身是会渐渐生出自我意识,为了不被某天主体吞噬,自然而然会生出这个念头。 但分身打不过主体,就跟枝条难以撼动树干。于是黑衣银清便用调虎离山让银清因为朱矮子和张奶奶的事分身乏术。然后去色诱岑让川,刺激银清分裂,好趁此下手。 “他为什么不亲自动手,用宰了我的手段刺激你?”岑让川疑惑。 银清语气很淡:“人类是上古之神女娲的孩子,自有天神护佑。他对你下手,会遭天谴。而且……” 他看过来,眼神幽怨:“你不是中招了吗?他的味道跟我一样吗?你喜欢他的声音吗?他摸着手感有我好吗?零件都没配齐,光一具皮囊就能引你上钩?” “别给我扯东扯西,要不是你管不住你的分身我会这么辛苦?”岑让川指了指自己耳朵,“进蛆了,现在还疼呢。还有,人家严森怎么惹你了,你就把他拐上山挖坟头?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的分身,他不出现严森死定了。还好人家福大命大,你知不知道我们在庙里开棺朱矮子还带着枪,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怎么逃脱的。” “能怎么逃脱……”银清目光移向一边,“命好,刘盈也帮他了……” 银清给严森留了三件事,最后一件是报警。 他本来想着让警察去给严森收尸,顺带洗脱岑让川的嫌弃。 谁知道这个傻小子被刘盈救了。 第一层厚重棺材板挡住子弹,直接把朱矮子压得快断气,等到警察到来。 没弄死严森…… 真是遗憾…… 岑让川看到他眼中的惆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怒道:“以后不许对他下手!现代社会,杀人犯法!” “死于意外的话,就不关我事了……”他小声嘀咕。 “你!”岑让川气得疾步向前走去,根本不理他。 一路上,往来的人络绎不绝,时不时响起车铃声。 夏末的风已经带点凉意,路边垂下的柳条像青色帷幔,扫过路人的头顶。 下午正是热闹的时候,路旁的店都开着,有些卖乐器书画的店人不多,年老的店主们便躺在门口躺椅上吹着小风喝着茶,望向远处金灿灿的夕阳慢慢靠近绵延不绝的山。 大人们带着孩子出门,去给她们买糖画或是冰糖葫芦之类的小零食。 银清在身后一声不吭,岑让川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跟着,走出没多远,她拐了个弯,没有朝老宅方向走。 身后在拐角处传来闷响,她没有回头,反倒加快脚步走远。 银清看不见,听力也不好,被石子绊倒也不知道疼,只是感觉膝盖有点麻。 真狠心,又一次把他丢下…… 银清想着,摸着手边墙壁慢慢站起,丝毫不关心膝盖被磕破,青绿色濡湿裤腿,在往外渗出汁液。 他就这么一瘸一拐跟着。 直到十五分钟后,抵达一家特产店。 “婶子,明空在吗?秦叔让我来看看她闺女。” “让川啊,小秦跟我说啦,她在那玩橡皮泥呢。” 岑让川顺着店家指去的方向看去,一张大大的鹅黄碎花垫布上,放满玩具。 小小的女孩扎着漂亮的辫子,上面还夹着毛绒发夹,穿着浅蓝色七分袖灯笼裤,套着小马甲。她没有穿鞋,一双脚白白嫩嫩的。看着白净又乖巧,像个裹满椰蓉的糯米团子,又软又甜。 “明空?”岑让川脸上不自觉带上笑容,夹着嗓子说,“我是让川阿姨,在玩什么呢?” 苏明空听到有人喊她名字,抬起头来看她,复又低下头,闷闷不乐道:“我要捏一个爸爸。” “她想她爸爸了。她妈去世后,小秦就一个人带她,可黏人了。”店主倒了杯水给她,“小秦还好吧?我听他说再过个三四天就回来。” “恢复的还行,就是行动不便,腿给撞骨折了。婶子,谁撞的他?赔偿了没?” “你不知道啊?”店主惊讶,“你和小森前几天大雨天要上山,他担心你们追上去,结果刘庆远那狗爹养的雨天不减速给人撞了。现在他被逮警局,赔偿款都不知道有没有着落。” 闹了半天,秦叔被撞跟自己还有关系? 岑让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正好这时有客人进店,她们窝在角落里又往后退了退。 “明空,想不想见爸爸?打个视频电话好不好?” 不知道在捏腿还是捏手的苏明空抬起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用力点点头:“要见爸爸!” 银清晚了十分钟才跟到特产店。 他隐隐约约闻到店里传出的味道,是云来镇特有的松茸饼味,掺了些药材,苦甜苦甜的,又裹着奶油香。 店主接待完客人,见他一身狼狈的暗绿色汁液,不由嚷道:“让川,你表弟是不是摔哪个草堆了,怎么浑身都是草叶汁?” 岑让川翻了个白眼,苦肉计是吧?她现在不吃这套。 “没事的,他就是爱玩。” 语气要多敷衍就有多敷衍。 银清站在店外,捂着感到有点凉的手肘礼貌道:“我没事,我在这等她。” 店主一看就知道这俩姐弟在闹别扭,倒也不说什么,自顾自去忙。 明天就要进入七月初秋,天气应该会迎来一次明显降温。 他已经能感觉到脚下有寒气升起,流入经脉。 千年前,他死时就是在冬天的雨里,血液从身体里流出的感觉不太好受。是以银清格外讨厌冬天。 但……银杏树会在十月慢慢变黄,每到这个时候,她就会来。 严寒的冬季,有她在似乎也没那么让人厌烦。 等到秦叔和女儿视频结束,外边天空已铺满落日余晖,半边橙黄半边雾紫,层层叠叠的云被染上色泽,暗沉沉的,似油画上凸起的颜料。 往来人群渐渐减少,河边的钓鱼佬们也陆续收杆回家。 岑让川和她们告别收起手机走出店门,去的却是另一个方向。 “你去哪?”银清抓住她的衣角问,“家在这边。” 岑让川以为视频通话二十多分钟他早已离开,谁知道他还等在这,刚刚面对明空时还算温柔的态度霎时不耐烦:“关你什么事?还家,那就是个暂住地。你要是不拿尾款要挟,我早跑了。” 银清敛下眸,抿唇不说话。 岑让川拍开他的手,要往白芨住的方向走。 “我带你去看宅子的金库,你也不跟我回去吗?”银清使出杀手锏,“这一次你要多少,就拿多少。” 刚刚还誓死不回头的人脚尖转了一圈,朝他走来。 岑让川脸色很臭:“走。” 银清嘴角不由露出笑,想去拉她的手却被无情甩开。 “表弟不许拉表姐的手。” “……” 总归是先把人哄回去了。 只是走到半路。 银清忽然抱住自己,没来由一股恶寒。 他拉住岑让川,面色铁青道:“打电话给严森,让他不许抱我!” “啊?”岑让川愣住,转身注意到他米白裤子上自膝盖下几乎要染成绿色,乍一眼还以为是破洞扎染裤。 “等等……”银清左手几乎掐进肉里,脸上尽是嫌弃,“好恶心……” 岑让川莫名其妙,但看他裤腿下还在不停淌汁,有点急了,“我抱你回去处理下伤口?” 银清仔细感受了下鲛人现在的位置和处境,确认严森只是把人放回轮椅,鲛人安全回到宅子后,这才乖顺地伸手搭在岑让川肩膀上。 已经快到凶宅,这条路上五点过后几乎没人。 他们走在路上也不会被异样眼光盯着。 银清将脑袋轻轻靠在她肩上,发出微不可查的叹息。 而岑让川被他浑身浓郁植物香气勾得心痒,想起和他吻在一起时入口的绵软甘甜,那点气又不知不觉消下去大半。 她没话找话:“你今天去警局做什么?” “给你争个风水师的特殊身份,以后你要是遇到类似的事就不会束手束脚,会有人替你摆平。”银清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顺嘴提了句,“刘盈尸体和张瑜同一天火化,刘盈希望你有空可以送她最后一程。” 岑让川本就想去送送刘盈,倒没反对。 念头一转,她想起白芨的遭遇,琢磨等会看完金库说什么都要去白芨那住一晚。 倒霉孩子被无辜牵连,心理阴影估计有大平层那么大。 张奶奶人都去世了,自己孙女还要遭遇这出,要是泉下有知估计要心疼坏了。 银清知道她在想事,本不想打扰,但他想起岑让川和明空说话时的语气,通过手腕上藤条准确无误传来的是她少见的温和。 他不由问道:“你喜欢小孩吗?” “一般。”岑让川心不在焉,“女孩子的话喜欢点。” 银清按住她肩膀的手微微用力,指尖顿时泛出莹白。 他用鼻尖撩开垂到她耳边的碎发,声音很轻:“我给你生一个好不好?” 岑让川刚开始还没回过神来,等反应过来时当即愣住。 发出难以置信的一声:“啊?” 正文 第46章 vintage古着衣·终1 岑让川在…… 岑让川在原地愣了足足五秒,整个人像冻住了般无法思考。 她怀疑自己幻听了:“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他看出她的震惊,一点点吻上她的唇,湿漉漉的舌尖深入缠住柔软,勾着她,想让她像以前那样发起进攻。 把他弄得浑身湿透,从大雨池塘中捞出来那般,尽兴到毫无廉耻可言。 太久没做,她靠近抱起他那刻就难以忍耐地想要…… 想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味道。 想让她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迹。 想被她一遍又一遍地占有,从天黑到天亮,再从白昼到黑夜,纠缠到失去所有力气,阖上双眸相拥卧在银杏树下。 等到落叶将他和她覆盖,腐烂成泥。 千年万年,再不分你我。 但在那之前…… 他要她,心甘情愿爱他。 扭曲阴暗又怎么样? 总归他会得到这一切…… “我给你生一个女孩……” 他抬起头,落下的长发在她锁骨处扫过。 那双琥珀色浅色眼眸里泛出奇异的斑斓光彩。明明看不见,却如秋日寒潭,清晰地倒映出她的脸,像满心满眼都是她。 又或者是……在透过她望着千年前的另一个人。 岑让川的反应呢? 她跑了。 头也不回地跑了。 甚至是跟被恶狗撵着那样惊慌失措地……跑了。 没找任何借口,连金库的诱惑都没能把人留下。 银清坐在桥墩上,匀称莹润指尖抚过唇瓣上刚刚被咬了一口的地方,倒是没破皮。 可是为什么…… 他困惑地想。 岑让川怎么一提到小孩就跑了呢? 是他生,又不是她生。 她只要给自己一滴血就好了呀? 自从他上网以来,推给他的帖子五花八门。 银清最感兴趣的还是小地瓜的那篇,怎么拴住一个女人的心。 不是婚姻,不是家庭,也不是男人。 而是孩子。 他没做错啊? 难道是岑让川觉察到自己心思了? 不要孩子就不要,跑那么快做什么…… 啧,又要想别的办法了。 银清拿出手机,继续上网搜寻答案。 看来看去还是那些回答…… 要不自己发帖问问? 岑让川跑出老远才敢喘口气,她想起给白芨打个电话,确认白芨没吃晚饭后打包了两份晚餐还有两瓶饮料。 刚走近,就听到张氏民居里传出洗涮声。 灵堂还布着,棺材里的尸身已经送去殡仪馆用冰棺冻起来,再过两天就要送去火化。现在围在棺材周围的花圈已经撤下去几个,显得没那么拥挤。 离棺材近处的地面撒着些草木灰,没能清理干净百岁老人的身体碎片中依稀有几条白蛆在里面蠕动,在灰中无力地探出脑袋。 白芨撸起袖子和裤腿,猛地往地上倒下一盆肥皂水,那些藏在草木灰里半死不活的蛆虫顿时蹦跶起来,被大浪冲入天井处下水道。 小小的人拿着和她一样高的洗地刷奋力刷去那些残余的脏污,地上被她擦出泡沫,被一股脑推进低处。 岑让川进来时正好看到白芨已经收拾完,一番劳动下热得小脸红扑扑的。 她不由提高嗓音:“白芨,吃饭了!” 白芨早在她进门就看到她,一边累得直喘气一边点头。 两人就在刚刚清理完的灵堂桌案上吃饭。 头顶明晃晃的白炽灯不甚明亮,光线里似掺杂雾气,导致看哪都是灰扑扑又朦朦胧胧的。灰色水泥地被淋黑,倒映出灯泡形状还有两人的残影。 肥皂水的味道散去后潮腥气刚要漫出,就被凉风吹散。 透明塑料盒打开,香料味扑鼻,整个灵堂被这股麻辣烫的味道占领,倒是显得温馨了些。 啤酒和草莓牛奶相继打开,放到桌上,气泡翻涌至表面破灭的细响像在拿煎锅预热食物。 “吃啊。”岑让川催促。 “不健康……”白芨嘴上这么说,到底还是小孩,手上诚实地掰开了一次性筷子。 “给你选的番茄汤底,微微辣,吃吧。我亲眼看她做的,没用高科技。”岑让川没管她,自己呼噜噜先吃了口豆皮,“靠,好烫。” 白芨疑惑:“高科技?” “就是预制菜汤包之类的玩意,你今年几岁,读小学还是初中?”岑让川边吃边问。 白芨慢吞吞吃了口没吃过的食物,只吃一口眼睛就发亮,然后摸向岑让川给她买的草莓牛奶,甜丝丝的。 她满足地眯眼说:“十四岁,初三了,今年过完我就要去市里读书。” “看不出来啊。”岑让川揉揉她的脑袋。 小白芨瘦瘦弱弱的,头发枯黄,约莫是先天不足所以看起来不过十岁,没想到已经十四岁。 白芨抗议道:“别摸我头发,两天没洗了,头皮屑要掉进去了!” “这不正好加料。”岑让川不厚道地笑,被瞪了才收敛些。 小孩还挺古板早熟,一点都没小孩的样子。 她算了算自己上学的时间,又问:“你怎么十四就读完初三了?跳级了?” “是啊,跟那群小屁孩没什么好学的。今年上高中看看高一的内容,再跳一次。”白芨风轻云淡,“你表弟他们回去了?你不用给他们做饭?” “做毛线,我又不是他们妈。两个大男人又不是没手,懒得做饭外头一堆外卖。” 白芨捞了个莴笋放进嘴里咀嚼,安静听她说完,冷不丁问了句:“其实……他们不是你表弟堂弟吧?” “……”岑让川叼着空心菜霍然转头看她。 靠,这小孩怎么知道的?! “你表弟身上有很浓的植物味道。他会些中医吧?”白芨早早盯上这个人,露出友善的笑,“你也不想被人知道他的真面目吧?姐姐~” 明明是单纯的笑,愣是被岑让川看出几分威胁意味。 从天黑到天明,是十二个小时。 凉意是在夕阳落山后侵染而上的,丝丝缕缕,如附骨之蛆难以根除。他难以抑制地想到她在身边时所带来的温暖,像刚升起的薄阳,能慢慢将人烘暖。 银清就这么坐在宅子前的桥墩上等她回来,远得不能再远的记忆纷至沓来。 千年前,他也是这样,白日里忙完后,到了夜里,他就会点起一盏灯,枯坐着等她到来。 经常是十次里仅有两三次能等到她,而她更多的是谈公事,只有他主动才能换来她留宿一晚。 在等她的这段时间里,他都已经把宫里七八成的书看完了,却依旧是看不透帝王心思,更过不了情关。 她说过以他的才华智谋不该沉溺情事。 她慎而又慎对待自己,尽心尽力做好一个上位者。 她凉薄无情,却知道自己身体不好时遣人送来珍贵药材让自己好好休息。 可他要的,又不是这些…… 天边蒙蒙亮之际,银清微微睁开眼睛,长睫上挂满晶莹,墨发衣物皆被朝露打湿。 又是一天过去,她还没回来…… 仔细感受了下她所在方位,从不早起的人,今天倒是反常了…… 他正想着她今天想去做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响起。 是她打来的…… 银清不太会用手机,也是第一次接到电话,冻了一晚脑袋有点疼,他迟钝地去想这块砖该怎么用时,对方挂断了。 然后一条短信蹦出来[妻:绿色按钮划过去。] 然后顿了两三秒,对方再次打过来。 银清按住绿色划过去,还没说话,对方就迫不及待地问:“喂,银清,刘盈生前住哪?” 他说出了个地址,是距离云来镇几百公里外的市内。 岑让川认认真真记下,又问他:“你要不要跟我走?” 手机那端很久都没传来声音,正当岑让川以为他不回答要挂断时,对方才慢慢悠悠说话。 “去不了。” 岑让川翻了个白眼:“噢。” 不想走就不想走,还去不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跑不了,慢的话明天回。”她说完,又问了句,“伤口处理好了?” 银清低头看了眼干涸的绿色汁液,一夜过去,它们凝结在布料上,氧化到发黑。 他应了声“嗯。” 那边听到回应,干脆利落挂断。 买票,去车站。 岑让川什么行李都没带,径自上了高铁。 五个小时车程,也不算太远。 走到中途,窗外下起了雨,无数雨点打在窗上,随风往后窜去,似鱼苗爬过水面。 昏昏欲睡间,高铁停下又开启。 身边换了个人,岑让川没有在意,把脑袋靠在车壁上接着补眠。 早起毁一天,她几次三番昏睡过去,脑袋不自觉往前点,又立即醒转。 不知道第多少次她又要往前倒去时,身边伸来一只手,托住她的额头。 岑让川意识模糊,困倦地说声谢谢后又往右边倒去。 睡过去之前,她闻到对方身上的脂粉调浓重的香水味,心想好骚气的味道。 这念头转瞬即逝,便堕入梦中。 她梦到了银清,更确切的说,是年轻时的银清。 一灯如豆,暖黄光泽镀上他的侧脸轮廓。他披着大氅手捧竹简,明明已经很困,眼睛都快睁不开却似乎在固执地等着谁来。 窗外风雪交加,吹进室内,卷起他的长发。 两片雪花也悄然入内,落入灯中,火星立时飘起,发出“噼啪”燃烧声。 “帝君。”他几乎是瞬间清醒过来,苍白的脸上迸发出期待的光彩。 可室内,只有他一人…… “哇,好美啊!” “拍一下拍一下!” “我去太难得了,我要拍个视频。” …… 周围说话声将梦境驱散。 窗帘被掀起,刺眼的光照来,余下睡意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她睁开眼,适应了好一会才看清窗外是什么情形。 大片山峦间,雨雾散去,细长朦胧的彩色架在半空,清晰可见。 “你醒了?”旁边有人说话,却是陌生的嗓音。 岑让川收回望向彩虹的视线,把脑袋从人家肩膀上移开,偏过头看去,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蓝灰色头发。 她旁边原先坐的阿姨已经中途下车换人,新上来了个潮到风湿,唇红齿白的韩系长相的帅哥。 他穿着薄薄的暗红色卫衣,眉眼间尽是风情,一双桃花眼像含着雾气,笑着看她问道:“你也到终点吗?” “嗯,不好意思。”岑让川直觉眼前这人她最好不要惹上,会很麻烦。 他揉了揉肩膀:“要继续睡会吗?我可以暂时继续当你的人型支架。” 话音刚落。 高铁广播响起,提醒半小时后抵达终点站。 岑让川礼貌道:“暂时不需要了。” “好吧。”他不无遗憾,又问了句,“能加你微信吗?” 岑让川扫了眼他俊气的脸,内心挣扎了下。 应该……没事吧? 她和银清又没确定关系,目前二人都只是各取所需的炮友性质。 “嘀”一声,双方添加成功。 正文 第47章 vintage古着衣·终2 (完)…… “我叫简寻,有缘我们再见面吧~” 新认识的帅哥站在阳光下,朝她挥手告别。 那头蓝灰色的短发配合他清俊的眉眼十分惹眼,加上暗红色的卫衣,映得气色红润有光泽。 无端的让岑让川看出几分不寻常的……媚? 她找不出一个形容词描述他给人的感觉,便暂且放下,也向他挥手道别。 经历过银清,她不由怀疑起他的身份。 不会又是什么奇怪的物种吧? 她琢磨了一阵,决定不告诉银清这回事。 可不知道为什么……有种背着妻子偷腥的心虚感…… 早上六点多起床,七点十分上的高铁。 吃了一顿不中不午的餐食,找到刘盈生前住所已是下午。 这里有一片密集的民居,楼间距近到开窗就可以跟对面碰到,被称作握手楼。 地上果皮纸巾遍地,堆放在楼底下的垃圾袋破了,流出黄黑色液体,散发出浓浓恶臭。 不时有大拇指一样大的蟑螂爬过,见有人来,飞速爬入最近的暗处。 幼猫般大油光水滑的老鼠悉悉索索,快速穿过垃圾堆,消失在地下的缝隙中。 头顶乱拉的各种网线缠绕,在中心结成一团,上方挂着件破衣服,经过风吹日晒后变得破破烂烂,长满霉斑。 房东接到岑让川电话后骂骂咧咧走下来,得知自己租户死后本想把租房押金吞了,在听到岑让川说是风水师受托过来处理身后事狐疑地看她好几眼。 到底不过是一千来块押金,房东衡量再三,只想谋财不想惹事,只能不情不愿地把钱退回来。 岑让川替刘盈要回押金后,拿着钥匙上楼。 房东说,刘盈生前住在六楼,让岑让川替她处理干净。 这里的处理干净不仅仅是屋子,还有其他,比如说不能闹鬼。 城中村的楼屋大抵相同。 不锈钢扶手,黄色朱砂红色地砖,地处潮湿发霉的墙面…… 因为没有阳台而选择在长廊上晾衣服的人不在少数,岑让川走上去后必须侧身经过,不然会蹭到别人的衣服。 她来到走廊尽头,用钥匙插入钥匙孔,轻轻一转,门应声而开。 女孩子的住处大抵都有股暖融融的香气,还没进去,就已经闻到里面刘盈生前留下的气味。 是枯萎的玫瑰花味。 岑让川像刘盈还在那般,大声说:“我进来了。” 没人回应也不要紧。 她脱鞋进去,穿上刘盈生前为朋友准备的拖鞋。 人死后,希望怎么对待自己生前用品呢? 是全部丢掉还是保留一部分? 如果全部销毁的话,她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痕迹就完全没有了。 岑让川站在门口叉腰看着里面,还没开始干就感觉心累。 大单间布局,倒是一眼能看完全部。 刘盈生前也和绝大多数小姑娘一样,虽然东西乱,但不脏。小摆件很多,能看出来是个热爱生活的女孩子。 从她留下的大量遗物中,岑让川能逐渐拼凑出她的样子。 墙上挂着她和朋友的拍立得合照,和刘缔五六分相似的面容看起来很和善,看久了会发现跟刘缔那个死女人刻薄面相完全不一样。 岑让川在心中吐槽,替她摘下这张渔网墙面挂饰。 小东西全放纸箱子,看能不能联系到她朋友,或许……她们会愿意留着和刘盈的记忆呢? 繁琐小东西打包起来也很费劲,更别提还有电子产品。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忙得她连午饭都没吃。 直到外面太阳照射下的影子开始挪向东方。 岑让川收拾到最后,满头大汗打开衣柜时愣住了。 口袋手机突然震动。 [白芨:卖炒粉的阿姨说你表弟在宅子门口等了你一天。] [白芨:你什么时候回来?] 什么时候回去? 哪能说的准呢。 处理死者遗物实在是件很费精力的事情。 等到第二天早晨,岑让川才匆忙赶回来,没来得及回宅子休息,又赶去镇子上的殡仪馆。 白芨也是第一次知道镇子上的殡仪馆究竟在哪。 开车需要一个半小时,到一处偏僻山脚,要慢慢开车上去,山崖地形陡峭,又没装护栏,一不小心就会翻下山去。没有山地行驶经验的司机根本不敢从这上去。 又绕了半天,才抵达半山腰处殡仪馆。 镇子上小殡仪馆没有那么讲究,从黑白牌坊下驶过后一大片空地印入眼帘,门口连保安都没有,可以直接驶入。 普通的白墙黑瓦,门前两旁篆刻挽联,周围树林茂盛,才秋初已经黄了大半,树干发黑,远远望去像笼罩着一层黑雾,压抑又寂寥。 镇上叔伯婶子带着白芨来殡仪馆送张奶奶最后一程,大家心情都很沉重,男人们一言不发去旁边抽烟解压,女人们则是围在白芨身边,生怕她太过伤心干出傻事。 一行人进了殡仪馆门口,里面的空调温度被调地很低,刚进门就冻得人忍不住哆嗦。 空气里浮动着奇怪的腐臭味,但因为温度低,是以并不太闻得出来。 白芨站在门口慢慢看去,进门柜台后摆着各式各样的骨灰盒和寿衣,两旁靠墙有长椅,有个熟悉的人正躺在长椅上打盹。 定睛一看,是岑让川。 白芨还没来得及开口,岑让川已经被工作人员叫醒。 “岑小姐,醒醒,可以了。” 几乎通宵一天一夜的岑让川眼睛都没睁开,身体已经动起来,双眼眯成一条缝,游魂似的跟着工作人员进去放冰棺的后堂。 由不锈钢和玻璃组成的冰棺内,刘盈的尸身早已腐烂。 她安静地躺在盛满鲜花的棺材中,双手叠放在小腹上。 入殓师啧啧称奇说:“换成别人,去世时间这么长,天气还这么热,尸身早就白骨化了。她到现在还是这个状态,已经很好了。” 岑让川望着表皮已经变成棕黑色的刘盈,想到照片上和朋友一起开怀大笑的她,轻轻应了声:“嗯。” 两地辗转,花费二十多个小时,就是为了现在。 刘盈原本的秀禾服红嫁衣已经被剪下,换上了她生前最喜欢的那套vintage古着衣。微微敞开的白衬衣胸前有镂空设计,像在胸口开出了百合花,蕾丝薄纱微微泛黄,却添了复古的味道。 还有腰封,像长裙的长裤,哑光面长靴,都给她穿上了。 岑让川点点头,礼貌问工作人员:“可以打开棺盖吗?” “这……气味可能……” “没关系,我带个口罩。” “嗯……也行。”工作人员递给她一个厚厚的口罩。 玻璃水晶棺材盖打开,浓重的腐臭气息连口罩都拦不住,直直冲入呼吸中,闻惯了的人已经习惯。 岑让川曾被关进棺材里,但那时太过紧张也感觉不到多少。何况她没多久就昏了过去。 这次气味冲击下,岑让川再次想起那天不好的回忆,口水疯狂分泌,她忍了几息才把到喉咙口的酸水压下。 做好心理准备,岑让川这才上前,把包里又大又宽的玫瑰帽子拿出来放在刘盈身上,又掏出香奈儿枣泥色口红认认真真给刘盈涂匀。 可惜尸体已经腐败地过于厉害,稍微用力,上面的皮都会被蹭掉。 岑让川努力了好久,才涂出形状。 虽然有点歪斜,但已经恢复五六分刘盈生前模样。 认真端详这一身从几百公里外带回来的vintage古着衣,岑让川真心实意对她说:“刘盈,很好看。” 话音刚落,一阵风吹过。 檐下风铃清脆悦耳,似是魂体在回应。 两具尸身被推入火炉。 透过小窗可以看到里面瞬时升起的熊熊大火。 她们的人生在此刻宣告消亡,化为一个小小的匣子。 日久天长,属于她们的生活痕迹也终究会消失不见。 等到某一日,直到最后一个记得她们的人也去世,才是真正结束。 可她们留下的遗物,看得见,或是看不见,会一代又一代传承下去。她们的名字或许会消失,传下去的遗物却不会。它们只会蒙尘,等待下一个人发现并启用。 殡仪馆外长椅上,一大一小坐在一块喝着牛奶。 里边的一行人,说是来陪白芨的,自己却哭得不成大人样子。 今日天空多云,看起来随时会下雨。 白芨喝了一口旺仔牛奶,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她却感受不到多少。 出神了会,白芨瞥眼身旁的岑让川,她不由问:“你坐高铁去省外,就为了帮那个人换套衣服?她和你关系很好吗?闺蜜?还是……爱人?” 岑让川听罢,满头黑线,那点伤感消失得一干二净:“你哪里看到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就是我朋友!别啥都往爱情上扯,你姐我看起来是痴情人设的样子吗?” “来回都得一千多吧,我就是没想到……”白芨憋了半晌,吐出后半句,“没想到你还是面冷心热的。” “想多了,我就是看不惯她穿那套嫁衣。” “看不惯什么?” 是啊,她在看不惯什么? 不过是换套衣服。 岑让川放下手里的饮料。 那套红嫁衣面料柔软舒适,刺绣针脚细密,是一套昂贵又华美的衣裳。可她为什么会看不惯呢? 是看不惯这套红嫁衣背后装饰华丽的陷阱,还是看不惯现代封建迷信教条下延续至今宗族权力的压迫? 所谓借运,听着轻飘飘,它却以妇、老两类弱势群体为代价,供养整个家族。朱矮子为刘盈换上的这套红嫁衣又是因为什么?不过是潜意识认为她是个物品,要让她死后也必须要有个归属,哪怕是象征性的。 “看不惯……这套秀禾服的做工吧。”岑让川牛头不对马嘴,望着远方说,“这玩意穿上去想要脱下来就难了,要扒去一层皮,或是一条命。” 白芨顿了顿,像是明白了点什么。 但她终究是个初中生,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 而岑让川浸淫在龙蛇混杂玉雕圈多年,了解刘庆远朱矮子这种封建宗族男人的做派。 她懒得再去想,拍拍屁股起身:“走了,我回宅子了。” 白芨迅速起身:“带我走呀!” 岑让川晃晃手,示意她拉着自己。 二人牵手的瞬间,一辆面包车驶过。 身后工作人员嘀咕道:“怎么最近年轻男人去世的这么多?加起来都快是往年三个月总量了……” 他们的话被风吹散,落在身后仅剩呢喃轻语。 无人在意。 岑让川盯着只到她胸口的白芨,想起银清的话,决定试探下:“诶,我表弟最近想要个女儿,你能不能给他当一阵子?” 白芨怒道:“滚。” 【vintage古着衣】(完) 正文 第48章 套路 去哪能租个小孩给银清带带? …… 去哪能租个小孩给银清带带? 最好穿着纸尿裤每隔两个小时就要喝奶,上树掏鸟窝,下水揍鲛人的那种。 能让银清认识到人类幼崽是个多么邪恶的生物,他就不会缠着自己偷偷留种,带一段时间估计也会加入自己变成坚定的丁克党。 张家民居内,安静地能清晰听到碾轮压过药槽的细响。 淡薄日光从头顶洒下,入秋后的风略带凉意,卷着半黄不绿的叶片拂过灰黑瓦片,未等它停留片刻就将几片落叶吹下屋檐。 花圈白布皆被收走,蛇皮袋里满满当当的草药倒出,从前院空地上一路铺入原本作为灵堂用的中堂里,连天井处都晒着刚收不久的植物。 岑让川坐在矮椅上,费力地碾酸枣仁。 她偷偷瞥向一旁在分辨新鲜草药的白芨,装作是闲聊问道:“诶,白芨,你觉得男人能不能怀孩子?” “你耳朵里的蛆钻脑子了?”白芨看也不看她,专心致志挑拣,手上全是泥土。 因为常年劳作,她的手开裂出一道道小口子,看起来像干裂的树皮。 死小孩说话真刻薄。 岑让川心下吐槽,人在屋檐下又不得不低头。 自从刘盈火化后她再也没见过红嫁衣,也再没回宅子,更没和银清联系。 她算是多少摸清银清秉性,估摸着在镇子上熬上千年住疯了,导致性格有些偏执,他想要得到的必定会不择手段得到。 岑让川想起银清说的那句。 “我给你生一个女孩……” 他好像是认真的…… 问题是,讨论怎么生之前怎么怀都是个问题。 银清身体构造,两人做这么多次,衣服扒开后没什么不同,颜色比常人要浅的多算吗? 何况…… 他究竟算是鬼还是树? 她们之间,不该有生殖隔离这回事吗? 物种都不同,哪怀的了? 岑让川胡思乱想之际,把药槽里的酸枣仁碾地乱七八糟。 她现在想回老宅又不敢回,生怕银清缠着自己做。 要是做完第二天他坐在床边,怀里抱着根一米长着婴儿脸的树桩,散发着人夫光辉对自己说:“我给你生了个孩子。” 怎么想怎么恶俗。 她可没打算拍个内地版的《异形之夺命凶宅》。 岑让川不禁打了个冷颤,碾得愈发卖力。 一旁白芨收拾好草药便用蛇皮袋裹成一包离开。 离开没多久,手里已经多了几包药。 “喂,岑让川。” “叫姐!”死小孩没大没小。 岑让川坐直身体,刚准备松松骨,眼前一道黑影飞来。 药包沾染粉尘,在半空中划过一到黄灰色弧度,裹着浓郁药香砸进怀里,差点把她砸得翻下矮椅。 她刚要发怒,望见那熟悉的桑纸和包扎麻绳的方式,心里的气顿时烟消云散。 不过是初升高的小破孩子,跟人家生什么气。 只是白芨太过早熟,导致自己总是把她当同龄人。 “你该回去了。”白芨抬抬下巴,目光往下压,移向药包,“给你开的补肾益气,镇定安神的方子。分上午下午,一日两次,饭前喝。” “……再住几天不行吗?” 家里有座神,神还会分裂。 在没想到神现阶段要个孩子的要求该怎么应对之前,她实在不想回去…… 白芨想了想,点头:“行是行。但卖炒粉的阿姨前两天来看诊时说看到你表弟膝盖里长藤条了。我给她把脉,痰迷心窍、神志异常等等状况都没有。神智清明,头脑灵光,活到九十九不成问题。唯一的可能……” 岑让川听到这已经汗流浃背,连忙站起,拍拍身上的药渣粉尘,强作镇定道:“确实在你家叨扰多日,我这就回去……回去……咳,这药我也会记得喝的。” “等等。”白芨叫住她,神情像抓住遗落在洞穴外的狐狸尾巴,透着股得意。她摘下灰扑扑的围兜,“我跟你回去。” 不要啊! 突击家访也没这样的啊! 再说…… “你跟我回去干什么!”说这话的岑让川已经大跨步爬上天井,仿佛背后有恶狗追击。 她前脚刚迈出门槛,后脚衣摆就被两只手死死抓住。 白芨死活要跟着她,恨不得把她衣服拽烂做布条,把自己捆她身上:“我要去见你表弟!他绝对有秘密!” “他没有!” “他有!” “他没有!” “他有!” …… 白芨再弱小,到底是个快高一的孩子。 重量不是盖的,差点没把岑让川扯走光。 两人拉拉扯扯到门口阶梯下,两旁石狮子静静看她们,砸出凹陷圆球状的眼珠恰好是望向二人的位置。 岑让川受不了了,主动问:“那你说,他有什么秘密?” “他不是人!”白芨笃定回答,见岑让川要说话,又加了一句,“我看我奶奶遗书了!你别想骗我!” “woc!”岑让川骂了句脏话,她心虚地左右看看,见没人才紧张地问,“你奶奶遗书写什么了?!” 她第一次去中医馆,就是张奶奶接诊。 银清又认识张奶奶,老人家去世前还留了封遗书给他,是以,岑让川丝毫不怀疑作为张奶奶收养的白芨会看到遗书内容。 然而她想错了…… 白芨脸上露出七分狡黠三分阴险的笑:“果然被我猜中了!” 岑让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中计了…… 她就说她讨厌小孩不是没原因的! 这死小孩吃什么长的? 脑子这么聪明? 回去的路上,岑让川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她盯着白芨瘦小的背影,发现白芨似乎脑袋比普通小孩的脑袋要大上一点? 要不是手头没卷尺,她恨不得上去量一量白芨的头围是不是比某个男演员的头要大。 她俩一前一后这么走在长巷里。 青砖白墙。 几日前,连绵不断的雨季让阳光晒不到的地方长出了青苔,点缀在青石板路面和布满霉斑的角落,新生长出的嫩青色与先前的青黑色斑驳在墙上,像层叠出的油画笔触。 最为阴暗潮湿的缝隙中,依稀有几个白点冒出,圆鼓鼓的脑袋看似无害,实则有毒。 就快出巷子时,迎面也走来一大一小。 住院几日瘦削许多的秦叔推着轮椅正在艰难上坡,他的女儿苏明空用力在后边把他往前推。 岑让川还没反应过来,白芨就已经上前帮忙。 “秦叔,怎么不在医院多住几天?”白芨问,同时用膝盖轻轻把苏明空顶开,“你去前面。” 苏明空听话地让开位置,跑到秦叔面前拉着他的手向前走。 “俩小屁孩推得动吗?我来。”岑让川硬挤开白芨,轻轻松松推动秦叔,“回手机店还是回家?” “手机店,好几个老主顾说要来,反正我平时就是在店里坐着,只是换成轮椅而已。”秦叔和蔼笑道,“你俩怎么在一块?准备去哪?” “噢,我准备去让川姐那住几天。”白芨目光放到秦叔腿上,“骨折严重吗?” “还好,就是膝盖骨折。六周后去医院拆石膏。”秦叔说着,又问岑让川,“我在医院听说,你、严森、白芨都住院了是怎么回事?” “……”岑让川现在最不想提的就是这件事,支支吾吾的,最后也只是含糊一句“等警方通报吧”带过。 白芨没顾忌,她又没犯法。也没跟严森岑让川上山开棺材,差点给自己弄个侮辱尸体罪。 整件事情经过最无辜的就是她。 当秦叔听到刘庆远父亲头颅掉下来,尸身早已腐烂时他若有所思:“这是不是巫术?我小时候听我太爷爷说过,县志也有记载。” 岑让川来了兴趣:“县志在哪?” “镇子西边有个小博物馆,说是博物馆,就是小破屋。你只要问一嘴放书的老屋子在哪,镇上的人就都知道该把你往哪引了。” “好,我有空一定去。” 她们凑在一块七嘴八舌说着话,不过一会儿就把秦叔送进手机店。 柜台内通道狭窄,并不便于转身。 秦叔只好用拐杖把自己送进去工作台。 岑让川没想到他现在还惦记着自己那台小破机,愣了愣之后把自己手机掏出来给他修理。 白芨捡起地上一根水红色塑料绳,拉着苏明空走到门外台阶下玩翻花绳,两个身影窝在一块,投下的阴影就跟两坨小蘑菇似的。 秦叔扫了眼,边把手机后壳拆开边说:“张奶奶也是好福气,捡到了白芨。我就闹不明白,现在这社会还有重男轻女的,闺女多好啊,比那些臭烘烘的小男孩好多了。再带一年,明空也要上幼儿园。那个时候,我就轻松多了……”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比如镇子上的幼儿园最低也要六百块一个月。 比如明空长得太快,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给她买衣服。 又比如,他攒下许多钱想把自己女儿送到镇子外的大学好好读书,别像他这样死守着一个手机店。 最好是能像岑让川这样,有个技术手艺,这样子这辈子都不愁吃喝。 不过修手机就别干了,近视、脊椎病、化学腐蚀等等毛病。 会一行苦一行,他不希望她再走自己老路。 一字一句,都透着老父亲对女儿的殷切期望。 岑让川笑笑:“那她要是再有本事点,出国留学了怎么办?” “那很好啊,外边天地广阔,让她多出去看看嘛。不要把孩子绑在身边,是我老婆经常说的,哎哟,你这个手机又泡水啦?”秦叔带上手套,仔细修理,“不好弄,你啊,爱惜点手机嘛。现在赚钱不容易,真要三天换一套啊?” 岑让川思绪已经飘远,她不由想到刘缔。 晃神间,秦叔又唠叨好多话。 像编织出的一场梦,环绕在店内三个人生轨迹各不同的女孩身上。 好不容易修完,已经是一个小时后的事。 已经到正午,该吃午饭的时候。 特产店婶子的老公听说秦叔回来了,考虑到他现在骨折又带着女儿,刻意过来给他送饭。 岑让川看了眼在秦叔身边咀嚼白米饭的苏明空,又看了看秦叔打石膏的腿,鼓起勇气说:“秦叔,我帮你带一阵子明空吧?你也知道,我虽然副业是搞风水的,但我主业搞玉雕,平时有空。早上我十点左右过来接她,晚上就把明空送回来怎么样?” “啊?”秦叔愣住,没想到她会提出来帮自己带女儿。 “那个……我知道您骨折的原因了……” 老宅外。 等了岑让川五天的银清扯掉从伤口处长出的白果,丢进桥下河里。 他静静望着那片涟漪出神。 片刻后,他听到不远处炒粉阿姨的声音响起。 “唉呀!让川回来了啊!” 银清蓦地回神,转过身去。 当看到岑让川身边带着一个,怀里还抱着一个时,他沉默了。 正文 第49章 打断 银清平静地望着她,身上穿的还是…… 银清平静地望着她,身上穿的还是先前那身摔得破破烂烂,被植物汁液濡湿发黑像用了扎染工艺的长裤。 他扫了眼三人,清冷的脸上看不到什么表情,声音里也听不出喜怒:“你确定要带她们进去?” 银清要是不问,岑让川或许就大大咧咧把这两孩子带进去了。 但他问了,岑让川立时想起宅子里……还有两个糟糕的家伙。 她、银清、鲛人、黑衣银清、白芨、苏明空。 六个人…… 人类大战异形怪…… 岑让川只是想想就脑袋疼,于是想要打退堂鼓:“我还是出去住吧……” “不行!我是来见你表弟的!”白芨立刻制止她,理直气壮问,“你要是不在,你表弟猥亵我怎么办!” 岑让川:“……” 银清:“……” 这事该怎么说呢…… 这事没法说…… 总之,她们都先进宅子了。 好几天没回来,宅子还跟她刚走没多久时差不多。 沿廊处依旧是藤蔓缠绕,年久失修的石柱被黑藤流出的毒液腐蚀,断了好几根,顶部塌陷,地上尽是掉落的砖瓦沙砾,透着股不详的气息。 鲛人原本爱呆着的池塘里昏黄一片,断柱扎在水里,斜斜歪着靠在岸上。 银清精心培育的花草不再茂盛,已是大片枯死,甚至已经散发出闷甜的腐烂味。 他们只能去沿廊旁的小路,抵达主屋小楼。 明明才进入七月不久,满地枯黄树叶,在石桌上铺满厚厚一层。 银杏树气息衰竭,像已进入强弩之末,等到树叶掉光就是它的死期。 没等岑让川说点什么,旁边传来“咔嚓”一声。 白芨对着银杏树拍照,稚气未脱的脸上俱是困惑,她拧着眉似是要…… “等等!”岑让川连忙叫停,惊恐道,“你要发给谁?!” 白芨理所当然:“才七月银杏树叶就黄得跟深秋一样,当然要发给严森看看怎么回事啊。” “……不许发!” “为什么?”白芨疑惑,看岑让川脸色不好看,瞬间明了,“你干的?” “不是,我……”岑让川百口莫辩,气得把银清拽过来,“你跟她解释!” 银清弯下腰,盯着白芨说:“它即是我,我即是它。你找严森也没用,我……” 岑让川一把将他推开,这不靠谱的在这念什么经? 她急忙解释:“哎呀怎么跟你说呢?这宅子吧,就是风水有点不太一样。我发誓我真没往银杏树下浇热水生活污水,但是,它黄了,不是我的原因,也不是它的原因……” 银清幽幽飘来一句:“是加在一起的原因……” “你能不能滚?”她拳头都硬了。 在这个时候还添什么乱! 白芨要是普通小孩随便糊弄糊弄兴许就过去了。 但她不是啊! 果然,这俩云里雾里的话丝毫没让白芨听出点有效信息,反倒让她笃定:“我听明白了,你俩是共犯。依照法律法规,我不该找严森,而是应该打110举报。” 岑让川都快跪了,她也没想到这棵银杏树怎么就黄了,要是银清被抓去坐牢就算了,别抓她啊! 软的不行来硬的。 岑让川恶向胆边生,直接抽走白芨手机威胁:“你要是敢举报……” 话没说完,后院池塘边响起小女孩的欢呼声。 “鱼鱼!好漂亮的鱼鱼!” 威胁中断。 岑让川几乎是下意识跑了过去。 宅子里的鱼……不就只有那只吗! 鲛人龇牙咧嘴想要拽回自己头发,他刚刚好奇地探头出来看宅子里是不是来了生人,没想到岸上早已蹲伏着一个邪恶生物——人类幼崽。 小孩有神明护佑,他没有觉察到她的气息,等察觉到时,自己一缕头发已经被她握在手里。 “放手放手放手!”鲛人凶巴巴地朝她吼,听到有脚步声朝自己这边极速跑来,急了。 他直接打了苏明空一下,趁小孩松手赶忙钻回水底,隐匿不见。 苏明空见漂亮的鱼鱼消失,直接放开嗓门哭嚎出声:“哇——鱼鱼!鱼鱼打我!” 岑让川赶紧把她从池边抱开,低头去看,小女孩手臂上一片红印,湿漉漉的,手心里还有一缕长长的白发…… 背后,一大一小见苏明空没事,脚步慢了下来。 白芨以为苏明空只是看到鱼,松了口气。 她抬头去看银清,他模糊的面容映入她的眼睛,有那么几个瞬间,变得清晰。 白芨再次确定,他不是人。 衡量再三,她决定了:“不举报也行,但你要帮我做件事。” “噢,不行。”银清直接拒绝,看也没看她,径直走到苏明空身边,将手握成拳放到了苏明空面前,“鱼鱼在这。” 说完,他张开手,一枝醉鱼草不知怎的出现在他手中。被他三下两下团成鱼的形状,放在看呆了的苏明空手心中。 “鱼鱼!”苏明空开心了,丢开被拽下的鲛人头发,快乐地捧过醉鱼草。 “我还没说是什么!”白芨穷追不舍,“你先听了再说呀。何况我让川姐一个人养家糊口多辛苦啊,你一个大男人又没工作又成天无所事事,不想为她减轻负担吗?” 银清沉默不语。 白芨正要再加把火,冷不丁听到他问了句与此无关的话:“你饿了吗?” 他看向的人是岑让川。 她一愣,诚实地点头:“有点。” 银清扭头对白芨说:“我现在就是吃软饭,吃了上千年,吃软饭听她的话就是我的工作。而且我不算无所事事,我要给她生孩子带孩子、打扫屋里屋外、洗衣做饭、主持中馈、做一个贤良的男子……” 白芨越听越不对劲,这不就是家庭主夫? 她终于明白岑让川为什么会问她男人生孩子的问题。 但…… 白芨慢慢蹭到岑让川身边,认真问她:“你要不要送你表弟去医院看看脑科?” 岑让川不厚道地笑了。 正午太阳洒下,因着是秋季,并不如何炎热。 烈日被树叶分割阻隔,从缝隙中洒下,在地上切成片片金箔浮光。 因她们来得突然,宅子里并没买菜。 只能去外边炒粉阿姨那买点吃的。 银清还去买了罐奶粉和红枣小米,冲泡出一碗奶香味的米糊糊让苏明空舀着吃。 “咱俩前世……有孩子?”岑让川疑惑地问。 银清轻轻摇头:“没有。” 那他怎么很熟练的样子? 银清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面无表情道:“但我照顾过你其他侍郎的孩子。” “……”她就多余问! 岑让川移开目光,眼角余光扫到他破皮的膝盖,模模糊糊间似能见到骨头。 她不自觉咽咽口水,试探着问:“你不处理下吗?” “习惯了,过几日就好。” 他是真的习惯了,千年岁月,分裂一次又一次。痛感消失,伤口愈合还是腐烂,他都感觉不到。 可是,岑让川还是心软了。 “进楼里,我帮你处理。” 趁那俩吃午餐,她依照他的指示去拿土和绷带。 剪刀剪开他的裤管,湿润帕子敷上。不一会,苔藓般的伤痕脱落,当她要触碰那些湿润泥土时,一双莹白匀称的手轻轻拉住了她。 银清坐在矮椅上,慢慢靠近。 琥珀色眼眸中盛满她熟悉的爱欲。 底色明润的眼瞳映着光,微微抖动,被长睫掩下大半。 窗纸阻隔楼内楼外视线,倾泻而入的日光照亮一方小天地。 灰尘在光中飞舞,地上投射的影子也在慢慢靠近。 银清闭上眼睛,慢慢感受她久违的气息。 先是小心翼翼的触碰,唇珠圆润处点在柔软上,直至完全贴合。 植物响起溢出,丝丝缕缕蛇行般将二人包裹于这方地界。 岑让川被他气息蛊惑,迫不及待摁住他的后颈发起进攻。 银清乖顺地松开牙关,任她绞着自己,纠缠自己。 体温逐渐升腾,越燃越旺。 他抓住她的手往自己衣摆下探去,一路牵着她摁在绵软处。 在矮椅上不方便,银清干脆跪行而来,丝毫不管膝盖上的伤,执意要拥抱她。 直到墙上两道影子融为一体,二人的唇都没分开过。 将近一个月没做,银清不管不顾挑起她的欲念,暗示着让她更加用力揉捏自己,绞缠自己,恨不得让她咬破自己脖颈,饮下自己的血液。 他这样放浪,岑让川也不客气了。 她搂住他,两个人登时滚在木地板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银清喘着粗气,眼下已是绯红一片。 他自觉掏出一根金黄色的藤条,放在她面前,轻声吐出两个字:“绑我。” 岑让川瞪大双眼:“啊?” 捆绑play? 玩这么大吗? “要,要怎么绑?!”她手忙脚乱接过来,发现这根藤条有些不太一样。 触感丝滑如绸缎,每根丝都捋作线,紧密贴合到几乎看不到一丝缝隙,沉甸甸的,像是…… 金子做的…… 他现在看不到,眼神略显空洞,依然准确无误地捕捉她惊讶的目光:“嗯,金的。也是你要的,能制约我的东西。先试试绑住我的手。” 银清说完,手腕自动自觉往金藤上放。 岑让川不动,他还催促:“快呀。” 她磨磨蹭蹭将金藤绕在他手上,刚绑了个滑稽的蝴蝶结,眼前一花,几许残影在眼前闪过,只在眨眼间,金藤真如藤条那般将他绑了个结实。 就是绑的方式…… 不太正经…… 银清本来就瘦,那金条偏挑着他腰最细处撩起,盘扣崩开,他身上原本严严实实的中式衬衣顿时变得破破烂烂,若隐若现。 配上他此刻难耐的表情,凌乱的衣衫,解开的长发,当真是让人热血沸腾。 岑让川二话不说扑过去,即将被美色冲昏头脑之时,窗外猛地刮来一阵风。 树叶沙沙作响,洒下大片金色。 吹得人睁不开眼。 拉长到墙上的影子头顶倏然落下一道黑影。 两声尖叫声夹杂“噗通”闷响,惊醒屋内一对鸳鸯。 岑让川清醒过来,立刻抽开绑在他腕上的蝴蝶结后把金藤往自己兜里塞,急得没从门走,而是从窗边翻出去。 等她站定,看清是什么情形,脑袋直接宕机。 树下,石桌上,外卖洒落一地。 汁水混着糊糊和剩菜剩饭掉地到处都是。 一个浑身穿着黑色的人躺在上面,已不知是死是活。 再看其面容…… 白芨岑让川的目光同时转向轻盈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唯有还不知如何表达自己感情的苏明空指着黑衣银清说:“哥哥,掉下来了!” 岑让川反应过来,回过头咬牙切齿问他:“你把他捆树上干什么!” 银清站在窗边,衣衫不整,却十分淡定,慢条斯理道:“当风铎,怎么了?” 白芨盯着黑衣银清枯白肤色,颤巍巍拿起手机:“喂,你好……我要报案,这死了个人……” 正文 第50章 拜师与变心 天色擦黑之际。 苏明空…… 天色擦黑之际。 苏明空被准时送回了家。 秦叔推着轮椅将苏明空抱起,慈爱地问:“跟让川姐姐白芨姐姐玩了一天,想爸爸了吗?” “不想爸爸,川姐姐,好玩!有漂亮的鱼鱼!” 那么大个宅子养锦鲤嘛,很正常。 “neinei糊糊,红红的,甜甜的。” 这就听不大懂了,像是什么东西。 岑让川忙给秦叔解释:“我表弟做的红枣小米奶糊。” “让你们破费了。”秦叔不好意思道,拿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红包,“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不用不用,白芨和我都喝了点。您给我修手机都没要钱了,我怎么能收。” 双方正拉扯。 苏明空再次用小奶音说:“帕帕,还有一个哥哥,从树上掉下来了。和你上次一样,飞飞~” “……”银清不是说已经哄好小孩不往外说了吗! 岑让川僵住,脑子转得飞快,“我表弟……在树上,晒了个等身抱枕奥特曼。男孩子嘛,哈哈……” 如此蹩脚的借口,却莫名有合理性。 秦叔想了想,感觉有点奇怪,也没往深处想,继续和岑让川拉扯红包。 好不容易能回宅子。 天色早已黑透。 路灯亮起一团接一团暖烘烘的光,像往玻璃罩子里塞满暖黄色的毛团。 路边摆摊的只剩下卖些餐后甜点的还有卖简餐的阿姨们,晚下班或是不想回家做饭的人正聚在这些摊子中吃着晚餐。 岑让川往前走着,一股木炭味愈发浓厚。 她绕过拐角,远远看到前方有个烧烤摊,就在距离老宅桥头不远处。 不仅如此,她还看到了两个熟人…… 银清带着白芨,两个人跟木头桩子似的立在摊子前。 银清:“买点。” 白芨:“致癌。” 银清:“一点。” 白芨:“不行……” 烧烤摊摊主无语盯着两人:“买不买你们!不买也别在我摊位前说这些啊。” 岑让川加快脚步走到摊位钱,直接点餐:“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多少钱?” 摊主扒拉了下签子数了数:“三十。” 岑让川爽快付钱。 银清看着她:“……家里已经做好饭了。” 岑让川眼皮都没抬一下,拿起手机边回简寻消息边问:“噢,那你们出来干嘛?” “……” 能说是因为烧烤味太香,没忍住吗? [简寻:我下周出差去云来镇,要不要见个面?] [岑让川:行啊,不过你来这干嘛?] [简寻:你是不是又忘啦~我是植物学的。跟你聊天的不单单我一个是嘛。(委屈.jpg)] [岑让川:(尴尬.jpg)最近事情多,忙忘了。] 银清见她似乎不太想搭理自己,默默凑过去利用周围草木感受关于她的画面。 岑让川的头像是他的黑猫化身……的蛋蛋…… 刻意P图把菊部也P掉了,乍一看像两个毛绒球。 而对面那个……是个黑白头像,男人侧对着看不清面容,往外吐烟圈的一瞬被抓拍下来,氛围忧郁而颓败。 “他是谁?”银清警惕地问。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对面不用见面也能感受到一些混乱的磁场,可能会干扰到岑让川。 “高铁上认识的朋友。”岑让川避重就轻。 银清追问:“男人?” 正在这时,烧烤摊老板已经将纸筒打包好,朝她招呼道:“小姑娘,烤好了。” “来了。”岑让川忙挪到一边接过来。 白芨看到她俩这么说话,愈发觉得可疑。 白天树上掉下个跟银清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两人都解释不出什么东西,岑让川慌慌张张求她别说出去,也别报警。银清不知道把人扛去哪了,回头跟她说那是什么巫蛊术法,她报警也没用,他在警局备案了,不信让她报一个试试。 白芨当然不信,向警局报出地址后对面由高度重视迅速变为大事化了,顺带嘱咐她好好学习。 这宅子难道有什么杀人不用偿命的豁免权? 她咀嚼着烤蘑菇,目光来回在二人身上逡巡。 这俩氛围太不对了,根本不像表姐弟,反而像…… 刚过桥,还没到老宅小门。 就听到背后传来惊人的问话。 “你俩是……乱伦吗?” 孜然冲入鼻腔,岑让川差点被呛死。 银清刚刚脸上还阴云密布,如今倒是浮出笑意,替她顺气的同时说出语焉不详的话:“你猜呢~” 白芨下了定论:“我猜你对她爱而不得导致心理扭曲。你俩不是表姐弟,倒像是因为某件事捆绑在一块的利益伙伴关系。” 那点刚浮出的笑意如湖面涟漪,逐渐归于平静。 银清终于肯正视她。 “喂!”岑让川刚想吐槽两句,转身发现这一大一小之间氛围不对,像有座无形的高墙倏然筑起,阻挡他人进入。 她立时住嘴,走远些将这处空间腾给她们。 夜色皎洁,投下的月光冷冷清清。 天幕黑地挂满繁硕星辰,远山深蓝,层叠如画。 路灯下,两个高矮明显的身影在银清坐在石栏上后变得几乎一样高。 河边无人修剪的芦苇荡进入初秋后依旧青绿,没有路灯照亮的地方黑漆漆地摇摆着,宛如鬼魅凌乱的头发。 白芨注视面前坐下的男人,头一回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压迫感。 无形无色,却不由令她口干紧张,心跳加速,背脊上慢慢透出一层薄汗。 她和他见面次数并不多,第一次就是在张家民居,他突然出现在自己奶奶葬礼上。 而自己这十几年间,偶尔能听奶奶提起这个男人。 七十年的时光跨越。 将近一世纪的再次相遇,奶奶已是风烛残年。 枕头下的画像也已发黄,又烂又碎,靠着背面一层层纸糊上保存下来。 奶奶死后,这张画像差点被婶子阿姨们收拾遗物时丢掉。 十六岁时奶奶画下的是黑白画像,随着时间流逝慢慢模糊面容。 八十六岁,奶奶偶然间重逢便重新描摹一张,涂上了颜色。 白芨留了下来,细细去看画像上男人的眉眼。 他第一眼给人的感觉便是清冷矜贵,时光沉淀下的浓重书卷气将他与这个时代分离,有种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长眉下一双浅淡的琥珀色眼眸,略尖的下巴,纤瘦漂亮,似卷轴铺开后画像上的古人。 而这样的人,就这么出现在葬礼上,出现在自己面前。 真人与画像重合,竟比画还要美,能压过粼粼月色,让人只看到他的存在。 如今,这个人就坐在自己不远处,用淡漠的嗓音问:“学到哪了?望闻问切,辨识草药,针灸正骨,炮制药材,识穴制毒……” 岑让川站在一边越听越邪门,多嘴问了句:“你这是正经中医吗?” “上古时期,巫医同源,毒医不分家。”银清摘下一根伸到怀里的芦苇,将毛绒绒的那段对准白芨,“想让我替你守一段中医院不是不可以。我有条件。” 岑让川白芨同时瞪大眼睛看他。 银清怎么知道的?! 岑让川飞快瞥眼白芨的脸色,看到她和自己一样惊讶,咽了咽口水。 银清这人也忒邪门,人家还没说,他居然猜中了。 可…… 是猜的吗? 白芨盯着自己面前这根芦苇,想到这人虽深不可测,但未尝不能赌一把。 岑让川在这,应该不会让自己出事? 她九月份就要去镇子外的市里读书,到时候店里没人,奶奶传承下来的中医馆就此落寞怎么办? 她们祖孙生活得清苦,奶奶捡到她时年纪已经很大,好不容易存下的钱只够她上大学,想请人守着根本不可能。 白芨愁了很久,直到她发现了人群中的银清。 几乎是那么一瞬间,她就确定银清是最符合的人。 没有缘由,只凭直觉。 就像她第一次见到银清,便已断定他是奶奶画像上的人。 白芨听到奶奶经常夸自己的悟性和兽类般的直觉,中医需要悟性和天赋。 而这两样东西,白芨自信自己有,所以才敢找上他。 这个莫名出现的男人,身上有她熟悉的植物气息。 她相信他懂医。 白芨上前接过芦苇,“扑通”一声干脆利落跪下,吐字清晰又中气十足地喊道:“师傅在上,受徒儿一拜。” 岑让川:“……” 她没错过什么重要剧情吧? 现在这走向怎么就看不懂了? 白芨就这么水灵灵地拜师了? 银清水灵灵地多了个徒弟? “我还没说要收你。”银清放下手,将下巴支在手掌上,双腿交叉层叠,手肘杵在膝盖上,一副懒散的模样,“就算要收,你也得准备好,随随便便就这么一跪,那我也太不值钱了。” “……那我明天呈拜师帖,六礼束脩?”白芨试探问。 “我刚刚的问题,你还没回答。” 白芨想起岑让川刚刚打岔前银清问的内容,连忙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己这些年学的内容都说了个详细。 岑让川心想,要是以后白芨去面试,肯定会让HR大跌眼镜。 十四岁的年纪,十年工作经验。高级牛马,当场录取。 她想笑,急忙克制住。 不远处。 银清听完白芨如今学会的内容,微微蹙起眉头。 白芨大气不敢出,生怕他拒绝。 “勉强算有天赋,明天准备好拜师礼再来吧。”银清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白芨生怕他反悔:“今晚不可以吗?” 银清反问:“你见过谁家拜师是在晚上?” 倒还真没有。 白芨不太放心,从地上爬起时还想再说些什么。 一旁岑让川超她们摆摆手:“我都录下来了,他要是不答应我替你说。” 白芨点点头,趁着现在还不算太晚,抬头和她们告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目送她远去的二人才踏进宅子。 小门打开,绕过壁照,穿过沿廊。 岑让川总觉得哪不对,低头看自己手里提着的烧烤,嘟囔了句:“死孩子怎么不吃就走了。” “可能挑食吧。”银清随口道,顺手把自己塞进她的手里,与她十指相扣,装作不经意间提起,“你刚刚聊天的……是男人吗?” 不仅是个男人,还是个长相不错的潮男。 岑让川想收回手,发现银清缠得很紧,修长指骨卡在掌骨之间凹陷处,死死见她手掌完全包裹在里面。 “你又想干嘛?我都已经回来了。”岑让川又想起他会算卦的事,警告道,“别再给我玩什么小心思,不许追踪我行迹,不许再给我算命。” 银清听完,忽然逼近,将她抵在月洞门壁上,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她:“你是不是……变心了?” 正文 第51章 从冷战到引诱 “变什么心?银清,你清…… “变什么心?银清,你清醒点,我不是以前那个帝君。我是岑让川,一个玉雕师。你要是实在不清醒,把你分身融回去,补补脑子。” 因为这段话,现在两个人都冷静了。 准确的说,是两人都开启冷战模式。 同在屋檐下,什么都还和以前一样,但态度明显冷漠许多。 岑让川也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白芨不留下吃饭,身为中医传人明知道烧烤对身体不好依然馋得慌。 当天晚餐…… 甜辣口西瓜皮炒肉、荔枝炒鸡、豆角炒火龙果…… 岑让川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问了句:“你前段时间厨艺不是还很正常吗?!现在怎么又做这些狗都不吃的玩意?!” 银清冷笑:“某些人狼心狗肺,当然只配吃这些。”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外面月色下。 用纤长发带扎起的长发在背后摇曳,布料上绣出银杏叶形状的金丝在月白色绫罗上被昏黄路灯照亮,隐隐流光。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么难听的话,气得岑让川差点掀桌。 她气呼呼地吃完剩下的烧烤,又忍着难吃的口感扫完一桌味道感人的饭菜,刚把脏碗层叠起来,转身想把锅也拿出去洗洗,就听到身后叮铃哐啷一阵乱响。 再回头看去,那些脏兮兮的碗筷已经清洗干净,乱七八糟地丢在桌上。 岑让川:“……” 她拎着锅走出厨房,探头探脑去看外边景象。 连个鬼影都没有。 夜里,她洗完澡。 换好睡衣,准备拿上脏衣篓去洗衣服,发现里边的衣服消失不见。 后院晾衣杆上,一套洗好后拧干不久的衣服摇摇摆摆挂在杆子上,诡异地左右摇摆。 岑让川双手环胸无语半晌,想起如今银清在看不到听不到的情况下做完这些事,忽然生出点愧疚。 自己这算不算在欺负残疾人? 心下惴惴,她躺在床上半天睡不着。 莫名想到银清这算不算是冷脸洗内裤? 都吵成这样了,自己还预备出轨,他还能边生气边做家务…… 换作自己这暴脾气,非得把对方揍开花。 等等。出轨? 出个毛。她俩关系就是炮友、宅友、饭搭子、合作对象,哪来的什么合法关系。 男女朋友? 培养感情到告白这一段进程根本没有,直接上的全垒打。 怎么算,都只能算作是前世今生的孽缘。 还是银清单方面的纠缠。 辗转反侧间,枕头旁的手机屏幕亮起。 照亮头顶黑漆漆的雕花房梁。 [严森:你去吗?过几天一起啊~] 没头没尾的话令她丈二摸不着头脑。 [岑让川:啥?] [严森:看看群。] 岑让川点进云来镇五百人群扫了两眼,才知道原来市里开了家密室逃脱馆,感兴趣的都在拉人一块去玩。 前期优惠五十八一个人。要是凑齐八个人,能玩三个小时的游戏一块结算优惠到三百九十九,相当于人均五十。 还挺划算? 反正闲着没事,岑让川干脆报名。 [严森:要不要拉白芨一起?我给她出钱。] [岑让川:大哥,人家才十四!这家游戏馆不接待未成年。] 过了会。 严森发来一个害羞表情包。 [那你堂弟来不来呀?腿不好没关系的,我保护他。(强壮.jpg)] “靠。”岑让川骂了声。 死木头书呆子在这等着呢! 约她是假,约鲛人才是真! 她侧过身平躺,打字飞快。 [我堂弟社恐又腿脚不好,你让他去,是想npc追杀时拿他堵门吗?] [严森:密室逃脱不去……那,下个月cosplay展……?] 岑让川当即翻了个大白眼,直接问他:[你是不是想肛他?] [严森:!!!] [严森:我没有!!!] [岑让川:那你约他约那么勤干嘛?] 自从严森把鲛人送回宅子后,三天两头以不同名义来请她们出去一块玩。 上星期的借口,一个是家里做了鲜花饼,一个是去市里玩电玩。 再上上个星期是去网吧打游戏或是玩剧本杀。 [严森:……我不约他行了吧!你表弟有空吗?] 银清? 岑让川屈起腿,往床内侧翻了个身。 脚下蓦地踩到个软绵绵的东西,她掀开被子去看,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在她脚底蠕动,看不清是什么,只知道是黑色的。 岑让川以为是银清那只许久未见的黑猫分身,一脚给它挪远。 未料到对方四肢并用,死死抱住她的脚踝。 它像剥壳鸡蛋,触感柔滑细腻,一丝毛绒感都无,甚至……有点湿漉漉的,更接近人类头发…… 有点不对劲…… 岑让川僵住,机械性地转过手机屏幕往被窝里探。 似是感受到光亮,那团黑色蜷缩成团,死死将脸埋进她腿里。 异样的冰凉顺着腿骨慢慢传来,鸡皮疙瘩被激起大片,寒意渗入经脉,仿佛血液中结出冰碴。 光线近了…… 更近了…… 四周寂静无声,连风声都听不到半点。 擦拭干净的红木家具静静立于原地,陈旧深重的色彩在昏暗中压抑又庄严,似一座座矗立的大山,令人喘不过气。 正对床面的办公桌上,一面小小的镜子仰对房梁,映照出几团涌动的黑气,一双眼睛状的不明物从中探出,静静窥视底下发生的这一切。 完全区别于黑猫的毛发分布…… 她用手机灯光照下去,只看到对方的头顶。 像一层包裹圆状物的人皮,扎满细细密密的孔洞。不及一寸的短发发囊深深扎入这层皮中,透明乳白夹着血丝的半流动液体在这层皮上来回从顺时针旋转的孔洞中心流出又干涸。 整块头皮似在呼吸那般张开紧缩,看得人恶心地要命。 岑让川终于看清楚,自己被窝里不知何时进来了一个婴孩头颅! 她惊骇地甩动脚踝,用力把它踹向墙壁。 脊骨与头颅顿时崩裂,后颈处白骨撑破幼嫩皮肤,折出骇人的尖角。 “哇啊啊——哇——啊——” 婴儿啼哭声响彻卧室。 它甩动四肢,后颈椎歪折,头颅诡异地歪斜至一边,双眼没有眼珠,流出两道血泪朝自己爬来。 暗红流出,在它膝盖下爬出蜿蜒曲折的血迹。 从它身上弥漫出一股腥臊腐臭气息,还夹着浓烈血腥。 岑让川吓得掉下床,背后撞在书桌腿上,上方摆放在边沿的镜子霎时摇摆着掉落,碎裂成无数镜片。 皎洁月色洒满碎镜,反射出无数光芒。 婴孩啼哭着从床上掉下,还未剪掉的脐带不知何时捆在她脚踝。 布满胎毛的脑袋上,羊水与血液重复冲刷它的头皮,毛囊像一张张张开的、密密麻麻的小嘴,吞吃空气。 终于,它爬到她身上。 张开布满是尖牙的口腔,将她肚皮撕开一条缝,钻了进去…… “啊!” 一声急促的惨叫声响起。 正对大床的镜子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坐起。 岑让川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落下,滴在薄被上,现出一大滴湿润水点。她伸手捂住额头,喘息着想要平复过快的心率。 刚刚…… 是梦吗…… 她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你……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从旁传来。 银清不知道她怎么了,现在他又看不到,坐在一旁利用屋内植物去感知她的动静,从而判断她的处境。 岑让川掀开被子,看到自己腿上没有任何异样,又去检查自己身体。 很好,都很正常。 明天预约个手术把自己子宫切了吧…… 她吓得魂不附体,恨不得现在就奔去手术室把这个器官取出来。 银清蹙眉:“你不舒服吗?”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现在这个时候,她不是很想看到任何雄性动物。 雄树也不行。 刚刚梦境太过真实吓人,弄得她现在恐孩的同时还恐男。 “……你睡着后。”银清假意不知几个小时前两人还在冷战,摸索着想去给她把把脉,却被她用力甩开。 “走开,别碰我。”她太害怕跟银清接触,生怕这个非人用她不知道的方式弄出个新鲜到从胎盘里撕出的孩子。 觉察到她的抗拒,银清沉默着下床,坐在窗边也不靠近,留她在床上恢复心跳。 手机亮起,屏幕显示凌晨三点半。 最后一个软件还停留在微信界面。 [严森:我真不是觊觎你堂弟,我跟你发誓我不是gay,不然我死一户口本。上次我送你堂弟回家,感觉他和你表弟一样,看起来不经常跟人交际,我才想邀请他们的。多个朋友多条路嘛。但我确实也有私心……能不能帮我问下你堂弟表弟用的什么护肤品?噢,对了,还有你堂弟上次出cos用的白毛哪家的?看起来质感真的好好QAQ,我想出个白毛魔女的角色,球球你帮我问问。] 搞半天是个死宅哥…… 她真以为这小子爱上鲛人了。 岑让川按住眉心,根本不想理他。 察觉到她情绪缓和下来,他不禁问:“要喝热水吗?” “不用……”岑让川犹豫片刻,到底没问出口,转而问他,“你分身解决了吗?” 她问的是黑衣银清。 “没有。”银清敛眸,“他异化了,我……无法完全吞噬。” “算了,比起那个,你有没有能绝育的药丸?” 目前这个才是重点。 刚刚梦到婴孩钻入她腹中,岑让川生怕是传说中的胎梦。 生小孩可怕…… 带小孩可怕…… 连小孩本身也很可怕…… “绝育?”银清疑惑,“你不需要那种药,你本来就是无孩终老的命格。你要是想的话……” 他走下窗台,月色恍若在他身上披盖薄纱,清冷到出尘不染。 那双琥珀色眼眸在黑夜里如卷起风雾,朦朦胧胧看不清他真实情绪。他好似有千言万语想说,又不知为何,一字未吐。 “你和我在一起,只要你不说要。我永远听你的,好不好?”银清拉起她冰凉的手放在自己脸侧,蹭了又蹭,长长的睫毛扫过她的虎口,又凉又痒。 岑让川现在看到他都有点心里发毛:“你究竟……怎么生孩子?” 太离谱了。 男人生孩子也太离谱了。 不论是生理上还是其他因素。 但之前听他的意思,似乎在千年前稀疏平常。 银清轻轻在她食指上咬了口,舌尖舐过留下一点水痕,嗓音些微喑哑:“千年前,妖族地界有口凤泉,只要男子饮下一口,当夜与心爱女子拥吻,便可怀女胎。我以千金买下十瓶,如今只需你一滴血便能受孕。让川,你,不想吗?” 他凑近,似引诱,似蛊惑,将她的手贴在他的小腹。 岑让川听到最后一句,瞬时从无边美色中清醒过来。 她起身,抱起他下楼。 正当银清美滋滋地以为自己美人计实行成功,装着含羞带怯以为她今夜要以天为被地为床激烈云雨一番的时候,岑让川二话不说用力把他丢出门外。 “扑通”一声,屁股比脑子先着地。 银清:? 主屋小楼大门关上,没过五秒复又打开。 “让川……”银清不信自己屡试屡成的美人计失败,装作柔弱地喊了声。 下一秒,银白色身影也从里面飞出,正巧砸到银清脚边。 鲛人“哎哟”痛叫一声,和他一块掉落的还有满地零食碎屑。 两扇大门重重关上。 屋内,装满零食的柜子尽数打开,连自热火锅的调料也被吃得干干净净。 岑让川拳头都硬了。 正文 第52章 拜师仪式 家里三个。 一个不知死活…… 家里三个。 一个不知死活。 一个只饮风露。 一个饕餮转世。 岑让川有储备粮食的习惯,就算被关在家里一个月都不用担心。 现在全被鲛人吃干净…… 满地残渣碎屑,泡面饼干、火腿肉干、坚果饮料等通通只剩下塑料皮包装。为了不被发现,鲛人还十分心灵手巧地复原它们生前样貌,乍一看根本发现不了食物已全没了,但只要伸手一碰,那些包装就会彻底变成一滩薄皮。 既然这么心细如发,她给鲛人找点手工活干吧…… 然后配个手机,让他自个去网上买吃的。 不然按他这个食量,别说一百万,五百万也顶不住…… 至于他的主体银清。 指望不了一点。 现在两人能和平相处,还是那次分裂时鲛人对他有救命之恩。 让银清这个残疾树多做一个人的饭菜,他估计今晚就能磨刀给鲛人刮鳞片,明天或许就能吃到清蒸鲛人、煎炸鲛人、红烧鲛人…… 岑让川摊开躺椅,床她是暂时不敢睡了,干脆在一楼窗边躺下继续补眠。 她实在不想承认,自己现在虽然不想见到银清,但刚经历完一场噩梦,整个宅子她能信任的只有他。 正想着,窗边跃进来一个小东西。 许久未见的黑猫睁着一双绿幽幽的大眼睛蹭到她怀里,刚要发出猫叫,岑让川伸手把它的嘴夹住,手动消音。 “闭嘴,不然我给你丢出去。” 银清:“……” 她果然只喜欢毛茸茸! 下半夜平安无事度过。 已是秋季,昼夜均分。 天色亮起,些许薄阳撒下,照得满地碎金婆娑。 手机在近处架子上发出“嗡嗡”响动。 一只手伸来,直接摁灭。 光线过于明亮,岑让川把薄毯拉高,盖住脑袋,彻底将自己重新埋入黑暗。窝在她怀里的黑猫抬起头,听到外面动静后不动声色跃下躺椅,跳上窗台后离开。 不多时,宅门外传来敲锣打鼓声。 因着门外距离主屋小楼还有段距离,喧闹并未太过扰人。 但声音实在过于持久,岑让川忍了半晌,换了个姿势想继续睡。结果才眯三秒不到,响起了唢呐…… 魔音贯耳。 薄毯被奋力掀开,岑让川气得直挠头。 她打开手机查看时间,又骂了句脏话。 又不是什么节日,更不是初一十五祭神的日子,为什么会这么热闹? 听动静似乎还就在宅子外。 手机再次震动。 [严森:???] [严森:你表弟会中医你怎么不告诉我?] [严森:白芨拜师你怎么没来?你不会在睡觉吧?这么热闹别睡了,等会有拜师饼吃,嬢嬢们四点钟知道白芨要拜师后起来做的,很好吃的!] 他大爷…… 她就说怎么这么吵…… 反正也睡不着,岑让川干脆起身洗漱处理最近的订单,顺带去凑热闹。 她打包好快递,约上快递让他下午过来,结果以前回复巨慢的小哥这次秒回信息。 [AAA顺丰快递:你现在就拿出来呗,我在看拜师会,她们说白芨拜师的是你表弟,年纪轻轻的可厉害了。] 啊? 消息这是以讹传讹传到哪个份上了? 岑让川想到银清的身份,忙拿个黑色塑料袋把快递一股脑装进去就穿上拖鞋出门。 刚穿过沿廊旁的小路,鲛人从月洞门处探出半个身子,似乎对外面的热闹也很是好奇。 “你要出去吗?”岑让川提着大袋子问。 鲛人摇头,语速极快:“不出去,只是听到你的脚步声了,三份炒米粉,十个包子谢谢!” “……”她成带饭员了是吧? 看出她的不情愿,鲛人把早就准备好的珍珠放到地上,矜持地说:“当然,再加三杯豆浆那是最好的。” “你每天呆这里不无聊吗?”岑让川走过去捡起来。 她掂了掂重量,仔细查看。虽然没有那么极品,而是不规则的巴洛克珍珠,但看品相也能勉勉强强卖个八九百。 “不无聊,我每天光是梳头发敷珍珠粉就要花费好长时间,还要帮银清清点金库,整理书卷,可忙了。偶尔还要跟青蛙蝴蝶小鱼聊聊天交流情报……喂,喂!你怎么不听人说完就走!你不想知道金库在哪吗?” 鲛人想跟她多说话,免得收了自己的珍珠不干事。 岑让川果然回来了,蹲下身问:“在哪?” “就在银杏树下边,银清棺椁旁的密室。三份炒米粉,十个包子,三杯豆浆!别走!零食柜补齐啊!有关他书卷的藏身地点你不想知道吗!” 她再中计她就是猪! 狼来了的套路使用过一次后岑让川怎么可能被骗第二次。 鲛人见她头也不回地绕过壁照,忙喊:“酥酥脆脆小饼干酸菜金汤肥牛奶皮子即食菌菇手剥笋坚果巧克力米线火锅雪花酥油炸花生虎皮鸡爪星球杯果冻辣条沙琪玛……!” 竟连个停顿都没有。 岑让川懒得回应,把门一关,彻底将鲛人嘶喊声隔绝在门内。 宅子外从未如此热闹。 仅一桥之隔,桥对面围满了人。 连接两地的桥面最高处,一张红木椅上坐了个人,岑让川眯眼望去,竟是银清。在他两边居然还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作陪。 桥墩处,甚至蹲着两对红金色舞狮,敲锣打鼓吹唢呐乐队一个不少,隆重地跟商场开业似的。 她出来的时机恰到好处,正进行到最高潮。 白芨穿着一身红色中式服装,拿着托盘走上桥面,郑重跪在银清面前。 她一跪下,锣鼓喧天登时消失,连围观的街坊邻居们的说话声都自动自觉停止,严肃望向桥面上的人。 “师父在上!”白芨声音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吐字清晰,哪怕隔这么远岑让川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这声清脆的少女喊声一出,剩下的窃窃私语也尽数消失。 今日天气晴好。 正是清晨,日光并不猛烈。 温温柔柔地洒下大片光亮,带走夜里残留的露水。 他们所在桥面没有任何树荫遮挡,完全照耀在阳光下。 也不知是不是有所准备,银清今日穿着银白色略带浅米色长衫,被光照地微微泛起一层薄光,连带着他本人都似乎笼罩在一层寒芒雾色中,清冷到竟有几分圣洁。 跪在他面前的白芨小脸仰着,清秀小脸绷得极紧,双目直视高位上的人,暗红色衣物衬得她气血红润,似乎连吐出的话都掷地有声,令人不由屏息凝神去听。 “弟子白芨曾师从张瑜奶奶十年,然学艺不精,资质鲁钝,未得张瑜奶奶全数真传。今日拜于岑家门下,望师父不嫌弃弟子愚笨。良师如指路明灯,弟子白芨将竭尽所能,承袭师道,随师学艺,精进技艺。请师父饮茶!” 岑家门下? 岑让川疑惑,银清不是姓银吗? 他千年前叫什么来着? 似乎提到过叫什么林清? 等等,白芨不会把银清的姓…… 岑让川张大嘴,想赶紧给他们纠正过来银清不是跟她姓,但情况明显是来不及了…… 银清淡定地接过茶盏,优雅地抿了口放下,然后开始说些师门规矩。 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师门…… 岑让川嘴角抽了抽。 口袋手机再次震动。 [AAA顺丰快递:我看到你了!这边桥堵着,你往后走走,还有座桥。我到那等你。] 岑让川侧过头看去,穿着制服的小哥用力朝她挥手,往后指了指。她点点头,忙去和他汇合交接。 算了。 还是不说了。 自己对外宣传银清是自己表弟,那跟自己同样的姓氏不很正常吗?管这么多干什么,他自己都不急。 岑让川发完快递,远处也已进入尾声。 她应付快递小哥几句后本想去最近的市场买点存货,手机却不适宜地再次震动,一看屏幕上的名字,严森。 [严森:我在你两点钟方向,一块去拿拜师饼呀~] 岑让川叹口气,转头去寻,视线来回逡巡两圈,总算看到人群中和她招手的秦叔和严森。 苏明空被严森抱着,手里拿着本图画书。 图画书? 岑让川脑中灵光乍现,阴险地笑出声。 既然带孩子难不着银清。 那就试试地狱级难度的带孩子,包管血压飙升、歇斯底里那种。 她心里憋着坏,欢快地跑过去,和严森一块去排队。 拜师饼限量,一人只能拿一个。 白白的饼皮下包着束脩六礼,是甜口的,倒是不难吃。 四人咀嚼着饼,被烫得直往外呼气。 闲着没事,便聊起今日的事情。 镇子上很少有办这么大型的拜师会。 平时孩子学艺拜师都是走个过场,哪有这么热闹? 秦叔说只有张家是特殊的。 张瑜奶奶在镇子上替人看病几十年,医术高明,名声远扬,连中医院院子都曾来请过她去更好的地方发展。她却执意守在这物质匮乏的小镇上。 她曾解释过为什么自己会留在这。 大城市资源集中,她的出现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但留在这资源匮乏的小镇上,才能实现她个人的最大价值。 似乎几十年前的人思想都是这样,不求回报,乐于奉献。 也因此,张奶奶留下的福祉在她过世后,依然保护着白芨。 街坊邻居都在尽自己所能照顾着她的遗孤,哪怕白芨和她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奶奶之前是这样,捡到白芨后就不一样了。”秦叔接过苏明空,让她坐在自己看腿上,把饼掰开一小块一小块喂她,“小心烫,自己吹吹。为了白芨,终于不当老好人,我们劝过多少次让她涨价,不听,五块钱看一个人,有时候还要倒贴药钱。有白芨之后,涨到十块钱,这些年好不容易凑齐白芨上大学费用。” 听到这,严森想起一件事:“对了,我们都商量九月份白芨开学,一块送她到市里,你要一起吗?” 严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岑让川:“她是孤儿,我想着不能让她被欺负,张奶奶虽然去世了,我们这群哥哥姐姐还在呢。” 岑让川想了想,不确定那时自己会不会有事耽搁,便含糊道:“等那天看看情况吧。” 严森没把她的犹豫当拒绝:“那行,等那天我再问你。” 他们聊到这,拜师仪式已经结束。 舞狮来了最后一场谢幕演出。 锣鼓唢呐齐响,震得人听不清身旁人说话。 岑让川抓紧时间给鲛人买早餐,带着苏明空先回了宅子。 等到银清回来时,满身鞭炮燃尽的火药味。 离近了看,才能看到浅米色长衫上绣了银丝银杏叶。 岑让川没看他,抱着苏明空教她学拼音。 银清没想到今天还会看到苏明空,不由一愣,脱口而出问:“她怎么还在?” 岑让川翻过一页,漫不经心道,“秦叔被刘庆远撞骨折,噢,就是你非要我上山开棺那会。叔六周后才能去医院拆石膏,我帮他带带。正好,你不是喜欢孩子吗?来,她交给你了,教她拼音和加减乘除吧。” 说完,岑让川抱起苏明空往银清怀里送。 苏明空很是配合,八爪鱼似的扒在他身上,礼貌地喊:“叔叔。” 叔叔? 叔叔! 银清拧眉,自己今天这一身有这么老吗? 他去看岑让川的脸色,她却根本不在乎苏明空喊了什么,嘴角若隐若现的笑意笑得跟狐狸似的。 正文 第53章 出镇 “我表弟可厉害了,琴棋书画样…… “我表弟可厉害了,琴棋书画样样都会!不信去问问桥西边那家卖古琴的老先生,是不是天纵英才!还有白芨,多厉害的一个小姑娘,也拜到他门下,含金量杠杠的。您放心,他超喜欢小孩,免费给您带两天,就算学不到东西,熏陶熏陶也是好的嘛。” 银清刚从宅子出来,听到岑让川不遗余力推销自己,头一回觉着…… 天塌了…… 银清被四五个孩子纠缠到头疼三天都没缓过来,想跟岑让川亲个嘴都难。 他现在看不到听不到,只能将缺失的感官连接到周围植物上感知,比起正常时候要费劲地多。 小孩精力旺盛,将原本内向的苏明空带动地在这座宅子里到处探险。 上树掏鸟窝,下池子抓鱼。 凶宅从没这么热闹过。 三天过去,草皮都秃了。 以银杏树为半径,周围几乎被小孩霍霍地寸草不生。 银清这三日是千年来过得最为充足又煎熬的三日。 白日里带小孩读书,他不懂拼音和英语,只能去问岑让川或是上网学,学完之后自己融会贯通再教给孩子。 夜里备课备到深夜,想酱酱酿酿一番,岑让川已经躺在躺椅上睡熟。 连做饭,都要遵照营养餐标准,给孩子搭配好荤素。 换纸尿裤、洗屁股、开智教学、辅导功课…… 折腾三天下来,银清已经开始隐隐畏惧有小孩后的生活。 他嘴硬不肯放弃想法的后果就是,岑让川把原先五个孩子的数量提高到了十个。 又过了两天。 银清认输了,求着她把孩子送回去。 “真不想要孩子了?”说这话的岑让川拿着小学一年级的英语书,悠哉悠哉躺在躺椅上,望着浑身湿透的银清。 他被小孩不小心撞下池塘,恰好跟鲛人碰上。 两人现在脑袋上一人一块包。 “不要了……”他快累出毛病了。 千年前有奶娘丫鬟伺候,他随意逗弄两下哭了还回去也不算累。 现在岑让川明确说,他要是敢偷偷生,保姆月嫂统统没有,她也不会管哪怕一点,更别想让她带小孩。 银清体会到什么叫绝望的主夫,丧偶式育儿后,终于决定放弃。 “其他小孩我会送回去,不过明空要跟着我们一段时间。”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私心把严森和她引上山引发的蝴蝶效应,苏明空根本不会在这。 银清自知理亏。 他本想借朱矮子的手把严森弄死,这样岑让川命定的丈夫位置就会空出来,自己也能取而代之,谁知道那小子命这么好…… 阴差阳错,活了下来不说,现在岑让川知道后对自己态度愈发冷淡。 “我错了好不好……”银清挨过来,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正好落在她手心,“我再也不私底下偷偷做这些事了……” 他示弱地凑近,用明透似琉璃的浅琥珀色眼眸望着她,长而浓的浅棕色眼睫上挂满水珠,扫在她脸颊上。留下的湿痕汇聚,滚落一滴水珠,像他的泪水掉落在她脸上。 岑让川心软了一下,但仍是不太相信他:“那你发个誓。” 银清立即照做:“银清发誓,吾若再违背让川意愿,自作主张行事,天打五雷轰。” 话音刚落,原本晴朗的天空蓦地响起一道惊雷,劈下一片银杏叶飘然落入窗内。 岑让川盯着那片银杏叶在半空中飞舞盘旋,飘啊飘,飘在银清靴边。 半黄不绿的叶片根末处被雷火烧黑,很快在地上烧得仅剩一片银杏叶的形状。 她默默看向银清。 银清若无其事收回手,起身说:“我去换套衣服。” “……” 岑让川气得牙痒,又拿他没办法。 当天,宅子内所有小孩听完由五万四千一百五十元巨款买下的古琴曲目《半山听雨》后统统打包送回家。 银清托管班宣告解散。 没了小孩,宅子登时安静不少。 主屋小楼内,一楼左边作为书房兼储备粮区,经过鲛人和小孩扫荡,现在连颗瓜子都不剩。 下午四点半,天色未黑。 湛蓝云空点缀着几片薄云,像撕扯开的棉花。 岑让川见天色还早,决定出门去市里的超市买上一波储备粮。 列好清单,又问了鲛人喜欢吃什么,她拿上包准备去开刚来小镇上时开的小破车。 再不开,小破车真要成破烂了。 “跟我走吗?”她问银清。 他摇摇头,依旧是那个回答:“走不了。” 走不了和不能走,没空走之类的区别有点大。 岑让川终于觉出不对劲:“你晚上还要给白芨上课?” 银清将手放在古琴上,慢慢拨动琴弦:“没课,就是去不了。” 她跨出小楼,走到银杏树下的石桌旁,近距离仔细去看他的神色。 银清依旧是双眼空洞,看似在走神,实则是眼盲。 岑让川抬起他下颚,强迫他抬头。 他眼睛看起来没问题,还是和以前一样,只剩虹膜部分微微泛起金黄的中间晕染出一层苍翠,不近距离看根本看不出。 银清却误以为她想亲自己,微微敛下眸,略凉的吻落在她手腕内侧,再抬眼时眼眸里含水色,潋滟无边。 浅唇微张,他呼出的气息喷洒在她皮肤上,激得岑让川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一把捂住银清的嘴,看到对面蹙起眉头,忍不住问:“别老成天想着做来做去,你到底为什么去不了?身体有毛病走不了还是脑子有问题?抑郁焦虑社交恐惧?” 他拉下她的手,又吻了下她的指腹上的薄茧:“你真想知道?” “……”钓她是吧? 岑让川无语半晌,想抽回手:“不问了,松开,我要去买东西。” “既然你这么好奇,那走吧。”银清见好就收,拉着她的手起身,像没了骨头那般黏在她身上。 清清淡淡的植物冷香从他身上溢出,起风时愈发馥郁。 岑让川拿上车钥匙,从后院离开,去找她刚来这时开的那辆小破车。 让她意外的是放了几个月的四轮车并不如她想象中那样落满灰尘,反倒是跟新的一样。 银杏叶枝条低垂,点在车顶,像在抚摸车顶。 银清伸手接住即将掉落在她头顶的银杏叶,不动声色地拂开,笑道:“走吧。” 岑让川不确定地问:“车是你在保养?” “嗯,每天清理后院的时候顺带洗洗。等我打扫干净,你的玉雕机器就可以放在后院池塘旁边的厢房了。” 自从岑让川到这后,银清有事没事就会把老旧的宅院从外到内清扫一番。但五万平的宅院确实太大,需要长时间去维护打理,放在以前,洒扫仆人至少都要三名。 现在只有他和岑让川,那么大一片后院就跟被遗忘一样,除去银清状态好时会去扫扫灰,鲛人有事没事上岸晒晒太阳外,没人进出后院。 银清心里清楚,岑让川把住在宅子里当工作,把收集祈福牌当工作,也把他……当工作。 经过这么多次事件,他早该把期望降低。 银清不敢再对她身边人怎么样,也不敢限制她什么,只要身边有他的位置,他可以忍受她冷淡的态度。 小破车行驶出停放车位的窄角,复又停下。 岑让川看了看他,提醒道:“安全带。” 话说出口,望见他迷茫的神色,岑让川不禁头疼地拉下手刹,探过身去帮他系上安全带。 银清听话地坐在座位上不动,任她摆弄。 岑让川不禁好奇:“你多久没出门了?” “上次出门……大概在三百年前。”他也不确定。 只知道日升月落,却没有意识,游魂般活着,不知世事变迁,不知年岁几何。 岑让川刚硬起的心肠又柔软几分,她下车去后备箱拿了盒东西,放在银清手里:“吃吧。” 银清嗅觉失灵,在密闭空间内感应也不太好。 只能用手去摸盒子中一粒粒又是圆状又是长条状的东西,越摸越困惑。 “这是什么?”吃的吗? 岑让川淡定回答:“肥料。” 银清:“……” 车子还未驶出窄角,就听到“哐当”一声闷响。 趁岑让川开窗左转,银清面无表情地把那盒肥料丢进外边的垃圾桶。 天色渐黑,车子驶离热闹的镇子中心,路过上次云来医院后再往前是秦叔说过放县志的地方。 透过前车窗往外望去,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像个民居的建筑,一点都看不出是博物馆的样子。 临近夜晚,气味渐凉,岑让川看了眼昏昏欲睡的银清,奇怪这人怎么感觉遇到黑衣银清后似乎比以往更虚弱了些。 她调低车速去碰了碰他的手,寒凉地像握住了一块冰。 岑让川收回手,将车窗关闭,调出暖气。 手机导航此时蹦出两条信息。 [简寻:我明天就到~] [简寻:已经在路上啦,你明天有空吧?] 她没有注意到信息内容,却看到前方愈发昏暗的道路上似乎有两个一大一小的身影。 谁家这么晚了在高速路上闲逛? 岑让川眯眼去看,却发现车窗上雾气蔓延。 她心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车前方那两道身影似乎已经等了很久,看到有人来连忙招手。 她下意识要停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往她们腰部以下看。 还没等看清楚,车子忽然猛烈摇晃了下,像是撞到什么东西。 岑让川冷汗都下来了,她把紧方向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慢慢踩下刹车,想把速度降下。 可身后一辆货车追尾,直接把她连人带车撞移开高速路面。 护栏断裂,她被迫随车一起溜下茂密的树林中。 安全气囊打开,岑让川还保持清醒,忙从中挣出来,去摸副驾驶的银清。 可右侧座位上,空空荡荡,安全带还在,人却不见了。 她未喊出的话卡在喉咙里,眼角余光扫到后方,一双粉色婴儿鞋出现在后座上,板板正正放着。 高速公路上。 大货车四个轮胎被撕裂的树根死死捆在原地,拉出长长的一道黑色刹车痕迹。 司机惊魂未定,瞥到后视镜上一个浑身捆满锁链的人,他忙从车窗往外探头去看。 照出身影的地方仅剩下一地金黄的银杏叶。 还有零星几根树枝,他看到的身影恍若幻觉。 正文 第54章 (三合一) 车灯闪烁,亮起又暗下。 …… 车灯闪烁,亮起又暗下。 看不清周围情形,视线所及处俱被茂密的丛林掩盖。 粉色婴儿鞋随着车身晃动咕噜噜滚至一边,定睛看去,是她原先遗留在车上的两个浅粉色圆球状的解压毛团。 岑让川刚松口气,就望见车窗上流下黑色液体。 车身再次猛烈震动。头顶车皮凹陷下一块不规则形状,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上方滚动。滚到她头顶上方时,却又变成了行走的脚步声。 是什么东西? 有时越想看清楚越是看不清。 岑让川经历过被关进棺材里的事件后胆子已然大了不少,却依然难以抵挡自己深陷黑暗当中时孤立无援的无助。 尤其是其中掺杂未知的,不足以抵抗的力量。 车灯仍在闪烁,浓稠黑色液体逐渐淌满整辆车身。 她想推开驾驶室车门出去,却发现根本打不开。 同时,她望向车窗外最后一点视线被浓稠的黑色液体剥夺,彻底陷入黑暗。外边车灯的光亮渗不进车内,她去触摸车门把手时,指尖沾到一点极为熟悉的黏腻。 浓重的铁锈味与生肉刚开始腐烂的气味弥漫在呼吸间,如一大块塑料膜在这不大的空间里膨胀变形,压抑地令人窒息。 岑让川试着去踩一下油门,车身再次猛烈抖动。 浓黑色液体跟浇灌似的淋下一大片哗啦啦的动静。 她不知道自己掉到那片地区,只记得右侧栏杆处是块荒地,坡度有些陡,草木葳蕤掩映下,看不清地势到底是怎样的情形。 手机在这时亮起,成了唯一光源。 [简寻:明天中午一起吗?] [银清:我到不了你那,只能用树根承托。你下来时小心些,是陡坡。] [简寻:不介意的话十二点?你喜欢吃什么?我去看看~] [银清:你那是不是有不干净的东西?] [简寻:(链接)这家怎么样?] [银清:回复我。] 两人信息交替出现。 岑让川吃一堑长一智,压根不敢碰手机,她径自打开雨刮器,想看清究竟是怎么回事。 以前刘盈出现姑且是因为她路过刘缔的墓地,刘盈戴着她做的翡翠戒指死去,加上是前公司员工等关联。 那这次呢? 车灯闪烁频率加快。 一阵指甲刮过黑板的刺耳声响刺啦啦划过。 有人拿着刀具在刮自己上空的车皮? 正想着,雨刮器刮过的玻璃上掉下两颗圆溜溜的东西,正好卡在雨刮器凹槽中,随着液体流下,那两颗软球泡在黑水中缓缓旋转,当旋转到某个点时,其中一颗卡住不动。 黑色瞳孔涣散成灰色,整颗眼球都似裹在灰黄薄膜中,死气沉沉地瞪过来。 岑让川哆嗦着想去拿手机,车顶被刮破缝隙中渗入一滴腥臊气。 不偏不倚,滴在她天灵盖正中。 一滴。 两滴。 三滴。 淋湿头皮,沿着发缝流淌在下巴上。 手机屏幕上。 自动弹开相机,照亮她的脸。 岑让川看到自己的脸被框入方方正正的相机内,而她的背后,是一张诡异的、灰白的、幼态的婴儿脸。它似是被什么东西切碎,拼凑不完整,没有眼珠的脸颊上,黑洞洞的眼眶从她车窗外慢慢滑落。 她当机立断想要关闭手机,屏幕却自动自觉暗下。 “听我说——” “听我说——” “你要……听我说——” 卡顿不已的声音拖长,每一个都是不同的女声。 或是清脆,或是低沉,或是高昂…… 形形色色,充斥在密闭的车内。 岑让川耳边像被无数女声环绕,每个声音都在说。 “听我说——” 手机屏幕被暗红色覆盖。 完完全全的暗红。 岑让川已退无可退,后背靠在车椅上,冷汗浸湿薄衣。胸口内,一颗心脏狂烈跳动,过快的频率已经让她呼吸不上来。 她却有种直觉,这次也像上次那样,并不是在针对她。 区别于刘盈的求助,这次更像是…… 警告? 她死死盯着手机,生怕错过什么提示。 屏幕暗红褪去,逐渐显现出一个模糊不清的片段。 那是一间手术室。 暗色的手术室。 区别于正常医院的洁净,它更像是被装在人体里某个部位,随着她的呼吸扩张到整个屏幕都装不下,紧缩时狭窄到几乎湮没整个镜头,就剩下正中心一个布满血丝的圆孔。 简陋的手术台上,躺满肚皮高高隆起的人。 随着惨叫声响起,穿着白大褂的人如游魂般走进来,像上了流水线那般开始操作。 从手术台上淌下的暗色血液在地上滴滴嗒嗒,积蓄出惊人的血量,才眨眼间,就已经蓄满九宫格下三格,浸润白大褂的膝盖。 摇摇晃晃的暗液在手术灯下反射出残忍的白光,零零碎碎地似飘在血液上的乳牙。 她头顶的液体流地愈发快。 简直像从手机屏幕上的甬道中流出来那般。 她避无可避,伸手想去堵住洞口。 而从那细缝中,挤出一只异常苍白的手臂,它像是想要抓住她,不顾车皮划破皮肤,以一种惊人的力量硬生生挤进来。 哪怕筋骨尽数暴露在空气中,它也要不惜一切代价…… 抓住她…… “让川!” 车外蓦地响起熟悉的声音。 一瞬间,车内灯光尽数暗下。 异状消失。 车身再次被摇晃。 岑让川捂住胸口,因为这声熟悉的让川慢慢平复呼吸。 她鼓起勇气把手机从架子上拿下,塞进口袋。 打开车上所有能按亮的灯,她警惕地环顾四周。 昏黄灯光照亮这片区域,以后座为分界线,前车是被车碾过折断的枝条藤蔓,曲折缠绕在前方,像枯骨堆积一样立斜弯曲。 两侧野草高耸,无人打理的荒地在水边生出芦苇,她的车骤然闯入,将野草切割出一条路。 后车窗往外望去,是一片漆黑的水域,看不到半点光亮。唯有鲜红的车后灯照在水面,波光粼粼,血一样鲜红。 岑让川听声音判断,后车轮应该快要陷入水边淤泥地中。 她回转头,望向前方,绿藤蔓蛇群般卷在车头,生出了像吸盘般的圆点,死死扒拉着车身。 不远处,一道身影被车灯照得反光,她压根看不清是谁,但仅凭身形,似乎是……银清? 岑让川不确定是不是他,放在车把上的手没有动,一个劲眯眼想去分辨真假。 万一…… 又是他的某个分身? 自己要是再犯一次同样的错误,他会不会真把他棺材里的位置腾出来给她? 正犹豫,银清的声音再次响起:“让川,出来。” 对比起之前,他说话有气无力,似是耗费大量精力,仅凭一点余力支撑。 异常的状况让岑让川更不敢下车了,她掏出手机给银清发信息。 [岑让川:我好像看到你另一个分身出现了!快过来!] 那个被车灯照亮的身影在此时也动了,似是掏手机的动作。 [银清:……] [银清:给我下来!(微笑.jpg)] 啊? 真是他? 岑让川硬着头皮开车门,一时间竟分不清到底是认错分身是他,还是怀疑他是分身,两个罪名哪个更重。 原本打不开的门被轻易推开,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去照自己脚下,漆黑沙面反射出碎光,不时有水淌过。 她刚想试探性踩出去,一条巨大的根茎从土内浮起,挣扎长出叶片。 几点绿色荧光从快速生长出的银杏叶里飘出,点亮一条通往暗处的道路。 车灯在这时暗下,她视线中已经被深重秋色浸染的银杏叶亮起微光。 银杏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黄? 岑让川这个念头刚起,目光不由自主顺着光亮往前望去。 仅隔百米距离,宛若天堑鸿沟。 银清站在微风中摇曳的荒草中,也望了过来。 天色深黑似墨,繁星若尘,沾在黑透的玻璃上。黑暗包裹下肆意生长的高耸草地如地皮生出长发,几乎将他湮灭。 他站在原地不动,安静到像座微微泛光的琉璃。 岑让川脚步顿住,在看清的那一霎那,她忘记自己该做什么反应。 脑中一片空白,只余下瞳孔中倒映出的他。 那是一身形制古怪的白色丧服,在岑让川知道的所有朝代服饰更迭中搜索不出它该属于哪个朝代。如果非要说,那身更接近于魏晋时期襦裙,外披一层白色薄纱长袍。 层层叠叠的金银长链,自双肩处盖下,风吹过时,能清晰听到玉石金银撞击声,清脆悦耳,悠扬如天边传下的宫阙乐铃。 银清静静凝视她,没有催促,没有说话,就这么一眨不眨望着她,像在探究她的情绪。 探究她看到这一身后会有什么反应。 如果没有那些镣铐的话,岑让川想,今天她是会心动的。 他本就长得极好看,她也不止一次盯着他的脸看着出神。 乌黑浓顺的长发垂落下,沾了露水后有点湿漉。细碎的发粘在他脸上,长眉下那双浅琥珀色没有情绪,只剩好奇与观测。 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被限制在这座小镇。 像他附身的银杏树,栽种在大宅中,风吹雨打,任凭天意作弄,也离不开那片小小的宅院。 他身上盘绕的枷锁从地下钻出,在他身后拉得笔直,限制他再往前哪怕一步。就像拔地而起的树根,限制他离开这片区域。唯有飘落的叶片与白果,被风带着,被鸟儿叼走,才能有飞出宅院,窥探刹那间的天地。 “你……”岑让川说不出话。 她想问,你身上为什么会有锁链镣铐? 为什么会走不出来,你不是很厉害吗? 脑子里却在这时跳出零零星星模糊片段,她顿时问不出来,所有话语在喉间堵住,如同咽下碾磨成细粉的玻璃渣,刺地食道血肉模糊,涌上的铁锈充斥腔道,噎得她哑口无言。 银清微微笑了笑,对于此时此地她的反应还算满意。 只是嘴角上扬的笑意,多少带了些凉薄讽刺。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走不了吗?”银清晃晃手腕,金链沉重的响动自地下传来,有种沉闷的清灵声,“这就是原因。” 他被困在这座小镇,百岁千年,想要出去的念头已经随着时间流逝慢慢消失。 没了心气,没了力气,他不情愿也无可奈何,年深日久被困在这座宅院,真正与银杏树融为一体。 ———— 在这死寂的夜色中,他们都没再跟对方说话。 警车来得不快,花了好一阵才定位到出事地点。 岑让川开车莫名其妙撞到了一块石头被货车追尾,撞断公路护栏直直溜进荒地中,要不是她冷静,又被撞断的树根和藤蔓拦了下,严森白芨明天就可以吃到她的席了。 但奇怪的一点是,车顶破开的洞不知道是怎么被破开的。 寻来找去,都像是被非人的力量从外部撕开。 由于太晚,岑让川也不可能再去市里买东西,和银清一块坐警车顺路回去。 至于货车司机? 肇事逃逸,怕是要花一段时间才能让他赔车。 银清倒在她身上,像是困了,又像是知道她怎么想的,冷静地吐出无情的话:“赔不了。” “……闭上你的乌鸦嘴。”她任由他枕在自己肩膀上,却拒绝跟他十指相扣。 她的车自从到云来镇上后就没再买车险,本意是想把它卖二手回回血,谁知道今晚会出这样的事。 “我和那条蠢鱼说过,你这个月漏财。”他压低声音,用只有她们两个能听到的音量:“要不要我再替你算算其他?上次粗略算的是你的财运。” “打住,不许再窥视我的命运。”岑让川其实已经有些动摇。 银清作为古时谋士,应该是有些真才实学,但她却不想让他预知自己的未来。 一件事情,她要是已经知道结果。 好的她能积极面对,做到更好。 坏的她会直接摆烂,比如现在。 “真赔不了?”岑让川肉疼。 她花了八千块捡漏的小破车啊…… 即使破,到底也是四个轮的啊…… “嗯。你这个月……”银清话未说话,前方警察说话了。 “诶,你是不是就是那个风水师?”女警刚刚在后视镜看了她好几眼,不敢确定地问,“岑让川?” 她们现在坐在警车里,前方有栏杆还有透明隔层,岑让川听到她声音耳熟,忙探头去看。 “诶,是你?” 是审讯室见过的女警察。 小镇警力还挺紧缺,这都遇上了。 岑让川在心里吐槽。 “果然是你啊,还挺有缘分。”女警笑着朝她打招呼,“上次的事出结果了,你有看不?刘庆远还在我们局里打听你住哪,但我们没说。他现在生活不太好,你要小心点啊。” 生活不太好? 岑让川皱眉,想装一装伤心,嘴角却不自觉上扬,都快咧到耳朵根了,连声音都是银清从未听过的甜:“那可太令人难过了~对了,通告在哪呢?云来镇有微博吗?我去看看,嘿嘿~” 最后两声嘿嘿明显是得意的要命。 女警被她贱嗖嗖又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逗乐,憋着笑说:“你去看看平安云来。通告今天下午发的,我们还有公众号,你也可以关注下。” “嘿嘿好~”岑让川得到讯息,立刻去搜平安云来这个账号,迫不及待看官微今日发布。 才划了一下,就看到蓝底白字通报。 【警情通告:2014年6月24日许,朱某(男)38岁在云来山庙中抓获,携带枪支上山意欲侮辱尸体,被严某举报后抓获。后经由岑某报警,此人已杀害二人,追查此人行踪时发现此人已连续杀害五人。6月25日,朱某某因侮辱尸体罪、故意杀人罪被依法刑事拘留。目前,案件正在办理中。】 “杀了五个?!”岑让川不由提高嗓音。 刘盈、刘缔、刘庆远儿子、刘庆远父亲,四个,还有谁? 银清有些困倦,眼皮不自觉沉下来,他悄声提醒:“还有刘庆远夫人……” 岑让川震惊地无以复加。 刘家就这么被灭门了?一个都不剩?! “都是朱矮子干的?”她不可置信。 银清已经快睡过去,他整个人靠在她身上,仅凭最后一丝清明支撑着:“不仅是他,还有刘家其他人内部纷乱,利益掺杂……主谋者双手不染血腥,亦是恶,当有作恶之心时已难逃因果……被执刀者反噬,咎由自取……众叛亲离无人可依,病痛缠身,恶疾至死……” 岑让川听到最后十六个字,竟有种在听命理书的错觉。她不确实是不是,抓紧问他:“你刚刚是在给刘庆远后半生下批注吗?” 她侧过头去看,银清已经完全阖上眼,呼吸声在她耳边轻地几乎和微风拂过发梢般,缓慢轻柔到仿佛下一秒即将死去。 岑让川心里没来由地感到一丝不安。 她伸手去触碰银清的掌心。 很凉,冰凉。 月色下,他苍白的腕间隐隐流过丝丝缕缕的暗绿色。 那是什么? 岑让川疑惑地捋开他的袖子,没等看清,车子忽然往前倾去。 她下意识抱住银清,而怀里的人在这时也因这股冲力清醒过来三分。 女警低声埋怨了一句开车的总急刹急停,随后转过头来,透过透明隔层对她们说:“到啦,我们只能送你们到这。等找到肇事司机,我们就电话通知你。” “诶,好,谢谢姐姐。”岑让川礼貌地道谢。 她打开车门,银清迷迷糊糊跟着她下车,一副快困死过去的模样。 待到目送警车离开,消失在转角。 离宅子已仅剩步行十分钟路程。 晚上十点半,处理完一堆事居然已经到这个点。 岑让川去扶要站着睡着的银清,心中愈发疑惑。 以前银清到了夜里还能大战八百回合,怎么遇到黑衣银清分裂过一次后精神头差成这样? 眼盲耳聋之类后遗症似乎也没恢复,他耳朵没问题那阵是喜欢隔一小段距离说话的。就算两人黏黏糊糊绞在一块,他也不会停下,一副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听到自己说话的样子。 “银清,醒醒,你怎么回事?”岑让川摇醒他,想要问清楚他是不是快死了。 要是快不行了,能不能先把尾款打一下? 四百万不多不少,够她平平淡淡做个无孩爱猫女幸福过完下半生的同时还能包个有八块腹肌的男大用胸肌擦玻璃。 银清微微睁开眼:“嗯,还醒着。” “我背你?”岑让川问。 反正也不重。 银清没回答好还是不好,手却已经搭在她肩膀上:“能不能抱?” “你怎么不问能不能抗?”岑让川非得刺他一下,看他身上锁链与丧服消失,已经变成寻常中式服饰,心软说,“算了,上来。” 银清温顺地照做,他的呼吸喷洒在耳边,凉地要命。 连她触碰到的地方,隔着薄薄面料都能感觉到对方寒凉温度。 她仿佛在抱着一块冰雕,再不把他放进冰窖就要融化般。 短短十分钟路程,她走得疑虑重重。 一会是她的四百万尾款,一会是刚刚脑中浮现出的画面,一会又是银清。 岑让川透过柳叶望见远处老宅,深宅大院,依稀可以看到那棵才秋初就变得金黄的银杏树。 她忍了忍,没忍住问:“银清,你睡了吗?” 怀里的人没回答,扫在她鬓边的长睫却颤了颤,像在让自己努力清醒。 “真睡了?” 他无奈回应:“困。” 岑让川想,你小子最好就以现在神志不清的状态跟我说话。 她试探着问:“金库怎么进去呀?” “……” 银清默默抬头,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如一匹黑色绸缎落在二人之间。 “咳,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 他却不肯罢休:“你最近是不是给鲛人买了手机?还偷摸教他网购?所以缺钱?” 岑让川懵了,靠,自己做这么隐蔽都被发现了?! “你还给他开通亲情卡,凭什么他比我多一千块!”银清早早知道最近的快递里有一件是属于鲛人的,一直忍着没问,想看看她究竟要干什么。 结果趁他带孩子分身乏术,岑让川转头就跟鲛人私下交易。 算准了他现在体虚身弱没法跟她算账是吧? 面对银清质问,岑让川理直气壮:“人家现在每天产出一颗珍珠,我丢网上卖无本万利,一颗能顶咱们三人两天伙食费。他饭量又大,比你多一千块也很正常吧?” “你嫌我在家不工作?”银清差点没气死,心绪难平下胸口都有点疼。 他不等岑让川解释,立刻继续说,“要是这样,我明日就去白芨那坐堂问诊。你不许对我这样,我比他好用多了对不对?他除了做条观赏鱼能抵什么用,我还能给你打扫宅院、做饭洗衣、你要是哪天改变主意我还能随时给你生孩子,你不要……” 他说到这,按住自己颈侧想要平复下激动的情绪。 岑让川看他委屈成这样,开口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现在家里家务都是你在承担,你在我看不到的时候也在努力工作。但……鲛人确实太能吃了,我多给点……” “他有的我也必须要有!我有的还要比他多!”银清死死搂着她,“我不管,我明天也去工作,你给我调高,比他高!” 他头一次用这么大音量跟她说话,非要争个一千块的高低。 岑让川被他嚷地头疼,拿出手机当着他面调额度。 当输入密码调整成功时,为了确定她没骗自己,银清拉着垂落下的柳条,将自己通感往它身上调。 看到屏幕上银清五千,鲛人四千时,他终于放过岑让川。 “不对,你不是有钱吗?”岑让川反应过来哪不对。 他用个毛线亲情卡,自己金库被他管着,他也能自己挣钱,非要跟鲛人争这一千块也太小气了。 “哼,那也是给你的。不给他花。” “他不就是你吗?” “不一样!” “哪不一样?” 她们还在慢慢走回宅子。 月色淋洒,披下一层薄纱。 池塘水面泛起涟漪,一抹银白色人影盘在水面,宛如落月。 他半趴在岸边,尾巴撑在池中的石头上快速把爱吃的零食加入购物车。 等他一键全选要打包付款,却提示余额不足。 鲛人原本开心的面容凝固住,嘟囔道:“不该啊……应该还有一千左右啊……” 他悄摸打电话给岑让川,想问问怎么回事。 电话接通的那瞬间,银清的声音传来。 “有事?” 鲛人“啪”一下就把电话挂了,连手机都没管,“扑通”一声沉入水中消失不见。 主屋小楼内,亮起暖融融的光。 趁岑让川去用柚子叶洗澡驱除晦气的空档,银清迅速用她的手机把鲛人删除拉黑。 一条鱼,还想跟他争? 这时,手机再次震动。 [简寻:为什么?那后天呢?] 消息出现在屏幕上的那刻,周围连温度都低了几分。 银清慢慢皱起眉,随意起身点香驱魂。 宅子里确实不干净,年月累积出的尘埃厚重如土,一滴水滴入也难以渗透至底部。 他晃灭手里的火柴,疑惑去想。 这人……是谁? 刚准备用小六壬粗略算一算,楼下后方庭院传来脚步声。 她的脚步轻盈,踩在地面上时他都能感受到她的动向,一步又一步,迈进主楼。 银清无意识去摸自己腕上的青痕,突然想要看看,她要是知道即将失去自己会是什么表情? 会难过吗? 会伤心吗? 会……哭泣吗? 要试试吗? 他在心中问自己。 不去管注入他体内的毒液,等到被她发现,临终之际看她落泪,也算全了她们这一世情谊? 银清越想越是兴奋,恨不得明天就是自己死期。 他压下这股需瞒着对方,等看她因自己崩溃,再忘不掉自己,成为她心上永远的一块疤,这种扭曲阴暗且天人永隔的爱对他来说堪称极端的愉悦。 如同咽下凝固糖液铸造成的刀,每一刀都能随着吞咽动作划破喉管,割肺刺心。等到支离破碎,刀尖融化在他的血液中,那才是他真正想要看到的。 重来一世,他依然渴望…… 死在她手里。 楼下小台桌上。 白瓷碗里盛满棕褐色液体,汤面盘旋着丝丝缕缕热气,应是刚热好的。 头顶吊灯倒映在深色汤面,像汤圆般被勺子分出一个小口,流出碎裂薄馅,几点白泡依附在瓷沿,不一会便自己破了。 淡淡药香随着热气飘来,岑让川看了看,又用勺子舀了两下,狐疑问:“银清,这是给我的药吗?” 等等,底下为什么会有两颗白果? 她盛起那两颗,又往碗底捞了捞,立时又舀上来一勺。 银清慢慢从楼上下来,站在木梯上说:“给你熬的,白芨开的补肾药。” “……那为什么那么多白果?” 他当这是薏米吗?! “双倍疗效。”他意味深长地笑。 莹白手指剥开第一颗盘扣,露出锁骨,像在暗示她什么。 岑让川二话不说把白果挑出来,咕咚咕咚咽下难喝的药液。 啧,这人怎么回事? 这就腻了? 银清剥开第二颗盘扣,扇了扇风,故意将领口拉大:“今天有点热……” “发什么情?春天不是过了吗?”岑让川无情拒绝他的邀请。 银清有点懵。 她到底怎么了? 以前他随便露一露,亲一亲两个人就能滚上。 现在为什么不行了? 等到岑让川冲干净药碗,上楼关灯躺床上。 银清还是不死心,几乎将自己剥了个干净,穿的上衣要掉不掉,若隐若现的风光比完全袒露时更加诱人,看不到的地方总会引人遐思。再配上那张清冷淡欲的脸,当真有着极致反差。 月色笼罩在他身上,为他镀上薄薄光晕。 圣洁似仙,做的事却不是仙人该有的放荡。 岑让川瞥他一眼,就算清瘦,他身上该有的一样不少,甚至轮廓线条比起真正的人类要来的流畅清晰。他在床上跪行过来,似乎是知道她在看他,故意俯下,慢慢趴在她肩头。 草木香气随着他的长发一点一滴攀爬上来,如同缠绕上来的藤蔓,驱散空气,彻底占领她所有嗅觉。 “让~川~” 两个字,吟唱般音色婉转。 他拉起她的手放在松垮的绳结上,用渴求的神色望着她。 岑让川叹口气,主动伸手将他拉到自己身边,银清愣了下,顺势躺倒。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良久。 黑夜寂静到连外面的竹蛉虫鸣叫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银清敛眸,强硬挤进她的怀里问:“他是谁?” 他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强迫她搂住自己。 岑让川即将睡去,迷迷糊糊问:“谁?” “现在住进你心里的那个人。” “大半夜的你又哪根神经搭错了?”岑让川被他闹醒,心中小火苗一下被点燃,“什么玩意就住我心里。” 银清冷笑:“你现在不碰我,不就是因为有别人了吗?我猜猜,你在镇上的行踪我不会不知道。那就只有你替刘盈换殓服那次,出门远行那会你遇到了谁?” 他的猜测惊人准确。 岑让川那点困意骤然消失,不知怎的,莫名生出几分被抓包的心虚。 可他俩又没确定关系,不是情侣,不是夫妻,充其量是炮友、合作对象。最多加点前世今生的孽缘,可听他的意思,他前世被退婚后似乎连个名分都没混上。 岑让川冷静下来问了他一个不相关的问题:“你什么时候能恢复?” 银清僵住,不确定她是不是想转移话题,生硬地回答:“与你无关。” “那我的事,也与你无关。银清,你把我弄到这穷乡僻壤,是为了攒下功德后破开诅咒,不要往里边掺合感情。过了。” 一句轻飘飘的过了,犹如化作尖刺的冰棱扎入胸膛。 千年前未堵上的洞口,如今再次被穿透,呼啸而过的冷风吹过,冷得他忍不住颤抖。 过了。 什么是过了…… 银清抓住她的手腕,语气格外冷静,可他空洞的眼中却如积蓄出的暴风雨,有着想要毁灭一切的疯意。 “岑让川……”他第一次喊她全名,“我为什么会被关在这,你不知道吗?” 更或者说。 他该想喊出的不是她现在的名字,而是她前世的名字。 这座宅子前世的主人,她的前世。 程曜。 “我知道。”岑让川攥紧被角,忍着等会冒犯他可能会死透的战栗,慢慢说道,“但是,你把前世对我的感情,放到这辈子的我身上,你不觉得对我,岑让川,不公平吗?你的满腔爱意,你的温柔缱绻,你的魂牵梦绕,你的一切,都该是我的前世。那为什么要限制今世的我?如果说前世的我对不起你,今世的我就是给我前世收拾烂摊子,和你解开诅咒,攒下功德,今生的我并没有做错什么,也不欠你。” 她这些话说完,银清沉默了许久。 在他心中,岑让川一直都是程曜,从未变过。 他等了上千年才等到她,只是换了个名字不记得他而已,根本没有区分二人。 可今天,岑让川残忍地揭开了这件事。 她说,她不是程曜。 她只是承载程曜魂魄的人,她没有任何与他有关的记忆…… 不对…… 银清左眼率先流下一行清泪。 他除去欢爱控制不住时,平时是不哭的,不论岑让川怎么对他。 “你刚刚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被关在这个镇子。你就是她……” “你就是她……” “是她……为什么不承认,你只是忘了我而已。你会慢慢记得的……” “不要爱上别人,不要丢下我……”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不管着你了好不好?剩下的钱,我带你去金库,你全部取出来都好,要是被你花完,我养你啊。我会很多的,光是乐器,我就会七八样,我还会谱曲、下棋、书法、画画、骑马、射箭……” “银清。”岑让川不得不打断他,“你没有必要……” “什么叫没有必要!”他提高嗓音喊出声,泪水如雨落,溅在被子上,开出小片墨点花团,“那我这些年的等待算什么?!” 岑让川默了默,不确定地回答:“算你能等?” 如此酸涩疼痛的清帐时刻,她这四个字无异于在这锅搅和不清的铁锅中倒入冰块,各种混杂在锅里的杂物难分原料,经过千年熬煮早已骨肉剥离,只剩一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肉泥汤。 银清像是一下子被抽去所有气力,仅余下皮肉骨肉支撑。原本空洞的眼神完全暗淡,映不出任何光亮。像被蛀空的树干,空空荡荡,走近些甚至能听到寒风吹过的呜咽声。 他跌跌撞撞走下床,不让岑让川伸手搀扶,自顾自从窗台跃出。 岑让川怕他摔出点好歹,想去拽他衣角把人拉回来,可他刚踩上瓦片便已像只飞鸟,变幻成一片银杏叶悄然离开。 满树金黄,遍地澄黄,成千上亿片树叶,她哪分得清他是哪片。 当夜。 一向睡眠质量绝佳的人辗转反侧没睡着。 直到天亮才眯了会。 结果梦里乱七八糟跳动的画面分不清是前世还是脑子胡乱编造的场景。 她穿着明黄帝服站在棺材旁,亲手为他戴上镣铐。 纸钱漫天飞舞,棉絮般飘荡在半空。 银清灰白尸身被关入厚重华丽的棺椁,陨铁制作的链条裹了一层又一层,直至几乎看不见棺椁原本漆色。 “林清,我这辈子欠你的,下一世……必定奉还。” 说完,棺椁被九根链子高高挂起,金丝楠木棺下,是燃烧不灭的长明灯阵。 在被吊起的瞬间,长棺震动地似有人在里面挣扎。 越来越响。 越来越剧烈。 震得脑子嗡嗡响。 窗外亮色倾泻而入,尘埃在日光中跳跃。 晃得人睁不开眼。 岑让川忍着头疼去摸枕头旁的手机,没看清屏幕上的人是谁,就径自暗下接听键。 她一夜未眠,语气也不太好:“喂。” “……”手机那端好一阵沉默。 “没事挂了。”她以为又是诈骗之类的电话,正要挂断,听筒传出熟悉的声音。 “你是还没有睡醒吗?”简寻试探着问。 岑让川脑子疼,不耐烦道:“有事说事。” “你……今天是有事吗?昨天怎么突然放我鸽子?我好不容易来一趟出差,如果不能和朋友一块吃饭,会郁闷死的。” 他语气柔和又俏皮,略带了撒娇感,驱散了她因为被搅扰睡眠的起床气。 岑让川看看时间,已是中午十二点。 她叹口气:“之前说的那家苍蝇馆子你去吗?” “好耶~”他开心地回应,“那我交接完工作,半小时后到那。” “嗯。” 两人挂了电话,岑让川下意识去看窗外。 不清楚是不是她的错觉,窗外银杏叶仿佛比起昨天更黄了。 她开始犹豫要不要通知严森。 正想着,她望向楼下。 银杏树后方树干上,长出一棵小小的树苗。 岑让川第一反应,银清该不会…… 阳奉阴违地,怀了? 她的? 正文 第55章 苍蝇小馆 镇子上所谓苍蝇小馆,和字面…… 镇子上所谓苍蝇小馆,和字面意思一样,卫生条件不太行。黑豆大点的苍蝇飞来飞去,有的还带着荧绿的反光。翅膀振动发出的嗡嗡声环绕耳边,刚停下就被拍成肉泥。 里头顾客满满当当,有桌小孩拿着苍蝇拍当玩具,将打死几个苍蝇作为比赛项目,赢的那个等会请人吃泡泡糖。 岑让川带着简寻来到这时没发现什么不对。 直到点完菜才听到一声熟悉的“让川姐”。 她转过头,循着声音来源处寻去,发现白芨这个时间点居然在这,不由感到新奇。 “小劳模今天休息?”岑让川故意逗她。 她听说白芨和张奶奶一样,不论刮风下雨都会准时开门,就算生病也会拖着病体戴着口罩看诊。 “师父让我这两天都好好休息,他帮我看着。”白芨说这话时明显不放心,盯着汤面发呆,等岑让川坐到她身边,白芨才犹豫着问,“姐,我拜师那会是不是冲动了?” “你后悔了?”岑让川将菜单递给把头发染成蓝灰色的简寻,“随便点,有些菜单上没有的你跟老板说说,他能做出来。” “好,谢谢。”简寻礼貌地笑笑,接过菜单的手却不自觉地捏住边缘,顺势放在桌面。 岑让川不动声色,装作不知道他嫌弃这的环境。 白芨频频瞥他好几眼,颇有些意外。 镇子上很少出现发色染的这么夸张的家伙,更别提他耳朵上打的跟鞋孔一样多的耳洞,一眼看上去花里胡哨。金属与水钻的光芒随意动一下就闪烁着各种乱七八糟的碎光。 他似乎还化了淡妆,嘴巴水红水红的,喝水也不会掉色。眼角的泪痣不知道本来就有还是用眉笔点上去的,处处是心机。 “姐,他是谁?”白芨好奇问,“你的朋友吗?以前没见过。” “嗯,朋友。”岑让川快速扫了眼菜单,喊道,“老板,要一份番茄排骨饭和茶树菇肉片汤。” “你好,我是她的朋友。你是谁?”简寻笑笑,望向白芨的目光却没什么温度,只是在维持礼节。 她怎么会教这种朋友? 白芨直觉不喜欢他,倒也没说什么,简短道:“我叫白芨。” 岑让川催促:“你们吃什么,快点点餐,等会人要多起来了。” 白芨比她们先到,早就点了。 简寻则是随意点了份小碗的馄饨。 “你吃这么少?”岑让川疑惑看他。 作为一米八多的男人,这食量怎么比猫还小。 简寻解释说:“不饿,我今天早上吃了早餐,中午特意过来见你的。” “好吧。”岑让川不太想来见他,不然不会放他鸽子。 高铁上那会起了个大早脑子不清醒,看他长得帅就加了微信。 但加他之后屡次发生怪事,跟触发了什么奇怪的任务点一样,她便不太想跟他来往了。 两人聊了几句,岑让川趁饭菜上来,便自动中断和他对话,转而跟白芨继续刚才的话题。 “倒也没什么问题,他教的挺好。就是有些方法跟奶奶教的不一样,不知道怎么说,感觉挺邪门吧又挺实用。”白芨发表拜师感想,“虽然才那么几天,学到了挺多。对了,你俩是不是吵架了?他今天说要帮我坐堂的时候魂不守舍的。” 简寻听到这,不由问:“你有男朋友了?” “我表弟。”岑让川懒得解释。 昨天她们那算是吵架吗?她只是说出真相,他就离家出走。 有本事就别回来。 岑让川在心里吐槽。 谁料白芨下一句就是:“噢,对了,他近期不打算回宅子住,让我通知你一声。” “……” 真不回来了?! 岑让川惊讶:“那他住哪?” 白芨叹气:“还能住哪,我那二楼空着呢。今早天还没亮就来了,一顿收拾就说自己在那住。我能不能去你那住?他住我那,我白天坐诊晚上还得上课,烦死了。” 银清住她那,就跟学校班主任住家里没什么两样,时时刻刻被盯着学习的感觉让人背脊发凉。 她再牛马也总得喘口气吧? 简寻在这时插话:“坐诊?你是上夜校吗?” 两人对话被打断,岑让川这才给他介绍:“小镇上的中医传承人,看不出来吧。今年十四岁,有十年从医经验。” “不是,没那么久,认真算起来我坐诊时间才两年。如果奶奶没走的话,我十八岁才有资格看诊的。” 白芨说这话时明显情绪低落下去。 简寻自知踩雷,默默闭上嘴。 这一顿饭吃得不尴不尬,完全脱离简寻的想象。 他被调派到这出差,路上遇到岑让川的这一段缘分他总以为是一段好的开端,谁知半途被放鸽子不算,她对自己的态度也不冷不热,充其量只能是礼貌。 他前两天到达这时不用刻意打听,同事一听到岑让川的名字就滔滔不绝说了一堆。 这个女孩初遇时是在高铁上,虽然不像他前女友们各个都漂亮,但有种特别的吸引力。 简寻说不清那是什么,他翻遍她朋友圈,想要用以前的办法把人搞到手,但她始终是淡淡的。 自己不会是被海王反钓了吧? 简寻闪过这个念头时,岑让川恰好拒绝他发出的第一次见面邀请。 对自己外表有自信的简寻头一回遇到这么难搞的女人,本想放弃,结果在同事那听说她是搞风水的玉雕师后愈发感到好奇。 他想跟她试试。 试试她和其他女人有什么不一样。 学识?才华?思想? 他不在乎,他更在乎的是剥开这些外壳后的她。 似是觉察到他的目光,岑让川付完款后看过来,用眼神询问他是不是有话要对自己说。 简寻嘴角勾起惯常的弧度,随意笑笑。 此时苍蝇小馆人已经多起来,桌椅都排到了外边。 油污覆盖的后厨窗户时明时灭的火光随着师傅们颠勺的身影涌出大团香气,吸油烟机混着炒菜声,轰响在小馆里,震得人连说话都听不清。 三人出了小馆,缓了会才平复耳鸣。 白芨本想回家,但不知道为什么放心不下。 她总觉得银清会作妖。 趁白芨在皱眉想事情。 岑让川瞥眼简寻,问他:“你下午是不是还要上班?这个点午睡还来得及吗?” “嗯,可以的,我们午休两个小时。”简寻望向不远处的面包店,复又低头问她,“你后天有空吗?一起去看电影?” “再看看吧。”岑让川拉着出神的白芨去面包店。 简寻一怔,有种被看穿心事的奇妙感觉。 这家面包店在这个地方开了快二十年,中午新鲜出炉的糕点面包还热乎着,刚打开门进去,就闻到里边甜甜的奶油味。 岑让川速战速决,买了两袋面包出来,一袋给白芨。 白芨还没回神,下意识接过。她面容还是幼态的,配上这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整个一小大人的模样。 她想事情想得太过入迷,脑袋被岑让川揉了一把都不知道。 另一袋,她给了简寻:“接着。” “不用,我吃饱了。”简寻推拒,“这次你请吃饭,下次我请你啊?” “真吃饱了?”岑让川微微勾起嘴角,“那家卫生条件是差了点,但味道真的不错。不是预制菜,也不是料包勾兑,每天都是新鲜食材,周围的阿姨自己种的没打过农药的菜会往他们那送。下次你站窗口看看,他们后厨不像前边,很干净。” 简寻不说话了。 他是很嫌弃那家店,桌面油亮油亮跟打蜡似的,苍蝇上去都打滑。 一次性筷子的塑料皮与食物残渣碎屑掉地满地都是,也不知道打扫下。 两侧墙皮剥落,贴着的白底菜单灯牌已褪色发黄。呼噜噜转动的风扇沾满灰尘,在快速转动中变成灰扑扑的黑胶唱片,时不时还把挂在外罩层上的灰丝垂落,掉在桌上。 还有身躯佝偻的老年店员,指甲里的脏污似是刚从地里收完麦苗出来般沾满尘泥,虽然不是单手托碗放到他面前,而是双手托起碗底。但那双如干涸泥地,布满伤痕与沟壑、长满老茧的粗糙手部让他感到不适。 “不过,你要是不能接受就算了。”岑让川没打算让他现在就对那家苍蝇小馆改变看法,她把买下的面包塞进他手里,“下午饿了吃点。没什么事的话,就在这分开吧。” 她最后一句话,像在宣判他的死刑。 简寻有刹那间的微妙不爽。 他没被拒绝过,也没被人带过来这种地方,更没人会看穿他以后以这种委婉的方式告诉他,她们之间不合适。 他不想放弃,在他得到之前。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白芨已经回过神来,忧心忡忡道:“让川姐,我还是不放心我师父,你们先走吧,我去看看他。” “诶,等等,我跟你一块去。”岑让川不知道白芨究竟在担心什么,但她担心白芨搞不定银清。 而且银清现在又瞎又聋的,要怎么给人看病? 要是误诊不会连累她吧? “下次见,简寻。”她随口一说,挥挥手,竟要干脆利落地与他告别。 “等等……”简寻拉住她的袖口,薄阳下蓝灰色三七分短发衬得他唇红齿白,“下次是什么时候?” “有空再约。”她不说具体时间。 都是成年人,哪会有什么不明白的。 岑让川在暗示,他们没可能。 刚刚那一餐饭是她结账的,他为了见她答应去苍蝇小馆,却又嫌弃。 她担心自己吃不饱,为了维护自己面子,又买了面包牛奶。 除去放他鸽子的前几次。 周全、礼貌、体面。 没有占他任何便宜。 “可是……”简寻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简寻,很多人很多事就像那家苍蝇小馆,包括我。”岑让川叹口气,还想再说点什么,白芨摇摇她的袖子,无声催促她离开。 岑让川没了办法:“下次见。” 她还是留了个口子。 简寻眼睁睁看她和白芨拉着手飞快离开,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他不甘心地抿抿唇。 正文 第56章 离家出走 “白芨,你这么着急干嘛?他…… “白芨,你这么着急干嘛?他虽然神经,但还算干人事。不会把你医馆干倒闭的。” “不是,我总觉得他不对劲。” 两人喘着气来到中医馆门前。 暗色发红牌匾上模糊不清的字迹已重新描金,用隶书写着四个大字:张氏药堂。而牌匾底下,才过去半天,居然就排起了一条队伍。不长不短,正好能包住半边医馆。 他们不管年龄大小,规规矩矩排起队,因着都是镇上的人,前后都认识,站在屋檐阴影下交头接耳。 岑让川看到这幅情景,不知怎么想起乡下养的鸡群,阳光过于猛烈时,一群小鸡仔就是这么紧挨着站在阴凉处不动。 不等二人惊讶今天生意出奇的好,之前见过载纸皮箱蹬得飞快的老爷子从里面出来,一身深色中山装,显得精神矍铄。他手里还拿着一小包药,嘴里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他前脚刚踏出门槛,后脚就被其他人喊住。 “李大爷,咋样啊?准不准?” 队伍中一个看起来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忙问,“收费贵不贵?” “准!可准了!年轻人这是真有本事,把我十九岁那年撞到腰都说出来了,收费也公道。我就不说多少钱了,免得你们拿这个标准为难人家。”李大爷嗓门大,说完这些话就去对面柳树下开锁骑自行车,蹬着踏板,一溜烟消失不见。 车后座上依旧叠满纸皮,中间捆绑布绳,遇到颠簸跟纸飞机翅膀似的上下扇动。 岑让川收回目光,不解道:“这不风评挺好吗?” 她转头,白芨已经凑到人堆里询问情形。 秋日阳光稀薄,看着浅淡,站在底下不一会却感觉头皮都要起火。 入秋后天气干燥,不少老年人来药店开点滋阴润肺的汤药,好回家熬煮做药膳。 一双米灰色球鞋随着队伍迈过破破烂烂的门槛。几十年间太多人登门,岁月侵蚀下已把中间凸起的木板磨下去一块,像被盘子砸下一块半圆弧度。 她已经很久没到这,中药铺子内,原本灰扑扑的地砖似是打了蜡,黑亮地能反射出大片光泽,显得店铺内颜色统一许多。 张奶奶生前有心无力打扫不到的地方也做出了整理,变得干净整洁。 凝糊住的时光在这刻如被搅和拌动的猪油脂膏,在温度加热下变得澄澈透明,散发出独属于它的浓郁香气。 黑檀木柜台后,无数抽屉式的小药柜前,一道白色身影忙忙碌碌。 今日穿的棉麻质地上衣有些透,靠近窗边时能看到丝丝缕缕编织布料下清瘦腰肢。宽肩窄腰,一派好风光,但也只是刹那,随着他挑拣药材,行走出那片摇曳薄光。 银清难得将他墨色长发用黑檀木尽数簪起,散碎的长发落下,看着有几分凌乱的慵懒,行止间莫名带了些人夫感的温柔贤淑味。 如果他不冷着一张脸,看谁都像欠他百八十万模样的话。 等他挑拣好药物,重新坐回放着一棵小小文竹的黑檀木桌旁,在他对面还是刚刚那个在门口等待大腹便便的男人。 “近期注意身体,再喝酒的话你家人大概明天这个时候就能吃上你的席。烟也尽量戒掉,你近期运势我刚刚算了下,很差,不要做金钱上的任何交易。一百五,下一个。” “等等,等等,那没有什么办法能改变下吗?”男人急了,忙问,“我已经交易完了!” “噢,那要不回来了。”银清冷淡道,“这副药吃下去,放宽心。” 男人小心翼翼试探问:“吃了明天会更好?” “吃了让你有余力承受打击。” 男人拍桌,正要愤怒地斥责他,银清“啪”一下从桌底抽出把尖刀。 寒芒在他手上流转,划出几道晃眼且凌厉的光,在没看清他是怎么运作的情况下深深扎入木桌里。 几点碎屑从劈开的洞里蹦出,快得令人胆寒。 “你刚刚在门口问了八个从我手底下走出去的病人,生怕自己的钱白花,也不信任我。但又因为别人觉得准,我还能给出点意见顺带把个脉,你觉得划算。你爱贪小便宜,又不愿意听实话,光这两个臭毛病你觉得自己适合投资?” 一段话说完,男人几次想说话,面对银清又吐不出一个字。 反复多次,他败下阵来,抱着药,付钱出门,光看背影就跟败下阵的炸毛公鸡一样。 接下来看诊异常顺利。 明晃晃的刀扎在桌子上,明晃晃地告诉别人。 要是不讲道理,他也略会些刀法。 在剩下最后三个病人时,他已经懒得起身去拿药。 一人一颗白果打发了。 直到一只看似纤瘦实则有力的手放上来让他把脉,银清沉默几息,默默把刀拔出,放回桌底储物柜。 此时张氏药堂已经没有人在排队。 白芨在门外用手机边往群里发布公告今日不再接诊,边拦住慕名而来想要看诊算命开药一条龙服务的街坊邻居。 灰尘在铺内阳光中跳跃,如缩小的萤火虫闪烁光点。 若有似无的植物汁液香气弥漫,如同一滴水落入砚台里的墨汁,融入地无声无息。 她们分坐在药柜旁的看诊桌两侧,灿烂日光洒在岑让川身上,被窗纸遮挡住大半,沿着方桌斜角线泄入,将二人斜斜分割出极致的明暗交界线。 岑让川压着升腾起的小火苗,直直注视他的面容。 银清不闪不避,反正他看不到,那就任她用燃烧着暗火的眼神盯着自己。说不定,看她看久了或许就看不上外边那些染花粉的烂蝴蝶。 可放置在桌上的文竹终究是连接着他的感知,毛茸茸叶片的无风自动,在岑让川逼人的目光中,蚌壳般要合上叶子。 不等它合上,岑让川已经用另一只手掐住它,半是威胁半是强迫问银清:“给我看看啊,我也想知道自己最近什么毛病,怎么这么想扇人呢?” “……你想对我动手?”银清蹙眉,“在这?” “不行吗?你现在离家出走,住人家家里,为什么要做多余的事?”岑让川正打算抽回手,银清苍白匀称的指已经按在她腕上。 “肾虚比以前好了许多,接下来再禁欲两周应当就能恢复。我上次给你卜过卦,你今年漏财,无解。那辆车只能算是开端。昨晚,你说我只是把我的所有感情倾注在你的前世,对你今生不公平。那没关系,做的时候你要是介意我叫的是你前世称呼,我可以改成你现在的名字。” “我现在跟你说的是你为什么要在白芨的药堂里做多余的事。张奶奶传下来的药堂,历经风雨加上今年就快百年。你不要因为自己个人情绪添加不必要的服务!这里是药堂!药堂!不是算命看八字的地方!” “你说我对你不公平,你对我又公平过吗?我说过你就是她,她就是你,哪怕你转世,你也还有她的记忆。不然你怎么会到这里第一天就吻我?我从不曾把你们视作两个人,只是我还未适应你现在这个世界……” “闭嘴!我就问你一句,回不回宅子老实呆着别给白芨添麻烦?要是不回就别给我做多余的事!算卦看命数只适合出现在道观寺庙,不该出现在这!” 他算得不准,遭殃的是药堂名声。 他算得准,遭殃的仍是药堂。 人是一种会趋利避害的动物。一旦依赖上这种剧透人生的快意,往更加光明顺遂的道路上走,会比罂粟更容易令人上瘾。 届时银清的存在便无异于金手指,就像刘庆远依赖朱矮子。 正道行不通时便会走歪路。 直至再没有能和黑暗交易的物品,利欲熏心下,怎么就不可能把目光打到自己家人朋友身上? 岑让川从刘庆远这个看起来无辜可怜人身上读懂一部分人类劣性根后,根本不想跟他扯东扯西。 在她看来,银清是在玩火自焚。 一旦有另一个“刘庆远”出现,他的处境会很危险。 她只是个会点玉雕技术的普通人,要是出事怎么保护他? 不如在这一切有点苗头时就掐灭它来得迅速。 谁知…… 银清瞪大眼睛问她的第一句话是:“你吼我?!” 两人对话鸡同鸭讲,侧重点完全不同。 岑让川感觉到自己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 这手掌真想往他小脸上贴贴。 “你嫌我在成天在家不工作,偏心鲛人,我忍了,我今天就出来坐堂挣钱给你花!你居然还吼我?!昨晚上说我只爱你的前世,我要是只爱你的前世,我不会费心劳神为你融入这个我不熟悉的世界,攒功德解开诅咒而已,我在家喝茶,你一个人去做好了。我今天在这工作,你居然吼我?!” “我靠!我是这个意思吗!” 两人同时拍桌站起。 如同从竹罐里倒出的蟋蟀,在黑斗盆中怒视对方,触须高扬,张牙舞爪地仿佛下一秒就要掐起来。 刚处理完今日闭店事务的白芨:“……” 有种微妙的感觉…… 父母吵架,孩子遭殃…… 下一秒她是不是要被问,要跟妈妈还是要跟爸爸? 白芨悄摸转身刚想离开,恶魔般的问话从背后传来。 银清:“白芨!你说是谁对谁错!我辛辛苦苦替她赚钱养家,就算在家我也没闲着,她居然偏心另一个吃白饭的!给我的生活费还少一千块!今天她居然吼我!” 白芨:“……” “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你不要给我把孩子扯进来!咱俩的事咱俩自己关起门解决。我现在跟你说的是不要在这个地方暴露你会算卦,一旦被有心人利用,每次遇到点什么事就来找你,到时候真遇上欲望贪念大的……” “担心人的话你不会好好说吗!非要用吼!昨天冷落我就算了,你今天是不是还跟不三不四的男人去吃饭!我在这饿了一个晚上加一个上午,你明知道我身体不好你居然还有心情去跟别人吃饭?!” 白芨:“……” 你俩锁死吧,别来霍霍她了。 这种家务事舞到她一个小孩面前合适吗? 白芨面无表情,关了药堂大门,拿着老式钥匙悄悄上楼看高中课本,争取今年再跳一级。 她戴上耳机,丝毫不管楼下两个菜鸡互啄,啄得鸡毛纷飞。 正文 第57章 日常 银清千年后再次成为社畜,摸鱼是…… 银清千年后再次成为社畜,摸鱼是有一套的。 他是棵银杏树,想开花结果就开花结果,根系绵延至千里之外,与其余植物根系交织成错综复杂的根网,深埋于地下万万里。 因着这点,他身为半个植物人,结出的白果具有药性。 遇到小病小痛,他已经懒得去配药,直接给人开那么两三颗回去嚼着吃。 白芨两天后才发现这个情况。 她纳闷地想店里白果备得不多,怎么他随手丢出去那么多的同时小药柜里似乎一颗都没少。 银清说是自己炮制的,但这些天除去在药铺和上课,其余时间根本没见到他人。 白芨为了搞清楚他到底哪来的白果,刻意挑出一晚通宵蹲守,结果依旧没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反而被抓包了。 当银清从自己背后暗处出现,披头散发问她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蹲他门口时,白芨吓得魂都快飞了。 夜色深重,无光无月。 张氏民居甚至靠山,夜里起雾,笼罩下的长廊黑漆漆一片。 红色灯笼在檐下随风轻晃,似野兽发怒时的眼睛。 蹲在楼上往下望时,随意吹一口气都能隐约看到雾气在嘴边被吹散。 他悄无声息出现,因着皮肤白,穿的睡衣也白,长发及腰,跟画本里诡丽的怨鬼似的。 那张破除迷瘴后清清冷冷的容颜一眨不眨盯着她,双眼空洞地如两滴浓墨,映不出一丝亮色。 整个人鬼气森森的,偏偏唇色也淡,没有活人气色。姿态优雅又矜贵,与周围格格不入,像刚从还未着色完毕卷轴上抠下来,立牌一样放在堂中,乍一看,就是个纸人。 白芨跟岑让川告状时还心有余悸,那双灵惠的双眼中残余着恐惧。 岑让川好好安抚了一通,编了些瞎话把人骗过去,等白芨吃完一碗馄饨离开,她转头咬牙切齿给银清打电话。 银清原以为她是求着自己回去,正要拿捏一番,打开接听键后听到是这件事愈发生气。 他直接挂了她电话,还把她拉进黑名单。 又怕她真不来找自己,找鲛人做传声筒,凄风苦雨地等待岑让川接他回家。 鲛人:“……” 他是真想骂人了。 作。 继续作。 想让岑让川低头,下辈子吧。 鲛人心里这么想,又不敢不听银清的话。 他趁岑让川把玉雕机器搬进后院厢房的空档,赶紧爬上岸,张了张嘴,期期艾艾地要说话。 岑让川没注意到他在,正在清理刚买的一袋原石,看到其中一个品相不太好,下意识把两个拳头加起来还要大的玛瑙原石往后丢。 “啪嗒”一下。 剧痛传来。 鲛人鱼尾上被砸出一大块淤青,惨叫声响彻宅子。 砸地太重,连正在看诊的银清都不由感到小腿上传来轻微的疼。 拉开裤子一看,半条小腿都黑青黑青的,像半截墨玉般隐约透出股绿色。 “……” 她这是什么意思? 气得连鲛人都打了? 银清心绪不宁地替病人把脉,没注意到他面前已经换了个蓝灰色头发的清俊男人。 这些日子他力量被不断削弱,腕上青痕也越来越重,沿着经脉爬上,似在身体中长了藤蔓,岑让川稍微走远点,他都感知不到她的动向。 “你好,请问我是出了什么问题吗?”看银清皱眉,简寻不由心中惴惴不安。 他这个月没做什么不该做的事,不会吧…… 听说这家中医馆在镇子上很出名,快要有百年历史,张奶奶虽然去世了,但还有她孙女撑着。 医院查不出来有什么问题,话很多的同事便推荐他来这里看看。 简寻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来看诊,谁知道看诊的小姑娘没见着,倒见着一个像是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男生。 来小镇后还是第一次看到头发留到腰的男性,怪模怪样的,清冷书卷气却很浓,有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感觉。 当银清把三指搭上来时,简寻莫名开始信任他。 他这两天老反胃,腰酸背痛,而且总是梦到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欲望比起以前要强烈的多,但这里毕竟不是什么大都市,随便约就能约到,好不容易遇到个合眼缘的岑让川,她还不理人。 简寻快憋死了,每天自己纾解都不能解除身体的异状。 “没什么事,注意休息,适量运动。戒烟戒酒,少食多餐。近期内不要有性生活,一个月后来复诊。”银清顺手甩出去三枚白果,甩到一半反应过来不对,又收了回去。 简寻疑惑:“我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 “现在不好说,一个月后再来,坐稳了才能更准确些。”银清精神恍惚起身去抓药。 简寻蹙眉看他,跟着他来到药柜前。 小药柜一个个打开,上面字迹有些潦草,他眯眼去看银清去抓的药。 白芍、黄芪、枸杞子、砂仁…… 余下几个实在看不清是什么。 简寻以为他是医术不精专骗钱的,正暗自警惕,但结账的时候又懵了。 “共五十二。”银清称重后用细麻绳捆好桑纸,药粉沾在他匀称的指如羊脂玉上蒙笼的一层薄灰。 “五十二?”简寻不敢置信地重复。 银清不看他,望着门外出神:“药材我徒弟自己挖的,进行晾晒炮制,所以便宜,你还有事?” “没……”简寻付了钱,想要问问程府老宅在哪,一抬头,柜台里的人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之前在苍蝇小馆内见过的小姑娘。 白芨从后堂出来,抱着一筐刚晒好的药材,正巧与简寻对视。 她环顾四周,没发现银清的影子,便问简寻:“你看到我师父了?” “呃……刚刚看到他在,不知道现在去哪了。”简寻看到她,以为对方初中生好套话,忙问,“你让川姐姐最近做什么呢?” “她?鼓捣玉雕吧,听说最近爆单了,忙着出新设计,你找她怎么不直接找反倒问我?你们不是朋友吗?”白芨单纯归单纯,但心智成熟跟成年人没两样。 简寻间接向她打听岑让川,两人之间估计有什么猫腻。 白芨踩上踏板,打量面前的男人,内心嫌弃的要命。 啧,花里胡哨的。 还不如她那鬼里鬼气的师父呢,人家至少是个正经人。 “最近禁欲吧,你是不是腰酸腿软,还反胃?”白芨观他面相已经看出点不对,扫到柜台上的药包决定不再继续,“我师父给你开好药了啊。那你回去好好喝,每日两次,喝了还不管用就上医院。” “……”简寻无语看她。 白芨也奇怪地回望他:“看我干什么?中医又不是万能的。我和我师父各有侧重,他要是治不了你只能上医院了啊?难道你是去医院看过了才来的?那你还挺幸运,我师父开的药你就回去喝上几天,不管事再来找他嘛。” 这小镇怎么回事? 连个小孩都这么难搞? 简寻拎着中药包出门,郁闷地给岑让川发信息。 [简寻:上次是我不对,但你也别不理我呀。刚刚来了趟中药铺子,你们这的小大夫真这么厉害?] 他看出白芨和岑让川关系好,打算靠这个破冰。 果然,那边回了。 [岑让川:嗯,她蛮厉害的。] 六个字。 没了。 简寻失去耐心,以前都是女方哄着他,自己什么时候做过舔狗? 想删了她又舍不得,自己说不定以后就要常驻扎在这,得找着下一个才行。 他没把中医馆那两人的话放心上,只当是买个心安。 老宅里。 银杏树下。 银清一走,这棵树状态愈发奇怪。 金黄叶子似金箔碎片,扑簌簌往下掉,遇到风吹时掉地更厉害。 岑让川都想去中医馆看看银清是不是秃了,怎么掉叶子掉这么厉害? 扫不完。 根本扫不完。 她干脆放弃。 石桌石凳上铺了一层金黄,堆积两天略有些要腐烂的甜味。 一块破破烂烂的布把它们扫走,露出原本干净的石面。 一人一鱼坐下,眼神在半空中流转。 桌面已摆满各种消毒散淤用品,却迟迟没有动作。 鲛人翘着大尾巴,犹犹豫豫要不要放岑让川腿上。 放了,银清不会放过自己。 不放,就得让岑让川纡尊降贵蹲下为自己处理,银清更不会放过自己。 “干什么呢?能不能快点,我还有工作。”岑让川使眼色让他把尾巴放自己腿上。 鲛人闭眼想要感应下银清的方向再做决定,尾巴上就被抓了一把。 岑让川才不管他在想什么,撸起袖子就开干,这架势看起来不像是处理伤处,更像是要剖鱼。 “你、你轻点啊,我不像银清那个混球什么感知都没有,我有知觉的。超级痛!”鲛人抱着自己尾巴,生怕岑让川下死手。 “你这要怎么弄?”她砸到的地方鳞片剥离,露出里边的白肉,她用棉签挑开一片鱼鳞,稀奇地说,“诶,你的血居然是这个颜色?” “……你们人类是怎么弄的就怎么弄吧。”鲛人不安地用食指绕自己头发,“其实不用管它也行,我们鲛人……嗷——” 话音未完,双氧水一整瓶倒下,呲啦啦冒泡,听动静就跟在锅里煎鱼似的。 鲛人痛地“啪嗒啪嗒”掉珍珠,惨叫着跌下石凳要爬回池塘。 他再给这两人当传声筒他就是猪! 上次是马赛克部位! 这是是尾巴! 下次是不是要直接上餐桌了! 岑让川死死抱住他尾巴,望着从他脸上掉落的珍珠不由露出邪恶的笑容:“哭,哭大点声。” “岑让川你不是人!”鲛人又痛又气,甩了甩鱼鳍,“放手放手!我要回去!” “放你回去岂不是浪费你的小珍珠?快,哭大声点。” “你给我松开!我的珍珠我自己要拿来敷粉根本不够用!” “什么?居然还有这个作用?!你早不说!继续哭!老娘还能开个护肤品类,桀桀桀桀桀——” 反派般的笑声响彻庭院。 两人正闹着,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趁岑让川有一瞬间走神,鲛人忙不迭挥动大尾巴把她甩到一边,药也不擦了,蛇形逃走,沿途留下无数小珍珠。 岑让川抓空,被鲛人推地一屁股坐地上,倒不是太疼。 她拿出手机看了看。 [严森:QAQ你堂弟表弟真的不能来一个吗,我凑齐七个人,但真的找不到第八个惹。问了一圈都说不敢去,求你了嘛~帮我问问嘛~他们不去我们拉白芨去嘛~~我保护她!!(强壮.jpg)] 岑让川翻了个大白眼,手速极快。 [七个人去也够了吧?不行就按原价呗,反正才贵八块钱。] [严森:经过我的不懈努力,现已砍价到299八个人,畅玩三小时。结束后在大众点评或在美团上发表五星好评就行。我们拉熟人一起,不仅可以享受优惠,重要的是,还能不那么尬。(害羞.jpg)] 重点在最后。 岑让川知道这种大型密逃如果凑不齐人就要跟陌生人拼团,很容易因为关系不熟融入不了而被排斥到小团体外,游戏体验会很差。 结尾复盘时更容易尬上加尬。 如果都是熟人,哪怕她们之间联系只有一个严森,那也比完全不熟的陌生人强。 岑让川想了想,回复:[我问问他们。] [严森:好耶!!!] 真要问吗? 她动摇一瞬,瞥向鲛人方向。 这货刚受伤,绝不能带去密室逃脱这种场合,容易暴露身份。 年纪合适、身体健康,那就只剩银清…… 她这边正沉思,没注意到背对着的月洞门口悄悄探出半边身子。 正文 第58章 密室逃脱 ① 她们在干什么? 鲛人…… 她们在干什么? 鲛人哭什么呢? 银清感知半天,无果。 刚刚两人似乎还抱一块,怎么这么快分开? 知道他来了? 岑让川无语地在手机摁灭的黑色屏幕上看到月洞门处的银清。 心想,算了,这货出不了镇子,还是不叫他了。 真要凑不齐人的话,原价五十八也不是不能接受,就是要拼陌生人这点有点难接受,但临近关头还是找不到人的话,那也是没办法。 她只玩过小型密逃,还是公司组织去的,体验并不好。 谁会愿意下班时间还跟同事一块?! 这次听严森介绍说是中度恐怖大型密逃,又是跟熟人一块,岑让川想了半天,这次多少也有点想去玩玩看。 她收起手机,回头瞥向月洞门。 觉察到她的视线,银清忙藏至门后,绣了银杏叶片的衣角却被迅速捕捉。 “别藏了,我看到你了。”岑让川盯着月洞门,挖苦道,“不是离家出走吗?这么快就回来?怎么,还是大宅子住着舒服?” 银清确认她是真的看到自己,若无其事地走出来,面上一派平静:“我就回来收拾收拾东西。” 走出没两步,他动作一顿,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没有我,你连院子都清理不干净了吗?哎呀,才七月,这满地银杏叶,你命定的丈夫还没察觉呢?到时候你要怎么跟他解释,我快死了这件事呢?” 岑让川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对于他最后一句品出些不对味:“你真要死了?那攒功德和诅咒怎么办?” 她可不想有命挣,没命花。 真要应验银清那句穷困潦倒、英年早逝她还不如现在就花完一百万,然后找根绳子吊死在银杏树下。 “你不是也能攒吗?都说了……”他叹口气,“我是配合你的,又不是主要人员。不说了,我收拾收拾行李,反正你也不需要我。” 他走过来时故意解开薄纱外套外胸口的盘扣,浑身萦绕清雅草木香,混着一丝药香轻盈袅袅行过。 薄阳穿过柔软纱质衣物,连同他外套里面穿的棉麻上衣都渗入光亮。 劲瘦细腰随着他行走动作摆动,有一缕荧绿色盘在他腰上,蛇般爬过,留下若隐若现痕迹。 岑让川扫了眼银杏树下莫名其妙长起来的小树苗,又去看他的腰,心中疑虑再起。 趁他走过,她抓住他的手腕,正要说些什么,银清像是失去骨头般朝她倒来。 她下意识托住他,不期然撞入他琥珀色眼眸中,潋滟波光中似带了些得逞的味道。 “怎么,舍不得我?”银清下巴微微抬起,半倚靠在她身上,神情里有掩不住的得意,“拽得这么用力?你好好跟我道歉,我也不是不能回来继续住。” “……是我拽的还是你自己摔的你心里没点数?”岑让川不惯着他,“要走就走,穿得花枝招展骚里骚气不像个正经人。” 银清被她这番无情的话气得要炸毛,刚要出生怼回去,肚子一凉,他衣服被直接掀开。 秋日凉意侵染,本就不多的温暖散去,又贴上来一双手。 银清不明白她摸自己肚子干什么,又不是没摸过,自己浑身上下里里外外她都快了如指掌还摸什么呢?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明白过来什么,立时自动自觉剥开中式外套,搂住她的脖颈急迫地吻上来。 岑让川眼前一花,还没找到游走在他身上的莹绿是什么,口中已经被他占满。 甘甜如山泉,馨香似花草。 他闭着眼,藤蔓般缠上来,直到二人之间再没有一丝缝隙。长睫扫过她眼下的皮肤,又痒又柔,像蝴蝶羽翼划过,留下沾染的花粉,随着他双眸轻微颤动印在脸上那般留下细密触感。 觉察到他体温逐渐升高,香气也愈发浓郁,岑让川赶忙把他的手从自己后颈处解开。 银清正热情高涨,蓦地被她推开还不明白发生什么事,清冷的脸上蒙上迷茫:“又不做了吗?” 刚刚他吻得过于激烈,唇色已由浅淡变得水红,那点闪动的水色如红碧玺上映出的星光,引人去品尝。 “我就检查下你的身体,想哪去了?”岑让川收回手。 他的腹部平坦,没有怀孕的迹象。 难道是月份还小? 他怀孕方式跟正常人类不一样? 生怕哪天屁股后边跟着个变异小孩,岑让川摁住他的腰问:“你要是怀孩子肚子也会大起来吗?” “你想要孩子?”这下轮到银清慌了,他艰难地问,“现在吗?你再考虑考虑?” 他的表情和语气再无第一次说时那样雀跃,反倒充满惊惶不安。 岑让川越想越不对:“你先告诉我,你要是怀孕是怎样的状态。” “嗜睡反胃,腰酸背痛。腹部鼓胀,欲望增强……” 他说了一堆症状,岑让川挨个想想,除了欲望这点,其他症状银清似乎都没有。 “有些会出现失聪致盲,但那是比较严重的……”银清说到这,顿了下,反应过来,“你怀疑我有了?” “到底有没有?”她干脆承认,摸着他平坦的腹部,鹰隼般的目光盯住他的脸,生怕错过一丝一毫。 银清气笑了:“怎么有?你这个月防我跟防贼一样,生怕我给你生下什么不该生的。刚刚亲个嘴都心不在焉,摸我肚子平地跟菜砧板似的还左右试探,非要我把肚子剖开来给你看看里边有没有?” “那……那棵小树苗是怎么回事?”岑让川指向银杏树底下。 想起他现在看不到,她干脆抱起他走到树苗面前,拉着他的手去碰嫩绿的叶片。 银清大拇指与食指捏住薄叶,左右摩挲,似在感受上边的纹路。 他嘴边勾起浅淡笑意,碎发遮掩下很快消失。 “你不是不想见到我吗。”莹白指尖触碰到深埋在银杏树缝隙中如头发丝般幼小的树根,“这个愿望或许会实现呢。” 岑让川微微拧起眉:“你……” 只吐出一个字,话被手机铃声打断。 她直起腰,看到屏幕上“严森”两个字便接起来:“喂?” “喂,让川!我叫到人了嘿嘿~我同事正好有空,加入我们八人团队。不过我社交圈子有点小,只有你和小妍是女孩子,你介意吗?”严森语气小心翼翼,“那个,你要是介意,我看看能不能再拉一个女孩子?” “噢,六男两女是吧。除了你和小妍,其他人是什么成分?”她倒不是很介意,但为了安全着想也就随便问问。 “四个我同事,两个年纪大些,小妍认识,都是很好的人,一个和我们年纪差不多,新来的。还有一个是我的发小。我特意问了,密室逃脱全程录像,你要是玩的过程中如果出现什么不舒服的情况可以直接告诉我,我帮你~”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她认识严森时间不长,但能看得出是个热心肠,人也单纯。不然不会被银清骗上山,也不会跟着自己去开棺。 “好,那就去呗,我钱微信转你还是支付宝?” 话音未落,后院传来一声闷响。 岑让川和银清同时抬头望向那处。 “什么动静?”岑让川不由问银清。 他闭眼细细感知,黄土下根系如脉搏,将宅内情况掌握地一清二楚。 片刻后,他若无其事起身:“我去就好了。” “让川?怎么了?”电话里传出严森充满疑惑的声音。 岑让川边盯着银清边道:“噢,没事,要多少钱我现在转你。” “好呀,对了,玩完密室逃脱后我计划一块吃个饭,市里有一家音乐酒吧,小妍偶尔会去唱唱歌,你要一起嘛?到时候我发小和其他四个同事会先离开,不跟我们一起。” “嗯嗯好。”她心不在焉,胡乱答应。 跟在银清身后往后院走去。 “那我晚点……” 严森话没说完,那边已经挂断。 他瞪着手机,不知道岑让川是什么意思。 这是嫌他行程太密? 严森试探着发了个AA价格清单备忘录,里面详细记录每家店的价格。 后天他和发小开车,大家一块吃完早餐后早上九点集合去市里。 没想到他发出去不到五分钟,岑让川已经转了一百块钱过来。 严森放下心,他真怕岑让川听到男生多选择不来,那他还得另外去拉人。本来他也想拉多点女孩,好让同行的两个女孩有安全感些,可他圈子就这么点大,找来找去都是男人,他也很绝望。 收到最后一名成员的小钱钱,他马不停蹄去安排明天周六行程。 老宅内。 后院一阵鸡飞狗跳。 被风吹落的银杏叶与其他枯枝败叶铺在留下风化的石砖上,踩在上面嘎吱嘎吱脆响,将原本完整的枯叶踩地如碎瓷片般七零八落。 银清又盲又聋,接受讯号还需要点时间。 岑让川已经看清是什么回事。 心说真是绝了,人活久点果然什么奇特景象都能看到。 黑藤银清竟然不知何时把鲛人从池子里捞了上来,捆成一条咸鱼,妄图从三米多高的院墙上翻过去。 简而言之就是…… “你分身要带着你分身跑了。”岑让川说了串绕口令。 银清:“……” 他已经清楚是怎么回事。 可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带鲛人跑? 那货又沉又重吃的还多,遇到月圆日还伤春悲秋矫情得要死,带他走不是纯纯添负担吗? 岑让川很好心,指着她厢房对面假山后海棠东门方向问:“那边有门你为啥不走?” 鲛人被五花大绑,嘴被一大块圆冰糖堵上,“嗯嗯”叫得跟猪仔似的。 那双银白眼眸里滚落无数珍珠,落在地上咕噜噜消失在落叶下。 “你们少骗我!”黑藤银清快半个月没吃饭没晒太阳,随意动一下都头晕眼花,他将一条长刺的黑藤勒在鲛人脖子上,用力勒紧,不等他说话,岑让川先说了。 “你分身要杀你分身了。”她好心为银清讲解。 “……我知道!”银清无动于衷。 岑让川这才想到,这两分身要是自相残杀力量减弱,便宜的不还是银清这个主体。 可是…… 两个分身要是联合起来杀主体呢? 她好像从未问过银清,是否能被自己分身取而代之…… 他们之间除去感官相通,其他的她一无所知。 没等她想明白。 绿藤从两个分身脚下破土而出,尖端像是高高扬起毒牙的蛇群,朝着二人扑去。 正文 第59章 密室逃脱 ② 不用岑让川动手,两个分…… 不用岑让川动手,两个分身已被捆地结实。 鲛人被勒地翻白眼,两大片鱼尾拼命在地上拍打,卷起大片尘土,落叶在他的扇动下全部被清扫至一边,连点灰都没落下。 他是不是可以拿来当扫地机器人? 岑让川不厚道地想。 黑藤银清没想到拿鲛人威胁压根没用,银清反倒是一副你俩可以同归于尽的模样用绿藤缠地愈发紧。 银清允许鲛人在宅子内生存不是因为格外偏爱这个分身吗?! 黑藤银清没能想出其中关键,被勒地动弹不得。 他不甘心地要挣扎,于绿藤内生出黑藤,刺入鲛人身体。 他杀鲛人,银清杀他们。 他们不像银清,没有痛觉,遇到这种情况根本淡定不了。 皮肤勒地像被皮筋扎起的气球,变得皱皱巴巴。一道道红痕显现,宛如红宝石上的裂痕,又深又重,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碎淋漓。 被挤压的内脏盛在骨皮中,被迫随着挤压收缩移位,血液涌动,即将从五官喷涌而出,被绞杀成一坨烂泥。 寸寸力量被吸食,包裹在黑藤中的鲛人感觉自己生命在流逝,传入黑藤银清身体里,经过他稀释筛选,又进入银清身体里。 他是打算把他们在同一天弄死吗?! 鲛人恐慌地想,危急关头,血脉相连,他忽然感觉到腕上传来难以言喻的疼痛。正待他分辨是谁身上传来的,所有束缚在顷刻间消失。 “银清!” 薄纱外套吹出风的形状。 鲛人视线中只看到他主体倒下的一片衣角,白光袭来,所有意识在此刻抽离,被茫然充盈。 他闭上眼的那刻,头顶薄阳正好。 银杏叶挂在枝头,风吹得轻轻摇晃,落下几片金黄。 绿藤黑藤在银清倒下的那刻尽数解开。 满地狼藉。 黑藤银清望着湛蓝天空,想再说些什么,终是再吐不出一个字。 他长了张嘴,口中溢出黑青色汁液,淌至脚边。 岑让川光注意到银清,没注意到藤茧松开,直到眼角余光扫到那蜿蜒如黑蛇的液体,末端靠近,映出的光亮晶晶的,像蛇的眼睛。隐约泛出的青色并不均匀,内里似是还裹着什么,鳞片似的张合。 她抬头想起看,银清忍痛去捂住她的双眼。 “别看……” 别看那处的肮脏。 别看他们自相残杀的卑劣痕迹。 别看他凶狠恶毒地虐杀自己分身。 他在她心里已经印象很差,吻都不肯吻他了,哪能让她再看到…… 岑让川却用力拽下他的手,非要亲眼去看。 不远处,发霉长青苔的白墙上迸溅上大滩青黑色,跟在墙上凿了个大洞般。积蓄出的墨色水珠雨帘似的淌下,没入墙根下的草叶间,原本还算青绿的草丛在接触到液体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黄枯萎。 砖石地上,以腰部为界,一具躯体被彻底分割,从他断裂的身体中冒出丝丝缕缕的树须,树桩般断作两截。 和银清一模一样的面容望向他们这边,怨毒的眼神阴森渗毒,令人不由想起行走于黑夜中的毒蝎,哪怕奄奄一息,也在盯着你随时准备蛰人,注入难以痊愈的毒素。 岑让川想到什么,与怀中银清对视,微拧起眉问:“你是不是中毒了?” 银清双眼颜色眨眼间改变,不再是琥珀蜜蜡那样陈糖似的色泽,反倒是像谁往糖罐里掺杂入两滴青翠,两种物质无法融合,缭绕浮叠在黏稠的糖面。 他听她说话愈发吃力,侧着耳朵想要听清,过了好一会才问:“你说什么?” 意识到他异状又严重几分,岑让川忍下心中不适,决定先把面前的事处理好。 她把银清放靠在池塘边,顺手抄起除草剂朝围墙下走出。 银清在她背后伸手,想要拽住她,指尖布料划过,仅留下空凉似水的触感。 鲛人不知死活地躺在汁液里,尾巴被抓起。 岑让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拖到一边。 以鲛人作笔尖,岑让川作执笔人,地上迂曲出难看黑痕,如同三岁小儿在地上胡乱涂画。 好不容易把他拖行至安全地带,岑让川喘口气,这才去拿起池边的除草剂朝黑藤银清走去。 她警惕地盯着他,瓶盖松松拧开,只要他有大动作,这瓶散发出恶臭的药剂就会毫不犹豫地泼洒到他身上。 见她如此,黑藤银清喉咙中发出古怪的“呵”声,不知是不是嘲讽。 他胸膛剧烈起伏,仅剩的半截上半身横截面泌出大量混着根丝液体,与此同时,他五官处也冒出咕噜噜的黑液。 腐烂发臭略带辛辣气味立时蔓延,呛得人眼泪泌出。 岑让川眯起眼,拭去眼角湿润。 再睁眼时,只余下一根漆黑枯枝静静置于黑液当中。 丝缕根系支撑起骨架形态,罩在枯枝上。 银杏树叶中撒下日光,阴影如碎瓷般覆盖。 岑让川不清楚这算不算她理解的“消失”,但为避免黑藤死而复生,她干脆拨开除草剂盖子,倒空塑料瓶。 原本要长刺的黑藤只冒出个尖尖就彻底歇菜,再翻不出风浪。 岑让川还嫌不够,拿打火机燎了一遍,落下碳灰才罢休。 她回头,想看看银清状态。 靠在池塘边上的人却已不见踪迹。 唯独在地上留下一滩青绿色痕迹。 他总是突然不见踪影,隔天又不知道从哪冒出来。 可这次不一样,岑让川有点担心。 花去一下午时间才把案发现场处理干净。 黑夜降临,被重新放进池塘里的鲛人依旧紧闭双目,死去一般躺在水里,任由池中小鱼啄食他的发。 鲛人都这样了,银清呢? 七月初就发黄的银杏叶在黑夜梦中也不断摇晃。 飘啊飘啊飘落在石凳上。 一盏小小的灯台烛光跳动,“噼啪”一声溅出灯外,落在莹白指尖。 那片银杏片被他捏起,放在烛火旁燃烧出漆黑边缘。 她望着他在黑暗中散发着清冷死寂的脸,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 “银清?” 岑让川不自觉放低声音喊出他的名字。 他却不回答。 覆盖在薄纱布料下的莹绿悄然爬出领口,她终于看清那是什么。 是根。 又细又长,蛛网般的根。 他身上为什么会长这种东西?! 岑让川急迫地走过去,他一动不动,微敛下眸看她掀起自己的衣服。 光线忽明忽暗。 昏黄灯光照得他白到近乎透明的肤色染上活人暖色。 而在他的腰处,长出了一颗正在跳动的黑色心脏,隔着撑到半透明的薄皮在慢慢跳动,将莹绿血液输送到它攀爬的每寸皮肤上。 “让川……”他虚弱的声音近似叹息,“你会留住我吗?” 留住? 什么意思? 他望见她眼底的疑惑,慢慢俯身吻来。 一点一滴,将口中甘泉喂入。 “不要让我失望……你会留我的,对吗?” 他长浓羽睫拂过,不断震颤,如将死蝴蝶。 岑让川慢慢睁眼。 侧躺面向床内有块四四方方的光屏在抖动。 震得嗡嗡作响。 她头疼地接起来。 严森元气满满的声音响起:“让川!早上好!一起吃早餐嘛?我等会就到啦~” 一个上班的社畜…… 怎么能这么精力旺盛…… 她眯眼去看时间,八点半…… 离集合就差半个小时,那就起床吧。 “就来,等会早餐摊见吗?”她起身,坐到床边望着窗外问。 严森应好。 蝉翼般微透的窗纸将外边风景分割成小块。 蓝底纸片上,金黄叶片与枯枝涂抹在上面。 岑让川洗漱完后心中惴惴,总想着昨夜做的梦。 她又去后院池塘看了看,趴在水边的鲛人消失让她放下大半心。 应当是没事? 她想了想,给白芨发了条短信:[你师父在药堂吗?] 白芨发来一张照片。 画面中银清正在替一位老奶奶把脉,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 [白芨:你俩又吵架?要我帮你喊他吗?] 什么叫又。 岑让川想了想,算了自己还是不热脸贴冷屁股。 银清昨天回来了又走,现在都还没把自己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他不低头她凭什么低头? 想到这,岑让川回屋换好便于行走的衣服,背上小包出发。 玉雕设计已经出了新系列。 爆单货品已经交给熟悉的工厂赶制。 她的小小淘宝店停滞一年重新启动就能得到如此好的成绩。 今天就暂且放下工作,好好享受难得的跟同龄人出门玩的时候吧。 岑让川伸了个懒腰,步履轻快地出了门。 她和严森在早餐摊见面,一来就看到小矮桌上他的发小和另外一个女孩小妍。 今日密逃队仅有的两个女孩互相打量对方,友好地伸出手握了握。 岑让川注意到她的手上有许多伤痕,还有些粗糙,像是经常干重活的。但她没说什么,坐下后开始吃早餐。 至于严森发小,也跟严森一样,一副老实憨厚的样子,看面相有点像水豚,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与世无争的气息,说话比其他人慢很多。 一顿早餐吃完,严森发小率先离开,先去接其他人。 留下她们三个大眼瞪小眼。 炒米粉阿姨听到他们对话,忍不住搭话:“严森呐,我记得你驾照刚拿没多久吧?载两个女孩?” 她话里有担心,就差明着说你技术这么菜就别霍霍人了吧。 “你刚拿多久?”岑让川警惕问。 “挺……挺久了。”严森不好意思说,“就是,没怎么开。” “都这个时候还顾着男人的自尊?”小妍毫不留情揭穿,“刚拿一个月不到,急刹急停,我刚刚坐他的车差点被晃吐。要不是我没驾照,我都要上了。他发小是他们这堆人里边唯二拿到驾照的。要不是我没空,我也要去考驾照。男人开车真不行,不如女人稳当。” 岑让川默默看他,询问道:“我开?” “你不是……那什么吗?”严森心虚地看她,“镇子上婶子们说你车都还泡河里呢……” “我那是被追尾!追尾!司机肇事逃逸,他全责。警方通报都出来了!” 小妍疑惑:“原来那天……那是谁造谣你开车不行冲进河的?” “……哈?” 她们深入交流了下这个话题。 抽丝剥茧,层层分析,最终得出结论:镇子上新闻太少那就制造新闻。 光岑让川追尾都能编出四五个版本。 当三人坐上车,严森坐在副驾还在担心岑让川开车技术不行。 直到她猜上油门,稳稳向前行进,他总算放下心来。 开车出镇需要路过药堂。 白芨看到严森的车赶忙从堂里出来,把一张纸递给他。 岑让川瞥了眼,上面都是些零食名字和些在镇子上买不到的碾药工具。 “你啊,就爱吃这些。”严森揉了把白芨的头发,灿烂地笑道,“叫声严森哥哥,哥拿工资给你买小蛋糕。” 白芨抽回纸条,塞给小妍:“……让川姐,小妍姐,帮我买。” 她拒绝喊那四个字。 两个大姐姐笑得不行,一个劲地说好。 严森:“……” 小妍还在和白芨确认细节。 趁此时机,岑让川目光穿过严森的后脑勺去看药堂里的银清。 这人昨天绞杀自己分身还半死不活的,今天怎么还有精力离家出走,替人看诊? 银清接待完病人,似是觉察到她的目光,也望了过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岑让川总觉得他脸色过于苍白,加上他总爱穿浅色衣裳,有种画中人被吸干色彩的灰败感。动作也比以前迟钝许多,像个漂亮清冷的木偶。 想起昨夜的梦和宅子里愈发金黄的银杏叶…… 她拿起手机。 想到他把自己拉黑了,于是打开支付宝给他发了0.01,附赠留言。 [你身体是不是不舒服?] 银清收到了,慢慢吞吞回复。 [是啊,不舒服。好久没被滋润,我现在都快干枯了。今天跟你命定丈夫出去玩得开心些,我这个外室就在这好好挣钱,要不然某人天天看我不顺眼,真当我不干活找茬。] [岑让川:???] [岑让川:你是不是有病?] [岑让川:我是这个意思吗?!] [银清:微笑.jpg] 皮笑肉不笑。 岑让川气不顺,干脆收起手机眼不见为净。 她瞥向银清,比了个中指。 今晚行程有酒吧,她说什么都要钓一个帅的,缓解下银清这几天带给她的负面情绪。 成天在那跟她阴阳怪气,没事找事。 她态度还不明确吗? 他非要越界,每天监视她,把她当千年前的那位君王的后世,占有欲强又烦人…… 早知道当初见他第一眼就不该鬼迷心窍做了那档子事。 岑让川越想越气,用力拍了下方向盘。 “哔”的一声。 三人看向她。 银清也不由自主隔着一条青石板路望向她,手掌下意识抚向自己小腹。 正文 第60章 密室逃脱 ③ 车子行驶平稳,和司机的…… 车子行驶平稳,和司机的情绪一样稳。 下了高速路后,穿过牌坊,路旁人渐渐多起来。 白天里的店铺并未张灯结彩,日光下却显得比镇子上要繁华地多。密密麻麻的招牌五颜六色,有些挂得太久明显已经褪色,破破烂烂的纸张被风撕出一道口子,随着时光吞噬,口子裂开的情况愈发严重,几乎要掉到地上。 驶过一排平房店铺,再转弯,又来到一处人多车多还没红绿灯的地方。 依照导航来看,仅剩几百米距离。 小妍在车内仔细去看附近的高楼,轻而易举看到其中一栋中等偏矮的楼层穿衣着彩,两道红彤彤的横幅挂在上边,写着密室逃脱新店开业等字样。 这项线下活动火了两年,市里才有第一家敢开的。 平时他们休闲娱乐都是去棋牌室去公园,跟一群大妈大爷打乒乓球跳广场舞,偶尔去清吧听听歌,娱乐少得可怜。 今天预计人不会少,也不知道体验感怎么样。 小妍正想着,面前副驾坐着的严森喊着说:“小心!小心别撞了!” “闭嘴!”岑让川恨不得打他。 最讨厌自己开车有人在自己身旁叭叭。 “打死啊!要擦了!诶,旁边还有个小孩,你注意点啊!” 小妍听不下去,一把从后座捂住严森的嘴:“你少说点话,科三考了五次才擦边过你不觉得羞愧吗?” “靠,你这么菜?”岑让川边注意前边状况,边看后视镜。 等到小孩被家长抱走这才和来车调整间距,她在车里和对方打了个简单的手势,对方司机点点头,同意她先过。 岑让川不忘调侃:“老娘全部一次过。你放心,云来镇会开车的没我帅,有我帅的没我会开。不会开着开着就发现自己进阎罗殿。” 她说话的功夫,已经从车和人行道中狭窄的缝隙慢慢开过,距离计算地刚好,后视镜擦着对方后视镜过的。 看得严森心服口服。 这辆车是他花了十万新买的,只有周末跟着朋友出镇子玩才会开出来。 上个星期他也遇到过同样的窄路,对方死活不让,他只好后退,结果车漆擦了,送去车厂好一番修复。 开车最怕遇到这种车多人多的复杂情况,如果今天不是岑让川开车,严森估摸着自己又得给车厂送钱。 今日天气晴好,他们穿过一条林荫小道,抵达密逃楼下。 不远处已经有五个人聚成团正说着什么,其中一个在抽烟,被另一个人掐灭。 岑让川来了个丝滑的侧方位停车,车头看准间距,直接塞进两车之间的空车位,轻易地像把玩具车放进隔层橱柜,把外头五个男人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来。 “牛,超帅!”小妍被她开车技术惊到。 人生在世,总要装杯。 岑让川停稳后矜持地说:“一般般,毕竟老司机了。” “你有空教教我?”严森解开安全带问,“我不太会侧方。” “行啊。” 三人说着收拾各自物件下车。 外边树影婆娑,秋日阳光照在身上已经带了点凉意。 还未散尽的烟草味隐约传来,还带着股熟悉的脂粉调香水。 车门打开后有那么一瞬的安静,很快便响起七嘴八舌的男声。 如同在湖面投下饲料,沉在水面下的鱼群登时炸锅。 “你小子,让人家女孩给你当司机。” “我就说你那破车技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厉害,敢情开车的不是你。” “小妍早上还在吐槽你开车跟鸡啄米似的,把她晃吐了,你还死活要开。早说有个好司机我也坐你车了,一堆男人太味。” …… 早已上班的社畜们此刻跟回到校园似的,也许是因为身处的工作环境较为简单,工作了三四年看起来依然跟男大没什么两样。 他们面容和善,透着股清澈的傻气,是老人们最愿意找来帮忙的目标群体。 除了…… “让川?好巧。” 这一声响起,岑让川的目光顿时被拉到被树干挡住大半身形的人身上。 蓝灰色短发微微有些褪色,比起前段时间显得浅了些,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白皙。 一双桃花眼熠熠生辉,明亮地像河面粼粼波光,眼角眉梢皆是流动如水的风情。 他今天穿着白衬衫,外搭一件黑背心,黑色长裤一顺到底,垂坠感极好,半覆在似是某款联名的白鞋上。 被凉风吹的薄粉耳朵上细碎耳钉倒是少许多,应该是考虑到今天活动不宜过于花哨,仅带了两三个基础款。 但为了不让穿搭过于普通,略开的领口处还搭了一条黑陶瓷弹簧系列项链。就连手腕上都叠戴了梵克雅宝四叶草黑玛瑙手链和苹果手表。 这一番打扮,看似低调,但只要他站出来,其余五人都被衬托地像刚从山里出来的。 严森还好些,但看起来也像是某个村的基层干部,刚劝完两个村打架,心情郁闷所以出来轻松下。 “骚包。”小妍在岑让川背后嘀咕道。 岑让川轻咳两声替她掩饰,冲简寻点头,礼貌道:“嗯,好巧。你怎么……” 她目光转向严森那堆人,心中已经明白过来。 果然,简寻点点头,笑道:“同事。” 严森和同事损友们打了两句嘴仗,这才走到岑让川身边介绍:“她是岑让川,谦让的让,川河的川。” “好大气的名字。”严森发小扶了扶金丝眼镜,“山出尽如鸣凤岭,池成不让饮龙川。你的名字是这首诗由来吗?” “别拽文了。我们先上去吧!”其中一个急性子道。 “那就走吧。”岑让川不介意被急性子打断,推了推严森,“走呀。” 一行人呼啦啦跟着急性子上楼,像跟着蚁群头领,一块去到二楼接待处。 密逃室打开,里边并不像他们想象当中那样人头攒动,反倒仅有几个店员。 他们九点出发,十点到达。 现在这个时间,年轻人都忙着睡回笼觉或是去网吧,鲜少有在上午来玩的。 严森作为攒局主导人,见人少立刻马不停蹄拿着手机去和前台沟通。 另有两个穿得较为潮流的暗黑服务员过来让他们在场内坐下,一人端上一杯水。 七人环顾周围熟悉环境。 他们坐的地方是在角落,可以看到场内全部情形。 这家店前厅灯光调的不明不暗,彩色霓虹灯挂的到处都是,在墙上框出字体,粉蓝配色有种赛博朋克的味道。 有关剧本的海报背面还均匀贴上光条,按照五秒渐亮渐暗的频率忽而变得血红忽而又变得惨白。 近期应是中式恐怖本要上线,镂空钢柱上房梁上垂下红黑帷幔,看起来诡异又死气沉沉。 岑让川眼角余光瞥到左前方黑洞洞室内有两个身影。 一大一小,像极她被追尾的那个晚上…… 她眼睛立时往那边看去,看清楚是npc扮演者在脱下衣服后她轻轻松了口气。 一个虚拟的环境,身临其境时,最怕出现的是真的混入其中。 她莫名有点后悔来这。 这两天遇到事够多了。 岑让川到现在都还没搞清楚那天晚上爬她脚的婴孩和高速路上看到的身影是怎么回事。 她直觉她们在警告自己,又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会被卷入。 现在想要退出也是不能了,放鸽子不是这么放的。 她在想着心事,不知道对面简寻在打量她的脸色。 那双桃花眼里浮现出一丝不同的情绪。 简寻注意到她时便难以将视线再挪开,他故意在高铁上跟人换了位置,要到她微信后刚开始还聊得好好的。 他原以为能进一步,谁知道自从他到云来镇后情况急转直下。 她知道自己那些事了? 还是知道自己家里是做…… 他还在出神,岑让川抬眼望向他。 二人目光不期然在半空中相遇。 她平静如水,他涟漪泛起。 岑让川指了指桌面:“选身份。” 一场副本,八个人,八个身份。 其中两条单人任务,一条双人任务。 故事剧情是一名父亲为了复活自己女儿,无意中创造出一个怪物,从而导致发生各种各样的诡异事件。 她们都已经在简寻发呆的时间里选好了自己身份,就差他最后一个没翻开。 “等等,不对啊。”严森发小挠头,“怎么是微恐的?咱们当时选的不是中恐《尸父》吗?怎么换成《魔神仔》了?” 岑让川不知道他们选的哪个本,当时银清回宅子,她给严森回了句随意后再没管过。 严森面色有点尴尬,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所以然。 小妍心直口快道:“行了,都是初次玩的菜鸡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都不好意思说那我来,这个这个这个——” 她手指点过对面几人:“包括我,之前看个删减版《僵尸七日重生》都吓得在群里十二点不敢睡,通话到凌晨四点的事都失忆了?这么害怕就选个微恐的。” 几个大男人不吱声,尴尬地挠头。 “让川,你……”严森眼神询问她。 岑让川主要是来散心的,没有意见:“我听你们的,不用想太多。” 都没有意见,那就继续。 他们亮出各自身份。 岑让川抽中的是记者,严森抽中小偷。 最后一个翻开的简寻,游戏卡上写着小智。 小妍露出不怀好意的笑,趁大家起身跟着前台去换装,悄摸在严森耳边说了句什么。 严森吓得面色惨白,站在换衣间前失了魂般,还没进密室就先害怕。 岑让川注意到他的异常,凑到他身边问:“咋了?” “小妍说我抽到的是单人线……”严森声音都抖了,“我害怕……” “……怕你还来?!”她忍不住吐槽。 “没玩过,想试试嘛……” 真是又菜又爱玩。 岑让川看他实在害怕,额头冷汗都下来了,为避免他游戏过程中吓晕,叹口气说:“纸板给我,我跟你换。” “诶?诶!”严森惊讶,“你不害怕吗?” 里边那些假道具还有刘盈可怕? 有婴灵可怕? 有车落水后看到的异状可怕? 岑让川直接拿过他手里的纸板。 简寻在他们背后,看着交换身份牌的二人不由猜想他们的关系。 八人进了换衣间,这是确认身份后的最后一环,不再更改。 严森看了岑让川好几眼,随时接受她改变主意。 可是没有。 她面上一派平静。 终于。 她们换好衣服,跟随前台走到楼上暗不见光的长廊洞门。 密逃不允许带手机入内。 当要把手机交到工作人员手里时,手机震动。 [银清:今晚还回来吗?] [银清: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他有什么事? 岑让川正疑惑,背后侵染而来大片脂粉香气。 简寻侧过身,把自己手机交到工作人员手机。 视线中,白衬衣随着他的动作被拉起。 她倏然看到他浅如白桃的肚皮上似是近日新添了几道伤痕。 肚皮微微隆起,在她看到的几秒钟内滚了两滚。 像有什么东西已凝结成型。 正文 第61章 密室逃脱 ④ 黑暗自上而下遮盖,一行…… 黑暗自上而下遮盖,一行人陆陆续续戴上眼罩。 为了保证安全,都是双手搭上对方肩头,跟随工作人员进入场地。 岑让川走在最前头,她是第一个有单线任务的,等到做完才能和伙伴们会和。 严森吓得要命,隔着简寻问岑让川要不要换回身份。 其余几人这才知道二人居然互换身份,纷纷吐槽严森的不绅士。 哪能让女孩单独一人面对未知的恐惧呢? 工作人员笑道:“现在换,晚啦。大家请安心入内,放心,监控二十四小时开着。如果遇到危险,NPC会插手的。” “如果监控突然因为某个因素关闭呢?”岑让川冷不丁问了句。 众人因为她这不合时宜的问话背脊一凉。 严森这才想起她还有另一层身份,风水师…… 难道她感觉到什么不对?! 岑让川感觉到自己家肩膀上简寻的双手僵了僵,这才贱嗖嗖地说:“嘿嘿~花钱要花到位~一份价格,身临其境的体验~” “……” “……” “……” 知道她风水师的简寻严森同时沉默。 不是有那个东西就好…… 小妍:“……我真谢谢你。” 知道她是在开玩笑,众人情绪缓和下来,继续跟着工作人员往深而又深的长廊深处走去。 温度在迈过一道低矮门槛后变得极低。 雾气湿漉漉地从头顶洒下。 岑让川能看到盖不严实的眼罩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色将她和工作人员的鞋包裹,再也看不到其他。 她们仿佛走入一块黑布袋中,身后遮光门帘放下,收紧了袋口,再无一丝光亮渗入。 耳边有细微风声刮过,身后简寻的手被人拉下。 “让川?”简寻喊了她一声。 脚下有寒气升起,岑让川说了句“没事”就被工作人员牵走。 越往里走,寒冷越甚。 拉着她手的工作人员手心也变得温温凉凉,不再温暖。 兜兜转转,跟着绕圈。 她指尖似是摸到什么丝线一样的东西,从她右手心飘过。 岑让川心里想着银清刚刚给自己发的短信,下意识伸手攥紧,明明实质感强烈的丝线一握,是她错觉那般消散。 终于,工作人员带着她来到一处地点,让她两只手都放在横木上不要动。 最后提醒说:“等音乐结束你再摘眼罩。” 岑让川点头,又想到这么暗的地方她可能看不到,应了声“好”。 头顶湿雾继续撒下,纷纷扬扬,有雪的冰感。 她听到自己背后有人进场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然后不断远去,直至彻底听不到。 音乐骤然停止,播放广播剧形式的前情提要。 【民俗故事中,常常出现以穿红衣小孩形式出现的怪物——】 【它叫你时,千万别回头——】 【老人离奇失踪,居民楼内出现异状,不少人在出事前都听到有人在喊他们的名字——】 她慢慢扯下眼罩,眼前一片红光,神台下出现一个黑影,正在进行祭拜仪式。 可与此同时,她看到神台上的神像似是有些不对劲。 感觉那不是个死物,更像是……活的? 她注意力全被吸引过去,刚走出一步,亮起的灯光全灭了。 NPC脚步声放轻离去,整个屋子只剩她一人。 又等了会,神台处灯光亮起,她听到一阵电流声“呲啦呲啦”如刮黑板般轻响。 周围起雾,又湿又冷,昏暗灯光如雾,在雾里散成画布上的晕色。 小小的佛祖神像被一双细瘦的手推下,“啪嗒”一声滚落在底下蒲团上。 红色裙角从黑暗中如血般渗出,从小神台背后半人高的神台中走出一个着红衣的小女孩。 她长发披散,看不清面容,只是伸出手,让岑让川拉着她,去另一个地方。 岑让川仔细打量女孩,她裸露的皮肤上做了特效化妆,看起来黏黏糊糊布满血丝,跟刚从胎盘里剥出来般。 气味也不太好闻,有微微的腐烂臭味,让人联想起一块被解冻遗忘在窗边的猪肉,被发现时早已长蛆。 或是误吃药后不知死在某处,总是隐隐约约散发令人不愉快味道的死老鼠。 “你们好敬业。”岑让川不由赞叹,同时疑惑,“臭味怎么弄的?” 香气可以通过香水,臭味却难搞,毕竟不会有人研发臭水。 难道是往汽水瓶里放臭鸡蛋和鱼虾,在阳光下暴晒三天三夜? 她被自己想法逗笑,又看红衣女孩不动,心想NPC还挺有信念感。 “好啦,走吧。”岑让川握上女孩冰凉的手,黏糊的触感传来,她心中觉出一丝不对味,“你们手泡过冰水吗?” 女孩依旧没有回答,拉着她爬上神台。 桌案上塑料瓜果掉落,已经为岑让川腾挪出地方,嵌在墙上的黑洞漆黑得不知通往何处。 冷冷的风夹杂腥臭味吹来,时不时还能听到点敲击石壁的动静。 红衣女孩蹲在神台上,等着岑让川和她一齐入内。 她没有逼迫,双眼隐藏在长发下,静静等待。 岑让川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进度太拖沓导致严森那边无法开展,心道反正都是假的,那就去吧。 她双手撑在神台上,也爬上桌案,跟着女孩进入暗不见光的长洞中。 另一边。 迟迟等不到岑让川的七人剧情都已过完。 NPC拿着手电筒到处找人,才知道她去了另外一个房间。 他有点恼火这人怎么不按指示到处乱走,好不容易把她拽进正确的房间,刚站定要走剧情,发现有些不对劲。 似乎…… 又少了一个人? 严森站在众人身后,刚开场已经被吓得不行。 好不容易岑让川回来了,他拉住她的胳膊,被她凉得立时松手。 “你怎么这么冷?”严森脱下自己外套要给她,丝毫不在意NPC在边演绎剧情边用目光扫视他们这群人。 岑让川含糊道:“刚刚吓到了。” 严森一听,恐惧散去一半,忍不住笑:“原来你也会害怕。” 他话音刚落,急性子突然问:“简寻呢?” 空气中脂粉味香调依然在,飘飘忽忽的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弥散。 脚下薄雾缭绕,丝绵般缠在脚上,用力踢蹬才能它们踢散。 NPC终于觉出不对,太不对了。 他们的道具中根本没有雾啊! 他拿着手电筒到处照,不小心暴露另一个NPC位置,吓得玩家嗷嗷叫。 小妍和严森几乎是同时抱住岑让川,沁凉体温传来,她们还没发现什么不对。直到手里的人如雪堆般碎裂融化,倒在地上,发出的沉闷“啪”声像有人往地上扔了一只活章鱼。 二人懵了,感觉自己宛如一盘盖浇饭,被浇汁浇了一头一身。 “什么东西……”小妍恶心地不行。 洒到身上的半凝固液体滑溜溜的,还散发着恶臭,摸上去似乎还有像皮膜一样的东西。 听到两人发出的动静,NPC手里的老式手电筒终于舍得照过来。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看清地上是个什么东西。 暗红色血泊中映出破碎冷光,小块碎肉鲜红地像辣椒罐里的物体。 随着灯光移动,一颗跳动的心脏映入眼帘,可它太小了,比金丝枣还小,以至于让人怀疑它是不是某个小动物身上的心脏。 没被溅到的其余人还在惊叹道具逼真,这家密逃店来得真值云云。 手电筒再往上走,来到严森脚边。 所有人在看清是什么东西后瞳孔骤然紧缩。 光柱从手中脱落,掉在地上,溅起血珠。 银灰色筒身染上鲜血,照亮了严森脚下的血肉。 那是一具婴儿尸体,四肢连接处均被撕裂。小小的脑袋像个碎瓷罐,破了个大洞,从中流出的脑花犹如盛在巨大的不规则暗红盘子中,浇满红色汁液。 密室寂静三秒,NPC率先发出惨叫。 他不叫还好,严森几人惊吓过后都以为是道具。 可他一叫,整件事情就变得不对。 这是…… 真的! 严森吓得一蹦三尺高,窜进离得最近的发小身边,直接爬到他背上惊恐地喊叫。小妍也被吓得不行,团在不知道谁胸前,挥舞着双臂抓住不知是谁的衣领,差点把对方勒死。 七人连同NPC乱作一团,像一窝惊吓过度的小鸡仔,互相抱着拖着蹲在不远处箱子边,各个吓得瑟瑟发抖,连带着屁股底下的道具木箱都在“嘎吱吱”颤抖。 NPC强作镇定,手电筒已经拿不稳落入血泊,不能连对讲机都扔了。 他按下通话按钮,带着些微哭腔问:“有没有人在?魔神仔这个密室不对劲,是不是道具啊?喂,有人吗?有人吗?” 隐藏在暗处其他两个NPC听到动静,陆续出现在七人背后。 当看到地上唯一光源处照亮的婴孩尸体,她们也咽了咽口水。 “不是,你们真没在演我们?”急性子吓得额上全是冷汗,挤坐在小妍身边的同时旁边还有两个人,都在紧紧靠着对方。 “不是啊,真没有这个环节!”饰演保安的NPC语无伦次解释,“我们这条线很简单的!你们八个人各自有身份,单线做完都会汇合在一起再进行下去。没有婴儿尸体,更没有雾啊!现在我们到底有多少人?你们中间拿到小偷身份的女生呢?还有小智身份蓝灰色头发的那个人呢?” 听他这么说,剩下几人忙算起来自己队里到底有几个人。 NPC自己检查完是有三个。 剩下严森他们,小妍一个,发小一个,三个同事…… 等等…… 少掉两个人,八减二应该是等于六。 为什么会是七…… 严森心慌地算人头,越算越不对。 七个。 七个。 为什么会是七个?! 除去NPC三个,多出的一个人是谁?! 小妍也算出是七个,她下意识靠向更值得信任的严森发小,三人贴成一片,眼睛死死盯着另外三人。 整间密室皆被黑暗与浓雾包围,唯一光源只有手电筒发出的冷色调光柱。 地上尸身还在不停淌血,血液吞食尘埃的细微响动如婴孩吮食奶水。 一点又一点,似音乐响起的前奏。 她们听到了除自己心跳声外另一种声音。 像是在隔壁房间…… 忽远忽近、幽幽飘飘…… 是有谁在哼叫吗…… 还是谁在求救…… 可是已经无暇顾及其他人…… 数来数去就是多出一个人的她们默默从箱子左边挪到右边,在墙边堆成半圆弧度。谁也不愿站在多出一人方向的最前边,只能在后边死死抵住,让两个身材较为高大的严森和他发小成为人墙,企图以人力抵挡未知的恐惧。 严森也死死扒着自己发小,拼命咽口水。 终于,多出的第七人走到了光柱能微微照亮的地方。 她浑身都是红色血丝,如从羊水里捞出来那般,浑身腥臭。 血色碎肉沿着她发丝滴落在地,点出的形状呈现出婴孩足印形状。 是岑让川。 严森小妍愈发警惕。 这次,真的是她吗? 正文 第62章 密室逃脱 ⑤ 时间回到约莫半小时前。…… 时间回到约莫半小时前。 岑让川跟着红衣女孩进了神台上的黑色隧道。 她跪爬在这条长而又长的铁皮管中跟着红衣女孩往前走,发现这条通道怎么没有摄像头? 岑让川去摸壁上,满手是滑溜溜难以捕捉的黏膜。 头顶不知道是安了什么,明明连电线都没有,却能透过铁皮发出微微光亮,视线刚好能控制在看得见却仅能看清前方三十厘米左右的位置。 她又往前爬了几步,不知怎的,前方红衣女孩的裙角顿了顿,动作加快,迅速被黑暗吞没。 “诶?”岑让川伸手去抓她的裙角,却抓了一片空。 怎么回事? NPC不带着她出去吗? 岑让川愣在原地不动,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走。 工作人员提示说沿着光走,这也没光啊? 她回头看去,背后黑洞洞的,原来散发着光的洞口彻底消失不见。 工作人员关上了? 岑让川干脆用右手支着脑袋趴了会,想想要前进还是后退回去。 这个时候,严森他们会不会还在等着自己做完单线任务? 她曾经玩过小型密逃,玩家队伍其中一个如果有单线任务,那最好尽快做完回归队伍,不然后来的剧情会进行不下去。 算了,走吧。 来都来了。 岑让川叹口气,往前爬去。 低矮的通道仅融一人通行,再来一个怕是会挤成沙丁鱼罐头。 越走,四周愈发狭窄。手底下黏糊糊的东西也越来越多,腥臭味也越来越浓烈。 她正想着这家密逃店准没准备单人洗澡间,视线里出现另一只手。 “啊!”对方率先叫了声,把手收回黑暗,“谁?NPC吗?” “……” 靠,怎么是他跟自己一块过剧情? 岑让川开始后悔自己来时没看看攻略。 他身份是什么来着?叫什么智? 她半天不说话,简寻以为是NPC,礼貌地问:“这条通道还有多远呢?” 岑让川虽然心里不太想跟他接触。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从苍蝇小馆出来后他的行为举止更加深了她对某个群体的刻板印象。 有钱富二代的虚伪比起普通人来得要更委婉许多。 他们的嫌恶不论再激烈总是隔着一层纱,恶意如同绣花针,隔着纱幔扎来,将手指扎出血珠,殷红滴在布面,绣花针收回,在丝缕上擦净污秽,而你始终以为是自己分神导致。 她在工作中总会遇到这种人。 属于富人傲慢的虚伪。 岑让川不是没感觉到他的刻意接近,她也大概能猜到他的心理。 物质上不缺的时候总会去寻求精神上的满足。 她就是那个他现阶段索取情绪价值的人。 现在两人都在这个小空间,再想回避未免过于小家子气。 岑让川干脆压低声音,夹出萝莉音阴森森地说:“要再往前~” “再往前~” “往前~” 长长的通道竟有回音荡出。 岑让川终于觉出不对劲。 她还没想出是哪不对劲,脂粉调香水袭来,连同微光下简寻的脸也在迅速靠近。 在暗红色的背景下,他冷色调的蓝灰发色看起来是浅紫色调,白皙的面容也成了淡粉色。 他忽然逼近,吓了岑让川一跳,不由自主往后缩了几寸。 “就知道是你。”简寻笑得眉眼弯弯,调笑道,“刚刚NPC的音调根本不是这样,坏人~” 他尾音拖地婉转,像在撒娇。 岑让川叹口气:“被抓到了,那就一块走吧,我先你先?” “在那之前……”简寻认真看着她,低声说,“我先跟你道歉。我不该约你出来,说好哪家店都可以,我却又嫌弃那家店脏。其实那天那碗馄饨是我二十多年来吃过最好吃的,下次你还愿意带我去吗?我想尝尝他们家的招牌牛腩饭。” 他这样真诚地向自己道歉。 岑让川也觉得没什么好说,反倒他这大大方方当面道歉的姿态让她稍微对他印象好了许些。 她点头说:“嗯,我接受。等你有空,我再带你去,镇子上还有好多家这样其貌不扬的小店。” 简寻笑笑:“那……在此之前,你能不能也跟我道个歉呀?” 见她不解,他才慢吞吞说:“你放我鸽子……两次,我知道你忙,但不要对我这么冷淡呀,我没有恶意……” 他话未说完,整个铁皮通道遽然间传来猛烈的震颤。 手底下触感不再是冷冰冰的铁皮板,反倒逐渐温热柔软。 突生变故。 令人猝不及防。 岑让川已经意识到,自己恐怕从进入神台通道开始就已经脱离了现实世界。 她又遇到了诡异的事件。 可这次又是什么? 上次车祸是警告,没等她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又遇到这种情况。 是简寻吗? 仔细想想自己生活中的变数好似只有他。 还是最近身体衰弱的银清? 亦或是同行来的几人当中触发? 没等她想明白,整个通道似在呼吸般猛地缩紧,从背后响起女人痛呼惨叫声。 水声随着通道涌动,从二人背后兜头泼下。 她们被迫泡在这股散发着膻腥气的水里,把脑袋抬高才能不被浸死,可即使这样,两人也无法避免地尝到水的味道。 咸咸的,血腥味浓重。 简寻在此刻也终于明白过来,他已经脱离现实,遇到了超自然事件。 他恐慌到下意识去寻求同伴,连自己咽下好几口脏腥的水也没注意。 “让川!让川!” 岑让川伸手抓住他的腕,还没说话,甬道收缩,脏水将她泡在其中,一股大力从脚底用力把她往前推。 她没法再抓住简寻,水里不知道混了什么,滑溜溜的还有像丝线一缕缕的东西,包裹在黏膜里恶心地不行。 屏住呼吸沉水,她坚持了半分钟后甬道再次打开。 简寻呛地不行,二人刚刚还在岔路口相遇,现在已经变成一前一后。 “简寻,你……” 话没说完,脏水再度涌来。 甬道收缩,她无法控制自己身体,被迫转过身。 微光照亮的头顶密密麻麻布满血丝,薄透如纸的皮肉透光,如一盏太阳高挂,冰冷冷地注视。她像沉积在树下的一片叶,望向树根缝隙中透出的日光。 电光火石间,她联想到不太好的事。 没等她想出应对方法,周身再次收缩,她感觉自己的脑袋顶到块东西,想出又出不去,想要挣脱却被一张巨大薄膜包裹,动弹不得。 岑让川知道简寻在她脚下在拼命挣扎,可他越挣扎,收缩频率越快不说,先前听到的惨叫也愈发清晰。 她们呆着的整个甬道都在剧烈颤动,犹如年久失修的铁索桥,在风中摇摆不停,黏液与脏水齐齐冲来,剥夺所有空气。 一分钟…… 一分半钟…… 两分钟…… 全身都在受到挤压,肺里空气被迫吐出,她们如坠深海海底,水压即将压碎筋骨,捏裂内脏…… 终于,随着一声嘶哑的喊叫。 头顶凉意袭来。 她被从甬道内挤出,昏暗光线氤氲成饼状,在眼前晃荡。 悬空的后背被一双冰凉的大手托住,她听到其他人的声音在这片空间内窸窸窣窣回响。 是严森他们吗? 岑让川想说话,刚张嘴就被灌进一口腥臭血水。 她呛得不行,面上又被覆盖毛茸茸的布,动作粗鲁地揉搓。 “干什么!”她听到自己不满地喊出声,末了又有点想呕。 可不知怎么,脱口而出的瞬间她发出的另一个声音:“哇哇哇——” 岑让川懵了。 怎么回事? 自己怎么会发出婴儿的啼哭声? 她等毛茸撤下,映入眼帘的是她曾经在被追尾时在车里手机屏幕上看到的暗色手术室。 这一刻,岑让川才知道自己来到曾在小小的屏幕上看到的狭窄空间。 白影晃过,面前戴着口罩头套的医生倒映在她眼中。 他藏在透明镜片后的黑色双眼里全是打量商品时的冰冷眼神,从上至下扫了个遍,交给下一个人。 岑让川努力抬头去看,却发现自己好像失去了叫“脊椎”的骨头,脑袋比秤砣还要沉,根本抬不起来。 她被报到另一处进行清理,耳边堵住的黏膜被揭开,室内模模糊糊的声音在此刻变得清晰,灌入耳中的凉风冻得她不由打了个哆嗦。 “状态很好,我们尾款能拿到了。” “双胞胎,还有个女孩怎么办?客户说只要一个男孩。” “傻么你,卖了客户也不知道。她现在又打了麻醉,听不到我们说话,老板说了女孩给另外一个卖家。” “好吧,刚刚三号生下来的那个残疾的怎么办?” “能怎么办,命不好也没办法,打个针,弄死丢后山坑里埋掉。” 他们嘴里说着冰冷的话,喷吐出的是钞票与血腥混合的气味,怪诞又致命。 岑让川看到自己被放进又小又软的篮子里,恍惚中她仿佛变成一坨可以任意交易的肉。 她平躺在角落,整间手术室尽收眼底,墙壁涂满暗红手印,一道道抓痕如绝望的野兽临死前留下唯一属于她们的印记。 天花板不知何时泌下淅淅沥沥、淋淋漓漓的鲜血,啪嗒啪嗒打下,流泪般滴落在室内被照亮的手术台上。 “完了,又遇上了。” “不救吗?” “栓塞,没法救,死就就死了吧。” 岑让川这才注意到,嘶哑的喊叫声已经很久没有响起,随之而来的是闷闷的、沉沉的呢喃。 “我不想死……救救我……” “不要放弃我……救我……” “求你们……救救我……不要,不要把我当耗材……” 救她啊。 去救她啊。 为什么不去救她。 婴儿啼哭声时强时弱,无人在意。 女人的求救也没人理会。 手术刀被擦拭干净,灯光映在刀尖,反射出几片冰冷的光。 医生护士脱下染血白大褂,麻木地推着小推车走出充满血腥气的室内。 手术台上,女人两只腿早已支撑不住,滑下脚架,如同宰杀完毕的猪羊。肚子以下破开一个大洞,似土壤被挖开坑洞,掏走种植在里面已经成型发芽的种子。 暗绿色和她的腿在半空中飘荡,她盯着手术灯,眼瞳半张涣散成雾,像穿着一身绿裙子,胸口与肚子盖满不断氤氲开的酒红色玫瑰,孤身一人静静死去。 细密珠液染上绿裙边,白腻双腿无力垂落,萎蔫若霜雪天覆盖的白长茄,透出青紫死气。红药水沿着白茄滴滴答答落在浸满红潭的地上,直至染满双腿。 最后一滴血踏过痂皮,油尽灯枯晕在她脚趾甲盖上,与其他红烛油凝结出一地玫瑰花园。 不会有人好奇她的身份。 她出现在这的那刻,已经沦为商品。 她生前的学历、容貌、年龄,统统只会成为她明码标价的简历,送到高价购买培育土壤的人手里。 手术室大门关闭,将这一切都掩盖在血淋淋的门内。 头顶白炽灯似慢速划过的流星,拖出长长残影。又似是油画笔拖着厚重白颜料涂抹在透出血色的画布上。 光影忽而停滞。 一块玻璃罩盖下锁紧,写满字样的纸贴在罩子上。 “你要的已经打包好了,明天可以发货。” “我们这边派人送过去还是自提?” 岑让川吃力地扭头左右望去。 层层叠叠的玻璃罩下,各式各样的婴孩堆满房间。 而她,也是其中一员。 正文 第63章 密室逃脱 ⑥ “下班了。” “明天…… “下班了。” “明天客户尾款就能打过来。” “满意的话这次分红不少吧?” …… 他们结伴而行离开,顺手按掉墙上的灯光开关。 白炽灯骤然暗下,灯丝在黑暗中发出“刺啦啦”细响。 很快,那点过热的橙红色也归于黑暗。 周围寂静无声。 玻璃罩下的婴孩没有动,如一座座死寂的墓碑,在窗外撒入暗淡光线中直挺挺地躺着,盯着玻璃罩上那细微的光点。 岑让川却在这片死寂中听到另一样声音。 指甲在地上划过。 沉闷地拖行重物。 膝盖骨敲击地面。 “听我说——” 熟悉的开头立时让岑让川毛骨悚然。 她举起双手想要推开玻璃罩,面前小小的婴儿手臂根本弄不开罩盖不说,还把质量不够好的推车挣地“哐哐”响。 和她一同挣扎的还有隔着一个婴孩的简寻。 他动作过于大,直接把自己带到地上。 玻璃罐子般的罩子在地上滚来滚去,把周围小推车撞得移位。 她听到罩子在地上滚了两滚,被轻响阻断。 “哒哒”两声,像长指甲盖点在某处。 顿了两秒,婴儿高亢啼哭声猛地穿透玻璃,响彻每个角落。 岑让川紧闭嘴巴,拼命想要抬头去看是什么,就见凌乱如草的黑发从底下徐徐升起,一双血红双眼发着光盯着自己。 唇色苍白到极致的嘴张张合合。 “听我说——” 岑让川眼泪都快下来了,她不期然地想起银清。 可他在百里之外,又有镣铐锁链限制,怎么可能救她出这层异度空间?! 刚刚在手术台上死去的女人伸出沾满血液的双手捧起罩子,岑让川在重力下随着她的动作向前倒去。 整张脸贴在玻璃罩上,她看到女人腹部破开的大洞,没忍住发出哇哇大叫。 女人望着她,眼中流出血泪。 “听我说——” “不要、接近——” 岑让川吓得三魂俱丧,隔着罩子根本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女人揭开罩子,在她剧烈挣扎中硬是把她塞回肚子。 鼻间再次闻到熟悉的膻腥臭味,岑让川终于明白自己喝下的脏水是什么。 是混着胎脂、胎毛、血液等等物体的污染羊水! 周身再次传来挤压,她被迫在甬道内让涌动羊水冲向不知名的黑暗处。 头顶依旧是密密麻麻的血丝皮膜,却已望不见亮色。 窒息压迫感比起之前愈发激烈。 她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在最后一次被如海浪般的羊水打中时蓦地被冲向远处。顺着黏膜,她不知在肠道里滑出多远。 天地旋转个不停,她像件薄衣被塞进滚筒洗衣机,随着开关运作在羊水与冲起的血沫中翻滚,周身皆是滑溜溜的甬道,根本无法抓稳。 不知道过了多久,暖光袭来,冰凉顺着头顶浇下。 她整个人被羊水浸透,随着一次收缩,倏然挤压出甬道。 “啪”地好大一声。 半人高的神台内窜出一大泡羊水,径直将整间密室地板淋湿。 九人正背对神台,在第七“人”岑让川的瞪视下被逼进入这间开头的密室。 毫无防备下,背后直接完全淋透。 浓重膻腥腐臭味弥漫在室内。 严森正盯着前面,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后背。 成年女性的体重冲击而来,他承受不住,压得往前扑去。 还好左右两旁小妍与同事眼疾手快,伸手把他扶住。 再抬头时,面前岑让川消失,后边却又…… “啊啊啊!她又出现了!”几个大男人吓得喊出太监音,将女NPC和小妍护在中间,跌跌撞撞向墙角移去。 “妈妈,我要回家!我再也不来这种鬼地方了!”不知是谁吓哭出声。 “你们对讲机还没好吗!快放我们出去啊!” “你们老板养小鬼童招揽生意为什么不早说!早知道我就不来了!等着,我要出去了发帖曝光你们这家黑心密逃店!” “对讲机不通、摄像头爆裂、大门被锁……这不是标准的鬼片全员死亡开头吗……” “你闭嘴!” “闭嘴!” “闭上你的乌鸦嘴!” 众人吓得七嘴八舌吼那个最后说出不吉利话的人。 岑让川慢慢把气息喘匀,因缺氧导致的头晕目眩好不容易减轻点,就听到耳边他们叽叽喳喳聒噪的说话声。 “好痛……”她艰难爬起来,不知道自己现在在神台烛光照亮下有多恐怖。 岑让川在羊水里泡得太久,浑身发白还皱皱巴巴,如同掺杂草莓冻干颗粒的奶皮。似黏膜似胎盘的血色将她包裹,由内而外撕开了个小口,流出大量腥臭液体…… “啊!” “啊!” “啊!” 众人发出惨叫,仿佛目睹异形出世。 “吵死了!”岑让川捂住耳朵,虚弱地吼,“来帮我啊!叫叫叫,叫有毛用!” 她刚从甬道出来就听清他们对话。 有些密逃店为了招揽生意,增强用户体验,通常会养小鬼。 现在他们几人和外面断联,全都窝在这间密室等待外面的人发现营救自己。 好不容易从手术室逃出来,她心有余悸,没想到又要来一场密室逃脱? 这次她是什么角色,还是小偷吗? 小妍壮着胆子从暗处走出,小心翼翼地问:“是让川吗?” “是我,有没有纸巾,太恶心了……”她边说边呸出嘴里的羊水,看到地面上还飘着不明物体,她没忍住,发出“yue”的呕吐声。 胃里酸水咕噜噜往喉咙上冒,她只吐出些微口水。 她们进入密室后,手机包包都被锁进小柜子里,此时九个人身上愣是凑不出一张完整的纸巾。 严森从自己运动服口袋里掏出一团在洗衣机里滚过变得硬邦邦的纸团,看了看岑让川,又默默放回口袋,摘下自己腕带给她擦嘴。 小妍接过来,也没看清上边什么logo,蹲下替岑让川擦拭。 “割嘴。”岑让川自己接过来擦。 定睛一看上面用银线绣的字母,心梗了下。 她没记错的话…… 这是某个小众品牌,四位数…… 岑让川擦不下去了,又不好就这样还给他,揣进兜里说:“洗干净了再还你。” “行……” 严森其实不太想要了…… 这间密室他也不想来了…… 连着被吓,又遇上状况外的事,几人恨不得贴在墙上。 从甬道喷薄出的羊水在地上形成四四方方的池水,他们踩在道具长椅上,死活不愿意下来。 “你刚刚去哪了?”小妍不嫌脏,伸手碰岑让川的脸,是暖的。她松了口气:“我们刚刚也看到你了,NPC把你从另一个房间拉过来,结果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你,突然就变成了婴儿尸体。还有……” 小妍细细给岑让川说刚刚发生的怪事。 等小妍说完,严森才忍着恶心从长椅上下来,凑到二人身边问:“你有什么办法吗?” 岑让川直截了当:“没有。” 她从那个诡异的世界出来没多久,都不知道触发条件是什么,根本不知道怎么做。 银清给她的银杏叶因为二人吵架她也没戴上,密室在二楼远离地面,更无新鲜植物,她没法联系他。 而她身边,会风水玄学的,只有他。 “你不是……风水师吗?”严森已经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 他这句话一说出来,所有人都叽叽喳喳麻雀般围拢过来,纷纷询问应该要怎么做。 岑让川摇摇头,刘海上滴落的羊水落入水中,她刚要说话,目光不由自主往门口望去。 一片深蓝色衣角绣满金丝银线,繁杂华丽的刺绣飞舞在昂贵的面料上泛出粼粼波光。 众人随着她的目光看去,寂静如雾,再次充斥这间密室。 身后神台停止流出羊水,悄然恢复成砖墙模样。 NPC咽了咽口水,刚要说点什么,对讲机发出好大一声电流声,吓得众人抖了几抖。 对讲机按下:“喂,喂,能听到吗?” 又是雪花状的电流声,好似那边人数纷杂,人人都有话要说。 “听不到!你们说清楚点!” 这声说出后,那边总算清晰许多。 众人听到一声男人的吼叫。 [跟着——牠走!] 随即对讲机溢出大量浓烟,竟就此寿终正寝。 机身过热,烫得NPC接不住,直接掉入羊水中。 跟着谁? 众人正愣神,岑让川直觉望向门外那片深蓝衣角。 黑暗中,从门边伸出一只婴儿的小手,朝她招了招。 “我们还有一个人!”岑让川喊道。 所有人不约而同望向门外那根细如奶条的小截手臂。 意识到这不是活物时,惊奇恐惧的目光又回到岑让川身上。 那双小手放在半空不动,片刻后收回手,消失在黑暗中。 明明没有任何声音,岑让川凭着直觉立刻起身,将满头湿发往后捋,用严森的腕带绑起,越过众人朝门外跑去。 八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不知要不要跟上。 那片衣角和手实在太过诡异,根本不知道是不是安全的。 不等他们犹豫,小妍担心岑让川会遇到事无人照应,咬咬牙说了声:“你们在这呆着,我过去看看情况。” 同行两个女孩都比他们胆子大,面子上也太过不去了! 几人对视一眼,纷纷站起,硬着头皮跟着岑让川跑进黑暗长廊。 墙面粗糙,砖石暴露出棱角,刮得人皮肤疼。 头顶八十年代垂挂吊灯用绿皮倒锥形铁皮裹住,光影摇晃,让人看不清前路究竟有什么东西等着。 他们跑过长廊,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在这条通道中回响。 岑让川跑出几米远,就看到不远处墙上黑洞内再次伸出婴儿手臂,这次指向明显。 核桃版大小的手掌四根手指握紧,食指直直指向对面没有窗的房间。 她气都没喘匀,跟上来的众人就听到她说了声谢谢。 谢谢? 谢谁? 岑让川目光从墙上大洞处收回,望向紧闭房门,轻轻喊了声:“简寻?” “他在里面?”严森颤着嗓子问。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但……对讲机里说跟着牠走,那应该,是吧?” 众人沉默。 他们都看到了那个婴孩手臂,但没有一个人敢毫不犹豫跟牠离开。 太邪性。 且知道这家密室店老板豢养小鬼后,他们更不敢轻易挪动,生怕像简寻岑让川那样莫名其妙消失,又莫名其妙出现。 这间屋子是距离出口处最近的房间。 木门蛀虫蛀空出道道痕迹,如空荡荡的血管,蚂蚁般的小洞从外朝里望去,看不到任何景象。 严森忍住因害怕而引起的颤栗,垫脚稳住头顶晃动个不停的吊灯,让光线直射到地面。 岑让川深呼吸一口气,上前敲了敲木门。 “哒哒。” “简寻,你在吗?” 屋内门栓应声而落,似砸在有水的地面。 门缝下溢出腥臭难闻的红色羊水,朝他们淌来。 岑让川轻轻往里一推,木门“嘎吱吱——”发出悠扬沉闷响动。 正文 第64章 密室逃脱 ⑦ 狭小空间在木门打开那刻…… 狭小空间在木门打开那刻,大片浓雾般的热气裹挟难闻的味道,如同打开冬天的浴室,潮湿闷热,空气中都似乎即将凝结出细密水珠。 雪花状电视发出灰蒙蒙的光,昏昏暗暗照亮这间简陋的小房间。 上方留出的爬行通道淅淅淋淋滴落血水,混着黏膜的液体喷地到处都是,仿佛杀人剖尸现场。 柜子上、桌子上、墙上挂着的道具服饰上都挂着血丝脏污。 电视机对面床下,简寻那头蓝灰色头发经过羊水冲刷褪色不少,发根已有略微白金色显出。 他半靠在床边,浑身湿透,和岑让川一样狼狈不堪。桃花眼紧闭,不知是死是活。 “简寻?”岑让川壮着胆子踏进这间小房间。 “我去看看吧。”严森见她在这寒冷的密室冻得皮肤都呈现出青紫色,忙把自己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在这等我。” 他也很害怕,但攒局的人是他,万一真的出事他怎么跟人家爸妈交代? 岑让川穿上他的外套,才穿进去一个袖子,看到被领子遮挡的刺绣logo,又把手抽出。 她是真没想到严森这死小子平时看起来艰苦朴素,还以为他跟自己一样,是光荣的工人阶级,谁知道他不声不响,低调地她差点没注意到这人的资本属性。 外套袖子胡乱在胸前绑了个结,她跟着严森走过去。 还没抵达简寻身边,不远处大门猛地传来炸裂的动静。 “砰”一声巨响。 距离最近处大门被撞开。 身后几人发出凌乱的尖叫,啊啊嗷嗷叫个没完。 喧闹声响从外面如水般倾泻而入,七嘴八舌说着话。 简寻似是被撞门声惊醒,吓得颤抖。 严森正要说话,就听到简寻第一句话就是:“让川呢?让川呢?!” 他叫自己干什么? 岑让川疑惑,和严森那探究的目光对视上。 “滚,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直接挑明。 话音刚落。 简寻听到她的声音,惊慌失措地站起,推开严森朝她扑来。 两人身上都是羊水浸泡过后湿淋淋黏糊糊的液体,抱在一块都能听出类似半液体胶水粘在一起“噗唧”的音效。 岑让川僵着身体,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瞪大双眼去看严森,严森却觉得自己盖在她身上的外套是不是有点多余? 屋外几人吵嚷着赔偿,只有小妍注意到屋内三人的气氛不对。 太不对了。 怎么会这么不对呢? 路上,穿行过装点五颜六色霓虹灯热闹的街道。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更多,面对的环境也更复杂。 鬼探头的电动车摩托车飞速窜行,尾灯似拖长尾巴的红色流星。 前车带领后车驶过人车混合的道路,停在酒吧隔壁的酒店。 由岑让川领着,齐刷刷拿出身份证开房。 他们出密室时已是晚上八点。 严森发小从事律师行业,为众人争取到了赔偿金,299免单的同时倒赔八人一人五千。 刚开业就赔偿这么一大笔钱,老板肉疼的片刻功夫还有心情问岑让川能不能帮忙把密室里不干净的东西带走。 岑让川不知道他哪来的脸问出口。 这家店为了招揽生意养小鬼,让她们陷入危机,差点出不来。 她还身临其境体验了一番贩卖婴孩的过程,心中存疑,更不愿意为这家店做事。 众人惊吓过度,已经不宜再开车长途跋涉开一小时回家,只能去原本商定好的酒吧附近酒店。 严森为了补偿她们,拿出赔偿款开了六间屋子让她们住。 在酒店二楼吃晚饭时,众人都是一脸恍惚,丝毫不觉饥饿。 而此时,距离他们吃早饭的时候已经过去整整十三个小时。 岑让川和简寻洗了一个多钟头的澡才下二楼,八人里只剩下小妍和严森还在等他们下来吃饭。 望着周围空荡荡的位置,她不期然想起在密室里看到密密麻麻的婴儿床,心里生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怎么不吃?没胃口吗?”小妍给岑让川倒了杯牛奶,看她脸色不太好又加了句,“是乳糖不耐受吗?” 今晚吃的是西餐。 小妍刻意给她挑了容易消化的。 岑让川摇摇头,望着那杯牛奶不由自主想到羊水里漂浮的胎脂,顿时觉得恶心得不行。 她忙拿起手边的茶水想压一压,就听到严森错愕地说:“那是我的……” “……”那她现在咽不咽? 严森默默缩回手,有点尴尬:“你喝吧……” 他目睹简寻抱她后就开始自动自觉拉开二人关系,变得礼貌又生疏。 哪怕岑让川亲口说两人没关系,但总归…… 不太好…… 简寻还是他新同事,说不定以后就要常驻。 现在三人气氛微妙,小妍都不由觉着呆在这不太舒服。 简寻和岑让川目光没有对视,匆匆吃完这顿晚饭各自离开。 躺在床上。 白色柔软床垫陷下。 简寻盯着台灯,哪怕是临睡前都不敢灭掉。 他太害怕了,害怕到不敢呆在黑暗的环境。 在密室里,他们刚进去就是一场惊险刺激的追逐战。 雷声阵阵,在耳边不断轰鸣。 明明灭灭电光闪烁,低温又潮湿。 简寻跟在众人身后,不期然地被红衣女孩拉扯进另一间密室。 他以为她是NPC,不设防地进入墙上神台通道,爬行于长长的铁皮通道。时间越长,他心中越是直打鼓,在NPC消失许久后他本打算退回去,就听到通道另一侧也传来匍匐动静。 简寻遇到了岑让川,识破她想吓自己的小心思,他觉得这是两人破冰的好时机,于是他认真道歉。 可和她一同进入到那间手术室,目睹那场手术,成为包装在透明胶盒中的商品后,一切都变了…… 简寻想从小空间里挣脱,却看到岑让川先行脱出保温箱。 那张熟悉秀美的女人面容隐藏在淋满血液的长发下,已经长满尸斑。 曾经明亮眼珠变得像经年累月放久了无人摆弄的、发黄的塑料珠子,在日复一日的时光侵蚀下变得昏黄灰败。 她把变成婴孩的岑让川塞进空洞洞的肚子,发出可怖的类似咽下食物的咕哝声。 “简寻……” “简寻……” “该你了……” 女人用肚子“吃”下岑让川,血泡般的黏膜糊住破开的肚子。她伸手抱住他,不断爱惜地亲吻他眉眼。 往日眷恋举动,此刻皆化为恐怖恶心的触感。 他大叫着拒绝,女人逐渐流出血泪。 “为什么……” “你听我说……” “听我说……” 暗色泪珠滴到他脸上,女人麻木地望着他,表情霍然癫狂。 她张开满是血的嘴,白亮的牙在黑夜中闪闪发光,犹如插在红海里的钢叉,一口咬在他喉咙…… 牙齿切断喉管,发出寸寸断裂声。 “不要!” 床上的人大叫一声,蓦地惊醒。 简寻满头冷汗,从梦中惊醒。 胸膛里的心脏跳动快得不像话,几乎要从嘴里跳出。 腰酸地要命,胃里翻涌上酸水。 浑身上下都像泡在温水里,背脊架在炭火上炙烤,又热又难受。 他捂住嘴,赤足跑去浴室洗手盆呕吐。 晚饭吃的牛奶和沙拉混着胃液流出,酸臭味弥漫。 他自己都受不了,忙将开关拨开,边吐边冲。 这个时候,简寻迫切希望能得到帮助。 如今能给到他安全感的,只剩下岑让川…… 她和他一起经历过密室里的离奇事件,会不会也在害怕…… 还是会发现蛛丝马迹…… 肚子抽痛了下。 简寻吐出漱口水,下意识摸去,发现自己小腹似乎鼓涨起来些。 他拉起衣摆去看,线条流畅的腹肌就几天没锻炼,都不如之前明显了。双手覆盖在上面,倒没什么异常。 应该是这几天消化不好导致。 中医药堂开给自己的药还没喝…… 不喝倒也没关系,去医院查体不也没事。 简寻这么想着,放下衣摆。 他抬起头,瞳孔骤然紧缩。 镜子里的人忽然变得血红,肚子破开的大洞隐隐能看到血肉包裹下的白色脊柱。她拂开面前长发,慢慢对自己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 简寻吓得大叫一声,跌倒在地,手脚并用爬出浴室。 他摸到床上手机,二话不说给岑让川打过去。 楼上岑让川正窝在沙发上搜索近日新闻。 心中有个答案呼之欲出,但没得到确切证据之前,她并不想拿出来。 这件事牵扯到的不仅是她和简寻,还有巨大的利益运输链。 要是弄不好,自己会被无声无息做掉。 正想着,银清那边回信。 [银清:哟,大忙人回信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死外头了,隔了十四个小时才回信,怎么,遇到难事才想起我?] 他意有所指又阴阳怪气。 岑让川皱眉:[你又算我命了?!] [银清:哪敢啊。你都说了不给我算,那我还算什么?] [岑让川:别给我扯东扯西,到底什么事?] [银清:(腹肌照)] [岑让川:……] [岑让川:实在烧得慌就自己做手工。] [银清:?] 她没注意图片的异常,只以为这人又在发射求欢信号。正要再怼两句,手机持续震动起来,简寻和白芨的名字同时跳出。 [白芨:他能有什么事?特殊点的就他最近教了我一套据说是千年前的顺产阵法,其他的也没了。但他最近看起来状态不太好,很累的样子。] 岑让川扫完这一段信息,边琢磨要不要请严森去宅子看看银杏树到底出了什么毛病,是孕育新生命还是长虫土壤有问题,边接起这通电话。 简寻的喘气声从另一端传来,他似乎遇到了什么,嗓音发紧:“让川……” “干嘛?”岑让川按下免提,目光盯着银清给自己发来的信息。 [银清:为什么今晚不回来?你去哪鬼混了?] [银清:你身边不止那个四眼仔?岑让川你别忘了你有家室!你睡了我,得对我负责!他是你命定丈夫你也不许看上他!] [银清:我要跟你视频,你今晚是不是一个人睡?] 岑让川咂舌,这人没毛病吧? 关系还没确定下来,这就查岗了? “我能不能……来找你?”简寻声音里透着股无助与不安,像在尽力掩饰内心的惊慌,带着一丝哭音,“我受不了了让川,让我去你那好不好?我不会做什么,你要是实在不放心,你把我绑在沙发上也行。” “……你没事吧?”她俩关系没好到能共处一室,岑让川并不想他来自己房间,但又有点担心自己要是不让他过来,他会不会蹲在自己房间门口? 那样子更说不清楚了。 还没想好怎么拒绝,银清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岑让川手忙脚乱,想不到好办法,敷衍说:“我妈给我打电话,你自个备好绳子,五分钟后过来。” 说完她立刻挂断简寻的电话,接起银清视频。 屏幕上出现清清冷冷容颜的瞬间,岑让川恍惚有种渣男丈夫在外找小三,妻子打电话巡查的错觉。 是……错觉吧? 她魂不守舍的模样落在银清眼中,如火苗落入灯芯,立时点燃隐隐绰绰如影映窗纸般浅薄怒意。 银清将手机放在桌上,捂着腰侧,额上俱是疼出的虚汗。 他按下要发怒的心情,语气冷硬:“给我看看你的房间,是不是一个人睡?” 岑让川翻着白眼,翻转摄像头转了一圈,连厕所都没落下,刺他道:“某些人不是离家出走不回来了吗?噢,还把我拉黑了。上班上一天你还有心情管我?某人说自己是外室,外室是不是该有外室的样子?大度点,别天天盯着我,苍蝇一样围着,很烦。” 房间内没有绿植,又远离小镇,她胆子也不由自主大胆许多。 银清捂住痛处,暗暗咬牙,被她这些话激地眼圈发红:“岑让川,你都不担心我吗?银杏树七月就变黄,你没觉察哪里不对?跟朋友出去玩,其实是为了离我远点,你根本不想让我回去对吗?” 腕上荧绿沿着血管攀爬而上,很快爬上脖颈。 岑让川见他眼眶红红地盯着自己,神情里有说不清的隐忍委屈,心软下来。她正要问银清怎么回事之际,房间门被敲响。 “挂了,我明天早上就回去。” 她怕被发现,匆匆忙忙连声再见都没说。 屏幕暗下。 映出面前人修长似玉的脖颈处爬上宛若树根生长的纹路。 银清难以置信盯着手机屏。 她挂断了? 就这么挂断了?! 她居然……挂自己视频?! 正文 第65章 密室逃脱 ⑧ 房门打开,溢入脂粉香水…… 房门打开,溢入脂粉香水后调的轻微香雾。 似鸢尾,似广藿香,带着丝甜味的苦意。 简寻看到她的那刻,灰暗眼中绽放出异样的光彩,像黑夜中摇摆破烂的小船游荡在海面终于看到码头灯塔。 床上手机在震动,银杏叶头像闪烁在屏幕上,无人理会。 明亮房间内,门口二人投在地上的黑影层叠,拉扯出长长的影子。 “抱歉……” “抱歉……” “我太害怕了……” 简寻不停道歉,精神恍惚地靠在她肩上,豆大泪水砸在她头发上,帘子般挂满水珠,濡湿墨黑,流向发梢积蓄出承受不住的水滴,没入脚下的地毯。 岑让川的话头卡在喉咙,尴尬地将手搭在他背上替他顺气。 隔壁似乎有开门声。 如果被人看到会不会误会? 孤男寡女…… 共处一室…… 岑让川忙拥过他的腰,把屋门关上。 她摸惯银清的细腰,和简寻的一对比,触感颇有些不一样。 银清嘴巴再硬气,永远是带着紧实的柔软,像覆盖薄厚适中羊毛毡下的树干,不论怎么样都是隐藏着爆发力。 可简寻的腰…… 好硬? 她不信邪地去按了按他腰侧,绷直的肌肉下仿佛有硬块,不自然地紧贴着皮肤。 “好痒……”简寻以为她在跟自己闹,沉重的心情散去一半。 身体内渴求的热烈如灶台上的汤水,被她的体温煨热,慢慢散出热烟,袅袅升起,浮在汤面不愿离去。 岑让川按住他,正当简寻以为她要主动时,她却往门边走去,抵住门锁。 外面酒店长廊传来脚步声,从门前走过去,又倒回去。 来来回回兜转两三圈,徘徊在门外不知道想干什么。 简寻的心再次被提起,他害怕地握紧岑让川衣角,一双桃花眼里俱是警惕不安,如趴伏在草原里的野兔,担心随时出现的天敌。 岑让川挪到猫眼处,正要拨开挡片看看外边是怎么回事,结果脚步声停在门口的同时,门铃声也随即响起。 她瞥了眼透明镜片,松了口气。 “你在这别动。”她小声说。 简寻点头。 门把手按下,屋门打开。 一股洗完澡后清爽气味流入。 严森穿着薄衣站在门口,不好意思地看着她。 “有事?”她抬眼去看严森。 他穿着薄衣,摘下低度数眼镜后显得温顺乖巧。 比起以前初见时见过少年老成的样子稚嫩许多。 严森闻到空气中遗留的一丝脂粉气,不确定地问:“刚刚简寻过来了?” “嗯,说是害怕,想找我聊聊,怎么了?”岑让川说谎时不自觉眨了下眼。 严森不知道她这个小特性,摸了摸自己鼻梁好似在想怎么开口。 岑让川这才注意到刚刚他拂过的地方有颗棕色的小痣,让人不自觉把视线更多地停留在他上半张脸。 “算了,背后说人不太好。”严森还是决定不说,掏出口袋里一个小吊坠给她,“这是我买的雷击木,放在包里没带进密室。要是带进去了,兴许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岑让川,很抱歉,我把你们拉过来。下次……” “下次再一起去别的地方吧。”岑让川打断他接下去要说的话。 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严森满脸错愕。 他瞪大眼睛,原本就圆溜溜的黑色杏眼愈发清澈,长睫根根分明,显得天真又单纯。 岑让川想,他应该家世不错,被家里人保护地很好,不然一个二十多的男人怎么还能露出这种神情? 她又想起鲛人第一次跟她说的话,鲛人说严森是自己的命定丈夫。 如果她没遇到银清,没遇到这么多事,或许她真的会在这刻心动于他的纯净率真,没有心眼地平等对待所有人。 “你、你还愿意跟我出去玩吗?”严森已经一个个道歉过去,除去简寻不知道又去哪了以外,岑让川还是第一个能看透他心事,许诺下一次出行的人。 “嗯,反正我没什么事,跟你出来玩其实挺好玩的。”岑让川真实评价,“就是开车技术着实有点烂,回小镇后再教你些技巧吧。” “你会不会不方便?”严森不好意思地撇开视线,“到时候再叫上简寻一起吗?” 一句话,让岑让川下意识瞥眼简寻。 一墙之隔。 她的表情和语气两个男人都能清晰看到。 岑让川迅速收回目光,像考虑了一下。 她叹口气,无奈道:“我真跟他没关系。实话跟你说了吧,我跟他就见过两次面,这次是第三次。” “诶?”严森惊讶,“我还以为他跟你很熟。” “没有,你还有什么事吗?没事我先睡了。”岑让川注意到严森的欲言又止,但此时真不是说话的好时机。 良好的家教让严森在面对女孩拒绝时不会再继续下去,他拿起雷击木递给她:“下次再说吧,这个是我在淘宝买的,给你辟邪用。我本来想给简寻,想想还是算了。他一个大男人应该没什么事,不如给你。” 简寻背贴在墙上,听完心中不由暗骂。 “呃……谢谢。”岑让川想笑,忙憋住接过。 “那我走了。晚安。”严森不放心地交代,“我听卖家说要放床头,你明天记得带走。” 岑让川摸着手里的雷击木,目光定在绳结链尾巴处的玉雕上。 越看越眼熟。 她多问了句:“你在哪买的?淘宝哪家店?” “噢,叫什么川贝雕刻家。” “……” 那不就是她开的淘宝店吗! 房间门徐徐关上。 岑让川怀疑人生地想,地球是圆的,难道云来镇也是圆的? 怎么这么巧,严森还买了自己家产品? 这片雷击木不大不小,她依稀记得血赚对方五千八百块。 地址却不是寄到云来镇,而是别的地方。 结果兜兜转转一大圈子,又回到自己手里。 她睁眼瞪向天花板,躺在床上死活睡不着。 沙发上,简寻蜷缩成一团,不知道睡没睡。 距离严森离开已经过去一小时。 手机上时间已经显示即将深夜。 酒店落地窗外,霓虹灯如五颜六色星河,主路昏黄光带两旁零星点缀散星,隐约间有红色流星穿行而过。 房间里空调暖气不冷不热,刚好是适合睡觉的温度。 屋内射灯关闭,仅留了两盏灯。 一盏在洗手间。 一盏在床头柜。 简寻也睡不着,他觉得肚子不太舒服,又不想麻烦岑让川,任由那点邪火燃烧,窜上胸口,烧得他满头是汗。 从密室出来,他能感觉到岑让川态度似是软化许多,但依旧是不交心的状态。她防备心很重,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化解,他也不指望对方能一下子就接受自己。 联想起密室里发生的一切,他难受地转了个身,腰酸地厉害,似有什么东西碾过敏感点,激得他欲望溢出涎水。 他背对着岑让川,掀起被子悄悄去看,灰色布料已经湿了一块。 空旷太久,就在这个夜晚,他渴地不行。 密室里发生的一切又在告诉他不能轻举妄动。 简寻信不过其他人,但经历过那样离奇的事他现在只想跟岑让川搞好关系。历经坎坷后,他发现这人身上似乎有种奇异的安全感,让他想去依靠。 双重矛盾心理下,他在想要不要干脆试探下。 岑让川看起来不像是那种古板的保守派。 床上。 岑让川实在睡不着,侧躺着在被窝里借着手机跟银清唇枪舌剑。 最后一条信息发来时,她回了句脏话,发现自己再次被拉黑。 [银清:好好好,我不管!反正你左右看我不顺眼!] 是挺不顺眼。 谁家好人天天用树根探知监控对方生活?密不透风地令人窒息。 谁家好人做恨喊前任名号?真拿她当免费炮友? 谁家好人一言不合就拿算命算对方行程?还要杀掉什么事都没做错的人? 岑让川翻了个白眼,刷了会相册里八块腹肌的小哥哥,起身悄摸去拿外卖送来的高度数黑啤。 就这点空档,她还有空给严森发信息。 [刚刚忘记问你,有空能不能去宅子看看银杏树?它状态不太好。] 那边没有回应,估计是累了一天已经睡着。 她开瓶啜饮的动静小地不能再小,俱被简寻听得一清二楚。 窗外些微凉风灌入,掀起白色窗纱,无形的风被吹起弧度。 沁冷啤酒冒着泡,发出细密破裂声。 无人注意的窗外,从楼顶花坛垂落的艳红三角梅悄无声息靠近。 岑让川边喝啤酒边找白芨了解银清究竟是什么情况。 她总觉得他神经病更严重了。 银杏树也有更年期? 他最近脾气怎么愈发坏? 老阴阳怪气还疑神疑鬼,都离家出走了还硬是要用手机跟自己吵架。 [白芨:你俩行行好,放过我吧。] 发来这一句后又发来四五张银清在柜台拨算盘算进项的背影。 [白芨:你别再招惹他了求求你。姐,你是我唯一的姐。你俩从吵架开始,他教的东西越来越奇怪了啊啊啊啊!快和好!(跪了.jpg)] 什么玩意…… 白芨被银清逼疯了? 她正想追问,沙发处传来动静。 简寻没有睡,慢慢从沙发上扶着腰起身。 他在灯光昏暗处,身形瘦削,蓝灰色短发没有做发型后柔顺垂下,无端多出几分脆弱无助感。 简单的长袖白T恤挂在他身上,v领歪斜,肩膀处要露不露,披着半边薄被,显得凌乱懒散。 问十个女孩,九个都会承认简寻容貌身材的优越。 他像女娲悉心雕琢的人像,五官精致又深邃,不同于银清的清冷矜贵,简寻能给人以一眼冲击的惊艳感,像开在花田里唯一一朵酒红玫瑰,能瞬间抓拢人的视线。 现在他摘去那些装饰,素净地另有一种淡雅气质。 可论雅致这个赛道,岑让川活了二十多年没有一个比得上银清。 古代真正世家公子百年沉淀下的书卷气就是为了成全“雅”而存在。 两个人撞元素,岑让川便不由自主在心目中进行对比。 结果不言而喻,她顿时有点兴致缺缺。 简寻没有拉好领子,他望过来试探着问:“我也睡不着,能和你一起喝点吗?” 岑让川喝酒的动作顿住。 他是不是话里有话? 她带着探究看他。 二人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他眼神略略湿润,隔着薄雾浅云,带着欲望的钩子,闪烁其中。仿佛有千言万语不能明说,只要吹口气,就能把这层雾气吹散。 空气开始灼热。 啤酒罐上淌下的水珠沿着床头柜淌下,洇湿脚下的地毯。 简寻抬起头,压不住唇边的笑意,继续用暧昧的目光望着她。 他对自己容貌很有信心,加上会穿搭,家境优渥,高富帅三样全占的优势下通常不会有女孩拒绝自己。 岑让川低头扶住他的后颈,缓缓压下。 急需发泄积压的欲望与沉重情绪的简寻已然迫不及待,仰起头吻上她。 重叠的身影在墙上拉长。 啤酒渡入口中,他尽数咽下。 酒气混着二人身上不同的气息渐渐融合,散发出奇怪的香调。 “唔……”简寻主动松开牙关,熟练地回应她。 正待他伸手去解开她的衣服时,对方先一步伸手享用他。 “我不接受纳入,你有兴趣试试四爱吗?”她掐住他洁白的脖颈低声问。 居高临下的视线含着满满当当,属于上位者的掌控欲。 她略凉的指尖按在他颈动脉处,似在估量,似在逼迫。 简寻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但他听说过这种。 被岑让川这么看着,他心底生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酥麻快意,并不想拒绝这种从未试过的姿态。 他有种成为对方掌中物的错觉,像一条被她从水里捞起的金鱼,喘着气任她把玩,新奇又跃跃欲试。 “好,别弄疼我。”简寻吻上她颇有力量感的手臂,抓住她的手更加用力揉搓自己,直到有些发热的疼,他气息不匀地询问,“手感还行吗?” “嗯。”她扯下他盖在身上的薄被,不再说话。 二人气氛不断升温。 谁都没有注意到墙上探出一大片阴影。 简寻喘着粗气,闭着眼,眼前光芒消失的霎那,他睁开眼。 瞳孔瞬间紧缩成黑点。 一片巨大的叶子从窗外挤入,带着磅礴怒意卷着飓风砸来。 岑让川手机在床上连续震动。 最终停留在最后一条信息上。 [银清:你要是再不回来跟我解释清楚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弄死他!!!] 手机震动结束。 房内传来巨大声响。 正文 第66章 密室逃脱 ⑨ 翌日清晨。 八人开车…… 翌日清晨。 八人开车回镇子。 等把其他人都送走,严森才敢在副驾试探问:“你……昨天和简寻?” 汽车停在离张氏药堂不远处柳树下。 繁华热闹褪去,她们重新回到这个古朴且年岁悠久的地方。 柳树长叶半黄不绿,随风飘荡,耷拉在车边摇摆似在引人触碰。 河边人行道上这个时间段已有几个钓鱼佬占据地形,拿着小马扎坐在岸上边抽烟边钓鱼。 低矮的石栏下,河面被日光照得波光粼粼,风拂过时,皱起片片不规则形光芒,如晾晒米黄鱼泡,被风吹得往远处滚去。 回到熟悉的养老场景,岑让川拉下手刹,叹口气问:“我说我想把他灌醉,趁着他意乱情迷弄点情报出来你能信吗?” “……”严森一脸“你当我傻”的表情看她。 她们昨晚住的酒店两人房间就差了条走廊。 深夜时分严森已经睡了,就听到巨大的声响。 也就那么一声凌乱的混乱动静,就再没其他。 于是严森没有在意,被惊醒不到五分钟,又睡了过去。 直到今早退房。 他挨个敲房门提醒吃完早餐回镇子。 敲简寻的门时敲了好几次没听到里面有任何动静,此时严森心里已经有不好的预感。 他又想到昨夜闻到岑让川房间门前似乎有简寻留下的香水味,便马不停蹄去敲她的房间门。 谁知道严森只敲了一下,门锁自动自觉开了。 他在门口喊了岑让川好几声,生怕对方有裸睡习惯。 结果也和简寻房间一样没动静。 严森尝试推开门走进去,还真让他了。本以为会看到恐怖的杀人分尸现场,在看到满地狼藉时他懵了。 整个房间如飓风卷过,台风遥控器之类的小东西零零碎碎掉一地。 岑让川盖在简寻身上,沙发茶几全部掀飞。 地板上,铺满凌乱的三角梅。 他把二人弄醒,三人尴尬地像在上演三角恋。 严森开车时特意把这两人分开,留下关系较好的岑让川想要问几句。 她和简寻要是真在一起,他有几句话想叮嘱她。 谁知道岑让川是这个回答。 “简寻是长得比较帅,但你也不能没有防备心啊。”严森纠结一番,欲言又止,还是选择继续说,“他家世是很不错啦,你也算是半个奢侈品圈子工作的人应该能看出来。” 他边说边把行车记录仪关掉,转过头来对上岑让川警惕的眼神。 “你想对我做什么?!” “……不是,你听我解释!你都坐驾驶位了,你怕什么!” “……行,你说,我听着。” 严森被她先发制人一番差点没骂人。 他捋好思路道:“他家里有点特殊,我感觉,我个人感觉,不像是做正经生意的。而且……” 岑让川看他朝自己招手,忙把耳朵凑过去。 “他经常换女朋友,私生活有点乱。这些我本来不该跟你说的,总觉得在背后捅人刀子,但你……诶,那是你表弟吗?他怎么拿了把……那是刀吗?” 岑让川立时转过脸看去,看到银清手里闪烁的寒光,二话不说手刹、点火、踩油门等一条流程,趁着前方没人带着严森往前窜出好几米。 银清等她等了一天一夜,没把人等回来不说,她居然还在外边跟别的男人乱搞! 他的感知能连接地星上所有植物,昨天就感觉不对劲。 心慌、胸闷、坐立不安…… 她消失十三个小时时候他在到处找她。 好不容易找到,利用三角梅悄摸探头去看。 看到屋内那一幕,差点没把银清气死。 结果今早还来这套,都到药堂门口了,还不进来跟他说清楚,偏偏跟严森在车里不清不白咬耳朵! 他捂着腰侧,跑得太急有点疼。 两条腿终究跑不过四条腿,正要发动能力将人从车里捆出来,跑远的车却自己停下了。 后视镜里,岑让川看到一身白衣形销骨立的银清倒在路边莫名心软。 该面对的仍是要面对。 早死早超生。 “你开回去吧。”岑让川停好车,从驾驶位下去。 “诶,等会!”严森也急忙下车,喊道,“我刚刚跟你说的话你要听啊!不要因为人家家世好长得好你就盲目谈,擦亮眼睛!” “你他大爷的,都说了我没看上他!”岑让川气得骂了句脏话。 “那,那你昨天给我发信息说的银杏树,我明天去看行不行?” “等我表弟回复!” 严森:? 他去看银杏树状态关她表弟什么事? 见她跑远,严森话到嘴边也不得不咽下,他犹犹豫豫上车,正打算给岑让川发短信,谁知对方率先发来一条。 [岑让川:你再不走要倒霉了。] 联想到密室逃脱的经历,严森吓得汗毛直立,忙不迭开车离开。 车身擦到转角处的石墩拉出长长的一道痕迹也没注意到,就这么慌不择路往前开,跟后边有鬼追似的。 岑让川跑到银清身边,一天不见,他清瘦许多,头发都没以前顺滑了。 她把他手边用来切药材的刀挪远,放到不引人注目的地方,这才敢隔着一小段距离跟他说话。 “你怎么回事?憔悴成这样?我明天约严森过来看看银杏树怎么样?” 银清疼得按住腰侧,说不出话来。 心中怒意海浪般波涛汹涌,随时能淹没海面上一切船只,甚至扭曲成些微恨意,涌上天际,撕裂苍穹。 岑让川看他脸色惨白,皮肤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水色,像夜间植被覆盖晶莹透亮的露珠。又看他左手覆盖的地方,心中惊疑不定。 周围人来人往,时不时投来好奇的目光。 路过卖纸皮的老爷子骑着老凤凰牌自行车敲着车铃“叮叮”窜过,大嗓门地扔下一句年轻人怎么摔了还不站起来,引得原本没注意到她们的路人也纷纷看过来。 岑让川不想跟银清有直接接触,现下也只得硬着头皮去触碰他的手臂,小声问:“我带你回去?” 银清忍了许久,才忍过腰侧的疼,听到岑让川这么说,怒极反笑,想要狠狠骂她又实在疼得虚弱。 语气绵软,气息不稳地吐出:“死也,不回……” 他现在说这话实在没什么震慑力。 岑让川伸手从他腰边穿过,按住他脊骨,一手握住他右手手肘处,用力把人从地上扶起来。 “有什么事我们回宅子说。”她架起他就要往宅子方向走。 银清只觉腰侧疼痛愈发厉害,他已经很久没感受到这么强烈的痛意,现下愈发难忍。 冷汗沿着鬓发淌下,他忍不住溢出呻吟:“疼……” 岑让川仔细看他神情,不像是装的。 他不常皱眉,此刻面容憔悴,神色痛苦,连淡粉唇色尽数褪去,整个人苍白地像张宣纸,薄透渗光,仿佛随时都能被戳破,流出止不住的鲜血。 “你到底怎么了?”她稍稍侧身,挡住若有似无的目光,想去触碰他的腰侧。 银清却避开,搭在她肩上的指尖想掐她,又没有力气,猫挠了一下般,有点像无力的撒娇。 她没了办法,半是强硬半是哄骗,把人弄到自己背上,背着他回去。 街坊四邻看到她居然背得起身形颀长的银清忍不住发出惊叹声。 岑让川平日里看起来斯文灵秀,他们都以为这种小女孩没什么力气,谁知道今天大开眼界。 顶着四周灼灼目光,岑让川走过青石板,尴尬又礼貌地冲老熟人笑笑,急急忙忙把人带回宅子。 一天没回来,宅子里枯败气息愈发明显。 沿廊屋梁倒塌到现在还未修复,只能从旁边小路走。 行过月洞门,一地金黄叶。 层层叠叠地毯般铺在石板地面,踩上去时发出近似玉石碎裂轻响。 空气中有腐败的植物甜味,幽幽淡淡弥漫,是一种不祥的气味。 岑让川注意到银杏树旁那棵小树苗似是比以前窜高几分,嫩绿的叶子舒展至一半,并未完全展开。 可她没瞎,那树叶是细长的橄榄形,哪是银杏叶这特别的形状。 她心中愈发狐疑,盯着那根小树苗看个不停。 银清缓过痛意,挣扎着从她背上下来,只是这么个动作,都弄得他大汗淋漓。 冷珠坠落,溅在金叶上,碎成无数水点。 岑让川回过神来,刚要转身去扶他,手伸到一半,对上他痛到充斥恨意的眼神登时僵在半空。 她目光冷淡下去,缩回手,就这么平静地与他对视。 “你没有话要对我说吗?”银清坐在石凳上,冷冷看她。 岑让川盯着他:“取决于你想听什么。” 昨晚她和简寻搞到一半被他扇晕过去的账她都没跟他算。 银清见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愈发怒火中烧,语气也冷硬起来:“我问你,你昨晚跟他,认真的吗?” “认真的。有些事我想知道。”她没否认她被简寻引诱。 一瞬间,银清的心就像被黑鹰利爪攫夺。 它扑扇翅膀,凶恶地要扯下枝条上唯一的果子,哪怕果子还青涩未成熟,撕扯地树枝哗啦啦作响,汁液流淌,它也绝不放手。 “你打乱了我的计划。” 黑鹰摘下果子,肆意嘲笑树留不住果,松开了爪。 果皮砸至利石上一角,汁水四溅,露出里面苦涩酸软的果肉。 银清缓缓站起,脚步不稳朝她走来。 她不再主动扶他,眼中没有一丝波动。 他忽然觉得自己花费那么长时间找她,竟是这样可笑。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脑中浮现。 与其这样每日患得患失…… 不如,把她锁在宅子里。 只要锁在这,就只有她和他,不会再有第三个人。 她也没有机会再跟那些乱七八糟的男人彻夜不归。 然后…… 然后他就可以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杀掉那个男人…… 用他的根,在黑夜里悄悄拧断那人的脖子,对他来说,轻易地如同摘下一片叶子…… 岑让川看到他眼中浮现出沉静的死寂,怒意与杀意全被掩下。 虹膜色泽金黄,水雾般涌动在她面前放大。 他吻了上来,不顾一切地吻上来。 像是要除去简寻留在她身上的气息,亲地又凶又猛,哪怕二人口中都尝到铁锈味他也不管,只知用力缠上,拥抱的力度似要把她嵌入他的躯体里,与他融为一体。 岑让川没想到他居然不杀自己,上次她亲错他分身他又是要杀人又是要和自己合葬,怎么这次这么宽容? 难道简寻在他眼中还不如他的分身和鲛人? 她正想着,银清放在她肩上的双手猛地用心往下压,逼得她不得不帮忙托住他挂在自己身上。 “银清,唔……等下……”岑让川抱着他的腰想把他放石桌上。 太奇怪了。 他的态度太奇怪。 可刚迈出去一步,脚踝处就被藤蔓捆住,似蛇行绕着她的双腿攀爬而上,将她死死固在原地。 “我要把你绑在这……”他终于肯松开她的舌,浸润水色的唇贴在她耳边悄声说,“一辈子绑在这。和我一起,不死不休……” 岑让川吓得松开托住他的手,她侧过脸去看银清的脸。 高眉骨下,那双流金双眸中浓重的占有欲几乎要化作实质,将她锁在这间大宅子里。 从今往后,寒来暑往,她和她,便只有彼此。 岑让川心中一惊。 他什么意思? 以旧宅为牢笼,强制监禁自己? 正文 第67章 密室逃脱 ⑩ 藤蔓围绕,层层缠上,竟…… 藤蔓围绕,层层缠上,竟是真的要将她做成人茧?! 岑让川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的人,他笑着看她,眷恋又依赖似地蹭她掌心。眼中却在流着泪,盛满化不开的扭曲恨意与疯狂爱意,冲突又交织成片,一滴又一滴,砸在她手心。 “你别怕,以后宅子里,就只有我们……” “我会为你打扫院子、洗衣做饭、解决一切琐事……” “就这么过十年、二十年、甚至往后百年光阴。直到你想通,我们一起永生。我把鲛人杀了,你只要喝下他的血……”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现在轮到岑让川火大。 她没想到他是真要囚禁自己,还敢在自己面前说这么一番低微的话。 什么十年二十年无穷无尽的时光,他居然打着把鲛人养在宅子里是为了让她陪他度过漫长岁月的算盘?! 他该不会早就在千年前想好,分裂出鲛人分身也是为了实现他刚刚说出的目的? 岑让川力度没控制住,加上银清腰侧再次疼痛,直接被她扇得倒在地上。 相隔千年,还是第一次…… 簪子从长发间跌落,万千青丝没了桎梏,瀑布般滚落,在日光下散发着锦缎似的柔光。 他半趴在地上,哪怕狼狈了些,姿态依旧是从容温雅,冷冷清清如水中月,盈满破碎之色。 银清没料到她会对自己动手,错愕一瞬便低低笑出声。 他没有看她,敛下眼眸,任由泪水淌下:“你以前,也这么打过我。不过没关系,你怎么对我都行。反正,这辈子,你别想再有其他人!你昨天亲过的那个狐媚子,我今晚就做了他!” 话音刚落,岑让川抽出皮带。 正当银清以为她要对自己动手,准备好承受她带来的狂风暴雨之际,他倏然被一股力道冲击,被狠狠摁倒在地。 脸颊砸到银杏叶上的那刻他还有点懵,直到手上传来极致的束缚感,就这还不算,她扯着金藤拉长,将自己五花大绑。 只是绑的方式…… 不太正经? “你干什么……”银清微微侧过身,错愕看她。 “能干什么。”岑让川将金藤从他面前绕过,勒地两处愈发凸显。 她完全压制住他,顺着玉脊往下,从他最细处绕过,最后在背后绕了好几圈,系了个死结。 银清被绑地不舒服,至敏处被金藤压住,激得微微颤抖。 做完这一切,岑让川满意俯视自己的手艺。 果然是技多不压身,随便学学的捆绑技术这不就用上了? 银清微微启唇,轻轻喘气,墨发遮盖住他的眉眼,却遮不住他的身形。他没想到岑让川会把金藤当皮带用,更没想到当初为了把她哄回来随手给出去的致命武器会这么快用到自己身上。 “你还真把自己的弱点往我手上递?”岑让川也惊讶于他之前的实诚。 等了半天等这狗东西反击,他却一动不动。 既然这样…… 她就不客气了。 岑让川从背后猛地拉起金藤,银清被迫从躺变成跪,因着她绑的绳结和正常的不太一样,牵一发动全身,他不得不张开腿利用膝盖稳住身形,仰起头看她。 金眸眼中此刻俱被惊诧取代,同时还升起一丝她熟悉的欲。 他完全忘了生气,忘了该去做掉他口中说的狐媚子,也忘了她移情别恋的恨意,就这么直勾勾盯着她,隐含的渴望随着时间积攒,逐渐灌满瓶罐。 “不是要囚禁我吗?”岑让川好笑看他,嘴角浮起的弧度略带嘲讽,像在嘲笑他下手过慢,“我关你几天,让你先尝尝这滋味,怎么样?” 她最擅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银清气得她心梗那几天,她要好好让他偿还。 “你!”银清没想到她会先朝自己下手,更没想到她要在自己身上实施他想对她做的事。 膝盖跪在冰冷石板上,腰侧微痛,身上每处皆被金藤勒紧,他无暇再想其他…… 等会,不对…… 金藤怎么绑得越来越紧? 他呼吸凌乱,不肯低头认错,又用一双漂亮的双眸盯着她。 “银清,你现在看我的眼神不够清白啊……”岑让川收紧金藤,见这玩意对他真的有用,胆子不由膨胀。她眉眼泛起飞扬色彩,恶劣地伸手去揉他被分隔成两片区域的柔软。 银清没忍住,呼吸开始急促。 日光下,她就这么以完全掌控的姿态,大马金刀坐在银清背后,看他芦灰色长裤上洇湿出浅色痕迹。 银清平日里无论刮风下雨总会把自己收拾得随性又文雅,千年世家公子的精致刻入骨髓,面对自己心爱的人,这种心情更是达到顶峰。 小到饰品衣物,大到仪态整体,他总会细细把控。 今日他知道她会回来,哪怕心中已是怒海翻涌,依旧把自己打扮好等待见她。 可现在,衣衫凌乱不说,他还丧失所有主动权…… 日光下,他象牙白暗纹上衣被由下往上解开三颗盘扣,秋日凉意侵袭,让他不自觉往后倒靠在她身前,想要汲取一丝温暖。 岑让川看到他清冷容颜上晕出薄红,故意问了句:“想要吗?” 一向重欲的人这时却不回答,只用水色氤氲的眼眸盯着她,眼底渴求之色展露无遗。 “银清,你听着,我不管你现在心里怎么想,我跟简寻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次我跟严森她们出去玩遇到一点事。我想要知道这件事是否跟他有关。” “所以,你跟他亲嘴?还准备在他身上做跟我一样的事?”银清没那么好糊弄,一双金眸流光溢彩,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那你说,现代社会还有什么办法?又能套话又能保证对方说的是真话。” “你为什么不承认就是看中人家美色?他要是长得跟刘庆远那个癞ha蟆一样你还会用这招?!” “……”岑让川想了想,也只是那么想了下,一阵恶寒从脚底窜起,她嘴硬道,“就……亲一下怎么了?我还肯回来不就证明我心还在你身上吗?” 银清冷笑:“你有心吗?” 哪次不是他主动倒贴? “……”她被怼地哑口无言,沉默片刻后起身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扶坐在石凳上。 反正现在计划已经被打乱,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进行下去,索性顺其自然。 她给他拍去膝盖上的浮尘,想到他这几天的异常,便想去掀他衣服下摆看看他的腰侧究竟怎么回事。 银清躲着,死活不让她看,就算被绑着也是不肯屈服的野猫架势,就差呲牙伸爪子。 “你到底什么毛病?”她掐住他的膝盖内侧,不让他再往后缩,“白芨说你离家出走这几天看起来很疲惫,我看看。” “不给,你身上有别人的脂粉味道。想办法弄干净再来见我。” 他介意她身上有自己不熟悉的香气。 介意别人的气味留在她身上。 更介意她带着别人的气息靠近自己。 就像千年前重蹈覆辙,她时常从别地床榻上匆匆下来见自己,就是现在这个鬼样子。 “……我去洗个澡行了吧。” 这人究竟五感全不全? 不是说瞎了吗?听觉还不好? 岑让川故意在他面前晃晃手,看到他金色瞳孔里的那抹绿色始终紧锁在暗处边上,氤氲于金黄中。 银清注视她莫名其妙的动作,拧眉问:“怎……” 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身上一凉,她直接把他的衣服从下往上拽开。 顿时,大片薄光映入眼帘。 树影婆娑下,银清常年被各种昂贵面料包裹下的躯体如库房里厚厚灰尘掩映下的白玉玉器,拂去尘埃后绽放出惊人的温润光泽。 肌肉走向线条流畅,宛如玉雕师生前雕刻出的最后遗作,每一寸都是令人惊叹的完美。 她们从未在日光下如此袒露,就算上次在池塘边也是有布料掩盖,这次完完全全暴露在她视野中,还是以如此屈辱的方式…… 银清怔愣一瞬她猝不及防的举动后终于恼羞成怒。 他私底下在她面前浪归浪,但也不是这个完全丧失主动权,任人宰割的浪法。 总该给他留片布料遮羞啊! 没等他骂人,岑让川已经倾身上前,猛地按住他腰侧。 白玉上,脐侧三寸有抹鲜艳的嫩绿,绿莹莹的还在皮肤下微微颤动,像躲在玉石下的一片青色活物在薄透皮肤下筑巢。 觉察到生人体温,它慢慢隐没在皮肤下消失不见。 “这是什么?”她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身上的异状没记错的话是从黑藤银清出现开始就有的。 岑让川狐疑去看银杏树下已长成半人高的树苗。 跟那个有关吗? “你很好奇?”银清冷着脸,薄红却从耳尖一路蔓延至锁骨,还有逐渐往下的趋势。 岑让川决定说句软话:“好奇,我想知道。你刚刚为什么会痛成那样?是因为这里不舒服吗?” “如果我说是,且无法医治,我时日无多呢?”银清俯身凑近,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 岑让川冷淡地问:“你要听实话假话?” 她问他身体情况不下三次,次次他都不肯说,成天给她找事,像极了狗血电视剧里身患癌症男友为让女友永远记得他,沿途设下无数伏笔。 岑让川有些不耐烦,今天她非得逼他说出口。 有病就早治,没病就上凉快处呆着。 银清在她眼中看不到自己想要的,目光黯淡下去。 他早该知道…… 从他离家出走那刻,两人之间的关系早就因距离戳破幻象。 一切都是他强求,他死心塌地要她爱她,却忘了不论是现在还是从前,她都从未表露出哪怕一丝爱意。 如今两人即使住在一起,不再因外界因素分离,可那又怎样? 他的心在宅子,她的心呢? 世界辽阔,只有他被困在原地,不得挣脱,不得转世。 “听假话。”银清嗓音嘶哑,温凉泪珠滚落,“我要听假话。” “……”听假话就听假话,哭毛线。 岑让川望见他脸上刚刚被自己扇巴掌后留下的红痕,又看他现在哭成这样,难得有丝愧疚。 她嘴上不饶人,决定给他一次机会:“我把你放开,你不许把我关起来。” “就关!谁让你去亲他的!我是你的,你多久不碰我了?非要去碰他?他有我干净吗?有我好看吗?你也不挑挑,染上花柳病你才老实是不是!”银清边说边压来,胡乱在她耳边啃咬,“我不管,你昨天想怎么对他的,今天就怎么对我。光想着外边野花,精力不能都发泄到我身上吗!” 这什么虎狼之词…… 岑让川还没震惊完,银清已经熟练地坐到她身上,吻上后用力纠缠她。 “等下,银清……”她按在他刚刚出现莹绿色泽的腰上,“你先告诉我这里怎么回事?” “在车上你不是跟你命定丈夫说要趁那狐媚子意乱情迷中弄点情报出来?”银清恨恨咬她的唇,把她刚愈合不久的伤口再次舔裂,“那你也把我弄爽,再逼问我。” 真是岂有此理,这两个能混为一谈吗? 她整简寻是为了知道密室异状跟他本人有没有关系。 她问银清是为了他本人。 岑让川想发火,银清却适时在她耳边发出急促喘息,滚烫的体温煨出植物香气,勾得她心猿意马,不知不觉跟着他的节奏走。 最后一丝理智消失前,她想,把银清绑起来是对的。 死东西哪进修的勾引手段,这么能撩? 正文 第68章 密室逃脱 ①① 囚禁与反囚禁 “我现在被你绑着动不了,快点,不然怎么套话?” “还在那磨蹭什么?才几天没做就生疏了?” “没吃饭?用力……啊……” 银清所有嘲讽的话随着温凉物体进入,满满当当的餍足感传遍四肢百骸,顿时止在喉咙处一个字都不说出来。 他的双手压在腰底,犹如玉枕垫着,使得温度深而又深,重而又重。 金色流光重归平日常见的琥珀色,澄澈剔透,倒映着头顶金叶与湛蓝秋空,逐渐泛出水色。 还未干透的眼尾再次流过晶莹,底下玉色肌肤透出深深浅浅的红,勾勒出的深红描画在眼睫下,晕染成暧昧不清的颜色。 “还需要再用力吗?”她拉紧金藤,看他眼神失去清明,如笼上薄雾,浸满潮湿的水气。 藤绳上的粗粝刮过玉色凝脂,像浸过粉液般在上面留下长长淡红痕迹。 “不回答?”她故意抽出再填满。 他紧闭牙关,忍了几息,终是选择投降,溢出的气音几乎听不大到:“慢、慢点……太久,我还没有、适应……啊嗯……” “啊?太小声听不大到。刚刚不是问我有没有吃饭?”她故意拖到这时候报复,指尖还刻意挑上金藤,弹了几弹。 浅金色绕过的地方震动传过寸寸玉色,抵达被勒出血红玉端,震地白玉红艳处抖落几点水珠。 银清喘息蓦地急促,想要逃离却无法离开。 他被钉在铺满银杏叶的石板地面,暴露在树影斑驳下,任由占领高处的人随意拿捏。 从未被这样对待…… 他左右不肯配合,却不得不屈服于身体的诚实。 他生前体弱多病、多思多虑。虽重欲,过得却清汤寡水。 今世虽然饥一顿饱一顿,但也比从前好上许多。 就是这人手段恶劣得不行。 银清不喜欢在这事上喊叫,她却非要听他声音,他不喜干什么她越要干。 太过分了…… 他不想遂她愿,躲着避着不让她得逞。 岑让川看他这么个不服气的样,干脆搂住他,从地上转移到石凳,给予他一点控制权。 可银清磨磨唧唧,含着他自个买的玉器一点点摇动,仿佛泛舟湖上,眼角眉梢都是暖风吹过的慵懒惬意。 小舟摇摆船桨的动作太小,湖面涟漪漾出没多远就消失不见。 岑让川忍了忍,按他这种速度她这是要当船夫加班到深夜才能问出他点信息? 她眼神不善地问:“你这是适应后的速度?有感觉?” 他轻轻哼哼两声当作回应,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小舟划累了,歇会又继续。 岑让川哪会看不出他的小心思。 这是在存心拖延时间,等到她忘记自己的目的。 在他又一次停歇时,她干脆抱起他,让他躺在石桌上。 银清再次失去掌控权,慵懒被风吹散,他还不死心,微微抬起下巴说:“你弄得我不舒服,我要自己来。” “噢,不舒服。”她才不信他的鬼话,“前几次爽到的不是你是吧?是你哪个分身?” 他还想回嘴,岑让川俯身卷起他的绵软,绞着他攻城略地。 僵硬躯体如热锅里的大块红糖,被柴火熬地化作甘甜糖汁,间或加上点青绿植物汁液,散发出馥郁甜香。 直到熬煮成水,放入蜜罐,掌船人也从银清变成岑让川。 不同于他自己划桨时的慢慢悠悠,岑让川划船似是生怕罐子里的糖汁凝固,送不到该送的人手中,这小舟划起来水花四溅,竟被她翻起浪片,带起的大片水光兜头泼下,淋得银清连连喊停。 小舟划得飞快,很快把他淋湿,即将抵达码头时,岑让川却把浆丢入水中,让小舟停到岸边随风浪晃动。 竟就这样不动了?! 银清汗水淋漓,好不容易已经看到岸边,见她不动,气得瞪圆眼睛。 他本来想踹她一脚,又怕真踹了这人直接跑了不管他,急得动了动腰:“你干什么?在这个节骨眼……” “啧,你记性这么不好?”岑让川敷衍地随意两下又停止,“你是不是该说了?这次时间有点短啊,这么长时间你自己不做点什么?” “你先动,让我出来再说。”就差临门一脚,他想自己掌握,却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你先说。说了我再动。” “你先动!动了我再说。” 岑让川跟听不到似的,沿着金藤缓缓往下,雕刻温润红玉被来回碾弄,玉被盘地色泽愈发温润,恍若能滴出水来。 她面无表情地调戏,让银清心底愈发煎熬。 为了让自己好受些,银清放柔嗓音,撒娇喊她:“让川~一下,就一下……求你,我快受不了,嗯~” 最后一声婉转动听地不行,跟幽静山谷里的灵鸟般。 岑让川听得心中暗爽,如他所愿动了……一下。 面对银清难以置信的表情,她无辜道:“你说的,动一下,我不是动了吗?你看我干什么?” 要不是自己家现在被绑着,银清现在死活都要把她摁倒在地自己动。 太坏了…… 这人真的太坏了…… 就差那么点! 他两边碎发不知是被汗水还是泪水濡湿,蜷曲紧贴在清清冷冷的脸上,还有一缕沾在唇角。 经过激战后,将原本毫无血色的唇衬地透出水灵薄红,身上也跟白玉用水冲洗过那般泛起水光,细看下点点水珠晃晃悠悠盛在他腹部沟壑中,沿着低处淌下。 桌上,地上,如春雨淅沥飘过,霎时消失,仅留下一小片深色。 “我说。”银清总算松口,同时提出条件,“你边动我边说。” 这人在这种事上还真是不肯吃亏。 岑让川勉强同意:“行,但我要是听出你说谎,三个月……” 她留了个话头,拂去他唇边的黑发,这才在他耳边说:“不碰你。” 三个月…… 她在身边,他忍一个月都够呛。 此时银清已经完全没了要试探她对自己有多少爱意的心情,经过那十三个小时他不想承认也得承认。 他要是死了,岑让川第一天兴许还会伤心半日。 第二天、第三天开始就会撬开金库,往家里进人。 到时候各式各样的男人在宅子里,在他坟头上你争我夺,上演千年前宫斗戏码,他会气得在棺椁里挠棺材盖。 她已经开始继续划船,银清趁着刚刚二人对峙,神智暂时回拢许些的情况下尽量简短交代。 “嗯,快点……算了,慢点也可以,我快了……” “赶紧别废话。”她再次放慢,钓得他不上不下。 银清快被这种感觉逼疯,喘着气说前因后果:“我分身,异变后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多了荆棘和毒液。后来才发现不是……啊。快点,嗯,我发现,不是后,也没有管他。你不肯让我怀你孩子……” “等会,我俩不会弄出个小树人吧?”岑让川听到这紧急刹车,她不喜欢小孩,今天要不是要撬开他的嘴,她根本不会跟他做。 为了防止他怀上,她还严防死守…… 岑让川脑子里突兀地想起他说的那句:“我以千金买下十瓶,如今只需你一滴血便能受孕。” 她想起自己嘴角刚刚被他咬破…… 银清看她脸色就知道她想到哪去,觉察到她要退出,赶忙解释:“我现在不想要孩子!你之前弄来那几个小孩我带不来!” “噢。”她仔细去看他脸色,见不似作伪这才不疾不徐继续。 “你快点。”他抱怨了句,接着支支吾吾,“不肯要孩子……又不肯跟我……还天天吵架。用孩子栓你行不通,我就想看看我要是死了,你会不会不舍得……就让他在我身上……” 他说到最后,越说越小声,不期然被狠狠撞了下。 银清失神一瞬,眼角再次泌出两行生理性泪水,底下亦有微微抖动,几点晶莹滴答坠落,砸在银杏树叶上发出细微响动。 “大点声,听不到。”岑让川抚上他盛满汗与泪的颈窝,大拇指带着里面的晶莹一点一点抹上他如玉石棋子似的喉结。 看他沉溺于情海,清冷淡欲脸上露出这种迷离到失魂的表情,她颇想要看他更加失控的另一面,于是,她按上红翡润泽末端。 “你要是再不说清楚,别怪我不让你爽快。” 他抖着唇,呼吸粗重:“别……我说……” 银清断断续续把整件事交代地一清二楚。 原来在黑藤银清出现那刻,就打着绞死主体取而代之的念头。 分体出现的过于突然,藤蔓黑色带刺,还有毒,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 他被抓起来后,毒液并未过于厉害,鲛人甚至只过了两三日就恢复,是以宅子里她们都没怎么上心。 受伤最严重的银清刚开始也没在意,他五感不全,遇到岑让川之前就属于半盲半聋状态,但他可以连同其余植物感知周围存在的万事万物,所以这处弱点对银清来说并不算什么。 黑藤银清利用了这点,在将银清裹成茧的那刻,在主体身上种下了一枚种子。 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甚至在普通人看来不过是杂草生长的种子。 银清说到这里,已是浑身颤抖。 他含糊不清地说着其他,嗓子都快哑了。 “让我出来,让川,让我出来……” “别堵,求你,让我出来……” “那枚种子是你树底下那棵小树苗吗?”岑让川抓紧时间问。 “是,是它……” “要怎么清除?” 指尖溢出星星点点,他在石桌上仰头想要挣扎出桎梏,停留在眼窝积蓄出的小水潭晃晃悠悠撒了一脸。 银清抖得像银杏树上即将飘落的树叶,他知道他要是不回答今天是别想痛快,忙回答她:“我不知道,你放开,我真的不知道……” “真的?” “真的,我从未遇到这种情况……” 岑让川想了想,决定通知银清一声:“那我明天约严森过来看看。” “不……” 拒绝的话刚吐出一个字,致命点被按下。 又疼又爽。 银清心不甘情不愿答应说好。 她这才肯让他痛痛快快溢出馥郁汁液,末了又问:“你还想把我关起来吗?” 他沉浸在久违的快意中,不自觉说出心里话:“想……” 想一辈子,只有她和他。 得到他肯定的回复,岑让川都懒得进行事后安抚:“那我就关到你不想为止。” 狗东西。 玩囚禁是吧。 姑奶奶囚到你求饶为止。 正文 第69章 密室逃脱 ①② [白芨:我那么大一个…… [白芨:我那么大一个师父呢??] [岑让川:在宅子,做宅男] [白芨:???] [白芨:姐!!!你以后就是我姐!我不允许任何人忤逆你!] [白芨:他终于肯回去了!!!能不能让他喝点中药调理一下,最近他好暴躁,教的东西也奇奇怪怪。] 银清究竟是干了什么,能把一个跳级的学霸逼疯? 岑让川字还没打出去,背后又是一声闷哼。 主屋小楼楼下,安置了一张宽榻。 今日阴天,光线不明,洒进来的光都透着冷冷淡淡的味道。 冷色调光线覆在银清身上,愈发显得他长相清冷,如果不是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般,这点清冷便会变成出尘不染,不敢亵玩,而不是此刻的艳丽无双。 此刻浊物已半凝固于他身上,衣物上,无人清理,散发出独属于他的植物气息。 他如碾过的新鲜药材,被碓杵捣成泥,用纱布过滤出的药汁再如何碾弄也再榨不出一滴。 岑让川感觉自己现在叼根烟就可以出演狗血小说里的事后霸总,冷冷看着美人失控后的现场。 “想清楚了吗?”她凑到他身边问,一只手放在他枕边的遥控上,逐渐把速度降下。 看他神智半昏半醒,游离于现实与虚幻之间,应该是无法思考。 她很贴心,又加了句:“还玩囚禁吗?” 银清浅琥珀色的眼珠慢慢转动,长睫凝珠,随着些微颤动重新落回眼中。一行清泪沿着红透的眼尾落入长发。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天。 他的意识时而沉溺于缠绵悱恻的幻境,时而短暂清醒。 金藤磨得他不舒服,在身上留下红痕如淡红丝带装点在身上。 他像个已经被拆开一角的礼物,岑让川把里面的物件掏出,只留下被破开、空荡荡的礼物盒。 银清听到她问话,却张不开口回答。 极乐余韵还未消退,他半阖眼感受自己躯体中的震颤慢慢归于平静。 囚禁? 这对他来说算什么? 他都已经被关在这座镇子上,这间老宅上千年,还怕被她囚禁? 这次囚笼里边还多了个她,日日夜夜陪在自己身侧。 银清又不爱出门,现下对他来说,简直像住进梦华瑶池。 “吻我,我告诉你?”他缓了过来,抬眼望她。 欲色还未消尽的姿态勾得人不自觉靠近。 柔软纠缠至深,发出靡靡细响。 甘甜入口,化作清液。 手机在这时不适宜地震动。 两三条信息蹦出,显得很急。 岑让川从美色中清醒过来,不小心摁错开关,刺得银清几欲窒息。 他衣衫凌乱,植物汁液早已洇湿床榻。 电源键在慌忙中关停,她低头边吻着他边让他慢慢平复。 草木汁液随之淌出,馥郁植物香气弥漫。 连续几日高强度泡在树液,买没多久的用品看起来都快歇菜了。 银清缓了会,坐起身将脑袋主动搁在她肩上,鼻尖在她耳边蹭了又蹭。 他眷恋地依偎在她身上,恨不得两个人就这么过一辈子。 岑让川习惯性搂住他去看手机。 这次发来短信的是严森。 [我等会到你宅子,还有我师傅他们。] 隔了十分钟。 [啊啊啊啊啊!紧急情况!紧急情况!] [我们半路上遇到简寻,他也说要一块来!我拒绝不了QAQ他非要过来!] 这两天她没接简寻电话,说在忙工作。 可这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密室出来后短信电话不断。 她嫌烦,反正两人后续不会再有任何联系,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把他拉黑了。 银清听到她在背后“哒哒哒”打字,刚想回头看看,她直接把他抱起来,抱起小楼后院的浴室。 “唰”地一声,花洒漫下无数水丝。 热气从浴缸里弥漫。 她解开金藤,银清惊讶一瞬,就见她又把自己捆上了。 只是双手从身后变成身前。 银清:? “我约了严森今天来,你安分点。”岑让川把沐浴露洗发水浴球放在浴缸旁,叮嘱道,“等会不许发出声音。” “……我不要在这里!我要跟你去外面!” 她命定的丈夫要来,银清怎么可能呆在这。 那样的话,他真成见不得光的外室了! “……不行。” 医树小分队里还有个简寻,她要是把银清放出去,他发起火来宅子都能给拆了。 上次他醋到要把她、黑藤银清、鲛人一块绞死的事还历历在目,这次怎么可能让他俩再见面? 宅子还要不要? 她小命要不要? “除了他,还有别人要来?”她拒绝的态度引起银清怀疑。 他仔细去看她脸色。 岑让川下意识避开他目光的同时,眨了下眼。 熟悉她每个动作表情的银清心中冷笑,这是有事瞒着自己呢。 “嗯,还有严森他师傅,你上次见过的。”岑让川不知道银清已经看穿她,安抚地揉揉他腰侧莹绿游走处,难得态度温和哄他,“好啦,不要想太多,等他们走了我立刻回来。你手机我给你放在这了,有什么事就找我。” 银清盯她半晌,不情愿地答应。 他抬起下巴暗示索吻,假意温顺,缠着她吻了许久,浴缸里的水都到半截才肯放她离去。 心中却想,等她前脚出去,他后脚洗完也出去,看看究竟是谁来这让她连门都不给自己出。 清理完小楼内一切可疑痕迹。 岑让川看了看手机内容,这才披上长风衣出门。 [严森:十分钟后到,简寻一个劲在问你近日行程,我说我不知道,他还问你是不是有男朋友我怎么回答啊!] [岑让川:说有呗。] [严森:你真有?!] [岑让川:你。] [严森:……] [严森:我知道我人还不错,但你也得给我点心理准备。微信上说是不是有点草率?当面说我又不好拒绝你。咱们相处的时间有点短,要不慢点来?] [岑让川:?] [岑让川:你果然对我有意思,靠,滚远点,我对你这中央空调过敏。] [严森:(微笑.jpg)你果然是渣女,是条鱼你都钓。] 岑让川收起手机,认下渣女的名号。 推门出去,迎面刮来凉风,吹得她耳朵发冷。 银清留下的水痕还残余在耳尖,她抬头抹去。 岑让川这辈子没想过跟谁共度一生,她独来独往惯了,连能交心的朋友也只有一个苏叶。 原以为自己会孤独终老,结果到了这小镇上,遇到银清。 他实在长得好看,清冷矜贵,书卷气浓郁,是她从未见过的类型。 动心是肯定的,谁对好看的东西会不动心呢?可她没有到非要占为己有的地步。 甚至银清说自己要结婚,岑让川都能面不改色祝他幸福。 她生性凉薄,鲛人跟她说银清想杀严森的原因时岑让川一度很惊讶。 自己未来丈夫是严森? 为什么呢? 她将来是在怎样的情况下答应和严森结婚? 还是银清那货根本是在诓自己? 可事实告诉她,那辆八千块的小破车应证了银清的预言。 接下来还会漏财吗? 岑让川胡乱想着,即将到桥时口袋里手机震动。 以为是严森快到了,她紧走两步掏出手机去看。 却是她那全国各地到处浪的姬友苏叶。 [苏叶:你绝对想不到我路过你前公司那条路上看了谁。] [岑让川:哟,贵人事忙,记得我这小虾米了?] 她阴阳怪气回复,等着苏叶哄她。 [苏叶:滚啦,视频账号爆了最近忙疯了,放心,姐永远只有你一人。] 女生之间的友谊很奇怪,她们可以三天七夜不跟对方联系,却不允许第三人插入。 她们黏黏糊糊、暧昧不清、互相依靠,却不是爱情,而是近似变质的亲情。 打完这段话,苏叶发来一张照片和一段三秒视频。 岑让川点开。 画面中一间被泼油漆写满欠债还钱的玉雕工作室门前,垃圾遍地,甚至被沙石砖头等等建筑垃圾堵住门口。 有个穿着破烂的人倒在门口,手边还有ct照和医院报告检查单。 岑让川仔细将照片放大,竟发现这人是刘庆远。 他如今颓败的模样像极被大货车碾过粘在水泥地上的癞ha蟆,经过日光照射,风干日晒成干,皱皱巴巴地倒在地上,没有生息。 和以往头发总是细致抹胶,穿着平常衣服挎着LV黑色包包颐指气使的样子相去甚远,要不是下颚上那颗长毛的大痣,她都不认得他了。 这才过去多久? 她脑中蓦地想起银清昏睡前说的批注。 “众叛亲离,无人可依。病痛缠身,恶疾至死。” 正想着,手机再次震动。 苏叶传来和别人的聊天记录。 [听说是查出胰腺癌,就这一个月的事了。我看警方公告,说他手下那个朱矮子以封建迷信手段干掉他全家,真的假的?] 岑让川正要回,肩膀被轻轻撞了下。 清香随风袭来,柑橘与茉莉混杂其余花香,成熟又大方。 她不由被这香气吸引,下意识转头去看镇子上谁这么有品,居然喷了香奈儿嘉柏丽尔。 视线最先看到黑色裙摆下的黑靴,脚踝处收紧,勾勒出纤细却有韧性的线条。 熟悉的背影穿着黑白古着衣,秋日凉风吹起剪裁良好的衣料,像花圃里盛放的玫瑰。 岑让川呆呆地望着她,不知何时女人戴上了半截黑手套,黑色玫瑰大礼帽在她手中似一大捧黑玫瑰盛开。 女人没有回头,反倒走去一处拐角,戴上了帽子,举止优雅拿起一枚祈福牌悄然挂在探出的银杏树枝上。 黑色大捧黑玫瑰下,枣泥色口红如待开的花苞,轻轻舒展开迷人弧度。 “刘……”岑让川想上前,女人将食指放在唇边。 她转身,暗夜似的裙摆绽放,摇曳如花。 靴跟在石板上叩响,碎玉似的清脆。 她就这么消失在树荫下,留下被风吹散后若有似无的香水味。 祈福牌消失,替换了旧牌。 浴室内,无形镣铐悄然松动,无人觉察。 岑让川呆呆望着沿河路尽头,手机又震动也没发现。 等她反应过来时,严森等人已经走到她身边,好奇地朝她望去的方向望去。 只有简寻穿着不正常厚度的卫衣,将原本瘦削身形遮盖地看不出原来模样,神色复杂又焦急地看着她,双手下意识抚上小腹。 正文 第70章 密室逃脱 ①③ “让川,借一步说话好…… “让川,借一步说话好吗?”简寻拉住要带着众人进门的岑让川。 他太着急。 着急得嗓音发紧。 怎么能不着急呢。 这还是第一次遇到。 上下五千年只有在各类奇幻故事书里才能见到。 花了几千块重新在医院里检查,各种ct都照了,就是找不到原因。 中医馆叫白芨的小姑娘看起来比他还震惊,震惊过后就是满脸新奇,拿起小刀就想往他身上招呼,吓得简寻看诊费都没付,狼狈跑出药堂。 简寻这几天请假在家仔细思索。 这段时间以来究竟是哪出现差错。 可想来想去就只有岑让川。 听说她还有一层风水师身份,和他在酒店亲吻的那晚,气氛正好时屋子里就卷起飓风,他忽然就晕过去,根本不知道那晚发生过什么。 醒来后,腰更酸了,肚子里时不时像滚过什么东西,弄得他又疼又爽。 起初他以为是岑让川往自己体内塞了什么东西,还去照ct想把它取出来,结果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算了,这种感觉随着岑让川离开后愈发强烈。 他也发现自己身体开始出现异状…… 简寻病急乱投医,想去找那天给自己看病的少年。 结果被告知他现在回家,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出现…… “稍等下,我立刻来。”岑让川抱歉朝严森他们笑笑。 严森点头当作回应,朝她认真道:“没事,你们先去说。不过我们今天只是来看看,确定是什么原因后才能采取措施。你最好……尽快。我们下午还有其他工作。” 他最后一句话暗示意味再明显不过。 既说了时间紧急,又让岑让川别把他曾经叮嘱过的话说出去。 怎么可能说出去? 成年人了不可能连这点情商都没有。 岑让川朝他眨眼,告诉严森自己听懂了,便带着简寻走去远处有树荫遮挡地,还有路灯能遮掩半边身形的地方。 简寻废话不多说,连开场白都没有,拉起岑让川的手,撩起自己衣摆,把她的手往自己肚子上按。 他死死盯着她,生怕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表情。 岑让川奇怪地看他,又看看他灰色卫衣下一小片略带青色的葱白肌肤,难得沉默。 这是什么意思? 他让自己摸他肚子干什么? 对方比常人略烫体温煨着她掌心。 忽然,岑让川感觉到手底下似有什么东西滚过。 可只是一瞬。 岑让川见他紧盯着自己,猜测问:“呃……你吃撑了?找我要健胃消食片?” “你!”简寻谈过这么多个,女人一旦说谎他能立刻觉察。 可面前这个…… 他狐疑问:“你真的不知道?” 岑让川正要回答,背后响起脚步声。 严森好奇:“你们在聊什么呢?简寻,你干嘛拉着她摸你肚子?千里迢迢找胃药?不至于吧?” 他虽然单纯,但不至于读不懂氛围。 简寻这样不就是仗着自己长得帅耍流氓吗? 岑让川胆子大,到底也是女性,这么做属实不合适。 严森装傻充愣有一套,愣是把简寻已经到喉咙口的话咽下去了。 一行人进了老宅。 瞥见沿廊倒塌严森师傅还多问了几句。 岑让川好不容易糊弄过去,却发现严森直勾勾盯着自己,似是觉察到不对劲,但他没有说,沉默着穿过月洞门来到主屋小楼前。 七月份。 银杏叶枯黄。 洒下遍地金灿。 千年银杏,站在树下才能感受到它有多大。 三分之二宅子尽在树冠掩映下,几乎是遮天蔽日。 严森和他两位师傅放下背包,脸色凝重查看银杏树状态。 “这是……”严森看到小树苗,一下子窜上前,“诶,居然长了这个?不对,这个地方为什么会有?” 岑让川听了,心中一咯噔:“到底是什么?” 不会真没救了吧? 身后传来中年男人的声音:“绞杀榕。奇了怪了,咱们这片地区,不该长这玩意啊。” 岑让川还要问,腕上传来力度。 “让川,给我五分钟,听我说完。”简寻才不管这古怪宅子里那棵树是死是活,反正是棵树,大得过人命? 他央求的眼神落到岑让川眼中,让她无端觉得……有点烦躁。 趁着这几人还在研究树,岑让川直接把他拉到小楼围墙处。 “你到底想干什么!老缠着我干嘛?!”要不是她怕被人听到,她都要用吼的了。 面对她这个冷淡态度,简寻心下沉重。 他慢慢冷下脸,再次抓着她的手往自己肚子上按:“你对我做了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吗?” 岑让川莫名其妙,双手在他腰上按了又按。 粗了点,也硬了点,除此之外呢? 简寻看她真不明白,一咬牙,解开腰后的束带,抓住她的手往裤腰里伸。 “靠靠靠靠你想干什么!”岑让川吓得汗毛直立。 这宅子是银清的地盘! 他想死也别拉着她啊! 但很快,她发现简寻的不对劲。 他整个腰比起几天前都粗了不止一圈,尤其是前面,又大又鼓,马贝珍珠般凸起一个半圆弧度。 她心下震惊,一个不可能的猜测在她脑海中浮现。 灰色卫衣被她拉起,光线充足下,没了束带捆绑,简寻的肚子被撑出血管筋脉走向,肚脐被撑圆的同时还有密密麻麻如山川脉络耸立间留下的干涸水路纹路。 葱白皮肤似撑裂变形的棉质布料,丝丝缕缕下是淡红色的真皮肉,鱼鳞般分布在他肚子周围。 “你……”岑让川艰难发出一个音,试图找个科学点的说法,“你腹水?便秘?肠梗阻?还是……唔……” 简寻根本不想听她说话,拽住她的衣服吻上,不顾一切地吻上。 他不许她临阵脱逃,拉着她的手往自己同样鼓起的两片地方揉捏。 很快,岑让川震惊地发现自己掌心濡湿一片。 二人之间有股奇异的奶香弥漫。 “等……唔……”她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怎么可能遇到! 简寻状态简直像来跟她讨要说法的,可她又没挂件,怎么让他! 让她直观感受到自己身体变化证明自己没有说谎,简寻咬了她一口,这才肯放过她。吻得过于激烈,二人分开时唇边都拉出银丝,他这才肯直视她瞪圆的眼睛,轻声说出两句话。 “我怀孕了。” “你的。” 天塌了…… 她望着简寻的脸,脑子一片空白。 无数念头闪过,最终定在不能让银清知道的想法上。 可是…… “噼里啪啦叮当……” 瓷器掉落在地,刺耳插入二人之间,清脆地像他俩的夺命符。 原定计划是让严森带着他同事过来看看银杏树,银清只要满足欲望后会跟阳光下晒太阳的猫儿一样温顺许多,自己现在跟严森保持距离,他不会多说什么。 现在游离在计划外的简寻出现…… 她以为简寻是来质问她为什么拉黑他。 花花公子哥自尊心受挫来找茬很正常,她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这人一看就是没少谈过女朋友的,或许会跟自己大吵一架,或许会百般责难,再或许,大打出手。 所有情况她都有想过。 但她没想过这个。 简寻说,自己怀孕了。 她的。 她的! 现在这世道,亲个嘴都能怀孕了吗?! 岑让川满脑子官司,机械性往后望去。 “真是失礼,打扰二位了。”银清笑着说。 他唇角是微勾起的,眼睛却没有半分笑意,甚至带着冰冷的杀意。 刚刚瓷器破裂声太响,使得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银清身上。 他今天不再穿着带盘扣的新中式上衣,而是袖子处带点刺绣的普通黑衬衫与宽松长裤,垂感极好,瀑布般披在他身上。加上他仪态极佳,墨竹般立在原地。 “让川,这棵银杏树底下长了绞杀榕,我们要过两天才来清理。”严森眼力见时有时无,丝毫看不出这三人间的暗流涌动。 但他没瞎,能看到银清身上的金藤,瞥了好几眼,最后小心翼翼地问,“你表弟喜欢菱缚?在cos哪个里番角色吗?” “……你要不要尽快离开?” 银清要杀人了。 简寻没见过银清,但他认得他,来回看了岑让川银清好几眼,不知想到什么,又看看自己肚子,惊慌退后半步:“你们……是什么关系?” “她俩表姐弟啊。噢,我推荐你去的那家中医馆里面白芨的师父就是他……” 严森话音刚落,银清身上缠着的金藤自动脱落。 流水似的丝绸光芒交叠,落在他莹白匀称的指节上,像几条金色长蛇盘旋在他掌心。 “让川。”银清平静地笑,“这绳子要记得,下次不要沾水了。金克木,木水相生。水,克金。” “……说明使用书你要不要给一下?”岑让川无力问。 凶宅大战一触即发,他身上桎梏消失,指不定先宰谁。 “不用,你有我就行了。”他走近几步,慢慢悠悠拿出口袋中的方帕,食指弯曲抬起她下巴,用力擦去她唇上的水色,边擦边目光冰冷看她,“不要什么脏东西都吃,他那张嘴亲过这么多人,气息污浊……” 末了,他擦干净后俯身在她耳边低声,琥珀色眼睛却如猎豹般盯着简寻:“二手根你也要?你还把人搞怀孕?你消失的十三个小时里,就是在跟他做这种事?现在人家找上门,你要怎么处理?” 银清半搂住她,右手死死捏着她的腕骨。 如果她的回答不让他满意,随时随地,血溅当场。 还没等岑让川回答,树根下传来几声噼啪拔去树根的响动。 银清好不容易恢复血色的唇随着这几声蓦地变白,他身上所有力气被卸干净,痛得满身是汗,倒在她身上。 还有外人在,她不敢对他做过于亲密的举动,只礼貌扶着他尴尬:“他脑子,之前跟你们说过的啊。” 严森明白过来,猛点头表示自己想起来了。 他们之前来宅子安装避雷针,岑让川就说过银清脑子有点毛病。 现在这是……发病了? 树下两名技术人员不知道背后发生什么,心无旁骛对着那棵绞杀榕一顿收拾。 “根系发达,都有须根扎下了,但还好,没成形。” “明后天就过来清理吧,晚了估计不行。银杏树都黄成这样,是不是养分不够?” “弄点土壤回去检测吧。小姑娘,你没把生活污水往这倒吧?” “没有,我平时都不碰它。生活用水我都是倒下水管道。” 银清埋在她肩窝,听着她的声音疼得微微颤抖,拽着她后背衣服往下扯,差点没把岑让川勒死,就这样他还不忘瞪着简寻,野兽般露出凶恶的光。 简寻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得知他和岑让川是表姐弟,心里又害怕又生气。 不知道这人给自己开的药里有没有做手脚,还是岑让川对自己做了什么,但这两人都如此诡异,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跟她们肯定脱不了关系。 而且…… 他抚上自己肚子,是从酒店那晚才开始出现异状…… 那个晚上,只有她和他。 也只有她,是唯一一个提出要上他的女人。 不论如何,他都必须缠着她,直到她答应自己把肚子里这个孩子弄掉。 男人怀孕,太荒唐了。 正文 第71章 密室逃脱 ①④ 银杏树下长出的小树苗…… 银杏树下长出的小树苗被拔去许多气根,有些根竟是直接长在银杏树上,寄生般吸收它的养分和生命。 被翻开的黄黑色土壤底下,刚刚被挖开一道长痕,掏去一整根细细长长绞杀榕树根。像极做手术时切开皮肤,剖去里边坏死物质,暴露在阳光下的土壤,依稀可见发白根系和蠕动的蚯蚓。 严森再三询问岑让川需不需要把简寻带走,他话没有说得很直白,简寻却听了心里不舒服。 在他最后一次问起时,简寻绵里藏针来了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让川有什么关系呢。” 严森没理他,去看岑让川,确定她不需要后这才离开。 等他们离开,宅子里登时只剩下三人。 银清疼得发不出声音,岑让川稍微退半寸他都能倒下。 没了办法,她只好继续当人形支架,扶着他去石凳处坐下。 “让川……”银清拉着她的手,气息不稳道,“他,你准备怎么做?” “你能不能回避下?”岑让川想看看抽去绞杀榕一条树根后银清身体变化。 她已经懒得想办法跑,反正不论到哪都踩在植物根系上,遍地是银清的树根。 她又不准备去撒哈拉重建古国,还不如赶紧把人哄好。 她首选是自己,银清开心了,略带挑衅去瞥简寻。 一个普通男人,全身上下至少有七八个女人留下的痕迹,哪比得上他干净? 守身如玉过了上千年,岑让川这世依然不喜欢自己又怎样?他又不是第一天被不喜欢,只要他缠到她七老八十,水滴石穿,她总有一天会回头看自己。 简寻被银清眼神冷不丁刺了下,只觉这人莫名其妙。 再看这两人的相处氛围,表姐弟关系……是不是太亲密了? 她这个表弟,怎么看起来对自己表姐占有欲这么强? 姐控? 简寻心中升起一丝不愉快,皱眉说:“不行,你现在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毛线说法。 那天晚上她们就亲了个嘴,她这么有本事的话她谈的前男友是不是也该怀了? 但…… 趁着银清现下虚弱,她支支吾吾问:“你……觉得,亲嘴,能,能怀孕吗?” 简寻愈发疑惑,她们之间的事,为什么要问她表弟? “你问我?”银清冷声,带冰棱的眼神扎来,几乎要扎透岑让川,“世间奇妙之事每日皆在发生,谁知道你们亲嘴后做了什么导致这种事发生!” 银清现在被绞杀榕吸取大量精华,虽眼盲耳聋,但不代表他不知道,甚至这时候的他比以往都要来得敏锐。 这两人刚刚还敢在自己的地盘上亲嘴,那蓝色头发的男人还强迫岑让川摸他身体,简直恬不知耻! “不是,我……”岑让川现在浑身长嘴都说不清,挣扎几番,试探问,“那我跟他……” 只说出四个字,银清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条藤蔓,长刺的那种。 他漫不经心去抚摸上面尖刺顶端,刺激它分泌出大量蓝绿色液体。 这是……把黑藤银清吞噬后多出的新东西? 岑让川不敢赌。 银清对自己都狠得下心,为了试她心意敢把绞杀榕种子都吞下去,发现了也不处理,任由它长在银杏树下,长在自己身体里,疼得不行了还是她强迫下才说出前因后果。 现在两人都盯着她。 一个要说法。 一个想搞清楚她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有没有过他介意的事,不然怎么会怀孕。 可这种事要怎么说? 银清利用三角梅聚成巨叶片把她们都扇晕后自己都虚弱地不行,感知抽离的那一晚,谁都不知道发生过什么。 “我真的只跟他亲了个嘴!”岑让川笃定。 她又没口口,更没口口,怎么让简寻怀孕? 等等,不对! 岑让川怀疑问:“你凭什么说自己怀了?万一是其他原因导致呢?” “我已经去医院照过ct,没有任何异常,医生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我去中医药堂,白芨诊断出孕脉。这个月,我只跟你有过,喝了你表弟开的中药,而且你刚刚也摸到了吧?我胸前……” 简寻说不出那两个字,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辱。 他这样子要是被自己朋友家人知道…… 如此天方夜谭的事情都被他遇到,他朋友一定会像看猴一样围观自己…… 他的家人,一定也会觉得丢脸至极…… 母亲几天前打电话过来,说父亲身体不好,但为躲避某些事,不让他回去看望父亲。 电话里,母亲语焉不详,只说家里没什么事。 前后矛盾下他本想回去看望,结果自己现在压根见不得人! “白芨说你有孕?”银清忍着腰侧疼痛,直起身来,狠瞪一眼岑让川,“帮我揉腰,很疼。” 岑让川忙不迭给他揉,边揉边说:“那你也不能说是我吧!谁知道你是不是在外边乱搞,赖我头上!” 话说出口的瞬间,岑让川愣住。 简寻也愣住。 曾说过无数次不负责任的话犹如一记回旋镖扎在简寻身上。 他终于撕下温和面具,面容开始扭曲,大声嚷道:“岑让川!你别以为你不承认就没事!你是风水师,你表弟是学中医的,谁知道你们对我做了什么!你是不是想要钱!你要多少我可以给你,但你不能说我乱搞!我说过,我这个月就只跟你!只有你!” 岑让川被他吼得一愣,反应过来后立刻反击:“你说只有我就只有我?!怀胎十月,你显怀了才赖我头上不觉得可笑吗!我和你才认识多久!亲嘴在前几天,怎么可能让你这么快就怀上了!而且,那天晚上我和你一样晕过去了好吗!” “要真是晕过去,那我身上这个印子是怎么回事!”简寻气得拉起衣摆,让她去看自己鼓胀红晕下的吻痕。 他还嫌不够,拉下卫衣领子的拉链,让她看自己脖颈处密密麻麻如过敏似的红印。 “不是……”岑让川现在是真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最爱留印的两个地方怎么都出现在他身上! 银清望着简寻躯体,开满花似的红色痕迹仿佛化作箭矢朝他射来,令他万箭穿心。 他和岑让川做的时候…… 她也是这样,最爱在这两处…… “岑让川!”银清气得重重拍石桌,他怒不可遏地拿起绿藤要先把简寻绞死。可只走出一步,腰侧疼痛袭来,他又痛又怒,摇摇欲坠下差点没气晕过去。 “你敢说这不是你干的!咬的这么重好几天没消!”简寻破罐子破摔,“你说你晕过去了,中途有没有醒过来?没有的话弄得我腰酸腿软的人是谁?要我去验DNA你才肯承认你上过我吗!整个晚上到严森敲门找人,只有我和你呆在一间房间!” 岑让川开始怀疑自己,难道她有梦游的习惯?! 就算是梦游,也不至于这么离谱吧? 她回头去看银清,却见对方捂着胸口,猛地吐出一口青黑色液体。 “银清!” 千万别死啊! 这事太离奇,她根本搞不定! 银清用力掐住她手肘,眼中全是血丝与泪水,他质问她:“你到底有没有跟他做!” 岑让川急了:“我真没有!” 简寻拉起自己衣服,吼道:“你再敢说一句没有!我肚子里是你的孩子!” 岑让川急于摆脱,不由提高嗓音:“就这么几天时间,你怀毛线!” 银清却在这时拆台:“他要是喝了不该喝的,你们要是做了,怎么不可能!你别再说谎,到底有没有!” “你到底站哪边?!”岑让川不可思议看银清。 “我敢站你吗?”银清冷笑,“我们两个第一天重逢,你就敢压着我做。” 前科累累,她在外边和别人做他一点都不意外。 正因如此,他才看得紧。 谁成想,在他作贱自己身体想要得到关注期间,她们吵架,她出了趟镇子,消失13个小时,转头就给他带回来一个简寻。 噢,还有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你俩乱伦?!”骤然吃到一口大瓜,简寻抱着肚子,刚刚情绪激动下竟隐隐发疼。 “乱什么伦!我们根本不是姐弟!”银清气得头晕眼花,他追着岑让川走去,靠近望着她,眼中滚出两行泪,清澈地像落下珠帘,“你跟我说,你究竟要怎么处理他!我不接受共侍,要么你任我被绞杀,要么跟他双宿双飞不要让我知道你在何处!” 岑让川心里清楚,她要敢做第二个选项,银清现在就能拧断她和简寻的脖子。 一个丢去喂狗。 一个放他棺椁。 “要不……你去给他把把脉?”岑让川仍然不信简寻怀孕。 这两人太亲密了。 有种插不入的默契。 虽然二人感情份量不对等,但银清看起来似乎比他看到的还要占有欲强。 简寻再次问:“你俩究竟什么关系?!” “还看不出来吗!”银清贴近她,像只猛兽,冰冷盯着觊觎自己宝物的人。 浅琥珀色眼眸多出几分骇人的灵气,使得他看起来有种鬼气森然的清冷,像是下一秒就能变脸把人扯入无边地狱。 “算了算了。”岑让川给他拍背顺气,态度软和,动作强硬把他拉到简寻面前,“把脉看看,可能不是呢?” 她一句可能,稳住了原本剑拔弩张的局势,将所有爱恨情仇暂停。 这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孩子。 三人都不想要它存在。 岑让川正要去拉简寻的手,举到一半银清已经狠狠按下她的手臂。 “不准再碰他,不然我今晚就绞死他。”银清低声威胁。 “……简寻,伸手。” 她能怎么办? 只能这样了啊。 银清性子烈,她现在要不顺着,没了金藤束缚,保不齐他会干出什么事。 而且…… 岑让川侧过脸看他,刚刚吐了口黑液,银清现在宛如装在墨竹笔筒里的宣纸,极致黑与透白,连树叶缝隙洒下的阳光都无法给他镀上点活人色彩。 她偷偷去看他腰侧,也不知道那处究竟成什么样。 现在已经可以知道黑藤银清留在主体体内的是绞杀榕的种子。 刚刚那两个技术员只是拔掉几根不重要的根他都疼成那样,真要动真格,伤筋动骨,血肉模糊。他痛觉比常人要来得迟钝,连他都承受不住的话,怕是跟不打麻药就做剖腹产没什么两样。 岑让川想到这,将目光移向他搭在简寻脉搏上的手指。 一滴。 两滴。 三滴。 …… 滴滴嗒嗒从他嘴角溢出,落在脚下银杏树叶上,也溅在他手背上。 简寻吓得抽回手,惊慌失措看着面前男人口中涌出一大口黑血。 “银清!”岑让川震惊地抱住他,“你怎么了?我带你去白芨那?!” 墨青色很快染黑前襟。 银清再无力支撑,颓然倒地。 他望向岑让川眼中全是不甘与憎恨。 “凭什么……又是别人先我一步……你说过,不喜欢孩子的。为什么要跟他做?还让他有了你孩子……呃啊……”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时,银清痛得瞳孔紧缩,冷汗将衣衫浸湿,他捂着腰侧,大口吐血。 燃起的希望再次熄灭。 简寻只感到下腹一阵坠痛,灰色长裤渐渐染上鲜血,他捂着肚子坐倒,疼得快说不出话:“岑让川……我、我好像要生了……” 从未处理过这种事的岑让川面对这两人,顿时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怕出人命,但她又不知道该找谁。 两个男人一个在吐血,一个要生! 为什么要赶在同一天! 岑让川这下真恨不得银杏树底下有根绳子,自己把脖子套上去一了百了。 正文 第72章 密室逃脱 ①⑤ 白芨来得飞快。 哪…… 白芨来得飞快。 哪能不快?她师父要凉了。 来到老宅那刻,白芨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她那已经被岑让川气晕过去的师父,而是简寻。 她目光一落到他身上瞬时迸射出光。 千年难遇这等奇事。 男人怀孕,前所未闻。 师父教了她三天男人生孩子时该怎么扎针,如何扎针,扎哪处穴位,起初白芨学得苦不堪言,后来看银清脸色不好,只能认真学。 现代社会男人怀孕简直逆天,腹腔妊娠技术又还没成熟,再怎么样真出现了怀孕的男人也该是在实验室,而不是出现在镇子上一家破破烂烂的小医馆。 谁知道真让她碰上了! “白芨!”岑让川内心正感动。 上一秒心说这白芨真孝顺,一个电话就赶过来,银清没白教。 下一秒,白芨跟兔子一样窜到简寻面前,扒开人家卫衣就往肚子上探。 简寻:“……” 岑让川:“……” 你师父在这啊! 岑让川心中狂喊。 银清就算昏过去也不许她离开自己,攥她手攥得死紧不说,仿佛下一刻醒过来就要把藤蔓往她脖子上套。 事情闹到现在,岑让川心里苦啊。 自己只记得跟简寻亲了个嘴,什么都没做就被扇晕过去。 第二天醒来,满地三角梅和树叶。 她还不懂发生了什么吗? 银清这个妒夫! 搁千年前她一定要休了他才能后宫安宁! 前世自己到底怎么受得了他? 还是他前后性格不一样,经过千年终于发酵成内心扭曲的大变态? 岑让川边想着边看不远处白芨不由分说按住简寻,不让他挣扎,抓起他一只手探脉象。 “你不能管管她!”简寻气得又是一阵肚子疼,恨恨瞪岑让川,“我告诉你,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现在知道你住哪!赶紧把我肚子里的东西弄走!不然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我都跟我说了没关系!我俩,只是亲了个嘴!亲个嘴你都能怀的话你不该倒推下前面几个女朋友有没有什么异常?!你老缠着我有毛用!”岑让川觉察到昏过去的银清力气又紧了几分,忙给怀里的银清顺气。 “我就说你是喜脉你还不信!我师父在这把了脉,气昏过去了吧?”白芨乐滋滋的,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他教了我一套男人顺产的针法,你放心!保证顺顺利利!” “你们……”简寻恨声道,“你们果然有预谋!” 岑让川还没说话,白芨先说了:“预谋啥预谋,我师父给自己准备的。我还以为他学医学疯了呢,口口声声说要给我让川姐生孩子,谁知道到头来要先给你用上了。” “你们拿我当生育机器?”简寻听到这,误以为自己琢磨过来,一股恐惧袭来,攫笼心头。 他不期然想到曾经看到的画面,抱着肚子发起抖来。 “你能不能少自作多情?说了八百遍你肚子里孩子跟我没关系。”岑让川觉察到怀里的人有醒来迹象,加快语速道,“一天天的也不知道你在那阴谋论什么玩意。我是你最不可能的人选,你要不要想想遇到我之前你那几个女朋友?” 简寻完全听不进去,只恐惧于自己被当成银清的替孕工具。 刚刚被岑让川抵赖气得肚子一阵又一阵疼,前面后面都不由自主淌出浅红色液体,濡湿整条灰色长裤。 他嘴里喃喃说着什么,没人去认真听他说话。 银清微微张开眼,像在宣纸上画出一条金河,眼睫抖动,似清晨沾满露珠的松叶,被风吹得颤动。 他虚弱地喊:“让川……” “在,你怎么样?”岑让川搂着他小心问,“白芨也在,你要不要让她看看?” “不要……”银清拒绝,左手使劲拉着她的衣服要把自己撑起来。 岑让川托着他的腰让他坐起,只是这一个动作,他疼得靠在她肩头,连同喘息都带着颤抖的剧痛。 “那人的孩子……你不要让他留下……你要是想要,我给你生……” “我都说我不喜欢小孩了!我也没跟他做!”岑让川一个头两个大,怎么现在就没人信自己呢? “渣女……”白芨小声嘀咕。 岑让川眼神不善:“你不要以为你在那偷偷说我听不到。” “把这两人弄到药堂吧?”白芨装作若无其事起身,“在这我弄不了。工具什么的我都没带,喂,蓝毛渣男,你想弄掉不可能了,探脉搏它早就在你身体里,已经成熟,明后天就可能生。” 简寻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早就?在我身体里?!” 难道真的不是岑让川干的? 电光火石间,他想到来镇子前有过一段酒吧一夜情经历…… 可是这么多年他都是这么玩过来的,对方也不过是大学生,怎么可能…… 想来想去,还是岑让川嫌疑最大。 “嗯,正常胎儿成熟需要十个月。我医术有限,探不出是几个月,你要是女的,我就能知道了。走吧,你这样子也去不了医院,去药堂二楼待产。” 白芨说完,四下寻找什么载物能把他带过去。 她是实干派,转身走进主屋小楼寻觅:“让川姐,你这有没有轮椅之类的?” “后院有一个,我跟你一块。”她起身要走,袖子在意料之内被拉住。 “男子怀胎,脉象不显,有别女子,婴胎可随父体或快或慢……长成。你当真不想留他的孩子?” 他气得昏过去还要逼问,岑让川真是服气了。 她敷衍道:“嗯嗯嗯不想留,不是你生的我不要行了吧?” 银清愣住,冷哼一声,倒是肯放过她。 但他又问了句:“我和他,你选谁?” “你你你,我最爱的就是你。”她继续敷衍。 “……真的?”他半信半疑。 岑让川左右看看,不远处简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靠在石凳边神色惶惶。 白芨被小树苗吸引,跃跃欲试想拽一下。 她低头在银清唇边蜻蜓点水亲了下:“真的。” 银清心情好了许些,不再抓她抓得死紧,轻轻“哼”了声后放她离开。 难怪会被渣成这样…… 困在这千年不得逃脱。 这么好哄? 岑让川有点震惊于他的易骗程度,真如鲛人所说送个花就能哄好的类型。 她有点明白该如何拿捏他,又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的办法了。 就这点空档,白芨要去拽树苗,岑让川连忙拦下,拉着她离开。 二人穿过后院月洞门,路过池塘,里边静悄悄的,看不到半点涟漪。 鲛人把池子里的小鱼全吃完了,连根骨头都没剩下。 白芨提起苏明空回去后总是要看鱼鱼,秦叔给她买了好多鱼苏明空都说不是,说是像美人鱼的那种鱼鱼。 听到这岑让川已是汗流浃背,扯了个话头把这话题绕过去。 后院厢房围绕池塘有三间,最大的那间被岑让川拿来当工作室用了,左右两侧一间拿来当储物间。 白芨左右张望,完全没留意到岑让川打开储物间的刹那有白影闪过。 岑让川差点以为家里进贼,顺着白影闪过的地方望去,满墙储物柜被打开,仅剩半边库存。 鲛人悄摸摸在书桌后探出半边脑袋,用银白色眼眸看她。 外边天翻地覆,他倒好,藏在这吃零食! 岑让川视线往下,定在书桌上,靠,这不是自己的平板吗? 难怪每次拿起来都没电,敢情都被鲛人拿来当电视了。 她狠瞪一眼鲛人,匆匆把轮椅搬出,丢下一句:“记得充电。” 鲛人松了口气,发现对比银清,岑让川还是很宠着自己的嘛。 他美滋滋地想着,等外边脚步声消失后继续爬出来看狗血爱情剧,管外边闹得天崩地裂,他全然不理。 一大一小从后院出来。 结果轮椅推到银杏树下时再次出现问题。 银清捂着腰侧,虎视眈眈盯着她们。 白芨眼皮一跳:“你们不会指望我一个高中都还没上的小女孩能横抱起成年男性吧?噢,他肚子里还揣着个小的,保守估计一百八十斤左右,我勉勉强强是他一半体重。” “……简寻?”岑让川望向他,像在用眼神询问他能不能自己爬上来。 简寻已经没了力气,肚子里一阵又一阵收缩的痛,里面的东西在他心绪不平下刚刚挣扎起来,他的肚子顿时像个水袋晃来晃去,看得他一阵心惊肉跳。 好不容易等她们回来,听到岑让川这么一句毫无人性的问话,他再次生起气来。 “我现在……怀着你的孩子!你现在,居然要让我自己……啊……”他捂着腹部粗喘,“好疼……” 里面婴孩不知是不是错觉,似乎比刚刚大上了一点。 被撑裂的肚皮露出断断续续如粉色棉絮似的嫩肉,薄透地似能窥见包裹其中的活物。 让快生的孕夫自己爬轮椅确实不太人道。 岑让川捡起丢失的良知,朝白芨使了个眼色。 白芨不明白她什么意思:“干嘛?你眼皮抽筋?” 这镇子上的人是都不会看形势吗? 岑让川摁住额角蹦跳的青筋,想帮简寻又不敢当着银清的面帮。 银清冷声说:“她这是让你把我引开,她好帮她的情郎。” “噢,那你转过头去不就好了?”白芨丝毫没有眼力见。 “我要是不盯着,这两人能亲上。婴孩压到,是不是感觉特别快意,特别想要?”银清直白到不能再直白的话如同飞针一样扎在简寻身上。 那点见不得光的欲望暴露于阳光下,简寻登时觉着自己像被扒开皮的瓜果,连有几颗种子都被人知道得一干二净。 他恼羞成怒,吼道:“关你什么事!我和她都做过了凭什么不能再做!” 岑让川又急了:“饭能乱吃,话不能乱说,我没跟你做!” “你是有多不会伺候?”银清讽刺,“她都不愿意承认跟你有一腿。” 要不是时机不对,白芨都想拿包瓜子看这三人给自己演一场《师母劈腿后第三者找上门之师父发疯了》的狗血虐恋。 打嘴仗又没好处。 她师父长得清冷一张嘴却能刺痛三个人,其中还包括他自己,真是好精彩的一出戏。 岑让川火大又心虚,像个被造黄谣又无法为自己辩驳的渣女。 银清痛上加痛,又开始眼冒金星。 简寻肚子再次涌起波涛,里边婴孩一次次碾过敏感处,带着白腻的水红色液体浸透长裤,濡湿厚厚叶片。 岑让川抱简寻起来时,他失禁那般,像密室里混着血的羊水淋漓而下。 简寻彻底觉得自己没了尊严,在有好感的女人面前这样,他想死的心情都有了。 觉察到他情绪低落,岑让川刚想安慰几句,就听到简寻小声说:“我……这里,感觉很涨,你帮我?” 他指的地方正好是她先前揉出奶味的地方。 “……我帮你买吸奶器。” 想都不要想!岑让川快疯了,背后那个人还看着呢! 简寻不甘地看她,被肚子里的婴孩折磨地眼底欲色攀升。 明明憎恨极这人不承认与自己的关系,却没有办法找到第二个人纾解渴望,只能找她。他现在的身体只会被人嫌弃,被人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自己,再有甚者,会拿自己研究,在手术台上折磨他到死。 可他太想要了…… 发疯地想要…… 如果那个男人不在呢? 简寻扫一眼银清,他是什么毛病? 有没有办法加重到岑让川无暇顾及他? 正文 第73章 密室逃脱①⑥ 岑让川不知道白芨是故意…… 岑让川不知道白芨是故意还是有意。 药堂二楼,六间房,非要把她们并列成一排放置,银清简寻左右两边,自己在中间,白芨在对面。 怎么着,半夜两个男人在自己房间掐起来,她能隔岸观火看戏? 岑让川越想越不对劲。 太危险了。 手机正好在这时震动。 [严森:你没事吧?我听阿奶阿伯说你带着你表弟和简寻一块住进白芨的药堂?] [严森:你们三都干什么了?打架了?] 她懒得找借口,干脆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岑让川:对啊,打得可厉害了。] [严森:严重吗?那我明天先不来了?推迟几天去你家?] 岑让川想了想,决定去隔壁问问银清他身体状态能不能承受明天拔除绞杀榕时的痛。 今天严森和他师傅只是拔掉点须根和其中一条深入地下的树根他就疼成那样,明天要是整个拔除,他会不会直接死过去? 白日里简寻在,她都还没来得及去看看他腰侧,趁着夜黑风高…… 她悄悄打开屋门,走廊灯还亮着,老式灯泡在走廊天花板上耷拉下一条拉绳,微微摇摆。 楼下白芨还在收拾药材,左边简寻房间静悄悄的亮着灯,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右边银清房间…… 诶,怎么黑着? 岑让川拿起手机:[你睡了?] 屋子里传出点震动声,却无人回应。 她一时不知道该进还是不该进。 想了想,算了,还是别进去了。 犹豫不过五秒,银清回信。 [你对我,现在很没耐心?]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对我很没耐心? 岑让川琢磨这九个字,应该是让自己直接进去的意思吧? 不管了,反正现在银清身体虚弱奈何她不得,甚至她现在只需要练习下,摸清他心思,就能知道该如何拿捏。 何况,她还有已经干了的金藤护身。 自从银清给自己金藤后,她一直拿它当腰带使。正好她五行缺金,还能补补。 做足准备,她推开他的房门。 对面窗大开着,迎面吹来一股馥郁的植物清香。 月色朦朦胧胧,银清坐在窗台边如笼罩薄纱,那双浅琥珀色双眸在暗夜处如点缀的夜明珠般明亮澄澈。 秋夜寒凉,他外套都没穿,仅穿着单薄上衣就这么坐那。 黑发披散,几缕碎发垂在他面前,如药堂外的柳枝,吹出风向弧度。 他不说话时,那张眉眼冷清的容貌会显得很有疏离感。在月色下,又会多出几分仅可远观的洁净,就差端坐于莲台之上,受信徒供奉。 可只有岑让川知道,这人清冷表象下,只要剥去衣衫,欲望如沸腾的熔浆,流淌过的地方草木不生,将一切尽数纳入滚烫,燃烧殆尽。 “不冷?”岑让川反手关门,几步到他面前。 “嗯。”他望着窗外沿河处走动的行人,还有那几个像屁股钉在地上的钓鱼佬,许久没说话。 月色照在河面,泛起点蓝色调的破碎银光。 岑让川抓住他的手,感受到他掌心的冰冷,不由问:“真不冷?手都冰成这样了。” 银清没有看她,平静道:“岑让川,我已经死了。” 言下之意,他冷或者不冷,对他来说其实都不打紧。 冷不丁的一句话,岑让川立时记起他不是人的身份。 她瞥眼他侧颜立体的轮廓,支吾问:“那个……严森说明天去宅子清理绞杀榕。我想问……” 银清总算肯回过头,把目光放在她身上。 “咳,你身体……可以吗?可以的话我约严森明天上门清理。你……不能再拖下去了吧?” 树苗长得太快,在她印象中几乎是一天一变,银杏树都被它吸干了颜色。再等下去,真要把他吸得油尽灯枯,那时她又会面对怎样的新银清? “你在担心我吗?”他微微用力,把她拖到面前。 二人相距不过半寸。 岑让川甚至能清晰看到他长睫似下一秒就要扫到她脸上。 “嗯,我担心你。” 更担心尾款和金库。 “你今天说话都不带刺了……是在哄我吗?”银清问完,在岑让川张嘴要答之际吻了上去。 他其实并不想听到她的答案。 无论真假。 甘甜长驱直入,勾住对方慢慢绞动。 不过几息,温度已然升高。 银清慢慢从窗台上滑落,脚尖点地那刻,他用力拥住岑让川,把自己挂在她身上。 他气息开始变乱,拉起她的手让她触碰自己。 边吻,他边吐出含糊不清的话。 “不要跟别人做……唔,他们没我干净,也没我好看……嗯,你要是腻了,我可以配合你换任何装束……嗯……” “啊……嗯,今晚……可以。明天……也可以……我可以承受,你,你随便弄我……唔……” 初时还听得她狼性觉醒,越听越不对味。 还没做呢,他喘这么大声干嘛? 骚里骚气,像是故意给某个人听。 “闭嘴!” 两人像要焊在一块的嘴里,细细绞动的水声停歇。 银清呼吸声粗重,迫不及待解开扣子:“我准备好了,你要在哪做?要我摆什么姿势?” 做做做。 做你个头。 岑让川把他丢到床上,小声道:“今晚不许做!白芨在,她还未成年,我们在人家药堂,你明天还要治病,合适吗!” 这狗东西看着纯洁,实际上心眼多得跟蜂巢似的密密麻麻。 她又被他绕进去,差点忘记看他身上。 “你也知道不合适!那你怎么还让隔壁那个王八蛋怀孕!你要是肯一心一意待我,就不会发生这些事!”银清挣扎起身,双眼冒火。 岑让川气得甩开他的手:“你现在是要怎样?大晚上有觉不睡又要吵架是吧!行,吵架之前……” 她点开手机闪光灯,二话不说扑上去看他腰侧。 银清反抗摁住衣摆,边骂边躲:“岑让川!你现在怎么跟个土匪一样!你不要以为我好哄你就可以为所欲为!松开,不然我喊了!呜嗯……混蛋!不要扯我衣服……嗯……唔……” 几番火热的亲吻,银清态度一次比一次软和。 最终,躺在床上任她为所欲为。 “呲啦——” 裂帛声响。 他身上带刺绣的黑衬衫被撕破,大片莹白溢出,如揭开覆盖在平板下的热牛奶,晃悠出一圈涟漪。 “我的衣服!”银清不甘地看她,就差说这件是我最喜欢的。 “还没问过你,你衣服哪来的?天天换都不带重样?躺下。”她把他推到床上,细细去看他腰侧。 撕去绞杀榕许些细根后,寄生在他身上的活物比起以往安静多了,蔓延于他筋脉处的青绿少许些。看样子就是黑藤银清种下的绞杀榕种子才会令他如此痛苦。 岑让川确认他身上的东西能被消灭后关掉手电筒,俯视他问:“下次还敢不敢作?” “……就作,反正你也不可能不管我。”银清撇开视线,哼了声,“你那漏财命,八千块只是开头,你要是不信,明天问问警局肇事司机找到没。现在又多了个狐媚子,孩子若生下来,你自己带,我才不给你当奶爹。” 岑让川听到这,一个头两个大:“没有办法打掉了吗?简寻看起来也不想留。” “都快瓜熟蒂落,打什么打。这个时候打,他只有死的份。”银清动动腰,“下去,你压着我家小银清了。” “真没办法,只能生下来?等等,他从哪生?” 男女构造都不一样,简寻不会为了生孩子突然长那啥吧? “前面,后面都可能。反正他在劫难逃。我要睡了,你去找你那狐媚子去。”他语焉不详,不肯给出明确回复。 “我不找他,最后问你一个问题我就走。你明天可以承受除去绞杀榕的痛吗?”岑让川哪敢去找简寻,他现在一副要把自己榨干的饥渴模样。 而且,他都快临盆了,这也太不合适了! 银清盖上被子,闭眼问:“你是不是还想问我,他有没有性命之忧?” 这是能问的吗? 岑让川咽咽口水:“有、有吗?” “放心。” 岑让川松了口气。 “他不会比女子分娩安全多少。” “……” 松下来的那口气再次提起。 “女子分娩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他是两只脚。” “……没、没有什么办法吗?” “我出手就行,以前又不是没帮你那些夫侍接生过。”银清重新睁眼,懒散褪去,冷冷看她,“你休想让我帮你。明日拔除榕树根,你也不许离开我,我最痛的时候……你必须在。” 我最脆弱的时候,你也必须在。 看清我的痛、我的狼狈、我的不堪…… 我把自己剖开给你看,请求你能真心待我,不再敷衍,不再伪装。 岑让川看清他眼底冰冷神色下不安的情绪。 心想该哄还得哄,现在他是自己的守财人,性格不好也不要紧,多调教下就行,自己现在不是稍微能摸准他命脉了吗。 说两句甜言蜜语又不用花钱。 想清楚后,她俯身想亲他安慰下,银清却隔着薄被把她掀下床,冷声道:“把你那狐媚子解决完了再碰我。” 他收了力,岑让川摔下床倒没觉得多疼。 还没搞清楚他为什么突然变了态度,就听到隔壁传来敲门声。 “哒哒哒。” 随后,简寻声音响起。 “让川,你睡了吗?” 破屋子隔音居然这么差?! 岑让川惊了,那她们刚刚…… 银清裹着薄被转身背对,再不肯理她。 算了…… 她忍…… 岑让川爬起来,欲盖弥彰地拿着手机出门。 顺手给严森发条短信:[没事,你明天来吧。对了,你家住哪?我把宅子钥匙拿给你,明天我表弟身体不舒服,我陪他在药堂。] 消息发出去时,白色睡衣覆盖下的肚子比阴影更快来到她视线范围。 简寻肚子并不算大,怀孕五六个月时的样子,但因为身形瘦削,像一颗被削掉三分之二的珍珠,安在了贝母片上,所以看起来异常显眼。 “找我有事?”她反手关门,假装镇定问。 “你们刚刚……我听到了。”他隔得远,只听到银清又喊又喘,刺激得他热浪汩汩涌出,又得不到疏解,才短短几分钟憋得他快疯了。 见她确实是从银清房间里出来,他内心的不安化作蠢蠢欲动。 岑让川想起曾经看过的人体解剖图,不由在想简寻该不是胎儿发育压到前列腺,导致他三番五次找自己,话里话外暗示想那个啥。 “噢,你听到什么了?”她才不承认。 简寻看她脸色,咬牙说:“就一晚,一晚!怎么样都行,我给你五万。” 靠,她居然不知道自己这么值钱? 岑让川动摇一瞬,银清屋内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声。 她被金钱糊住的双眼登时清明,果断拒绝:“不行。” 手机在这时震动。 岑让川扫了眼,是严森发来的。 [严森:我买完夜宵路过药堂,白芨说你在,明天你要是不方便的话要不要现在就先把钥匙给我?] 明天要拔除榕树根,银清并不适合呆在老宅,万一疼得厉害,他叫出声肯定会被听到,只能留在药堂让白芨有空扎几针缓解照应下。 她看完短信,立刻对简寻说:“我有事,你先回房间。实在睡不着也别乱走,白芨说你明后天可能就要生,注意休息。” 说完,她转身回房间,拿着钥匙下楼去找严森。 简寻被她丢在原地,头一次感到男女错位后,所处低位人的心情。 不甘与煎熬在热锅里熬煮出黑糊之物,等待水分蒸发,彻底变为酥脆炭块,只需要轻轻一捏,便会化成渣。 而他能做到的,只是沾染上她的手。她要是嫌脏,用水冲洗后他的痕迹也会消失得一干二净。 为什么会这样…… 她怎么能把自己随意丢弃…… 在他莫名其妙怀上她的孩子,明天后就要生产,不知会付出什么代价的情况下,就这么把自己晾在这…… 腹中胎儿翻身,在肚皮上撑出一个小小的手掌印,他脑中闪过画面,忽然觉得恐惧。 不会是…… 简寻被自己的念头吓到,他随意披上衣服掩饰肚子,急急忙忙下楼。 药堂外。 月色与在银清房中看到的一样,皆是冷色调。 洒在泼了水的青石板上,反射出碎光。 严森站在门外,被药堂内的暖光照得柔和又干净。 他刚洗完澡,手上提着夜宵,看到岑让川后朝她招招手。 “我买了点小龙虾,你吃不吃?”他提出一袋早已准备好的盒子递给她,“本来是给白芨买的,买的有点多了,正好你在,简寻和你表弟是不是也在,要不要再来点?” “等等等等——”岑让川没接,掏出自己家的钥匙本想塞给他,结果严森两只手都提着夜宵,她只好亲手塞他外套口袋里。 “龙虾你给白芨就好了,那两人不吃。” 一个都要生产了,一个心情不好,怎么吃? “对了,你明天去我家记得拿上你的衣服,我洗干净后收起来了。”岑让川嘱咐道,“主屋小楼进去,左转书房,就放在架子上。用白色帆布包装着。” “呃……”严森其实不是太想要。 那天发生的事都快成他心理阴影了。 “虽然不知道你家什么情况,但几千块的东西,放我那也不太好,浪费。” “……诶?”严森惊讶,她认识那些牌子? 他刻意挑的小众品牌。 岑让川正要说话,简寻从楼下下来,目光在药堂中搜寻一圈后看到门外的她们顿了下。 他冲严森点点头表示打招呼后径自去了后院。 “简寻怎么感觉胖了?”严森挠头,“好奇怪,感觉他哪怪怪的。你们真打架了?” 望着他单纯的脸,岑让川心想还是不霍霍他了,催促道:“这么晚了你快回家吧。” 严森点头,他本来也没想多留:“小龙虾,帮我给白芨。” “行。”岑让川接过。 二人告别。 严森刚一转身,岑让川风一样把夜宵放前台,跑去后院。 总算能空出一只手。 严森下意识去掏了下口袋,和钥匙一起掏出来的,还有他曾给岑让川的雷击木。 她怎么把这个还给自己了? 严森回身想去问。 四周黑暗包裹下,小药堂发出昏黄暖光。 整洁柜台上,放着一盒盛满红色夜宵的塑料盒。 空空荡荡,没有人。 后院也没人声。 满地堆放的药材,无月也无灯,一眼望去漆黑一片。 岑让川还没来过药堂后院,不等眼睛适应过来就看到简寻走来。 他问:“白芨呢?我要找她。” “不知道,没看到。你找她做什么?” “我肚子里这个不能生下来!”从老宅出来后,他身体里一直在溢出奇奇怪怪的液体,不知道是什么。 湿漉流入棉垫,很快被吸饱,每隔三小时就要换一次。 “……”岑让川无语一瞬,问道,“你今天没有听到白芨说你明后天就要生了?都熟了还打?你不怕出人命?” “我真的不能留!不然这样,我生下来后你别跟任何人说,就说是你和你表弟的孩子。反正你俩近亲结婚不能领证,就算不是表姐弟你们以后也是要生孩子的吧?我肚子里这个孩子给你……啊!” 腹中胎儿似是听明白了他的话,重重踹了一脚。 岑让川看到他衣服遮掩下的肚皮猛地凸起一块,只觉心惊,生怕他现在肚皮被踢烂。 她下意识伸手去扶他,看到他脚底下灰色地板被水洇湿出小片痕迹,带着股她曾在密逃室内闻到的腥臭。 简寻丝毫不知现在自己的狼狈,企图继续说服岑让川:“我现在要是打掉牠,不也给我们省了很多麻烦吗?而且,而且……我刚刚看了生孩子的视频,我没有那个,怎么生!到时候我死了,你要怎么跟我父母交代?”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已经带了点威胁。 岑让川目光冷下来,眼角余光瞥见天井斜下来的屋顶处似坐着个人。 她忍不住去看,却什么都没有。 一滴水珠似的深色液体从屋檐滴下,隐没在黑色青苔。 “简寻,我说过,你肚子里的孩子跟我没关系。白日里白芨也说了,你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成熟,再想打掉已经难了。我刚刚问过银清,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也是不能打了。我也不想你出事,会很麻烦,所以……” 她上前一步,不闪不避看他:“你要是发动,我会去求他帮你,不论如何,我都会尽力保下你。可是,简寻,你敢跟我说实话吗。你家里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你真的没有一点头绪吗?” 她早就想问简寻,在密室的时候就想问。 还没见面之前,简寻给自己发消息时,总会出现异状。 出车祸被追尾那次,密室逃脱那次。 还有简寻约见面那次出现在她被窝里的婴孩。 都是在她与他接触后发生后的事。 她们和牠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警告她。 不要接触简寻,远离他。 连严森都跟自己说过,简寻家里不像做正经生意的。 而这些事,是在她从密室出来后从蛛丝马迹中慢慢串联起的线索。 她心里已经知道大概。 简寻沉默地看她。 半晌,他才问:“严森跟你说了什么?” 他来这后发现小镇上只有严森和他们家是同一阶层的人,他们家想让他和严森搞好关系,不然他不会在严森找不到人时答应去密室。 岑让川会问出这些话,摆明了知道。 是严森说的,还是在密室看到的? “他没跟我说。但是,我们在密室看到了,不是吗?我们从同一个产道里生出,你看到的,就是我看到的。你听到的,也是我听到的。”岑让川逼近他,眼神凛冽,“你要是现在说出来,我还有办法帮你。” 黑暗中,她们无声对视。 像两只猎豹,警惕地对峙,生怕错过对方脸上细微的表情。 肚子里婴孩今晚异常活跃,不断给他踹出水液。 沿着腿侧淌下,黏腻沥沥而下…… 简寻靠近她,抓着她的手往自己胸口放,揉出一滩奶液后才说:“那你最好把这些事都烂在心里。不该管的别管,管得太多,命会变短。趁你表弟在楼上,我们在这做,我爽完给你五万。一夜五万,够多了吧。你功夫应该不错?不然他喊这么大声?” “我和他不用你管,你该担心自己……唔。” 简寻忍不了了,盯着她的唇上下张合早已焚身。 他忘不了那次在酒店她吻自己吻得酥麻。 岑让川还是第二回被人强迫干这种事,第一回是跟银清在招待所浴室,可简寻吻上来时带着股污浊气息,和银清完全不一样。 她想推开他,双手摁在他两旁,奶液淋了她一手不说,简寻还把自己衣服剥了个干净,露出畸形身体要她抚慰。 二人气氛正要擦枪起火,从头顶蓦地传来开窗声。 而此时,简寻压根听不到如此细微的动静,涨大处硬往她沾满乳汁的手里塞,压抑地喘着说:“干我。” 话音刚落。 一盆带冰碴的凉水瀑布般从天而降。 直接把这两人火热的气氛浇灭。 银清比凉水还要冷的嗓音淡淡响起:“夜深了,不要在我窗子底下干这等腌臢事。淫夫,快生产就不要再勾引我家让川,她做起来没轻没重我受着就行,你小心一尸两命。” 屋檐下寂静。 只听到窗子复又关上。 岑让川被淋得脑子一激灵,连忙跑上楼哄人。 简寻气得浑身发抖。 淫夫…… 他居然骂自己淫夫…… 哪个男人不这样!他不也这样吗!凭什么说自己! 简寻不甘地捶柱子,想到银清是白芨师父,说不准还要求他。想到这,简寻忍住肚子里的异样,捧着它蹒跚离开。 夜色中,有身影在对面库房里晃动。 目睹一切的白芨:“……” 不是,后院灯泡只是在今晚恰好坏了都能让她看到这么一出大戏? 正文 第74章 密室逃脱 ①⑦ 翌日,阴天。 天气…… 翌日,阴天。 天气预报说近日将会迎来一波冷空气。 快七月已过大半,八月天气干燥,不少人来药堂开些润肺止咳方子回家自己熬煮,还有些会向白芨询问药膳配方。 问的人多了,白芨干脆起了个大早,用毛笔蘸墨在红纸上写下几道药膳配方、功效以及注意事项贴在门口。 接待了几个昨天预约的婶子们,她支起耳朵,听到楼上隐约传出动静时,她挂了个“今日歇业”的牌子放在门口红纸旁。 路过卖炒粉的阿姨推着小推车路过,好奇问:“白芨,你身体不舒服吗?” 平日里刮风下雨都要开门的人今天怎么歇业了? 白芨镇定回答:“姨,快开学了,我作业还没写完呢。” 万能借口,还能不引起怀疑。 炒粉阿姨这才想起白芨昨夜已经在云来群中发布公告今明两日会休息,还专门被群主置顶,自己给忙忘了。 白芨在镇子上是有名的“别人家孩子”,上一个被赋予这个称号的还是严森。没人敢去耽误她们学业,甚至张瑜奶奶还在时,白芨是被全镇托举送去上学,街坊邻居你一块我三块,学杂费凑齐送进学校。 炒粉阿姨心疼她这么辛苦,既然路过就送她一份早餐,又寒暄两句后哼着歌推着小车去摆摊。 白芨推拒不了只能收下,目送阿姨远去这才收回目光,边吃着加蛋加肉顶配版炒米粉边把药堂门关上。 汤药熬好。 针灸备齐。 各项事务皆被安排妥当。 今日,就是她白芨替男人接生的日子! 简寻既然落她手里,她非要看看这离谱的事到底会离谱到什么程度。 师父也在,虽然看起来身体虚弱,又是吐血又是晕厥,但不是还活着呢。昨晚上还有力气争风吃醋扯头花,有他托底,白芨信心百倍。 趁着简寻还没生,她先去后院熬煮出一碗参汤,让他生产时提提神,会更加顺利。结果刚踏过门槛,屋檐是一道白影闪过。 白芨抬头去看时,却什么都没有。 什么玩意? 当牛做马太久导致幻觉? 白芨揉揉眼睛,仔细去看屋檐。 黑色瓦片经过长年累月暴晒,已经褪成灰色,粗粝的表面反射不出天光。片片叠叠间,有鸟飞过,有风拂过,遗留的种子在缝隙间生根,多年不曾清理,长出细弱的苗。 应该是鸟吧? 白芨没有放在心上,拿起湿帕子从药壶里倒出满满一碗参汤,色泽是深金黄。过滤药渣后往里加两块冰糖。天光倒映其中,随着走动晃出涟漪,一圈接一圈,徐徐生烟,直至倒映出一张年轻男人面孔。 “喝下去,我要为你施针,让你能尽快生下来。”白芨边说边摊开针灸包,各种型号的针平平整整躺在灰褐色布料上,发出冷冷寒光。 简寻捂着腰,只觉肚子里的婴孩在不断往下坠,似要挣扎而出。 水袋般的肚子撑出弧度,跟着他起身的动作乱晃,看得人心惊。 他接过参汤却不喝,面色苍白地问:“岑让川呢?她去哪了?” “去跟严森吃早饭。”白芨瞥他,“喝啊,趁着热气没散。药汤要把气也喝下去才能见效。” 自己在这生孩子,过鬼门关,她在跟严森吃早饭?! 简寻火起,想要出门质问岑让川,刚想要下床,身下涌出大量浓液。 他昨夜梦中就感到不舒服,一早起来又听到她毫不关心自己出门,这肚子里婴孩感受到他的情绪,在肚子里滚了又滚。 “唉呀,嘶,完了。你真要发动了?这尿垫得换,你赶紧喝,我催让川姐回来帮忙。”白芨有条不紊准备好接生工具,掏出手机打电话给岑让川。 “等等,为什么不让你师父来?”简寻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这家简陋的小药堂里生孩子,以往他要是生病都是正规医院主任级别的医生给自己看病,白芨太小他总觉得不安,想让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师父来。 白芨无语道:“你昨天被我师父泼一盆水后脑子进水了?等我姐回来还得哄着他。真到他要出手的时候,你估计命悬一线。” 言下之意就是你跟我师父抢让川姐,我昨晚全看到了。就你现在这死样只有我愿意管,真不行才会让我师父上,这还取决于岑让川哄得怎么样。 太多不稳定因素加重简寻心底的不安。 他感到肚子里收缩加快,还能忍受的疼痛袭来,一个劲往外推。不顾白芨还在打电话,他忙说:“我要去医院,我不在这!打120,把我送医院……” 岑让川还在附近摊子,听到手机里简寻的声音刚要说点什么,就听到手机里另一道冷冷淡淡嗓音响起。 “白芨,把他送走,正好把这包袱丢出去。我倒要看看普通人建起的药堂要怎么让你顺利生产,别到时候剖开肚子,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又要打起来了。 岑让川迅速挂断,拎起手边的一把花对严森说:“我先走了,白芨喊我。你们那份我结了,今天辛苦各位师傅。尽快动作快点,轻点啊。” 她说完,放下三封红包急急忙忙拔腿就走。 “诶不是!”严森眼疾手快拿起红包本想追过去,再抬头时发现人已经跑出老远。 怎么回事? 有这么急吗? 严森不解,他从业生涯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什么叫动作快点,轻点,又不是给人包扎伤口,给主治医师塞红包呢? “收下吧。”师傅咀嚼着油条轻飘飘来了一句。 “啊?” “可能是担心我们把她院子破坏了吧。收下就是,完事后再还给她。” 姜还是老的辣。 严森点点头,重新坐下喝粥。 但他实在耐不住好奇,拆开红包一看,每封都是一千块。 “……要不,不还了?”另一个师傅眼馋道。 她给的实在太多了啊! 严森:“……” 他就不该拆! 可是……为什么会给这么多? 镇上生活节奏慢慢悠悠,很少见到行色匆匆的人。 炒粉阿姨看到熟悉的人,刚要打招呼,那人已经风一样卷过拐角。 灰白色运动鞋跨过已经踩变形的门槛,还不忘把门带上。 右转路过看诊台上楼,踩得木制楼梯发出“空空”响动,灰尘在底下扑簌簌掉落,在光里飘散,又在黑暗中隐没。 刚走到门口,就闻到和密室里一样浓重的腥臭羊水味。 两人果然吵起来了,不过是简寻单方面输出,银清站在窗边根本没听进去,悠闲地拿着剪子修剪盆栽。 “让川姐!”白芨受不了了,忙望向楼梯口处的救兵。 “岑让川!我在这生孩子,你在外面还有心情跟人吃早饭?我这一早上什么都没吃,昨晚你明明听到我有动静被我吵得睡不着为什么不来看我?你不知道我……” 她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岑让川给白芨打了个手势,用嘴型说自己等会就来后以最快的速度路过简寻门口,一把揽住银清的腰把他往另一边走廊上带。 “……你居然给他带了花!岑让川!你知不知道我肚子里怀的是谁的孩子!今天还是我要生产的日子,你给我回来!岑让川……” 简寻又气又急,不小心碰倒瓷碗,“啪嗒”一声在地上碎成两瓣。 他强撑着要下床,又被白芨摁回去,死死劝阻。 门外,岑让川充耳不闻,抱着满满一捧新买的水墨风喷色玫瑰往银清怀里塞。 银清不接,眼中冷淡却悄然化开了些,凝视她的面容冷声说:“一束花你就想哄我替你保住他的命?” “哪有,我反思了下以前对你太差了,今天补上好不好?”她强制拉下他修长如玉的脖颈,温柔地亲了他唇边两口,“管他是死是活,在我眼里你最重要,你长得好看,身材又好,洁身自好又多才多艺,他没法比,拿他跟你比,太侮辱你了亲亲。” 最后两个字出来时,岑让川意识到自己开淘宝店开出工伤了。 哄男人的话透着股社畜味。 还好银清虽然手机购物,但从不跟客服交流,丝毫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只觉得今天她说的话异常顺耳。 他嘴边不由弯起浅淡的弧度,说出的话却依然冷冰冰:“你说的再好听,那我也不管他。” “不管不管。”岑让川以退为进,夹带私货,“本来就不该管,反正不是我的……不过呢,他要是出事,有点麻烦……” 她们说话声再小,隔着两个屋子也是能听到的。 何况现在简寻屋子敞着门,白芨在支着耳朵听八卦,隐约不清的说话声传到简寻耳中,模糊的字句连猜带蒙组合起来就成完整的一句话。 简寻又惊又怒,带着几分心虚和羞恼,情绪杂糅做一块不由感到愤恨不已。 下坠感过于强烈,他双腿被迫分开,作出适合分娩的动作,同时嘴上还在喊:“岑让川!我说过这个月只跟你做!你凭什么说不是你的!啊……好痛,岑让川……” “别喊了。”白芨暗骂这人不识好歹,她都听出来,岑让川在哄银清出手。 被简寻这么一打岔,银清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神色果然再次结霜。 他抽出岑让川握住自己的手,正待说什么,冷汗比话先一步落地。 银清不自觉脱力倒下,馥郁又新鲜的植物香气从他身上快速弥漫,如雾般扩散到每一处角落,力压下羊水的腥臭。 浓重深绿色在天碧色锦缎上氤氲出大团湿色,顺着衣角淌湿半边长裤,滴落在脚下木板上。 岑让川这才想到,清除榕树根的日子竟与简寻分娩日期撞上了! 她本想让他们时间错开,可严森师傅说要尽快,于是这两人…… 那该怎么办?! 这时候她总不能拖着银清强迫他给简寻接生? 思绪翻转间,她赶忙接住银清,不让他倒在地上。 “让川……”他疼得额角俱是冷汗,莹白指尖掐在她手臂上微微颤抖,语气强硬,“这个时候,不许离开我……” “好好好,我不离开。”她连声答应,用力扶起他的那刻,背后传来白芨疑惑的声音。 “什么味道?师父,你把盆端整根剪断了吗?”白芨边说边踏出门。 在鞋尖出现的那刻,岑让川急了,抱起银清就窜进他房间。 白芨转过头去,只看到突然被关上的屋门,地上还有几点深色。 这两个大人怎么回事?她狐疑地想去问,结果床上简寻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她立时回头去看,光线不够明朗的屋内,有道白影闪过。 简寻的肚子忽然剧烈晃动起来,他盯着自己肚子,吓得不停捶打,像是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要从自己肚子里挣扎而出。 “打掉它!打掉它!不能让它生出来!” “剪刀!茶刀!不论是什么,快点剖开它!” “为什么要缠着我!我已经偿还了啊!不要!不要从我身体里出来!” 白芨被他的疯状惊得一连后退几步。 简寻还嫌不够,抱着肚子对准地板猛地让自己砸下,想要压死腹中婴孩。 顿时,大量羊水从他身下喷涌而出,随之而来的是鲜红色泽。 “让川姐!师父!”白芨知道现在这场面不是自己能控制的,赶忙求助外援。 体力不是她的强项,根本无法制约疯疯癫癫的简寻。 隔了一个房间距离的岑让川当然能听到动静,听到白芨求助她毫不犹豫想要往外走。 银清死死拉住她的袖子,面色惨白到没有一丝血色:“你确定要去吗?哪怕背上因果?” “什么意思?”她不明所以。 “他的报应……来了。” 正文 第75章 密室逃脱 ①⑧ 跨过门槛那刻,岑让川…… 跨过门槛那刻,岑让川才明白银清说的那句话。 报应来了。 阴天导致室内昏暗,白芨看不到,岑让川却能看到,满地羊水鲜血中,如寄生虫般拼命往简寻肚子里钻的婴孩。 它上半截已经进入,下半截藕节似的双腿在他肚子上胡乱踢蹬,像把头塞进水里的大鹅,翅膀乱扇。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它愣是钻不进去,卡在腰处异常瘆人。 简寻明显也能看到,他做出揪萝卜叶一样的动作,想要把婴灵揪出自己体内。但他只能看到,却抓不到,只能不断空出一只手用力捶打肚子。 鲜血汩汩涌出,浓重血腥气让这间本就不大的屋子充满污浊的窒息。 “让川姐,你有没有办法制约,我给他扎几针。”白芨完全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情况。 产夫在临盆期间居然疯了?! 岑让川有个毛办法,她昨晚已经把雷击木还给严森。 但现在任事态发展下去,不等简寻把肚子里孩子捶成肉泥,他本人要先进火葬场了。 “有没有绳子?” 白芨愣住。 这么简单粗暴吗?! 绳索就在岑让川住的房间,白芨已经忘了当初买它的用途,只依稀记得似乎是买来吊篮子免得老鼠偷鸡蛋的。 现在这份泡过桐油的麻绳捆在简寻身上,要不是空间不够,白芨怀疑岑让川会把他像吊鸡蛋篮子那样把简寻吊起来。 “对,就是这样。”白芨收回思绪,连忙出声,“这个高度刚好,师父说要恰好跪着但不能跪实,这样才能省力生出来。” “你确定吗?”岑让川不顾简寻大喊大叫,往特制的产床床顶上打了个死结。 几十年前,张瑜奶奶那个年代医疗条件还不健全,有妇女实在生不出来便会被带到药堂生,有大夫看着存活率会高些。随着时代发展,这种现象越来越少,这张产房也被当成普通床闲置在二楼。 没想到几十年后,这张产床竟能迎来一个男人。 “确定,我探一下他孩子是从后边还是前边出来。”白芨说着,将消毒液淋在手上,利落地剥下简寻裤子。 “不是……” 你还未成年啊! 岑让川话没说出口,白芨已经剪开他的下半布料,用戴手套的指塞进…… “噗唧”一声,简寻不自觉摇动腰部,张开嘴大叫出声,涎水滴落,他如待宰猪羊吊在床上毫无尊严又动弹不得。只有愈发强烈的疼痛提醒着他还活着,还是个人。 他现在被岑让川反手绑在床上,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水,湿漉漉的宛如被水覆盖。吸水垫不多时已吸满黄红液体,高高隆起,随意一按都会溢出血水。 岑让川很有眼力见,忙去拿新的垫子换下来。 白芨在此期间已经用手指大概探出婴孩在哪,可是她换双手套再去摸索时,眉头越皱越紧。 跟师父说的情况……有出入怎么办? 她正思索自己手法是不是不对,简寻尖叫声刚停顿不到三秒,隔壁也传来隐约痛叫。 对比起简寻的叫法,银清分明是痛得忍不住才会喊出来。 白芨也听到了,她把浸满独家麻药的帕子往简寻口鼻处捂了四五秒,又强迫他喝下一碗能暂时止痛提神的汤药后问:“让川姐,我师父怎么回事?” “他……呃……肚子,有点不舒服……”岑让川支吾道。 白芨不知道想到哪,眼睛瞪得溜圆,嗓音不自觉提高:“什么!你也把他搞怀孕要生了?!” 她今天难道要给两个男人接生?! “我没有!” 她在白芨心里究竟是个什么形象…… “那他喊什么?唉呀别叫了,鬼混搞怀孕没见你叫,现在叫有什么用。”白芨抽出几针往简寻身上扎,“忍着,等会药效发作就不疼了。” 听过无数次的话自他怀孕后一次又一次以回旋镖形势扎回身上。 从肚子隆起的那刻起,他就躲躲藏藏遮掩着生怕被发现。 如果他是女人,但凡露出点马脚都会被不断猜测是否怀孕。 周围人探究的目光,好奇的询问,下意识的怀疑…… 他从不知道,会如此被细微的眼神或是语气刺痛。 “我去看看银清。”岑让川看到那半截孩子还在不断想爬进他肚子,急得转身想找银清询问清楚。 简寻原以为她是来帮自己的,在发现她要去找另外一个男人时情绪濒临崩溃,他哭喊着岑让川的名字,拼命挣扎,想把肚子上的婴孩甩下去。 “让川……”银清同样在喊她,甚至已经到虚弱无力的地步。 急步走出简寻房间时手机传来震动。 岑让川抽空看了眼,严森来信说现在才清理完三分之一。 小树苗看起来虽小却只是冰山一角。它根系过于发达,深入地下百米,需要花一天清理。 她着急回了句辛苦,立刻推开银清房间的门。 内里迎面扑来馥郁植物香气,因着过于浓郁,都快从空气中凝结出实质,香得几近窒息。而就是这么一开门,隔了一个房间的白芨瞬时闻到这股气息,连简寻也闻到了。 他肚子上的婴孩似是惧怕这种气息,慌忙要退。 简寻见状,更是叫得歇斯底里。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岑让川有办法! 他就知道赖上她遇到这种事绝对可以解决! 过往经历种种在眼前浮现,简寻恐慌地几乎要失去理智,他把她当救命稻草,生怕错过分毫。 简寻喊叫如催命符一声声传来,白芨不断劝说让他保存体力他也不听,就这么不知疲倦地叫着喊着, “让川——” “岑让川——” 凄厉的、尖利的、痛苦的…… 一股脑尽数倾倒而来。 岑让川置之不理,听不到般走到银清身边问:“还撑得住吗?撑不住我让严森那边暂停,等你好些再继续。” 银清躺在素色枕上,哪怕今日阴天光线不好,他的皮肤亦如透光宣纸般白得瘆人,高眉骨遮挡住为数不多的光,显得黯淡沉光。 他疼得浑身是汗,覆在皮肤上浸出琉璃光泽,似下一秒就要破裂。 “扶我过去……” 岑让川以为自己听错:“啊?” 他刚刚说什么? “扶我……”才说几个字,他痛得蜷缩成团。 卷起的衣角露出他惊人的细腰,生长于他腰侧的莹绿不肯离开他的身体,死死扒住他每寸经脉骨骼,被撕扯下一块又急速生长,带来阵阵颤栗如受片心刑罚的剧痛。 植物汁液汩汩流出,黑色青色,交替出现,染得他身上到底都是。 岑让川再担心简寻,但也不能不顾银清的身体。 在她想着简寻要是死了她该如何处理他尸骨时,门被叩响。 白芨语气沉重:“师父,出现的是最凶险的第三种情况。” 第三种? 哪种? “岑让川,这道劫……过去之后,”银清压低声音,气若游丝道,“别再,招惹些不干不净的男人。” 她哪还敢啊! 一个简寻够她受了! “要不让他死了算了……”岑让川小声说,“你都疼成这样。” “这个时候,就别跟我玩心计。”银清从床上爬起,将自己上半身挂在她身上,“他要是……嗯……死在这,白芨药堂还开不开,后续他父母找来,你要如何交代,最重要的,他的尸身要怎么处理?” 她都想清楚了,不然怎么会哄他,想要保住简寻的命。 “师父?”白芨再次敲门,“您别使性子了!人命关天啊!蓝毛怎么样也比不过您风姿绰约肤白貌美才华横溢,我进来了?” 这架势竟是要来强的。 “等等,他就来!”岑让川连忙叫停,低头问趴在自己身上的银清,“你要不要换件衣服?” “再给我去弄一张……”他看了看自己腰侧。 “一分钟,我立刻就来。” 得知银清要出手,白芨马不停蹄去看简寻情况。 他的喊叫此刻成了背景音,每个人对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能活着。 至于以后哪种活法,关她们什么事呢? 岑让川实在不知道拿什么玩意既能吸收他腰侧流出的树液,也就是相当于他的血,又能不被心细如发的白芨发现端倪。 想来想去,她去弄了张医用卫生巾,环绕银清腰侧一圈绑紧,放下衣摆后从外观上看,觉不出异常。 她真是天才。 做完这一切,岑让川赶忙扶着银清出门。 来到简寻房间,刺鼻血腥气让人不自觉感到眼睛都有点疼。 他半跪在垫上,身上被水淋过般,冷汗随着血水一同落下,落在垫片上晕出深深浅浅痕迹。 岑让川没来得及去仔细看,只看到模糊的轮廓侧影,眼前就遮上一只手。 通过一小点缝隙间,她模模糊糊看到卡在半途的婴灵,剩着两条腿还在用力往里钻。 简寻后方已露出一点黑色胎毛,前方被撑起椭圆弧度,薄如蝉翼的皮底下隐约可看出婴孩半截身子。 难怪他会叫得如此惨烈,肚子上露出半个婴灵,视线所及的底下还只有半截,搁谁身上都会害怕。 她没掩饰自己能看到,眼睫扫过银清匀称的长指,想要看得清楚些时,又一声高亢的惨叫声响起。 猝不及防,吓了岑让川一跳。 白芨也被吓得差点扎歪针,抱怨道:“鬼叫啥呀,你别喊。都说要保存体力,现在只冒尖,你再喊下去等会生不下来的。” “鬼……” 白芨不耐烦:“什么?” “鬼……”简寻盯着上空屋顶,面上全是汗。 他发起抖来,紧缩瞳孔与之对视的那刻慢慢涣散。 岑让川扒下银清的手,和白芨齐齐往上看。 三双黑色眼瞳,不仅倒映出挂了许些蛛丝的房梁,还有两双倒映出飘飘荡荡的身影。 从早上就开始昏暗的光线变得愈发暗。 微弱天光泄不入这间屋子,被无形力量阻隔在外。 一点、两点、三点…… 窗棂处坠落深色,滴滴答答水点连成片,聚成雾气笼罩而下。 岑让川曾两次见过的女人趴在屋顶,长发披散,看不清面容。空荡荡的裙摆被风吹得像朵花,盛放出华丽的弧度。 她以一种反重力的姿态躲藏在屋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不知道在这呆了多久,似白额高脚蛛静静观察着她们每个人的动作与目的。 “你……”岑让川刚要说话,立刻被银清制止。 “不要与阴体对话!” 白芨什么都看不到,但她能感受到屋子中温度下降许多,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森冷。 她不自觉往后退半步,看看三人,又看看屋顶,小声问:“出什么事了吗?” 这屋子怎么突然这么冷? 又湿又冷。 直觉告诉她,屋子里不干净,可她怎么看都看不到那多出来的“人”。 “出去。”银清冷冷淡淡的嗓音响起,轻轻把岑让川往门外推。 “白芨……”岑让川不担心银清,他又不是人。 头顶女人没有动,她转过头想拉白芨一块走,可她视线转过来那刻,瞳孔再次紧缩。 早已死去的张瑜奶奶就站在白芨身后,捂着她的眼睛。 “怎……”白芨和岑让川对视上的那瞬间,心脏被瞬间提起,她猛地回头去看,却只有空空荡荡一片。 手机震动声响起。 在屋外盆栽旁发出嗡嗡声。 银清没有去看,将岑让川推出门的同时命令道:“白芨,过来学。” 岑让川倒退着迈过门槛,门缝即将关上的那一瞬,简寻脱力地往后倒去,她看到了他张开的嘴巴和睁得极大的瞳孔。 她清清楚楚听到银清说了句。 “他死了。” 话音刚落,屋顶女人飘落,细微鲜红如铺水画纸上落下的颜料,从她腹部开始往外晕染出血色痕迹。 白色布料破开出一个大洞,空空荡荡,像一张大嘴,要把简寻还未凉透的尸体整个吞噬。 最后一线门缝徐徐关闭,将所有画面关入屋内。 岑让川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接起盆栽旁的手机。 “阿寻,你快回来。你爸爸他快不行了,在我们家医院里躺着。他……他不知道怎么,生了个怪物下来。阿寻,你有听阿姨说话吗?阿寻?” 回答她的,却是长久的沉寂。 正文 第76章 密室逃脱 ①⑨ “阿寻,你喜欢哪个颜…… “阿寻,你喜欢哪个颜色?嘿嘿,你上次给我买的我好喜欢,想跟你带情侣款~” 抱歉啊,我四个月工资只够买一条蒂芙尼项链。 “阿寻,要去这个游乐园吗?晚上有烟花很漂亮的。你不喜欢排队?嘿嘿~我买了vvvip~畅玩六小时不用排队。” 两个月工资又没有了,这个月只好吃五块钱一把的清水煮面。 “阿寻,下次不用送我太贵……啊?你约我一起去外国旅游?啊,嗯,好吧。没有没有,就是,觉得跟你在一起很开心。” 信用卡透支,催债人上门。 她。 无路可退。 简寻望着女人坐在简陋的小出租屋,桌面摆满五颜六色的信用卡,计算器不断发出敲打声,随着草稿纸上越来越长的数字摁数字键的动静也越发响亮暴躁。 她是…… 她是谁? 记忆中有她吗? 手机在桌面震动。 是他发给她的短信。 [我考虑了很久。感觉最近和你待一起,似乎成了你的负担。我家里在安排我出国,我们……好聚好散吧?] [简寻向您转账:7,000.00元。] 为什么分手? 为什么好聚好散? 她那么爱他啊! 信用卡与计算器一齐被摔在地上,零件破裂,蹦出圆溜溜的电子电池,咕噜噜滚到他脚边。 他……有点记起她是谁了…… 尘封的记忆如同库房堆积的书。 他在书堆中翻找有关于她的一切,终于在角落里找到她的身影。 简寻蹲下捡起电池的那刻,面前门恰好开了。 坏掉的公厕门要掉不掉。 被锈迹蚕食的不锈钢合页掉下一根圆柱状的零件。 “叮铃”一声脆响,滚向门后。 “哒”撞到墙上,又滴溜溜往前滚了一段。 恰好滚在门下。 门上一小段用油性笔写下的文字吸引他的注意。 【寻找爱心捐献女孩,报酬1—5万。(十天左右到账)】 【代理妈妈年薪10—25万(安全、正规、有保障)】 【V号:157xxxxxxxx】 昏暗的公厕。 发黄的墙壁。 接触不良的灯光。 简寻不敢去看左侧布满裂痕的镜面,僵硬着身子慢慢往后退去。 明明厕所门已经打开,闪烁的灯泡光芒却被高墙阻隔,照不进末端隔间。甚至……连里面人的身形都看不到。 他害怕地握上肮脏的门把手,正准备出去,就听到温柔的女声从黑暗隔间内传出。 “阿寻,我很快……就会有钱和你在一起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狂风吹起书封,将一张照片吹出。 女孩面容姣好,长发垂腰,倚靠在他身旁贴得极近。面对镜头,她望向他的眼中有着浓烈爱意。 像一碗熬煮的白砂糖,在高温下融化成浅黄色糖汁,随意蘸点都会拉出极细极细的糖丝。 四四方方屏幕灯亮起,他看到一双手输入了门上留下的号码。 “不要加他!”简寻下意识觉得那样不好,急忙喊道。 指尖顿了顿,考虑再三后点了发送好友申请。 那边几乎是秒通过。 二人才聊了不到十句,对方已经发来两段话。 [年龄/学历/身高/父母职业,都写一下。] [对了,有空来一下我们这看看。这样才好估价。] 手机屏幕不再动,停留在这刻。 简寻蓦地想起那个号码是谁的。 是……他家的…… 他家的…… 简寻双手微微颤抖。 他反手用力推了推公厕不锈钢门,却发现没有推动。 指尖被些微液体濡湿,带着黏腻触感。 他一点一点侧过脸看去,从粗糙的焊接口处,不知什么时候流下暗红色血液,沿着缝隙流到门把手上,濡湿指尖,渗进指甲缝的那刻,鲜红染上指甲。 简寻吓得缩回手,在他目光集中到门把手血液上那刻,裂纹密布正对末端厕所的镜面上不再是黑漆漆一片。 有道浅灰色人影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随着祂的动作,渐渐出现水声。 “滴滴嗒嗒……” “滴滴、哒哒……” “滴、滴……” 雨点般的鲜血从高台处滴落,宛如一条艳丽的红色毒蛇沿着缝隙流淌而下,它扭动着细弱身躯,蜿蜒爬行到他面前。昏暗灯泡照在它身上,圆润的头部长了眼睛般,直勾勾盯着他,拉长的躯体油光水滑,随时都能昂起头颅向自己注射毒液。 他恐惧地看到一双熟悉的鞋踩在那滩血上走出,白裙上蔓延的血色如盛开的玫瑰。 “阿寻……” “听我说……” 灯光明明灭灭,黑暗中它似根能绞杀自己的麻绳,静静趴伏。人影手上拽着末端绳索,丝丝缕缕从满是伤痕的腹部冒出,倾泻在地。 “听我说……” 血色脚印在地上拖行出红痕。 灯泡“呲啦”灭掉,剩余烧热橘红色灯丝发出不甘的光芒。 “不要过来!”简寻崩溃大喊,拼命去拽紧闭的钢门。 可他用力拽一下,外面就如海底般涌入无数黏腻液体,他知道,那是血。 他家里、他造就的血。 无数女人流下的血泪没了钢门阻挡,尽数注入这间公厕。 血浪兜头盖下,满口都是浓重咸腥的铁锈味。他视线被血液糊住,想睁又睁不开,只能狼狈逃窜。 他在无边无际的血海中如漂泊小船游荡,巨浪翻滚,想要将他溺死在这片血水中。 直到他看到远处有昏黄灯光,他拼命游过去,海浪渐消,简寻发现自己还在原地,只是从公厕门内来到门外。 短短数十秒,背后钢门关上,白色身影被血海吞没,凝结成血块。 她被困在浑浊血水中,静静看着他。 那双总是很温柔的目光此时只剩下死气,不等他跑开,钢门已经彻底关上,甚至镀上一层白漆。 简寻看到熟悉的门,心中隐约有不好的预感。 他转过头看去,看到和密逃时一样的场景。 手术台上女人喃喃自语。 “等我,等我阿寻,等我卖出价钱就能负担和你一起的花销了。” 他们之间地位悬殊,他随手送出的一条手链就是她几个月工资。 “最近……我找到了一家餐厅,你愿意和我去吗?” 人均一千元的西餐厅,是他平时的最低消费,却是她一个月仅能负担一次的地方。 “我织了条围巾,织了一个月呢,你……不喜欢吗?” 他戴的围巾不是Lv就是Fendi,却从未戴过她送的手工制品。 爱意不对等。 金钱不对等。 地位不对等。 怎么走下去啊…… 她闭上眼睛,任由小臂长的粗针插入身体,惨叫声顿时传来。 “别喊了,你不是自愿的吗?”医生冷漠声音响起,拿着粗针斜插吸取。 她忍受着痛苦,泪水从眼角滑落。 简寻不自觉想逃离这,却听到她问。 “阿寻,不分手好不好?我会赚钱的,你不要这样。我知道我买不起那些贵重物品,但我会努力的。我这个月工资能涨到一万了,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那个时候,他是怎么回答的? “我们之前,不是钱的问题。是……阶层你知道吗?我们没办法结婚,我爸爸不会同意的。” 她一而再再而三挽留,可他已经铁了心要分手。 除去和她在一起太累,需要照顾她的情绪,再就是…… 她是他姐姐啊。 同父同母的姐姐。 他们都是一堆婴孩里面,供他们父亲挑选的“商品”。 远久记忆复苏。 贴在玻璃罩上每张简历照片都是母体赋予她们的属性。 学历、样貌、家世、才艺…… 几乎都被拉满格的简历让他们姐弟从众多候选人中脱颖而出。 中层压迫底层,高层压迫中层,这个世界好像一个巨大的金字塔,每往前行进一栏,都是利益与考量。 年深日久,顶层或许会因为某种意外跌落,当位置空出便无法阻挡后方的人前赴后继冲向顶端。 罪恶的齿轮已经转动,但凡停下就会被碾死在路上,谁敢停?谁能停? 鲜血化作机油,供养机器运作。 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他们如此。 她也如此。 “我没钱了。”轻飘飘的四个字。 换来的是她家里人的质问。 “你那有钱的男朋友呢?让你天天乱花钱!家里等着结婚,你赶紧去赚!” “要怎么赚?我信用卡透支,每个月房租水电加起来以外的钱都给你们了啊!” “那就去卖。”更加轻飘飘的四个字。 结束了这场争执。 巨额债务如山石压下,压得她喘不过气。 白日里她努力工作不敢松懈,兼职送外卖,摆摊。跟简寻在一起的日子如梦一样幻灭。 两个人从同一个肚子里出生,命运却因性别天差地别。 她在底层苦苦支撑,忍受被父母抛弃作为失败品的活着。四面八方来的压力如涨大的塑料球向她挤压,鼻息间充斥的下水道气味,常年不见光的出租屋,他是她唯一的救赎。 他却在二人分手的第三天载着她从未见过的女孩碾过盛满水的雨坑。 污水泼在她身上,湿淋淋地往下滴水。 她的心像是破开的大洞,空荡荡地被污水沾满,随意晃动都能听到溅出的水声。 第三天…… 才三天…… 他就找到了新女友…… “你出轨?”冷不丁一道清冷男声响起。 简寻哆嗦着往不远处望去,他看到熟悉的男子双手环胸冷冷看着这一切。 似是早就司空见惯这种负心人戏码,他浅琥珀色眼眸中没有半点波澜。 简寻看到了救星,朝银清跑去。 看到他跑来,银清不动声色退后一步,拒绝简寻靠近:“别过来,脏。” “把我带出去!”简寻此刻完全没了想要与银清争夺的心思,他想出去,想走出这个压抑的环境,“你要什么,我都能给!把我带出去!求你。” 银清却不答,轻而易举用指尖推开那扇钢门,躲了进去。 简寻怎么着都行,待会血别溅他身上这才是重点。 钢门被捶打得砰砰响,却丝毫未动。 一张破旧的广告纸飞出。 【代理妈妈年薪10—25万(安全、正规、有保障)】 她的影子从在他背后走来,拉长至鞋尖。 简寻捶得满手是血,不敢回头。 这时,门内却再次响起银清的声音。 “除去这个。你该好好想想,你还欠她们什么。想好了,或许还有救。” 背后影子随着话音落下,高高低低变幻莫名。 高矮胖瘦,熟悉的、陌生的、长发的、卷发的…… 许许多多身影出现。 简寻霎那间明白过来银清说的话。 你还欠她们什么。 他欠的太多了。 根本偿还不清。 从小环境优渥,他被父亲指定为继承人,偶尔会帮扶生意,牵线搭桥。 他知道家里生意见不得光,在急需要钱时会在自己身边女孩中挑选出最合适的人选。 容貌、学历、才艺等等都成了他眼中冰冷的衡量。 他经常送贵重礼物,时不时透出自己喜欢的奢侈品,若有似无用物质压垮她们第一道防线。对于家境贫寒的女孩,他的存在犹如无数言情小说里的男主,高富帅,温柔体贴,是她们平平无奇生命中的一道光。 她们会在他委婉提出分手后,为了追逐他这道光,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他用在别人那学来的精神控制操纵着这些女孩,为自己出卖身体,走上无法回头的道路。 而她…… 他的姐姐…… 走进了曾经生下他们的密室。 走进了围猎女性的狩猎场。 他是在她成为代理母亲后无意中得知,她是他姐姐。 阴差阳错。 无巧不成书。 该怎么书写这一段巧合? 他的母亲是代理母亲。 他的姐姐是代理母亲。 他的女友们接踵而至。 他从血污中诞生,被污秽供养长大,因为不会诞下生命,所以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剥削者,手上浸满鲜血,心安理得享受身边所有女性流向他的养分与财富。 如同永不满足的菟丝花,吸取她们的生命,直至再无一丝利用价值,便去寻找下一株可以寄生的植物。 吸干她们的血、无数她们的泪水、连同惨叫声也充耳不闻。 既得利益者,不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简寻扶着门滑落,害怕到根本站不稳,他恐惧地看到钢门门框边反射出身后情形。 仅三名医护人员围在手术台周边,映照在墙上的黑长身影却恍若围着无数虚幻身影,人影憧憧,黑雾似的笼罩在他们四周。本是有说有笑的情形,随着手术刀划开肚皮那瞬间戛然而止。 破开的肚皮从里浮起一个血色婴孩的侧脸。 下一秒,三名医护脖颈犹如成熟已久的瓜果,咕噜噜朝三个方向掉落。 温热的血从背后喷溅而来,淋湿门框,遮挡住反光门框。 手术台“叮”一声,大半手术刀没入钢门。 他清清楚楚望见自己脑袋被锋利的刀片割开,坠落在地。 万物重归寂静。 光明泯灭,黑暗湮没而来。 钢门打开,一双干净无尘的白靴踩入血泊。 冷清如月夜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 “别让他死在这,我不好交代。尸体也没办法处理。” 他所熟悉的身影覆盖上来,温柔地抚摸他断裂的脖颈:“我借你三天,三天后,把他还给我。” 不要…… 不要把他还回去…… 简寻拼命想要摇头,却听到女人下一句话。 “反正,他家人都死了……” 噩耗带来的震惊心痛与迷茫恐惧同时搅拌在糊成水泥的意识里,宛如密不透风头盔朝他盖来。 铺天盖地的窒息堵塞气息,一口充盈血腥的气息梗在胸口,成了晕厥过去的剧痛,伴随他走入长眠夜色。 正文 第77章 密室逃脱·终① “听我说……” “…… “听我说……” “阿寻,我想和你在一起很久很久。” “听我说……” “阿寻,死亡也不会把我们分开对吗?” “听我说……” “你说的,是你说的。会跟我永远在一起的,你说的啊!是你说的啊!” “可是,我们是亲姐弟啊!” “那又怎么样!血缘关系而已,我们不说谁能知道!还是……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所有血泪与利用包裹在名为爱情的华丽糖纸下,变得诱人。 在打开它的那一刻,她便注定无法逃脱。 晶莹剔透,却不知味道如何,只有融化在嘴里时,才能品尝到它的甘甜。等到糖汁融化,内里包裹的血腥混着锋利刀片随着唾液咽下,她却不觉得痛,因为制造它的人多加了一道成瘾药物。 若不戒断,终身都将被钳制。 于是,无人托底,被诱哄进入围猎场的她想要逃脱监禁,重获自由的方式只剩死亡。 “阿寻,我自由了。还有了好多姐妹朋友。” “她们说,把你带走你就会永远跟我在一起了……” 女人笑着朝他走来,空荡荡的腹部长满凌乱似线的血根。 “你该醒了。” 一道清冷男声响起,在浓重红色中注入月白色彩,冰块般冷淡的光线照下,打破满是血污的幻境。 紧闭的双眼霍然睁开。 停止呼吸的胸口在话音落下后剧烈起伏,似汹涌起伏的海面。 简寻愣愣地望着头顶雕花,是一幅骷髅画。 他脑中一片空白,甚至想不到这幅画出现在床顶有些不合时宜。 窗外骤雨初歇,宁静地听不到外界声响。 雨后独特的土腥气与植物气息交织,令人昏昏欲睡。 被淋湿的窗台上几盆花草吸饱了水分,原本打蔫的绿叶焕发出蓬勃生机。枯萎未开的花苞被剪去,丢在底部泥土中,重新作为养料。 风吹过屋外一棵小小的九里香,卷着香气漫入狭小的客屋,将这处空间内的血腥气压下,顺着门口往外散去。 银清洗净手上鲜血,擦干后走到桌边,将薄毯盖在白芨身上。 忙碌一夜,雨也下了一夜。 女孩眼下青黑,张着嘴呼呼大睡。瘦弱的身躯趴在桌上像一片麻布,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吹落。 银清揉了揉腰侧走到床边,冷淡地问:“要不要看看你生下的东西?” 东西? 什么东西? 简寻反应了好一会,等到呼吸慢慢平静,忽然露出诡异的笑:“呵呵……呵、你们,联合那个女人来整我是吧。家破人忙的剧本?怎么可能,我家大业大,怎么可能就这么消失,你知道我们有多少家公司吗?全国各地……呵……” 银清默默懒得听他自言自语,低头给岑让川发短信。 [让川,简寻醒了之后要打我,打白芨,我们弄不过他。] 想了想,再加一句。 [他打得我好疼,本来我刚拔完树根就痛,他还这么对我们。] 看了又看,措辞不激烈,嗯,像个病弱的受气包。 吃软不吃硬是吧,那就往死里软给她看。 前几天被她绑着做有点爽,偶尔强硬下惹她生气再做似乎也不错。 简寻还在说话,侧过脸看到银清在玩手机,一股气冲上来,立刻有种想要朝他下手的冲动。 他知不知道自己是谁!没有人敢忽视他到这个地步! 从出生起他就刷下无数候选人,来到他父亲身边。 银清,这个小镇子上的普通男人,怎么能像岑让川那样对自己呢? 简寻无名火起,刚坐起想要朝银清发泄怒火,就发现自己身体好像缺了什么,与此同时,他看到地上一盆鲜红的肉泥。 恐惧的利爪再次擭住简寻,他攥紧身下的床单,颤着声音问:“这是什么……” “你孩子。”银清边说边拿出岑让川给自己买的护手霜,挤出里面的柔润,慢慢抹匀。 苦橙气味散出,他靠近手背闻了闻,绞杀榕摘去后嗅觉似乎也回来了些,淡淡的果皮香气。 简寻所有目光都集中到到那盆血水中。 婴孩拳头大小的脑袋后脑被红色浸润,紫粉色皮肤上覆盖一层胎脂,而祂半边脸上竟与他姐姐曾生下的死胎脸上……都有块红斑。 简寻死死盯着它,感觉到生祂的部位一抽一抽的疼,他慢慢摸到自己脐下,空荡荡的触感和包裹厚厚的纱布让他怔住。 与此同时,盆里看似死去的婴孩动了动,张开血红的嘴张张合合,粉嫩舌头吐出,似是想要吮吸东西。 银清瞥他一眼,简短道:“没了。你孩子要喝奶。” “没了?” 什么没了? 简寻木偶调线般抬起头,空洞的眼神注视银清,却又好像没有看他。 “你手摸到的地方,还能是哪?”银清说完,还嫌不够,“你前面、后面都生了,双胎。两个孩子来源不是同一个母亲。顺带说下,两个都跟我家让川没关系。生完了就带着你孩子尽快离开,记得结下钱,我和白芨一共……” 银清话没说完,简寻猛地伸脚下来踹翻铜盆。 血水流了一地,像半空洒落的花瓣,飞出一道流畅弧度,宛如随手甩溅的墨点。 银清坐在雕花木椅上岿然不动,也未见他如何动作,盆里的婴孩却没有跟着血水一齐飞出,而是被柔软的布巾包裹,被他抱在怀里。 踹盆动静太大,惊醒白芨,她刚睁眼就看到简寻抓住银清衣襟,似癫似狂,没了往日温柔的假面。 “你们两姐弟联合起来整我是不是!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你们要这么整我!是不是你把我阉了,是不是!你也是男人,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银清微微抬手,让白芨出去。 到底是相处过一小段时间,白芨很快明白他的意思,连忙披着小毯子出门。 屋门刚关上。 白芨就听到清脆的耳光声。 恰好这时,岑让川发来短信。 [白芨,你们被简寻打了吗?严重不严重?] 白芨:“……” 这都什么跟什么? 电光火石间,白芨想到可能是自己师父在卖惨。 她正要回复,就听到屋内噼里啪啦一通乱响,间或夹杂简寻的惨叫,老实孩子想顺着师父意思回复,却怎么也下不了手。 这…… 算谁打谁? 她要不要下楼拿点红药水伪造下? 昏暗屋内。 婴孩耳朵被塞了两团棉花,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睡着。 而祂的生父刚生产完就不期然地挨了两个大耳光。 银清直接把简寻从床上拖下来,丝毫没了昨日病恹恹的模样。 “我遇到过那么多人,你是第一个让我动手的,你的荣幸。”银清甩甩发疼的掌心,径自撕烂床单绕成绳子勒在简寻脖颈间。 简寻被扇懵了,从未被人打过的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就被银清毫无尊严地牵着狗般半扯半拖,跪行至镜子前。 镜子里清晰映出二人面容。 但银清…… 简寻惊恐望着镜子中清冷俊秀到根本不像这个时代的陌生容颜,想要转过头去看,脖子上的桎梏立时收缩。他被死死固定在桌前,视野中他的脸被放大,和镜中的自己四目相对。 “你看看你自己这样子,哪一点还像个人?你那二两肉真有这么重要?还是觉得,有了它就可以为所欲为?我要是不跟着你进入幻境,真不知道你这么禽兽。” “你把爱你的女人当什么?玩物、消遣、来钱工具?你竟还敢觊觎我家让川?我都不敢动她,你居然敢抱着这种目的。” “我没有……” “哐当!”一声巨响。 身形优雅的人卡着那人后脖颈用力磕向黄花梨桌角。 屋外偷看的白芨迅速收回从门缝中窥视的目光,只觉脑门一阵阵发疼。 她不由心想,那蓝毛真是个人渣,能惹师父动起手。 白芨从没见过银清情绪激动起伏的样子,除了教学严厉点,平时就像棵树,除了晒太阳就是喝茶。偶尔她让他帮个忙,光起榻都要磨蹭个两分钟,然后不慌不忙走过来搭把手。 说话语速也慢慢悠悠,偶尔能让略微急性子的白芨感到想以下犯上地抽他,或是有什么加速键能按到三倍速。 他为什么总是这么慢呢? 太慢的话,她还没来得及学完,暑假过去就要上学了。 白芨叹口气,懒得去想,还是回房间赶紧把这次银清教的起死回生针法学了吧,这针法没有任何一本古籍有记载。 银清只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对医者来说过于损耗心神,其原理不过跟回光返照差不多。虽然这套针法虽叫起死回生,保质期最长不过七天,用来完成未了的心愿。 白芨出神地想着,直到手机再次震动。 她拿起来一看。 [岑让川:???] [岑让川:你们被打晕了?等着,我这就摇人。] 白芨望着上边的文字,纠结了会,最终昧着良心回复:[我倒没什么事,就是师父有点惨。] 耳边听着简寻惨叫,白芨捂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良心。都是她师父逼的,可不关她这未成年的事…… 那边来消息很快。 [岑让川:怎么惨?缺胳膊少腿还是死了?要骨灰盒吗?] 白芨:“……” 这俩到底什么关系?难道她想错了? [要不你自己过来看吧……] 对不起,师父…… 她实在良心痛…… [岑让川:等着,这就来。] 白芨看到这条信息喊了声:“师父,让川姐等会就来。” 言下之意是你要收拾人就收拾得快点,别被岑让川发现他那鲁智深上身的一面。 屋内应该是听到,静了一瞬后响起愈发残暴的动静。 白芨默默走开,心中默念师父总是有道理的,结束后再问吧…… 本来是想回房间记录的,当她走出几步,风中九里香的味道似乎莫名其妙变成雪花膏的味道。 她想起昨日在岑让川眼中看到的奶奶,鬼使神差地下楼想去奶奶灵牌前祭拜一番。 白芨前脚刚走没多久,后脚简寻满头是血跌跌撞撞走出。 银清站在楼上,很是好心地把简寻手机丢下去。 低矮的二层只让手机屏幕碎裂,简寻顾不得其他,捡起就走。 下过雨的青石板滑溜溜的。 云层厚重,目光所及皆是大片灰蒙蒙,连点日光都不曾见,像密不透风的罐头内部,把他们这个世界紧紧封锁在狭小空间。 雨后街坊邻居都出来散步,跟熟人拉拉家常。 再稀松平常不过的午后,骤然闯进一抹鲜红。 沿途看到简寻的人纷纷躲避,也有好心大娘想把他送进张氏药堂里治治,刚靠近就被他重重撞开。 “什么人啊!”花裙子大娘气得大骂,“脑子不清醒被狗尿泡了!好心好意想送你去看看,咋个还撞人!” “别气别气,癫子就是这样咯。” “就是,看他那样不就是癫子。” “你看,又有个撞枪口。喂吼,别管那癫子,脑子有病。” …… 七嘴八舌安慰声中夹杂着提醒。 炒粉阿姨缩回要拉住简寻的手,怯怯地要拉着小推车躲远些。 二人四目相对。 简寻清晰看到女人眼中的自己,还有女人身后日杂店悬挂的八卦镜中清晰映出的重重鬼影。 “啊!啊!”简寻吓得跌倒在地。 此时他蓝灰发凌乱,沾着血痂和其他乱七八糟的污物,衣服还穿着菜市场买来十元三件的廉价衣物,精致不再,帅气不再。 他真的…… 像个疯子…… 他倒在河边路上一下看镜子一下往自己背后驱赶影子。 可那些穿着病号服的鬼影缠着他,环绕不散,似是在等到时间后秃鹫分食般将他分食殆尽。 “走开!走开啊!不要跟着我!为什么要跟着我!钱都给你们了啊!你们自愿的!” “钱都给你们为什么还跟着我!走开!是你们自愿的!我没错我没错!” “我有什么错?”这一声反问后简寻露出诡异的大笑,“对,对,我没错,你们不能拿我怎么样~哈哈哈~我要离开这,离开这个鬼地方,你们找不到我的。我爸会找大师帮我,哈哈,哈哈哈——” 他笑着起身,步履蹒跚,跌跌撞撞往前走,口中不断说着话。 在他要去的路上,正好撞上清理完绞杀榕的岑让川、小妍、严森三人。 她们正各自拿着零食边走边说话,迎面看到满头是血疯疯癫癫的人都下意识避开。 直到看到那头蓝灰色短发从面前跑过,三人都懵了。 严森捏着糖棒,震惊地问:“那是……简寻吗?” 小妍没说话,紧紧盯着简寻背影,像是透过他想到了谁:“严森,帮我把装备拿回单位,我去看看。” “诶——”岑让川连忙抓住她,“我跟你一块去。” “等等喂!”严森拉住岑让川,“我也一起啊。” 三人正要跑,炒粉阿姨眼疾手快按住严森:“你们三个娃娃去干啥啰!他都癫成那个样子,会打伤人的啦!隔壁阿公已经报警,你们不要过去啦。” 她常年干重活,按住一头两百斤的猪都绰绰有余,何况一个严森。 正在拉扯间,小妍回过头来,轻轻晃了晃岑让川的手,笑道:“别担心我啦,我就去看看,毕竟是同事,他要是真疯了我们得把人送回去的。” 小妍经常负责林业局的收尾工作,搞后勤服务几乎成了职业习惯。 岑让川则是被她向日葵般明亮的笑容晃花了眼,小麦色的皮肤盛满了旺盛的生命力,沉稳的话语令人心安。 不知不觉间,岑让川松开了手。 小妍挥了挥手里的糖棒:“我等会就回单位,工具包你帮我放工位上。” 说完,她大步追去。 扬起的马尾辫在风中飞舞,似绸带,似飞扬的马鞭,朝气蓬勃地奔向远方。 严森急了,生怕小妍遇到危险:“阿婶,你放开撒,她一个女孩子去我不放心。” 炒粉阿姨吐槽:“你过去就是给小妍添乱,单位里女孩都不爱跟你玩你真不知道啥原因?” 一句话,立刻让严森感到晴天霹雳,霜打茄子般萎靡不振。 岑让川也不放心,正想追过去,后座捆满纸皮箱的老爷子踩着自行车路过,看到岑让川大嗓门喊了声:“女娃娃还在这呢!” 三人吓了一跳。 炒粉阿姨抱怨道:“老爷子嗓门小些,成天跟大喇叭似的。” “去去去,我这叫声如洪钟。”老爷子左耳进右耳出,慢悠悠地边骑自行车边说,“你表弟被打得可惨了,坐在药堂门口哭着呢。” 岑让川听完,二话不说往药堂方向跑。 老爷子当完传信大使,提速飞快走远。 留下炒粉阿姨和严森面面相觑。 严森艰难地问:“婶,她们说我啥?” 炒粉阿姨翻了个白眼:“说你傻。” “啥?” “傻。” 严森:??? 正文 第78章 密室逃脱·终② “镇子上这两天的传言…… “镇子上这两天的传言你有什么头绪吗?”岑让川拿着金藤坐在高位上,眼神不善地望着银清。 被点到名的银清挪开目光,跟听不到般哄着怀里的孩子。 今日天气晴好,已是八月末的秋季温度又开始炎热。 树叶与屋檐遮挡下大部分阳光,零零碎碎金箔般的光洒下,照得小药堂后院一片安宁祥和。 银清坐在摇椅上,又穿上了他最喜欢的浅色绸缎衣,薄且泛光的柔软布料挂在他身上,衬地他长身玉立,清冷地似被霜雪覆盖的白竹。 他抱着婴孩,目光温柔地像温开水,无声地落在祂身上,无端就有那么点岑让川喜欢的人夫味。 岑让川冷硬的心肠莫名软了下,又觉得银清现在抱着简寻生下的孩子满眼柔和跟他的形象有点割裂。 她拿着橘子剥了半块,见他还是不理她,不由伸脚踹了他小腿一下。 银清瞪她一眼,拉起长裤让她看自己身上的“伤痕”。 然后一脸委屈地看她,就差掉几滴小珍珠博同情。 几天前。 简寻离开后,岑让川跑来药堂就看到银清坐在门槛前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 银清也不说是为什么,抱着简寻孩子当道具,手上脖子上全是伤,引得不少婶子阿姨心疼安慰。 岑让川狐疑看他两眼,觉得有哪不对劲,刚要给白芨打电话问问清楚情况,银清就抱着孩子也不知怎么突破婶子们的包围圈,伤心欲绝地跑过来。 “你真被打了?”她只问了一句话,银清就挨到她身上哭。 岑让川至今还记得那些婶子看自己的目光像在看什么社会渣滓。 这件事过没两天流言满天飞。 诸如什么在药堂看诊的岑大夫被始乱终弃,女方把孩子丢下就跑的流言流传甚广。 岑让川合理怀疑这人是想捅破和自己在外人眼里的表姐弟关系,以达到上位的目的。 银清是这么想过,又怕适得其反,还没想好要怎么做,流言已经被带歪。 其中还有白芨的功劳和严森的宣传。 使得这件事越穿越离奇。 白芨说:“噢,孩子啊,简寻的,就是前些日子那个小蓝毛。” 严森震惊:“什么!这是他的孩子!” 白芨:“对啊,他是你同事你没发现什么不对?” 严森:“我只知道他换女朋友换的勤……” 于是流言进行再次加工,岑大夫是个渣男,绿了严森同事,气得严森同事丢下孩子就跑。 加以简寻疯癫状态佐证,银清如今的名声颇有点毁誉参半。 不过还有件事。 岑让川看着他把孩子哄睡后放进铺着小棉被的小摇篮,轻声问:“这孩子你打算留下来养?” 银清放轻脚步走来,拿起她手里的橘子,径直坐到她腿上。 岑让川下意识伸手揽住他,只觉抱着银清跟抱着人形香薰似的,哪哪都散发着香气。 而且这人一挨到自己身上跟抽掉骨头般,温顺地不可思议。宛如一匹熏过香的云纱,乖乖趴伏在自己怀中。 要是真乖就好了…… 简寻离开云来镇后,有太多事她想问,但又觉得问与不问都无所谓,又不影响自己生活,就是那个孩子…… “简寻生下来的孩子不是我的吧?”事到如今,她要再确认下。 银清现在的态度又恢复到从前,很大概率不是她的。 不然以他的性格,会轻易放过自己才怪。 银清将橘子再次加工,也不说话,嘴里叼着一瓣挨近她。 浅色琥珀色眼眸里暗藏银勾,又冷又诱人。 果香与他身上自带的植物香气融合,意外地好闻。 岑让川挨过去,刚张嘴银清已经主动把橘瓣喂进来。 橘络已经被他撕干净,没有核,他轻而易举地挤压出浓汁,用力吻她,绞她,缠她。汁液弥漫在口中,清甜中带着微酸,他如白棋子般的喉结微微滚动,咽下汁水。 岑让川抚上他的喉结,略微用力摁下,如愿听到他发出闷哼声。 不满她这么对自己,银清压在她肩膀上,将自己抬高,想要以高位取得优势。谁料她摸完喉结,顺流而下从衣摆下进入,按下未长成的白果。 “嗯……”银清被激起欲望,亲地愈发凶猛。 又啃又咬,恨不得让她再激烈些,把自己拆吃入腹。 岑让川动手剥下他衣服上的盘扣,找着空隙轻声问:“要试试……” 不等她问完,银清再次扑上来,自觉地把她手里金藤往自己身上缠。 二人正吻得激烈,灼得连秋日空气都快烧起来。 擦枪走火之际,头顶传来开窗声。 “吱呀——” 岑让川一把将他推开,端起屁股下的椅子假装忙碌。 被晒得褪色木窗框被一双捋起衣袖的小手打开,因长期忙碌干活,腕骨处异常细瘦,圆溜溜的尺骨小头凸出,像颗小小的馒头。 白芨探出头来,四下张望。 果然看到天井处…… “让川姐,你在找什么?”白芨奇怪地问,看到她师父在树下更觉奇怪,“师父,你坐地上干嘛?” 两个大人一个在忙忙碌碌低头找东西,一个静止不动,画面颇有些好笑。 但现在不是笑的时候。 白芨晃晃手里的手机,画面恰好停留在一篇报道上:“让川姐,简寻上新闻了。” 药堂里没有电视机。 老宅子正高价请人修复沿廊,前天就动工了,进进出出不方便。 能蹭电视机的地方…… “秦叔!我们来啦!”四人拎着水果出现在店门外,不期然地看到店里塞满了人,其中还有抱着苏明空的严森。 附近街坊嫌回家开电视太麻烦,一窝蜂来了秦叔这。 秦叔拄着拐杖正按人头发茶,看到他们,顺手又盛了四杯放在玻璃柜上。 两个女孩融入小小的手机店,比糖融进水里还快,叽叽喳喳一群阿姨婶子们就挤出了个空位给她们。 银清被迫抱着简寻孩子坐进柜台,盯着面前两杯茶,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新闻三十分是在午间整点播报。 距离十二点还有五分钟,秦叔却已经早早调整好,现在天花板上挂下来的台式电视机正在播放广告。 秦叔无聊地捶捶大腿外侧,略微皱起眉,把自己家的腿吃力地搬进柜台里。 岑让川帮他带了一段时间孩子,给他帮了很大的忙。 周围邻居也心善,轮番邀请他去家里吃饭。 拆除石膏后,秦叔没好意思再麻烦她们,便又过起以前单亲爸爸的生活。 被车撞这件事赔偿款到现在还没下来,听说刘庆远那已经负债累累,强制执行也只赔了个三万块,医疗费都不够。 他倒是没有后悔那天追上去,更没怪岑让川严森他们,只觉得自己运气不好,遇上这档子事。 秦叔收回思绪,忽然膝盖上被人捏了一把。 他惊讶地看着放在自己腿上的那只手,修长匀称,跟手模似的。 “这里有什么感觉?”银清单手抱着孩子,一只手去按秦叔腘窝。 “有,有点疼……”秦叔结巴道。 镇子上都说白芨师父很厉害,他本来也想去看看,但又觉得要谨遵医嘱,中途去药堂看诊万一跟西医冲突,他该听谁的? “噢,还没长好。”银清收回手,握拳放在秦叔面前,“给。” 秦叔愣愣地张开手放在他拳头下,人机一样听从指令。 银清松开手,三枚白果落入秦叔粗糙的掌心,白白嫩嫩滚作一团,乍一看跟棉花糖似的。 “一天一颗,怎么吃都行,很快就能长回去。” 秦叔:? 这不白果吗? 听别人说银清爱开白果,没想到是真的,自己是吃还是不吃? 还听说这白果是炮制过的,跟其他药一块熬煮七七四十九日,药效惊人。 给都给了,尝尝? 秦叔纠结半晌,拿起一颗咀嚼。 竟是甜的,脆生生的口感,吃起来有点类似花生米。 “最近不要过于劳累。”银清观秦叔面相,继续叮嘱,“除了腿,还要多注意脖子,有空就去药堂针灸下。九月份你女儿上幼儿园选个离家近的,离家远的会出事,你赶不及过去。” 秦叔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听说再多也不如切身感受,这也……太神了! 常年低头修手机积劳成疾,最近尤其不舒服。 九月份明空上幼儿园他还在纠结选哪个,近的幼儿园过于简陋但都是镇上老熟人带孩子,远的那个虽远但设施完善还有双语教学…… 他纠结来纠结去,很快到了八月末还没定下来。 好在镇上孩子不多,倒是给他大把时间选择,今天听银清这么一说他几乎是下意识就听进去了。 秦叔再想问点什么,银清已经抱着孩子转过头去,不再搭理。 他识趣地闭嘴,无意识地挠挠发痒的膝盖。人家今个义诊还不收费,轻轻松松解决了他的心事,再多问下去就有点贪得无厌了。 午间新闻播报声响起。 柜台前所有人目光都往上看,盯着台式电视播报的画面。 这瞬间,多少有些过年时一大堆人聚在一块看电视的氛围了。 热热闹闹又暖融融的。 趁着主持人说话播报捐资助学的空档,秦叔没忍住好奇,问了句:“这孩子是严森同事的?你打算养下去吗?” 他们说话声很小,几乎没人注意。 严森和岑让川却支起了八卦的耳朵。 “祂母亲过几天会来接。”银清含糊道。 母亲? 祂母亲是谁? 听白芨说,简寻生下来的孩子有两个,一个由于是用前面生的,窒息太久,撑破皮银清动手割开才能生出来。 又因为简寻看到鬼翻下床想压死祂,孩子生出来时脑袋都瘪下去半块,自然而然没能救活。 于是双胎变一胎,留下来的那个孩子总觉得怪模怪样,她又说不出哪不对。 正想着,岑让川口袋里手机震动。 [苏叶:我接到了云来镇的旅游推广,过几天去你那~对了,我还捡到了一只白色的狗,超级可爱!!!] [苏叶:(图片)(图片)(图片)……] 一连发了七八张才停下,其中三张还有苏叶的口红印。 白乎乎的异瞳小狗窝在苏叶怀里一脸迷醉,翘起的爪子干净粉嫩,可爱地连岑让川都动心了。 [你哪捡的!!!我也要!!!(无能狂怒.jpg)] [(阴险笑.jpg)路过一条山路看到它在山路边咕涌,手慢无,我直接捡走嘿嘿。你想要的话我下次再路过那看看~] [岑让川:给我来一窝!] [苏叶:咱们家让川发达了!养狗不如养我,汪!] [岑让川:滚远点。] [苏叶:(怒)(隐忍)(女人,你要再这样——)(油腻舔牙)(抚摸下颌线)(我就要了你!)] [岑让川:再玩抽象拉黑。] [苏叶:?日子又不过了吗?老公,你说句话啊老公。] 两人正聊得开心,岑让川冷不丁看到手机反射到自己背后,屏幕黑色色块处映出银清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她默默按灭,收起手机。 心中吐槽这人怎么成天跟背后灵似的盯着自己? 恰好新闻联播这时已经播报完前一段,画面映出简寻那头标准的蓝灰色头发时,店里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一起重大化学中毒事件,造成二十三人死亡,一百二十六人受伤……据调查,是该机构创始人儿子所做。不仅如此,该案件还涉及违法代理,现已移交公安机关,现在我们来看前线报道……” 一个穿着防毒面具的记者出现,牵引着镜头来到现场。 远镜头外是一座高档别墅,占地千平,来来往往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喷洒什么东西。 晃头一晃,喷泉涌出的水似乎都是暗红色。窗户内,闪过了几张床和半块玻璃罩。 “我看网上说,简寻他们家是干那种的事的噢,买卖细胞还让年轻女孩做代理妈妈。” “真的假的?诶,我昨天就有看到!当时我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给你们看看。” “是不是微信合集视频!我也有看到!这要是真的,这简家被自己儿子灭门简直是报应!” …… 她们叽叽喳喳讨论着,没注意到夹在她们之中的岑让川严森和白芨等人脸色变得怪异。 三人之前都是一知半解。 严森只知道简寻频繁换女友,家里人曾透过口风说简家生意不干净,谁知道,居然是做这种肮脏买卖…… 白芨从零零碎碎的线索中猜到那么点端倪,男人怀孕产子过于离奇,她预感到这两个大人不会告诉她,便自己偷偷留了个心眼。 她在简寻身上边施针边学习时,银清像抽离了魂魄般一动不动,她得以在救活简寻的那刻听到了他喃喃几句,于是连蒙带猜猜到了点。 至于岑让川,密室逃脱那回她再猜不到她就是猪。 几次三番拒绝简寻就是因为那次后她越想越不对劲,还是明哲保身的好,这么一个大资本她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结果现在…… 简家灭门。简寻生完孩子之后疯疯癫癫,跑走后再也没回来,再次看到他,就是在新闻联播。 岑让川侧过脸去看银清,他面色平静,戳了戳襁褓中婴孩的脸。觉察到她的视线,望过来疑惑看她。 要不是地点不对,她真想问问银清是怎么把简寻逼疯的。 严森跟白芨跟婶子借手机看,点开第一个视频就是警方破开大门那刻,浑身是血的简寻跪在地上,也不知道是不是手机晃动地太厉害还是光线折射,笼罩在简寻身遭仿佛围着无数看不见的东西,让画面显得跟鬼片似的昏暗。 真相揭晓。 残忍却未曾太出乎意料。 甚至结局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那些年轻的生命…… 再也回不来了。 回去的路,走了多久? 她们都不知道。 白芨拉着岑让川的手,两个人绕着河岸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天色擦黑。 “让川姐,回我那吗?” “嗯。” 晚餐吃的什么? 不太知道。 银清好像又做了次黑暗料理,臭豆腐炒香蕉?还是豆干炒香蕉? 无所谓了。 是夜。 岑让川和银清依旧住在药堂。 虫鸣声阵阵。 秋夜寒凉,从窗缝中吹入,发出呜呜风声,如泣如诉。 从晚上九点躺到凌晨,愣是睡不着。 身旁的人辗转反侧,动作不大,却是扰人清梦。 银清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问:“舍不得你那蓝毛情郎?” 今夜就要死的人了,还惦记? 她心里的人怎么这么多?跟落白盘上的石榴籽似的。 “不是。”岑让川想了想,挨近银清,“宝贝儿,有没有什么办法……” 银清被她这声油腻的宝贝钓的翘起嘴角,等了半天愣是等不着她说下半句,不由困惑转头看她。 “嘶,我要说了你别觉得我心肠坏。”岑让川狗腿地趴银清枕头上,“有没有什么办法,让简寻生不如死?” “……” 合着是想再补一刀。 银清松口气,生怕她因为对方长得好看,三观跟着五官跑。 虽然他也不是什么大善人,但简寻这混蛋玩意真是令人恶心。 凌晨两点。 整座镇子都陷入沉睡,虫鸣狗叫与轻风都成了它夜里的鼾声。 四周安静。 头顶瓦片有野猫行走过的轻响。 银清说:“他今晚就要死,你不必多费心力。” “那,让他们死后继续活得像生前一样痛苦呢?” 银清目光凝在她灵秀的面容上,缓缓说道:“那就去喂养憎恨他们的一切魂魄。” 一盏灯放在简寻初次宣告死亡的小屋内。 这是岑让川第一次做这种事,不免后背发凉。 桌椅皆被清开,地缝中还有清理不干净的血迹,陷在地板缝隙中干涸。 她按照银清说的方法抓起袋子中的一袋米,绕着油灯撒了一圈又一圈,却不是完全封闭的圆,而是在对面留了个豁口。 “如果有家人托底,她们不会被引诱着走上这条路。你可以理解为,她们的死无人在意,死后也不会有坟,是孤魂野鬼。你只要想着她们,就会把她们引来。” “孤魂野鬼没人供奉,她们会到处游荡找吃的。吃饱了,就有力气继续寻仇,或是继续上路。若是她们选了寻仇,简寻死后越惨,那些与他们家有生意往来的,自然会梦到他。” 至于之后会如何,时间会给出答案。 脑子里想着银清呢喃话语,等了许久,岑让川腿都蹲麻了还没出现。 正要换个姿势,房间里忽而出现窸窸窣窣细响。 似风吹过草尖,肉垫踏过碎雪。 烛光所至处,先是出现一片白色裙边,然后左右前后,片片层叠,似开出白色花海,她们用手捧起的生米粒努力咽下的脑袋花蕊般在风中摇荡。 岑让川没想到会出现这么多,怔愣片刻后一双半透明的手伸到她面前。 “饿,好饿……” 她长发垂下,半遮掩住的面容竟与简寻有几分相似。 岑让川忙再从米袋中倒出大半。 她注意到自己初次洒下的米粒已经开始发霉变质,那些被她们吃下的米正落入她们破开个血洞的腹部,一点点积攒修复。 不再犹豫。 岑让川干脆把准备的两大袋米粒尽数倒在地上,让她们吃饱。 许久后,终于她们之间问出一个声音。 “你想要什么?” 银清说,这个时候许愿比什么都灵。 财富、地位、容貌,只要她想到并说出来,将来都会实现。 他说这话时,暗示地看她。 可真到了许愿环节,岑让川却说出了个与自己无关的愿望。 当她说完的那刻,吃米的女魂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朝她望来。 “你知道,你错失了什么吗?” “我知道,可这个愿望更值得。给他们留余地,等于背叛我的性别。我虽然只是个平凡人,许不了什么世界和平的大愿望,你们也做不到。但如果能为未来某天添砖加瓦,凑齐天时地利人和,那就值得。” 岑让川从不觉得自己伟大,这个词过于卓越,安在她头上就只有埋没的份。她也不愿意当领头的人,甚至于她思想保守,不够激烈,只敢在看不到的地方搞些小动作。 但她清楚自己要做的事。 不拖后腿、不冷嘲热讽、不袖手旁观。 改变伴随激烈、疼痛与思想斗争、观念转换。 而意识一旦觉醒,如微末火光,将是传递到先行者手中的火把。 【密室逃脱】(完) 正文 第79章 秋后算账 天明时分,镇上不知谁家的公…… 天明时分,镇上不知谁家的公鸡已经扯开嗓子嚎第二轮。 河边青石板路上,带着铃铛项圈的狗子成群结队路过,一路上发出叮铃铃清脆铃声。 昏昏暗暗屋内,天光试探性攀上窗棂,发现阻隔被打破后,便毫无顾忌地倾泻入大片朦胧光亮。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人那般。 直到浅薄天光爬到中间,才抚摸到活人的鞋尖。 燃烧一夜的灯油早已熄灭,里面原本盛满的花生油只剩下黑漆漆的灯芯和渣块。 空气里有浅淡的花生味,很快被风吹散。 一双粗糙的小手推开屋门。 当看到满地陈米和牌子时登时顿住。 “地上怎么这么多牌?是干什么?我姐做了一晚上木工?” “你去忙吧,这我来打扫。” “你跟我说说嘛,我记得奶奶去世那会也有这个牌,到底哪来的。” “等下再跟你说,前边已经有人在等着看诊了。” 又说了两句,女孩气哼哼地离开。 木板传来些微震动,踏着略显急躁的脚步声越行越远。 细微灰尘被震起一小片光点,如同生长的菌丝,不过一会又迅速枯萎,沉回地面。 岑让川半梦半醒间听到有另一道脚步声朝自己走来,轻盈得不似正常人类的步履,更像风吹落的树叶,飘飘忽忽响在耳边。 她微微睁眼,外边日光刺得她重新闭上。 下一秒,阴影覆下,遮挡住所有光线。 熟悉的植物气息包裹,他轻易抱起她,走去他的房间。 后脑挨到枕头那刻,岑让川便再次沉沉入睡。 甚至没感觉到自己身上盖了层薄被。 “没心没肺……”银清恨不得给她一下,抬起手又舍不得,看了半天,俯身吻下蝶落花蕊般的轻吻。 没良心的…… 光长胆子和色心,现在看到鬼都不怎么怕了,那什么时候能看到他呢? 银清叹口气,眼神不再如之前那样空洞失焦。 漂亮的木偶人总算注入灵魂,剥去寄生在身上的绞杀榕树苗后视觉与听觉都好上不少,能够不用连接其余植物观察周围景象了。 对于岑让川来说,反正都一样。 她一天不离开地球,乘坐火箭发射到外太空,一天就在他的掌握之中,行踪全露。除非再次发生类似密室逃脱事件,把她困在高层没有植物的封闭空间,不然她干点什么,都会被银清知道。 “小混蛋。”银清看她睡得安宁,心理不平衡地想把她摇醒。 他还没说孩子是不是她的呢,怎么就能这么安心地睡了呢?等会她醒过来,他非得问问要真是她的,选他还是选孩子。 银清乱七八糟想了一堆,嘴里嘟嘟囔囔不停。 岑让川微微皱眉,睡梦中以为是蚊子,抬手扇了下。 “啪”。 清脆的巴掌声。 嘟囔声停止。 岑让川满意了,转过身继续睡。 喂魂体喂了个通宵,又把药堂囤的米用完,紧急下单补上亏空,她现在是累得眼皮都睁不开。 银清愣在床边,被扇懵了。 她打自己干什么?! 脸上有点火辣辣的疼,还残余着昨夜米尘,摸起来灰扑扑的。 银清委屈地抓起她的手,在她掌心蹭了蹭。 暖融融的,有点米香。 他忍不住亲了亲她的腕,心中不由升起一丝隐秘的快意。 那日被捆绑着做感受还不错…… 还是在五感缺失的情况下…… 他被扇得欲望如飘起火星,正要爬床勾引,就听到楼下白芨压着嗓子喊:“师父!有人找!” 银清:“……” 他掏出手机快速打字:不论是谁都给我等着! 楼下收到信息的白芨:“……” 她师父是不是在准备干什么坏事? 想要上楼看看情况,又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长针眼,踟蹰间就听到放轻的脚步声,从那头走到这头,听起来像在打扫房间。 真贤惠啊…… 白芨在心中默默想着,她师父盘条靓顺,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还会琴棋书画,针灸看诊,到底是什么物种变成的人,这么厉害? 她已经确定银清不是人类,岑让川遮遮掩掩的态度更是证明了这点。 反正对自己无害,甚至奶奶留下遗言里暗示遇事可以依靠他,白芨也不害怕,径自离开去药堂前跟严森说要稍等会银清才出来。 严森说好,坐在一边等。 银清收集齐女魂们留下的祈福牌,将哗啦啦响的牌子放进小布袋。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将家具恢复原样后这才去前院看看是谁找自己。 当看到柜台旁熟悉的身影时,银清不由在心中冷哼。 真是今时不同往日。 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药堂见他。 搁千年前,严森这货要来见自己,非得上门拜帖,府门立雪个三天三夜才能让他进来。 不过,看在严森帮自己清理绞杀榕的份上,银清决定和气些。 “找我做什么?”银清自认为语气平和。 落在旁人耳朵里,却是十分不耐烦的语气。 “能借一步说话吗?” 他们对话间,进来了一个带着孩子的大娘。 银清双手环胸睨他:“借几步?” 一般人听到这,就该知道对方不肯让步。 谁料严森微微张大双眼,跟执行命令似的机器人,从他们站着的地方走到离看诊桌最远处的楼梯旁,然后认真地说:“十七步。” “……” 银清额角青筋蹦起,他还没见过这么不识趣的人! “噗嗤”。 白芨忍不住笑出声,忙绷住脸在银清训话之前拍拍干净沾了药粉的手去给小孩把脉。 严森奇怪地看银清:“怎么了?十七步,你过来啊。” 银清忍了忍,慢慢走过去。 他就知道插足到岑让川和严森之间是对的。 一个没长脑子没眼力见的傻子,怎么比得上他会伺候人? 长得还没他好看,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看来傻乎乎的。 严森不知道银清在心中编排自己,心中措辞半天问:“我想问下,简寻昨晚上朋友圈发了讣告,说是心脏骤停去世……他,他生前在药堂,是……受什么刺激了吗?” 差点就要直白地问是不是他干的。 白芨太小,严森几乎看着她长大,知道她是什么样。 岑让川在简寻进药堂第二天早上来找过自己,来宅子查看清理绞杀榕进度。大大咧咧的还给他们带了早餐,也是跟他们一块目睹简寻上街发疯,也不太可能是她。 那就只有银清。 听说简寻进药堂第二天不少路过的街坊邻居听到了点动静。 以往药堂还治疗跌打损伤,嚎两嗓子没人放心上。 可严森将蛛丝马迹串联起来,越想越不对劲,憋了几天直到看到简寻的讣告才想来问问。 “你想听什么,我说给你听?”银清阴阳怪气,“还是你同情他?” “没有,我没同情他!”严森忙表明想法,“我不觉得他这种人有什么好同情的,只是想问问,如果跟你有关系的话,记得……处理干净点。” 他压低声音:“我、我听说,跟简家有合作的其他人觉得简家全都死绝有蹊跷,想……” 没有明令禁止的灰色产业,最易死灰复燃。 那场化学中毒不仅仅简家人死光,连同他们的“商品”。 几千万骤然间消失,余下的人偿还不上,亟需找个发泄口。 严森最近已经被家里明令禁止跟这种家里产业不干净的人玩,再出现一次打断他的腿。 无辜被骂的严森也很委屈,他也不想啊…… 那次密逃不是凑不齐人头嘛…… 原来是为了这事。 银清冷笑:“不用操心,跟我无关。” 昨夜岑让川已经喂饱怨灵,剩下的渣滓们也在劫难逃。 镇子是普通的镇子,药堂是普通的药堂,能找到什么端倪呢? 简寻怀孕的事没有跟任何人说,他嫌丢人自己瞒的好好的,追查不到这。 化学中毒也不过是个开端,与这件事有关的,不论是接下来的五年、十年、二十年,都将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严森见问不出什么,自己想要说的也提醒了,便说要走。 “等等。” 这次反倒是银清叫住他。 严森不明所以,回头看他:“怎么了?” 银清觉得自己要大度,毕竟现在让川身边只有自己。 但看到严森,就想到岑让川命盘里正缘是他,一簇小火苗就此燃烧起来。 “以后离我家让川远点。” 严森懵了:“啊?” 他最近又没跟岑让川接触,银清怎么莫名其妙来这一句? 银清“哼”一声,也不解释,径自回柜台后整理药草。 严森出了药堂,越想越不对。 自己女人缘怎么能差到这种程度? 他想了又想,拿起手机给岑让川发短信:[我做错了什么你跟我说嘛,别讨厌我QAQ。] 在严森听来,应该是岑让川吐槽过些话才会让银清说出刚刚那句话。 严森女性朋友本来就少得可怜,可不能连这个都跑了。 要不然他以后追女孩,哪来的军师? 消息发出去,日上三竿才回。 正午温度热得连薄毯盖身上都热能出汗,秋老虎似要把人晒成人干,又怕着凉,就只能抓起一角盖住肚脐。 大开的窗户外涌入饭菜香气,光闻味道就知道今天中午做了炸鱼和板栗汤。 岑让川被热醒,适应了好一会才适应屋内亮堂堂的光线。 刺眼日光倾入,不知道的还以为原子弹在这小屋子里爆炸了。 现代人夜里放下的最后一个东西是手机,刚起床也不例外。 她摸到手机,适应了下光线才摁开手机,入眼就是严森的短信。 岑让川睡懵的脑子缓缓转动,率先发过去一个问号。 [你没事吧?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讨厌你了?] 她要是真讨厌这人,压根不会跟他见面。 在午休的严森看到这条短信,难过的心情瞬时好转,但不免疑惑:[那你表弟让我离你远点是怎么回事?] 岑让川:“……” 还能是怎么回事,这王八蛋恨不得把她身边雄蟑螂都杀干净。 [岑让川:……他脑子有病你又忘了?] [严森:我怎么感觉他像姐控?] [岑让川:(微笑.jpg)你感觉错了。] 消息发出,她听到门外传来上楼声。 有点沉,不太像银清的。 难道是白芨? 她掀开被子刚要下床,动作顿住。 残留的香气在屋子中经久不散,陈设全变,地板上霉变陈米连同灯盏一齐消失,牌子也没了。 “起来了?”银清捧着一盆水进屋子,用脚把屋门踢关上。 岑让川看到他,忙问:“祈福牌呢?” “收起来了,回宅子后就能挂上。”他语气平淡,却让岑让川听出点端倪。 想了想,她问:“严森找你了?” “哼,一醒来就问他。”银清态度顿时差了许多,“怎么,简寻还不够给你个教训?你最好赶紧查查,别染上了什么脏病。” “他有病?!”岑让川吓得提高嗓音,“艾滋还是梅毒?!” 银清放好水盆,顺带把窗关上后拧干帕子走过来,声音冷冷淡淡:“是菜花。” 说完,一方白帕拍在岑让川脸上。 浓郁药味窜入鼻息,差点没把她呛死。 正文 第80章 崽崽 “你到底……!唔!” 话还没…… “你到底……!唔!” 话还没说出口,他柔软的舌先一步占满空间。 两人砸在床上,衣被就此开始凌乱。 他吻得用力,恨不得把她舌头揪出来消毒,边吻还边用力给她擦手。 从指尖到手腕,逐渐凉透的巾帕擦拭过每寸皮肤,火辣辣的疼。 他连游离线都不放过,就差把她指甲掰下来丢酒精里泡个三天三夜再给她安上。 岑让川头一回被他亲得快窒息,赶紧把擦干净的手放在他腰上揉捏,等银清身体发软,瞅准时机,腰腹用力,猛地把人掀翻到床上。 “哐当!” 巨大的闷响。 院子里独自一人吃饭的白芨:“……” 这两人是又打上了? 她默默抬头看窗。 很好,窗户紧闭,大白天连个影子都见不着。 盯着面前丰盛的饭菜。 煎鱼、焖豆腐、清炒虾仁…… 白芨咽了咽口水。 不管那两成年人了,反正师父肯定有留饭菜,自己先吃了再说。 夹起一颗圆滚滚的虾仁正要放嘴里,就听到“哐当”第二声闷响。 虾仁掉在粒粒分明的白米饭上,弹进碗底。 酱汁溅浸,在米粒上晕染出棕红色。 “……” 她俩不会把自己药堂拆了吧? 白芨狐疑去看楼上。 她们究竟在干什么? 要不是银清交代等会可能会动静有点大,不许她上楼看,白芨现在就要端着饭碗瞧瞧这二人是不是在屋子里打架。 等了半天没动静,她夹起虾仁塞进嘴里,撒的盐粒随着鲜甜虾肉在嘴里融化,抬牙要咀嚼的霎那—— “哐当砰!” 一连串的巨响,声音大得地板都在震动。 白芨差点没咬着舌头,她忍不住了,喊道:“你俩能不能消停点!” 俩加起来过半百的人了,怎么还没她一个准高中生来得稳重? 吼完后又过许久,确定这二人真的消停,白芨这才享用起自家师父难得的超水平发挥。 靠。 真好吃。 她能不能求让川姐让师父管自己一辈子饭…… 白芨在楼下美滋滋地吃饭。 被吼的两人在楼上企图强势吃掉对方。 衣衫从床上散落到床下,从外套到贴身衣物,薄毯被迫卷在银清腰下,拉出长长的直线弧度,而薄被另一端,正被枕头压着。随着他挣扎的动作,终于支撑不住,随着被子一起掉下。 银清气得不行,想把在自己身上压着的岑让川甩下去。 他还没问清楚,怎么能以这样的姿态面对她,太没气势了! 可做过这么多次,对方熟知他的弱点,拿捏他简直易如反掌。 盘扣被粗暴剥开,墨发散开,如晕染的柔润色泽,在木色地板上绽放出流畅的弧度。 银清不敢真跟她动手,气狠了也只敢瞪她质问:“凭什么每次都是我在下面,我不管,这次我要在上面自己动!” “还自己动呢。”岑让川流氓地伸出食指在他细腰上划过,“爽到了不还得我动,老实在下边受着,我懒得跟你换姿势,摊煎饼呢。” “你下去下去下去!我就要在上边!”银清干脆耍赖,“你不让我在上边我不跟你做了。” “那正好,我省点体力,养养肾。”说完,她竟是要走。 银清没想到只是随便试探一嘴都能把人赶跑,气得用膝盖压在她小腿上,腰腹用力,猛地坐起。 鲤鱼打挺挺到一半就被摁住,岑让川熟练地压制他,顺手将他外衣扯下。 银清:“……” 他在这件事上是没有任何胜算了对吗? “你说不说,又发什么神经?简寻真有菜花?”密室逃脱那件事后,岑让川每次想到跟简寻接吻就觉得恶心。 唾液、乳汁、血液…… 她不会真中招了在潜伏期吧? 岑让川越想越害怕,拉开自己衣领去看,又看不出异常。 “当然……”银清慢慢悠悠吐字。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靠,简寻真是菜花男?那跟她接触过的自己怎么办?! 难道要终身携带,每个月都去医院复查,抬不起头生活吗?! 她只是亲了个嘴,被迫摁在他胸上…… 菜花会长哪? 以后她会不会一张嘴就是菜花溶洞? 一招手就是长满菜花的五指山? “没……” 才吐出一个字,压在他身上的人弹跳起身,风风火火出了屋门。 银清:? 脚步声几步就到楼梯口,跨了三个阶梯,“咚咚”几声就没了动静。 楼下白芨喊了声:“让川姐,你去哪?吃午饭啊!” “去医院!” “啊?” 没等白芨反应过来,她师父也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楼,连有没有脚步声她都没注意到。 只是他衣服都没穿好,边追人边扣盘扣,平日里扎得漂漂亮亮的头发也散开了。 衣服凌乱,头发也凌乱。 啧,这两人刚刚在屋里边干了点啥白芨都能想象出来。 按这架势,估计是又让川姐欺负了。 两人出了药堂,一个跑一个追。 到河边公交车站口等车的空档,岑让川看了下导航。 最近一班车竟要二十分钟后? 以前小破车没了就没了,不常用,但遇到紧急情况果然还是需要一辆车…… “你怎么不听我说完就走,我说的是没有。”银清挨在她身边,小声说,“他偏爱那些没多少经验的年轻女孩,年纪长些的像你,接触过后不是没怎么跟他联系了么……” 岑让川听到这,觉着不对劲,一个眼神杀过去:“你既然知道我后来没怎么跟他联系你还找茬?!” 银清见势不对,软下语气靠在她肩头撒娇:“哎呀,我也是他生完后才知道的,那两个孩子,一个是他姐生前生的死胎,钻他肚子没钻成,生下来就是个死的,跟你一点都不像,我又算了算才确定的。” 岑让川还没来得及知道简寻和她总撞见的女鬼是什么关系,顺嘴问道:“那现在这个呢?” 银清在她耳边说了几个字,如愿看到面前的人眼睛睁大,满眼不可思议地望着自己。 “你说的真的?” “真的,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微风拂过她们的发,像打起水漂的石子,跳过青石板,飘过长椅,滑过屋顶来到药堂。 今日没什么人来看诊,白芨乐得清闲。 正准备把库房里的药材拿出来晒晒,突然想起那两个不靠谱的大人是不是把简寻小孩落家里了? 简寻生产时,她只负责施针,都没来得及看看那小孩长什么样。 白芨想着,脚已经下意识往厨房旁的小房间走去。 屋门没有关,窗只开了条小缝。 她探头去看,小脑袋的影子投射到地上,宛如放大的棒棒糖。 四周家具清空,铺了好几层的褥子上静静放置着竹编篮子。 银清担心祂爬出来到处走,干脆把祂放地上。白芨只想笑,刚出生的小孩怎么会爬呢?至少要等到七个月才有可能吧。 白芨放轻脚步走进房间,篮子摇摆两下,应该是醒了。 “宝宝醒……诶?”她愣住,石化般定在原地。 毛茸茸的毯子从祂脑袋上退去,露出胖乎乎的漂亮脸蛋。阳光下,银灰色头发柔顺地覆盖在脑袋上,睁开的茶金色眼瞳纵向拉长,好奇地盯着她。 白芨:“……” 她立在原地站了好一会,才哆嗦着给银清打电话。 “嘟——” “嗷噗嗷噗~”祂挣开毛毯,撅起屁股翻了个身。 白芨还没从祂居然是个女孩的性别里抽离出来,就看到祂尾椎骨上还有一条小小的、又细又短的、毛绒绒的尾巴…… “嘟——” 银灰色头发覆盖下的头盖骨两侧动了动,弹出两片小小的三角耳朵。 因为还小,耳骨还未长好,垂在两侧跟绑了两个小花苞头似的。 “嘟——” “嗷~哈~”发现她不是银清,而是陌生人,祂朝她呲牙哈气,没牙的嘴里仅有犬牙部分冒出白色尖尖,小竹笋似的将要破土而出。 “喂?白芨,怎么了?”那边响起的却是岑让川的声音。 背景音嘈杂,有风还有鸡叫,咕咚咕咚的动静像是在公交车上。 “让川姐,简寻的孩子,我要了。” 岑让川:? 手机被夺过去,银清说话声被风吹得听不太清楚。 白芨装傻充愣,最终银清怒吼道:“你想都别想!” 这次倒是每个字都听清了,她想了想,喊道:“师父,听不到,我当你同意了。让孩子妈别来了,我养着就行。师父你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绝对有她一口汤喝!” 说完,白芨挂断了。 坐上公交车的银清:“……” 真是反了天了! 他晃晃悠悠站起,怒喊:“停车!给我停车!” 公交车司机踩着油门,眼皮都没抬一下:“不行,还没到站点。” “我不管!你给我停车!” 简寻好不容易被收拾干净,他的孩子也不许留下! 银清是喜欢孩子,但没想过把情敌生的孩子留在身边长长久久,况且那小孩根本不是真正的人类! “哎呀,都说这不是站点了,不能停!” 四下目光望过来,为了不引起众怒,岑让川一把将他拽回座位。 银清只觉上了这辆载满鸡鸭以及各种农作物的破烂公交车后眼冒金星,胃也不舒服,老想吐。 在司机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报复的一阵急刹后,他攀着前方栏杆忍不住发出呕吐声。 几颗白果从他嘴里蹦出,还沾着绿色汁液。 浑身像被抽干力气,银清眼角含泪,一副被折腾到柔弱不已的模样。 岑让川赶紧踩住那几颗要往前滚的白果,趁没人注意赶紧从后车门踹出去。 前边热心肠大娘看了他两眼,操着浓厚乡音问:“闺女,你男人是不是晕车啊?” “他不是我男人!”岑让川急忙否认。 银清听到这句话简直身心舒畅,撑起最后一丝力气倒在她身上,虚弱道:“让川……我好难受……” 弱柳扶风的姿态配上那张在平常人面前修饰过几分容貌依旧显得清冷动人的脸,可把车上一干大娘大婶心疼坏了。 网上说,男人会撒娇,女人魂会飘。 银清已经把这句话刻骨子里,成了拿捏岑让川的手段。 岑让川:“……” 她哪会看不出来他在故作绵软,想给他两巴掌让他安生点,又舍不得往他那张脸上盖巴掌印。更离谱的是,她看着看着他的脸,气顿时消下去一半。 靠。 死东西。 去哪进修的狐媚术? 她内心大骂自己被美色冲昏头,却无法不被引诱。 他怎么能长成这样考验人性呢? “让川,重新买辆车好不好~” 没有对比,没有伤害。银清现在才知道岑让川开车技术有多好。 没有急刹急停,没有把他晃晕,更没把他晃吐。 岑让川正有这个想法,听他提出,那就干脆今天再买辆二手车,以后方便行走。她点头:“行,那等会看完医生再买。” 话音刚落,手机震动。 白芨发来几张照片。 [让川姐,真的不考虑养她吗?] 附带七张图。 岑让川点开一开,顿时被惊得失语。 银清刚刚跟她说简寻生下来的其中一个是妖怪她还觉得接受良好。 简寻生孩子过程她没参与,生下来后的孩子因为银清介意她也没来得及去看看,结果今天就看到了这小家伙。 怦然心动的美貌…… 超越人类幼崽的美貌…… 等等,怎么感觉有点眼熟? 她盯着屏幕,调出相册里苏叶捡到的白色狗子。 二者一对比,越看越像。 “嘿嘿。”她忍不住笑出声。 银清不明所以,抬头去看她手机,这一看,登时火冒三丈。 他眼神不善地盯她。 谁料岑让川打开白芨发来的视频后也不看他,嘴里嘀咕:“这哪是什么妖怪啊,这分明是朕的祥瑞~” [白芨:让川姐~养嘛~] [岑让川:养养养,等等,我问问你师父。] 她美滋滋地侧过脸想问问,对上的却是银清燃烧怒火的双眼。 银清断绝她的幻想,下达最后通牒:“有我没她,有她没我!” 是个崽子也不行! 岑让川:“……” 正文 第81章 名分 “亲亲~” “不行!” …… “亲亲~” “不行!” 过了会,公交到站。 “宝贝~乖乖~” “说了不行!” 默默走了一段路,抵达医院门口。 “老婆~亲爱的~么么~” “岑让川,你越这样我越不可能让她留下!” 银清把自己的手从她手里抽出,气得压根不想看她。 岑让川见他不肯,悻悻闭嘴,拿起手机给白芨发短信:[洗洗睡吧,喜欢的话多跟她玩几天,人家有妈。] [白芨:她的妈也是妖吗?!] 字里行间的兴奋溢出,岑让川毫不怀疑,按照白芨现在的大胆作风会谋划把人家母女都一网打尽。 自从刘庆远父亲把白芨吓昏过去一次后,这孩子心理承受能力越来越强了。现在居然还想养妖怪。 好吧,这么可爱…… 岑让川承认自己也动心了。 她盯着手机里圆脸大眼三角耳的宝宝,这要是自己孩子该多…… “啪嗒”一下,岑让川不期然地撞上前方的背。 银清没有回头,声音闷闷响起:“你要是实在想要,我给你生一个。” 岑让川探头询问:“长耳朵尾巴的那种吗?” “……”银清回头看她,目光复杂。 “怎么了?” “你喜欢这种?” “喜欢啊!” 从小看动画长大,多少沾点福瑞控。 银清左右看看,来来往往人还不算多。 他拉着她到一处僻静地,蹲下身。 岑让川没明白他想干什么,银清已经拉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头顶。 掌心盖上的刹那,毛茸茸的暖意鼓起,贴在肤上的触感无与伦比地顺滑软绵。 一根黑色尾巴搭上她的腕骨。 银清浅琥珀色双眸盯着她,缓缓站起,在她惊讶的目光中吻了上来。 “喵~唔……” 他只来得及夹出一声猫叫,舌尖就被咬了一口。 岑让川无与伦比的热情反应绞得银清真是又喜又恼。 喜的是又开发出一样新玩法,反反复复至少能玩两个月。 恼火的是这人喜新厌旧的速度也忒快,最近跟他做都不怎么上心。今天随便勾引下都胜过前几次搔首弄姿。 银清气得牙痒,用力咬她一口。 要不是时间地点不对,岑让川真想给他就地办了。 小野猫这角色真带劲,又娇又野,有种霸王硬上弓的爽感。 “我不给你……唔!轻点……不给你……”他一句话说不完整,被吻得七荤八素仍不忘要继续说下去,“不给你生孩子……” “为什么,你不是很想要吗?”岑让川蠢蠢欲动。 白芨发来的照片实在太可爱,她很少对某样事物如此心动,现在她竟对半人半妖的幼崽产生了想要用麻袋套走后藏匿起来的危险想法。 “现在你想都别想!” “行行行。”岑让川敷衍两句,迫不及待从他衣摆下钻入。 银清不肯,按住她的手拒绝在这个地方被占便宜。 见这人还不肯收手,微微咬下,就差没用虎牙给她舌头穿个洞。 岑让川吃痛,忙退开。 不远处有人走来,奇怪地扫她俩一眼。 小情侣在这干柴烈火? “还去不去医院!”银清收回耳朵尾巴,着恼看她,忍不住阴阳怪气,“生孩子,哼,看到简寻生的就想要,舍不得你那老情人的美色?” “……我都那样对他,你还揪着不放?”岑让川捧上他的脸蛋,左右晃晃,像在晃漂亮花瓶里装着的亮晶晶的树液。见他双手环胸就是不看她,岑让川忍不住嘟囔,“小气鬼。” “是啊,我小气,简寻大气。多博爱的一个人啊,看看这时间,应该已经变成碎片,每一片都给了爱他的魂魄。你要不要也要一片,想他的时候看一看。”银清边说边用眼角余光看她脸色,只要有那么丁点怀念或是不忍,他都能心态爆炸。 欣慰的是,没有。 岑让川甚至听到简寻两个字就犯恶心。 银清满意了,微微低头用鼻尖把她眼前碎发拂开,轻声问:“那你现在是不是开始有点喜欢我了?” 做过这么多次,总该动点心吧? 从秋初到现在,这么长一段时间。 哪怕像银杏叶一样轻,雪花融化的刹那,花瓣拂过发梢的瞬间…… 轻而又轻,短而又短的喜欢。 只要她承认,他都会心满意足。 岑让川没理解他话里的试探,对着他淡粉泛光的嘴亲了一大口,哄人的瞎话张嘴就来:“喜欢,特喜欢。” 毛线喜欢。 身边就这么一个绝色美人,她想找替代都无。 银清听出她话里的草率,微微皱眉,不死心地问:“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岑让川回过味来,看向银清紧紧盯住自己的目光,浅琥珀色的眼瞳映出自己的身影,像黑色猎豹的眼睛。他眼中的光凝固,眼底翻涌起的情绪如金海浪涛,正待酝酿起新的风浪。 她们…… 是什么关系? 室友?炮友?合作对象? 还是男女朋友?情人?前世今生纠葛中的怨侣? 她并不想跟自己确认关系。 银清看出她的犹豫和逃避,滚烫的胸口被人泼下一勺凉水般寸寸冷却。 岑让川看到他眼中颤动的水光就知道,再不哄哄自己接下来的日子别想安生。 可她暂时没法接受他,更没办法接受确定下关系后银清会愈发严密的监管。 本来就很不爽每时每刻都被他知道行踪,但凡有点植物都能感受到他的存在,连点自己的隐私都没有。 再给他一个确定下来的名分,银清绝对会从暗搓搓的监视变成明晃晃的管制。 这么多个月过来,她还不了解他? “我考虑下?”岑让川委婉地想要拒绝这个话题。 可以考虑发展下,那也得等她把他调教好再说。 先把他那些爱监视的破毛病改了。 然后占有欲强、爱吃醋、动不动就生气发火,等等情绪上的问题全都解决,她再回应他的感情。 岑让川觉得自己调教人还是有一手的。 第一次银清碰到她跟他分身缠绵时还想干掉她合葬,这次变成囚禁,慢慢的不就脱敏了。 银清狐疑地问:“你在拒绝我还是真的考虑考虑?” 总觉得这人在考量什么。 “后者。” 银清还在盯着她,眼中疑惑浓厚几分,想不明白他干脆问:“我哪里需要改吗?除了不能有除我以外的人,我的分身也不行。噢,还有,不许喊其他人亲爱的、乖乖、亲亲。还有不许和其他人拉手,也不许和其他人亲嘴,摸胸也不行……” 他一连说了数条不许、不准、不给,说得岑让川恨不得掉头就走。 这还没谈上确定关系规矩就这么多? 真谈上了她是不是要被关小黑屋? 银清还在念着早已准备好的规矩,岑让川慢慢退后,趁他不注意疾步离开。 惹不得她还躲不起吗! 这人占有欲太强了,根本顶不住啊! “……嗯,暂时就这些。接下来我说说以后我们孩子……”银清沉浸在自己思绪中,要跳到下一个问题时一抬头,人不知道去哪了! 走出去一看,岑让川跟背后有鬼追着她跑似的,走得飞快。 银清连忙追上,边跑边喊:“让川!等等我!我话还没说完!” 谁料前边的人一听到他声音,脚步立时又加快几分。 银清差点没气得心梗。 小混蛋,不想给他名分,也不想被束缚只想有事没事睡一睡是吧! 多日来高强度上网冲浪,银清已经知道炮友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她俩现在状态正处在友情炮友/前任炮友阶段,是他单方面认为他仍然是她的夫郎,所以两人总因为这事吵架。 活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把她身边那些莺莺燕燕熬死,这一世他要拿回他的正宫位置! 银清下定决心那刻,岑让川一溜烟窜进医院,直接没影了。 她怎么这么能跑?! 银清没跟上,直接被甩在原地。 医院路线图错综复杂,看墙上的指示也不知道她往哪去了。 手机震动。 是岑让川发来的:[门口等着。] 他偏不! 银清眼疾手快逮住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问:“看菜花去哪个科室?” 医生默默退后半步,镜片后疲惫的双眼打量他两眼才说:“皮肤科。” 银清松开手,急匆匆去找岑让川。 今天工作日,来医院的人却并没少到哪去。 地图指示绕过二号楼后往四号楼方向直走,最后上楼去到…… 找到了! “岑让川!” 医院叫号声与银清的喊声同时响起。 “闭嘴!” 护士姐姐与岑让川的声音也同时响起。 二人狠瞪他一眼,一个进了科室,一个去工作。 银清被凶得愣住,僵住一秒后乖乖坐到科室门口长椅上等着。 来往行人不由自主朝他看来,看看他后又看了看科室门口斗大的性病专科,眼神立刻变得鄙夷。 歧视目光或是尖锐或是隐晦,深深浅浅,绣花针一样扎来,刺得人如坐针毡。 银清气定神闲等待,和他坐一块的其余男人眼神躲闪,恨不得把脑袋埋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问了句:“你不是来看病的吗?” “我陪我妻主来的。”银清等得无聊,随意应话。 妻主…… 这是什么奇怪的称呼? 皮肤上长了红疹的男人奇怪看他,又追问了句:“是……你妻子吗?” 银清点头,听到里边有动静,悄摸探头去看。 “检查了下,你说你没跟对方发生高危性行为,那基本上是阴性结果没错。要是实在不放心的话,可以去血检下,抽血处在左转走廊尽头。” “好的,谢谢医生。” 话音落下,岑让川从里边出来,看到银清又是一句:“闭嘴,坐下!” 银清听话坐下,等人走出三米又立刻跟上。 男人瞅着他的举动不说话。 等到血检处,岑让川撸起袖子才发现银清跟了过来。 这时,护士已经拨开碘伏,凉飕飕的液体在她要抽血的地方打转消毒。 “不是让你等着吗?”岑让川奇怪地问,“跟过来做什么?” 银清盯着护士的举动,警惕问:“她要干什么?” “抽血呀。” 银清没明白谁让你们意思,但看到旁边前来抽血的大娘当即明白过来。 细细银针一亮,银清眼泪啪嗒从眼眶掉出,豆大水点吓了两人一跳。 岑让川额角青筋跳了跳,咬牙:“你哭毛啊!” 她又不是抽完这管血就要死翘翘。 “不要抽她的血!要抽抽我的!”银清也学着她的模样撸起袖子要过来,被岑让川眼疾手快用膝盖顶住。 二人之间隔开一段距离。 护士:“……” 大娘:“……” 一旁护士反应过来:“先生,她的血是要拿去检测的。抽您的是检测您的,跟她无关,不要在这妨碍我们工作好吗?” “要抽多少?”银清顺势趴在她膝头,心疼道,“不抽了好不好,我说菜花那些都是骗你的。你以后只要不跟那种脏男人亲嘴,只跟我的话就不用抽血了……你本来就肾虚气血不足,抽完之后会生病……唔……” 岑让川脸皮再厚也受不住这出,空出的右手手动把他的嘴捂上。 求求你,不要再说了!这充满歧义的话谁听了都会乱想! 她头一回想给银清跪下。 太丢人了! 骤然吃到大瓜,周围人脸色各异,好奇探究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下一秒就要拿起手机跟亲戚朋友八卦。 镇子就这么点大,再不澄清没机会了。 岑让川正要开口,刚刚跟银清说过话的男人上前小声说:“兄弟,你女人这么对你你都能忍?” 说完,他竖起大拇指,钦佩地看着银清,仿佛在看着终极版忍者神龟。 岑让川硬了。 拳头和脚都硬了。 脑子里已经在想监控死角在哪。 她等会就给他们套上麻袋,一顿无影脚送去见简寻。 “让川?” 一声熟悉的女声突兀响起。 岑让川机械般转头去看,护士趁此机会赶紧把针头扎进血管。 暗红血液顿时从透明管子内流入玻璃瓶中。 如同生长的瓜藤,在瓶中开出花苞。 银清心疼地直哭,大滴大滴泪水砸在她牛仔裤上,晕出深沉色泽。 岑让川与突然出现的小妍对视,双方都像两座石膏像,僵在原地不动。 抽血过程很快,十秒不到护士就拔针。 末了,护士看了看血管忍不住说:“姑娘,以后跟你老公好好过日子吧,你看他都心疼成什么样了,唉。” 听到护士说话的小妍目光不断在岑让川跟银清身上打转,艰难地问:“你,你结婚了啊……” 正文 第82章 越努力,越心酸 “我没结婚,他是我表…… “我没结婚,他是我表弟,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银清跟听不到似的,摁满五分钟后看针口不出血了才去找垃圾桶丢棉签。绸缎般的长发顺着他挺直的脊背流下,停在腰际。 小妍收回目光,轻咳一声:“是我想多了……你来这是哪里不舒服吗?” “……这事说来话长。”岑让川脚趾抓地。 验血报告还要等两个多小时,她死活都要耗到小妍离开。 岑让川发誓这事过后她要是在外再偷吃,对方必须提供全套身体检查! 等等…… 她为什么要说自己是偷吃…… 没等岑让川想明白,她目光移到小妍塑料袋里拿着的药上。 一小瓶白色无标签小药瓶,和其他药混在一块,像乒乓球掉进彩球池子。 “你哪里不舒服吗?”岑让川转移话题,“小柴胡、感冒灵、抗病毒口服液……感冒了?” 小妍笑了笑:“噢,不是,是我们队里要备些常用药,我负责后勤的嘛。” 说完,她晃了晃塑料袋,那瓶无标签药瓶很快被其他药覆盖,只露出一个小瓶盖。 “好吧,对了。那天你没遇到什么事吧?” 知道岑让川指的是简寻,小妍想了想说:“他把我们局长打了算不算,小老头好不容易熬到快退休的年纪,福祸相依,现在提前退休。最后忘了是谁处理的,反正是坐高铁送走了。诶,你有没有看有关于他的新闻?” “看了啊!肯定看了!我还是在秦叔那跟一群婶子看的。” “哇,他是真禽兽。你都不知道,他第一天来我们单位,嘴上不说,那表情和神态,嫌弃死了。我们单位是破了点,那没办法,八十年代的装修。但干净啊!单位女生还多,氛围好。结果你猜猜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是什么?不会是破单位,狗都不来爷来了?” 小妍被逗笑:“倒没这么直白。我们局长偶尔会帮保洁阿姨打扫卫生。那天他刚来,我们局长拿着扫把出现,他特别高傲地说了句:去给我倒杯水,温的。我们局长还真给他倒了。” “我靠,行啊。一上来就得罪顶头上司。”岑让川见人多,但对小妍说的话贼感兴趣,拉着她到角落继续刚才的话题,“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我们都不说话,看他作死。严森老好人还想提醒下,被我们管档案的姐拉走了。然后简寻嫌桌子破,要局长换一张。局长说,要不把自己办公司的桌子换给他吧。简寻那个时候一定很疑惑,保洁居然还有办公室哈哈哈……” 小妍说到这,笑得停不下来,“我也心眼坏,就陪他们一块去。简寻看到门上挂的牌子脸都绿了。” 岑让川早知道他是那样的人。 从苍蝇小馆那次出来后她就知道。 精致面具下的虚伪还不成熟,轻轻一敲就会露出内里的肮脏。 在产道那次她却被他大大方方的道歉姿态迷惑,忘记了什么叫本性难移,积习难改。 看一个人的内里,不要看他的外表与财富,要看他对下位者的态度。 岑让川再次想起这句话时,忽然也想看看银清会怎么做。 她们又聊了几句。 小妍接到单位电话便要急匆匆告别。 在这空隙间,两人加了微信,看下次什么时候有空再一块去玩。 岑让川说好,目送她离开。 逆光中,小妍依旧是扎着高马尾,步履匆忙却很是干练帅气。 军绿色工装外套下修长的双腿交叠前行,马丁靴鞋带绑至小腿后扎了个紧实的蝴蝶结。随着她行走动作,黑绳勾勒出的弧度像跟着两只透明蝴蝶。 “你喜欢她?”银清不知何时凑过来,怨夫语气都快化作实质从背后凝成黑雾飘来,语气酸溜溜,“盯着人家看这么久,你每次看我的眼神加起来都没这次温和。” “……滚边去。” “你又这样对我!” “老祖宗,你要不要想想你对我做了什么?我得是重度斯德哥尔摩症才能爱你爱的要死要活。” 银清重点跑偏,怔怔盯着她看:“你,你嫌我老?” 他千年前死时是多少岁?二十四还是二十七? 确实…… 比不上十八的少年人。 银清不说话,岑让川耳根子清净许多,正要拿起手机,旁边的人却挨过来,靠在她肩头发出轻轻的抽泣声。 不是,她又怎么惹着他了?! 岑让川顶着周围人若有似无望过来的视线,伸手把他双眼挡住,搂住他肩膀,咬牙说:“跟我走。” 银清头一回这么听话,嘴里却在嘀嘀咕咕:“嫌我老,你嫌我老……要早知道会变成今天这样,我十八岁那年就该吊死在你寝宫里,永远年少清丽……” “……”她就随口说了句老祖宗这也能成为刺痛他的点? 她们穿过人群和长廊,抵达医院后花园。 今日阳光不猛烈,有零星几个病人坐着轮椅在晒太阳。 岑让川把他带到偏僻的长椅处坐下。 打死她也想不到银清这么能哭,泪水从她指缝间流出,顺着手背淌进袖子。 放下手的那刻,她掌心里已经积蓄出一小窝泪池,在日光下泛起涟漪光泽。点滴碎光照进她眼中,无端觉着有些烦闷。 银清双眸哭得跟扫了腮红般,绵长血色描画出近似叶片眼形。长睫挂满水雾珠花,随意颤动都能落下深深浅浅的雨点。浅琥珀色眼眸如同洗过的琉璃珠,澄澈生辉。 “别哭了,以后我不说你老了行不行?”岑让川抽出纸巾,皱眉帮他擦泪。 倒不是嫌他哭着烦,就是…… 不太喜欢看他这么伤心。 银清平时不哭的,除了在床上…… 偶尔哭不是撒娇示弱就是准备作一作。 这次是真伤到了,她怎么哄也哄不好。 “我,我……”银清不想让她看自己的脸,躲躲藏藏,逃避她的视线,“我知道,我现在不好看。你不喜欢也很正常,我跟你相识,是在十七岁,跟现在没法比,我已经尽力保养……可我死时,年纪也大了我也没办法,早知道就早点死掉,现在你就可以看到年轻时的我……” 容貌焦虑…… 他居然有容貌焦虑?! 岑让川认真回想了下。 银清平时就爱穿些中式风格的衣服。带盘扣的,绸缎面料是他最常穿的,仗着自己皮肤白,就爱选浅色面料,什么月白、米白、雾霭紫之类挑人的颜色都穿过。 长发看似松散,却是精心梳簪。简约优雅的背后,处处小心机。视觉兼顾了,连嗅觉也没放过,但凡靠近就能闻到他身上的植物香气。 若有似无,像拿着花帕子在你面前甩呀甩,不经意地把香气送过去。要真被勾到了,他估计还会嫌弃地来一句,这可不能怪我,谁叫你定力不足~ 放以前,岑让川肯定会可着他痛处戳。 但现在望着他落泪,她生出了类似怜惜的情绪。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收起这个念头,决定还是赶紧把人哄好吧。 “来,让朕看看你现在这张脸上有什么缺点。”岑让川说着,强势掰开他遮挡脸的双手,银清想躲,她立刻凑近,捧住他的脸,“看了这么多天,现在藏着有什么用?” 银清撇开视线,泄气地放弃挣扎,任她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岑让川盯了好一会,忌妒的泪水从嘴角流出。 这人皮肤怎么能好成这样,她忍不住伸手摸了又摸,似在摸刚出窑还带着温热的白瓷。 银清与她对视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脸上莫名漫起红雾。 长眉覆在高如山岩的眉骨上,显得双眸深邃,躺下哭得不行时,泪水会在眼窝处积出小水潭。岑让川最喜欢他的眼睛,似古树渗出的树脂泪,经历沧海桑田形成的琥珀珠。长睫草木般萋萋,眨动间眸中的光亮宛若流萤飞舞。 岑让川眼热地望着他问:“你知道你长成这样的缺点在哪吗?” 他微微敛眸,卑微地想把自己藏进她的手心。 银清慢慢伸手抚上自己的眼角,不确定地问:“眉骨过高,显得太凶?还是我……长了皱纹?” “不,是没长我脸上。”岑让川狠狠亲了他好几口,“你这张脸要是给我,那是做男做女都精彩!搞擦边绝对能赚疯!榜一榜二大哥为你豪掷千金,一天不开播就哐哐撞墙。” “……” 银清脸色彻底黑下来。 两个小时能做什么呢? 除了等待就是花钱。 花她的一百万…… 看到余额里迅速缩水的数字,岑让川心痛到无法呼吸。 什么玩意这么贵! 海蓝之谜、赫莲娜、娇兰…… 天杀的五十毫升乳霜卖五千多!掺黄金了吗?! 她想抓过手机悄摸退货,看到银清那张光滑细腻的脸,顿住三秒又含泪输入支付密码。 美丽与金钱挂钩。 哪怕天生丽质,也要后期保养。 岑让川就算明白这个道理,内心也在滴血。 页面蹦出支付成功的那刻,她头一回体验到什么叫心痛如绞。 银清默默看扫一眼自己手机内的小地瓜截图。 [如何让女人对你念念不忘之捞男版:花钱,狠狠花女人钱,倘若她有一百万,那么一定要花她七十万!这样她这辈子为了钱都得拴住你。如何甩脱纠缠详情请看……] 打住,看到这就行了。 他才不要甩脱她。 最好她能把他绑在身边,纠缠他,紧锁他,捆绑他…… 银清光靠想象都能无比愉悦地享受她窒息的爱意,密不透风的欲望绳索般套在他脖子上,勒出血色,他都能甘之如饴。 “我还有东西想……”看到岑让川眼里心疼出的泪花,银清急忙咽下要说出的话。这次先花个一万吧,让她惦记自己一阵。 银清美滋滋地想,这下岑让川做梦都不会忘记他了~ 何止不会忘记啊…… 岑让川从没给哪个男人花这么多钱…… 认识银清后,五万多的古琴说买就买,一万多的护肤品,还有日常生活开支,每日三件打底的快递…… 他说的漏财…… 不会他才是那个窟窿吧…… 岑让川越想越不对劲,正要找茬,就听到银清问:“你报告出来了吗?我们一块去买车呀~” 噢,对,今天还要买车! 银清这挨千刀的! 光花她的钱,有出无进这怎么行! 岑让川想说他两句,银清却在这时适时递上一沓钱,温柔中又带点羞涩:“这是我去白芨那后赚到的钱,有点少,你别嫌弃。这还是我被你杀掉之后第一次自食其力~往后,我赚的钱都给你~好不好让川?” 好好好,哪能不好。 岑让川热泪盈眶,死东西,拿话堵她嘴,还拿钱封她口! 她手指头一捏就知道这沓连两千块都没有! 可嘴里那句“省着点过”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 望着银清那清冷矜贵的漂亮脸蛋,岑让川心梗地要命。 憋了半天,她沉默起身去拿报告。 银清紧随其后,跟条小尾巴似的。 自助机吐出几张报告,从机器嘴里出来,余温未散就到了医生桌上。 年纪稍长的医生扶了扶老花镜,认真看完后说:“你身体挺健康啊,没什么问题,不用太担心。以后注意选择伴侣就好。” 说完,她隐晦地扫过门口的银清,叮嘱道:“高危性行为时记得保护自己,不然感染很难治的。平时多锻炼下饮食清淡些,我看你有些虚,咳,平时注意点,养养身体。” 悬着的心悄然落回原处。 岑让川长舒口气,应声好,拿起报告出门。 银清缠上她的胳膊,笑道:“我就说你没事吧~” “检查一遍放心些。”岑让川深刻体会到感染脏病后的心情。 有种劫后余生的错觉,像从死神手底下躲过。 “那你以后一定要记得,不要再和那些男人鬼混。”银清趁机夹带私货,“你选我,我干净。还有我最近在网上看到兔耳装、捆绑奶牛你喜欢哪个?我都可以~” “不许再给我瞎花钱买那些破玩意!” “……那今晚做不做?我保证不喊?” 信他个鬼。 岑让川带着他走出医院没两步,手机震动。 两条信息同时发来。 [AAA硬装修复墙体:岑小姐,明天沿廊就能修复好。等会尾款清单给您发过来。] [岑让川:好的。] [苏叶:我后天到,给你尊贵的闺蜜大人准备好房间!我要82年红酒坐镇床头柜,还有蚕丝做的床上四件套,配备五星级大厨!] [岑让川:给你端个米其林粑粑会让你冷静点吗?] [苏叶:大胆!竟敢这么对哀家!] 岑让川翻了个白眼,摁灭手机后心中迅速算起账。 小破车彻底没了音讯,八千。 银清买护肤品,一万。 今日检查,一千五。 等会还有尾款、二手车…… 岑让川默默仰头看天。 漏财…… 漏到什么时候才是头? 她怎么越努力越心酸…… 正文 第83章 锁链 “其实你命里漏财可以补救。” …… “其实你命里漏财可以补救。” “能采访下你是有什么心事,所以不说吗?别跟我说我没问。” 说完,她从买完的车后座抽出赠送的军工铲,在银清面前威胁似的挥了挥。 银清嘀咕:“……我说了你也不一定遵守。” “你不说我怎么决定遵不遵守?!” “别碰男人就好了……” “包括你是吧?” “不可以不碰我!”银清急了,“我这辈子八字和你的特别吻合,你多跟我接触,能生财!” “你这漏财是薛定谔式漏财?!” 她们坐上新买的二手越野,由着岑让川开车不知道去哪。 但看着不像是回老宅的路。 银清左右看看,困惑地问:“我们要去哪?” 岑让川不回答,她去看后视镜,隐隐约约似乎看到一辆大货车,去看右侧,又好像没有。她意识到不对劲:“这车是不是有什么古怪?” “噢,死过人。我们去……” 话没说完,银清差点朝前方招财猫摆件方向磕个头。 “你怎么早不说!”岑让川急了,立马停在最右侧紧急通道,拿起手机跟卖她二手车的老登拨过去。 “你又没问……”银清拽着安全带,委委屈屈地看她扬起手,下意识闭上眼。 那巴掌落到他腿上,“啪”好大一声。 痛觉回来点后,银清难得感到有点疼,神色愈发委屈。 手机接通,岑让川先发制人:“喂,老登,我说你怎么给我卖这么低,死过人你不跟我说!你给我等着!我马上叫一车人过来弄你!” 正当银清以为这车要被换掉时,岑让川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文明社会了。这车你砸谁手里也卖不掉。正好我是风水师,再给我便宜点。” 银清:“……” 他拿起手机,把捞男版攻略删掉。 小地瓜搜索栏:如何拴住一个抠门女人的心? 岑让川三两句又便宜了五千块,看到支付宝里增加的数额,美滋滋地放下手机继续往前开。 她手头上还有片雷击木,挂哪不是挂,挂久了车不就干净了。 转个弯,不远处出现一座牌坊。 白色柱子经年累月下被岁月腐蚀,底座青苔与藤蔓攀爬而上,远看像是用画笔晕染上去的颜色。 越靠近那,银清显得越紧张。 他已经知道她想做什么。 岑让川放缓车速,分出一部分注意力放在银清身上。 到达牌坊底下时,毫无意外出现她那天没有留意到的动静。 那是从地下发出运转锁链的沉闷响动,越往前,声音就像从地下到地上,叮叮当当拖行出长段噪音。 日光下,银清身上的常服开始褪去,从脚下开始,层层叠叠覆盖雪白衣料,他的脸色也随着往前行进变得苍白如纸。 在云来镇被锁住上千年光阴,他从想要挣脱挣得头破血流到最后慢慢接受。 每年试探着走出,都会被镣铐与锁链钳制,想要自由的心已经在死水里泡得腐朽,他已经没有要走出这个镇子的想法。 可是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把自己带到这里…… 越野车停在路边,副驾驶座打开。 岑让川眼疾手快抓住想要逃到后座上的银清,生拉硬拽把他拖出来。 “你要逃避到什么时候?”她用力把他抵在后车门上,“真想要永无止境被关在镇子上吗?人类寿命如果按百年计算,四舍五入我只有七十年能帮你解决,如果遇上重病老年痴呆,得再减去二十年。五十年,我可能只能陪你五十年。” “你不会只有五十年…你会陪我很久很久。”银清下意识反驳她的话,“我已经有办法,你会长生,像我一样,但又不像我……你可以去任何地方,直到世事变迁,我们脚下这块地也开始枯萎凋零……” “长生?”岑让川摇摇头,“我不想活那么久,百年时间刚刚好好体验完一段人生,再往后,朋友亲人都不在,我还得挨个参加葬礼交礼金。科技发展日新月异,我很守旧,不想去体验赛博朋克世界。” 银清忍了又忍,忍到眼眶发红发烫,茫茫水雾升起,在他眼底晃动潋滟,如开凿石洞凿出的小溪流从他眼角淌下。 他抱着她,哽咽难言,连说句话都要停缓气息:“我不想、不想……让你死。我,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上一世,和这一世,隔了上千年……” 自己居然只投胎过两世? 这中间千年时光她在哪?发生过什么才导致时间线被拉这么长? 估计问银清也不知道,只有问她本人,她的上一世。可她要怎么去找自己上一世? 岑让川想得脑子打结,听他在耳边呜咽,心又软了几分。 她惯常不会安慰人,又是她挑起的话头。 现在好了,银清哭成一副不哭晕过去不罢休的模样让她有点愧疚。 岑让川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别哭了,再哭下去不好看了。” “我就、知道你个混蛋……只看重我的美色。” 哭得更大声了…… 岑让川被他哭得脑壳疼,温声哄道:“好啦,我们现在至少在一起了不是吗?还没过完怎么就开始哭丧,不哭不哭。” “在一起?”银清总算止住眼泪,抬起头用湿漉的双眼望着她,“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当然是……” 炮友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岑让川回过味来,这是在拐着弯跟自己要名分。 她眼神不善地扫他,二话不说拉着他往前走。 “你回答我啊,在一起是什么关系?”银清连忙跟上,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丧服上华丽的玉石金银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灵灵的响动,配合他的碎碎念吵地岑让川一个头两个大。 再银清又一次问起时,岑让川直接拉过他衣领亲了上去。 “唔……”银清长睫颤了颤,配合地张开牙关让她侵占自己。 微风拂过衣角,掀起层层叠叠的细链。 响个不停的金银链子在此刻和穿着它们的人一齐安静下来。 水声靡靡。 金银玉石相撞,宛如敲冰击磬。 岑让川感觉到他体温不断攀升,烘熨出的植物香气馥郁却清爽,浓郁的木质调中掺杂草叶汁液,有股清甜后带着丝苦涩蔓延的味道。 腰带被扯下,银清难得羞涩,死死按着她的手不肯让她脱掉自己的丧服。虽然不吉利,好歹是能遮羞…… 她们现在就在镇子口,随时有车路过。一条路左边是山,右边是野草地,哪有什么遮挡,银清再怎么急也不可能在这…… 浪归浪,总归是世家礼仪教化下的公子。 他接受不了……野战…… “不要……唔,等会,回去之后……再、啊……” 断续不清的字眼逐个蹦出,终止于咬下耳垂的这刻。 银清瞬间被卸去力气,敏感点被抓住,雪白衣料下迅速鼓起弧度,他窘迫地想用宽大的衣袖去遮挡。 岑让川终于放开他,矮下身抱起他大步往前走去。 银清这才反应过来她的目的是为了让自己闭嘴,可被亲得只剩羞涩与尴尬,这指责的话是怎么也说不出来。 “坏女人……”他小声抱怨。 “大点声。”岑让川听到了,根本不在意。 “今晚做不做?”银清继续小声抱怨,“说好两天一次,现在隔好久,惹完又不负责……” 岑让川:“我肾虚。” “你早就好了。”银清忿忿,“别人随意勾搭你就上,我呢,十八般武艺全上你说走就走。家花不如野花香,看人家长得好也不管是不是带病,非得尝尝咸淡……” “哗啦——” 锁链在岑让川踏出牌坊外十米左右时骤然收紧。 银清沉默地望着身后层层叠叠的束缚,所有话语被吞没,寂静无声。 “看来,就只能到这了。”岑让川放下他。 回头看去,她上次出事的地点距离这不远。倒塌下去的野草地缺口还在,依稀残留上次追尾后的痕迹。 银清朝牌坊望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所在地。 他不说话,石像般立在那很久很久。 久到手机上时间往前跳了一位数,分钟秒针轮转至最大又重归于零。 白芨发来短信。 [你们还回不回来吃饭?不回来我当晚饭吃了。] 头顶日光往西倾斜,将二人影子拉长。 夕阳西下,金色日光将半边天空云层笼上暖色调。秋老虎带来的热风在下午时分,温度逐渐迎来冷却。干燥的空气慢慢被略微潮湿的凉意润泽,连带着呼吸中夹带的燥热似乎也平缓许多。 一天没吃饭没喝水,检查完身体就去买车,买完车就急哄哄地把人带来这验证猜想。 现在验证完了。 祈福牌确实和囚禁他的锁链有关。 但这人怎么不走了呢? 前进的十米可是她努力的结果,如果密室逃脱事件后得来的那堆祈福牌挂到树上,说不定能往更远的地方走。 他不开心吗? 难道他喜欢困在这? 岑让川想不明白,却愿意陪他在这。 但…… “咕咚……” 肚子不争气地叫出声。 岑让川不得不提醒下:“银清,我饿了。” 快要做回银杏树的银清没有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直至听到她的声音方才如梦初醒。 “嗯。”他轻轻应了声。 素白衣袖在半空中轻荡,腕上锁链在阻止他继续往外层走去。 而银清看到了,原是坚不可摧的镣铐已然出现裂痕。 由岑让川亲手为他破出的缝隙。 一道名为自由与希望的缝隙,犹如树缝间洒落的一缕碎光,照亮他囚禁千年的绝望路途。 “你是怎么知道……锁链和祈福牌有关联?” “呃,我也不知道。”岑让川向他伸手,“就是直觉。快点,回去了。我饿了。” “今晚想吃什么?”银清自然而然把自己放入她的掌心。 岑让川随口说:“满汉全席。” “好。” “这么好说话?”她惊讶回头看他神色。 银清点头:“先给我批五千块买菜钱,再给我一把弓箭。” “……你要干嘛?” “去山里给你猎头鹿和熊做菜。” “……” 她要敢吃,离坐牢就一步之遥。说不定还要被判个无期。 银清望着她被噎住的表情,忍不住笑。 前世她给予自己的是囚笼,是死亡,是无边无际的痛苦。他自愿走入她设置名为云来镇的牢笼,一关就是上千年。 刚开始,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没有人看到他,没有人能听到他。他每日里自言自语,或是昏睡或是想要逃离这座牢。他想去找她,于是想尽办法想要逃走,去有她的世界。 可他根本找不到她死后去了哪…… 崩溃、绝望、疯狂、瓦解。 无人知晓他在这千年里疯得多彻底,疯到不得不把自己分裂出去,四散去寻找她的身影。 五年,十年,百年…… 星霜荏苒的岁月中,他熟悉的人和事物,甚至宫墙都在逐渐消失。 他真的……成了孤身一人…… 岑让川听到清灵的响动,回头看时,银清已经从背后抱住她。他身上熟悉的香气笼罩而来,几点水点溅落,滴湿她耳边的发。 “让川,不要再留下我……哪天我就算,重获自由,你也不要丢下我……” “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所熟悉的人只有你,只爱你。你可怜可怜我,哪怕把我当成猫猫狗狗,我都可以接受。但是……不要再留下我一个。” “如果哪天再次只剩下我自己,你好心些,杀了我。留下我,不如杀了我。我不想……不想再孤独地活在没有你的世界……” 岑让川懵了,心里隐约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没有说过要丢下他吧? 她误解了他的意思,小心翼翼地问:“你……不想要自由吗?不想自己出去看看别的地方吗?坐下高铁飞机去看看壮丽山河,或者游乐园电影院之类的?” 这里哪怕是个小镇,但牢笼再大再精美,终究还是牢笼。 要换作是她,一天两天她还有点兴趣被关着不闹腾。被关在这个地方上千年,估计比他还癫。 银清攥紧她的手:“你会和我一起吗?” 噢,原来是畏惧新生活。 岑让川懂了,点头:“会啊,等解开你身上的锁链,我就带你去外边看看。顺带告诉你怎么做攻略买票……” 她滔滔不绝描述现代生活的便利,银清盯着她目不转睛,直到她朝自己望来,他才问出那句话:“永远一起吗?” 只有你和我。 正文 第84章 说停就停 两人回来的时候是在晚上。 …… 两人回来的时候是在晚上。 听说是在外边吃的。 白芨一个人把午饭剩的菜热了热,又美滋滋地吃了一顿,刚擦完嘴就看到这两人一前一后进来。 银清脸色阴沉,神情郁郁。 岑让川捂着嘴躲躲闪闪,快睡觉的时候白芨才看到她下来倒水,嘴上像是被谁啃了一口,极其明显的咬痕,暧昧又清晰。 啧。 真行。 白芨看破不说破。 知道她们明天就要搬回老宅,白芨心中颇有点不舍。 两人借住的这几天,岑让川跟银清又像家长又像朋友,让她体会到久违的热闹。 岑让川看出来白芨的不舍,欲盖弥彰捂着嘴凑近,清了清嗓子,结果被水呛到,咳了起来。 白芨:“……” 两人在打烊的小药堂后院,四周灯都没有开,唯有她们头顶小灯泡发出昏黄光线,将二人站的位置氤氲出一团暖色。 远远看去,像一束光将两人框入锥形的画框中。 白芨替她顺气,岑让川缓过来后,正要说话,结果白芨先出声。 “那个,让川姐,我过两天就要去镇上的高中……”白芨飞快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岑让川边咳边问:“咳咳,然后呢,咳。” 她不明所以,去看白芨表情。 电光火石间,岑让川明白过来。 她换上自认为慈爱的表情,一只手放在白芨脑袋上:“唉呀,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等着,你九月开学是吧,到时候我把严森带过去,你就说我们是你爸爸妈妈。” 白芨:“婉拒了。” 她只想问能不能坐个顺风车把她和她的行李拉到学校,镇上去市里的汽车不方便,每天就四班车不说,每次都载得满满当当,偶尔车上还有羊…… 等会…… 白芨疑惑:“为什么是和严森哥?你不是和我师父……” 说到这,她恍然大悟,误以为自己知道了真相,“噢噢噢,脚踏两条船是吧?没被我师父发现吧?” “喂!小孩饭可以乱吃话不能瞎说!”岑让川赶忙否认,生怕跟狗血电视剧的情节一样,银清趴伏在哪个角落偷听她们对话。 她按着白芨聪明的大脑袋:“我跟严森没关系!跟你师父也没关系……好吧,有那么点关系,就是这关系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白芨越听越迷惑,想不明白干脆问:“互啃嘴巴的关系?” 她是怎么顶着一张初中生的脸,问出的却是暴击问题? 岑让川梗得说不出话,又怕带坏小孩,支支吾吾回答:“咳,就是吧。那什么,我跟你师父还没到爱情,但,但就是……” 脑子越转越打结。 她边说边打打补丁,试图美化“炮友”这层关系。白芨盯着她,也试图理解她说的那层关系究竟是什么样扭曲阴暗的关系。 两人正拧着,楼上传来开窗声。 银清抱着孩子从窗户探出身,见这二人在底下挑挑眉,随即将目光转向岑让川,冷哼一声问:“岑让川,让你泡个奶你怎么还没泡好?孩子快饿死了!” “……”白芨恍然大悟,“搭伙过日子的妻夫关系是吧?” 岑让川:“……” 是这么解释的吗? 被银清这么一搅扰,话题已然进行不下去。 白芨回张氏民居睡觉,将药堂后院留给她们。 岑让川在厨房泡好一瓶奶,匆匆拿上楼。 门被打开,银清抬起眼皮侧着脸看她走进来。 大灯没有开,只开了一盏台灯。 偏黄的暖光照亮了银清和他怀里的孩子,为她们都镀上一层糖衣般的暖意。月色似的清清冷冷被驱散,让他无端多了几分温柔的母性。 岑让川看着他,恍惚间有种老夫老妻的错觉。 “站在那做什么?”银清微微蹙眉,抱着孩子转过身。 已是夜晚,他不久前刚洗完澡,墨色长发便未再簪起,湿漉水气凝结在发尾,映着灯光绸缎般泛起温润光泽。 岑让川脚步顿了顿,将手中冲好的奶粉给他。 她走来的这几步,银清已经掩好薄毯,不让她瞧见小孩的面容,免得非要把祂留下来。 到时候,他真要给简寻孩子当后爹不成? 岑让川必定是那种有空就逗逗孩子,哭了还回去的类型。想让她搭把手之前还得满镇子找人。 银清想到这,幽怨看她。 岑让川没注意到他的眼神,蹲在他旁边,手贱地想去拨开薄毯去看喝奶的崽崽。 手背意料之中的被打了下。 银清瞪她一眼,轻声说:“别碰祂。” “看看怎么了……”岑让川嘟囔,不死心地想靠近去看。 她刚刚冲好奶粉的奶瓶被银清拿着,随着毯子里小嘴不断努动,里面奶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崽崽边吮吸,边用祂幼兽形态的双手按在银清胸脯上,有规律地做出踩奶动作。 岑让川本来注意力是在祂身上,不知不觉间,这眼睛就莫名定在沾水后吸附到皮肤上的鼓起部分。 犬类幼爪指甲没剪,往上推一下,尖尖处就勾住衣服。缩回时想甩脱又挣脱不得,银清不厌其烦地帮祂解开勾到爪子上的线,轻声哼歌哄着。 幼崽吮吸奶水过于用力,肉垫都在出汗。在银清衣服上留下湿漉漉的梅花爪印,一个叠一个,一层叠一层,终于把他胸前那块布料濡湿,隐约现出底下薄肌形状。 岑让川看着看着,顿时感到口干舌燥。她尴尬地摸摸自己耳朵,挪开视线,起身去找点别的事情做。 银清没有发现她的异常,只觉怀里崽子碍事,盘算着要不要催催那边尽快把祂们遗留在此的幼崽接走。 小破崽子,麻烦死了。 心里这么想着,银清嫌弃看祂,见奶瓶空了又抽出纸巾替祂擦嘴,顺带使唤岑让川:“去把祂奶瓶洗了。” “……噢。”她乖乖接过,拿着奶瓶下楼。 当一只脚踏在木梯上时,岑让川突然发应过来…… 她怎么有种当爸的错觉? 不信邪的岑让川又跑回银清房间,他已经站起身,抱着昏睡过去的崽崽奇怪地望向她,问了句:“怎么又回来了?” 霎那间,眼前周围建筑桌椅全都变成远比如今更加精美复杂的场景。 她脑中蹦出零碎画面,好像在千年前她就曾经见过银清今日今时模样。 年轻的谋士长发披散,薄衣挂在肩膀上欲掉不掉,烛火昏暗中,他抱着孩子望来,与眼前银清重叠侧影轮廓。 只是,现下的他比起从前更加清冷寂寥,眼中熠熠生辉的光随着时间磋磨,如蒙尘明珠,再不见昔日亮泽。 岑让川立时觉得心中陷下去一小块,背后有风吹过,吹得胸口空空荡荡的凉。 她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会觉得不舒服? 银清奇怪地看她一眼,把崽崽放下后,背对着她小声埋怨:“让你洗个奶瓶你都不乐意……还生小孩,生完你又不管……管生不管养,才不给你生……” “……” 不行,不能再想下去。 她俩现在老夫老妻即视感太过强烈。 做恨做到现在难道变质成爱? 岑让川打住纷乱思绪,压低声音辩解:“我就回来跟你说一声,你衣服湿了。秋天,晚上凉,你就算不是人也,咳……” 她暗示得够明显了,就此强行转开话题,“洗奶瓶去了。” 银清初时没听出她的暗示,一心一意把孩子哄睡。直到岑让川下楼,他才感觉到胸前凉飕飕的。他低头去看,当目光触及到昂贵面料下凸起的一个小圆点,浑身血液都涌到脸上,脑袋发热。 这也太…… 太明显了! 等等,难道…… 银清觉察到不对。 她们俩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变。 银清走到窗边往下望去。 天井处,没有灯,只能依靠冷色天光。 岑让川正拿着圆头刷子在努力刷洗瓶瓶罐罐。 水流声不大,清洗声也不大。 细细流过石缝间的响动舒缓悦耳。 她的侧影静悄悄地印在他心中,从以前到现在,未曾变过。 跨过千年时光长河,从前一切爱恨情仇在她前世身死那刻都成前尘往事,只有他一人记得所有。 该放下吗? 他是不是不该拿以前的事折磨现在的她,现在的自己? 不该在恨极她变心,不记得自己之时想过将她埋入自己棺椁,让她变得和自己一样人不人鬼不鬼。 也不该想要囚禁她,强迫她只看自己,只爱自己,让她今生今世与自己永不分离,身边只剩他一人…… 等会…… 银清想了想,这女人花心滥情、强势作风和前世一样没变。要不是因为没钱根本不可能和自己和睦相处。 囚禁她,根本没错! 岑让川洗完瓶子,甩干净水后放在高台上晾干。 背后有被灼烧的烫感。 她下意识循着感觉抬头望去。 四四方方的窗框透出昏黄暖光,四周黑暗,唯有她望向的方向才有光芒。 银清站在窗前,应该是把孩子哄睡了,正支着下巴注视她。 二人对视那刻,无风后院渗入秋日凉风,吹得人有些凉。 他额前碎发吹开,露出清清冷冷容颜,黑夜寂静中微光昙花般绽放在她眼中。眉眼自带三分冷淡,却是一眨不眨盯着她,温柔中掺杂几分她不喜欢的占有与控制欲。虽然有加以掩饰,但眼底汹涌的爱欲如藤蔓缠绕,绞在她身上,层层加码下令人窒息。 银清望见月光下她头发被风吹得凌乱,面容也变得模糊不清。可那双凛冽冰河似的双目透过黑发望来时,本是难得的柔和,不知怎的,似是窥见他的心事,慢慢冷却,直至现下的冷淡。 她……知道了? 银清微微讶异。 随即勾唇一笑,他不怕被她看穿心事,比起这个,他更怕她不关注。 “让川~”银清故意将手搭在窗台外,莹白匀称的长指敲击在窗上。嗓音低低的,带着勾子,如夜间山池中游行的引路鱼,诱惑路过的夜行人下水捕捉。 岑让川被他这声勾得心猿意马,好不容易升起的理智如水中月,被随意扔下的石子搅散。她假意矜持:“干什么?” “刚刚被祂按的地方不太舒服,你帮我看看?”银清边说,边解开扣子,露出大半白玉,指尖从锁骨划到衣襟遮掩处,慢慢落下放回窗台。 欲说还休的留白。 无声无息的蛊惑。 风从他那边吹来,她似在风中闻到独属他身上的香气。 岑让川被勾地不行,却嘴硬道:“咳,时间有点晚,我先去睡了。” 见她要走,银清急了,直接攀出窗口,踩上瓦片。 头顶传来异响,岑让川忙抬头往上看。 被踩落的青苔恰好与瓦片一齐掉落,“啪嗒”一声碎成块状。 “你疯了?!”岑让川指指楼梯口,“走那啊!” “不行,我等不及。” 话音落下,他也如散在风中的话,从上方跃下。 岑让川下意识向他跑去。 浅月色衣摆翻起,像半空中开出层层叠叠花瓣,从树梢坠落。纤白腰肢线条流畅而结实,剪裁利落的长裤花萼般包裹在腰侧,露出肚脐处点缀的蓝水翡翠。 她注视着那一尾蓝,还没从他服美役服到肚脐上的震惊中缓过神,怀里已经落满馥郁清香,满满当当,宛如林间忽起山雾朝她笼罩。 从半空落下的月色带着潮湿吻来,从眉心到耳尖,细细密密如雨点打来,淋得她有些承受不住。 银清轻喘着气搂住她,整个人都几乎挂在她身上。 体温攀升,积蓄欲望,发丝交织…… 岑让川将他抵在木头柱子上,按住他濡湿布料下的隆起。银清边拉扯她后背布料,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后颈,压住她肩膀,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将自己抬起些,主动扯开上衣让她触碰。 “帮我……解开……”银清含糊不清吐字,引导她绕到自己腰后。 交错出的蝴蝶形状悬在苎麻面料长裤腰上,勒出没有一丝赘肉的有力腰肢。细绳垂落,尾端系着她随意丢弃的玉石坠子,轻轻一拉,登时散开,落到她手中。 “回房间吗?”岑让川转移阵地,轻咬他的耳垂问。 “就在这……”银清已经忍不住,在她还想询问之时用力吻住,恨不得把她嵌入自己身体。他的呼吸已然紊乱,杂糅喘声,“进来……快点进来,我准备好,别按,轻点……玉具,在我口袋,嗯……” “别扯我后背衣领,快勒死了。”岑让川依言松开,拉下他的手按在柱子上,银清顺势往下,与她十指相扣。 凉风灌入。 空虚挤入温凉那刻,满足地发出低吟。 银清靠在她身上,微微颤抖着问:“我重不重?” 绞杀榕去除后,她让严森他们往树下埋了不少肥料。加上分身重归,树体复苏,他感觉到虚弱的身体在逐渐修复。 单手托住掂了掂,岑让川点头:“是重了。” 闻言,银清从欢愉中惊醒,追问:“我胖了吗?” 岑让川丝毫没觉察到他话里的异状,低眸盯他胸口,嘀咕道:“胖……这胖的位置真是刚好啊……” 银清:? 他盯着她问:“你什么意思?” 嫌他胖…… 有了简寻那有毒的野花作对比,觉得家花像糟糠?! 银清暗暗咬牙,在她不注意时猛地借力前倾。 岑让川被迫往后推开半步的瞬间—— 沾着树液玉具落地。 连同苎麻面料的长裤。 他裹着长衣,过长的衣摆恰好遮住所有艳色。他赤足踩在天井砖石上,冷冷看她。 岑让川不明白他怎么说翻脸就翻脸,脱口而出:“又不做了?” “做做做,做你个头。”银清气得丢下一句,头也不回走向楼梯口。 月色下,那双优于常人的双腿跟一双玉箸似的,又长又直。从暗处流下的晶莹七分旖旎三分淫艳。 留在原地的岑让川还懵着,这事也能说停就停?! 正文 第85章 白芨开学记 “你跟我师父又吵架了?”…… “你跟我师父又吵架了?”白芨见怪不怪,拖着破旧蛇皮袋塞进岑让川新买二手车的后备箱。 岑让川心不在焉应了声:“嗯。” 九月初,暑假结束。 白芨要去市里学校报道,张氏药堂交给银清打理。 虽然有些不放心,但白芨清楚自己现在的年纪首要任务是上学。 岑让川酝酿了下,把口袋里准备好的红包塞到白芨手机:“开学礼,咳,我跟秦叔一块还给你买了手机,总之,你要是没钱了跟你师父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尽管开口就行。” 白芨被这她这一手弄得猝不及防,拿着红包想还给她:“不用让川姐,麻烦我师父替我看药店,我已经很感激了,我没什么东西能给你们……你不用再给我红包和手机,我的手机还能用。噢,我钱也够,奶奶生前已经给我攒了一笔。” 岑让川尴尬:“那手机是还能用,但……” 白芨用的是老人机,两百多块钱打折买下的。平时用不打紧,但上了高中还继续用,就有些不太合适。 青春期孩子心思敏感细腻,白芨本来就是孤儿,被奶奶捡来后学费都是靠攒靠凑,穿着破旧。其他小孩开学有家长陪同,她开学却是镇上一群哥哥姐姐凑成队,要是手机也是不合时宜的老人机…… 岑让川担心她会受排挤。 白芨也很尴尬,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挠挠头又看看口袋。 “换吧换吧,买都买了,退不回去。”岑让川心一横,把手机盒子塞给白芨,“等会秦叔他们过来帮你数据传输,你多玩几天熟悉下。” 别的家长都是担心孩子沉迷手机,岑让川倒好,让她多玩几天…… 白芨心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捧着手里的盒子,嗫嚅道:“谢谢啊,让川姐。” 岑让川不太会应付现在这种场面,咳了声说:“嗯,听到了……” 两人别扭了会,就听到远远传来严森的喊声。 “白芨~让川~” 车轮驶过青石板路,严森踩着自行车使劲挥手朝她们打招呼,小妍单手提着薄荷色行李箱,提心吊胆地半搂他的腰。 还没靠近,小妍担心的事发生了…… 严森嘴里“诶!诶——唉呀!”一通怪叫,自行车歪行去侧边鹅卵石上,差点把两人都带进沟里。 小妍在后座伸脚平衡蹬地一脚将要倒下的自行车撑起,从身后控制住严森左手,这才把开歪的自行车带回正路。 “让你不给我开,就你这破技术还带人!”小妍气得拍了好几巴掌,揍地严森嗷嗷直叫。 严森自行车刹车出了点问题,岑让川看出来后急忙上前搭把手,从侧面看,两人跟抱在一起似的。 白芨眼皮不吉利地跳了跳。 下一秒,药堂里飞快卷过一道残影。 白芨还没看清楚,一封厚厚红包就被塞进手里,带起的风掠过耳边,就跟瞬移似的。 “你行不行啊?车呢?四个轮的那辆。”岑让川帮严森把住车头,顺手扶着小妍下车。 三人没注意到岑让川身后多了个雪青色身影。 严森不好意思地低头,支吾道:“不小心撞了树,就、就返厂了。” “车撞树上,你也撞树上了是吧。”岑让川拍开他的手试了试刹车,“赶紧下来,你这刹车片磨损太厉害,得换一下。还敢带人?你怎么敢。要出点事我看你怎么跟人家父母交代。” “就是就是。”小妍帮腔,“我说用我自行车带你你还不乐意,说什么有损男性自尊。单位里阿姨叔叔就是调侃你两句,你还当真。局长还没退休前跳个广场舞他们还叭叭呢。” “别说了……”严森耳尖漫上红色,恨不得钻进地缝,“我错了,下次再这样你们直接揍我吧……” 岑让川小妍忍不住笑。 “搭一下,我今天穿的鞋不防滑……”严森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岑让川。 她这才注意到这人今天穿的是小皮鞋。 或许是为了给白芨撑场面,换掉了平日里的休闲装,打扮得稍微正式。 黑衬衫搭黑毛衣背心,西装裤,外搭灰色大衣,配上那张偏娃娃脸的温顺脸蛋,简直像写满“有钱、好骗”的温顺公子哥。 “下来吧。”岑让川难得好心,伸手要扶他一把。 得到允许,严森也伸手搭住她的肩,整个人向她偏来。 二人身体接触的这刻,白芨疯狂咳嗽提醒,结果她们根本没注意。 小妍倒是听到了,朝这边看来,这一看,正好看到曾在医院见过岑让川的表弟。 诶…… 让川表弟怎么看起来很生气? 银清双手环胸,眸中几欲喷出业火把这对男女烧成灰。 嫌他重,嫌他胖,严森看起来比他还重她怎么不说! 岑让川不知道他又因为什么事发癫,懒得理也懒得哄,竟就这么冷处理,连问也不曾问一声。宅子修好那天,径自拿起装满祈福牌的袋子回了老宅,她往银杏树上挂牌子,远在药堂的银清操纵树枝不给她挂。 一来二去,岑让川火冒三丈暂停挂牌事宜,气得半晚没睡。明明自己是为他好,解开锁链放他自由,他却如此抗拒,不识好歹。 她嘀嘀咕咕骂了银清好几天,二人冷战就此再次拉开序幕。 白芨也懒得问,反正最后也会莫名其妙和好,莫名其妙亲上,再莫名其妙睡一张床上。 三人在药堂生活的这阵,虽然两个大人已经很注意避开,但偶尔几次也能看到银清主动索吻,亲得那叫一个缠绵悱恻。 白芨正准备看这场大戏开演,却发现小妍望过来。 小妍懒得跟严森再扯,每天见到同事已经够烦了。 她朝银清礼貌点头,也不管对方回没回复,提着行李箱朝白芨走来,要把白芨蛇皮袋里的行李装进薄荷色行李箱。 “给你新买的入学礼物,别用蛇皮袋,我小时候用这玩意被学校里同学笑了快三年……” “……啊?噢……谢谢小妍姐。破费了……” “这算啥,一百块不到。姐出社会工作这么些年也是大人了,你不用有心理负担,不算啥。” 背后拉扯两句后开始装箱整理。 前方严森从自行车上下来,裤腿勾到车后座底下凸起的铁皮,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就这么栽倒在岑让川身上。 很寻常的一段小插曲,正常朋友的交往尺度。 愣是被妒火烧穿天灵盖的银清瞧出浓郁的暧昧氛围。 在岑让川下意识要扶住对方腰的那刻,银清终于忍不住挤开二人,用力把严森从自行车上弄下来,放雕塑似的把人放好。 他咬牙,暗暗威胁:“都说了,离我家让川远点,不然小心霉运缠身,工作不顺……” 严森要道谢的话噎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岑让川翻了个白眼去给严森停好自行车,压根没注意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 才这么一小会,又有其他人过来送行。 严森发小和其他镇上的年轻人成群结队出现,叽叽喳喳包了个红包给白芨。银清见白芨快被拿不动,回药堂拿了个绸缎做的小背包给白芨。 看面料,像是他某件衣服留下的边角料缝制…… 秦叔和炒粉阿姨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个在给白芨新手机做数据传输一个带了生活用品过来,塞得后备箱满满当当。 一群人围成圈,直到岑让川总看到的纸皮箱老爷子和其他老人一块出现。老人家蹬了一辈子自行车,攒了半辈子纸皮箱,供着镇上孤儿们的上学费用。 岑让川望着这场面,自觉退到以严森为首的年轻人这边,观看云来镇特有的送行礼。 从老年人人群中散开一条路,光看气质就知道是某所高校退休的老教授,她坐着轮椅被村支书推出,腿上还放着一本封好书皮的笔记。 岑让川听到白芨恭敬喊了声:“李奶奶。” 李奶奶点点头,慈爱地笑笑,摸了摸白芨脑袋:“小白芨长大咯,听说还没上高一就想跳到高三?” 白芨脸一下红了,站在老人家面前才终于有了初中生单纯稚嫩模样。 她太早熟,平日看诊抓药干脆利落,雷厉风行像极去世的张瑜奶奶,没人把她当小孩看待。 看到这一幕,小妍感慨不已,低声叹口气。 严森也不知道触到哪根神经,露出老父亲般的神色,热泪盈眶。 李奶奶揉了揉白芨的脸,用标准的普通话念出在心中排练千百遍的话:“兹代表云来镇妇女同胞,父老乡亲们,预祝张白芨同学在新的学期里云程发轫,万里可期。” 话音落下,周围响起热烈掌声。 岑让川边鼓掌边好奇,低声问:“镇子上每个准高中生入学礼都这么隆重吗?” “不是呢。”小妍摇头,“其他小孩早去学校了,只有白芨特殊些。” 严森听到她们说话也凑过来:“你刚来不久不知道,白芨很聪明的,中考成绩全镇第一,听市里老师说,跟市里第一名就差两分。加上张瑜奶奶生前没结婚没生过孩子,其实不怎么会照顾白芨,她算是吃百家饭长大。我们这片区家家户户都把白芨当自家编外小孩养,所以入学礼会郑重些。” 说白了就是人缘好,加上是学霸才有这待遇。 岑让川又想到一个问题:“白芨现在监护人是谁?” 严森惊讶:“你不知道吗?” 他的表情让岑让川有种不详的预感。 果然,严森下一秒说出的人名简直到了两眼一黑的程度。 “你表弟,岑银清啊!” 你表弟,岑银清啊…… 岑银清…… 银清…… 她们什么时候成监护人和被监护人关系的?! 她怎么不知道?! “你、你不知道吗?”小妍诧异,“她们拜师后,白芨监护权就从张瑜奶奶朋友那转到你表弟名下了。” 拜师后…… 拜师后那段时间她跟银清那时在干什么? 冷战还是做恨? 岑让川真觉得自己要完,跟银清在一起的记忆不是在跟这人吵架就是各种黄色画面,光不加任何修饰写出来都要判个十年八载的那种。 她想问问银清怎么不跟自己提一提,环顾四周才发现银清到了老年组阵营,正在低头和李奶奶说着什么。 白芨盯着自己,用唇语问什么时候走。 岑让川抬手看看手机,拖拖拉拉竟然已经九点半,忙出来说:“谢谢大家出来送白芨,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几个该送她去市里报道,晚了会来不及。” “那就去吧,白芨,到了市里好好念书啊。” “有啥事跟你师父说,把他当你哥对待就行,他要是做不到就来找婶子们。” “别学人家减肥啊,到了新学校多吃点,食堂饭菜要是不好就去外边吃。想回来在群里说一声,镇上人多,随时能来接你回家。” 阿姨婶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像簇拥成团护着即将离开去开拓新领地幼崽的狮群们。 她们有的烫着已经不时兴的卷发,有的脸上长了皱纹,有的双手粗糙,唯一一点相同的是她们望着白芨的眼神,是年长者对小辈的担忧与慈爱。 白芨被她们弄得想哭,假意被风吹得眼睛不舒服在揉。 岑让川适时递上纸巾,将她揽进自己怀里,揉揉白芨脑袋对热情的她们说:“好咯,婶子们,我先带她走啦。过两天就能看到她,别整的这么依依不舍,小姑娘脸皮薄都不好意思了。” 她们友善地笑出声,挥挥手和岑让川她们告别。 “上车。”她顺手打开车门,让白芨先上去。 随后小妍也打开另一侧车门上去。 点火、系安全带、检查后视镜…… 岑让川打开导航输入目的地,等屏幕转换成路线图时,隔壁副驾驶位迟迟没人上来。 她疑惑地低头去看,就看到两个身影同时站在车门外。 严森默默缩回按在车门拉手上的手,顶着银清欲要杀人的目光咽了咽口水:“呃……你,你也要一起去?” 岑让川没说他要一起啊…… “临时起意,不可以吗?”银清说完,拉开车门自顾自坐上副驾驶位。 严森感受到银清情绪,尴尬地站在原地。 白芨早习惯银清对出现在岑让川身边一切雄性抱有针对性的敌意,不等岑让川说话就替她打开车门,招呼严森上车。 岑让川狠狠剜一眼银清:“白芨都比你懂事。” “白芨都比你有心。”银清回瞪她。 “那个……”白芨可不想被她俩夹在中间,转移话题问,“崽崽被你们交给谁带了?” 两个不靠谱的大人实在让她操心不已。 “我堂弟。”岑让川懒得在这跟银清争执,暗示道,“你确定你走得了?” “不知道能走多久,牌子都挂上了。你不是巴不得让我自由,以后衣食无忧远走高飞,我成全你啊。”他说到中途,眼眶发红,就是不肯看她。 后方三人听这二人打哑谜都是一脸懵。 岑让川咬牙,因着外人在,不得不缓和态度跟他说话:“今天不太合适,你要不先下车,我改天再带你去白芨学校。” “要不带我师父去吧?”白芨难得替银清说话,“今天药堂没什么人预约,他每天在这也挺无聊的……” “……老实点。”岑让川瞪他,“系安全带。” 话音刚落,车后三人都整齐划一地寻找带子给自己扣上。 “……不是,你们动什么。我说的是……”岑让川见后方三人不自在的神色,又去看银清要哭不哭仿佛受了天大委屈,气得爬过去,亲自给银清系安全带。 指尖划过他身上冰凉面料,她不自觉去看他眼睛。 银清正在凝视她,眼底水雾迷漫,无声诉说他这几日的心绪难平。 “咔哒”。 安全带系上。 车子向前行驶,车后无数乡亲目送她们远去。 银清平复下心情,开口说:“白芨,我可能到不了你学校。” 白芨原本欣喜的心情低落下去:“噢……好吧……” 严森小妍异口同声:“为什么?” 他是白芨监护人又是白芨师父,不想去她学校看一看吗? “我走不了很远。”银清望着远处,“可能要等你毕业,我才去的了。” 他不肯说原因,三人目光便望向岑让川。 谁知岑让川压根没接收到三人信号,直接问:“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你成白芨监护人?!” 银清说到这,冷笑一声:“白日里睡觉,中午和简寻聊天,晚上找你也是推三阻四,你给我说话的机会了吗?” 岑让川登时噎住,那段时间恰好是她和简寻在网上的暧昧期,又不是故意忽略他…… 可她根本无法辩解,现在简寻就是她的黑历史,怎么可能说出来! 三人嗅出八卦的味道,可偏偏银清说完后就止在岑让川那了。 等了半天,也没见她要说话的意思,急得三人低头在群里交流信息。 手机嗡嗡响个不停。 岑让川瞥了一眼后终于没忍住。 “喂,你们聊天要不要看群里几个人?” 她还在里边呢! 正文 第86章 新篇章 离学校仅差十公里,锁链声响起…… 离学校仅差十公里,锁链声响起。 银清适时露出晕车的痛苦神情,挨在岑让川身上被扶着进附近的奶茶店。 “你们觉不觉得让川表弟有点不对劲?”小妍越看越皱眉。 两姐弟长得完全不像不说,银清对岑让川的占有欲戳瞎眼都能感觉到。 白芨眼皮再次不吉利地跳了跳。 严森遇到跟他一样感受的人,重重点头:“你也觉得不对劲吧!他就是姐控!我得跟让川说下,姐弟俩关系太好也不行,这看着多少有点膈应。” 他话说出口,小妍和白芨同时眯眼看他。 眼中鄙视意味浓烈。 严森:? 他说错什么了吗? 男女七岁不同席,哪有表姐弟这么大岁数还这么亲密无间。 白芨想的是:这人傻的吧…… 小妍却在严森刚才那段话中琢磨出别样的味道,她盯着严森,一开口就是王炸:“严森,你是不是喜欢人家?” 话音落下。 车内寂静无声。 安置好银清的岑让川这时恰好从奶茶店里走出,手上还提着四杯奶茶。 日光下,秋风打着旋在她脚底下卷过几片枯黄落叶。 黑色运动鞋踩着枯枝落叶,发出细微断裂声。 穿着驼色风衣内搭黑色套装的岑让川漫不经心走近,衣摆与发丝在风中飞舞出格外洒脱的弧度,飒爽如风。灵秀的容貌在大片深色衣着铺衬下已带上几分霜雪似的凛冽。 她不知道车里三人在说些什么,随手把奶茶递给白芨的同时,还得给银清找补:“白芨,别介意啊。你师父身子骨弱,稍微颠簸点就那样,所以平时也不怎么出门。他今天能到这,比起以前好多了……” “没事,让川姐。我知道我师父今天能陪我到这里已经很好了。他平时在药堂,如果没有人,动也不动,就在后院晒太阳。”白芨边说边把手里奶茶分给左右两人,“我时常感觉他像棵树,光喝水就能活,做了饭也不吃,还挑食,身体能好起来才怪。我上学了你帮我照看点。他人其实……不错的,嘴硬心软。” 看出岑让川是吃软不吃硬的,师父刚刚满脸痛苦不像装的,为了他能好过点,白芨决定替他美言两句,结果她看岑让川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对劲? 等等…… 她师父的生活习惯……换成普通人,能活下去吗? 白芨发现疑点,灵光乍现。 和银清相处的一幕幕在眼前划过,根本不能深究。 他不吃饭,偶尔喝点牛奶豆浆和其他甜水果汁。 他不碰热水,天气再冷霜雾清晨也只穿着单薄衣服,要风度不要温度,看似羸弱却不怎么怕冷。 他说要给岑让川生孩子,自己给自己开药,灌下苦汤调理身体,转头发现怀孕的是简寻。 桩桩件件。 细节处全是漏洞。 她师父……究竟是什么东西变的? 白芨想起宅子里最惹人注意的那棵银杏树,又想起县志记载,没头没脑问了句:“让川姐,你有去看过镇子上博物馆记载吗?” 那里有本书曾记载了一个历史上并不存在的人:形容他容貌清丽,压过百雪千霜,雾色漫漫间偶见其影,如山林鬼魅,亦如仙人堕尘。 这段话旁,还有画像。 侧影……似乎跟银清对得上? 岑让川听到白芨莫名其妙问了这么一句,想了想说:“没去过。秦叔提过,我还没来得及去看。” “有空的话可以去看看。”白芨现在也成了那个保守秘密的人,给岑让川使眼色的同时又怕她看不懂自己的暗示,多加了句,“可能有熟人呢。” 岑让川能在镇子上博物馆有什么熟人? 她没放在心上,目光一转,看到小妍抬抬下巴指向另一边,岑让川这才感觉到车上氛围有点不对。 严森怎么这么安静? 换平时他早就开始话唠讲起自己所知道的一切。 她回头去看。 严森难得安静,规规矩矩地捧着奶茶,似有浓重心事,盯着腕上表带神游天外。怕是给他一把玫瑰,他能当场拿来当筊杯用。 他怎么了? 岑让川用唇语问。 那二人笑而不语。 不说就算了。 岑让川轻踩油门,重新出发。 手机这时蹦出一条信息。 [银清:快去快回,不许跟严森说话!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她就跟简寻亲了个嘴,用得着盯她盯这么严吗?! 岑让川牙痒,这逆反心理上来就想跟他对着干。 她正想着,后方小妍说话了。 “让川,你有男朋友吗?” 白芨瞥她俩,眼睛滴溜溜地转。 严森戳着杯子里的珍珠,没有看她们,耳朵却支起来了。 “没有。”岑让川果断否认。 不让她跟严森说话是吧,行,她今晚去市里酒吧去跟其他小帅哥说话。 “噢……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岑让川边开车边不过脑地说出点男模标准:“没病的、干净的、身高要高、脸要漂亮,胸肌腹肌不能少,不要黏人的,有分寸,给钱就走。” 白芨:“……” 小妍:“……” 前半句还好,后半句怎么有点不对劲……? 严森注意力完全跑偏。 他没谈过,身体健康、身心干净。 身高和她表弟差不多,略微矮点应该符合标准? 不黏人,有分寸…… 他飞快瞥她一眼,也,也不是不能忍忍…… 就是脸要漂亮…… 多漂亮才算漂亮? 胸肌腹肌不太明显,冬天到了没怎么锻炼…… 严森越想越紧张,这择偶标准似乎只够上70%。 小妍白芨看严森几乎静止的动作就知道他在衡量自己。 这不值钱的样子活脱脱是陷进去了。 木头开花了? 九月初,不仅木头开花,白芨学校花坛里的花也开了。 学校停车场车已经停满,兜兜转转,好不容易在附近商超地下找到一个无人能停进去的刁钻空位。 两侧汽车都停得不太好,逼得中间没多少空位,要是处理不好就是刮蹭事故。 “你们先下车。”岑让川发话。 三人忙收拾东西下去,顺带把后备箱的所有行李拿走。 她们做完这一切,站在对面木头桩子似的等她。 要换成严森,这车估计是停不进去,还得随机求助司机,求爷爷告奶奶,折腾半天灰溜溜开走继续找车位。 可岑让川一分钟不到,就把自己那辆越野塞进停好车后两侧只余一厘米空隙中的车位。 “……好牛。”严森蹦出两个字。 刚刚在车上,他一直没说话。 “这就爱上了?”小妍调侃。 白芨看到严森耳尖烧红,慌忙解释的样子默默在心中叹气。 少男情窦初开,就遇上这么复杂的局面,她要不要提醒下? 可是…… 那边岑让川否认和师父的关系是情侣,这两人亲嘴又是自家师父主动,对外宣称是表姐弟,实在看不懂到底怎么回事。 这边严森和岑让川看着也不怎么暧昧,只是严森处在萌芽阶段。 岑让川应该会处理好? 白芨咽下话语,复杂的情感关系还是交给本人解决吧。 对面越野天窗打开。 岑让川动作敏捷地从里面钻出,踩着车前盖跃下。 严森下意识伸出去的手在无人注意间悄然垂落。 他心里很乱,乱到无法理清思绪。 小妍那句你是不是喜欢人家让他有种茅塞顿开的恍惚,随之而来的就是隐秘角落被揭开的恐慌。 他想了又想,只能回答一句,怎么可能。 究竟是嘴硬还是否认,严森不知道。 喜不喜欢,也不知道。 如果是喜欢,从什么时候开始。 如果不喜欢,他下意识去思考和岑让川择偶标准差多少又算什么呢? 严森沉浸在自己世界,直到一碗冒热气的胡辣汤放在自己面前。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岑让川也捧着一碗胡辣汤,啜饮一口被烫得不行,只好用塑料勺舀着吃。 严森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这里已经不是地下停车场,他环顾四周查看周围情形。 高中开学连带着学校门口小吃摊也火爆起来,人山人海。他被带到靠墙壁的地方站着,免得被人流不知冲到何处。白芨行李箱上还有一堆刚买的地边摊,各种重口味,看着就不太健康。 岑让川见他犹犹豫豫的鬼样子,没忍住问:“干嘛?嫌弃劳苦大众的粮食?” 这些个公子哥能不能送去乡下改造下? “不是,我怕不卫生,镇子上阿姨婶子摆摊我好歹知根知底,干净……”严森鲜少在外吃路边摊,小心吃了一口,“这会不会吃了拉肚子?”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赶紧吃吧,学校食堂你是别想,排队都排到食堂外了。瞧,这不就回来了,这!”岑让川望见从校门口出来的两人,忙挥手。 严森看到消失的二人挤过人群走来,额头上全是汗,忙从包里拿出纸巾一人一张。 “哎呀,人是真的多。”小妍顺手接过,“食堂人更多,我看了下物价,跟镇子上是没法比。小份十块,大份十二块……” 严森惊诧:“涨这么多?!” 他高中也是在这学校读的书,十几年前物价腰斩一半。 “等会带你去把红包存起来。”岑让川揉揉白芨脑袋,开玩笑道,“钱的事你不用担心,别看你师父在镇子上呆着,钱不少呢,让他去擦边分分钟一套房就挣来了。” “……”比起没钱,白芨更担心在不良网站上见到自己师父,等到网警扫黄发现主谋竟是岑让川。 “不用你表弟全部出,我们镇子上有设立贫困学生补助,我家也有参与。白芨还有奖学金……”说到这,严森不放心地叮嘱,“你要是真没钱了,又不好意思开口,你就跟我说,千万别去贷款,尤其是简寻那种贷。” 白芨:“……” 她又不傻,肯定不可能去那种地方卖细胞。 这些大人是不是太过杞人忧天? “噢,对,还有。高中千万别早恋!”小妍连忙跟上,“要是想周末出去玩化化妆,我给你买水乳还有粉底液,但是,千万别这个时候早恋。要是有人碰你不该碰的部位,你直接电话打给我们任何一个人,我们立刻出现。” 三人围着白芨絮絮叨叨一通,白芨能怎么办…… 除了听着就是给她们看看自己银行卡余额。 以5为开头的五位数存款,存入红包后立刻变成六位数,读到大学都没问题。 何况药堂开着,银清不可能占山为王不管她。 三个大人看到余额松了口气,叽叽喳喳提着行李进入校园。 白芨不让她们跟着,自己上教学楼报道。 岑让川她们只好在楼下公告栏处看白芨在哪个班。 学霸不愧是学霸,排行第一就是她,不出所料是一班。严森说那是默认的尖子火箭班,学习压力大,并小声抱怨一班班主任有多烦人。 结果肩膀不期然被拍了拍,三人回头去看,严森吓得眼镜都差点掉下来。 流水的学生,铁打的班主任。 严森没想到当年严厉的老师还在,欲哭无泪地说:“怎么还是您啊……” 面容严肃的班主任爽朗一笑,颇有种你小子落我手里,你妹妹也别想跑的得意。 拿到宿舍钥匙,她们去帮白芨宿舍铺被褥,买齐生活用品后三人里较为熟悉人情世故的岑让川去外边买了袋樱桃分给宿舍其他五人,又和其他家长交流了下他们家孩子情况,略略放心下来。 她们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剩下的,只有靠白芨。 不过没多大问题,白芨常年替人看诊,又早熟,还怕制不住这帮小屁孩? 岑让川和小妍从寝室出来时,天色已经不早。 四人在学校里到处瞎逛。 从教学楼逛到操场,又从操场逛到图书馆。 这的人少,白芨刷新领的学生卡把三人带进来看会书。 银清在岑让川屁股刚挨到椅子时发来消息。 她懒得理,直接视频电话打过去,接通后塞到白芨手里,顺带给她一副耳机。 白芨看到银清,多少有点伤感他不能来,从图书馆后门出去后过了半个多小时才回来。回到原座位时,她眼睛有点红,三个大人都默契地不拆穿,翻着手里的书,却在半空中眼神交流。 直到下午五点,偌大校园里陆陆续续少了许多人。 广播通知六点闭校,她们在学校食堂吃了晚餐才依依不舍跟白芨告别。 夕阳西下,宿舍门自动关上。 白芨单薄的身影在铁门内用力朝她们挥手。 矮矮小小的人被阳光镀上一层橙黄光泽,像明亮金水倾倒在她身上,下一秒就要融化。可她的眼神那么坚韧明亮,黑曜石似的,让人觉得无论遇到什么她都能坚定走下去。 “白芨!”岑让川实在不放心,“要不不住宿了吧?我每天接你回云来镇。” 来回两个多小时而已,跟她以前上下班差不多。 白芨想笑,顿了两秒忍住冲上鼻腔的酸意,喊道:“让川姐,住宿方便点,来回那么长时间都够我多背几页单词了。你也有自己的生活,不用为我操心。今天要是路上有看到卖花的,给我师父带一束呗,他喜欢小飞燕,搭点满天星就好啦。” 岑让川头一回体验到当父母不得不放手的心情,点头说:“好,我记住了。” 她知道白芨的言下之意是别再跟银清闹别扭,花束只是引子,她送张用过的纸银清估计也能轻而易举地找好说辞原谅她。 三人一步三回头远去。 白芨高高扬起的手慢慢落下,沉入荒凉夜晚。 秋日里一旦太阳消失,便会异常寒凉。 暖色调随着夕阳慢慢褪去,慢镜头倒放般把撒出去的橙金色收回平行线下,蔚蓝天空积蓄出深色,像有人按下了开关,不知不觉间暗下许多。 等到三人走没影了,白芨才准备回宿舍。 可她刚转身,就感到背后有道冰冷视线,她下意识看去,二楼原本空无一人的宿舍房间床边多出一道朦朦胧胧的影子。 在她想要仔细看时,又消失不见。 是谁来窜门了吗? 还是宿管阿姨? 白芨特意问了同宿舍的几个女孩,她们都是明后天才来。 换句话说,今晚六人房只有她一个人…… 再怎么可怕,也可怕不过上次刘庆远他爸脑袋突然掉下来那件事吧? 白芨深呼吸一口气给自己壮胆,迈步进入宿舍楼。 高速路上。 三人情绪都挺低落。 岑让川打开音乐,活跃当下死气沉沉的气氛。 严森和小妍知道她的用意,忘了是谁先开口,就开始聊起镇上一些八卦。 路上天色暗下,两旁没有路灯,不得不开着远光灯前行。 如果没有严森提醒,岑让川都快忘了被她随意丢到路边奶茶店的银清。 熟悉的越野车呼啸而去,卷起一地尘土。 银清冷冷望着那辆车,手中加冰奶茶早已流尽水珠,变成常温。 白天等到黑夜,银清下午想她想得胸口疼,耐不住便打了个视频,谁知她出镜不到两秒立刻被丢给白芨。 现在倒好,经过这条路,把他丢在这都忘得一干二净。 破破烂烂的路边奶茶店门口,坐了一天的男人总算起身。 店主扫了眼便收回目光,心中暗想这人该不会留下过夜吧的时候,开过去的越野又鬼鬼祟祟倒了回来,停在不远处的应急车道上。 停的位置那叫一个刚刚好好,坐在后座的人视线被遮挡地只能看到半边店门,还有脸色黑透的银清。 岑让川拿着包装好的花从车上下来,过了马路就看到气得要自己走路回家的银清。 猫在后座看戏的二人就见店门口两人拉拉扯扯,丝滑走入看不见的另一侧。视线被前方半人高的树木遮挡,连同树后没有开灯的花墙。 “为什么这个季节那些藤类还这么茂盛!”小妍快把严森压在车窗上,恨不得冲上去把花墙搬开看那两人在做什么。 严森被挤地不敢动,默默把车窗降下说:“要不我去看看?” 小妍打了个响指:“好主意!快去。” “……真去啊?” 车内两人蠢蠢欲动。 花墙后,凌霄花藤几乎填满木墙上的每寸缝隙。 冷色天光从丝丝点点洞口缝中流入,似随意扔进盒子里的木棍,直愣愣的戳入墙洞。 小飞燕花束在怀中散发出令人舒心的气味,和他身上自带的植物味道混合,蛊得人脑袋发晕。 银清还没看清她到底带了什么东西哄自己,气已经消下去一半。 他真痛恨自己总是这么轻易原谅,又无法不沉溺其中。 最后一次。 这是最后一次。 他下定决心,不情不愿地张开牙关放她进来。 认识这么久,她根本没正式送过什么东西给自己。是他到处捡她不要的东西做成好看的东西放在宅子里,她都没有觉察。 银清捡破烂捡的最多就是她的雕刻失败品。 那些不值钱的小石头毕竟沾染过她的手指温度,也得到过她的注视,他舍不得丢,统统收下,现在全都堆在他的墓室里。 为了放她这些小东西,他刻意清空一具棺材,用以盛放,等待某日需要时装饰在他身上、衣服上、珠饰上…… “疼……不许咬!”岑让川手下用力,摁住他喉结,迫使他放开自己。 思绪被打断,银清轻哼一声,舌尖舔了舔岑让川唇上被他咬破的地方。接着继续用力纠缠,勾住不给她走。 “小妍她们……等着,松嘴!”岑让川好不容易从他密不透风的攻势中吐出几个字,又怕他现在这个姿势脖子折断,托着他的后颈继续往外蹦字,“今晚……再亲……” 银清喘息变急:“那你今晚……不许!再说我胖……嗯,还要……再亲一下。” 岑让川万万没想到那天晚上没做下去竟是这个原因,额角青筋跳了跳。 男人心,海底针。 她那天晚上被蛊得五迷三道,哪还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只依稀记得衣襟下鼓起的胸肌白生生胖乎乎像包着馅的烧饼,随着呼吸起伏,她恨不得上去咬一口上面的粉嫩尖尖。 搞清楚他跟自己闹别扭的原因,岑让川扯回自己舌头,迎着他不满的眼神说:“你能不能有话直说?每次直接跟我闹,我哪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要是爱我,你哪会不知道我在想什么!”银清阴阳怪气,“也对,你哪会在我身上花心思,做了吃,吃了做,拍拍屁股走人。在外沾花惹草,被人家大着肚子找上门。” “……”岑让川被他梗得直瞪眼,气得想不管他就直接走。转身走出几步,又实在放心不下,回头拉住他的腕骨,半是命令半是哄,“走,回家。” “不回!”银清偏不遂她愿,死活不愿意走。 “你走不走!” “不走!” “那你告诉我,你留在这干什么!” “你管我?” “行,你呆这吧。”岑让川不管了,径直穿过马路,打开车门。 后座两人见银清没出现,慌忙问她什么情况。 怎么看到人了又没带回来? “他不回去,要留在这当野人。”岑让川说完,放下手刹,一副不管不顾要走的架势。 小妍忙按住岑让川的手:“等等,你真不管他啊?别啊,你们吵架归吵架,总得把人带回去呀。” 严森点头:“就是啊,这荒郊野岭没有公交,就一家奶茶店,没有旅馆,你让他去哪落脚啊。这山里夜晚冷的要命,你真不管他,要冻死的。” 冻死个屁。 他就是棵树。 岑让川强迫自己冷静,脑子里播放的全是银清委屈落泪的画面。 “烦死了!”她捶了下方向盘,越野发出巨大的一声“哔”,像发出的某种诀别信号,银清瞬间就从花墙里探出半边脑袋,趴在墙边紧盯着她们。 她真是上辈子欠他的! 车门关了又开,探出的脑袋又缩了回去。 小妍啧啧两声,作啊,岑让川这表弟是真能作。 这要是男朋友这么作,早被甩千百次了吧? 严森微微皱眉,觉察到点不对。 她未免……太惯着她表弟了。 再次下车,穿过马路。 不出所料,窝在花墙里的银清早已抱着她送的飞燕花束哭得梨花带雨。 哭得岑让川窝火又心疼。 “你到底走不走!” 语气到底是柔软了些。 银清知道见好就收,再不收她真要把自己丢这。 于是后座二人就看到眼睛红亮地像红水晶的银清被岑让川半拽半推进副驾。 汽车再次驶动。 朝着来时方向回去。 一路上,也没人说话。 银清哭累了,脑袋歪向窗边欲睡不睡。 折腾一天,累极的严森和小妍在眼皮打架,不知不觉间坠入梦境。 昏昏沉沉的气氛弥漫在车内,连空气也变得如冷却的猪油般,凝固成膏状,要拖着最后一个清醒的人沉溺在白脂中封存起来。 两旁不断后退的景象如油画中模糊处理的笔触,飞掠成一笔而就的大片色块。头顶路灯也如灯带,点点星光排列映在窗上,跑马拉松似的在车抵达灯下时飞速往后追去。 一切都很顺利。 导航提示还有二十分钟进入云来镇。 岑让川慢慢把车速降下,避免超速。 她也开始困了,不得已去置物盒里拿出薄荷糖提神。 就在这时,她远远看到个白色身影,站在路边,不动也不走。 是什么? 不会是…… 脑中想到一个字,岑让川立刻加快速度,想要尽快越过远离。 不论是人是鬼,她都不想再惹麻烦。 可她不想惹麻烦,麻烦偏偏找上她。 岑让川在虚线内变道,远离那道突然出现的身影。 可她万万没想到,就剩两百米时对方蓦地转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陡然间加快。 鬼魅般窜来,速度快得残影如纱布拂过。 车灯大亮,照亮对方的脸。 “砰!” 一声巨响。 浓绿汁液溅满车窗,滴滴嗒嗒沿着车头淌出好长一段距离。 不小心踩猛的油门僵硬着松开,踩下刹车。 “哧——” 在水泥路面留下一小段刹车痕迹。 梦境被惊散。 严森小妍吓得睁开眼,就看到前车窗上覆盖的黑色液体,几乎盖满视线。 银清默默抬眼,望向岑让川。 坐在驾驶位的人脸色苍白如纸,冷汗都已濡湿刘海。 半晌。 车内寂静被打破。 严森哆嗦着嗓音问:“你……撞、撞人了?!” 小妍下意识就说:“我知道一个没人的地方……” 银清扫她一眼,淡声说:“我下去看看。” 岑让川不说话,坐在驾驶位前所未有的心慌。 胸口心脏跳动地过快,她紧张地想吐。 听到银清说话,她才从刚刚惊吓中稍微缓过来,话到嘴边,只憋出句:“你、你可以吗?” 银清不说话,把她送的花放车窗上,拉开车把门下车。 车灯照亮处,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躺在地上。 大量液体渗出,脑壳都被撞凹,无意识地抽搐几下后便再也不动。 “麻烦。”银清小声抱怨。 趁车里其他人要下来之前,银清已经面色自若地坐回车里。 他语气平静道:“撞到个装满颜料水的气球,估计是谁恶作剧,估计往那绑了袋东西。” 三人表情变得古怪,尤其是岑让川的表情,就差把“不信”两个字写在脸上。 她是司机,撞没撞到人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此时心中已经在想着怎么去警局自首。 发生重大事故,未逃逸是三年以下刑期。 死亡后逃逸,三年到七年。 逃逸后导致抢救不及时,七年以上…… 坐三年牢还是七年牢,她心里还是有数的…… 岑让川颤着手:“我……” 只吐出一个字,手机已经被按下。 银清盯着她:“是气球,你不信的话可以下去看看。这里有荒草地和林子,偶有瘴气,你吸入后产生幻觉很正常。我猜,这条路经常发生事故。” “是经常发生。”小妍点点头,打开车门往前看了半天,“没东西啊,可能真是气球?” 严森下车环绕一周,又低头看了看,也没发现什么端倪。 车窗上经过雨刮器清洗,浓稠液体呈现出深绿色。 岑让川意识到什么,不安地去看银清。 他没有看她,望向远处不动,入定了般垂下眼眸。 确定没有撞到人,越野车才重新出发。 刚上路,车辆不知道碾到什么颠簸了两下。 众不放心下车去看,依旧没发现异常,带着满脑疑惑重新上车。 拖行出的绿痕本是只有两边车轮留下印子,在她们重新出发后,车底盘掉下一只断手,片刻后融化成烂泥糊糊,渗入地下。 岑让川先把小妍送回员工宿舍,又把严森送回家后这才开着车回宅子。 已是夜里,四周无人。 大部分人现在不是在公园就是在路边摊聚集地。 鲜少人会到与凶宅一桥之隔的死角。 后方是堵红砖墙,专用来放清洁工人的打扫器具。 左侧是寂静街道,右边是河。 岑让川把车里所有灯都熄灭,连同行车记录仪都拔了。 “怎么回事?”她问。 银清慢条斯理脱下自己外衣,长发犹如一条黑蛇朝她手底下游来。 她制止他要继续脱衣的不良行为,按住他裤腰皱眉:“别想再用这招糊弄过去,刚刚我撞到人了是不是!” “没撞……”他俯身吻来,闻到她身上的味道皱皱眉,“你身上怎么有他的味道?” 正说着,岑让川手机震动。 严森两个字蹦出。 [我到家啦。那个,虽然不太合适,但我觉得你和你表弟关系是不是太亲密?别误会,我没有其他意思。就……你有空的时候,要不要跟我出来走走?最近有部片子不错,是你提过想看的那部。] 银清盯着那条信息半晌,把她手机丢到后座。 “你……” 岑让川想掀开他去拿,他却死死压住。 “让川~” 吻落在耳边。 “让川……” 他主动把她的手放在胸口,让她碾弄未长成的淡色白果。 “让川……我的身体,在想你回应。” 明晃晃的勾引。 直钩入水,偏偏鱼咬钩。 岑让川迅速扯下遮光车帘,将座椅放倒。 上次做到一半说停就停,她还没看他爽够,心里憋着火。 正正好好,今天引火线自己送到她面前自燃。 新仇旧恨一块清算。 银清并不讨厌她用强,配合剥光自己后他将自己送到她面前供她享用。 本以为今天自己能在上面掌握点主动权,谁知两人刚搂上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他……又成了下边那个! “我要在上……唔!” 银清白皙脖颈玉雕拱桥似的往后仰去,露出玉石般的圆润喉结。 万千青丝垂落,丝丝缕缕,黑绸缎的流光晃晃悠悠,月影半勾。 她今天半点温柔情面都不肯留,回吻住他的唇,纠缠缱绻、攻城略地、占山为王的恶霸行径让银清暗暗心动不已。 好喜欢她这么对他…… 再强横点、再狂暴些、再凶猛许多…… 最好放把火,将他焚烧殆尽,就此带入坟墓也是…… 好的啊…… “嗯……等等,我适应下。” “不要掐我……不,不是这样……” “放我下去,你、你干什么……” 不过几下,他已经有点承受不住,没有往日温柔对待后,垂落的绿枝半黄不清,秋日雨季似是来得愈发早。 枝叶被凉风吹得从枝头落下,她不知从哪摸出一根绳索捆在上边。 岑让川早知道这人正面问问不出什么,非得上点手段才肯说实话。 空隙收缩,又疼又爽。 全身立时泌出汗珠,沾湿座椅。 他看到枝头白果被莫名其妙套入,勒出深色红痕那刻,被风吹过的银杏树愈发颤得厉害,抖落无数白果。 “你自己买的你不知道?”岑让川揉着他的腰窝,看他眼眶湿漉发红,渗出眼泪,好心提醒了两个字,“锁、环。” 灵光乍现。 银清天天买一堆快递,都快忘记这东西的存在。 他不会用,但又喜欢去搜索攻略再下单。 一来二去,他买的东西愈发多,有些东西他还不愿意退货,日积月累,积攒满厢房,哪还记得着这玩意的存在。 谁知道今天居然被岑让川翻出来,还用上了。 树干被用力摇晃,成熟的白果扑簌簌落地,像掉了一地雪点。 银清先是假哭,她勒紧绳索那刻,假哭变真哭。 爽又爽不彻底,摘果子那样一卡一顿,憋得他皮肤由内而外渗出血色。 “让我出来,让川……” 话到最后,嗓音已经嘶哑。 岑让川轻咬他喉结,又左到右,密密麻麻,宛如给他戴上一层氤氲似雾的血色项链。 银清憋疯了,晃着树干想逃,被抓住后不得已承受进攻。 他受不住,喊出声:“你撞到了!还剩一口气。在车盘底下,现在已经被我勒死了。” 岑让川动作顿时停止。 他在说什么……? 他把尸体捆在车下带回来? 他明知道尸体在,还引诱她在车上做这种事? 疯了…… 真是疯了…… 这次轮到岑让川想走,银清不让。 搂着她,坐上来那刻,不小心撞到车喇叭。 伴随长鸣,银清抵达树巅,摘下最后一粒果实。 他喘着气,撒下一地刚采撷下的新鲜白果。 绳结打开霎那,隐藏在兜中果子蹦着断断续续冒出。夜间湿凉,晨露沾湿她的上衣,他坐在树顶还未缓过来,立时拿自己的衣服给她擦拭。 又怕她嫌不干净,小心翼翼吻去那些露水。 “你!”岑让川恨不得给他一巴掌,又怕他爽到,更怕他舔自己掌心。 究竟是什么样的精神状态,才能让他明知道她撞完人后又心安理得的蛊惑勾引,在尸体上来这一场欢愉? 银清拿汗湿的鼻尖蹭她,柔软滚烫的舌深入索取事后安抚。 岑让川实在膈应地慌,随意回应两下打开车门。 凉风灌入。 她才发觉外边空气竟也有浓郁的草木香。 “要怎么处理?”她更想解决眼下这个问题。 银清得不到有效安抚,心中正难受,听到她问也不想说。 岑让川深呼吸一口气,把气压下。托住他后颈吻了又吻,给他把裤子蝴蝶结绑漂亮,衣服掩好,这才搂着他下车。 银清满意了,打了个响指。 车盘底下发出一声闷响,断臂从底下砸落。 这次真是要成犯罪现场了…… 二人还在琢磨怎么运过去,车上手机再次震动。 [苏叶:我明天到,女人,等我来,花你钱~] 无人在意。 与此同时,宅子内。 正在带崽的鲛人欲哭无泪看自己被抓地伤痕累累的胸口,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屋顶上,一双和襁褓中婴孩一模一样的兽类眼睛。 正文 第87章 开门! 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 杀…… 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 杀人容易分尸难。 “怎么做?” “分尸,头和四肢切断,丢进坑里,过两三天骨头都会被蛀空,七日内尸骨尽消。” “……”岑让川默默给银清递刀。 银清衣衫凌乱,长发凌乱,欢愉过后腰酸腿软,坐在银杏树石凳下揉着发酸处。刚刚争着要去上面自己动,现下腿上磕到的地方隐隐作痛,他半点不想动。 懒洋洋地瞥眼那把从后厨拿来的菜刀,他没有接过:“砍不了,至少得拿把斧子,没有金子做的,至少得镀金才行,不然砍不烂,不信你试试。” 银杏树底下已经被挖出一个大坑,无奈他分身也完美复制他的体型,身形颀长清瘦,跟秀场模特似的,一米七的坑压根埋不进去。 岑让川没想到他分身会以这种形式出现,更没想到自己就这么把他撞死了。现在还要分尸埋尸,她没做过这种事,新业务实在不熟练…… 见银清丝毫没有搭把手的意思,她咬咬牙,把他分身翻过来。 短发三七分,跟银清长得像又不太像。 比起本体,他这个分身面部轮廓更显得刚毅些,眼下青黑,一幅劳累过度的模样。 奇怪的是…… 岑让川细细去看他眉眼,第一反应是面相极差,像个唯利是图的阴险小人,随时会在背后捅刀子的类型。 可他的本体银清却并没有这种感觉,眉眼舒展,看起来清冷矜贵,或许会有些孤傲,但并不惹人厌烦。 分身和本体……差距这么大吗? 她只盯着他分身想了一阵乱七八糟的东西,银清却误以为她喜欢这种类型,脸色愈发难看。 “分身之间……会长得不一样吗?”她侧过脸问,眼睛却盯着别处,“庙里遇到的那个、鲛人、黑藤长刺的、这个白大褂,很像,但……你什么眼神?” 银清见她终于肯看他,冷哼后又踹一脚自己分身:“这个整容了。” 诶? 树也能整容?! 岑让川瞪大眼睛去看,却死活看不出整容痕迹。 “之前遇到那几个,除了那头鱼,其他分身在各地生活时为了融入当地,都会慢慢向当地人面孔靠拢。赶紧把他埋了,晦气玩意。” “先等等,我还没明白,他怎么突然出现来找你?还被我撞死了?”岑让川知道银清喂饱后异常好说话,说的还是实话,赶忙问出自己疑惑。 “不突然,简寻那件事他也有掺和。想让这个世界的男人怀孕,多少要上点手段。嘶——”银清说到这,不舒服地揉腰。 往日做得过于温和,一朝激烈点又是在车里,他还有些承受不住。 岑让川极有眼色地放下菜刀,擦干净手,蹲在他面前给他揉腰。 “两头吃的家伙,也不是什么好人,你撞死他,是他的报应。上一点,左边,重点。太重了。”银清哼哼唧唧贴过来,“生下来的崽你也看到了,是个小妖怪。简家做了这么多年肮脏生意估计没想到自家基因会被盯上,还正好是嗜美如命的妖群。它们族群不爱生孩子,又恰好看到人类这么操作,便也效仿。” 岑让川听着,心里明白大半。 这不就是典型的一报还一报。 只是他分身出去后有了自己的意识,当起中间商两头吃。 简寻本来在那场生产中不该活下来,却偏偏活了。 不仅活了还疯了,家族生意顷刻间毁在一个疯子手里。 白大褂没了去处,想回头找自己主体算账,又高估自己如今的能力,最终被岑让川撞成一滩烂泥。 世事无常,变化多端。 跟银清在一起后,这生活真是越来越刺激,现在连埋尸这项业务都拓展开了。 岑让川实在下不了手,银清被她揉舒服,不声不响处理掉分身尸体。 等她回头看时,白大褂已经捆成人茧状,筋骨断裂声响起那刻,她听到巨蟒缠绕似的藤蔓中响起痛苦急促的呼吸,只一瞬,便消失不见。浓绿汁液流出,像碾碎多汁的果子,连里头的硬若石子的核都被绞动地发出清脆响声。 岑让川想象到里头连颅骨都在进行再加工,跟绞肉机般,等会白大褂会跟午餐肉一样扔进四四方方的坑里,不禁感到头皮发麻。 银清见威慑地差不多,漫不经心地问:“你身上,为什么会有严森的味道?” 很淡很淡,淡到闻不出来。 可他无法不介意,严森这人和岑让川命盘,命宫、夫妻宫与福德宫都在明晃晃地告诉他,她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如果他不插足进来,她们将会是恩爱的少年夫妻,婚姻稳定到以后能合葬在一处。严森脾气好会包容她,她也会慢慢喜欢严森…… 天定姻缘。 怎么能不介意啊。 他想要的,严森能轻易得到。 他熬过百年千年,到现在也抓不住她的心。 想到这,银清去看她眼睛。 岑让川脑子转晕了也想不到自己身上为什么会有严森味道。 那傻蛋又不像简寻那样喷香水,两人今天亲密接触的似乎只有…… “我俩站一块喝了碗胡辣汤。”岑让川努力去想,“其他的,应该是没有。” 银清紧紧盯住她神色:“一人一碗还是两人一碗?” “……我俩又不是情侣,怎么可能喝同一碗!” 银清心里舒坦了,他虽然全都知道,但听到她说实话总归比自己监视来得好。 身后绞动声不知何时停止,岑让川想回头去看时,银清已经起身。 他袖子上的薄纱缎带拂过眼前,迫使她下意识闭眼,捣碎的草叶味道带着木质调的苦意侵入呼吸。 银清裁下自己袖子上的绑带,在她脑后轻轻扎了个蝴蝶结。 温热气息洒在耳畔,他低声说:“这次就别回头看了,有点恶心。先回房间吧,这我来处理。” 话音落下,他的吻也落在她耳尖。 无关爱欲。 无关索取。 岑让川不期然地,心跳稍稍加快。 晕晕乎乎地坐在床边,窗外月色透过半边窗棂撒入。 埋土声阵阵传来,微风卷过时带着土腥气。 恢复生机的银杏叶半黄半绿,在风中飞舞,树梢上的一片被吹落,飞入房间床对面的书桌上,静静躺着。 累了一天,她总觉得忘了什么。脑袋磕在床边柱子上,眼皮在打架心里装着事,不知不觉间竟昏睡过去。 银清望着脚下绞成一团烂泥的分身,眼中盛满冰冷微光。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冷声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出来?” “等你忙完……”另一道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响起。 鲛人怀里抱着熟睡的崽崽探出半颗脑袋,小心翼翼问:“你忙完了?” 他真怕银清看自己不顺眼,也把自己绞成肉泥。 “有事?”银清不想理他。 每次见到鲛人就膈应,脑子里自动蹦出前世她和另一条鲛人滚在水里的画面。越想越气,恨不得现在就处理完冲回房间和她滚作一团消气。 “……什么时候把祂送走?”鲛人指指篮子里的崽崽。 “明晚。” “可是……祂母亲今晚已经到了,虽然现在不知道又去哪……”鲛人带孩子时觉察到宅子里有其他生物靠近,细细感知下才知是孩子母亲来过。 奇怪的是,不尽快把孩子带走,现在反倒消失地无影无踪是为什么?鲛人想不通。 还能是因为什么。 银清退后一步,藤蔓掀起的土渣砸在他刚刚站过的脚边。 妖怪就是妖怪,不必遵守世间规则,到了新地方,肯定是去酒吧之类的场所。 说不定又会看上某个冤孽缠身的男人,又把人搞怀孕。 “你带到明晚,祂自会消失。好处少不了你的,零食礼包明天就到。” 鲛人眼睛瞬间发亮,抱着崽崽美滋滋离去。 留下银清盯着鲛人背影看。 免费的月嫂就在自己身边…… 要不要给岑让川生一个? 银清还在犹豫,楼上的人等不到他,已沉入梦境。 梦里长廊长而又长,深而又深。 跨过月洞门后是永无止境的坠落,风从耳边呼呼吹过,再睁眼时已经到另一条漆黑的走廊。 前方有扇透着微弱灯光的门,中性暖光从门缝下透出,像地毯毛茸茸的边缘。 她推门进去时,桌上台灯暗下。 “十二点,该就寝了。明天再学吧。” 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 蚊帐掀起,略微粗粝的纱上停留着两颗米粒大点的蚊子。纱帐海面般震荡,它们也拍起翅膀,发出嗡嗡声离去,隐没于黑暗。 爬到床上躺下,掖好蚊帐闭眼。 厕所里,年久失修的水龙头发出"滴答滴答"流水声,滴在桶壁上,并未发出太大动静。空荡荡的水桶回音沉闷,富有规律的节奏将人慢慢催眠。 “滴答——哒——” “哒——” 被子盖在身上,到了后半夜总觉着冷得不行。 明明吹干的头发脑袋枕上去时泡在凉水里那般,冻地耳朵疼。 深夜楼上似乎还有人没睡,玻璃珠在地上滚过,又反弹回来,咕噜噜从头顶位置滚到卫生间方向。 迷迷糊糊之际,被子上陷下去一小块。 小腿上不知道被什么东西踩了下,她困倦地睁开眼,只看到伸手不见五指的暗色。 空荡荡的宿舍还没人来,有谁会大半夜不睡来这…… 冰冷的被窝躺着不舒服,她翻了个身。 困意却在这翻身的片刻消散,仅剩下脑门残余的冰冷寒意。 “嘎吱吱——” “嘎吱吱——” 窗户留了一条缝,往里面呼呼灌门。 对面靠近窗户的铁架床发出摇晃的动静,卷着夜风与漏水声一起,无比清晰地传入耳中。 她慢慢睁眼,想要看清楚,眼皮却沉重地像压了一座山,无论用多大力都只能睁开一条缝。 视线聚焦又模糊,模糊后又清晰,仅能看出一团近似人的黑影。 恐惧与无力攫住心头,她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好不容易睁到最大,视线内却根本看不清任何景象。 翻着白眼。 抵抗不住的疲惫困倦涌来,又合上眼。 “你……”喉间发不出声音。 连抬手也无比艰难。 “嘎吱知——” 人影动了动,晃着腿飘来。 视线在这刻清晰,却只看到黑洞洞的床板。 困意再次如潮水涌来,浸湿本就潮湿的意识。 “为什么不躺下睡?” 怀里蓦地压来一个人,顺滑长发从指缝里划过,留下微微湿漉的凉意。 不等她回答,右手已十指相扣,柔软慢慢塞满口中,卷着绞着索要沉寂下去的爱欲。 “等等……”岑让川心慌地厉害,按住银清后颈,费力地把自己舌头扯回来。心想按照每天这激烈程度,她死后说不定能当白无常。 “等什么?”银清躺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扯自己领口,假意是她在解衣扣,“还想要,车上太束缚,再给我一次吧?” “不是,你先等等。”岑让川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自己梦境,一把将他按在自己枕头上,用力收回自己右手。 她抱着他拍拍背哄道,“我做了个梦,放心不下,给白芨打个电话确认下。”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凌晨三点。 银清被按住也不老实,微微张嘴舔她锁骨。趁她没注意,不轻不重地印下吻痕。 她不喜欢他在她身上留痕迹,他偏偏要这么干。 实在忍不住时,他甚至还咬人。 岑让川肩膀上偶尔会留下他的牙痕,每次洗澡都能看到。 三令五申不许再这么做,他才不管,照样在衣服能遮挡的地方留下痕迹。有时没了还会继续补上。 隐秘的占有欲在毫无遮挡时才会暴露出深重磅礴的爱欲。 他看到她眼中倒映出手机界面,想给白芨发条短信。 长指飞快在键盘上敲击。 [第一天适应吗?同学宿管那些好相处吗?] 大拇指悬在绿色的发送按键上迟迟不动。 银清轻声说:“她不会有事的。” 岑让川仍是不放心:“真的?” “嗯。”他不愿多说。 毕竟是他的徒弟,应该不会出事? 何况凌晨三点,白芨估计在熟睡。 自己一条信息发过去,要真是把人家吵醒也不好。 岑让川放下手机,心不在焉地侧躺抱住银清,双手在他柔顺的长发上一下又一下抚过。 银清被抚地身心舒坦,这是她们少有的放下成见后的亲密,抬起脑袋便又亲了亲。 夜色寒凉。 他缠上来的模样如披着人衣的山精鬼魅,让她彻底剥了个干净,露出内里晶莹玉人。 悉悉索索过后,唇舌之间靡靡水声绞动。 直到到天边泛起一抹冷白,随着压不住的低吟混杂一丝哭音,红木床总算不再如海上小船晃动,渐渐归于平静。 银清满足过后窝在她怀中,将额头抵在她锁骨处,缓慢平复剧烈喘声。他不想再一个人睡,缠着她不愿意走。 岑让川累得手疼,终于得以喘息,拥抱着他再次,悠悠沉入梦境。 “让川~”他轻声唤她名字,见没有回应,搂地更紧了些,随她一起入眠。 呼吸交缠间,是难得的宁静。 窗外鸟雀生机勃勃地拍着翅膀飞过,屋内却静得呼吸声听得一清二楚,如熬煮糖霜置于屋中冷却,温凉而清甜。 金乌从地平线升起,万里朝阳犹如金箔从山边从浓至浅,撒遍晴空。 深凉夜色被驱散,薄阳从树叶罅隙间撒落,照入窗内。 手机在枕边震动不停。 岑让川眼睛都没睁开,摸索着划开接听键:“喂。” 手被枕得发麻,她艰难地从银清脖颈下抽出,半边胳膊已没有知觉。 “你的快递~需要你签收下。” 想到几天前银清闹着要买的投影仪,岑让川默默起身:“来了。” 说完,她挂断手机。 “让川……”银清睡意朦胧,觉察她要走,拽着她不愿她离开。 岑让川安抚地拍拍他:“拿个快递。等会就回来。” “嗯……”他依依不舍放开她。 敌不过今日好天气带来的困倦,他闭着眼轻声说,“那你快点回来。” 语气中的依恋浓得像杯苦咖啡。 “好。”岑让川下床穿上外套,踩着拖鞋头发都没梳就去拿快递。 镇上能看到她不修边幅一面的,除了银清就是快递员和送外卖的。 行过长廊,穿过月洞门,绕过壁照。 开门那刻,岑让川想,这人选又多了一个。 穿着花里胡哨多巴胺穿搭的短发女人背着单肩包,包里装着小白狗,喷着致死量香水出现。 见到她,女人拉下花瓣形状的粉色墨镜,叼着玫瑰深呼吸一口气:“亲……” 只吐出一个字,门“哐”一声关上。 玫瑰被门带起的风浪拍地掉落一片花瓣,慢慢悠悠掉在地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岑让川,你再不开门我翻脸……” 话音未落,大门打开。 岑让川刚刚困意散去,睁着一双眼睛像在确认身份。 苏叶忙摆好造型,重新叼上玫瑰:“你好,请问这位美味,不是,美丽的女士,我家让川……” “哐”一下。 门第二次关上。 这次和第一次不一样,苏叶在门外听到了岑让川慌慌张张跑远的声音。 苏叶怒了,她最恨开场白没说完! 拍门声顿起,她使劲砸门。 “岑让川!你别躲里边不出声!我特喵刚刚看到你了!你有本事出来拿快递,你倒是出来见我啊!你大爷的!开门开门开门!” “老娘千里迢迢来见你一面!你再不开门我翻墙了啊!” “岑!让!川!给!我!开!门!” 正文 第88章 来人 银清正舒舒服服躺在床上,侧躺累…… 银清正舒舒服服躺在床上,侧躺累了,猫儿般换了个躺姿,抱着沾满岑让川气息的被子继续躺,实在不想去药堂上班。 可这电话左一个“岑大夫”右一个“小岑医生”着实给银清听爽了。 冠妻姓。 随妻家。 藏在墓室里那早已不作数的婚书似乎又有了意义。 只要她点头,他立刻马上把自己姓改成她的。 这种被她所拥有的满足只维持了不到五分钟。 去拿快递的人狂风卷浪似的,用毯子直接把他卷成春卷。 银清以为她要玩什么新花样,配合地在毯子里滚了一圈。 “让川~”他刻意放甜声音,靠在她肩头。 下一秒,连人带被被抱起,转移到后院厢房,就差没把他直接丢进鲛人的零食屋。 “吱呀——” 开门声骤起。 “啪嗒嗒嗒……” 门框狠狠敲在墙上,反弹了好几次。 里面熬夜通宵看狗血电视剧的鲛人抱着孩子从梦中惊醒。 平板仍在播放画面,两个女人正在为争一个男人打得不可开交。 镜头切来切去,最终他还是把目光从屏幕里拔出,放到不远处正对面的床上。 什么情况? 为什么要把银清丢进他的快乐屋! “嗷呜嗷呜!” 同样通宵一夜的幼崽挥手间,不小心又将进度条拉过一段。 他们听到宅子外不断传来拍门声。 “岑让川!开门!” 气势汹汹的模样像是来讨债的。 银清眼神在喷火,正努力把下半张脸从薄毯里露出来。 恰好这时电视剧播到另一章节。 平板里传出翻译腔台词:“你不是说爱我吗!那个女人又是怎么回事!难道,她也是你的情人!” 岑让川硬着头皮哄:“银清、清清、宝贝、亲爱的、老婆~我最好的发小今天过来,忘了跟你说~你能不能这几天不出现?” 银清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对面平板再次传出台词。 “哼,是朋友还是情人你自个心里清楚!为什么不让我见她!难道我见不得人吗!正好,大家坐一桌,说不定我还能跟她处成姐妹!” 他闭上嘴,生气看她。 为什么不把他带到她朋友面前?他不配吗? 岑让川哪敢把他带到苏叶面前。 跟炮友一起生活是什么很光彩的事情吗?! 她深知连闺蜜不敢告诉的傻杯事不要做,可她已经做了…… 跟银清处成同一屋檐下的炮友,跟炮友暧昧不清,给炮友花钱,炮友想转正…… 桩桩件件,她都能想象到苏叶的表情。 “你就是不爱我。以前出轨我都忍了,现在这个,我告诉你,不行!” 岑让川额角青筋跳了跳:“能不能把你那破电视剧关了!” 鲛人被吼,只能委委屈屈静音。 崽崽不满“嗷呜嗷呜”叫。 岑让川忍不住又说:“带孩子少看点这种电视吧,变成恋爱脑了怎么办?陪她出去玩玩啊。” 鲛人看了看银清的脸色,又看了看她,甩甩尾巴,无声暗示。 是他不想出门玩吗?! 他玩的,这崽子能玩吗? 一个带不好,过几天就要形成巨人观。 “你吼他干什么!你自己作出来的崽,我给你带完他给你带,你带过哪怕一天吗!现在你朋友来了,你嫌我丢人不肯带我去见人是不是!我不过就是熬了两晚夜皮肤干糙些,你还嫌我胖,你不想想我都是为了谁!” 平板上蹦出下一电影推荐——《绝望主妇》。 这大数据真神了…… 鲛人瞪大眼睛,默默将平板调到幼儿动画频道。 还看什么电视剧,对面那两人不比电视剧好看? 岑让川想到之前发生的事,立时心虚,她搂住银清细腰,边亲边哄:“你总这样误解我的意思。你哪天不好看了?肤如凝脂唇红齿白都是为你量身定制的词,我也没嫌你胖,你哪都长得刚刚好,就是有点瘦。我最近做了个蓝水翡翠手链,正好送给你。衬得你更漂亮。” 她边说边去斜对角工作室拿来那条手链,外边拍门声还在持续,岑让川顾不得这玩意价值上万,她哆嗦着手给银清戴上,盯着手链心痛如绞。 雕刻兰花的蓝色珠子晶莹剔透,拧开唯一的黑金机关球后可以轻易戴上。 澄澈的蓝与极致的黑做对比,翡翠投下的小抹蓝光与黑金球上的蓝钻火彩同时投射在他莹白似玉的腕骨上,合适地仿佛天生就该是属于他的。 “我也不是不带你去见我朋友啦~”岑让川强装镇定,不去想这玩意是客户定制,她觉着料子好自己也复制了一串想扔网上卖,结果现在没了上万块…… “就是我还没准备好。她跟我关系好,得给她点时间接受。放心,我会跟她提起你的,到时候我再安排你们见面好不好?” 银清盯着那串手链,气已经消下去大半。 他锦衣玉食长大,生前是世家公子,哪怕是庶出,好东西也没少见过。后来入宫陪伴君王,赏赐更没少过。宠爱鼎盛时,他挑过的东西才轮得到她的侍郎挑,哪会看不出这条手链好与坏。 抠门女人…… 这次倒舍得对他大方了。 银清狐疑:“你不会是打算送别人的吧?” 岑让川脸不红心不跳:“怎么会呀老婆,你看这刚刚好好,里边穿的不是鱼线,是金线调不了尺寸,不是给你的是给谁的~我就是早就准备好了送你的~” 宅子外拍门声停止。 岑让川脑门上的汗都下来了。 她俩从小上树抓鸟、翻墙逃课,宅子不过三米的墙随随便便就能翻过来。 银清摸着那串手链,勉勉强强答应:“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去药堂住几天?” “几天?” “一星期?” 银清根本忍受不了和她分开这么久,眼眶发热,正要拒绝,就听到岑让川补充一句:“晚上可以回来,别被她发现就行。” 别被发现? 这怎么这么像…… 绕过后池塘,疾步穿过后院月洞门。 门开了又关,满地银杏叶被轮子碾过。 秋风萧瑟,薄毯下没有任何衣服遮掩。 银清被风一吹,冷地回过神时,他、鲛人、崽子都被岑让川转移到后门外。 这处地方靠近山脚,根本没人来。 鲛人抱着菜篮里的崽崽拽了拽花裙子,嘟囔道:“干嘛把我也丢出来,我可以在池塘里泡着隐身,又看不到我……” “嗷呜~”崽崽蹬腿,梅花肉垫张开两朵小花,索要抱抱。 银清愣在原地顿住,看了看腕上的手链,又看了看身旁两人。 他终于知道这是感觉。 这不就是偷情又不想曝光…… 鲛人小声抱怨:“三天两头做,到头来还是个外室……我就说正室当不了,善妒又不端庄,跟狐媚子似的天天勾到床上,现在被赶到外边……” “哗啦”一声。 水花四溅。 清晨时分,靠近宅子的河边无人走动。 围墙瓦片上,穿着五颜六色的苏叶循声抬眼望去,率先看到河面炸开一朵巨大的白花。还有一条迅速隐没在水里像是鱼一样的东西。 河边一个裹着薄毯赤足的男人面无表情把轮椅放下,拎着竹编菜篮路过。 当人越走越近,苏叶看清他的脸,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绝了,边缘小镇都有这么帅的男人?! 虽然看起来不太正常,脑子像有病的样子,但无损他的美貌。 那张清冷淡欲的脸是从未见过的类型,长发披散,裹着薄毯也能看出的宽肩,加上颀长身高简直跟疯了的秀场模特似的。 苏叶没忍住,吹出一声流氓哨。 一直在盯着主人的白狗跟着她的视线望去,登时呲牙。 没穿底衣的薄毯下空空荡荡,凉风从缝隙间渗入,底下凉飕飕的。 他想着干脆就这么过去药堂,肯定流言四起。到时候借势戳破岑让川的谎言,再借机上位,坐稳正宫位置后看她还怎么到处勾搭人。 正想着,头顶传来口哨声,悠远绵长,肺活量十足。 银清抬起眼皮,厌烦地看她一眼,又低头去看那只白狗,冷着脸走过。 “帅哥,别走!”苏叶看到帅哥两眼放光,也不管底下白狗冲她嚷嚷,大声问,“你微信号多少?加一下呀~” 银清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回头看她:“宁野,你这一世怎么也改不了这臭毛病?” 跟岑让川一样,勾勾搭搭,八爪鱼似的有意无意调戏人。 苏叶一愣:“啊?” 他在说什么一世? 银清懒得理她,裹着薄毯,挎着菜篮里的崽崽,赤足往药堂走去。 人与人之间,缘分深浅决定转世后会以什么样的身份出现。 有的下一世会重逢,有的需要等到下下一世,有的自此陌路。 深爱彼此的母女转世后大多会身份颠倒,亦或者是脱离血缘后作为其他亲密关系存在。若是二者之间有恨,便不会再以亲密关系绑在一起,而是转为远亲,从这世开始削减缘分,直至完全变成陌生人。 情人如此,姐妹如此,爱宠与主人也如此。 这两人这一世依然是朋友,可真是…… 臭味相投、狼狈为奸! 想到前世这两货做的事,银清就气不打一处来。 苏叶成亲后收心了。 岑让川那是没断过,宫里的看腻了还去宫外小倌馆看,这一切都拜苏叶所赐! 越想越气。 越想越气。 气得银杏树上待机多时的黑猫重新睁眼,站起身抖落身上浮尘。 植物总有死角。 还是活物好用。 岑让川,我会一直监视你的…… 永远…… 银清这边刚到药堂,岑让川手机下一秒就炸了。 无数消息涌进来,她都没来得及去看,急吼吼地处理干净宅子里有第二个男人常住的痕迹。 可他留下的贴身物品其实并不多,什么牙刷水杯拖鞋统统没有。 要命的是那些根本不会是自己风格的小玩意,零零碎碎,这一挂饰那一幅画,熟悉她的苏叶绝对能看出这并不是她的风格。 作为一个实用极简主义者,她压根不会去买这些增添生活小情趣的东西。 目光所及之处,全是银清留下的,想藏都藏不完。 更不妙的是,她看到了银清刻意捡拾起她不要的东西,拼凑出诸如带玉石流苏的小台灯、会动的水母悬挂摆饰、小飞燕花烛台之类精巧的小东西,心里顿时升起一丝愧疚感。 她这边还在努力藏东西,后方影子悄然爬上她的背。 “岑!让!川!” 咬牙切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那刻,被喊到名字的人背后一凉。 岑让川捏着肌理画,机械性地转过头。她咽了咽口水,努力挤出一抹笑:“哎呀,你怎么进来啦~人家家在给你准备茶叶呢。” 苏叶信她个鬼,看了看她手里的画,又看了看柜子里的各种乱七八糟摆饰,还有空气中浮动的草木香气,眼睛一点点眯起,迸射出锋利的精光。 岑让川知道,自己完了。 女人的第六感不仅可以用来感知爱人是否变心,还能用来检测闺蜜身边的第三者。 “你有男朋友了。” 语气笃定,像法庭上落下的重锤,拍卖会的最终定锤,雷神手里的锤。誓要锤死岑让川这个渣女的罪行。 “……哪、哪有。” “噢,否认。那就是……炮友?” 岑让川汗流浃背,眼神躲闪心虚的不行。 就这样还死鸭子嘴硬:“都、都说了没有……” “我俩还是不是好姬友好丽友,再不说实话,绝交!” 站在树枝上的黑猫观看着这场辩论赛。 凉风卷过,银杏叶和它的猫毛飘在空中,吹向宅子外。 药堂上午九点才开门。 这在云来镇还是少有的晚点,以前张瑜奶奶和白芨在时,天不亮就开了。 银清出现时没穿衣服不说,慢条斯理去穿了身米色衣服出来,还是开v领的。脖子上一圈吻痕遮都遮不住,说话也是一副累狠的模样。 他头发也不跟以前那样扎起,随意束了个马尾,碎发垂在面前,清冷柔软,似被晨露沾湿的白桔梗。 有婶子已经耐不住八卦的心,低调询问岑大夫是否有女朋友。 银清装着欲言又止,只留下一句:“她不让我公开。” 多引人遐思的话,他都能想象谣言会被传成什么样。 外室上位。 这套路他熟。 云来镇这边鸡飞狗跳。 云来市里重点高中。 寝室内,直到傍晚室友才集齐。 白芨坐在床上,犹豫着给银清发去短信:[师父,晚好。校内适应良好,但寝室内似有奇怪之处,让川姐周五有空吗?我想带她来看看。] 下午三点给岑让川发送短信,到现在都没回。 白芨知道岑让川不是故意不回,估计是有事耽搁。 正想着。 拥挤浴室里响起几声尖叫。 心事重重的白芨吓了一跳,抬头去看才知道原来是新来的室友遇到蟑螂。她下床拿起扫把想替舍友解决,刚穿好拖鞋,却又听到外面一声惨叫。 “来人啊!有人跳楼了!” 正文 第89章 捉迷藏 Ⅰ 黑影从窗前掠过。 似飞…… 黑影从窗前掠过。 似飞鸟般的身影直坠向地面,随后是骨头断裂的闷响。 “咕……噜……” “咕……” 血水涌满喉咙,喘不过气的窒息随着肢体抽搐,鲜血尽数从五官中涌出。血色在水泥板上开出大朵山茶,她躺在血泊中,似侧着脸埋在花蕊中,花瓣半掩住她破碎的脑袋,流出还在微微抖动的肉块。 凉风吹过,她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视线定格在一双白色帆布鞋上,成了她眼中最后一抹亮色。 白芨放下针灸包,紧紧捏着其中一根针。 “鬼门十三针学不学?” “学!现在就学!” “承担因果也不怕?” “为什么要怕?我想学,师父你教我吧。奶奶也会,但她不肯教。” “不教是对的,你都还没长大。”日光下,银清收起针灸包,笑道,“不过,能勉勉强强教你点,可以救命。” 她学了。 她会了。 然后呢? 白芨站在还未凉透的尸体旁,愣愣看着女孩死不瞑目的双眼。 她穿着和她一样的校服。 留着和她一样的短发。 就这么……走了? 救护车警鸣声从远处响起,医护人员来了又走。 嘈杂人声在校方驱赶压制下逐渐安静。 警戒线被拉起,将那朵山茶花框进几何形里,装入画框中成为无数人的饭后谈资。 “你为什么会拿着这个?”绑着半扎发的女孩指指她手里的针灸包,圆脸上满是好奇,“我叫乐薇,别误会,我就是没见过,想问问。” “家里做这个的。”白芨不愿意多说。 学校有人跳楼,当即校群里就有班主任发消息让联系家长带回去。 白芨作为特殊学生,则是被班主任私聊待在寝室,等会去心理咨询室做心理疏解。 “好吧……你,不害怕吗?”乐薇望着白芨问。 新同学脑袋有点大,看着就聪明伶俐,刚刚目睹尸体似乎也没有多害怕,就是沉默。 “你不害怕吗?” 小小的心理咨询室,心理医生问出同样的问题。 如果没有百年人瑞和简寻生产两个事件奠基,她现在会怎么样? 白芨想,会和第一次那样吓晕过去吧。 “不怕。”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过后,一张表格递上来。 是心理咨询表。 白芨望着满是药的药柜前正在剔牙的心理医生,又看了看他的胸牌。 上面只写了职位,并未写名字。 现在医生这么好当? 白芨皱起眉,拿起表格看了看。 【当你感到压力时,你通常会:】 【A:感到焦虑,难以集中注意力。】 【B:感到愤怒……C:沮丧……】 【D:感到平静,能理智分析问题。】 只有D了…… 白芨感觉自己在做街上的调察问卷,默默在纸张上画下一个勾。 笔墨溅出,质量不太好的水笔在按压下去的瞬间,溢出毛毛虫似的粗壮痕迹,又不小心在小尾指骨骼触碰到时,拖出行星划过般的痕迹。 薄薄纸张拿起。 底下还有无数学生的表格。 深夜十二点半,头顶白炽灯下阴影比笔墨还要深重三分。 入学考试年级第一。 是孤儿。 监护人手机打不通,底下还有个紧急电话,填的关系是—— 姐妹? 十几岁孩子的姐妹不会又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吧? 班主任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拨打过去。 响到第三下,电话被接起。 有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夹杂其他莫名其妙动静。 班主任顾不得其他:“喂,您好,请问是张白芨同学的姐姐吗?” 那边不知道是没听到还是在睡觉,她喂喂两声后是一阵摩擦的动静。 终于,约莫过了十秒,那边才清晰地传来说话声。 “喂,你好,我是她姐。你是?” 是个成年人。 虽然嗓音不柔美,但能听出来是女性。 班主任放下心来,跟她详细说明现在的情况。 那边应了声好,随后挂断。 屏幕暗下。 迎着浅薄月光,女人的侧脸轮廓映在手机上。 莹白修长双臂攀上她的肩,汗涔涔的皮肤上布满月色晶莹,像淋了一层糖霜。 清冷男声低沉暗哑,已是筋疲力尽。 一个半小时前。 苏叶和岑让川才提着大包小包回宅子。 白日里,云来镇特产店婶子笑得合不拢嘴,苏叶快把她们店买空了。 欢欢喜喜送走金主,金主转头迷上卖刀剑的店。 一天有二十四小时。 除去睡觉上厕所喝水吃饭。 苏叶清晨出现,晚上十一点才回宅子歇息。 整整十五个小时。 半个镇子逛了个遍。 特产店、服饰店、古琴店、奶茶饮品店等等小店都留下了她们的足迹。 噢,还有药堂。 岑让川想带她绕路都没办法。 苏叶看到银清就飞快把她扯过去,流氓哨吹得那叫一个响亮,岑让川真想求求她低调点。 正在开药的银清听到这熟悉的一声转过身来,目光却落在岑让川身上。 而苏叶,看到他锁骨处的吻痕登时闭嘴,转头跟岑让川蛐蛐半天早上她看到银清没穿衣服光裹着毯子的画面。 岑让川哪敢接话,银清身上那些痕迹就是她留下的!想到这,她还不自然地掩了掩衣领。 所幸没有穿帮。 经过一天暴走,苏叶也终于累了,嘬嘬嘬地喊着小白狗去后院厢房睡觉。 结果这时又有了新状况。 后院三面环绕池塘,苏叶对面鲛人的快乐屋中渗出微弱光芒。 带着电流的说话声传出,桀桀桀地发出怪叫。 岑让川:“……” 她不是把他们都丢出去了吗? 苏叶胆子大,风一样从她面前卷过,在岑让川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不" 时直接推开屋门。 黑影落下。 两只琥珀色琉璃珠悬在低空,发出一声"喵"。 那叫声要多敷衍就有多敷衍。 但放在猫身上,又感觉没有多违和。 毕竟是猫…… 苏叶注意力被转移,丢下小白狗,抱起黑猫,这过程只间隔一秒。然后狠狠从头撸到尾。 黑猫在她怀里挣扎,眼睛恨恨盯着岑让川,仿佛在说你再不过来今晚别想睡了! 小白狗见她这样,气得毛发炸起,蓬成一只球,凶狠地叫着。 岑让川本是要伸到黑猫那的双手,不知怎的就伸到了小白狗背后。 触手柔软滑嫩,怎么会有小狗这么好摸! 黑猫看她非但不来解救自己,反倒去摸狗顿时也炸毛了。 在苏叶毫无边界感要去看它的铃铛蛋时,气得发飙用力朝她胸口一蹬挣脱出来。 苏叶差点被蹬地吐血。 小白狗只觉自己毛发掩盖下米粒似的凸起被按住。 岑让川还无知无觉地问:“苏叶,你家狗是不是长痘……” 下一秒,她也被蹬飞。 也不知道那看起来比猫大没多少的小白狗哪来这么大力气,直接把岑让川蹬地坐在地上,下巴还被它硬邦邦的脑壳撞了下。 “噗”。 白雾弥漫。 两道身影从浓雾中显现。 “苏叶!”岑让川只来得及叫她名字,腰上猛地一紧。 银清绷着脸出现在她背后,没有丝毫停顿,单手将她揽起带离后院。 他手劲这么大吗?! 那他在床上装毛线的柔弱人设! 原以为他清瘦软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结果对方是个金刚芭比。 岑让川立马有种在拼刀刀买到货不对版物品,对方不仅拒绝退货,平台还选择装死的错觉。 “放开我你大爷的。”岑让川挣扎两下发现挣不动,立刻爆粗,“你又在玩什么手段!赶紧把苏叶弄出来!” “弄什么弄。”银清冷着脸,语气也冷,“人家夫郎找过来你还敢摸它!真该把你两只手剁了。” “夫郎?什么夫郎?”岑让川懵住,苏叶不是单身吗? 前两天还跟自己说钓了个男主播。 等等…… 岑让川想到崽崽和那只小白狗高度相似的耳朵尾巴,醍醐灌顶。 “我X!”岑让川骂出声,“她夫郎是条狗?!” 人兽!这么刺激吗! 银清把她带回主屋小楼,一把将门踢关上。 小破门吱呀呀乱叫。 门彻底关上的那一瞬,岑让川看到外边石桌上的篮子探出半边脑袋的崽崽,还有银杏树上匍匐不动的白影。 只是一闪而过,她已经被带入房内。 银清急迫的吻覆上来,径自将她压到门边柱子上,边吻边说:“是狐仙。” 那不还是犬科动物? 岑让川分心地去想后院战况,更好奇苏叶那条小白狗变成人形是什么样。崽崽为什么放石桌,刚刚树上看到的是什么。 那么多问题让她压根集中不了注意力,只想去看看外面情况。 八卦之魂在沸腾,银清却不让。 一墙之隔,阻隔出两个世界。 话本小说里的妖族近在咫尺,她伸手摸到窗边,只挑开一条细缝就被另外一只手按下。微凉指尖从肘部划过手腕,挤进指缝十指相扣。 “让川,做这种事,要专心。”银清说完,蓦地将一颗圆溜溜的东西送进她嘴里,琥珀色眼眸泛出金色流光。 岑让川下意识吞咽。 异物梗在喉间,噎了半天。 银清眼底带着得逞的狡黠,替她顺气。 好不容易吞进去,她捂着嘴瞪大眼睛问:“你给我吃的什么!” 话音刚落,面前男人露出货真价实的三角耳朵和又长又黑的尾巴。银清剥开自己盘扣,让她看到自己底下佩戴的颈链和镂空珍珠衣。 银清故意用尾巴蹭她脖颈,笑着说:“还能是什么,激发潜能的药啊。” 哪方面的潜能? 他没明说,但岑让川看到珍珠衣底下温润玉色,浑身血液都在往上涌。 她抓住他尾巴,一个用力。 二人位置调转,他成了被摁在门边柱子上的人。 “疼,不要这么粗鲁。”银清动了动尾巴,金色瞳仁浸润水色般动人。 嘴上这么说,他却不知廉耻地抬起左腿,暗示似的蹭她腰侧。 颈链上与他眸子同样颜色的铃铛乱晃,发出叮铃铃响动。 岑让川抽回一丝理智:“苏叶不会有事?” “人家做妻夫上千年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干柴遇烈火……”说完,他微微张嘴,舌尖在虎牙上露出一点粉色引诱她,“做你我这种事。不信,去看看?” “行,我去看看。” 岑让川耐不住好奇,真要出门去看。 银清气急败坏,直接把自己挂她身上:“看看看,看人家活春宫?我脱成这样你还看!吃同一样菜吃腻了是不是!” “不是,我好奇……” 她看到投到窗棂上的树影在晃动,有黑影从上方落下。注意力再次分散,顾不得银清在这极尽勾引之事,奋力挑窗去看。 “不许好奇!” 好不容易推开点缝隙再次被银清用尾巴关上。 “哐”一下,外边两个身影往窗内望来。 霎那间。 岑让川只看到几条簇拥成团的尾巴从窗前一闪而过,菜篮子咕噜噜坠地,里面的崽崽被无声无息带走了,她还没看清对方是谁,只看到一抹白影薄纱似的掠过。 银清见她一直往窗外看,恼道:“它走了,以后也不会出现。你还做不做?不做我走了。” 他呼吸洒在她颊边,满室馥郁清香,阵阵钻入鼻息。 岑让川脑中滚烫,浑身冒汗。 咽下去的不知名异物在这刻终于发挥出它该有的作用。 她看他的目光变得具有侵略性,像化作实质的双手,抚遍他每寸皮肤。 银清被看得异常兴奋,自觉剥下外衣,却仍把最后防线交到她手里。 长裤上系得漂亮的绳结缓缓扯下,她拆开了这份别有目的,却又无法拒绝的礼物。 搭在后颈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骨节凸出凌厉弧度,指尖泛白,手背青筋浮起,泌出细汗颗颗点点连成晶莹水膜,濡湿她的衣服,留下深深浅浅痕迹。 一次又一次。 直至神智昏聩,在地上积出暧昧反光。 从楼上到楼下。 从门边到床头。 衣服扔了一路。 她太过用力,不小心扯断他的珍珠衣,圆润白珠瞬时噼里啪啦像山雀似的在地上蹦蹦跳跳。 银清已经顾不得它的惨状,只知道迎合她的动作,喑哑出声。 破碎喊叫从喉间难以抑制溢出。 意识昏沉,他紧紧抱着她,泄出黏腻汁液。 泪水雨点似的打下,他累得无法抬手去擦,只知趴在她肩上急促粗喘,连尾巴都无力收回,被她抓在手里揉搓。 “还来吗?”她抚着他的长发问,轻咬一口他耳垂,不满道,“下次不许再给我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给你吃点……”银清舔了舔从他身上沾到她脸上的汗,“你怎么努力干我?我说了,不许你分心掺和。” 他就是要把简寻生的崽送走,不然留下来,白芨和她倒是开心。 她们无所谓祂的身份,他快膈应死了。 送都送走了…… 还能说什么。 岑让川心中叹口气,多少有丝不舍。 但她压下这种心情,身为成年人,她更知道对祂好的生活方式是回到自己的世界。 “今晚通宵好不好?”银清见不得她这样,不高兴地说,“不许你想祂!简寻和他孩子都不许!” 岑让川毛了:“大哥,通宵做?你嫌我命长?” 再纵欲也不是这个纵法,她肾虚还没好多久呢! 银清缠上来,眼眸蒙着似雾似云的水光:“我给你开药,不会虚的……” 话音落下,手机震动。 是个陌生号码。 大晚上谁会打电话过来? 岑让川原以为是诈骗电话,摁住乱动不停的银清,生怕他自己把自己弄伤,一边阻止一边接起电话。 银清攀着她,看她拧起眉头意识到不对。 拈指算算,他也微微皱眉,自觉下床穿衣。 玉器被丢在床上。 满床狼藉来不及收拾。 岑让川抓起车钥匙,穿上外套急匆匆走出宅子。 点火、系安全带、拉手刹。 副驾驶座被打开,银清盘扣都没系好便上车。 岑让川疑惑:“你跟来干什么?” “我说她监护人,你说我来干什么。”银清关上车门,扬起下巴,清冷脸上红晕未褪,望向她的目光缱绻温和,像只餍足的猫,“夜晚驾车不安全,能到哪算哪,我不希望你出事。” 岑让川看着他,莫名感觉…… 有点心动。 但白芨的事在心头压着,她几乎是下意识把这份悸动压下,缓缓踩下油门。 正文 第90章 捉迷藏 Ⅱ 越野车风驰电掣在高速路上…… 越野车风驰电掣在高速路上驶过,在一家关闭的奶茶店停顿五分钟后再次上路。 路灯昏黄,山间飞蛾围绕灯泡飞舞,致使灯光忽明忽暗。 银清披着岑让川留下的围巾,脸上还残余她留下的温度。暖意从手上渐渐染上冰冷脊骨,冰凉血液沸腾,他莫名觉着脸热。 明明做过这么多次…… 这次为什么…… 他捂着胸口,想到她在他耳边留下的那句“我很快回来,这次不会再忘记你了”,心脏跳得更疯。 一直以来,想要克制住的爱欲如破口宝瓶,源源不断往外流出期待。 这一次,还会重蹈覆辙吗? 银清裹紧毛绒布料,紧盯越野消失在远方。直到快要喘不上气,他才意识到从她主动吻自己那刻就开始闭气。当觉察到这点,他才终于开始呼吸,与此同时,心下升起无尽欢喜,夹杂一丝苦涩。 他爱她,毋庸置疑。 可这份爱,并不纯粹,甚至带着恨意与防备。 洁白棉花里掺着籽粒碎渣与草叶,还需要时间慢慢剔除。 银清缓缓在早已闭店的奶茶店前长椅处坐下。 左前方摄像头在夜间亮着小红点,犹如黑夜中窥伺的眼睛,将视线所及处尽收眼底。 反光镜头人影逐渐从一人变一群,攒动人头与车辆无所顾忌地停在校门口,密密麻麻,蚂蚁长虫似的汇聚在空地,时不时睁开发光的眼睛离开又补入空缺。来来往往,周而复始。 直到凌晨,车辆才有所减少。 长风衣在风中猎猎作响,连同飞舞的中长发都带着迫人的飒气。 来人穿着随意又休闲,灵秀的面容并不如表面那般好说话,甚至眉宇间透着股淡淡的凌厉,像是个会随时爆发的狠角色。 接待过这么多家长,班主任几乎是一眼看穿她的底色。 办公室门被推开那瞬间。 卷着夜色凉风吹入,带着股浓郁草木香。 白芨闻到熟悉的气味,猛然回头,惊喜道:“让川姐!” “白芨!”岑让川也喊了声,几乎是下意识张开怀抱等她扑上来。 纠结一秒,白芨别别扭扭起身,回应岑让川的期待。 “你好,请问是白芨……嗯呃,监护人的表姐岑让川吗?”班主任捋了捋这关系,这才问,“为什么监护人不来呢?” 岑让川表弟去哪了?大晚上怎么让自家表姐过来? “半路上等着,他晕车严重,我让他在路边歇着。”岑让川拿出万能借口,低头问白芨,“吓到没?” 白芨摇摇头,嘀咕两句,岑让川光听清简寻、孩子两个关键词立马想让她闭嘴。 真想穿回过去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让你亲,让你亲,现在好了,彻底成为黑历史,想回避都没办法。 班主任看了眼岑让川,又望向白芨,推了推眼镜说:“……还有件事想跟你说下。白芨,你回宿舍收拾下东西吧,先回去歇两天再返校。” “噢……”白芨知道班主任这是想支开自己,默默离开办公室。 她听话地回宿舍,发现一栋宿舍楼人都快走完了。 暗下的窗户黑黢黢地反射月光,像一块巨大的巧克力板,淋下不规则银箔,粘贴在还亮着不同色调的窗户上。 她看到两道身影从楼上走下。 一大一小,还未看清是谁,就听到熟悉女音:“白芨!你还没走吗?” 被点名的人定睛看去,才发现那是乐薇。 在她身旁,还有个叼着烟穿着条纹polo衫的男人,牙齿因常年抽烟发黄,眼睛凹陷,看着有点凶。 “我姐来接我了,等会就走。”白芨迅速打量那个男人,男人也在打量她。 令人不太舒服的目光从脚尖开始,移到下巴处才收回视线。 点燃的香烟在暗处明灭,宛如小小的七星瓢虫停留在他布满老茧的暗黄指间。 “好吧,那你小心点。我先跟我爸走了。”乐薇小幅度地朝她挥手,末了又说,“诶,忘记跟你说,寝室水龙头好像坏了,我刚刚拧不开水,让宿舍阿姨看了,说是要等校工过来修。还有……” 乐薇话还没说完,她父亲不耐烦地在她背后用长指甲捅了捅她后背,催促她快点走。 白芨注意到乐薇似乎惧怕自己的父亲,尴尬地朝自己笑笑后闭上嘴离开。 父女之间……是这样相处的吗? 白芨目送他们离开,疑惑地想,好压抑的相处方式。如果自己亲生父亲也是这样…… 算了,还是没有的好。 师父说过,有些关系不用强求,父亲这个角色位缺失感严重的话,不如没有。 她收回目光,疾步走入安静的宿舍大楼。 穿过晦暗不明的长廊,天花板上的白炽灯不够亮,照得道路朦胧昏白。 声控楼梯在人走过时才会亮起,她经过时,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一抹蓝色僵硬立在原地。 她下意识望去,不知是谁在那晾了身校服,似是穿了许久,都开始褪色泛白,夜风吹过都硬地快吹不动衣摆。 它用一根已经晒掉塑料皮外衣的衣架挂在一根电线上,晾它的人像压根不担心锈迹会染上面料,就这么丢在那晒,肩袖两侧都沾着棕色痕迹。 白芨只扫了两眼就移开目光,往前走去,停在寝室门前拿出钥匙打开。 “啪嗒。” 灯光开光摁下,却没有亮。 “啪嗒。” “啪嗒。” 依旧未亮。 “什么破质量。”白芨吐槽一句,左右两侧寝室都没人,她只好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明。 “嘀嗒……” 厕所水龙头又开始漏水。 “吱呀呀——” 窗户也没关,吹得铁窗乱响。 “嘻嘻……” “谁在那!”白芨吓得一激灵,猛地照过去。 黑暗处,黑纱般的雾形影子融入下铺,仔细看去,是舍友的大号星黛露公仔。 白芨松口气,朝里面走去。 她行李不多,很快便收拾齐整,只是这床底下放行李箱的地方不知道怎么回事,底部靠墙一角油乎乎的,看着像舍友带的辣椒油一类下饭神器漏了没去收拾。 “邋遢鬼。”白芨抱怨一句,认命去收拾。 先用湿纸巾把自己行李箱擦干净,想到寝室里还有前学姐留下来的小破拖把,她忙拿起手机进洗手间。 正对厕所门镶在墙上的镜片已经碎掉两个角,不知道是被上一届拿什么东西砸了下,沿对角线碎成蛛网的镜面反射手机灯,亮得晃眼睛。 她走进去拧开水龙头,果然和乐薇说的那样,水龙头卡住了,根本拧不动,小小的口子往下滴水,倒是积攒出半小桶水,只够冲一回厕所。 这几天估计都不会返校了,她干脆拿来拖地。 手机放在置物架上。 白惨惨灯光照下,照亮破旧地板。 白芨往桶里撒了些洗衣粉,咕噜噜冒起的泡泡散发出清香,随着她浸湿拖把的动作,解开压缩包般溢出大坨白泡。 她见差不多,提出拖把踩干些后拿起手机去脱干净。 灰色拖把布上的水溅到墙上,晕出痕迹,有的溅在床板底下,淅淅沥沥往下滴去。 来回两趟弄干净后,她身上已经出了汗。 重新把手机放在镜子旁置物架,忽听到一声细碎响动。 镜子底掉下碎屑,掉在她手心,尖锐镜屑划破手掌,差点割开一道口子。好在没有伤到真皮层,浅浅划破的边缘在水里泡得泛白,薄皮皱起,略微卷曲。 白芨忙舀出一勺备用水把镜屑冲走,目光往上扫去,就看到镜子凸起部分有张纸从底下缝隙中掉出一角。 是谁留下的? 她好奇心起,抽出那张泛黄长霉斑的纸条。 碎裂的镜子扑簌簌又是落屑又是落灰,白芨甩去脏污,这才张开纸条。 上面字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经年累月,字迹变得毛茸茸,隔一小段就向外扩散蓝墨。她低头仔细去看,勉勉强强看出几个字,结合上下语境,应该是…… 【学校死过人,寝室不干净。】 【不要和OOO接触。】 什么跟什么玩意…… 白芨皱眉,想靠近手机光源看清那三个圈起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字,但她越靠近越是心惊。 有些不对劲。 厕所水龙头仍在滴水,窗户还在发出嘎吱吱动静。 她听到另外回响在厕所里的响动。 “吱悠——” “吱悠——” 拧紧的水龙头一点一点被无形力量转动。 她盯着它,额头逐渐冒出冷汗。 豆大汗珠沿着脸颊滑落,淌过后脖颈,流到背心处被棉质布料吸收。 白芨假装镇定,拿起手机那刻,灯光乱晃。 她蓦地望见破碎镜子里映出的人影竟是背对着自己,面前人影幢幢,披散长发正朝她走来。 “啊!”尖叫声响彻宿舍。 水龙头骤然爆开,喷出大量红色液体,空气中腥臭味弥漫。 灰白细瘦的手从镜子里伸出,搭在她肩膀上。 “放开!” 一只手拂开搭在风衣上的干枯瘦手。 白炽灯下,女人面容冷肃,双目喷火死盯着面前的白大褂。 她面容灵秀,阻止不住那三分英气眉眼下透出冰刀般的凌厉。 班主任阻挡不及时,保温杯里的滚水直接泼到校医脸上。 男人被烫得站起,骂道:“你有病是不是!又不是你孩子着什么急!我就说了句孤儿容易形成冷漠人格有问题吗!” “您走开,这没您什么事。”岑让川挡开要上前的班主任,直接开骂,“少给我转移重点,你要是好声好气说话我会泼你吗?!什么叫白芨是反社会冷漠人格,什么叫不适合学建议休学,你少给我歪七扭八话里话外暗示又不肯担责,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您别劝,一把年纪了等会我俩打起来还得顾着您,离远些。我告诉你,按你这逻辑,我泼你也是因为你站起来跟被骟掉半边奶头的白皮猪一样惹人厌。” “白芨她姐姐,冷静些!”班主任忙阻止这二人冲突加剧,想要打圆场,谁知岑让川看着斯文,攻击力堪比加特林大炮,轰得校医体无完肤。 “我有说那个意思吗?!白芨家长你不要带着情绪来解决问题!事实就是我刚刚说的那样。一个小女孩看到尸体也不害怕,镇定地不得了嘞。我跟她沟通也不像别的小女孩那样吓得发抖,心理报告也显示……” “显示你爹!谁规定女孩遇到事都要吓得发抖!她必须按照你的想法活着才不是反社会冷漠人格吗!把你资质拿出来放这张桌上,拿着这张报告告诉我你证书不是买的,不然你全家户口本死光!你如果不带着偏见先入为主,了解她的经历你就该知道她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岑让川最讨厌这种男人。 诡辩、偏见、死不认错。把所有事都包裹进他们贫瘠的认知里胡搅蛮缠,将不合他们心意的事掺入脏污,踩进脚下泥里,好像这么做就能改变事情走向。 他要的是心理上的征服欲、控制欲。她偏不遂他愿,非要撕剥下那层烂泥衣,让所有人都能清晰窥见他的真实意图。 班主任夹在二人中间被吵得头大,周围陆续有其他老师过来劝阻也无济于事。 又吵了快十分钟,校医实在吵不过,硬被教导主任逼着低头才算结束。 岑让川这种事没输过,想到白芨还要在这上学,忍住想扇校医两巴掌的冲动,丢下一句威胁的话,又把心理报告撕地稀巴烂后才离开办公室往女寝楼走去。 战斗力实在太强…… 比所有家长加起来都强…… 磅礴的压力覆盖而下,气场全开后根本不敢跟她争论。 班主任不知为何松口气,为白芨有这样的人撑腰而感到庆幸。 夜色昏沉。 脚步声由远及近。 女寝楼纷纷漫出液体,不断往低处哗啦啦淌水。月色照不进的室内,水面漾起无数涟漪,纯粹的黑色泛出细微波光,浓重腥气喷薄溢出,还未靠近就能闻到一股水臭味。 踩进水里,竟有绵软脚感。楼梯扶杆上被淋上凉液,浸湿的脚步三个阶梯一跨步,黑液在后面似千军万马在拼命追赶前面的人。 好不容易从寝室里跑出,路灯照亮水面,她清晰看到所谓红色液体里并不是血,而是密密麻麻如同缩小版蚯蚓的红线虫,它们在水里大团大团聚集,扭动的身躯缠绕在一起,像泡在水里的红色面条。 直到这时,白芨才感觉到手臂上有东西蠕动,她忍着恶心与惊慌看去,果然看到捋起袖子的光洁小臂上正趴伏着好几条红线虫。 它们蠕动扭卷着细长似线的身躯,不断往上爬来。 白芨二话不说把湿透的校服脱下,去附近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一桶矿泉水把自己冲干净。 岑让川刚到就看见白芨站在路边洗头。 女寝楼已经没人,黑得好似电子板直愣愣插在地上,没有一丝光亮。 “白芨!”岑让川喊了声。 一桶水冲完脑袋的白芨霍然回头,眼眶迅速红透。 她放下空了的水桶,调整气息喊了声:“让川姐,”末了,她低头不敢看她,“我行李还在上面,我、我去拿……” 岑让川捕捉到她恐惧未散的情绪,主动说:“我去,你在这等我。” “可是……”白芨欲言又止。 她不知道刚刚看到的一切是真是假,心有余悸。 既不想上去又不想让岑让川担心。 她深知二人不是亲姐妹,不能事事麻烦人家,要有分寸…… “小脑袋瓜想什么呢?”岑让川笑着摸白芨脑袋,“怎么湿了?” “水管爆了……”白芨看了看她,鼓起勇气说,“让川姐,我刚刚……看到了点东西。你别上去了,有点……怪。” 岑让川静静听她说话,已经隐约猜测到端倪,点点头说:“嗯,知道了,在这等我。” 说完,她迈入满是水色的女寝楼。 岑让川前脚刚进去,后脚宿管带着后勤人员出现,面对一栋楼的水感到头大。 岑让川去拿行李的过程堪称顺利,并未出现什么奇怪的事。 她之前学校不是在公墓上重建,就是养老院或事故频发的游乐园改造,对这种灵异事件经历得多了。 她带走白芨,脱下风衣让女孩在自己车上换衣服,还开了暖气。 车里依旧有股熟悉的草木香气。 副驾驶上还有师父留下的梅子糖。 白芨边抽出行李的毛巾边擦干自己,忍不住问:“让川姐,我师父来了?” “来了,在上次那家奶茶店。”岑让川盯着后视镜,有个人影总在那不走。 她恼了,探头想去骂两句,才探出半个身子,却发现自己车尾后根本没人。 岑让川默默闭嘴,心中发毛,只想赶紧驶离学校。 白芨往窗外看去,忽然看到路边转角镜上反射出的画面。 她曾在楼梯口看到那套锈迹斑斑的校服乍然出现在车顶,直挺挺地立着。 与此同时。 岑让川望见刚刚出来的女寝楼上有道影子一跃而下。 两人僵硬地说不出话,眼中瞳孔骤缩。 正文 第91章 捉迷藏 Ⅲ “你们俩怎么回事?” …… “你们俩怎么回事?” 回镇子的路上,银清奇怪地去看两人。 白芨裹在他递来的围巾里,经历过一系列精神上的刺激后慢慢放松下来,被暖气和香气烘地想睡觉。 岑让川瞥眼车内后视镜,说道:“白芨,要是困就脱鞋躺下睡吧。都是熟人没那么多规矩。等会到了我叫你。” 白芨没有拒绝,乖乖脱鞋躺在后座闭上眼睛。 车里一切都刚好,岑让川在、师父在,熟悉的气味,熟悉的人…… 理智在梦境边缘绷成直线,随时断裂坠落深渊。 她们各怀心思,胆战心惊上路。 一切异象在和银清重逢那刻消失。 白芨甚至觉得,自己师父更恐怖。 比鬼还像鬼。 他坐在已经闭店的奶茶店门口,方圆几里没有人家,竟跟坐在茶室里似的慵懒自在。路灯无法照亮他所在位置,他却在暗处白得微微发亮,长发要束不束,搭在一侧,清冷容貌莫名多出三分鬼气。 朝她们望过来时,那双眼睛似乎还有点微微发亮。 白芨这几天都没睡好,不是鬼压床就是三更半夜被莫名其妙冷醒。思绪跳跃,困得快翻白眼之际,她不忘往银清那看了眼,无意识嘟囔两句后终于合上沉重眼皮。 银清听清了,诧异地往后看她,随即有点恼:“死丫头说的什么话。” 真是他的好徒弟,居然嘀咕岑让川小心点他?! 他有什么好小心的! 这世上任何人都有可能辜负她,唯有他银清不会,要不然他等岑让川上千年是闲得慌吗。 银清当即就想去后座把人摇醒好好说道说道,被岑让川制止。 她上车后不是绷着脸就是皱眉,银清早已等着她要跟自己说话,当即停下所有动作,认真望向她。 于是岑让川边开车边把学校遇到的事,顺带把校医对白芨刻板印象,被她用班主任保温杯热水泼脸的事也说了。 银清听完,掐指算了算,是祸事环绕的卦象,他拿不好分寸要不要说。 正犹豫,就听到岑让川说出下一句:“我想明天和严森商量下,他毕竟也在那所高中上过学,你觉得怎么样?” 银清立刻反对:“不行。” 岑让川早料到他会拒绝,左耳进右耳出,反正她的征询意见相当于通知,爱几把同意不同意。 银清见她不说话,脸上满是不在乎顿时气结。 他赌气问:“要是我能走得更远,你会不会选我?” 岑让川斩钉截铁:“不会。” 她脑子又没毛病,带他过去做什么,他现在还没熟悉现代社会规则,要是一言不合控制不住藤蔓往人家脖子上勒怎么办? 银清气得瞪她。 “好啦,宝贝。”岑让川哄他,“真不是我不愿意带你去,你又没上过学,我好歹要找个对这个地方学校知根知底的人吧?何况老师的教学水平你也不了解,英语你学过没?数学怎么解?我总该找个当地人问清楚。” 她胡说八道一通,真让银清开始反思自己。 随着二人相处,他已经逐步从宅子里跨出,往更远处走去。 世界变化日新月异,他却只能守着旧时琴棋书画解闷,靠着替人看诊赚钱。哪怕有电视手机,他也无法彻底融入她的生活。 她们说的密室逃脱他没去过。 奶茶店没有喝过,照片没有拍过。 游乐园、坐高铁、坐飞机等等他都不曾尝试。 银清失落靠在窗边:“要是我能陪你去更远的地方就好了……” 他声音很轻,轻地如羽毛落地,几近叹气。 岑让川顿时想赏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银清被锁在宅子里,前世的她功不可没。现在她戳着人家心窝子,就差没在他耳边直说人家老土,跟不上时代。 车中沉默。 一来一回已是凌晨。 黎明未到前的黑暗快要化作实质湮没所有。 回到镇子上时已经连路灯都没剩多少,更别提还有路人出来闲逛,空荡荡地像个鬼镇。 宅子里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岑让川不敢贸然把白芨带回去。 人外扎堆,本来只有树人和鲛人,现在好了,多了个狐狸。 她想到那只小白狗,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抱起小白狗时摸到的地方不是痘,而是…… 想到这,岑让川把车暂停在路边,掀起银清衣服看了看,悬着的心终于死透。 银清:!? 她在干什么!!! 银清面上飞红,迅速扯下自己衣摆掩好身体,支吾道:“白芨在,现在就……不、不太好吧……” 他骨子里还是偏保守,最出格的几次就是跟她在前院池塘和银杏树下石桌处,还是要保证没有第三人在场他才肯做。 “……”岑让川沉默了会,再次开动车辆,把白芨送回张氏民居。 四四方方的小房子前有个声控小灯。 车辆驶过时恰好发亮。 黑乎乎的木门前隐约有道身影,定睛看去又似是什么都没有。 见岑让川停车后盯着门口,银清也朝那处望去。 “白芨碰到些事。你不用下车,我送她进去。”他言简意赅。 岑让川放下手刹的动作一顿,想问下要不要紧,银清已经推开车门出去。 白芨迷迷糊糊醒来,只觉自己脖子上坠下来个轻飘飘的东西,随后被人背起。 凉得像绸缎的丝缕穿过指缝,男人身上有股好闻的气味,让原本清醒的头脑再次昏沉。他走得很稳,感受不到任何颠簸,像在轻微摇晃的小船上漂游。 她听到奶奶们的起夜说话声,浮起的海浪般缓沉涌过,男人回应几句后把她背上楼。 当脑袋挨到枕头,盖上被子,她整个人都被浸润在熟悉的环境中再次入眠。 银清放轻脚步离开,顺带关上门。 走到楼下时,看到民居一楼处两个起夜的老太太还在,他知道是避免不了要交代清楚。 得知是学校有人跳楼所以带回来住几天,奶奶们叹口气。 那所高中她们也是知道的,升学率高,师资力量雄厚,就是氛围过于压抑。十几年前严森在时还宽松些,后来随着时代发展,管得越来越严。 把人安全送回来了。 银清走出门,刚刚看到的身影再次转移到车顶,岑让川在车里无知无觉地玩着手机。 驾驶位里,冷光照在她脸上,车窗外一股黑沉死气由上往下,即将爬到她眼睛的那刻窗外袭来一片金黄。 岑让川不明所以,侧过脸看。 莫名贴上来的银杏叶梗被揭下,露出银清那精致清冷的小脸。 车窗降下,她拧眉问:“干什么?” 银清回到副驾,在雷击木车挂饰旁多绑了片银杏叶。 面对岑让川疑惑的眼神,他凑过去,故意慢声说:“还能怎么,招回来了啊~” 明知道他在故意吓自己,岑让川汗毛在这刻微微竖起。 夜里辗转难眠。 脑子里不自觉蹦出以前听过的传闻。 据说跳楼的人如果阳寿未尽,会不断重复跳楼过程。 直至阳寿到达那日才能投胎转世。 在无人理解,求助无门时滋生的死意会愈发浓厚。 浓厚的恍如沉沉黑夜,坠落黑影似彻夜飞行的独鸟,终其一生才能找到栖息之地。 “咕咕……” 鸟叫声响起,被树枝弹飞。 银杏叶随之掉落,钟摆似的晃晃悠悠降在石桌上。 天色如被稀释的玄青色,往里加入暖白后缓慢揉匀,从远处连绵不绝的山际倒下,将深色转化成连绵不绝的淡淡青蓝。 银清眼睛还没睁开,就被鸟雀吵得耳朵疼。 原以为弹飞一只能安生些,结果又来了一家子。 他霍然睁眼,起床气浓重地想要晃动整棵树驱赶,刚动了一下就被岑让川整个揽入怀中。温暖气息浸润下,他忽然觉得,鸟鸣声也不是这么吵,反倒悦耳动听。 和她的心跳一样。 岑让川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才真正睡着,搂着银清跟搂等身抱枕似的,暖乎乎又香气馥郁,不自觉抱得更紧了些,如果不是他变得越来越烫的话…… 薄被下悄然升起的爱欲正被努力压下,银清深呼吸,摒除杂念抱着她,闭眼时却又不自觉想到二人欢愉时刻。好不容易等到这天她对自己也有那么点动心的意思,怎么能搞砸? 他压抑着、克制着,呼吸洒在她脖颈上。 视线从她肩膀边缘的薄光往上移,定在她唇边。 偷偷亲一下…… 不会被发现的对不对…… 银清鬼鬼祟祟靠近,心跳如鼓,大得快掩住鸟叫。 还未靠近,他动作一顿。 “你在干什么?” “硌到我了。”岑让川睁眼看他,眼下两片浮起的青黑像趴着两片青蝉翼片。 她表情淡定,说出的话却流氓至极:“你怎么这么敏感,随便抱一下就硬成这样?” 银清被她直白的话弄得血色上涌,清瘦脸颊瞬时红透。 以前她不喜欢他时他可以直面自己的欲念,怎么做都无所谓。 可当他觉察到她也对自己有些许动心时,瞬时将揭下的人皮与羞耻心尽数按回不人不鬼的身体里,青涩到无法面对。 “你脸红了?”岑让川诧异,随即心下升起隐秘的兴奋。 做过太多次,眼睛红,身上红,胸前红,就是脸上不红,还真是稀奇。 更稀奇的是。 银清不敢看她,声音沙哑:“我去冲个凉水澡。” 他竟然不是直接剥开自己身上的衣服引诱她。 重欲者遏抑如火燎原的欲望。 青涩得像树梢新开嫩芽,让人心底升起破坏的念头。 她也真这么做了。 只是不激烈。 十指相扣间,喘声渐起。 湿漉漉的淡粉色花瓣印在玉色上,一笔接一笔,留下片片红痕。 墨黑长发垂在床边,待裁剪的绸布般晃摆。 本想坚持久些,银清却感知到后院有人走动。不得已,他只能仰起下巴索吻,硬逼着自己尽快结束这场未尽兴的欢愉。 感觉到湿稠流下,岑让川低头,疑惑看他:“……你开始到羊尾的年纪了?” 银清昏沉片刻,听到这话差点没气得心梗。 什么叫到年纪?他很老吗! 楼板震动。 扑簌簌灰尘往下落去。 岑让川被掀下床,一块枕头重重拍在她脸上,砸得鼻子生疼。 银清怒气冲冲地从窗跃出,踩地瓦片哒哒响。 她揉着鼻子,疼得龇牙咧嘴,却说不出半句话。 她又哪里惹着他了! 他交代得太快只是陈述事实啊! 以前酱酱酿酿没有低于一小时,今天从前到后半小时不到就结束,她不能多问两句? 岑让川按着鼻梁,正想骂两句,就看到后院月洞门处鬼鬼祟祟探出一道身影。眯眼看去,发现是苏叶。 那身鲜艳的多巴胺穿搭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整套黑色,苏叶正提着包往这处看,看着是想闷声不响跑路。 岑让川缩回脑袋避免她发现自己,蹑手蹑脚下楼,准备伏击苏叶。 遍地银杏叶和枯枝,只要踩上去就会发出清脆响声。 苏叶愣是找了条安静的路,提着脚后跟往前移动。 如果不是认真听,真注意不到她发出的脚步声。 苏叶以为岑让川还在睡,毕竟她俩都是早起困难户,怎么会在早上八点半就起来…… “你干什么呢?” 熟悉女音响起的那刻,苏叶露出七分尴尬三分心虚的神色。 岑让川倚着门框,丝滑挪到门口,双手抱胸打量她,故意问:“你狗呢?” “……早,早上好呀让川,怎么起这么早?”苏叶不自然地掩好衣领,眼神闪烁,“狗啊,早,早上我丢回车上了。那什么,我还有工作,就不久留了。你这,挺好、挺好,有啥事我们电话联系啊。” “这么早?”岑让川拉住想跑的苏叶,“我记得你不是过十二点才开始工作的吗?既然这么早,留下来,大家一块吃个早餐啊。” “不不不。”她强烈拒绝,“快让我走!晚了来不及了!” “噢,那你脖子怎么回事?”岑让川使出惯常杀招——钓鱼执法。 苏叶压根不上当,拿围巾系死。外套挡地密不透风,浑身上下就露个脑袋和双手。 她急急抽回手,真诚道:“让川,我俩是好姬友这么多年,答应我,等会要是有个cos狐狸的白毛男出现,你就说你不怎么认识我,咱俩只是网友,封口费给你转过去了,爱你!么么么!” 最后一句话伴随好几口沾着口水的亲亲。岑让川面上嫌弃地要命,但没有推开她,反倒等她亲完才抬手擦掉。 苏叶在这时注意力分散,凑到岑让川脖子旁交代一句:“等会香水链接发我。对了,你脖子那有吻痕,下次记得找个温柔的。” “……”岑让川立马去捂。 苏叶迅速提着大包小包离开,沿途留下她银铃般的反派笑声。 拿出手机用屏幕一看,岑让川骂了句脏话。 钓鱼执法反被钓不说,这人怎么跑这么快! 她追上去,想送送苏叶。 结果等她走出大门,苏叶已经在河对岸踩下油门边跟自己挥手边往镇外方向离开。 岑让川:“……” 这女人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自从当上旅游博主后愈发停留地短,每个人都是她的过客,蒲公英似的周游全国漂泊不定。 风在哪,苏叶在哪。 岑让川真羡慕她有说走就走的勇气。 永远自由,永远在路上。 她正要返身回去,一阵风刮来。 带着夜露微湿的清晨,有薄阳撒下。空气中针尖般的绒毛在她眼前飘扬发亮,每一根都是漂亮的银色。 少年模糊但漂亮的侧脸在她面前飞快跑过,那双蓝紫异色瞳眸嵌在深邃眼眶中,瑰丽到妖异。 无数画面在她脑中闪过,最终定格在小白狗背影上。 棉花糖小小的一只以闪电速度窜过桥面,朝苏叶方向追去。 岑让川失神站在门内,总觉得这场景好熟悉。 好像苏叶身边就该有这么一个白花花的家伙跟着。 不知站了有多久。 桥那头走来另一道熟悉人影。 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骑着自行车没等靠近就扬起手,远远喊道:“让川!” 正文 第92章 捉迷藏 Ⅳ 两人坐在药堂正对面河边长…… 两人坐在药堂正对面河边长椅上,背对她们说话。 回到熟悉环境的白芨一觉醒来浑身舒坦,悠哉悠哉吃了顿早餐后照例到药堂开铺。不仅如此,她还发现脖子上多了片银杏叶。 银杏叶…… 怎么会有人拿银杏叶当吊坠? 白芨望向守在窗边的银清,悄无声息走过去,她看了看自己师父鬼鬼祟祟的样子,又往外边岑让川严森那边望去。 这个视野当真是选的好,能把两人看得一清二楚不说,连岑让川的表情都能略窥一二。 明知道他在干什么,白芨依旧忍不住问:“师父,你在干什么呢?” “你别管,给我搬个板凳。”他站累了,腰有点酸。 “……”白芨看了眼距离他不过半米的小木凳,用脚尖勾过来,放到他脚下,“师父,请坐。” 银清边蹲下找板凳边紧盯着那两人。 那架势就差拿个望远镜,装个窃听器。 “有啥好看的。”白芨不明白,那两人半点没有暧昧气氛,师父这么严防死守做什么? 难道是因为上次简寻的事弄怕了? 思维发散,白芨忍不住想象严森大肚子的模样。 “让川,疼~”严森摘黑框下眼镜,楚楚可怜地捧着肚子朝岑让川撒娇。 咔。 不能再想下去。 白芨连忙甩甩脑袋,太恶俗。 远在河边的岑让川知道银清在盯着自己,也知道两旁泛黄柳树必然连接着他的感知,压根没敢跟严森说起其他。 “难怪我一大早就听婶婶们说你们把白芨带回来了。”严森听完昨天的事,微微皱眉,“下次叫我一起吧,你一个女孩子大半夜走夜路不安全。你表弟又晕车又没驾照,万一出事怎么办?他是不是连手机都不怎么会用,紧急电话知道怎么打吗?” 岑让川看到严森头顶其中一根柳枝不自然地晃动,枝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地尖锐如针,还是加长加粗般,随时准备给严森一下。 她假装不经意地把手搭在严森背后,朝药堂方向打手势。 白芨看到远远过来看诊的婶子叔叔忙朝她们招手,顺带拉扯自己师父,催促道:“来客了师父,你快点准备好!” 这句话怎么哪怪怪的? 不管了。 接受到信号的白芨忙把自己师父忽悠走,别成天跟镇上大黄似的盯着自个主人。 等等,这句话怎么也怪怪的? 白芨纠结半晌试图寻找哪不对,还是放弃了。 师父当狗就当狗吧。 看他样子是巴不得。 银清扒拉着门框,又多看两眼才不情不愿被白芨拉走。 垂下枝末不再乱晃具有攻击性。 岑让川松口气,胡乱答应,又前言不搭后语应了严森几句。 “我虽然技术不行,关键时候比你表弟至少能派上用场……” “啊对对对,今早包子不错。” 严森:? 她在嘲讽自己还是不想跟自己说话? 岑让川回过神来,忙转移话题:“哦对,还有件事,那个校医兼心理医生……” 她话没说完,严森冷哼一声,不屑道:“那老玻璃还在那干?别是又拿着百度文档下载下来的东西让学生照填,然后他再根据得分情况去网页上找答案。” “欸?!”岑让川灵光乍现。 她曾经扫过那张表格,忙打出几个关键词在网页上搜索。 往下划拉几条,找到那个文档,点击打开,七天超值享,只要两块钱! 严森凑过去看,忙说:“对,这条。我们也是毕业后有手机无意中找到的,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是校长亲戚。我们那一届都默认小病靠不上,大病去医院,他连证件都是买的,高中都没毕业就混进了学校当校医,一个人领两份工资。” “……要不要给白芨转校?”岑让川忧心忡忡。 严森不自觉就把手轻搭在她肩上,安慰道:“别想这么多,我刚刚跟白芨聊了下,她心理承受能力还是很强的。而且别看校医不行,班主任还是很厉害的,她教过这么多学生,清华北大的都有很多。要不是校外辅导抓得严,她一节课时薪至少要这个数。” 说完,他张开五根手指。 “这么贵!”岑让川瞪大眼睛。 “是呀,不过她到退休年龄,估计白芨就是她带的最后一届。”严森也曾是班主任带出来的,当时年少觉着老师过于严厉,上了大学出了社会,才知道总是板着个脸的班主任究竟有多用心教他们。 学习上虽然总拖堂补课,但也是一遍遍不厌其烦把晦涩知识转换成他们感兴趣的话题灌进去,偶尔幽默一把,也能变成进入考场后瞬间想起的记忆点。 生活上,严森没有住校过,只是听同学说过班主任很好,总会自费买水果牛奶给她们。 她们就着白芨上学这个问题讨论大半日,不知不觉已经到中午。 河边钓鱼佬们还在打窝钓鱼。 长竿甩动,在半空中划出圆弧形,鱼漂半沉入水,鲜红地像扔了个樱桃果。他们耐心等待,戴着帽子,身上已经被晒出汗也不在乎。 直到有几个孩子嚷嚷爸爸爷爷快回家,他们才不舍收杆回家吃饭。 岑让川是看到河边钓鱼佬陆陆续续减少才去看了看时间。 惊觉已经正午,她立马直起背,不小心撞到严森放在椅背上的手。 严森立时收回,面色涨红地道歉。 刚刚氛围太好,让他有种和她已经结婚双方在讨论孩子教育问题的错觉。 “走,吃饭。”岑让川拍拍他膝盖,没把这点事放心上,“去那家苍蝇小馆还是粉面店?你想吃什么?” 她边说边要起身,手腕不期然地被他轻轻拉住。 严森耳尖脸颊憋得红透,嗫嚅问:“那个……你晚上……有空吗?” 晚上? 她站在原地思考的空档,背后刮来一阵风。 白芨挂好午间休息的牌子,转头看到银清早已冲过去把两人分开,跟把菜刀似的,切断两人连接部分,硬生生挤到他们中间坐下。 那双长腿裹在垂感极好的布料中,跳舞般轻盈,裤腿翻飞中露出一小截脚踝,径自跃过长椅椅背。他前一秒还强势挤入,下一秒就歪倒在岑让川身上。 白芨莫名有种冲动。 想哄骗银清去当个职业男小三,铁定比现在要挣钱。 她边想着边走过青石板,向她们靠近。 严森难以置信看银清,就见靠在岑让川肩上的人刺来一个挑衅的眼神。 头次见到活的男绿茶,严森一口气梗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憋屈到脸更红了。他虽然话痨,但很少直面遇到不加掩饰的恶意,顿时有点手足无措。 岑让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给我老实点。”她揽住他往旁推了推,挤出一抹笑,“要不去吃饭吧,你和白芨下午都有班要上。这顿我请,毕竟你也是为我才请了半天假。” “没事的。”严森去看银清脸色。 没等看,岑让川已经捂上银清眼睛,强行把他脑袋转过去。 二人之间说亲密也不亲密,偏偏有种融入不进去的感觉。 直到她们来到饭馆点菜吃饭,严森都在恍惚。 她们究竟是姐弟还是情侣?为什么银清总粘着她? 他总粘着她,那自己要怎么约人出门? 四人相对而坐。 排骨萝卜例汤清澈汤面倒映出四人的脸。 白芨面对银清那想刀掉严森的眼神,十分有眼力见地提出要和银清换座位。 岑让川刚刚瞄到严森手机界面停留在一个封面上,联想到他支支吾吾的样子应该是想请自己去看电影。她拿出手机看今晚电影排期,果然看到其中一张色调相近的海报。 是个悬疑片,她扫了两眼大致介绍便把手机放在桌上,问三人:“晚上去看电影吗?我请。” 正好最近淘宝店有小的爆单,赚了点钱。 存起来是不可能了,按照银清的说自己漏财的说法,赚到十块钱至少要花出去七块,剩余三块钱才能存下来。 严森见她手机屏幕显示的是他想请她看的电影,脸又红了。 他对她有好感,从那次被小妍点破开始总是不由自主注意她。 她……也是吗? 想到这,少年悄悄抬眼去看,银清这时却站起去拿水壶,挡住他的目光。 白芨长这么大,只在学校组织下看过一场电影,当即答应。 银清没有说话,态度却已摆明要去。 “嗯,我买爆米花和饮料吧。”严森收回目光,心里有点失落。 如果能单独跟她一起去就好了…… 四人就这么约好晚上八点一块去看电影。 期间饭菜上桌,严森惊讶发现银清居然不吃饭。 浸在矿泉水里的各色秋季水果都被切成块状或是片状,在清水里色泽斑斓地像往里倒入互不相容的颜料,水波荡漾开涟漪,折射着头顶白炽灯,碎成熠熠星光。 银清琥珀色双眸映着这些光,比剥皮的葡萄还要剔透明亮。 严森想跟他打好关系,不由问:“你平时……也只吃这些吗?” “不然呢?吃碳水容易发胖皮肤变差。我们这些做外室的,靠脸才能上位……啊!”银清正阴阳怪气,小腿被踹了下。 分身回来后他痛觉比以往要敏感许多,顿觉疼得不行。 岑让川放下筷子按住他的小腿,再次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以后给我少说两句话。” 说完,用力揉他伤处。 银清眼泪都快疼出来了,抓着椅子边缘手指骨节泛白,硬是不肯喊痛。 白芨习以为常,招呼严森说:“吃呀,再不吃凉了。” “……”严森觉得,还是另找个时间问清楚吧。 他不是没见过姐弟组合,但这俩……实在不像。 联想到昨天云来镇小群还有人发银清没穿衣服披着薄毯满身吻痕赤足,从宅子附近出现到药堂,一路上都有人疯狂拍照,短短十分钟路程,愣是把小群炸开花。 要是真是情侣关系怎么办? 严森心情如过山车遇下坡,一路直坠。 坠向无言黑夜。 秋季夜晚来得比夏日要早。 静默漫上的黑侵染无边湛蓝。 小小的黑影芝麻粒似的点缀天际,它们扑扇着翅膀,有规律地组成长线,啁啾叫着从头顶飞过,回归山林巢穴。 岑让川回宅子发完货后便想去后院整理货品,意外发现鲛人早已经出现在零食屋里。 苏叶曾经睡过的房间已经被他整理好,甚至已经点上熏香。 她走进去时,空气里有陌生的雪松气息,因为开窗通风已经散去许多。 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有点想念苏叶。 [岑让川:在哪浪呢?] 苏叶没有回。 她也不指望对面能秒回,收起手机往鲛人那走去。 他已经吃完三大包薯片,听到她来,只抬了抬眼皮,用眼神询问她是否有事。他已经打扫完客房,后院也弄干净了,甚至还整理了花坛。 岑让川当然没事,就是…… “你胖了。”她笃定鲛人胖了至少有五斤。 鲛人左耳进右耳出,没有在意。 可嘴里咀嚼薯片的动静越来越小。 最后,他趁岑让川出门吃晚饭,悄然摸到她的工作室,上称一看。 惨叫声响彻老宅。 岑让川关上门,吹着口哨去药堂吃晚饭。 正文 第93章 捉迷藏 Ⅴ 镇上影院生意惨淡。 大…… 镇上影院生意惨淡。 大城市晚上八点正是人多的时候,到了这却是门可罗雀。 叫好不叫座的悬疑片没有流量参演,演员表上一溜烟的名字全都不认识,等坐进影院看到脸后才发现竟全是各大电视剧里的熟面孔。 白芨环顾四周,前方红色海绵座位上跟挖好的萝卜坑似的没有人,后边更是像一块块红灵牌深扎在地上。前后左右,她们坐在正中,居然再没其他人。 “让川姐,你包场了吗?”白芨没告诉过任何人,她觉得自家师父是个吃软饭的,而岑让川,就是个隐藏的小富婆。 “没有啊。”岑让川也朝周围看去,“这片子冷门,又没流量没人看也正常。我中午订票时发现就我们四个人,没想到进来后还是只有我们四个,哈哈赚了。” 严森银清分坐二人身边,把买来的爆米花分给她们。 银清第一次来不熟悉的地方,不怎么好奇,反倒兴致缺缺。 他比镇子存在时间还要久远,隔个几百年出来走动,试探自己能走出多远,每次都是失望而归。 情绪崩溃之际,他时常宿在镇上街巷河边,无数次试过寻死。在这种压抑又绝望的心境下,已经无法再去探索镇子上每扇门后都隐藏着什么。 当屏幕展开画面,绿底浮现,金标龙随之出现时,银清想,这不就是几十年前镇子还是村子时,村口放的片子么。只不过场地换了,清晰度也更高。 他看了又看,实在没想明白这东西跟岑让川给自己买的电视机的区别在哪。在宅子她们窝在一起看电视不是更好吗? 这的气息污浊,常年昏暗下已经滋生出不少阴魂,正在暗处与她们一同看这场电影。若是在这呆久,对身体不好。 银清忍不住问:“我们要在这多久?” 刚开场就突脸特写死人镜头,岑让川以为他又在装害怕,顺手托住他下巴引导着靠自己肩膀上,随口说:“不超过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一个时辰。 银清整个人都倾倒向她那边,不再说话。 白芨吃着焦糖味爆米花,她鲜少吃这些零食饮料,但偶尔放纵一天也不大要紧。 严森坐在最里面,微微倾身去看白芨旁边的岑让川,才坐下不到一会,银清怎么又黏上他表姐了? 不会是……骨科? 他胡思乱想一通,片头都没怎么看进去。 开场不过十分钟,电影厅门被人推开。 一丝光亮渗入,极致明暗分割出一片长长三角形,裁剪出金黄透明的纸张,将昏暗照亮。 白芨转头去看的霎那,厅门已经关闭。 外面进来了个人。 祂低着头,走到四人前面座位,弓起的背在电影屏幕光下如同一条蠕动的黑色肉虫,慢慢爬行到暗色角落。黑暗几乎将祂吞噬殆尽,残余半边身体也看不清细节,高高椅背遮住祂大半身形,只看到搭在扶椅上的手。 白芨对于不守时的人有点不爽,微微蹙眉嘟囔:“电影开场这么久也给进吗?” “镇上没那么多讲究,我还见过开场半小时才进来的。”严森低声说,“这不是你看诊,放松。你要是害怕,哥肩膀在这呢!啊!” 说刚说完,宽大屏幕上又是突脸镜头,吓得严森趴在白芨肩上。 “……”白芨无语看他,瞥眼岑让川,肚子里坏水咕噜噜冒,“我跟你换个座吧。让你有点安全感。” 两人是用气音说话,岑让川听不大清,只知道白芨和严森不知怎么突然换了个位置。 “我也跟你换!”银清察觉到两人挨近,虎视眈眈盯着岑让川。 “安生点。”她用力把银清按回座位,顺带往他嘴里塞了个爆米花。 甜滋滋的味道在嘴里蔓延,香甜可口却因为味觉不太好折损一半。 偌大影院,只有他们这有甜香蔓延。 电影空调在秋季也被调得极地,不知道的以为是在冰窖。 音效本是响彻全场,竟也随着温度变低不少。 厅门在这时不知怎么又开了。 谁会在进度条过四分之一的时候过来? 三人侧过脸去看,只看到迅速消失的一条光缝。 同时身后响起沉闷的走路声。 “咚——” “咚——” “咚——” 银清微微侧过脸,视线里有个圆噜噜的东西滚过。 他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去看三人,没有说话。 严森和岑让川没发现什么不对,继续吃着爆米花看电影。 只有白芨,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惨淡。 她想起那天跳楼听到的沉闷巨响,慢慢转头看去,发现身后依然全是空荡荡的座位,什么都没有。 刚刚没有进来人吗? 她不信邪地挺直背往后看去,只看到一条笔直走道。 电影院太黑,她看不清走道斑驳痕迹是什么物质,除了黑就是黑。 忽然,一丝血腥气夹杂腐臭从她背后袭来。 白芨浑身僵住,她攀着座椅,慢慢往自己座位后方看去。 黑黢黢的走道,黑黢黢的浑圆,边缘流苏似的向外散着。 白芨定住,看了好一会,可怕的念头在心中升起。 她想验证自己的猜想,更想避开脑中可怕的记忆…… 于是,伸出了手。 指尖距离它不到一寸时,银清出声喊她:“白芨。” 冷冷清清的嗓音令空气愈发寒凉。 脑中混沌立时清明,白芨蓦地回过神看他。 隔着中间两个人的距离,她清晰看到银清眼底流金淌光,非人的威慑力在这刻铺天盖地压来,她被吓的动弹不得。 以前只是怀疑,现在是笃定。 他不是人…… 银清直接命令:“不要碰,坐下。” 白芨被他语气吓得直接滑回座椅,规规矩矩坐着不动。 但也只是不动,她转动眼球去看旁边两人,她们俩居然睡着了?! 怎么会…… 白芨下意识去看前方坐在最侧边的人,却发现祂以一种诡异的姿势站起。 肩膀靠在墙上,一身和她同样的校服皱皱巴巴穿在身上,脏兮兮带着各种笔迹和块状物体。 白芨意识到不对,这里一切都过于诡异。 她转头去看银清,视线划过时发现大屏幕上在下一个转场来临那刻,变得满屏都是鲜红雪花片。 “我们来玩捉迷藏吧?”圆脸女孩脸上带着稚气,未褪去的婴儿肥看起来可爱清秀。 她拿起一块布蒙住镜头,明亮屏幕顿时暗下,只依稀看到点亮光。 身后窗口放映机在这时关闭,幕布上却依旧在滚动播放画面。 四周愈发昏暗,头顶"啪嗒"落下一滴黏稠液体,沿着发缝蛇行般爬过茂盛头发,即将爬到耳边时,指尖摁在蛇头上,抹去湿润痕迹。 熟悉的黏稠手感,越搓越黏。 白芨没来得及辨别指头上的是不是血,第二滴液体再次滴下。 与此同时,前方慢慢从过道侧边行来一道修长身影。 薄光将他侧脸轮廓勾勒出线条流畅的细弱光线,眉骨高挺,折下的深邃眼眶内嵌着两颗流光金色琉璃珠。 清冷又锋利,像揭开黑布的锐利峨眉刺,走向那道奇怪的身影。 “师父……”白芨没忍住喊了声。 她背后衣服已经被冷汗打湿,头顶也凉嗖嗖的,跟在受古代水刑似的。 银清没有说话,不知从哪弄来一把伞,头也不回地丢到她手中,径自朝角落身影走去。 这是让她在原地不动吗? 白芨忙把伞撑开,支在头顶,在这种时候她还不忘去看旁边睡着的两人。 岑让川被好好地盖在银清绣满暗纹的盘扣外套下,哪怕光线灰暗也能看到布料泛出粼粼波光。只有严森这个倒霉蛋什么都没有,脑袋还被水滴砸得哒哒响。 伞被撑开,哗啦啦响的伞面依靠不明光线模糊能看出是由树叶组成,伞柄则是由藤蔓缠绕。打开刹那,若有似无的腥臭被驱散,浓郁草木香压来,让人头脑立时清醒。 “猜猜我在哪~” “你为什么不猜呢?” “不好玩吗?看着我啊!” 随着音响传来一声尖叫,整块屏幕暗下。 只剩下窸窸窣窣声。 偌大电影院,只能听到彼此呼吸。 还有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白芨感觉到有东西从自己脚踝处扫过,她吓得缩起脚,还不忘把伞面往严森那边挪去小半。 “张白芨!看我!” 音响陡然传出巨大女音,震得地板都在抖动。 头顶哗啦啦流下更多黏稠液体,下雨般淋落,打得伞面哗哗作响。 “白芨,闭眼!” 熟悉的声音力压下女音,干脆利落下令。 两道不同的指示。 电影屏幕大亮,摇摇晃晃出现半张全是血的脸。 白芨下意识想去看时,沉重的树伞"哗啦"掉下藤蔓,茂盛的银杏叶遮挡住所有视线,连缝隙都没有留出一丝一毫,挡得密不透风。 “猜猜我在哪?” 椅背后传来刚刚音响发出的女音。 白芨不敢回头,听银清的话紧闭上眼睛。 祂等了会,见她不应,咕噜噜滚来滚去。 “咚——” 又是那声令人印象深刻的沉闷动静。 白芨实在没忍住好奇心,看一眼,就看一眼。 她偷偷睁开一条缝往前看去。 球状物从上一级阶梯穿过座椅底滚到脚下,层层叠叠丝线似的黑色像只长毛小狗往前蹦跳行进,如果不是看到那层断口和凸出的颈椎骨,她或许会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长绒毛的球,而不是谁的脑袋。 觉察到有人在看,已经滚下去的断头在前方座椅下停止翻滚。 长发分开两层缝隙,透出血色微光的双眼从头发里睁开,满含灿烂天真。 见白芨闭眼,祂也不急,张开破破烂烂的嘴笑,笑得轻脆悦耳。 更笑得轻飘:“你找到我了~那……” 脑袋从座椅下微微挪出。 白芨这时才想起银清的命令,忙死死闭上。 可祂下一句就是:“这次该你了噢~” 什么该她了? 怎么就该她了? “张白芨。”脑袋滚得更近几分,“要找到我噢~” 红色雪花屏在话音落下瞬间被血色尽染。 音响传出悠扬曲调。 字幕开始滚动。 大片光亮从面前照来,一切恢复正常。 她甚至听到旁边两人悠悠转醒的动静。 手中藤蔓与树叶迅速枯萎,洒在她身上,白芨蹲坐在座椅上慢慢睁眼,一片雪白衣角在眼前飘飞,停留在她面前。 银清倾身拈出被她紧抓在手里的树根,塞回衬衣袖子内。 白芨看他,银清面色平静走过,来到岑让川身边把外套重新穿上后坐下。 像一切都没有发生那样。 “师父……”白芨望着他低低叫道,声音里有着无助和恐惧。 岑让川已经睁开眼睛,盯着地上黑色液体痕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坐在她旁边的严森也是一脸迷茫,感觉到头顶凉飕飕的,他伸手摸了摸,却发现是空调水漏了,带着点臭味。 银清看了眼她,微微点头,示意等会再说。 白芨惴惴不安收回目光,却发现身旁两人吐槽两句影院漏水后自然而然聊起电影剧情。 她们……看完了?! 走出电影院那刻,夜风吹得人头发凌乱。 银清第一次没有黏着岑让川,而是走在两人后面与白芨一起走。 岑让川频频往后看他,不知道他又想作什么妖。见后边两人离自己越来越远,才明白她们是有话要说,她也不急,放缓脚步和严森边讨论剧情边走。 踏过铺满落叶的河岸,树叶被踩碎的清脆像在咀嚼薯片。 秋风瑟瑟,路旁还有行人夜跑,带起一阵风拂过。 “白芨。”银清主动开口。 “师父……她们,不知道吗?”白芨不可思议地听着岑让川和严森的讨论内容,发现她们竟然从头到尾把影片看完,可她分明记得她们睡着了。 “嗯,我们刚刚去了别的地方。”银清挡开垂在面前的柳枝,轻声说,“白芨,这次要靠你自己。” 白芨吓得嗓音都变了:“靠我自己?!” 银清回答得不疼不痒,“你和她对视,就有了羁绊。”到底是她监护人,他叹口气解释,“我不能过多干预你生活,你只能靠自己,不然轨迹改变,很容易出更多事。但我保证,不会让你出事。” 岑让川之前碰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都没有这么保证过,一切为了未成年身心健康。 听到要自己解决,白芨恨不得回到过去抽自己一个大嘴巴。 睁什么眼,好奇心不重的话不就没事了吗? 现在惹上真一大个麻烦,怎么解决都不知道。 二人往前慢悠悠走去。 银清注意力却是跑偏。 他现在和白芨相处越久,越觉出现在养育孩子有多难。 她的课业他看不懂。 她的思维他跟不上。 她的生活他不知道。 岑让川跟白芨讨论文理分班级,结果被白芨告知如今高考改革成文理不分科那刻,岑让川脸上的惊诧银清到现在都还记得。 相差五岁是代沟。 相差十岁是鸿沟。 岑让川都感慨自己不再年轻,银清更不敢说话。 但白芨是个好老师,他要是不懂可以随时问她。 知识就是力量。 银清决意跟上时代,那就必须去学习。作为一个初生的“人”,重新生长。 白芨捏着口袋里的纸条,犹豫再三,递给神情恍惚的银清:“那个师父,这是我从镜子里发现的纸条,你觉得会有什么线索吗?” 银清思绪回笼,正想去接,手伸到一半顿住,皱起眉头:“写这张纸条的人已经死了。” “死、死了?!” 这时,不知从哪刮来一阵大风,径自将它从指缝间带走,连同白芨脱口而出的惊讶,尽数被吹散。 “哪来这么大风。”岑让川嘀咕一句,看到穿着单薄的严森冷得肤色微微红紫,她飞快瞥眼身后的银清,把围巾摘下塞进他手里,“给,围上,别感冒了。你家在那边吧?赶紧回去穿衣服。” 这的秋季早晚都冷,严森心里知道,可依然选择要帅。 她表弟每天都穿得绸啊纱的,飘飘欲仙,他怎么能输! 可他高估自己抗寒能力,人家穿得骚气是真耐冻啊…… 严森为了身体着想,点点头,又忍不住问:“我下次还能约你出来吗?就你和我。” 他几乎已经是明示。 岑让川还没说话,银清刀子似的眼神射来,喊道:“岑让川!我冷,把你围巾给我!” 冷毛线。 成日穿得跟男模一样。 岑让川懒得理他,催促严森快走。 正文 第94章 捉迷藏 Ⅵ “你知不知道在千年前给人…… “你知不知道在千年前给人围巾这种贴身物品是什么意思!”银清气鼓鼓地问。 “不知道,我文盲。”岑让川睁眼说瞎话,“我小学三年级毕业,没读到这段历史。” 他气得直接摇她,趴在她怀里憋着气撒娇:“去要回来!去要回来!我不管,你去要回来!你如果不要回来我吊死在门口。” “噢,宅子里金库从哪进去。正好,你死了我逍遥快活点七八个男模在我面前跳脱衣舞……唉呀!”手臂上不期然地被咬了一口。 银清捋起她衣袖就重重往她胳膊上印下个带着些微晶莹的血色印记,两排牙印上下弯弯,像两个即将合成圆形的弯弯月牙。 “属狗的你!”岑让川疼得拽回自己手臂,看到破皮流血不由瞪他,“咬这么重……!” 话音未落。 银芒划过。 一把嵌满宝石的锋利匕首塞进自己手里。 银清握着她的手,将刀尖同样对准自己胳膊:“给我一刀。” “疯了吧你。我就借他一条围巾你跟我闹?!” “今天借围巾,明天就能亲一块,后天呢!?你们是不是准备结亲!把我丢在这,偶尔才来看两眼!” “……有空我带你去治治脑子。” 一条围巾引发的血案。 岑让川没想到他能这么小心眼,等严森白芨回去后居然跟自己闹了大半宿,一哭二闹三上吊流程走了个遍。 她实在没兴趣看他闹腾,回宅子洗了个澡躺床就睡。 银清自觉无趣,乖乖把自己弄干净后换了身睡衣也躺了上来,这嘴却没停过,念咒似的不停地说:“要回来~要回来~围巾要回来~” 直到快入睡也不得消停。 岑让川烦了,直接亲上去堵住他的嘴。 银清知道她是想让她闭嘴,哼哼唧唧半晌,承受来自她的漫不经心。 吻着吻着,不知怎么银清就到了上面,滚烫体温穿透布料熨来,他忍不住要剥开盘扣那刻,岑让川直接把他掀回床上。 薄毯裹春卷似的把银清包在里面,气得他直瞪眼。 “睡了,你明天还要上班。”岑让川哄他,“最近你去的时间太晚,白芨忙不过来。她们都跟我夸你呢,说你医术高超,药到病除,不愧是白芨师父。” “要回来……”银清才不喝她端来的迷魂汤,躺在床上被亲得唇色绯红,眼中尽是水色弥漫。墨色长发披散,衬地他肤色润透,容貌清冷地好似天上月,摄魂夺魄的漂亮。 岑让川被他迷得昏头,忍不住盯着他看。 银清也知道自己优势在哪,微微仰头用鼻尖蹭她的下巴,放柔声音:“要回来,嗯?” 那声尾音轻飘飘的,羽毛般扫在她心尖上。 “好,要回来。”她托住他后颈,一点一丝勾着他吻。 银清微微敛眸,沉在她手心任她为所欲为。 被她触碰的地方野火燎原似的从温凉逐渐变得滚烫,他想克制自己的欲望,趁转换攻势那刻,喑哑出声:“我渴了。你帮我倒杯水。” 他从未在这种时候叫停。 岑让川疑惑看他,见他认真看自己,疑惑地问:“你真渴了?还是想换个姿势?我弄得你不舒服?” 银清:“……” 他究竟在她心里是什么形象! 决定硬气一回,银清字正腔圆道:“我就是渴了,给我倒水!” “……行,给你倒。” 岑让川也不啰嗦,下楼去倒水,心中却在想这人又犯什么毛病。 可她倒完水上楼,银清从春卷里挣扎出来,靠在床柱上喝完水后就这么安静躺下了。 岑让川狐疑看他半晌,也默默躺回去。 今晚真不用腰肌劳损? 她侧过头看他,银清闭着眼转过身去,盖上薄毯,竟安安静静要……睡觉? 明天太阳不会打西边出来吧? 岑让川越想越不对,难道上次弄得他不舒服? 还是…… 不会吧? 真到羊尾年纪了? 那也不对,他前面跟摆设一样不用,偶尔增加点小情趣而已。 岑让川脑子里全是令人小脸通黄的想法,又是困惑他的自制又是自我怀疑,翻了个身,也背对着银清睡了。 银清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忍得难受。 什么清心诀静心经道家的佛教的,甚至默念起从前看过各类教人如何清心寡欲的书籍也无法驱散热意。 他等她等了太久,上千年时光,一朝重逢便只想给她狠狠占有,只有那样才能让他忘记从前痛苦不堪又晦暗不明的年月,给自己营造她现在爱他的错觉。 加上如今分身三三两两出现,回归主体后纷杂欲念尽数被他吸收,无法纾解的绝望、随时可能被她抛下的不安只有靠最为原始的情念才能让他不至于像个有性瘾的疯子,向她索取过多爱欲。 随着二人在一起时间越来越长,他不想再靠整夜整晚的欲念平复波澜起伏的心境。觉察到她对自己也有点心动那刻,他决定停止这种饮鸩止渴的方式,慢慢学着像个正常人,去融入她的生活。 可她似乎没想给自己另一条路走。 岑让川指尖轻易拨开覆盖的薄毯边缘,沿着他的脊骨往下游去,贴着腰蛇行过般抚过手臂,与他十指相扣。 她呼出的气息比羽毛还要轻地多,飘曳如风,洒在他后颈上:“银清,你不舒服的话要跟我说……” 无心说出的话语连片雪的重量都没有,却如高高摆起钟锤似的狠狠撞击在他心头。 “噹——”漾起无数心涟,回响的震动大到能无声落泪。 银清假装睡着,被她拉住的手却悄然回握。 月上梢头,弯月牙在银杏叶树缝间如未开的洁白花苞悬挂在枝上。 黑猫踩过瓦片,看了看屋内静谧氛围,一个已经沉沉入睡,一个仍在强迫自己睡着。 它收回视线,在窗口蹲了会,翘着尾巴跃下屋檐。 夜色沉沉,路灯昏昏。 芦苇摇曳,狗铃叮当。 黑猫隐藏在暗处,等着一群傻乎乎的土狗路过后才从桥墩上跳下来。 走在青石板路上,已是凌晨时分,河边依然漂浮着五颜六色光点,鱼线在月色下隐藏不见,只能看到河面上几圈泛起的碎光。 “嘬嘬嘬。”久等不上钩的钓鱼佬叼着烟朝它招手。 黑猫摇摇尾巴,走过去看了看,却不让他摸。 “吃小鱼吗?”钓鱼佬问,顺带从身旁的小盆里捞起一条银色鱼放到它面前。 那只鱼脱离水后很是恐慌,活蹦乱跳的,尾巴上的水点甩在它毛茸茸的脸上,像挂上一颗颗晶莹珠子。 “喵。”它敷衍地叫了声,竖起尾巴叼起小鱼。 正当钓鱼佬以为它会吃的时候,它却把小鱼丢回河里,尾巴摇了摇,昂起小脑袋走了。 被放走的小鱼留下一小圈涟漪,迅速钻入水里消失。 “哎,真神了。”钓鱼佬惊讶,想了下,笑着把那盆准备给闺女准备的小鱼倒回河里。 算啦,当积德行善吧。 夜风吹来,吹得黑猫耳朵向两边歪去。 从河边阶梯往上走,来到街巷处。 大部分店门已然关闭,仅留下少数做夜宵的店还在如火如荼地上菜收桌。 它蹲在远处看了会,才慢慢吞吞离开。 穿过街道,绕过巷子,路途中遇到其他猫,它们望来时探照灯似的双眼里满是好奇或警惕,像是在想这只长得是同类气息却是植物的"猫"究竟是什么。 黑猫没理它们,肉垫走在路上,很快消失在巷子口。 在路过下一个拐角时,面前阔然开朗。 大片平地前靠近果园的边缘用护栏围住,半圆形民居屋檐下常年挂着两个红色小灯笼在风中摇晃,垂下流苏摆动间光影浮掠,如飞蛾拂过。 张氏民居大门紧闭,四周无人,只余虫鸣。 金色眼瞳一眼盯住在石狮子旁停靠着锈迹斑斑的团状物。 黑暗中,没有人会注意到那团东西的存在。 它像一坨垃圾,只等天明时环卫工将它收走。 可在黑猫出现那刻,那团垃圾忽然动了动,充气般支起人形。 锈迹斑斑的校服脏污不堪,慢慢靠近黑猫。 “喵。” “喵呜~” “喵嗷~” 音调无论如何变幻,也依旧是个稚气未脱女孩的音调。 黑猫耳朵朝后翻了下,迅速跳开。 强光出现,一辆摩托车绕过转角往这处冲来。 车轮碾过脏兮兮的校服,在白色那块布面上碾留下车轮印。 黑猫几步跳上石狮子背,居高临下将周围情形尽收眼底。 到了后半夜,气温愈发低。 叶片上凝结霜露,慢慢凝成一层薄冰。 猫毛被露水沾湿,连他的手心也泌出许些液体。 秋风吹过满树银杏叶,落下几点水滴。 石桌顿时被砸地显出几点湿痕,很快被吸干净,恢复成均匀深灰色。 寒凉湿度从地下渗出,阴冷潮湿,唯有背后是唯一温暖之地。 他动作又轻又慢,钻进她被窝里,被人类体温烫得微微颤抖。 岑让川习惯他这时过来,半梦半醒间从背后抱住冰冷的他,手臂搭在他腰上,感觉到他暖过来后再次入睡。 银清忍得浑身冒汗,被她这么一烫愈发忍不住欲念。 他咬着被角,双眸中全是水光,长睫已被泪水打湿,被褥下艰难蹭动。 实在不得要领,他试探着把沾满树液的手塞进她指缝十指相扣。 果然,有她的触碰后体温愈发滚烫,快把他的克制湮没沉落于暗不见光的死水下。 一下又一下,他喘出滚烫气息,想让她醒过来帮帮他,却不想搅她好眠。 又动了两下,厌恶情绪爬上心头,他觉着自己恶心又卑鄙,怎么能在她睡着的时候做这些?自甘堕落到这种地步,如果她知道,又该怎么想自己? 他希望她对自己真正动心,而不是依靠原始欲念。 这样来的感情脆弱不堪,她随时能找到别人代替自己…… 泪水雨点似的从眼眶中滑落,他微微起身,抹去脸上眼泪,想去泡泡井水清醒些,可刚起身,身后有只手穿过腰底,一下子握住致命处。 岑让川睡意朦胧地压上来,松开与他十指相扣的手去摸他的脸。 湿漉漉的,被雨淋湿般冰凉。 “你很难受吗?刚刚听到你在哭。”她低头轻咬他肩膀,“我等天亮约严森过来看看?还是……” 她故意上下动作,暗示地在等他回答。 明明想要,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直接剥开就做? 她看不透他的想法,更不明白他非要自虐的行为。 岑让川在他贴过来之前就被他低沉哭音弄醒,闭眼听着他窸窸窣窣想自我纾解,结果他根本不会弄不说,还压着声低低哭泣,哭得她心软。 “不要喊他。”银清破罐子破摔,把脸埋在她手心,蹭了又蹭,还嫌不够,轻轻咬在她指骨上,边咬边吻,“我难受,你帮我。” “那你先说说,为什么之前拒绝。”她困倦未散,起身帮他解开后腰上的绳结,看他连睡觉都要保持漂亮,她忍不住吐槽,“你能不能换点正常的睡衣?我前辈子赚的钱不够你买件一百来块的?” 裤腰骤然放松,他松口气,紧绷的神智似也放松下来。 银清背对她,呼出的气息洒在她指尖,带着点未干的泪痕嘀咕:“睡衣……不好看……” 岑让川翻了个白眼,犹豫再三,主动问起他以前的事:“你以前也这样?我不在的时候你是怎么做?” “宫中礼仪女官说,每日每夜,哪怕睡着也要保持姿态,不然陛下若是突然到访,会心生不喜。你要是不在,我就忍着,泡冷水,喝安神汤……总归是有办法度过。”银清说起从前,颇有些委屈,“那些人私底下说我惯会欺君媚上,我才跟你几次,两只手都能数出来……你快点进来啊。” 哪能快啊。 剥下衣物,他玉色背肌不知怎么多出一双乌青色小孩掌印。碍眼得很,像白玉上多出的两团墨色瑕疵。 岑让川没有动,抽回手按在他背上问:“这里是怎么回事?” 皮肉陷下半寸,痛意便沿着四肢百骸袭来。 瞬时什么黄色念头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这夜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银清头一回尝到自己做的药酒揉在身上是什么感受。 火辣辣的疼,疑似酒精加多。 疼痛过后便是难以忍受的滚烫,持续的灼烧感连比常人痛觉要迟钝许多的银清都觉着自己要被活活烧死。 他终于知道白芨为什么不肯对外出售,这药效猛到承受不住。 银清好几次都差点昏死过去,连岑让川都觉得自己手掌火辣地可以去做铁板鸭掌。 两人彻底歇了准备翻云覆雨一番的心思。 一个背疼,一个手疼。 等到天色渐明,屋内浓重的药酒气还未散尽。 鸟雀飞过,随意吸一口都能醉倒在瓦片上。 两人倒在床上,睡得比鸟雀还死。 彼此相拥,呼吸均匀,交织成团。 她们天明时分才睡下,白芨天色刚亮就醒。 看完电影后,梦中反复出现脑袋磕在地上比西瓜爆裂沉闷许多的闷响。 断头、校服、“这次该你了噢”…… 她要是在电影院听话该多好。 白芨疲惫洗漱,换身衣服出门吃早餐。 推开门那刻,门外蹲着一只背上鲜血淋漓的黑猫。 它好像在等人,一动不动。 听到开门声,那双金灿灿的眼眸望向她。 和她那天在电影院看到师父会发光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白芨原本不想管,但看到黑猫背上的血痕和离它不远处脏污衣物,又动了恻隐之心。 于是,早餐摊边不少人看到白芨抱着猫来吃炒米粉。 炒粉阿姨装完最后一份白粥终于稍稍闲下来,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瞥眼白芨怀里那只缠着绷带的猫问:“哪捡的?” “门口,应该是和其他猫打架了,背上全是伤。”白芨边吃粉边问,“廖姨,最近腱鞘炎好多了么?廖叔没让你再掌勺了吧?” “让你师父扎了两针,没事了。”炒粉廖姨见黑猫实在可爱,看起来又干净,没忍住摸了摸它脑袋。 黑猫眼皮未抬,直接伸爪阻挡来人。 “哎哟,这猫还挺有灵性。”廖姨惊奇道,也不再想着摸它,缩回手,“听说黑猫啊驱邪避灾,它来你这,兴许是福气。昨晚上,说不定给你驱除邪祟了呢,所以才搞一身伤。” 白芨好笑道:“廖姨,您最近又在背着廖叔看什么小说?” 偶尔出现的黑猫都能成为廖姨口中的吉祥物。 “这可不是我瞎说。镇上老一辈谁不知道你们那学校自从发生那次命案后就开始有学生跳楼了啊。你不信去问问严森,他们那届有个学生从三楼跳下来,福大命大活下来了。清醒后说是有人带着他翻墙,没想过要跳楼。”廖姨滔滔不绝说起建校时出过的事。 “这都是五十年前的事,当时闹得可大了。一对夫妻好不容易把自己独生女儿供上云来一中,谁知道在校外回家路上失踪,自此杳无音信。你也别说姨在讲故事,现在发展太快,五十年前咱们镇上就只有农场那有监控,警察查了五年,没找回来。” “后来呢?她父母怎么样了?”白芨不自觉放下筷子,“那个女孩叫什么?” “五十年前的事,现在那女孩父母早去世了。你要问我叫什么我还真不知道。况且,那些年乱啊,飞车党、拐卖、低龄童工那么多事,类似那女孩的出校后突然失踪的事啊跟吃饭似的,她父母去世后又有谁会记得呢……” 炒粉廖姨还在喋喋不休诉说着从前,如果不是严森路过买早餐,恐怕不会停止。 白芨还在思索,就听到怀里黑猫发出不耐烦的一声“喵”。 严森已经走过来狠狠摸了一把猫头,它尾巴烦躁地甩晃,就差抽他脸上。他没养过猫,更不知道猫的身体语言,却能看懂它杀气腾腾的眼神。 他忙收回手,免得等会要去医院打狂犬疫苗。 白芨看到他,又想起那个纸条。 那天晚上看完电影后风太大,她追了几步好不容易才追回来,放进塑封袋好好保存着。 她没抱太大希望把纸条拿出给严森看:“严森哥,我想找个人,但只有这张纸条,你有什么办法吗?” 师父说只能靠自己,那就靠着直觉试着理出缠上自己那位“同学”的目的吧。 事出有因,她地先把这个线头牵扯出来。 比如,同学的名字、身份。 严森接过看了看,惊讶道:“哇,好漂亮的瘦金体。” 瘦金体…… 电光火石间,白芨想到什么,隐隐约约却抓不住线索。 严森迎光欣赏这手漂亮的字。 【学校死过人,寝室不干净。】 【不要和OOO接触。】 最后一行三个圈被圆珠笔墨晕染到看不清字迹。 他微微眯眼去看,依稀能看出模糊的印记。 严森好奇问:“你问这张纸干什么?好旧,从哪掏出来的吗?嗯……学校死过人?咱们学校养老院改建的怎么可能没死过人,南边养老院老人一去世,北边殡仪馆立刻烧炉子,男寝就是殡仪馆改建的。你哪来的纸条,吓你们小姑娘呢,这么多年过去……诶,你去哪?” 白芨抱着猫蹦起,把纸条从他手里抢回。 她想到该怎么找了,头也不回一溜烟离开,丢下一句:“我要去药堂打电话问什么时候能返校。” 它是从学校跟过来的,那就必须回学校找线索。 白芨比谁都想好好活着,带着奶奶生前遗志活着,一起去看她们从未见过的地方。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等到学得差不多,再回来继续守着药堂过下去。 她抱着黑猫跑远,严森望着那只猫趴在白芨肩膀生无可恋的表情莫名觉得它好像一个人…… 是谁呢? 他挠挠头,不再去想,上班时间快到,赶忙提着炒米粉骑上自行车往单位赶。 米粉摊前恢复安静,等待下一波客人。 一桥之隔的宅子里。 快日上三竿岑让川才晕乎乎地醒过来。 银清睁着漂亮的琥珀色眼眸,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句话。 望着他晶莹剔透的双眼,岑让川听懂后可耻地脸红了。 正文 第95章 捉迷藏 Ⅶ If you look …… If you look at me I will melt gently like the snow on a volcano 他在哪看到的情话? 又是从哪学的? 岑让川记得他手机里没下短视频软件。 通讯录就两个人,她、白芨,再无第三人。 寄快递时她忍不住路过药堂往里看,想装作若无其事路过,结果看到药堂窗上趴着一只戴伊丽莎白圈的黑猫。 它显得很烦躁,想用后腿蹬掉脖子上花瓣状的保护套,屡次三番无果,脸上的毛炸开,显得脑袋更胖,蹲在那,跟Q版向日葵似的。 岑让川憋着笑走过去,看到它金黄如秋叶的双眼,心下更笃定七八分。 黑猫看到她,尾巴不自觉上扬。它想显得矜持些,好不容易克服本能把尾巴圈在腿边,盖住毛茸茸山竹般的前爪上。 “咳。”岑让川清清嗓子,嘴角弯起,“银清?” 黑猫圆溜溜的眼睛看她,不回答。 她还想调戏两句,蓦地看到它背后纱布,下意识皱眉:“你受伤了?” 它依旧不回答,高傲地舔了舔爪子。 “让川姐,你怎么来了?”一道女音突兀响起。 白芨捧着簸箕走到门前,白色耳机已经用得发黄,从背后绕到前方,又能听东西又能不影响干活,还能一心三用问岑让川,“弄完快递了?” “嗯,发完货了。”岑让川小心翼翼抱起黑猫,它温顺地将前爪搭在她肩膀上趴着,慵懒地发出一声"喵"。 白芨稀奇问:“你认识它?它一大早蹲我家门口,背上都是血,我给它处理好了,过两天应该能痊愈。如果状态不好,我就带它去附近的畜牧站,顺带绝育。” 绝育两字一出,黑猫炸毛,正要说话,被岑让川眼疾手快一把合上那张小猫嘴。 她安抚地揉揉黑猫尾巴,笑着说:“不用绝育,它早就……咳,是公公了。它是银清在宅子里养的,我刚搬来它就在,平时不出来而已。” 公公!什么公公! 她不喜欢所以不用,要绝育也只能岑让川带他去净身! 黑猫不满地咬她手指,带刺的舌头划过她皮肤,扎扎的,像把小刷子。 “好吧……”白芨往里看了看,见她师父还没出来,鬼鬼祟祟地问,“他跟你说了吗?” “什么?” “就,英语啊!他最近在跟着我一块学,老师上课无意提了一嘴,他记住了,反反复复学了好几遍,说要讲给你听。” 看她耳尖泛红,白芨笑得掩都掩不住。 原来是这样…… 她就说他不刷视频去哪学…… 岑让川下意识往药堂里搜寻他的身影,眼角余光扫到白芨八卦的表情,又赶紧把视线拉回来,没话找话:“那个,你班主任那边发消息说,如果你确定没事,可以回校。你有什么计划吗?按我的想法是想让你多休息几天” 白芨是亲自打电话给班主任询问时间的,早已经想好:“我明天就坐公交返校。正好,过几天就军训。”见岑让川想说话,她接着说,“你不用担心我,我自己能搞定,师父也说送我到半程,可能……要辛苦你接下他。” 银清晕车太厉害。 岑让川开车还好,会顾及他的感受。温度调的刚刚好,薄毯小枕头也会给他准备,要是坐公交…… 三天后,白芨坐上最早一班公交返校。 岑让川还在睡觉,银清去送的人。 一来一回一个半小时。 他回来那会脸色惨白惨白,比抹了粉还白。 蹲在树旁跟雕塑似的,小群里不断有人艾特岑让川让她出来接人。 等她急忙从宅子里出来时,银清身边已经有好几个关系跟她不错的婶子阿姨围在一处喂他吃橘子缓解。 岑让川走近时,还听到婶子们在嘀嘀咕咕。 “吃啥长的,皮肤这么好,我刚刚摸了把,比豆腐还嫩。” “头发也好,又顺又亮,我家闺女天天用淘米水洗头发都没这么漂亮。等会我要问问小岑大夫用什么玩意养的。” “你们没发现吗?小岑大夫脸长得也不错诶,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么耐看?” “小点声,他表姐来了。” “什么表姐,八成假的,我看小岑大夫想当让川男朋友哈哈哈哈。” “咳。”岑让川清清嗓子,不得不提醒这群在八卦的婶子们自己到了。 她们见到她来,立刻掩饰好背地说人的尴尬,看着压根不心虚,十分镇定,招呼道:“唉呀,让川来了啊。快快快,你表弟也不说话,不知道……” 婶子们话还没说话,银清像听到什么激发口令似的,委委屈屈地喊了声:“让川~” 两个字,三个小转音。 岑让川眼皮跳了跳。 婶子们眼神交换,满眼兴奋与八卦。 她们也不说话,散开了些,耳朵却支着。 “嗯。”岑让川敷衍应道,上前扶他起身。 “诶,让川啊,这药堂白芨上学后是越来越晚没个固定时间,你和你表弟住一块,得督促下啊。”婶子笑道,“虽说现在不愁没人来,毕竟这名气是打出去了,但老让客人等也不是个事。” 银清本来就随心所欲,经常凌晨或早上加场热身运动,他嚷嚷腰酸不想起,心安理得躺到日上三竿,能不晚吗…… 岑让川想到这,银清顺势依偎过来,她下意识看他,就看到他欲言又止的羞涩眼神。 心中警铃大作,她总觉着要被套路。 果然,看到他这眼神,谁能不想起来他有次衣服都没穿披着薄毯就被赶来药堂,一副饱受摧残又容光焕发的开荤模样。 有胆子大的婶子直接问:“让川啊,你和小岑大夫住一块,父母不说什么吗?” 岑让川反应过来这小子是想让自己给个名分,顺带澄清关系。 现在被架到这,她不提也得提。 迟早有一天会被拆穿,现在两人都到这份上…… “不是亲的。”岑让川松口,但也只是这一句,别的再不肯说。 她搂着银清的腰,用力把人从地上抱起。 银清知道这已经是她在让步,如果按照现在情况发展下去,她迟早有一天会松口,承认爱他。 如果…… 他望着她握住自己的手,主动张开五指贴着指骨慢慢、慢慢挤入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他的爱在无声无息中昭然。 于清晨薄阳,于露珠映照,于众目睽睽彻底无遗。 周围诡异地安静下来。 岑让川礼貌向众人道别后抽出他缠上来的手,扶着他去药堂。 银清读懂她若有似无的拒绝,炙热燃烧的胸口渐渐冷却。 走出没多久。 身后婶子们窃窃私语声顿时爆发,叽叽喳喳像极麻雀开会。 银清将那些声音抛之脑后,下定决心不再试探。他想要她的回答:“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机会。 换个词,就是希望。 不要再让他患得患失,遥遥无期地等待,以愈发公式化的性来压制忐忑不安。 他要她。 她全部的注意力。 她全部的目光。 她全部的爱。 哪怕现在没有,但如果给他一个希望,告诉他有机会成为她的所有物,过程再如何艰难痛苦,他也会好好进行下去。 岑让川觉察到他搭在她小臂上的手紧了紧,不由侧过脸看他。 望见他眼底的执着,她撇开目光:“已经给了。” 该如何形容今日呢? 对他来说是牢笼的小镇从此在他灰暗眼中瞬时绘上斑斓色彩,薄阳穿过柳树枝条投下的光线是暖融融如蜜糖融化般的金色。 沿街叫卖的小贩也不再吵闹,小食店蒸笼打开刹那,大团雾气往上涌去,甜香溢满街头巷尾,他突然感到了久违的……饥饿? 秋日凉风吹过河边公交站的街道,护栏外的芦苇轻轻摇晃,随风飘荡的米白穗花摇摇摆摆从他发间拂过,落在前方岑让川的肩膀上。 银清摸着自己平坦的肚子,不可思议地说:“我……饿了?” 多少次望着她进食,他都在想,若是能体验到和她一样的饥饿该多好。 他偶尔在需要他演"人"时来上一份清水泡水果,但他实在尝不出味道,只是喜欢那或软绵或清脆的口感,隐约中似乎能品出些微生前曾记下的清甜。大多数时候,他是不吃的。 这次,居然是……饿了? 他真的饿了吗? 银清说出这句话时,连岑让川都面带讶色。 两双不同风格的鞋在青石板上停止走动。 见他脸上也带着不可思议,岑让川将手从口袋里抽出。 因常年做雕刻而显得有些粗糙的右手食指上有个弯弯的月牙伤痕,指尖带了薄茧,抬起时恰好一束光洒下,空气中发亮的灰尘在光中跳跃。 她说:“走吧。”担心过于冷漠,又缓和语气加了句,“我带你去买吃的,要吃甜的还是咸的?” 银清盯着她手心半晌,目光一点点往上移去,定格在她脸上。 前世今生一模一样的容颜不断在他面前交替融合,终是定格在岑让川熟悉又陌生的眉眼上。 喉结滚动。 他缓缓把手放进她的手心,轻声说:“想吃你喜欢的。” 想知道……你喜欢的。 关于你的一切,都想要知道。 他眼中晃晃悠悠的光,浸透水中,久而久之澄黄渗出,在杯底氤氲出茶色,如烟似雾。 清透水色被染上淡黄,泡过的皱巴叶子吸足水分后舒展叶面,像沉底小舟堆积,腐朽木板透出的色泽。 打开杯盖那刻,浮在茶面上的热雾跟着杯盖往上,很快消散在空气中。 老花镜片后略略浑浊的眼睛扫了扫,露出怀念神色。 班主任抿了口热茶,回忆起从前:“应该五十多年前的事,那会我还刚进这学校不久呢,印象中是有个失踪的孩子写了一手漂亮的瘦金体,那个年代失踪人口太多了,我也不记得她叫什么。” “哪里可以查到吗?”白芨直觉这张纸条和纠缠她的女鬼有关。 她现在也只有这个线索,电影院大屏幕上她曾见过女鬼,可当时只是一闪而过的镜头,她并不记得那女孩长相。 “估计是查不到,这曾经着火过一次,档案都烧没了。” 线索就此断掉。 班主任看到白芨脸上浮现出挫败,不禁好奇:“你问这张纸条做什么?从哪找到的吗?” “没什么,就问问。”白芨避重就轻,“我先回宿舍,梁老师,谢谢。” 看白芨一溜烟跑出办公室,班主任“诶”了声,只能把想说的话咽回肚子,她摇摇头拿起保温杯刚喝了一口,门外传来激烈骂声。 班主任忙拿着自己保温杯出门看是怎么回事,发现白芨还在,站在一堆人高马大的保安后边看热闹。 头顶秃成地中海的教导主任骂骂咧咧拽着一个女孩吼道:“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都读到高一还信这些愚昧迷信的东西!自己玩笔仙碟仙就算了,你还撺掇别的同学玩!自己把自己吓得神经病你还敢找其他借口!” 他边吼边把那些盘碟纸张摔在地上,破裂的碟片弹起把满是符号文字的薄纸划碎,被他拽住的女孩神情忽变。 有那么一瞬间,白芨看到她皮肤变得死白,透着冷灰色。那双眼睛爬满红血丝,阴测测地望地上碎瓷碟。 她张大嘴,不正常地扭动脸皮,教导主任猛地一大巴掌扇来,径自把她扇到满是尖锐的地上。 刹那间,尖利瓷片划破皮肤,血色蔓延。 圆珠笔弹起,从她侧面嘴皮穿出,破开了个洞。 她的血是弥漫在灰色世界中唯一的色彩,所有大人看到那抹红色后才像得到什么指示般,都拥上去阻止他的暴行。 白芨盯着她,正要上前。 女孩捂着被笔扎穿的嘴角爬起,笑得天真诡异。 被血涂满的嘴一张一合。 “这次该你了噢。” 正文 第96章 捉迷藏 Ⅷ 又是四五日过去。 市内…… 又是四五日过去。 市内高中都在军训。 秋日气温虽然没有夏季炎热,但在太阳底下站久了仍感到浑身着火似的滚烫,如同整个人都成了蜡烛,头顶烧着火,融化的烛油从鬓发、后脖颈或是额前淌下,滴入地下。 白芨偷偷带手机进学校,军训结束后偶尔会发信息在三人群里抱怨学校军训时男生身上的汗臭风吹过来时格外醉人。 岑让川忍不住笑,笑完后恍惚间好像真和银清有了个小小的牵绊。 偶尔她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斯德哥尔摩,被银清视监视得脑子有问题。但转头看到他气质清冷地在树下看书又觉着…… 自己应该只是被美色冲昏头脑…… 从几天前说过给他机会后,银清再也没跟她提过想做、想要之类的字眼。他刻意避开有关欲念的一切,不想再靠那样的方式索取他想要的安全感和近似爱的满足。 他也不肯再跟自己一块睡,保持着距离,免得再忍不住擦枪走火。 岑让川也不着急。 重欲者禁欲。 才几天时间,没了滋润后他就跟枯萎的花似的。 估计再过几天…… 就忍不住了吧。 岑让川处理完棘手的订单,望向窗外银杏树枝上老旧的祈福牌掉落,挂上新牌,食指在桌上敲了敲。 当初她说要开淘宝店攒祈福牌的决定真没错,短短几个月时间虽然少是少了点,蚊子再小也是肉。 正想着,就听到一声脆响传来。 树底下被旧祈福牌砸到脑袋的银清:“……” 他捂着被砸疼的地方沉默抬头。 夜里主屋小楼正亮灯。 她趴在窗台憋着笑说:“咳,我也不知道会砸你脑袋。不上来看书吗?底下光线昏暗,小心近视。” 他眼睛本来就不太好,初次见面时还戴着单片眼镜。 她没问过他身体状况,反正他不主动说自己怎么问都是白费,要是坚持问,说不定还会被他带偏到别处。 银清边揉着痛处,边望着她拒绝邀请:“不,我看得见。” 他忍了好几天,怎么能在这时候破功。 “噢,好吧。”岑让川闲着没事,想起他以前提起的史书,试探性地问,“诶,你之前说的史书,给我看看。关于我前世的。” 银清看她许久,岑让川没明白他什么意思,难道是不想给自己? 以为被拒绝时,他才开口问出一个不相关的问题:“你平时是不是根本不注意我做了什么?” 这是什么问题? 岑让川直觉这是送命题。 想来想去不知自己怎么又惹着他了,岑让川硬着头皮说:“怎么会呢?我注意你呀,一直都在注意,这两天你不睡觉把宅子都打扫了个遍,连后院库房那片地方都清理干净了不是。” 银清这几天憋疯了,又不想跟她做,总是大晚上拿着各种工具到处打扫。她的衣服都快被他搓成丝,凌晨两点就拿着大扫把扫院子比环卫工起的还早,地砖都快给他磨成光面。 银清把书放下,冷淡道:“床尾书架上第三排,水晶球旁边。” 岑让川退回房中,疑惑去找。 结果背光处书架上,她久未注意过的地方不知何时又被整理过,银清说的地方正放着三卷竹简。 她展开一看,上面文字依旧是不认识,连字体翻译软件都无法识别。正想问银清该怎么看,岑让川就发现还有另外一本陌生的书放在竹简底下。 银清做衣服的边角料成了书封,浅青色华丽云缎面料,摸上去滑溜溜的,暗纹凸起,蜿蜒曲折勾勒出云纹。 她忍不住凑近去闻,果不其然,上面还有淡淡的墨香。 活的真精致啊…… 岑让川感慨,抬头去看书架上其他地方,有些地方被他改造一通后多出不少细节,看着心情都好。 她捧着书走回窗边,树底下躺椅上的人已经消失不见,连同那块旧祈福牌。 和刚来时杂乱肮脏不一样,整个庭院已经被他收拾得井井有条,花木葳蕤。偶有萤火从池边飞来,一闪一闪飞来,停在叶片上,像坠落的碎星。 风吹过时,银杏叶发出哗啦响动,如下一场金雨。 无数叶片在半空中悠扬翻飞,甚至飘到她触手可及的窗边瓦片。 他去哪了? 她不知道。 反正就在宅子里,她要是喊他,隔个三四秒就会出现。 岑让川收回视线,捧着书在书桌前坐下。 昏黄台灯投下一片明亮,她翻开那本银清翻译的书。 字迹锋利飘逸,似有骨体支撑,转折处尖锐地不像他本人。 她透过笔迹,仿佛看到了隐藏在清冷如月外表下另外一个他。 夜色寒凉。 秋风萧瑟。 书页翻动,桌边细微灰尘被扇动,孢子般浮游入暗处。 笔尖在纸上游走,写写划划,留下断断续续的痕迹。 绿色荧光笔拔出,框出一行字,似绿皮火车停留在纸张上。 她对着那行字小声念了数遍,记下后便翻页。 一只小手从底下黑暗递上橙色圆物。 有人声传来:“给你,这么晚了小心被教官发现,军训结束后再学吧,不差这一会。” 白芨侧头往下看去,下铺的乐薇睁着一双大眼睛正看她。 其他舍友床位上都有块四四方方的灯,黑暗中异常醒目。 她们捧着手机,正小声说着什么。 用的是气音,却仍然能听到些。 “谢谢,我刷牙了,明天吃。”白芨礼貌接过,“我桌上有苹果和梨,可以拿去吃。” 她鲜少和同学打交道,从小就是学霸的白芨并不屑于和她们交流,内心深处甚至有种隐秘的高傲。她已经下定决心下学期跳级,自然而然并不想和高一的小屁孩有过多接触。 奶奶曾经说过,人生在世总有些人走得比较慢,让她也学着慢下来。 可白芨并不想这么做,她不想停下来等任何人。 学习,考上名校,毕业工作,每个人都会经历的一段进程,她想缩短进度条。 反正毕业后就是各奔东西,有什么好体验留念的呢? 白芨态度冷淡,要是被岑让川看到保准要跟银清吵架,师徒俩对外人的态度几乎如出一辙,拒人于千里之外。 好在乐薇心大,没有感觉到白芨情绪淡,只以为她是临睡不想吃水果。 已经把家乡带来的橘子分出去,乐薇也没再说什么,拿起手机和其他舍友凑到一块说话。 白芨不合群,这几天她们都已经习惯,倒没有孤立她的意思,只是不再主动打扰。 笔与纸仍在摩擦,发出些微响动。 她们的说话声也越来越小,不知怎的就传入耳中。 “听说了吗,教导主任女儿脸上被圆珠笔戳烂,现在还在医院,我听说是在宿舍玩笔仙,送走的时候出了点意外,没把那东西送走。隔壁现在都快吓死了,刚刚还在群里说老感觉有人在敲墙。” “笑死,是我敲的,我问她们吃不吃橘子。” “好哇你,你都快把人家吓死了。我说你趴在窗口干什么呢,给人用晾衣杆送过去了?” “没有,教官在底下巡视,手电筒差点照到。” “我听说,她们今晚零点还准备来一次送那啥的仪式。祝她们成功吧。” “诶,你们有没有想过,万一不成功,那东西会穿墙,咱们宿舍也会遭殃。” 这话一出,寝室骤然安静。 她们面面相觑,呼吸声清晰可闻。 连同白芨写的越来越慢的声响都回荡在宿舍里—— 直至停止。 台灯关闭。 最后一丝大光源消失。 白芨声音响起:“笔仙……是什么?” 那是一种招灵游戏,五年前就莫名兴起,成了军训时的固定娱乐项目。玩的学生都有种在军训期间邪不压正的想法来寻找刺激。 玩法也很简单,一张纸,一支笔,一根蜡烛就可以解决。 两个人手背交错,手指弯曲,中间夹着笔念咒把笔仙请来,如果笔开始自己动,说明笔仙来了。 “听她们说,送走笔仙的时候笔突然掉了,蜡烛也灭了,这几天弄得她们人心惶惶……”乐薇不安地躺在床上,问上铺的白芨,“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呀?” 乐薇不希望白芨接触这些,她刚来学校不久时父母买的鞋不合脚,后脚跟被磨出血泡,上下铺不方便,白芨又是给她上药,又把下铺位置让给她,她能看出来,白芨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没什么。”白芨翻了个身。 乐薇以为她只是好奇。 包括宿舍里其他人。 正要翻身调整睡姿,就听到黑暗中白芨又问了句。 “笔仙……准吗?” 乐薇已经感觉到不对,想要回答不准,对面床铺舍友道:“我把你拉进群,你问问她们?” 问个屁问。 乐薇有点生气,忙给舍友发消息:[你干嘛!别给她推乱七八糟的东西。] [舍友:(挠头)可是我把她拉进来了……没事吧,只要不在我们这个宿舍弄这些,兴许大头学霸好奇呢。] 她们在私底下给白芨取了个外号,叫大头学霸。 没有恶意,大头是因为白芨脑袋本来就大,营养跟不上,身躯显得异常娇小,和脑袋对比有种年画娃娃似的喜感。 她们不知道这种方式已经是潜在歧视,微妙的孤立,一口一个大头学霸叫着。 乐薇不好再说什么,放下手机生闷气。 手机灯光透过床板与墙之间的缝隙晃动,乐薇望着那点微光,担心不已。群里消息闪烁不停,直到将近零点才停下。 其他舍友已经悄无声息睡着,乐薇躺在床上也昏昏欲睡。 夜里寒冷从地下升起,透过床板与被褥钻进脊骨。 蜷缩身躯后这点冷依旧未被驱散,反倒越来越冷。 乐薇被冻得脑子不清醒,迷迷糊糊醒来时发现寝室似乎有人走动。 厕所拧不紧的水龙头滴滴嗒嗒漏水。 与此同时还有沉闷的“咚咚”声在走廊外滚动。 她睁开沉重的眼皮,发现两排对立床之间的走道人影幢幢,仿佛有无数人在这走动。 正要重新睡去。 门外沉闷滚动竟在寝室门外止住。 吱呀呀开门声传入。 寒风灌入,将桌上纸包吹得哗啦啦响。 她们床铺在靠近大门处,被风吹得头顶冰凉。 闭上的眼皮再度开出一条细缝。 鼻息间闻到浓重血腥气。 视线所及处拖行出蜿蜒血痕,像半干不干的红色毛笔在黑色纸张上擦出长横,而尽头…… 笔头并列,绳索捆绑在脚踝,脚尖红泥未干。 锈迹斑斑的校服裤上全是血迹,乐薇视线越往上,冷汗濡湿睡衣的速度越快。 被子里为数不多的温暖尽数被驱散,潮湿寒冷慢慢浸透底下被褥。 窗外月色不明,晃动的灯仅仅照到肩膀处便被黑暗吞没。 空空荡荡的黑,虚无的黑,空无一物的黑…… “咚……” “咚……” 乐薇想喊,困意如海浪打来,使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当咕噜噜的圆形物体滚入,身上更是重得快令人窒息。 眼皮上翻,嘴巴大张,不听指挥的身体只能做出些微反应,连打开喉管发出声音都做不到。 她能感觉到床板晃动了下,一道黑影踩上血泊,走出半步又倏然靠近。 “乐薇?” “乐薇,醒醒。” “你怎么了,乐薇。” 白芨站在床边,压低嗓音拍着明显梦魇的乐薇。 正打算施针,翻白眼的乐薇忽然一口气倒上来,喉间发出古怪动静,整个人大汗淋漓,看到她急促地喊了声。 “做噩梦了?”白芨顺手抽了张纸巾递给她,顺带给她把脉,“心胆气虚,思虑过度引起,别再节食了,你不胖。” 说完,白芨从床上拽下外套,眼看是要往门外去。 乐薇心有余悸看地上,今早刚拖干净的地板上亮得反光,连脚印都没有,哪来的无头尸,门窗也关得好好的,只是厕所水龙头仍在漏水。 舍友都在安静睡着,正想下床换件睡衣,乐薇听到门口传来开门声。 心中一惊,乐薇急忙问:“你去哪!” 白芨已经将门开出一条缝,冷色月光照亮她半边脸,那双黑色眼睛镇定地望来:“我去隔壁,她们已经开始笔仙仪式。你好好睡。” “可……”乐薇话没说完,白芨已经溜出门外,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全程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正文 第97章 捉迷藏 Ⅸ “笔仙笔仙,您累了,如果…… “笔仙笔仙,您累了,如果你走了,请将笔移出纸外。” “笔仙笔仙,请将笔移出纸外。” “笔仙笔仙,我们错了,求您快离开。她已经受到惩罚,您快离开,求您了!快离开啊!” 两只背对的手颤抖,铅笔在纸张上游动,写下歪七扭八的两个字。 [不走] 还没等她们崩溃,已不是人力能控制的铅笔再次移动。 这次留下三个字。 [陪我玩] 短发女孩发出一声抽泣,拼命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可她们相连的手像有什么东西控制住般,指节摩擦在铅笔凸起折角上,磨破皮肉。 鲜红沿着笔杆往下流,在纸张上留下一串字。 [玩捉迷藏] “我不玩,我不玩,求您放过我们。我们再也不敢了!” 她们跪在地上满脸是泪。 床上其余三个坐着的女孩木偶似的盯着烛火,眼神失焦,时不时发出诡异笑声。烛光投射到墙上的影子本该是背对,却都扭转身体,侧着脸全部盯住正中二人。 白芨偷溜进她们寝室时,面对的正是这样一番场景。 隔壁寝室比起她原本那间更加寒冷,不是气温上的冷,而是一种阴测测的冷意,渗入骨髓,好似有无数看不见的目光都在盯着自己看。 未知的危险,无实质的威胁,不知因果的乱序。 构成半阳半阴的世界。 一切规则,在此泯灭。 只剩下自己。 白芨想起银清说的那句:“但我保证,不会让你出事。” 有这一句保底,她拉紧外套,抖着声音却强行镇定地说:“换人,我陪你玩。” 话音落下,窗边三个长发女孩同时望来。 忽明忽灭的烛火映照在她们脸上,切出界线清晰的明与暗。 她们错愕地看了她一会,嘴角往后像用鱼线拉扯出皮笑肉不笑的欢笑,喉咙里“咕唔”响动,似吞咽困难,又似被人从喉里灌满液体,每发出一声,涎水四溢。 两个女孩想往后看,发现自己脖子根本拧不动,甚至两只手都如同被无数双手大力包住,动弹不得。 血笔在纸上游动,留下两个字。 [过来] 白芨不近视,透过两个女孩脑袋之间空出的位置能看到。 她往前走一步,冻得差点跪下。 也是这一步,她感觉自己像穿过一层看不见的膜。 身后人间再与她无关,面前即是她从未了解过的世界。 “我、我只想跟你玩。”白芨不由自主发抖,她盯着空无一物的对面,一字一句说,“一、对、一。” 她说完这句话,两个女孩当即就想撂笔离开,把所有麻烦事都交给送上门的白芨。可她们不能,双手被无形力量定住,无法动弹半分。 坐在床沿三个女孩脸上有那么刹那间的空洞,很快,脸上怪笑慢慢收敛,面无表情望过来,眼中映不出半分烛光。 时间就此凝滞。 谁都没有说话。 铅笔直愣愣竖着,也不动作。 “你不会……不敢吧?”白芨不想再拖下去,只好使出激将法。 她看到过教官排班表,每隔一小时他们就会过来巡视一次。 铅笔悄然晃动,三人脸上再度出现被鱼线拉扯至耳根后的诡笑。 两个想要送走笔仙的女孩倏然感觉自己的手能动。 她们惊喜地抽泣一声,忙抽回手往后退去。 没了两人支撑,铅笔依旧笔直站在纸上。 她们转身想跑,刚跑出没两步,腘窝处就像被谁狠狠踹了一脚,膝盖骨重重跪在地上。白芨所熟悉的骨裂声响起,两双腿自膝盖以下严丝合缝与地面相接,血色渗出,刚刚好好盛满两块方砖,犹如盛放她们的底座。 她们痛得话都说不出,更别提站起去求救,如同宅院门口大张嘴巴的石狮子,血色沿着石砖缝蔓延,面目狰狞地构出阴阳两界之门。 白芨盯着两人之间的血线,心中清楚若是跨过这条线,可能再没回头路。 “但我保证,不会让你出事。” 师父在说这句话时,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镇定自若? 还是一贯的冷淡? 她有些记不清。 但这是她招惹下的因,只能自己去解决。 既然笔仙存在,那么是否能最快追踪到那女孩的身份以及目的? 亦或者,她现在就在对面…… T恤覆盖下的银杏叶隐隐发烫,恍惚间楼下猫叫声传来。 白芨不再犹豫,抓紧外套,跨过血线。 鞋底落地瞬间,烛火晃动,忽而变幻成幽幽绿光。 寝室内一切都变得破破烂烂,简约装修如褪色的老照片灰败昏暗,未曾经历过的七八十年代物资匮乏时期随着浓重霉尘味,将她彻底拉入属于“她们”的时空。 蛛网悬挂在天花板上无人清理,厚重的似拉扯出的棉絮,无数黑豆大点的蜘蛛在网内行走,密密麻麻蚊虫尸体垂挂而下,糖丝似的落在上铺。 爬满霉菌的天花板,黑漆漆的旋转风扇已经成蛇虫鼠老巢,被蛇绞死的老鼠流出的血从扇叶上滴落,恰好在地上画出血圈。 腐朽木板带着血印,被蛀虫蛀空蛀烂,木屑掉落在地,与灰尘混合。 床架和绿漆扇面一样,斑驳剥脱,血痂层层凝挂于架子,粗糙的像石面,只要用力就能敲下一大块。 厚重尘土留下一行脚印,白芨走入血圈,慢慢在泛黄纸张旁蹲下。 与此同时,床上坐着三名女孩也动了,她们起身,骨节僵直地走到其余三个方向跪下,失去支撑力般低垂脑袋。 铅笔往前挪动半寸,画出笔直竖线。 白芨冷得直打颤,一咬牙,用力握住那支笔。 寒冷袭上指尖,侵染的灰色阴影如雪团包裹住她整只手。 手背破开,指骨扭曲。 薄皮被断骨扎穿,干涸血迹抹在指甲上,死艳谲诞地像把飞蛾翅膀贴在甲片上。 层层叠叠,无数双手交织成编筐似的竹条,透明手臂覆在纸张上空,几乎快看不清字迹。而白芨的手,就是牵连她们的中心。 “她,在不在?”白芨根本不敢抬头。 自己面前至少有三双手臂,累累伤痕昭示她们生前遭受的非人折磨。 铅笔移动。 三双手裹着她的手用力写下。 [她?] “断头的那个女孩。”白芨不知道她叫什么,只能尽力描述,“跟我去了电影院,圆脸,说要找到她。她在哪?” 三双手左右两双在她问完后缓慢挪开。 只留下对面袖子脏污不堪的双手依然按在她手上。 白芨缓缓抬头,视线定格在锈迹斑斑的校服上,问道:“在电影院里的女孩,是你吗?” [是] 哪怕摇晃也依然能辨认出是熟悉的瘦金体。 白芨握紧笔:“我找到你了。” 对面动作顿住。 “你说,该我了。现在我找到你了。”白芨忍住冷颤,做足心理准备往上看去。 果不其然,紧拉上的校服领口处只有断口,依稀可见被粗暴砍断的颈椎骨。 “游戏结束。” 对方没有动作。 反而在纸上写字。 [没有结束] [你没有找到真正的我] “你这是耍赖!”白芨当即就要丢笔,被对面死死按住。 写字速度加快许多。 [你只看到我,没有找到我,不算耍赖] [纸条不是我写的] [你很聪明,鉴于你的聪明,我决定给你规定时间,找到我们。] 白芨怒了:“你说话不算话!” 她不回答,笔尖飞快。 [在你对面。] [在她面前。] [在他身后。] [在学校。] 四句话写完,她抽回手。 白芨不明白她什么意思,没注意到铅笔倒下,径直要去抓住她。 指尖穿过半透明脏袖,如穿过湿气浓重的雾膜,抓不住的虚无在蜡烛倒地那刻无声无息融入黑暗。 喧闹响起。 “哐"一声踹开女寝门。 窗户处黑猫金色瞳孔消失。 脚步声纷至沓来。 “张白芨!你在干什么!” 她听到了谁的怒吼,随即两只手臂被人用力拉起。 力道大得肩关节都传来几近骨折的脆响。 疼痛袭来,白芨恍恍惚惚被拉回现实。 她回头看去,班主任、教导主任还要校长都来了。 白芨懵了。 低头往下,这才看到被当作墩柱的两个同学膝盖上的血渗出到门外,像两条暗红色小溪,在地上半干不干。 “不是我做的!”她当即为自己辩解。 校医提着医疗箱匆匆赶来,一脸不出所料的表情,傲慢道:“我就说她有冷漠型反社会人格,看,现在出事了吧!” “闭嘴吧你!”班主任狠瞪一眼校医,忙走进去。 快七十岁的老奶奶头发花白,挤开教官来到白芨身边,“你在这干什么?” “我听说她们玩笔仙,有些事我想知道就来了。我这有聊天记录。”白芨说完,掏出手机。只掏到一半,惊觉自己暴露藏手机进校。 果然,身后一堆大人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 救护车从校外驶入,惊醒不少沉睡的学生。 男寝隔得较远看不清,女寝却是灯火通明。 裹在被子里的女孩们从睡梦中叫醒,像刚从茧子里爬出的蝴蝶,翅膀还未变化完成就瑟缩着坠地。 枕头下、柜子里、行李箱等等藏手机的地方都被翻开。 缴上来的手机如同一堆灵牌贴了名字后丢进纸箱。 她们被迫穿好校服,凌晨一点到大操场集合。 乌泱泱的人群蚂蚁般迅速急行出蚁巢,听从指令列队站立。 她们有的困意未消,有的茫然,有的好奇,窃窃私语询问身边同学发生了什么事。 乐薇在队伍中间,只能看到前方讲台处面色惨白的白芨,心中不好预感越来越重。 操场大灯打开,晃得人眼睛疼。 夜晚风比白日冷得多,吹过树叶时发出沙沙响声。 白芨望见对面远处树下一双金色眼瞳,它看了她一眼,便迅速钻回草丛。 草叶拂过黑亮毛发,毛乎乎的身影跳上瓦片,蹲在窗台上盯着窗内的人。 “喵嗷~喵嗷~”两声后,坐在木椅上的人悠悠醒转。 银清打开夜灯,披着薄毯来到床边,压着嗓子里的痒意低低咳嗽。 阴气过重割得喉咙疼,不过咳两声,手心湿漉,深绿色的树液从指缝渗出,不小心滴在岑让川手背上。 被一滴水从梦中冻醒,她迷迷糊糊睁眼看到他,下意识把他往怀里搂。 银清顺从躺进她熨好的被窝,冻疼的脊骨贴上温暖手掌,立时缓解不少。他忍不住发出低吟,趁自己还未被烘晕过去,抓住她习惯性往腰下抚去的手,轻喘道:“白芨出事了。” 岑让川没有动。 一秒、两秒…… 银清正要再说第二遍时,她霍然睁开眼。 “白芨出什么事了?” 两道一模一样的声音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问出。 “玩笔仙,带手机进校这两还是轻的。重点是,疑似啊,疑似伤害同学,有两个女孩听说膝盖骨粉碎性骨折,腿骨骨裂。刚刚班主任打电话过来,说教务处那边要对白芨做出退学处理。” 岑让川现在脑子还是恍惚的,刚刚银清说完没五分钟,班主任立刻电话打了过来。 凌晨时分,都在深度睡眠,谁会想到能出这档子事。 她觉得白芨行为太过异常,便下意识去看银清。他难得怕冷,蜷缩在椅子上微微发抖。 他是怎么回事? 来不及问银清怎么回事,手机那端严森边从床上爬起边说:“你十分钟后出门,我来载你。” “你家在哪,我去载你。”她对严森的驾驶技术实在不放心。 方向盘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来得稳妥。 “……”严森沉默一秒,清楚她微妙的嫌弃,无奈应道,“挂了,我发你。” “好。”三言两语交代清楚,岑让川回头去看银清。 暖黄台灯与冷调月色同时投到他清冷的脸上,发尾打着旋与薄毯一同垂落在地,有种即将凋零的诡谲槿艳。 感觉到她目光在自己身上打量,银清咳了两声,睁开浅琥珀色眸子:“快去吧,别跟他纠缠不清就行。我感冒,身体不舒服,这次就不陪你去了。” 尾音袅袅,烟雾似的虚幻弱气。 岑让川想起那次电影院发生的事,皱眉问他:“你和白芨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不想让我知道?” 是啊,你要是掺和进去,指不定更乱呢。 银清心里回答,嘴上却说:“没有。你去不去?不去帮我倒杯热可可,那个好喝,多放点奶。” 岑让川见他颐指气使的模样颇为来气,抓起电脑旁的车钥匙就走。 下到一楼时,又往楼上看了看。 大门吱呀打开。 岑让川丢下一句:“自己下来拿,泡好了。” 楼上,银清听到这话,嘴角不由勾了勾。 正文 第98章 捉迷藏 Ⅹ “我说句话,你可能不爱听…… “我说句话,你可能不爱听。” “说呗,又没人。” “我觉得你表弟有点邪门。你还记不记得刘缔那件事?” 严森坐在后座忽然提起这桩陈年旧事,岑让川冷汗都差点下来。 当时她们上山撅棺,她的目的是为了掩盖银清乱挖人棺材,想按着银清的说法做干净后赶紧下山,这件事就算过去。 没想到再次重提,是在去往市里路上。 严森问这个干什么? 岑让川没有接话,沉默着听严森这个话唠继续。 果然,不用她问,严森自己把话接下去:“太奇怪了你知道吗,我莫名其妙就跟着你表弟上山,莫名其妙就跟着他挖刘缔……噢不,是刘盈棺材,又莫名其妙没用任何工具把那么重的棺材从土坑里运出来又送到小庙。全程我都是迷迷糊糊的,光记得要听你表弟安排。那件事之后我就觉得你表弟有点神。你说,他会不会给我下了什么药?让我不得不帮他?” 银清这个狗东西啊…… 做事能不能干净点…… 为什么总给她留后患呢? 他不要紧,她要紧啊! 岑让川听严森在后座一通分析,想起银清当时还有个目的是为了宰了这小子,所以全程布满漏洞,根本不怕严森看穿。如果不是因为银清分身出现打岔,严森估计能跟刘盈在黄泉路上搭个伴。 “你有听我说话吗?让川?我觉得你表弟比你更像个风水师,你真的会看风水吗?我家说想迁祖坟,能来我家看看吗?” “严森……”岑让川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决定实话实说,“我不是风水师。我也不会那些东西。” “我就知道!”试探成功的严森打了个响指,少年露出狡黠却不惹人厌恶的笑容,“你实在太不像,罗盘法器都没有,反而你表弟能在药堂边看诊边提点两句。婶姨叔伯们都说特别准。他读什么专业毕业的?中医都这样吗?” 没记错的话,银清前辈子是个谋士。 她看的那本史书虽然对他鲜少着墨,但大概是…… “呃,榜眼或者状元?”岑让川不确定。 严森:? 不想聊可以不聊。 聊的越多,暴露越多。 到时候圆不上可真是要完蛋。 岑让川心惊胆战,忙把话题带到别处。 严森没话找话也不过是因为在夜里赶路容易犯困,随意找个话题,任由自己思绪被她带偏 平日里有些堵塞的车道在夜里异常畅通。 按着限制时速里的最快速度踩足油门往市里赶去,路过那家破破烂烂奶茶店时,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二人都好像看到银清。 原本有些昏沉的气氛登时变得紧张。 严森盯着后视镜:“你有没有看到,他刚刚是不是在店门口坐着!” 岑让川冷汗都下来了:“没有啊,怎么会呢!哈哈,你看错了吧。他这个时候还在宅子看书呢。” 银清最近禁欲,睡不着的时候不是在打扫宅院,修理砖瓦就是在看书。 夜里偶尔醒转,能看到他捧着语言工具书学得很认真。 可她这么回答,无异于暴露自己也看清那个人像极银清。 严森不信自己看错,坚持要给银清打电话。 他们镇子上有个人说法,当遇到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时,得赶紧报备。 “不然会怎么样?”岑让川也想给银清打电话。 但这个时候打,谁知道那人在干什么,被严森发现端倪怎么办。 严森说的很认真:“两人距离近的时候,突然出现的那个会取代原主。” “……逻辑是不是有点不对?”岑让川纠结,“你现在告诉他,他从镇子上过来,两人距离近了,这不是主动送上门吗?” “怪我刚刚没说清楚,原主知道取代存在并且主动找的话,就不会。” 严森说的一本正经,岑让川半信半疑。 她想来想去,终究还是拨通了银清手机说明缘由。 手机那端嗓音微哑,能听出他现在身体不舒服。 银清听完后淡淡应了声好,嘱咐她早点回来后便挂断。 今夜事多,高速路却是畅通无阻。 她耳边听不到严森碎碎念,心里又是惦记着银清的异常又是担心白芨,一不小心进市里时就闯了红灯。 好在夜间无车,不然白日里车多人多的十字路口铁定得出点事。 左右被扣六分罚款两百跑不掉,岑让川干脆降下车窗,让凉风把自己吹清醒些。 严森看她心神不宁,偷偷给她转了罚款后安慰道:“没事的,等会你跟白芨在外面等着。我进去说,不会让她退学。” “你也知道白芨性格,班主任说的那些我都不信。”岑让川这时才说出自己疑虑,“玩笔仙、带手机、窜寝我都能理解,谁上学时候不私底下做点。但伤害同学,她做不出来。” “除非对方先动手,做出特别侮辱的举动。但按照白芨想法,她是孤儿,背后其实没有任何倚仗,我们都只是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姐姐,她很怕麻烦我们,做不到让同学骨折的程度,通常是忍着。”严森说完这些,望向岑让川,“你放心吧,我虽然工作忙,但也在关注她,毕竟同属镇上学霸团,我也得看看她这个后浪会不会把我这个前浪拍死在沙滩上。” 岑让川听他说完终是放松许多,顺着他的话继续问:“你们还有学霸团呢?是微信群吗?” “是啊,高中以上才能加入,我们都会分享自己的学习方法,三年后看你成绩决定要不要把你踢出群。总分750,至少得过一本线。对了,你分数多少,我看看能不能也把你拉进去。” “……不必,我走的艺术生路线。” 还是分数偏科到极其难看的路线,跟股票崩盘似的曲线严森看了会沉默,白芨看了会流泪的那种。 又聊了几句,终于开到校门口。 其他家长应该是已经到了。 岑让川扫了眼停在门口的五辆车,最贵的是迈巴赫,最便宜的是雪弗兰。 心里有数好办事,她熄火后催着严森一起进学校。 学校门口保安看到她们便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核验身份后便把她们放进去。 通往教务处的路黑压压的像条河,飞蛾在路灯周围盘旋,投下闪烁光亮。 它们撞的很用力,撞得玻璃灯罩啪啪响,有三只实在撞太猛,树叶似的掉落下来,被值夜班带路的后勤老师彻底踩死。 爆浆声传来,在路上留下小片汁液。 华丽的翅膀连同尸体被粘在鞋底,以死来凌乱装饰无人在意的底面。 快走到教务处时,尸体才失去粘力,片片翅膀剥落,嵌入鹅卵石中。 二人抬头看楼上唯一一盏亮着灯的窗口,争吵声和哭声竟连楼下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严森曾在这上过学,轻车熟路带着岑让川爬楼梯上去。 长长楼梯只在转折处开了昏黄小灯,投下朦胧不清的光线。 上到三楼时,外面闪过一道巨大且垂直的阴影。 两人想去看时已然消失无踪,底下传来沉闷坠地声。 趴在护栏上往外看,底下就只是路,甚至后勤老师还在下面站着。 小插曲不过一瞬,她们也没多在意,快速走上台阶。 不大的教务处挤满各种身影,人声鼎沸,像炸开的油锅,噼里啪啦煎烤着人性。 窗户外长椅上,灯光亮如白昼。 近七十的老太太穿着睡衣,头发都没梳,保护神般站在白芨身前,替她与家长据理力争。但到底是年纪大了,经不住车轮战,显得很是疲惫。 严森看到自己老师被四个中年人这么对待,想也不想冲了上去。 岑让川推开人墙,直接走到白芨身边把她带远说话。 看到两个年轻人出现,女孩们的家长终于有了发泄口。 要不是被保安拦住,兴许已经动起手。 岑让川望着白芨忍着泪,撇开目光小心翼翼对她说对不起那刻,心疼到无以复加。 她把自己围巾摘下,披在白芨身上,大声问:“张白芨,你有带手机进学校吗?” 争吵声顿住,所有人目光望过来,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高声质问。 白芨回望岑让川,她看到的不是责备,不是不耐烦,不是被搅扰后凌晨赶来的疲惫。而是坚定的信任,明亮的像熠熠生辉的宝石火彩。 她忽然就有了勇气,将重复数十遍的话再次讲给岑让川听:“我带了手机进学校,有些事我想知道,听隔壁宿舍说笔仙很灵,我就串寝去她们那……” 话还没说完,人群中耳熟的男音说起风凉话:“玩笔仙需要费多大功夫,非要去别人那,自己在寝室玩不就行了。都是借口,我看她就是蓄谋已久。” 岑让川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骂道:“靠着校长关系进学校,高中没毕业的人你怎么好意思站这?买两张假证提升含金量,再百度下载几份文档给学生做测试题,最后用你睾丸做的脑子乱编一通有事没事在家长面前煽火,你工作倒是简单啊。” 她这一番话说完,人群当即安静下来。 飞虫撞灯的动静在头顶持续着,家长们瞪大眼睛,齐刷刷往后看穿着白大褂的校医。 他没想到岑让川居然祸水东引,涨红脸色想要反驳,就看到岑让川转过头继续对白芨说:“串寝,然后呢,你说完整。” 白芨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那些人,除去问笔仙的内容,其他都一五一十把她遇到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岑让川顾不得那些灵异部分,直戳重点:“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串寝是为了玩笔仙?又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没有伤害她们?现在两个骨折,三个昏迷,你要想清楚。” 五个女孩出事,校方为了息事宁人,白芨成绩再好,可能也会沦为牺牲品。 维稳,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到一个人身上都是无法承受的重量。 早在岑让川来之前白芨就复盘过无数次,听到岑让川这么问,她立刻说:“我有群内聊天记录,串寝之前上传到过云端固定聊天证据。我进寝室前她们已经出现行为异常,我没敢碰她们,除去和其中一名有肩膀部分布料摩擦,其他都没有身体接触。而且说是我做的太过牵强,五个人,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她们都进医院?” 白芨在岑让川鼓励的眼神下侧过脸,对着人群说:“为什么不听我解释就劳师动众?我解释再多你们好像也不听,一味把罪名安在我头上。我是孤儿,但我不会软弱地不发声。你们可以报警,但你们又不做……” 她说到这,顿住去看校医身后三个人。 他们脸色不大对,黑得像锅底。 注视自己的目光冰冷怨毒地像两条毒蛇。 视线再往后,他们背后走廊外落下一片庞大阴影,飞鸟似的坠毁在看不见的黑夜。 只那么一瞬,她看清那是具人形。 “咚!” 沉闷地令人心惊。 白芨瞳孔骤然紧缩,蓦地想起在纸上看到的四段话。 [在你对面。] [在她面前。] [在他身后。] [在学校。] 她下意识看向面色青黑的三人,他们嘴角露出她曾在寝室见过的,嘴角像被鱼线拉扯向耳朵根的诡异笑容。 校医一无所觉,拿起手机抱怨着什么。 而在他身后,三人拿起手机,屏幕画面定格在日历上,红色圈圈定在了……三天后。 脑中像是有雷炸响。 白芨盯着那个红圈,仿佛在凝视自己的死期。 家长们注意力被转移,商量要不要报警,没留意白芨的异常。 还未商量出个结果,人群末尾传来倒地声。 正文 第99章 捉迷藏 Ⅺ “你知道吗,学校有鬼,还…… “你知道吗,学校有鬼,还是那个大头学霸招惹的,现在202寝都空了。一个教导主任女儿脸上被戳洞的那个回家养伤,两个听说腿粉碎性骨折,还有三个现在重度昏迷,医生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哇去,好恐怖。她是不是还到别人寝室玩笔仙,我看她就是故意的,平时她就不怎么理人,装高冷,没想到心思这么歹毒。” “以后离她远点吧,自己串寝玩笔仙,害我们手机都被收。我要是她舍友我能烦死她。” “你们说她能成绩是不是跟鬼做了什么交易换的?” …… 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在这句话问出来时有短暂安静。 时间仿佛在此停滞几秒。 随即真有人开始附和,揣测白芨私底下做了哪些见不得人的事。 谣言逐渐编织成线,将每句话或添油加醋或语义扭曲传到下一个耳边。字句换位,语气变换,表情转化等等细节加持下,迅速以话语或文字形式加工发酵,再看到时,却是完完全全已经脱离事实真相。 军训结束时,退学处分已经被撤销。 严森跟教务处据理力争,原本要定记过也变成严重警告。 白芨需要写检讨,交给老师过目审批,确认态度良好之后,周一上台升旗仪式结束发表讲话时上去念。 和她一起的还有其他同学,零零总总被查出来的共五十多个,只要站在她身后乖乖站着就好。 枪打出头鸟。 经过这一次,白芨身边同学舍友都不由远离她。 吃饭的时候故意不带她。 分享零食时故意漏掉她。 经过她身边时发出怪笑。 …… 林林总总,直到白芨发现自己笔记消失。 她找不到是谁做的,每天只能搬着一大堆书锁进宿舍柜子。 乐薇知道是谁,但她也怕被孤立,只敢趁天黑所有人去食堂时偷偷帮白芨拿回来放在她床上,其他的一律不敢再做。 白芨无所谓。 她已经习惯一个人很久,早已学会独立生活。 如果没看到围墙上那只黑猫的话…… 她觉得自己是可以撑过这三年漫长时光。 “喵~”它敷衍地叫了声,金色眼瞳微微眯起,冷淡又傲慢。 黑猫背上的伤已经结痂,只有那块是毛秃秃的,不动时看着像只漏棉娃娃。 已是傍晚,艳丽彩霞漫天,如画家颜料盘上用笔尖摊平的色彩,过度融合出头顶这片画纸。 食堂飘来饭菜香气,铃声响起,催促留校学生们去吃晚饭。 白芨拿着书,紧盯着黑猫,小声问了句:“你是师父养的猫吗?” 它似乎听懂,应了声:“喵。” 竖起的尾巴甩了甩,让她跟着它走。 白芨不可思议地看它,几十公里,它是怎么找到这的? 想要发短信告诉岑让川,这才想起自己手机被没收。 黑猫往前走了两步,见她还在原地,又开始喵喵叫,催促她跟上。 “你要带我去哪吗?”白芨小声问。 它从墙头一跃而下,和银清几乎一模一样的浅琥珀色眼眸回头看她,像是在回答她的话。 白芨不确定地往前走出一步,它听到脚步声后径自往前走去,在前方停下看她有没有跟上。 “去哪?” “喵。” 白芨只觉好笑,几天没跟人说话,难道她真指望这只猫开口? 她怀着好奇,跟着黑猫身后,和它走向未知目的地。 晚餐时间,大部分住校生已经去往食堂吃饭、点外卖或是去校外觅食。 靠近围墙的地方只有鬼鬼祟祟的小情侣,正亲着嘴,前方一大一小两道身影闪过,把他们吓得不行,急忙想跑。 白芨没注意到他们,全神贯注跟着猫跑过。 她们走过宿舍楼围墙,穿过门洞,从小路避开监控和人。 路过殡仪馆改建的男寝时天色已经慢慢黑透,沉闷的大楼依稀可以看出当年旧面貌。低矮的男寝加盖在原本建筑上,零星亮色从窗户中透出,宛如昔日火化炉窗口里的火光。外边围墙上爬满藤类,无端多出几分阴潮感。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白芨压低声音问。 她差点被一楼洗澡不关门的男生发现,紧走两步藏在楼梯间夹角才躲过。 黑猫蹲在不远处,甩甩尾巴消失在洞后。 白芨连忙追过去。 男寝围墙在不显眼的地方被人砸出仅容一人通过的小洞,需要掀开植被才能过去。 她忙活半天,忍着被砖石摩擦在皮肤上的钝痛,狼狈地从洞里钻出。 洞口离地面有些距离,底下全是未经修理的植被。 白芨心一横,腿一蹬,随着扑簌簌落下的碎石一起栽倒在柔软的草面。 落地霎那,那种古怪的感觉又来了。 像穿过一层薄膜,坠入寒冷阴森的世界。 头顶树冠茂盛葳蕤,只依稀看到被树叶枝干切割出来的几片天光。 天空已是深蓝,黑色正从四周笼罩过来。 一道电光劈开深蓝画布,空气中逐渐弥漫潮湿。 泥腥气返上,风里裹挟揉烂的草木味道。 要下雨了。 不等白芨爬起,一道轻盈的脚步声响起。 停在她身边。 “张白芨,来玩最后一次捉迷藏吧。” 白芨猛地翻身望去,只望见昏暗树林中披散在校服上长至腰际的发。 血迹凝固在发梢上,钟锤似的摇摆。 “数到三,游戏开始。” “你闭上眼睛呀。” 两道声音响起。 两道人影显现。 模模糊糊,如烟似雾。 白芨单膝跪在地上,想看清她们面容,但发现不论她怎么调整都是看不清。 眼睛成了下过雨的窗户,所有景色氤氲成团,融合成脏污不堪的颜色。 “三。” 她们开始倒数。 “二。” 脚步声越来越远。 “一。” 所有声音消失。 白芨用力揉揉眼睛,再睁眼时,已经不是她刚刚见到的小树林。 四周荒芜,燃尽的树木歪倒在地,依稀有几许火光在树干缝隙中明灭。 她抬头,耳朵里却是持续耳鸣,像只蝉住进了耳朵。 鼻子下湿乎乎又凉嗖嗖。 白芨头昏脑胀地伸手去摸,手指沾染粘腻,放到眼前一看,是血。 “清醒点,白芨,追上她们。” 熟悉的清冷嗓音响起,在混沌沉闷中注入一丝潮湿凉意。 黑猫在她脚边一闪而过,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小腿上被尾巴打了一下。 视线就此变得清晰。 白芨看清远方沙地那刻,意识到自己恐怕来到了数十年前。 没有跑道、没有草地,甚至没有篮球架。 简陋的操场是一大片黄沙,她们笑着跳着跑远,时不时回头看她。 夜色昏暗,只余一盏路灯照明。 巨大的飞蛾扑闪翅膀,遮挡住光。 她们跑过灯下,脚底却没有影子。 明明灭灭中,定格动画般即将消失在灯光外。 白芨稳住身形,忍住昏眩带来的呕吐感,快步追上去。 黄沙操场在球鞋跑过时没有扬起半分尘土,反倒陷下的凹坑中涌出血色,飞蛾掉入为它准备好的坟坑,挣扎无果,慢慢淹死在血泊中。 一步、两步、三步。 并列成两排脚步。 破旧楼房扑簌簌掉灰,整个学校掩在旧时代滤镜里朦胧发黄。 头顶黑雾中落下无数白丝,沾湿地面。 秋季积蓄的雨点在这刻落下。 阴寒从地底深处升起。 雨点里裹了冰碴似的,砸在皮肤上又冷又湿。 白芨看到三道身影跑进一栋破旧大楼,想也不想朝着她们身影追去。 她们脸上笑着,嘴里却发出惊慌叫声,一个推一个,跑上黑黢黢的楼梯。 粗糙水泥面粘着黄沙,陷落进凹坑。 抬脚往上走一半阶梯时已经没有任何光线。 她们脚步声消失,连同兴奋的尖叫与笑声。 无声。 无息。 只有雨声。 可那真是雨声吗? “嘀嗒……” 水龙头在漏水。 “吱呀呀——” 木窗被风吹得砸在墙上哐哐响。 白芨站在楼梯转角,听到些微不同寻常的动静。 像猫在叫,又像是遭受某种痛苦的哭声。 她循着这道声音慢慢往上走去。 漆黑长廊上,几扇用旧报纸糊住的窗户如同蚌壳张张合合。 天光撒入半边长廊,雨丝飘在脸上有种腥臭难闻的味道。 带着黄沙的脚印不知何时沾了血,一路通向最末端房间。 白芨低头看去,血印上层叠出好几只大小胖瘦不同的轮廓,杂乱无章的同时深浅不一。 最新的那个印子甚至还是鲜红色,在天光下微微反光。 最深的已经结痂,氧化成暗棕色,积年累月油漆般贴在地上。 她鼓足勇气,跟着脚印走过去。 此时,天雷乍响。 照得长廊发亮。 雨丝打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明明那声音如此近,在推开房门那刻却是空荡荡的办公室。 自己……看错了? 白芨走到门外,低头看去。 尘土厚重的长廊上不知何时布满血脚印。 从这头到那头,层叠干涸,积攒出无数对蚂蚁来说是围城的高墙。 哭声呜呜咽咽着风声传来,在耳边回响不停。 白芨再次撞开一扇门,依旧是空的。 她不信邪的去开第二扇、第三扇、第四扇…… 直到走廊上全部门都被打开。 “你到底在哪!” 她有些崩溃,浑身都是灰尘,粘在皮肤上并不好受。 又痒又闷。 话音刚落,楼梯角显出半片校服衣角。 白芨立刻再次追上。 发出哭声的房间被她推开门的一瞬戛然而止。 “轰隆——” 闷雷闪过,把室内照亮。 熟悉的办公桌,熟悉的堆成山的资料,熟悉的浓重笔墨味道。 白芨慢慢走进去,眼睛在黑夜中闪闪发亮。 她反手关上门,落锁。 在背对窗户的办公桌下,她看到了一双破旧的白布鞋。 鞋尖沾着暗红,长发披散在地上,打着旋。 白芨按住兴奋的心情,缓步靠近,轻轻拍在长发女孩肩膀上:“我找到你了。游戏,结束。” 话音落下,原本漆黑的办公室亮起暗绿灯光。 女孩伸手按在她手背上抽泣:“不要,求您,放过我。” 白芨这才发现,女孩在不停颤抖。 而她的校服袖子,不知何时变成衬衣袖,肥大粗壮的手臂上长满旺盛汗毛,发出一股令人恶心的臭味。 她还没来得及惊讶,肩膀上升来两双灰白细瘦的手,以非人力道,用力把她往后拉去。 面前景象倏然后退,所有力量在她嵌入硬物之时消失殆尽。她想转头去看两边是谁却发现脖子被死死固定在原地,连身体也做不出任何反抗动作。 窒息、束缚、动弹不得。 恍惚间她成了桌上某个摆件,努力挣扎却根本挣扎不出现有躯体,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肥大背影朝女孩走去。 沾满粉笔的手按在女孩肩上,白芨听到他说了句。 “丫头,刚刚看到什么了?跟老师说说好不好?” 右侧飘来一股血腥气。 白芨没忍住,拼命往那边看去。 雷光如接触不好的手电筒,由外而内闪入。 满地血色,暗红流到她看不见的底下。 而那血红尽头,是锈迹斑斑的校服衣。 正文 第100章 捉迷藏·终 XII 衬衣被撕剥,尖…… 衬衣被撕剥,尖锐指甲在臃肿皮肉上留下无数抓痕。 肥胖白腻身躯如锅里熬煮出的脂海,湮没未长成的花苞。 哭喊求饶此刻成了他的兴奋剂。 狰狞面孔上尽是得逞的淫笑,半秃不秃的寸头下,凶相毕露。那双挤在肥肉中的眼睛充满贪婪狠毒,鬣狗般的疯狂进食由他权力身份压迫下得到的猎物。 濒死之际,地上摇摇晃晃站起另一个瘦小身影。 她拼尽全力,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狠狠砸在男人头顶。 后脑勺登时被砸得皮开肉绽,鲜血迅速淋湿他的衣领。 迎着窗外雷电交加。 白芨看清了她的脸。 女孩圆润饱满的脸上血色弥漫,淡眉杏眼中迸发的杀意比烈阳还要令人不敢直视。猎猎作响的窗帘成为她的披风,扬起的烟灰缸如同晶莹剔透的武器,随着一声怒吼,烟灰缸在男人额头上落下第二次重击。 厚玻璃碎裂,伴同惊雷,化作慢镜头。 万千碎屑炸开凛冽冰花,向外扩散出零碎冷光。 如刀雨,如烟花,如落叶…… 飘然坠亡于暗红血泊。 未绽放的三朵花苞被肥厚油腻的大手粗暴撕开,拆解得七零八落。 最后,狠狠拽烂叶片,折断她们的枝茎,残忍地捏碎在地。 最后,她们还是没能回到自己的家。 连同家人,也将她们抛弃。 “我的宝贝女儿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怎么就到你们这人没了?一千块,不行,太少咯。她家里还有我们,还有弟弟呢。我们老了怎么办,没闺女照顾,她弟弟还要结婚呢。” “就是,一千也太少了!家里少了个劳动力,怎么都说不过去的。我女儿很懂事的,三岁就会上灶台做饭,五岁就会带弟弟妹妹,上学也花了不少钱,太少了,我们不同意。” “你告诉我,我女儿在哪?人不能说没就没了啊!我种地把她供上来,现在你们上来就说失踪,在哪失踪你们总该给个说法啊!” 七嘴八舌议论声中,充斥金钱衡量。 是家里贤惠懂事的帮手。 是父母年老后照顾跟前的保障。 是哥哥弟弟未来的钱财置换。 生前功能化,利益化。 死后也要尽力让每一根头发,每一捧骨灰都卖上高价。 “学校商量了下,最多赔付三千,多了没有。你们女儿的监控都看到了,是她们自己出校园消失的,不能怪我们监管不力。现在人贩子这么多,世道乱呐,谁知道她们被拐哪去。” “你们不要无理取闹,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三千块,爱要不要。况且,我就这么说吧,你们女儿三天两头来我心理咨询室,什么恋爱啊,男孩子啊,都能理解,青春期孩子嘛。” 白大褂往桌上拍下三叠蓝色钞票,叼着烟一副爱要不要的模样。 薄薄一叠买命钱。 金钱利诱,黄谣,舆论,化作湿泥,掩埋微末光亮。 他早早习惯替上头摆平这些事,解决后自己也能拿到一笔。惯会拿捏贪财家长的他却没想到在这个年代三千巨款砸下后依然不放弃的家长。 “求求你,告诉我们她去哪了吧。她是我们家宝贝,聪明好学,才上一年级就能考一百分,家里墙上都是她的奖状。她说周末要回家吃红烧肉,我们家早早给她买好了,就等着孩子回来吃饭,不能就这么失踪了啊!” 人性光辉终究敌不过卑劣的权力关系。 罪恶会被时光掩埋,彻底被抹去痕迹。 他们没有放弃寻找,一次次路过女儿生前住过的寝室,询问着每个女儿生前可能遇到的人。 一年、两年、三年…… 杳无音信。 从头发乌黑到白发苍苍。 几十年时光,他们奔走在寻找女儿的途中。 直到那年,人们发现他们靠坐在学校小门,满身白雪。 怀揣找到女儿的梦想,双双亡于三十年后的冬日。 视线逐渐模糊,眼泪夺眶而出。 雪地被砸出小小洞坑。 无所适从的严寒刺入骨髓,天凝地闭的寂静只剩下落雪声。 “张白芨,找到我。”女孩在她耳边轻声说,“你知道我在哪,你见过我。” “在你对面。” “在她面前。” “在你身后。” “在学校。” 三道不同女音响起。 背后传来推力,将她推出束缚。 天旋地转。 她掉在地上,碎成无数冰花,融化在水里。 寒凉湿意浸湿泛白的二手校服。 秋日雨丝裹着冰碴般砸在脸上。 白芨慢慢睁眼。 黑暗中,一双金黄瞳孔又大又圆,探照灯似的盯着她。 见她醒来,敷衍地“喵”一声后不再陪她淋雨,自顾自钻入灌木丛,去寻找躲雨屋檐。 白芨呆呆望着自己手边被浸湿的一块地。 大雨冲刷下,覆盖在上面的黄土被冲开,露出晶莹剔透的半截烟灰缸。 她抹了一把糊在眼睛上的冰凉,脸上湿透,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流进嘴里多少有点咸味。 如果没猜错的话…… 她们在那…… 白芨扶靠着墙慢慢站起,确认自己身体没事后她擦掉鼻子下即将结痂的血迹。 走出小树林,她才发现自己现在并不是在清醒之前的男寝附近。 而是横跨职工宿舍、饭堂,来到了教务楼。 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只疑惑为什么这么晚,教务室还亮着灯。 鬼使神差的,她冒雨走入。 当踩上阶梯的那刻,她看到脚下楼梯似是与几十年前重合。 她,来到了这个世界,刚刚走过几十年前的地方…… 一切都是陌生又熟悉。 白芨甚至没有思考,轻车熟路,径自上到曾经出事的办公室。 而这次,唯一一点不同的是。 办公地点是镜像的。 灯光从这头搬到那头。 紧闭大门从门缝下透出毛茸茸的光。 单薄窗帘不能遮光,明亮灯光伴随说话声逐渐调暗。 与此同时。 白芨听到时常听到,带着点颤抖的说话声。 “我,我爸爸对我,是不怎么管。但,但我妈妈管。老师,您把手机还我吧,我下次真的不敢了。您别叫家长过来,我爸爸会打我的……” “手机可以还你,但是吧,老师要收点东西才好跟老师的上面领导交代。唉,老师也不想收你手机的,但毕竟是我的工作。这就跟你爸爸一样,搬砖拉泥是他的工作,领导交代下来的不得不完成啊。” “……那,那老师要收什么东西呢?” 代替回答的,是轮滑椅在地上滚动的声音。 涤纶面料的布没有拉严实,透过一条极细极细的缝隙,白芨看到一只肥壮的手按在微微抖动穿着校服的肩膀上,带着势在必得。 “再保佑我一次吧。”白芨轻声说。 再不犹豫,她抬脚便踹。 与她一起的,还有一阵阴寒带雨的风。 上了两重门锁的木门“哐当”一声巨响被踹开。 力道大得几乎连门框都有点剥离墙面,水泥扑簌簌落下,墙灰弥漫。 里面二人一个错愕,一个惊慌。 在看清是谁后,惊慌的那个瞬时变成恼怒。 “张白芨!你又想干什么!警告还不够,还要再争取退学处分吗!”他气势汹汹站起,却在看到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另有三道身影后,脚步顿住。 白芨从漂浮尘雾中走进办公室。 从木门上脱离的门锁“啪嗒”掉出,小零件咕噜噜偎依在她脚边。 做都做了。 还怕什么呢? 白芨鼓起勇气,毫不畏惧望向他:“老师,与学生谈话要注意距离。如果没有第三人在场,窗户要打开,门也要留缝。你遮那么严实干什么!不知道避嫌两个字怎么写吗!” 白炽灯下,逆光中她看到他额头上浅而又浅的疤。 瞳孔蓦地紧缩,她下意识攥紧口袋里的硬物。 锋利边缘磨得手指钝痛,她看到他的目光并不在自己身上,而是死死盯着门外。 门外有什么? 白芨转过头,只看到一截长廊,和窗外的雨景,对面教学楼黑沉沉的没有光,四四方方的建筑几乎快与黑暗融为一体。 乐薇在二人都在望着外面时,颤抖着把手伸进抽屉。 她第一次做这种事,差点弄出动静。 慌慌张张塞进口袋,乐薇看了眼偏向一旁的监控,两步走近白芨。 她这才发现白芨浑身湿透,像是淋雨淋了很久。 “老师,我太久没回去,白芨是宿舍长可能担心了。我,我不要手机了,你让我们回去吧。”乐薇低着头,眼神闪烁。 “走走走,赶紧走。”他挥手赶人,没了刚刚的神气。 在他转身时,白芨看到他后脑勺那有块长疤,像条死去多时的蚰蜒,藏在秋季即将枯萎的野草丛中。 乐薇手心冒汗,搭在白芨胳膊上,用力拽她离开。 两人刚走出没两步。 白芨却停住,站在门框外回头问:“教导主任,您相信报应吗?” 肥硕男人失神坐在椅子上,听到这话不由微微睁大眼睛,额头上已经有些微冷汗冒出。他僵硬着身体,恼怒道:“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多话!明天让你家长来一趟,看看你做的好事,门都被你踹坏了!你不要以为未成年就可以无法无天!” “走啊,要被叫家长了。”乐薇被吼得瑟缩了下,拉地愈发使劲。 白芨盯着他,目光中逐渐浮现出决绝与嘲弄。 她诡异地发出一声轻笑,模仿三个女孩里其中一个说话调调,夹住嗓子,细声细气地说:“主任,您的烟灰缸,还是和以前一样没变呢。” 男人终于藏不住惊恐,霍然起身,大吼道:“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白芨不回答,露出天真无邪少女般的微笑。 只是她浑身湿透,额前碎发打绺,明明眼里盛满鄙夷,却是这种纯真表情。 灭掉的走廊灯在这时亮起,眉骨投下的阴影和她下半张脸尽数被暗影笼罩。不符她这年龄的诡异感如雾气弥漫,似厉鬼索命。 不等他追出来,她边跟着乐薇走边挥手做出击打动作。 然后,食指碰了碰额头。 “张白芨!你在哪里学的!”男人声音已是难掩恐惧,头上两道疤都在隐隐刺痛。啤酒肚在皮带勒缩中晃漾,他步履不稳跑出办公室,吼道,“张白芨!停下!你给我停下!目无尊长,你怎么敢!有娘生没娘养的孤儿,没家教!没王法!” 叫骂声不断,紧紧追在她们身后。 前方路途被雨水铺满,乐薇只犹豫一瞬,拉起白芨的手冲入雨幕。 路灯清晰照出无数降落雨点,不断拉长,丝丝缕缕融入地面,漾出一圈接一圈的涟漪。 帆布鞋渗水,在脚边开出飞蛾翅膀的形状。 这次,围困在玻璃瓶里的蝴蝶跑出了权力地位设下的包围圈。 雷电交加的雨夜,她们大雨滂沱中奔跑,残影如蝶,飞过昏黄黑夜,哪怕全身淋透,鞋子不再干燥,落下的每一脚都被掺沙的雨水包裹,磨得皮肤生疼。 不知道在雨中奔跑多久。 从头到尾都彻底淋湿。 翅膀扇动,抖落雨珠,晕染在水泥地上。 白芨松开乐薇的手,跑得气喘吁吁:“下次,你不要再跟他接触。他不是好人。” 电光火石间,白芨想起曾经看过的那张纸条。 【学校死过人,寝室不干净。】 【不要和OOO接触。】 三个圈圈。 没记错的话,他名字也是三个字。 乐薇没说话,反倒从校服裤里掏出两块黑砖。 她冷得不行,递给白芨的时候双手都在忍不住抖。 “我、我偷的……”乐薇嗫嚅,“我知道这不对……” 是不对…… 但这个时候,还论什么对错? 温水淋下,洗去一身严寒。 她们换好睡衣,宿舍已经关灯。 白芨瞥眼宿舍其他舍友。 她们躺在床上,静悄悄的,还在为她连累她们被收手机的事生气。 其实不怪她们。 换作是自己,肯定也会埋怨。 白芨拿上热水泡面和书本,走出宿舍门。 她动作很轻,轻到只能听到些微锁门声。 良久。 黑漆漆的宿舍里响起一道声音。 “我们……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乐薇躺在床上,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白芨似乎为自己规避了一场灾难。 下雨天,白芨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那扇门为什么会被撞开得这么彻底?白芨力气有这么大吗? 教导主任又为什么因为白芨几句话暴怒? 这场雨夜漫长得令人心惊。 不止乐薇一个人辗转难眠。 宿舍转角有长廊座椅,专供学生晚上在这吹头发,白天背书。 此刻熄灯时间已到,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窗外灰惨惨天光泄入。 书本盖在泡面上,掐着时间等它泡好。 白芨拿出略微进水的手机,删删减减打下一行字。 她看了又看,确认无误后点击发送。 上百公里距离,从发送到接收,只需要一秒不到。 红木书桌上手机震动。 身后女音咬着皮筋道:“帮我看下是什么信息。” 莹白修长手指覆在手机上,摁亮电源键。 浅琥珀色眼眸映出四四方方屏幕。 银清看了眼,输入密码替她点下删除,又用自己手机回消息后若无其事道:“没什么,水乳广告。” “你买东西又留我号码!”岑让川不满扯他头发。 她昨天在网上看了两眼卷发帅哥,银清立刻也说自己也要做一头卷发换换花样。 可他嫌发廊Tony做的不好看,又觉得歪果人的卷发不适合他,琢磨了一下午用她的卷发棒给自己卷了一缕美美的大波浪。 卷完一缕嫌费时,卷发棒举久手酸,闹着要她复制粘贴。 银清正沉浸在自己卷完头发后颇有异域风情的慵懒氛围中,冷不丁被她用力一扯,立刻委屈地说:“我给你烧火做饭,洗衣拖地,让你给我卷头发都不行么?到底是家花不如野花香……心寒呐,脖子疼,背也疼,我现在是病患!你要悉心照料!怎么能这样……” 岑让川受不了他道德谴责,忍气吞声打断问:“这缕卷得怎么样?” 也没人告诉她,银清漂亮得这么费钱费时啊。 银清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勉勉强强赢道:“还行吧,卷的弧度不够完美。” 没等岑让川起身撂挑子不干,银清用力一蹬,连人带椅砸进她怀里。他翻过身,笑着问:“我现在好看吗?” 卷发披散下,浅色衣衫染上许些深色树液。 他无奈地想,正勾引人呢,伤口怎么又崩裂了。 手机震动。 泡面盖揭开。 [白芨:让川姐,对不起。我明天可能又要被叫家长了。不过这次你可以不用来,没什么大事。] [银清:你发给她的我看到了。去做吧。] 去做吧。 三个字。 简单利落。 白芨抬头望向窗外渐渐停止的雨,握着泡面桶的手捏地愈发紧。 不远处脚步声放轻走来。 乐薇循着红烧牛肉的泡面味找来,小心翼翼地道谢:“谢谢。” 白芨像是听不到,盯着窗外围绕路灯舞动的飞蛾,问出另一个问题:“乐薇,你知道学校,哪里有铁锤吗?” 正文 第101章 捉迷藏·终 XIII “她去哪了?…… “她去哪了?为什么不来上早读?” “老师,白芨今天早上请了半天假。” 班主任望着空荡荡的课桌,扶了扶老花镜。 苍老干枯的手划过空荡荡的桌面,又低头看了看桌斗。 “她的书呢?” “带回宿舍了……” 班主任声音已有些严厉:“为什么带回宿舍?” 乐薇看了看其他几人的背影,想起白芨昨晚对自己说的话。 “你不用对和其他人一样远离我有什么愧疚。我会比你们先离开这里,你该好好保护你自己。我已经习惯一个人,对我来说,这不算什么。” 白芨说这句话时,望向窗外的眼睛里有乐薇看不懂的坚定。 她在追寻什么吗? 人类是群居动物,孤身一人的她难道真的不怕孤独吗? 乐薇不明白白芨的想法,可她突然出现,把自己从办公室带出来的那刻,已经算得上是朋友了吧? 既然是朋友,那自己维护朋友没错吧? 乐薇放下书本,站起身,对班主任说:“老师,是张伟、邓佳、王娜……”她一口气说出五个名字,“是他们把白芨笔记扔到别的地方,才让白芨不得不带着自己的书回宿舍。” 被点到名的同学不可置信地望着她,不明白为什么平日里胆小怕事的乐薇为什么敢这么做。 早读声弱下,四面八方来的视线都不约而同集中过来。 班主任面容严厉起来,中气十足喊道:“刚刚点到名字的同学,全都给我站起来!” 话音落下,五人立时站起。 他们瑟缩地低着头。 立起的书本因无人扶住后倒下。 倒下的铁锤却被一双手握住,慢慢举了起来。 从学校仓库窗户钻入。 趁着雨夜到处找趁手工具。 黑夜。 “哐当”一声,铁锤落在钢板上,奇怪的是,没有发出太大动静。 白昼。 “哐啷”一声,重锤砸在镜子上,发出巨大清脆碎裂声。 “白芨呢?” 教室门外,闯入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乐薇沉浸在勇敢过后的心悸中,看到是教导主任,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不想回答他。 其他靠窗舍友却以为他有什么事,老实回答:“她说身体不舒服,请假了。现在在宿舍。” 话音落地,学校外传来隐隐约约的警笛声。 由远到近,像是朝着这边来。 男人想到什么一下子慌了神,疾步离开教学楼。 众人视线跟随他离去,窃窃私语声响起,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乐薇悄悄拿出手机,给白芨发信息。 [教导主任去女寝找你了。] 点下发送键。 在走廊训话的班主任探出头问:“他刚刚问什么了?” 乐薇急忙把手机塞回抽屉。 远处,手机亮起。 下一秒就被尖利刮花。 无数碎片铺撒在机身上,冰花被屏幕灯照得发亮,迸射出无数不规则碎光。年代悠久发黄的斑驳白砖成了画纸,承受画家奇思妙想的灵感,肮脏纸张铺就七彩虹光,宛如进入童话般光怪陆离的世界。 漏水的水龙头在这刻停止滴水。 红线虫在蹲坑周围不断扭曲蠕动棕红色细长身躯。 白芨颤巍巍地伸出手,掰下一大块镜面。 [在你对面。] 笔仙游戏留下的第一句话。 她强迫自己要镇静,却无法停止发抖。 割手镜面放进洗手盆,右侧小小的窗户,不知何时撒入薄阳。 冷淡日光被碎裂的镜面发射,照亮镜子后灰暗的凹槽。 小小的空间内,迎来数十年后第一缕光。 干枯的毛发没了养分,从头骨剥脱,散落在头盖骨周围。 褪色的粉色绢花静静躺在黑色发团上。 爱玩捉迷藏的女孩就这么以一颗头颅的模样,跨过长而又长的时间与她见面。 “我……”白芨才发出第一声,已经哽咽难言。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头骨躺在墙面槽中,两个空洞洞的本该嵌了又大又圆的眼睛早就已经化为虚无。 白芨本该痛痛快快说出那句话,真正见到白骨时却有无数言语涌上喉头。 泪水随着脸颊滑落,掉在洗手盆里的镜面。 忽然间,她听到厕所外响起碎裂声。 又小又细。 像蜘蛛爬过的动静放大数百倍。 白芨觉得不对劲,赶紧往厕所外走去。 只走了几步,她就看到自己床铺旁的墙上裂开密密麻麻的缝隙。 从她平日里睡觉面对的地方为中心,呈蛛网般散开。 扑簌簌墙灰与沙土渗出,下雪般喷出。 再不犹豫,白芨拼尽全力把钢架床拉出,抵住门口。 铁锤再次抡起,砸向白墙。 “咚!” 宿舍楼地面都在震动。 在门外的男人径直撞开不愿开门的宿管阿姨,被脚下石子绊了下,重重跪在地上。他没管身后叫喊声,急忙爬起来,不顾膝盖摔得血肉模糊,拼命往楼上跑去。 当他站在门外,眼角余光扫到楼下不远处大批藏蓝色制服时,无所遁形的恐惧在这刻达到顶峰。 要完了。 要被发现了。 她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宿舍靠近走廊的玻璃窗里灰扑扑的看不清任何景象。 一声接一声的锤墙声却如催命符般清晰闯入耳中。 “咚!” 和人跳楼落地时的闷响近似。 “咚!” 大片浓雾白浪般扑来。 “咚!” 即将身败名裂的恐惧紧紧攫住心头。 “不要再砸了!”男人大吼一声,赤手空拳用力砸烂玻璃窗。 窗户铁条拦着他不让前行,他抓住铁栏用力摇晃。 抵住反锁铁门的钢架床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哗啦啦”震动声。 “张白芨!”他在门外疯狂嘶吼。 蓝色深海已经涌到楼下,宿管阿姨喊着让他住手。 早读课结束的学生老师全都拥在楼下,已经无人在意等会要上课。 想要将学生赶回去的保安一转眼就看到围墙上多出的几颗脑袋,刚刚赶走的学生又趁他不注意偷摸走回来。 人声鼎沸。 空前绝后的热闹。 每一声都在昭示着,他要完了。 以前他只要蒙住一双眼睛,现在无数双眼睛,他要怎么蒙? 太多人…… 实在太多人…… 他杀不过来。 男人拼尽全力,将脑袋撞在铁条上,撞得鲜血淋漓。 焊死的铁条在他全身力量用上后终于有松动迹象。 深蓝色涌上来那刻,墙壁猛地向外裂开,铁条框脱出。 他不顾还有玻璃残渣,窗口狭小,像条已经被啄木鸟发现的肥胖蛀虫挤入洞内,挣扎着要往里钻,连锋利的玻璃划伤皮肤,他也在所不惜。 直到皮带被三四双手抓住,他都在嘶吼着要往里钻。 “张白芨!” “张白芨!!” “张白芨!!!” 最后一句嘶吼声落地。 尘雾中的瘦小身影终于放下铁锤。 南侧窗户阳光撒入,他清晰地看清黑影旁若隐若现的三个身影。 其中一个,头颅猝然掉落,滚在他面前。 白雾中,黑色毛团睁开了杏眼,满脸是血,天真无邪地对着他笑。 “我们来玩捉迷藏吧?” “啊!”男人吓得挥舞上肢,想要退出。 而这时,腹部传来绞动的剧痛。 一片玻璃由下而上,几乎贯穿他肥胖肚腩,如同十字架卡在洞口。外面的人不知道他怎么回事,还在用力往外拉。 暗红色血液流出,沿着墙面往下,流进墙缝。 铁门被敲得哐哐响,锁头十秒不到就被卸下,但被铁架床堵着,一时半会进不来。 好不容易打开一条缝,南侧有凛冽秋风吹过,将浓雾吹散。 逆光中,他们看到穿着校服的白芨坐在宿舍课桌上,铁锤在她脚边放着,满地白灰沙石。 灰头土脸的女孩并未看向他们,而是望向对面。 门口深蓝制服循着她的视线望去。 只见那一大片白墙上嵌着三具已然褪色的老式校服。 久远的深绿至少可以追溯到二十多年建校中期。 她们就就这么静静地呆在这间宿舍。 封闭、压抑、束缚。 十年。 二十年。 [在你对面] 纸条上的第一句话。 她们第一次相遇,隔着镜子。 每天早上刷牙洗脸梳头发,她都在与她们见面。 午休期间。 夜里辗转反侧。 她盖着被子,背贴着墙。 与她们一起入眠。 三年高中生涯,她们在里面,又送走过多少批学生? 她们还活着的话,现在已经毕业,是否已经奔向锦绣前程?或是已经拥有美满家庭? “朱民安,她们恨你。”白芨像是听不到周围嘈杂,轻声说,“她们特别恨你。希望你以后,过得多灾多难,命比昙花。” 她被带离宿舍,双脚踏出门槛前,留下这么一段话。 恨他在她们还处在含苞待放之时粗暴摘下,碾碎成泥。 恨他掐灭她们未来的灯烛,灌进水泥,埋入暗不见天的黑暗。 恨他抹去她们所有希望与期待,就此停滞在这间宿舍。 斑驳碎裂的墙以血肉作颜色。 深深浅浅,层层叠叠。 少女的骷髅镶在水泥里,犹如残忍的世界名画,血腥地刻入每一个看到她们的人瞳孔里。深绿校服失去时机,像风干的树叶,随意触碰都会变成一地碎片。 凉风静静吹过,困在窗洞的男人嘶吼成了无力哀嚎。 白芨经过他背后,只能看到肥胖的屁股在不断晃动。 她想起那时看到的画面,怒从心起,在众多大人没有过多关注的情况下,对着他重点部位狠狠踹去。 “朱民安!你不得好死!” 伴随尖利喊声,白芨后衣领被提起,胳膊直接让两边架起来。 男人惨叫出声,腹部鲜血流得愈发欢快。 她脚不着地,悬在半空,迅速被带离现场。 人群中手机高高拿起,摄像头眨着眼睛拍下一张张照片。 女警忙遮住白芨的脸,送进警车驶离现场。 在她们走后没多久。 肥胖的男人总算从洞口里被拉出。 他已是奄奄一息,腹部开了个大口子,连同底下被白芨踹中的部位,都是斑斑血痕。 衬衣西裤被血染红,他下意识去摸,只摸到一片皮。 男人不敢置信地低下头,在所有人目光中挣扎着脱下自己裤子。 警察忙按住他,却发现这人力气大得根本摁不住。 他站起来,俯身以滑稽的姿势看下面,慢慢笑出声。 怎么会…… 怎么可能…… “警察同志,我怎么被玻璃阉了?您帮我找找,等会去医院帮我接回去。男人可不能没有这个,你说是吧。” 他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说话声。 “今天路上出车祸要一个小时绕路赶过来?你们能不能派个人过来急救啊?这可是要人命的事。什么?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都堵了,疏通不了?就不能带几个医生坐自行车……诶,诶,等会,我看到一个白大褂了。” 人群里,校医探出头,本来是在看热闹,冷不丁就被抓壮丁。 宿舍门大开,有个警察从里面出来,低头在墙边找着什么。 校医被推搡着往前走,不小心踩到厚厚墙灰下一个软乎乎的东西。 “什么玩意?”校医低头去看。 鲜血染透墙粉,沾上鞋尖。 他吓了一跳,忙挪开脚。 只见那坨墙粉里裹着一小坨黑紫色的肉,像块变质的猪肉。 没等他看清那是什么,眼前白花花红晃晃的肥肉朝他砸来。 浓重血腥气扑面而来,粉尘入眼,火辣辣的疼。 “谁啊!”校医睁不开眼,无意中再次踩了那坨肉一脚。 只听杀猪似的哀嚎声响起,脚下飘起墙灰。 浑身是血的教导主任和校医扭打在一块。 一胖一瘦,众人拉扯下也分不开。 尘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厚。 落在深蓝制服上,众人都被这股尘土迷了眼睛。 鼻息口腔俱是粉末。 又呛又辣,闭气也无法缓解。 他们在雾里厮打,身影逐渐被尘雾吞噬。 砖墙松动,白灰沾满鞋底,开始不断打滑。 下一秒。 墙栏砸下石块,楼下聚集人群连忙惊恐疏散。 终于…… 在又一次教导主任把校医砸向墙面时,年久失修的护栏破开了个大洞。 尘土飞扬中两道身影跃出,垂直往下落去。 “咚”的一声闷响。 两个脑袋像西瓜开瓢,汁水四溅。 他们堆叠着,抽搐着,翻着白眼。 剧痛传遍四肢百骸,度秒如年的痛持续袭来。 骨骼碎裂,穿破内脏筋骨,扎穿皮肉抵达体外。 血液塞满喉管耳道,每抽搐一次就涌出巨量鲜血。 他们想呼救,疼痛与鲜血却灌足每条腔道。 模糊的视线中,只看到三双白布鞋朝他们走来,老式校服从墙上走下来那般停在面前。 衣角落下。 女孩们清脆的笑声响起。 “你们终于能陪我们玩捉迷藏啦~” 【捉迷藏·完】 正文 第102章 祈福牌与药方 “快过年了吧,你们有什…… “快过年了吧,你们有什么安排?”银清将新送来的报纸放在一边接待客人,又顺手拿起一只笔把头发簪起来,免得影响干活。 他最近迷上了染发,这两天又换成蓝黑发色,那头黑长直任由他怎么折腾都丝毫看不出毛躁痕迹。 药堂窗户旁,两人拿着他的围棋盘玩五子棋,硝烟无形,正打得不可开交,自然而然没有听到他的话。 银清也不恼,替病人开完药方,慢慢悠悠拿着泡了甘草人参的药茶走过去,挨在岑让川身边看她们在玩什么。 “小岑大夫,先走了啊。”婶子提高嗓音告别。 三人动作整齐划一地抬头,伸手朝她挥别,还说着诸如慢走,注意身体的话。目送婶子出门,她们才又把目光集中在棋盘上。 银清大概看了下她们玩的方式,不由“啧”一声。 幼稚。 他内心嫌弃,语气也不由骄矜起来:“玩半小时,还没分出胜负呢?” “观棋不语真君子,别说话。”岑让川正研究下一步该下哪能凑齐五个子。 白芨太难对付,棋盘都快摆满了,眼看是要平局。 对面白芨也是一脸凝重,跟在下什么重大决定似的,右手不断在棋篓里拿起又放下,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动。 窗外风吹过时,已经光秃的柳枝摇曳摆动,像纺织厂悬挂起的丝线。 自行车碾过石子路,行人路过,老人蹒跚脚步声谱写成宁静的曲子。运气再好些,拉二胡和吹萨克斯的奶奶们会组局在河边演奏,民乐与西洋乐碰撞下又是一场听觉盛宴。 银清杯子里的药香甜苦交织,在她们这处小空间弥漫。 热乎乎的,又带着水气,缓解不少初冬的干燥。 入学半年不到,白芨再次迎来一次小长假。 自从云来高中分尸案上报后,不少家长闹着去教育局讨要说法。 放着师德败坏的教导主任和尸位素餐的校医在学校这么多年,居然还要依靠死者托梦给学生才让这桩案件曝光。 如果不是学生信了梦里内容,拿着铁锤砸墙曝光,她们家的孩子还要和尸体住多久?这种事不能细想,越是细想越觉得恐怖。 想想照镜子时,镜子后边就有颗头对着你。 睡觉时,靠墙的床偶尔触碰到,都是跟死者的一次亲密会晤。 怎么能不膈应。 数十年前三名女孩失踪案宣告破案那天,官方发出的公告字数不多,现场照片却传得哪都是。 贴吧、微薄、微信聊天,能够传播图片视频的社交软件都在疯传。打地鼠似的,这个刚封完,那个又冒出来。 官方管不过来,只能抓紧查案。 出事那天白芨踹了男人一脚那件事由于是未成年,又跟她没多大关系,关进去不到半天又放出来了。 现场被封锁,白芨等人的行李是靠学校寄回来的。 她这段时间作为重点监护对象,只能在药堂上网课。 听说学校准备把实验楼空出来给学生作为临时宿舍用,原来那个是万万不敢住了,彻底成了学校茶余饭后必讲的惊悚小故事。 而原本的学校领导团队经历过这件事后同样迎来改变。 旧时代依靠关系遗留下的人被清除一波,从上到下都整顿了个遍。 至于白芨还要不要在那学校里读书…… 班主任自从知道分尸案里有自己以前教过的学生,受不了打击,本就是退休返聘,现在是彻底退休。 她已经离开学校,白芨没理由再继续留。 严森坚决要求跟白芨转学,手续已经办完,就等下个月入学。 他要是能走更远。 他就给白芨办了。 银清冷哼,看二人对峙已经进入尾声。 岑让川在白芨下完后露出得意的笑,“啪”一声把手里的黑棋塞进边缘线里四颗黑棋中,眉飞色舞道:“我赢了!” “啊啊啊,不行,再来一局。”白芨不服气。 胜负欲在此刻燃烧到顶峰。 银清看得也想玩,从桌底下掏出一盒青色棋子,非要加入战局。 白芨没意见,能打败自己师父也能成为光辉战绩。 岑让川没办法,腾出位置给他。 药堂里两大顶梁柱玩五子棋,就她一个闲人…… 岑让川无奈,本想就这么看着她俩玩,结果门外恰好有卖豆腐花的路过,她抓上手机就冲了出去。 今天恰好是周六。 和白芨相同年纪的孩子都在外头玩。 公鸡尾巴做的五彩毽子啪嗒啪嗒踢着,从一个人扩大成八人圈,男女老少都围在药堂外玩。隔壁玩跳皮筋的两个女孩加入后,这包围圈愈发大,几乎要挡住整条路。 岑让川刚买完三份豆腐花,眼角余光就看到纸皮箱老爷子把自行车停在河边树下,二话不说冲进去加入踢毽子团。 身形矫健,衬托的旁边大叔更像个动作笨拙的老年人。 “让川!来玩啊!”有婶子招呼。 她们一边踢毽子一边转圈挪位。 岑让川有心无力:“不了婶子,我不会。” “有啥不会的,来学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看要说动岑让川。 这时旁边公交站摸索来一个生面孔。 穿着浅粉色外套,白色帆布鞋,扎着低马尾,看着像初中小孩。 她还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子水果,怯生生的模样宛如水蜜桃味夹心水果糖。 “姐姐,你好。”乐薇礼貌地喊了声,声音又乖又甜。 岑让川不自觉夹起嗓音,露出点笑问她:“小妹妹,你来找谁呀?” 乐薇不好意思地说:“我来找我朋友,她叫张白芨,在张氏药堂。导航不太准,姐姐知道在哪吗?” “你是白芨朋友?”岑让川忙拦住卖豆腐花的,“再来一份。” 乐薇点点头。 “那就是,白芨在玩五子棋呢,你去找她吧。”岑让川指向斜对面修缮一番后依然破旧的小药堂。 乐薇礼貌道谢,提着两袋东西绕过踢毽子团。 她抵达药堂门口朝里望时,瞬间就看到窗边的二人。 外头阳光正好。 棋盘上颗颗棋子凸起处都在反射着剔透的光。 白芨坐在高椅上,神情严肃又认真。 在她对面,坐着位姿态懒散的男人,蓝黑色卷发在阳光下绸缎似的流淌薄光,明明长得挺普通,却在某个瞬间觉着这人长得清清冷冷好看得跟画一样,可再细细回想,却发现自己不记得他长什么样。 自己这时候进去是不是不太礼貌? 乐薇正犹豫,刚刚问路的姐姐提着四碗豆腐花走近。 岑让川奇怪地问:“你怎么不进去?” “我……”乐薇耳朵有点发烫。 “不好意思是吧。”岑让川一看她就知道性格内向,直接喊道,“白芨,你朋友找。银清,出来帮忙提东西。” 乐薇:“啊?” 话音落下。 正在玩五子棋的两人都看了过来。 白芨没想到乐薇会来,明显愣了下。 她走过来,话还没说出口,手里就被塞了两盒豆腐花。 岑让川笑着说:“带朋友去玩吧,累了就去甜品店里坐坐。微信转你零花钱了。” 白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豆腐花,嗫嚅着说:“谢谢……” 旁边银清接过乐薇递来的上门礼,浅琥珀色眼眸扫了眼乐薇背着的双肩包,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子走进药堂。 两个大人进去后,乐薇松口气。 面对白芨疑惑的目光,她涨红了脸:“那个,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问了班主任才知道你转学。然后,要了地址来找你……” “噢,好吧……”白芨有点尴尬,她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朋友,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那,先,先坐吧。你要坐里面还是外面?” 药堂外有专门供人等待休憩的长椅,十几年前社会保障还没那么好时经常会有流浪汉夜里过来睡觉。 两个小孩就这么坐在窗沿下的椅子上坐下。 银清把去了后院削水果拿来招待客人。 岑让川无所事事,站在柜台望着外边踢毽子的人发呆。 正出神,手机震动。 千牛工作台发来消息,有人拍下最后一块雷击木。 她点开信息一看,对面没有发任何信息,五钻千分,好评率高达百分百,看来是个只会默默下单事少的客户。 再去看收货地址。 云来镇云来街xxx号…… 诶? 凌妍? 岑让川立刻发了条信息过去:[小妍?] 对面还在线,过了三四秒才回:[?] [岑让川:我呀!让川!] [凌妍:???] [凌妍:我去?这么巧?] 打死小妍也想不到到处搜雷击木,只看到这家一款一木觉得应该是正品靠谱些于是下单,结果店主居然是岑让川。 是岑让川的话那就更好了! 这货是说明百分之百真实。 [凌妍:别走我知道你在哪,留在原地。卖我!] 三句话,岑让川顿时有种霸道凌总强制爱的错觉。 她得赶紧回去翻翻库存。 “银清,我回宅子一趟。”岑让川急匆匆要走。 银清端着果盘拂开布帘,奇怪看她:“你回去做什么?” 自从来药堂,没个休息日不说,每天还要跟她分开一个白天,他早就不满。岑让川还到处溜达,就是不来药堂,让银清愈发有怨气。 好不容易今天逮到她,银清黏上来,皱眉小声说:“你再陪陪我啊。” “小妍要买雷击木,我先回宅子拿个库存,在这交易。放心,我等会就回来。”岑让川随口哄他。 银清看她半晌,又问:“我以后要是不在,你现在还陪不陪我?” “我就回去拿雷击木,很快回来的。”岑让川左右看看没人,把他拉下柜台,主动亲他。 太久没亲。 银清倒也不拒绝,搂着她压上来纠缠。 柜台下,小小空间内能清晰听到唇舌相绞的细细水声。 岑让川护在他的背上,隔着单薄外衣,能摸到结痂后的凹凸不平。 从肩胛骨到腰,长长一道。 他说是被阴气伤到,卖惨又卖乖,看到她就开始哼哼唧唧说不舒服,要她帮忙上药。 银清伤口已经快长好,被触碰下仍是有点敏感。 他不舒服地想拉下她的手,岑让川已经停在他的腰上不动。 沙漏漏完一斗。 银清才放开她,眼里染满欲色,在她耳边暗示:“今天陪我喝点酒?最近好冷,还想跟你一起。” 一起做什么。 想想就知道。 岑让川憋不住笑:“忍不住了?” 银清面子挂不住,又实在憋得难受,委屈看她:“你,你不想我吗?” 他每天都在想她,想到连宅子后院的莲塘边石柱都快给他擦成光面了。 “想想想。”她又亲他一口,“你伤还没好,不准喝酒。” 听到她拒绝,银清急了:“那,那那个呢?” “换个姿势,你别太浪就行。”岑让川作为老司机也不由脸红。 他每次都太主动,这次禁欲这么久,指不定会怎么激烈。 银清想到之前,呼吸不由粗重几分。他慢慢扯下自己衣领,含水的双眸望着她问:“你不喜欢?” 她避开目光,耳朵可疑地红了:“咳,我要赶紧回去拿东西。” 银清看到她躲闪的模样,笑得愈发蛊惑。 长得清冷,谁知道私底下会是这样。 岑让川想,这人怎么跟狐狸精似的。 以前只走肾时,两人都没脸没皮地厮混,白日宣淫都是常事。 现在走心,反倒没以前自在,羞耻心跟打了生长剂似的,一下子就长出来了。 “那……”银清凑上前,高挺鼻尖挑开她面前的发丝,“好吧。” 两个字刚出,岑让川就跟猫一样滚出柜台,耳朵发烫地快速爬走。 她跑得太快,没发现药堂外两个女孩的异常。 她们也没注意到她。 只有踢毽子的婶子们传来几声嬉笑调侃,被岑让川糊弄过去。 布袋子打开。 阳光照进里面,暗红色在里面哗啦啦响。 乐薇把袋子交给白芨:“那天我回宿舍了一趟……出来的时候有个穿着绿色校服的女孩子让我交给你。我不认识她,问她什么名字,她也不回答。我想,她是你朋友吧。” 白芨没注意到她最后一句有点酸,接过来往袋子里一看…… 等等,这怎么这么像…… 不等白芨喊出银清的名字,果盘已经在窗台放下。 “你们慢慢吃。”他说这话时,目光是往前的。 白芨转头看去,凌妍已经停下自行车,长腿从车上迈下,朝她们打招呼:“小岑大夫,白芨,你朋友?”她边说边走,“岑让川呢?” 银清紧紧盯着她,慢声说:“回宅子拿你要的雷击木。” “行吧。那正好,先帮我抓副药。”她说完,风风火火进了药堂。 “师……”白芨捧着袋子,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银清已经离开。 堂内涌进大量清风。 阳光中漂浮的尘粒被快速带动,如同发亮的繁星迁徙流浪。 凝滞时光随着这些微不可见的尘埃往前推进。 一张泛黄的纸放在黑檀木柜台。 莹白匀称长指拿起,视线钉在上面。 洋金花、蟾蜍、细辛、鬼参…… 银清放下药方,眼神已然变得锐利:“谁给你开的药方?” “不知道啊,科里让我拿的。估计是动物保护部门同事谁开的吧。之前也开过,只是这次没写剂量,你就随便抓点吧。”凌妍看了看手表,“让川什么时候回来?我下午还有其他事。” “你确定要这么做?”银清继续盯着她问。 小妍愣了愣,笑着说:“做啥?你指下午那件事?没办法啊,领导安排的。” 她心里已经有点慌,指甲掐进手心,望向窗外像在等着岑让川出现。 银清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偏偏这时白芨毫无眼力见走进来,把袋子里一块祈福牌放在柜台上。 “师父,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奶奶死前好像也出现过。” 一来一回。 自行车轱辘蹬得冒烟。 岑让川气喘吁吁抱着盒子出现,从窗外看发现药堂诡异的安静。 那里面三人跟被定住了般,一动不动。 她鬼鬼祟祟靠近乐薇,小声问:“她们干什么呢?” “啊!”乐薇被吓得惨叫一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正文 第103章 如果 “开好,五包。六百七。”银清冷…… “开好,五包。六百七。”银清冷着脸,捆好药包,在她付完钱那刻,说了句,“不要连累无辜的人。” 无辜……的人…… 凌妍按下最后一位数密码,动作顿了下,但也只是那么一秒钟,若无其事收回手机。 药堂外。 岑让川扫了眼小妍自行车车篮。 里边又是一堆药。 花花绿绿的瓶子堆成小山,雷打不变的是里边似乎仍有一个小白瓶。 上次岑让川在医院查体就看到过,没标签、没名字,那玩意究竟是什么药? 她虽然好奇,但不会扒人隐私,便拿着盒子进门。 有岑让川这个万金油加入。 原本略微僵硬的场面略微平缓。 她刚走近就看到白芨手边袋子里的祈福牌,惊喜道:“诶,又有牌子。离你走出镇门又进一步,哪来的?白芨弄来的?” “让川姐,你知道它是做什么的?”白芨看银清那问不出话,干脆转移目标,“奶奶死前出现过,师父也来拿过。这次为什么会有‘前校友’托乐薇拿过来?” 白芨故意把前校友三个字咬得很重。 岑让川哪能不知道是谁。 分尸案另外三名主角呗。 飞快扫一眼银清,岑让川见他没有阻止,弯腰说:“等你回来我再告诉你?不过我可以承诺,这个牌子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虽然我不知道你想的什么样。但,它跟死者是有那么一丁点关系,相当于旧时托孤?呸,我在胡说八道什么呢……” 想来想去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岑让川干脆说:“你就把它当死者完成心愿后的记录吧,宅子里银杏树挂了一堆,跟勋章似的,有空你可以去看看。不过,现在你该陪乐薇,人家大老远跑过来,下次见不知道什么时候了,你又要转学,她呢?问问呀。我看你朋友不多,不是在学习就是在工作,不用把自己逼的太紧,试试交朋友吧。” 白芨认真听岑让川说完一大段话,默默凝视她黑亮的双眼。 总是满口谈钱大大咧咧的姐姐,实际心思比谁都要细腻柔软。 没有太多心眼,也没有太多智商。 她有许许多多缺点,却知世故而不世故,圆滑地解决问题。对自己也是尽心尽力帮扶,甚至成为托举自己的一员。心情不好时找她聊聊天,总能解决办法。 白芨在她身上汲取了敢闷头莽的勇气,更学会如何待人处事,不至于像个小人机。 “那等我回来……”白芨别扭地撇开目光,“你要跟我说实话。但凡让我抓到逻辑错误……” “就判死刑。”岑让川好笑,又加了句,“死刑,立即执行!” 白芨没忍住笑:“倒不至于……那我下午五点左右回来,你答应我,都要跟我说清楚牌子来历。” “行行行,我押着你师父给你亲自解释。” “不要他……他心眼子多……” “……” 等白芨带着乐薇离开,岑让川才反应过来,白芨刚刚的意思是不是在说,自己比较容易套话? 这师徒俩…… 她颇有些牙痒。 搞定了未成年,岑让川起身,把怀里的雷击木塞给小妍:“去网上取消订单,我已经下架了。” 凌妍重新把中药包放下,去网上取消订单。 她顺手点开商品栏一看,果然显示[该商品已下架]。 “你收款码打开,我把钱给你。” “给什么给,就这破玩意。上次上山时刚好碰到捡了几块,我拿回来就用砂纸磨了下又雕了点东西,压根不费力。咱已经是朋友了吧,是就别谈钱,也别在我店里下东西啊,邮费还得花不少。” 凌妍望着岑让川,这人说这话时是笑着的。 认识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这么仔细看她。 忽然就发现,岑让川眼睛好亮好亮。 她平日里吊儿郎当居多,遇到帅哥这撩一下那逗一下,看似不靠谱,实际上在密室里勇敢又贴心。现在,凌妍还发现了一点,特别讲义气,对朋友很大方。 “好吧……”凌妍收下了,却又飞快往柜台付款码上扫了下,“我就意思意思。”不等岑让川阻止,她飞快道,“这钱不是给你的,我给白芨,你不能拦着我给药钱吧?” 银清捧着一盘圆溜溜的药丸路过,语气凉飕飕的,跟风一样:“药钱已经付过。你能不能赶紧走开,别打扰我干活。” 他还是头一回这么不客气地赶客。 要是平时凌妍说不准就要留下来跟人争辩,这次她却边往外走边说:“那我走了啊……” “诶,两份药钱……” 这不就是通过药堂给自己付款吗! 岑让川想追上去,袖子被银清拉住。 “这是她该给你。”银清目送凌妍离开后,眼神锋利地像小刀,扎在岑让川身上,“如果我哪天没了枷锁束缚,选择离开你,你会不会挽留我?” “你这不废话吗!”岑让川几乎不过脑。 银清以为答案是自己想听的,嘴角正要勾起,却听到她下一句就是,“不挽留,你被困了这么久,不得去外边走走?” “你不挽留?”他难以置信,声音都变了。 岑让川去勾他垂在胸前的长发,放在指间摸索,认真说:“嗯,不挽留。我希望你像鸟一样自由,希望你想过你想要的生活。” 她自认为这番话没错,银清却恼怒地抽回头发,看也不看她一眼,端着药丸就走。 不是,他又生什么气? 趁还能抓到人,岑让川赶紧追上去。 刚跨过门槛就差点踩到药筐。 黑溜溜的药丸还在筐里晃动,银清人却不见了。 院里树木立在原地,树叶随风沙沙作响。 黑猫从瓦片上走过,背上扎着绷带蝴蝶结,脖子还圈着伊丽莎白圈,格外醒目。 “喂!银清!”岑让川知道那是他的分身,喊道,“银清!银清!” 黑猫瞅她一眼,敷衍都不愿意敷衍,径自消失在另一边。 岑让川:“……” 她下次一定违心回答行了吧! 相处这么久,她大概知道自己错哪。 对银清,要挽留,要苦苦挽留,跑着挽留,追着挽留,强行挽留,怎么狗血霸道怎么来。 他就爱这种调调。 鲛人天天宅家里看苦情剧,分身都这么玩了,主体能差到哪去。 她偶尔翻看自己视频账号播放记录,强制爱、火葬场、小黑屋,银清最喜欢的三要素。要再创新下,他能爽飞。 岑让川头疼地想晚上要怎么哄人,这时店里恰好来了个眼生的中年男人。 他一身灰扑扑的打扮,左看右看,打量这间药堂。 在门口看了好一会,中年男人才慢慢走进来,依旧是环顾四周,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你好,有什么需要吗?”岑让川走出后院门,奇怪地看着他,“要看病的话可能得过会。” “不看不看。”男人忙挥手。 岑让川注意到他手上厚厚的老茧和皲裂的皮肤,视线往上,是他常年在阳光下暴晒显得棕黑色的脸,眼睛凹陷,牙齿不规则的黄。 她一下子想到他是谁:“你是乐薇爸爸吗?她跟白芨出去了。” 男人没想到她还记得自己,显得有些凶的脸上顿时浮现出几分不好意思,和乐薇有点像:“不找她,我就是,就是……来看看。” 岑让川觉得好笑,招呼道:“那先去窗户那边坐着等吧,白芨跟我说五点之前回来。” 现在才下午两点半。 估计白芨住的地方是云来镇地处偏僻,又是搅进分尸案中,人家家长不放心,偷偷跟来,顺带看下小孩朋友家庭怎么样,能不能交往。 果然,岑让川没想错。 一杯黄芪药茶放在桌面。 升腾起的雾气在水面环绕,热气腾腾的。 男人还在打量店里。 岑让川也不管,把银清随手丢下的药丸用玻璃瓶分装好。 她现在大概能分清一些基础药材,知道银清为了药堂销量加上鲛人嘴馋搞出来了个补气安神糖药丸,卖一半,拿一半。 等她装完几瓶,男人终于确认这家是正经药堂后才说:“乐薇朋友听说在这帮人看诊,才十几岁的人吧,年纪小小的可真厉害。” “是啊,别看人小,有十年工作经验呢。”岑让川知道他想听什么,也不藏着掖着,“云来镇原先有个老中医,收养白芨后就带在身边教这些。” 她说着,在柜台药材上凌空画了个圈:“白芨也聪明,学了大半。后来老中医去世,现在认了个同样厉害的师父还在学,学海无涯嘛。现在去了高中忙不过来才让她师父管。” “原来是这样……”男人点点头,喝上一口热茶,继续问,“那她这么厉害,学习成绩也不错吧?” “那是相当不错。明年她想直接参加高考,申请书都递上去了,就等评估考试。反正第一回要是不理想,还有下一年高考。我们这些做姐姐哥哥的,自然是支持她的。” 没想到自家女儿会认识到这么个厉害的朋友,男人明显有点紧张:“那她应该没多少时间交朋友,太耽误时间。” “不会。”岑让川想到白芨看到乐薇来时的表情,明显有几分惊喜,笑着说,“飞得再高,也要有个贴心的小姐妹吧。不然心里话跟谁说呢,我们这些当哥哥姐姐的还有些顾虑,跟朋友就好说多了。” 她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聊家常。 墙上老木钟悄悄走着,不知不觉到了下午三点多。 银清似是预料到下午没客人,一直不出现。 忙完手头上的药丸,岑让川闲下来后坐在乐薇父亲对面,又聊起其他。 直到快四点,门外出现另外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 满头银发的老奶奶跟着银清进门,笑呵呵地问:“白芨在吗?” 药堂内两人站起身,不可思议地望着她:“班主任?您怎么来了?” “我已经叫白芨和她朋友回来。”银清凑到她身边,“我们走吧,已经交代好,就看白芨愿不愿意。” “等等,客人还没走呢。”岑让川用眼神示意,又小声问,“班主任来做什么?” 银清还生她的气,不愿意跟她说话:“严森她们等会过来,会招待的。” “别生气了。”岑让川食指扫过他脸颊上不知在哪沾到的水珠,“哭了?” “我没那么脆弱。”银清瞪她,“你什么时候才能发现那只蠢猫天天喝你杯子里的水,刚刚抓它抓不住,还把水往我脸上扬。我明明提醒过你,隔夜水要及时倒掉!” 从书桌到窗口,往银杏树方向抛洒不过几秒钟时间。 怎么就做不到呢? 岑让川不知道他怎么最近脾气比起从前坏上不少,以为是新仇旧恨一块算,哄道:“我错了,下次一定注意。” “下次,哼。”银清阴阳怪气,“哪天我不在,我看谁成天在你背后给你收拾烂摊子。” 他今天说出三次这个假设,都是不经意间说起。 可岑让川觉得,他在试探。 银清不对劲。 她正要问,药堂外涌进来一堆人。 曾在白芨入学仪式上见过的人都不约而同到了这,显得药堂格外热闹。 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坐在一起讨论着什么,声音太嘈杂,听不清楚。 直到严森和白芨她们出现,岑让川才听清。 原来是班主任听说白芨要跳级后想让白芨去她家里住,相当于一对一名师辅导。 “这得多少钱!”岑让川下意识问。 “不用钱。”银清双手环胸,看热闹般把自己摘除在外,反正他该说的已经说完,剩下的看她们安排。 左右药堂有他守着,白芨现在可以全身心投入学习,选择对她有利的道路,不至于被拖累。 “为什么?”总不能是退休后闲着没事干吧。 “她是张瑜生前朋友。福气深厚的人死前都会有预感,遗书一式多份,分发给不同的人。我不出现,白芨以后的路也不会差到哪去。”银清终于舍得给她一个眼神,“你到底带不带我走,不走等着被问东问西。看她们这样至少要到晚上才离开。” “走吧走吧。”岑让川也不耐烦面对这种场合。 两人拉着手从角落悄无声息溜出。 正巧被刚赶来的严森看到。 望着她们拉在一起的手,严森直接怔愣在原地。 正文 第104章 猝不及防 二人离开药堂,难得清闲片刻…… 二人离开药堂,难得清闲片刻,银清不想回宅子,拉着她想去镇子外走走散散心。 冬月吹过的风寒冷干燥,他可以和她戴同一条围巾。 枯黄芦苇荡漾,她们坐在河边堤坝上看芦花漫天。 甚至可以望见远山夕阳西下,沉入地平线。 诸多浪漫猜想,岑让川全然不知。 她只狐疑来一句:“你是不是想体验野战?” 银清火冒三丈。 不是欲火,是怒火。 岑让川:“……” 她哪知道他的想法。 一会禁欲,一会浪荡。 说要今晚喝点酒干点少儿不宜的事,转头跳跃到跟她玩纯爱,她哪接得住。 于是,路上两人相处的稍微有点不愉快。 主要是银清这方开启冷战状态,岑让川边开车边尝试攻打心房几次,均以战败告终。 算了。 她也选择闭嘴。 谁知道她这边安静不久,银清反倒心里惴惴不安起来。 他这段时间是不是有点作过头?两人还没确定关系,她只说给自己机会,现在他这种表现会不会被扣分? 可是…… 小地瓜上是教这么谈的呀? 他平日里不玩短视频刷段子,只偶尔想不出办法时在小地瓜上发布过几个问题。 比如—— 前妻总跟狐狸精厮混,不理我怎么办? 她跟别人亲嘴说是为了探口风,我该信吗? 怎么样才能让她跟我求婚?嫁妆已经准备好了。 被评论区冠以娇夫名号。 最新的一期笔记问题是:怎么才能让前妻对我终生不忘? 她们关系始终不明。 退后一步便是回到陌生人或是只有情欲关系的炮友。 想要前进一步,却是难上加难。 岑让川不喜欢他监视,但有些事,不是他能控制的。 人生奇妙在此,时间地点人物,但凡偏离中线毫厘,都会造就不同结果。他一日不算,都无法掌握后来发生的事。 银清终于肯将事情摊开讲,她的态度依旧。 “不许再监视我。”她把车停在路过的博物馆前。 银清冷哼一声,当作回应。 那是一间小破屋子,由村民自建房改建,外观上看像个日常散步的荒凉院落。门口也没设立个招牌,更别提弄个门票贩卖处。 落灰的藤椅藤条都已经松散炸开,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木头。像具已经腐朽的尸体,风化酥脆的皮肉剥离,内里白骨也即将成灰。 银清瞥她,“你怎么突然来这,还是快日落的时候?” “你不是想来镇子外走走?反正没目标,来都来了,看看呗。”她也是开车途中忽然想起之前几次提到的博物馆,干脆停这,准备和银清进去看看。 银清裹着围巾,衣着单薄地坐在副驾,慢慢侧过脸看她:“你真会找地方。” “什么意思?”岑让川拧眉。 “没什么意思。”他调整座椅,侧躺着,“这个镇子,我唯一不能进去的地方就是那。听说藏着千年前你的遗物,但在这个世界,没有你的历史。很多人就当是个故事,没多少人来看。” 他被关了上千年。 这个地方却不能进去? 岑让川起了好奇心,又想要犯贱:“你前妻不给你进去你不硬闯?” 语气里颇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银清听到这话果然被她挑起点火气:“岑让川,别说的我像个二手货。我从头到尾就跟过你一个人,转世就不认账?还硬闯,你知道我靠近那会发生什么吗?” 他说完,拽下一根头发。 车窗降下,再看他手中,那缕发丝已经变成银杏叶。 寒风灌入,靠近河边的空气中漂浮着芦花。 绸缎滑落,蓝水翡翠手链箍在他腕上,随着他的动作闪烁浅蓝色微光。 岑让川盯着他的动作,那截莹白如玉的手腕有力转动,然后像掷飞镖一样,将夹在食指与中指的叶片飞去。 明黄如箭,破风刺出。 她甚至能听到“嗖”的细响。 下一秒,便看到叶柄被钉在半空。 暗红侵染,爬上银杏叶。 一缕烟雾冒出,将它包裹卷曲,燃烧成灰烬。 岑让川不信邪地下车,冬日风大,差点把人都刮走。 她站在刚刚银杏叶消失的地方,试探性伸出手去触碰。 指尖轻而易举穿过,恍若无物。 银清趴在车窗上,姿态懒散:“你只会防着我,不会防着你自己。” 那语气,要多阴阳,有多阴阳。 岑让川没理他,站了会,决定走进去看看。 “你在外面等我,太冷就把车窗关……” 话没说完,银清已经缩回车里,甚至拿起保温杯给自己泡茶。 他这样闲适,那就证明没什么危险。 岑让川想着,放下大半颗心,快步走入博物馆。 冷风刺骨,吹得她头发都在风中如芦苇荡般摇荡。 他透过车窗,看着她走进去,前世今生背影重叠。 穿着黑金龙袍的女子似没有变过。 千年以前,她也是在冬日背对着自己,走入殿门。 车内暖气输送,自制药茶碾碎丢进白瓷杯,泡出一杯清亮茶水。 茶香蔓延,回忆也随着香气慢慢展开。 银清敛下眸。 一朵芦花顺着窗缝漂入,恰好落进茶里融化。 恍若千年前冬季,芦花犹似皑皑大雪,目光所及,皆是它们的痕迹。 如果没有记错,今日今时,也是她成就铁血手腕之名的时候。 那时还只是一城之主的她,名不正言不顺,朝堂无人服她。 前夜,她曾下达一份旨意,让大臣今日下午皆来议事封赏。 等到那些人抵达,茶杯水雾爬上车窗,朱红殿门与厚重木门一同关上。 她的身形隐没于暗处,似即将出鞘的杀人利剑。 银清慢慢抹去窗户上的雾气,想起那场鸿门宴。 她不让他出席,他仗着她的宠爱,坐于屏风后。 只看着她,只望着她。 哪怕到了后半夜,屏风半透明云缎上溅满鲜血,他也没有挪动半分。 杀孽深重,不得善终。 她已然不管不顾,杀得满朝文武几乎只剩中立党。 等她年老死去,到岑让川出现,他中间等待的上千年,她都在偿还血债。 上千年时间呐。 无法搜寻到她的时间里,他学会自说自话,崩溃疯癫地困在镇子里,有时坐在这家博物馆旁,一坐就是数十年。 为什么不让他进去? 里面都藏着不能让他知道的东西吗? 岑让川出来后,会告诉自己吗? 银清思绪跳跃,不知不觉间缓缓阖上眼,像两把折扇,慢慢融为一体。 博物馆内。 灰尘扑簌簌往下掉,跟掉面粉似的。 临近傍晚,里面光线昏暗。 打开电灯开关的刹那,不大不小的前院被照亮。 这里已经很久没人来,地上除去她的脚印,再无第二个人。 岑让川忽然就想起第一次进老宅时的情景,和现在几乎一模一样。 没有人。 没有声。 她低头去看墙上和中间两个立台上的东西,没有太多新介绍,都是她曾在宅子书上看过的内容。 岑让川拍了几张,给银清发送过去。 [前面逛了一圈,都是读过的,没点新东西……] 他没有回,不知道在她车里干什么。 她也不在意,走马观花扫了一圈后往后面走去。 走廊两边种植的花已经凋谢。 观赏树也看着半死不活的模样。 跨过一座小桥,底下的水都干涸了。各种腐物与污泥沉积,黑乎乎的一条小河,堆满枯枝杂石。 这块地像是已经死去,寻不到半点生机,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外边那么大风都吹不进院落,芦花飞舞地像是漫天大雪,被狂风卷着吹向别处。 岑让川来到后院,这里上了锁,还是老式几十年前的锁链。原以为进不去,谁知道她轻轻一推,锁链应声断裂。 木门吱哟哟叫着开了一条缝。 从外往内看进去,只看到点反光桌椅。 她定了定心神,悄声问:“有人吗?” 屋里静悄悄。 岑让川刚把手贴在门上,就听到有人说话。 “你终于来了。” 她吓得缩回手。 见鬼了,怎么会有人?! 听声音,怎么跟自己这么像?! 岑让川鬼鬼祟祟往里望去,灰扑扑的房间在一道黑影经过时,亮起烛台。若有似无古朴熏香传出,屋内人影晃灭手中火寸,朝外望来。 一瞬间,屋内在灯光亮起时,尽数染上昏黄色彩。 断裂珠帘上的琉璃珠重新续上,安静垂落,屋内所有景象缩小,汇聚在剔透圆珠内,如同包裹住一个世界。 她们隔着珠帘对视,似隔着千山万海的距离。 上千年时光如洪流般将岑让川推进门内,她凝视对方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容貌,又是惊讶,又是恐惧。 “你是谁?”岑让川听到自己声音都变了。 她心里已经猜到她是谁,依旧想要肯定的回答。 穿着黑金袍的女人注视她,似在看自己千年后的样子。 上下打量一番后,她才回答:“我是你。” 一切发生的猝不及防。 无人问津的博物馆。 云来镇镇西边小小的民居。 她只是在偶然的下午,恰好路过进来看看,就遇到了她。 那个瞬间,岑让川想了许多。 第一反应是让银清过来见一面。 可他进不来。 她也说,等到自己说完几句话后她也要离开。 “去哪?” “回归虚无。”她微微笑了笑,冷冰冰的面容多了几分柔软,“我说过,我是你。你不用过于介意。” 岑让川默了默:“要见他吗?” “不必。”她身上有股从军的肃杀气,捧着熏香坐下。 这是生者与魂灵的对话媒介。 一旦熄灭,自此两不想见。 而她存在的目的也不过是将真正的信息告诉岑让川。 “我不喜他,你该听他说过,但我一生中最对不起的人是他。长话短说,这熏香过了千年,受潮撑不了太久。我想告诉你,银清真正的死因。还有,为何会给他设下枷锁。若是你以后遇到困境,他的墓室……”她望向自己的今世,“藏着转机。” 岑让川没有坐下来,而是站在门口与自己前世对话。 冬天黑夜来得特别快。 太阳刚落下,黑夜与寒冷便侵袭而来。 银清坐在车里,望着博物馆旁最后一线金灿落下。 浅琥珀色眼中浮现出几分安宁。 他很少有这样的时刻,哪怕她不在身边。 但她的气息就在周围,空气似的裹着他。 还有她的围巾,她亲手给自己准备的茶,给自己点开的暖气。 从未得到过偏爱的野木,只需给予几滴露水,它也能自己长好。 他喝下晾凉热茶,正想给岑让川发条短信,问她怎么还不出来,眼角余光望见褪色大门似是开了条缝。 她从门内踏出,冷风裹挟芦花拂过她的发,面容模糊不清。 银清无法抑制再次想起从前。 多少次,他望着她向自己这么走来,每次都只是路过。 可这次,她抬起头,理了理头发也朝他看来。 本来银清不想下车,太冷。 可是忍不住,鬼使神差的就这么下来了。 “冷不冷?”他站在原地问。 “冷啊。”岑让川笑笑,缓步走过来。 银清冷哼,朝她伸手。 这人两三步上来,一只手握住他,拥上来后另一只却往他脖子上贴。 “冷!”银清不满,嘴上嫌弃,却想着把围巾摘下来给她。 刚动作,他倏然闻到一股浅淡的熏香。 引魂香? 这地方怎么会有引魂香? 岑让川也鲜少这么主动,她遇到什么了? 银清不动声色:“你身上怎么有别的味道?” “里边有熏香,我闲着没事点了闻闻。”她避重就轻,埋在他肩膀上猛吸一口,“银清,你好香,暖和和的。” “……抱一次五百块。”臭流氓,银清心中骂道,回抱住她,“走吧,上车回去。你进去太久,落日我都一个人看完了。” 听出他语气里的抱怨,岑让川亲他耳垂,边亲边说:“没事,明天后天再陪你来。” “我现在可不是闲散人员,我有工作,要上班,哪有时间陪你风花雪月。”他语气颇为骄矜,“你要见我,得预约。” “现在跟你预约。” “挂号费五十。” “你要这样,我得跟你算算腰肌劳损的价格了。” 两人打着嘴仗上车。 迎着天边指引繁星回宅。 车轮碾过水泥路。 尘土扬起。 博物馆瓦片坠落,一缕黑烟升起,越燃越旺。 等到被人发现时,它已烧得只剩下框架。 重归尘土。 正文 第105章 直球 [严森:你去哪了?白芨这边结束…… [严森:你去哪了?白芨这边结束了,她决定去李老师,噢,就是班主任那住到高中毕业,一个月回来一次。那个……还有,我想跟你说几句话,你有空吗?] 银清一字一句念出导航上空跳出通知栏信息,生怕她听不到,着重念了两遍最后一段:“还有,我想跟你说几句话,你有空吗?岑让川,都快到了,不赶紧回个信息?” 彼时她们已经从镇子外那家博物馆回来,严森发来这条信息时,正正好好路过云来镇牌坊下。眼看再开个十分钟就要到药堂。 如果严森没离开的话,说不准还能碰个面。 银清语气实在不好。 加上岑让川刚从博物馆回来,对他正愧疚,一咬牙,说道:“帮我拒绝。” 银清怔住,随即语气放缓:“这可是你说的。” 他把自己手机从支架上拿走,点开微信。 岑让川疑惑他想干什么,银清已经拿起手机,点开语音,冷静说出那万能的三个字。 “她睡了。” 夜晚,近身,能拿到手机。 暧昧程度拉满。 银清深受段子荼毒,以为这样就能击退严森。 谁知道对面直接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不要脸。”他嘟囔道,挂断电话正准备发点什么,手机被岑让川抽了回去。银清不满,“做什么,又反悔……” 眼角余光扫到车窗外,他默默闭嘴。 严森拿着手机,站在路边无语望向她们。 已入冬月,寒风萧瑟。 光秃秃的柳枝丝线般在他身后摇摆,将夜宵店里的热闹都遮笼上几分朦胧。后厨炒菜的热雾从狭小窗户里股股冒出,火光闪动,为他平添几分烟火气。 岑让川正想装看不见直接开过去,免得银清闹腾,就见到白芨从严森背后走出,她眯眼看了看车牌号,伸手招呼。 “让川姐!让川姐!”嗓音大到穿透车窗,不少路人都望过来。 岑让川:“……” 小孩视力太好也不是啥好事啊。 她迅速扫了眼银清,咽了咽口水,提议问:“要不,吃点夜宵?” “你见我吃过?”银清瞪她。 不仅没见过,其他正常三餐都没见他吃过。 真正的植物系,只靠阳光和各种水就能活。 银清再不情愿也没办法,总归车是停下了。 买夜宵二人组坐在后座,你一言我一语。 大致讲的内容都是高中知识和跳级后课程要怎么做才能跟上。 岑让川以为能和平到药堂,谁料严森话锋一转,率先发起第一波攻势。 “银清,我听说你没上过学,真的吗?”严森问这话时一点恶意都不带,圆溜溜的黑色杏眼透着股单纯天真的味道。 车内温度登时下降不少。 岑让川假装在认真开车,没有听到。 白芨感到气氛有点不对,但说不出哪不对,情商亟需补充的脑袋瓜正飞速运转找出她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银清咬牙,面容紧绷一瞬后缓和下来。 以前他面对她后宫几十人不也挺过来了吗? 论宫斗经验,一个二十几岁的愣头青而已,以前他随便吹两句枕头风就解决的货色。 “是啊,家里穷得厉害,没办法上学。”银清叹口气,楚楚可怜道,“你都不知道,小时候我们家里有多穷。节衣缩食,上山砍柴,下河挑水才供得起我们家让川的大学学费。我十四就出门打工,被人看不起,好不容易等她继承姑妈财产,这才安安稳稳吃上软饭。” “……” “……” “……” 白芨严森瞪大眼睛看他,从他修长莹白的指到如白玉般的脸,真是半点看不出吃过苦的痕迹。再去看岑让川脸色,她听得一脸便秘,却是一声不吭。 严森表情僵了僵,没想到银清会来这招,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啊……这么苦啊……真是看不出来呢。不过现在这个社会,没个学历不太好工作啊。以后结婚,怎么养家糊口?总不能还跟现在一样吧?女方压力会很大的。” 白芨也思索起来:“对啊,师父,药堂进账只养得活我和你,再多一个人就要吃糠咽菜。要不这样,你先报中专,再读大专,然后专升本,本升硕。师父你这么聪明一定可以的!我们要自立自强,不能光靠吃软饭度日。” “……咳,到了。”岑让川及时开口。 当今社会结婚看学历,看人品,看财富。 旧时虽也差不多,但银清所拥有的一切毕竟留在从前。 他会的六艺八雅在这当今时代还派得上用场,甚至有些是非遗项目,但毕竟赚不了大钱。除非银清去搞擦边直播,不然现在社会,太难了。 后座两人以为将银清说的哑口无言,甚至能劝说他不要再啃“姐”。 谁知车刚停稳。 车灯都还未暗下。 银清轻飘飘地问了句:“岑让川,你愿不愿意养我?在我学会现在这个世界的所有规矩之前。” 三人顿住。 岑让川侧过脸看他。 银清也在看她,浅琥珀色眼瞳在夜里熠熠生辉:“不会等太久。我会成为让你拿得出手的情人。” “情人?!”严森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惊叹,“你们……不是表姐弟吗?” “又不是亲的,你管我们。”银清瞪他,回过头立刻换了副面孔,“让川~愿不愿意嘛~” “等等。”严森虽然很多次怀疑过她俩关系,但这两人之间氛围明显不对,“你们确定关系了吗?” 一句话,把银清要说出口的话彻底堵住。 她们没有确定关系,甚至岑让川还会刻意在外人面前跟他保持距离。 白芨恨不得把一次性塑料盒打开,就在车里边吃宵夜边围观这三人的爱恨情仇。 压力转移。 岑让川目光躲闪,把前照灯摁灭。 呼吸声清晰地在车内响起。 甚至连同窗外的说话声。 “我……”岑让川清楚自己今晚跑不掉,想了又想。 她没有说话,却伸手抚上银清因为紧张在车中间置物盒上攥紧的拳。 哪怕车内昏暗,却仍有光源。 严森望着她的动作,胸口像是翻转的沙漏,慢慢空下去。 他没有谈过,不明白这种渐渐袭上心头的疼痛究竟是什么。 是身体出问题? 还是……被拒绝的难过? “那个,其实他不是我表弟。”岑让川先澄清二人关系,“抱歉,瞒你们那么久。但我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们的关系。那个时候,我和他还不熟,所以找了个借口。现在……我们……” “是什么?”白芨双眸晶亮,满脸兴奋。 与一旁的严森形成鲜明对比。 “咳。”岑让川实在不好意思说出那两个字,略略紧张地看着银清问,“那什么,你愿意吗?” 你愿意吗? 从来没人问他愿不愿意。 安排好的道路。 已经定格的人生。 挥之则来呼之则去的身份。 哪怕他问过千次百次,倒贴得没脸没皮,都成了笑话。 她还是在这刻问他。 你愿意吗? 银清玉色容颜因为她这句话,多日来未曾被滋养而显得略微憔悴的脸色立时跟打了珍珠粉似的,泛出温润薄光。 连同那双琥珀珠般的双眸,水光潋滟,如夏日池塘,波光粼粼。 不等他说出那句我愿意,严森像是突然从噩梦中醒转,摸向车把门,语无伦次地说:“太晚了,我得回去了。不是……夜宵要凉了,我们下车吧,凉了不好吃。” “诶,严森哥,等等我。” 未成年留这也忒不合适。 电灯泡可以有两个,但不能只留她一个。 白芨也迅速打开车门,跳下车跟上严森步伐。 “你和他说清楚。”银清蹭过来,搂住她的肩。 香气随着他的情绪起伏变得愈发浓烈,在她望不见的地方,眷恋与绝望拉扯,他眼中忍不住泛出水色,却控制地死死的,没有落下来。 “我只给你一小段时间,你和他说清楚。不许他再缠着你,不然……” “我知道,不然醋缸子要翻了。”岑让川揉揉他柔顺的发,不小心把他簪子弄掉了。她不会簪发,琢磨半天只簪出来个丑兮兮的形状。 “知道就好。”银清往她肩膀上轻咬一口,“赶紧办完事回家,我先回去等你。” “不是,你不盯着我?”什么时候这么开明了? “白芨出事那天晚上,你和严森去学校途中遇到个与我一模一样的人,我把他杀了,尸体还新鲜呢,我得处理干净。”他说完,跃下车。 被她随意簪起的长发散落,莫名有几分凌乱的暧昧感。 岑让川却被他的话惊得背后一凉:“等会,你杀的是分身吧?!” “不然呢?”他没管自己头发,回头奇怪瞥她一眼,“你不是告诉过我,现在法制社会不能随便杀人吗?放心,我已经研读律法,不会被判刑的。” 我真谢谢你。 岑让川无语,心想现在宅子里究竟有多少具尸骨? 现在光她知道的就有两具,银清没告诉自己的还有多少? 他现在身体感官一天比一天好,活蹦乱跳的,但总有心事萦绕在他眉眼间。 岑让川知道他在忧心的事,可他嘴上不说,心防却比谁都重。 他只跟自己说金库的事,却从来不提埋葬他的地库和棺椁,只有在他想杀她时才提起过。 自己现在跟他提,银清估计不会同意,大概率会拿其他话搪塞过去。 她下车,双手插在风衣袋子,静静目送他离开。 目光是能被感受到的。 银清隔了老远,几乎快到桥头才转身,用唇语对她说。 快点回家。 曾对他来说是牢笼的老宅,因为有她存在,成了家。 她们的家。 岑让川胸口酸涩蔓延,像舔了没成熟的酸橘子,皱巴成团。 她点点头,朝药堂方向走去。 严森站在透着暖融融光线的门口等她。 白芨收拾好柜台,和岑让川交代几句自己入学后要去班主任家住,一个月回来一次,让她不用太担心后拿着她那份夜宵离开。 小孩太过懂事容易招人心疼。 岑让川揉揉她脑袋,说:“那你回家吧,开学那天我再带你去学校。” “不用了。”白芨用食指挠挠脸,“严森哥会带我去的。” 岑让川惊讶看他:“你认真的?” 严森心虚地移开目光:“我、我现在车技进步很多……” “……乖,还是姐带你去。” 司机中途换人。 白芨也不敢多问为什么,只知道严森看起来格外不靠谱。 夜风吹过三人头发,等白芨消失在巷子转角,两人才往反方向走。 严森打开夜宵,是萝卜牛杂。 一个碗,两根签子。 他掩饰自己的小心思,扎块萝卜后把纸碗递给她。 岑让川没有觉察,扎条豆腐卷,慢慢咀嚼。 牛杂香气在口中蔓延,鲜甜汤汁肆流。 河边路灯撒在她们身上,不过几秒又黯淡走入暗处。 鹅卵石在软底鞋下映出些许形状,凸面被磨得亮晶晶的,像停留了流萤。 岑让川咬着签子望向左侧河边芦苇荡下,五颜六色的发光鱼漂在河面起起伏伏,钓鱼佬在冬日也岿然不动,守在河边等待野鱼上钩。 远处狗铃铛声传来,傻乎乎的田园犬结伴搭伙路过。 岑让川率先打破沉默已久的局面:“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牛杂梗在喉咙,上不去下不来。 严森猛捶胸口,一张脸涨得通红。 正文 第106章 树下金库 这是他好不容易盼来与她独处…… 这是他好不容易盼来与她独处的时间,差点被牛杂搞砸。 努力把喉咙里的肉块咽下,他扶在桥栏石柱上大口喘气。 岑让川绕后,甚至拳头已经抵住他腹部,正想着海姆立克里下一步骤,就听到被她环保住的人发出声音。 “好!好了……”严森忙提醒,“咳咳咳……” “你真行,要真被牛杂噎死,明天报纸就得刊登。”岑让川放下心来,忙给他背后顺气。 严森缓了缓,等到呼吸平复,已是咳得满脸通红。 两人又静默了会。 眼睛同时望向桥下芦苇荡里飘出的一只萤火虫。 镇子上原生态保持得很好,在大城市不常见的东西反倒在这变得稀疏平常。是以两人都没把萤火虫当回事,各怀心思想着怎么开口。 严森今天穿着单薄,为了帅气,他每天都在尽力捯饬自己,想要在各个与岑让川偶遇的时间里保持形象。 本就不差的底子经过一段时间敷面膜擦精华又学了点搭配,现在终于把自己打扮地像下一秒就会爆开拉链让看腹肌的男菩萨。 岑让川瞥眼冻得微微颤抖的他,默默叹口气。 自己真是作孽,明明什么都没做,姿色也没达到一见钟情的标准,偏偏就无意中伤害一颗少男心。 “坏女人……” 她耳边响起银清曾经的嘀咕。 坏就坏吧。 岑让川自恋地想着,自己就是这么魅力无限。 但实在担心他感冒,她拧开风衣纽扣。 解到第三颗扣子时,她听到严森的声音被风吹得带着些许温柔。 “密室的时候。” 那次密逃,是她最狼狈的时候,也是他第一次心动的时候。 只是太过年轻,严森并没有意识到,原来她的身影在那时就刻进了他的眼睛里。 他喜欢她的勇敢,从密室消失又出现,即使能感觉到她的害怕情绪,她却在那种情况下依然保持冷静。 喜欢她的不屈,面对小鬼指路所有人都吓一跳不敢走的情况下,她主动带着他们找到简寻。 还喜欢她对朋友若有似无的江湖义气。 岑让川拧纽扣的动作顿住一瞬,随即解开,脱下外套。 洗衣粉的味道中混着几分植物中药香气袭来。 在下一阵寒风来临之前,未褪去的温暖已经披在身上。 她身上携带的气息涌入呼吸,烫得严森耳朵尖都红了。 热流上涌,蒸地他将头埋得愈发低。 严森嘴硬道:“我、我不冷。” “真不冷?”她挑眉,迅速用自己手背碰了下他的。 凉的像碰了块石头。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做,惊慌羞涩地缩回手。 “回家吧。冬天晚上冷,小心感冒。”岑让川没再逗他,“衣服明天再还我。避着点银清,他心眼小。” 寒风吹过,严森脸上热度也随着她的话慢慢冷下去。 初时炽热的心悸,泯灭于此刻无声拒绝。 她保留了成年人所该有的体面,只问了他一句,便没有再问下去。 不给对方难堪,三下两下化解所有暧昧与尴尬,给予他寒冬最后一丝体贴和温暖。 对的人。 错误的时间。 错误的地点。 严森拉紧身上风衣,望着前面脱去风衣后还穿着粒绒卫衣的身影,抿了抿唇。 他跟着她,看着地上拉长又缩短的影子随着经过路灯有规律地变幻,音律似的跳动。 酸涩涌上鼻腔。 不知是夜风吹得头脑不清醒,还是太过难过。 他总觉得错过了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 以至于让他冲动地说出那句他这辈子绝不会说的话。 “让川,再踏我这条船吧。” 话音落下。 岑让川瞪大眼睛回头望他,眼中俱是不可思议。 她音调都变得像忽而拉高的小提琴:“你在说什么?” 是啊…… 他在说什么…… 他在恬不知耻地…… 请求做小三? 在岑让川刚和银清确定关系不到一小时的时间里。 昏了头地打破原则,想要和银清在同一起点上竞争。 两人走到老宅附近才分开。 回去的路上,严森听到河边有人说话。 “怪了,刚刚鱼钩上没挂饵料怎么就有鱼咬钩?” “去死,少在这装。” 两个钓鱼佬一个拉,一个网,终于把河里那条肥鱼捞上岸。 银灰色的鱼在草地上蹦跶,缺水地张鳃,鱼嘴也在大张着。 严森望着那条被按住的鱼,慢慢走回药堂骑上自行车。 脸上凉凉的,还在不断往下淌,但因为是晚上,所以没关系。 一切都会变得没关系。 只是他不明白,明明心里这么想着,两人认识时间也不算长,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自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 米色复古休闲鞋也慢慢吞吞走过桥拱。 今夜月色皎洁,撒下的月光经过河面反射到桥底面,从远处看好似一轮弯月。被风拂碎的河流波光粼粼,如繁星点点。 以前围巾不在都闹腾了两天。 现在外套不在,该怎么解释? 岑让川去拽芦苇,使劲摇晃几下,大量芦花立时从秆上掉下,无数芦花舞进风里,她这时才感到有点冷。 光顾着怎么把场面圆得好看,又不伤和气,忘了家里还有只凶巴巴的小黑猫。 算了,就说走着走着觉得热,脱下来后不知道丢哪了。 她心虚地走到宅子门口,半天没敢进门。 自己刚刚找的借口……应该说得过去吧? 岑让川犹豫再三,推门进去。 绕过壁照,前院静悄悄的。 银清没在,好兆头。 他如果真介意,一般就在门口…… “唔!” 岑让川还没在心里庆幸完,刚踏进月洞门就被一股力道压在墙上。 熟悉的植物香气扑面而来。 他微微敛眸,快准狠地吻上她的唇。 长睫微颤,扫在脸颊上像羽毛般柔软。 他用着她教的接吻方式掠夺空气,直到她们之间只剩下被他的味道。 强势、占有、病态…… 他不顾一切索吻,醋到极致就开始咬人。 “等,唔唔……喂!”岑让川想退出也不行。 他在追着她咬。 她急了,放在他腰上的手沿着曲线,从衣领钻出,不轻不重地在他喉结上摁下。 银清被按疼,不情不愿松开,盯着她问:“外套呢?” 光线昏暗。 她只看到他水色盈亮的唇。 不厚不薄,刚刚好好。 唇珠饱满,圆润柔软。 岑让川纠结三秒,还是选择说实话:“我看他穿得太薄,借他披着。” 银清那双浅琥珀色眼中腾一下就燃气小火苗。 她赶忙亲他,边亲边说:“明天就还,明天就还!今天借他穿回去,免得感冒,他生病不还得麻烦你小徒弟,是不是?我家小岑大夫。” 最后六个字,哄得银清缓和下脸色。 “我是你的,我怎么不知道?”他故意这么说,“你可要想好,在前世,冠妻姓后是会一辈子捆绑在一起的。” “那会顺带捆住下辈子吗?”她捧着他的脸,动作温柔地用大拇指去抚他的长睫。 他略微敛眸任她摸自己,轻轻应道:“嗯。” 这是他第一次违心回答她的话。 岑让川还要再说些什么,银清打断说:“今晚去一个地方?我们在那试试?我背上伤还没好,你温柔点。” 她注意力被转移,好奇问:“去哪?” 银清不回答,绵密的吻带着些酒意落下。 岑让川疑惑是不是闻错,下一秒脑子便晕晕乎乎起来。 后知后觉他应该是喝了点,度数还不低,只是自己现在才发现。 滚烫温度熨烘馥郁气息,包裹着所有感官。 面前的人又暖又香,背后垂落的头发丝都那样好摸,顺滑不打结,蚕丝般垂落。 薄衣下血痂已经掉落不少,凹凸不平的手感,她生怕给他摸疼,一只手按在后颈处不动,另一只手熟练地单手解开他上衣盘扣。 银清缓慢往后退,却不愿意和她分开。 “去哪?”她暗示性地拍拍他的腰。 得到信号,银清这才肯分开些许,却依旧双手搂着她:“去银杏树那,我上来了?你抱得住吗?” “你不是挺轻的吗?”岑让川想着他这话是不是有点多余问。 都抱过多少次了? 下一秒,银清试探性地把大半体重压在她身上,看她表情浮现出诧异,绽放出浅笑:“我五感慢慢回来,会变得越来越像个‘人’。所以……重吗?” 她们太久没这么亲密,他私底下做些什么她也不知道。 自然而然也不知道他的身体变化。 岑让川掂量了下自己能耐,说道:“上来吧。我应该抱得动。” “好。”他笑意盈盈回应。 原地蹦起,绷紧核心。 银清轻而易举挂上来,见她能抱得动,不由埋在她肩膀上闷笑。 岑让川托住他,十指陷入棉麻布料包裹中紧实有力的肌肉,职业病发作,这手就忍不住顺着他的腿摸了又摸。 “痒。”他咬她耳垂,“快抱着我去树下,有惊喜。” “是什么?” 银清不回答,摘下袖子上的纱布饰物遮住她眼睛,嗓音懒懒的又带着几分暧昧:“到了就知道。现在,先不告诉你。” 被剥夺视觉,岑让川本有些不安,银清却吻上来,边吻边说:“走呀,我给你指路。不会让你失望的。” 其余感官在黑暗中提升,他身上味道实在太好闻,岑让川忍不住沉溺于他的小花招,慢慢抱着他往前走去。 每走一步,他吻得就愈发凶。 禁欲时间内筑起纸做的河堤不等白蚁蛀得千疮百孔,自己就已被水浸湿,濡湿薄纸,直至被河水冲垮。 脚下从陆陆续续踩到枯叶变得满地枯叶,平日里才用两三分钟的路程走了快十分钟。 银清边喘着气,边拉着她的手蹭过腹肌,抵达他想要被她触碰的地方。 手指刮过未长熟的白果粒,枝叶微微颤动。 “往左三步……嗯,重点。” 三步。 白果粒陷入玉色,染上绯红。 “……我想要了。你再转个身,往后最后一步。” 就知道他快忍不住,布料都被清露打湿。 她听他指挥,向后踏出一步。 踏空。 竟是踩空了! 岑让川下意识抱紧银清,往后倒去。 以为会摔倒,却发现自己正不断坠落。 她完全悬空,四周风声呼啸,刮得后脑勺头发都在飞舞。 衣摆猎猎作响,双脚无依无靠。 “你……” 刚吐出一个字,猛地砸进巨大柔软中。 银清压得她差点断气。 没等她呼吸喘上来,底下柔软又往上弹起。 两人在暗处柔软中滚了又滚,弹了又弹,终于停在一处实地。 岑让川惊魂未定,摘下眼睛上的纱,紧张去看银清。 黑暗中,他的眼睛正泛起流金似的光,猫儿般盯着她。 “你没事吧?摔着哪没有?” 他眨了眨眼,声音里带着笑意:“你不想知道这是宅子里的哪?” “等会再说,你哪里疼吗?” 话音落下。 他打了个响指。 瞬间,灯烛尽数亮起,照亮这片天地。 她闻到了冰冷的金属味,还有一股沉香木的气息。 正当岑让川要抬头去看,银清搂着她,腰腹用力。 二人位置颠倒。 他趴在她身上,毫无瑕疵的容貌盈满她的视线。 “你先选择了我,下意识护住了我,先担心的也是我。岑让川,我很满意。”银清慢慢剥下自己上衣。 同时,周围景象尽数映入她眼帘。 岑让川目瞪口呆歪过脑袋去看。 金灿灿的光层层叠叠,满满当当,不要钱似的散落。 她们刚刚掉落的地方有堆笼着云雾光泽的布山,垂落在金光中的一角隐隐有山水暗纹浮动,底下就是银清平日里用来做衣服的布料。 岑让川再不识货现在也该知道那些布有多贵,尤其是最上边一层跟加了特效一样的纱。 金山银山形容这都掉价。 这简直是金窟! 岑让川只看到金山一角就已经快心跳都停了。 穷人乍富,她还没反应过来这一切是否真实,脑袋被强行拧过来。 “看我。”银清不满,把她的脸摆正,“我都脱干净了,你怎么还不动?” 哪能动啊…… 美人跟金山相比,到底是有点逊色…… 贪财好色,贪财好色。 岑让川现在才明白贪财两个字为什么在前。 敢情以前选银清都是因为钱没砸到位。 他哪能不知道她的想法,恨恨在她肩膀上咬一口后学着那些破电视剧台词,低声说:“今晚要是让我满意,我就把这层金库先还你。” 反正亏完这层还有其他地方,银清可不敢把全部家产都还了。到时候真成穷光蛋,他难道真要学着擦边男赚钱才够她花销? 岑让川不知道他还留了一手,赶紧回过神来。 堆积的金黄光芒反射烛光,明晃晃地照在他身上。 岑让川想,这下他可真成“金主”了。 可是…… 他今天为什么突然带自己来这? 没等她问出口,银清仰头饮下金瓶中的烈酒,朝她口中渡来。 正文 第107章 对话 岑让川曾听说过有种财库命格。 …… 岑让川曾听说过有种财库命格。 说的是这人命里带财却常年穷困潦倒,那是因为没有遇到另一个带钥匙的人。只有遇到有钥匙的,才能打开库里的钱财。 她想着自己和银清算不算这种关系,眼睛不由自主盯着他背后那成堆的金元宝,琢磨要不要带一个到镇上金店检测检测。 银清觉察到她又在分心,刚刚积蓄起的欢愉稍稍往下回落。 明知道不该带她来这,可再不告诉她金库所在地点,以后他不在了怎么办?她穷困潦倒流落街头怎么办?拿婚姻当应急退路怎么办? 一想到她跟别人结婚还要看他人脸色度日,银清那颗心就跟被切成片丢进油锅里煎炸。趁他还在,那便要告诉她,她上辈子可以不靠任何人生存,这辈子她照样可以。 两人各怀心思,做地不温不火。 钓得银清卡在中间,难受得厉害。 “我人都是你的,你还怕这些金子长腿跑了?”银清终于忍不住催促,“动啊,快点。” “是纯金的?!”岑让川抱着他脱口而出。 银清脸色一黑,他就知道这混账光想着这堆金子,当即不太乐意道:“你再不认真点我就全都搬走,一颗都不给你留。” “别!我专心还不行吗……”岑让川忍了几秒,眼睛却从他胸口毫无留恋地飘过,移到那堆金子上。 银清累得出汗,仍是不得要领。 明明是他好不容易要来的“在上面”,可这个姿势太费劲…… 眼看要被银清发现再次走神,岑让川再次撕扯回目光,艰难说:“你把光调到最暗,这样我就能专心了。” 第一次到金库,她实在难以做到两眼空空。 这堆金灿比银清还勾人。 话刚说完,四周灯火瞬时暗下。 银清俯身过来抱着她,边吻边蹭动。 岑让川扶着他的腰,背靠在罩满布料的金砖上,慢慢回吻,不时用裁剪的边角料替他拭去薄汗。 她这么体贴的举动换来的却是银清的抱怨。 他喜欢激烈如狂风暴雨般,而不是现在温温吞吞。虽说现在体验是不错,可他难免在这种事上心急。 “我累了,你能不能快点,太慢了。”银清边说边自己动几下,动作太大,牵扯到背上被阴气伤到的伤口,又疼得不行。 额角汗水滴落在她的手臂,长睫上都挂着点疼出的泪。 他老实了,分腿跪坐在地忍着这阵疼过去。 “疼了吧。”岑让川懒得跟他说那么多。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教就会。 她按着他后脖颈,让他趴在自己身上缓缓。 知道他这时难受,一下又一下抚摸他墨发以作安抚,小幅度慢慢动。 “往前倾些,等你好了再按你喜欢的做。”她说着,亲了亲他耳垂。 既然不能直接,那就只能靠其他地方刺激。 好在做了很多次,她对他敏感处了如指掌。 银清缓过疼,渐渐也食髓知味。 他感到被前所未有的温柔包裹,恍若走在又闷又暖的春雨中,绵密雨点落下,无声沾湿他的发。 这场雨没有风,也没有油纸伞遮雨。 他微微抬头仰望天色时,只望见乌云密布,稍稍呈青灰的朦胧色彩,像是未烧制的瓷土,万千丝线断断续续落下,如云似雾将这块瓷片模糊。 他在这种的雨季中,行走在空荡荡的青石路上,等到要返家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浑身淋透,昂贵布料贴在身上并不好受,他微微有点透不过气。 “让川,不要……”他拒绝她在他耳边提出换姿势的提议,太羞耻了,“就,就这个,我可以……有感觉,不要背对,吻不到……” 今晚腰肌劳损跑不掉了。 不论他在上边还是下边,都跑不掉。 岑让川心中哀嚎,仔细观察他的表情。 都说灯月之下看美人,比白日更胜十倍。 昏暗烛光吝啬分出过多光亮给她们,加上后方布料遮挡,视线内朦胧成片。连银清都快融入这片不清晰的朦胧。 平日里清冷深邃的容貌多出几分平日里鲜少看到的柔和与靡色。 琥珀眼珠映出的色彩水雾都糊作暧昧不清的一团,失去原该有的焦距。 “往前倾些。”她哄他,顺手又扯下几片布垫在他膝盖上,“再起来些,腰绷紧些就好,背上不要用力。真乖,银清,慢慢来,不着急,还有整晚时间,不需要逼着自己这么快。” 她意有所指,已经快被春雨湮没的银清没有觉察。 他呼吸声在她耳边逐渐粗重,拉扯她后衣领也愈发用力。 银清就这点不好,不知道从哪学的毛病,为了把人留下,就恨不得用衣领子勒死对方。 岑让川无奈拽下他的手,吻在他无名指上。 “我,我好像……快了。”失去拉扯的支撑,他明显不安居多。急切地想寻找下一个能令他安心进入尾声的点。 岑让川挤入他攥成拳的手掌中,和他十指相扣,温声说:“好,张嘴,我在这,不许咬人。” 她连忙加上最后一句,免得他激动起来没轻没重。 银清迷迷糊糊答应着,任由她顶开牙关纠缠。 靡靡水声回响,汁液淌出,浸湿布料,滴滴嗒嗒晕出落雨痕迹。 雨势在经过一段时间酝酿后变大。 从绵绵密密到淅淅沥沥,薄汗如雨,仿佛为他瓷白的身体上镀了一层釉色。他几乎要把自己嵌入她的身体,和她融为一体。 急雨如箭,打得枝条乱颤。 金黄银杏叶尖流下一滴雨,被人掐住叶柄,兜满雨水的黄叶翻转,淋湿手心。 银清重重发出一声闷哼,眼角泌出晶莹,落在她肩头,极致愉悦过后便是铺面盖地的餍足。 这是他第一次体验到被人悉心呵护,从身到心都像泡在无尽温水中。 原来,这种事就算温吞又慢慢悠悠也可以这样舒畅吗? 明明没有多激烈,对比以往甚至像在泡茶弹琴。可他依旧脱力地倒在她怀里,再不想动弹。 岑让川抱着他安抚地缓了缓,拿起一旁边角料碎布替他擦干净汗:“衣服穿上,别着凉了。” “嗯。”他懒懒地应了声,却一动不动。 衣服不知道被脱哪了。 岑让川随意扯了块布给他披上,手中温凉,她不由问:“你没有冬天的布料吗?这些怎么都这么薄?” “好看……”银清调整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腰好酸,你给我揉揉。” “我给你买件大衣。” 成堆的金山就在这,买啥买不起。 现在就算有件一百万的大衣她都能眨也不眨给他拿下。 “不要,我穿不好看。”银清本能抗拒,“又重又硬,还有静电。脱下来头发都打结。” “……给你买轻薄羊绒的。穿厚点,别感冒。” 银清转过脑袋,呼吸喷洒在她耳边:“有钱终于舍得给我花了。” 语调颇有些阴阳怪气。 “这你可冤枉我了。”岑让川想去掏手机给他看看自己的购买界面,摸了半天才发现手机丢了。她叹口气,“给你买了件浅米色大衣,后天到。你在药堂就能收到。” “你怎么回事?”银清终于起了疑心,“怎么从河边博物馆回来后突然对我这么好?” 心虚呗。 能为什么。 尤其是前世记忆想起点后,她呆在博物馆里缓了很久才缓过来。 魂魄消融进身体那一刻,铺天盖地的愧疚几乎将她吞没。 岑让川想了想,试探性地问:“如果我有心事是关于你的,你希望我怎么做?” 银清缓过脑子混沌那阵后清醒过来,直起上身看她,目光里混着探究、戒备、疑惑,等等情绪。哪怕她们刚才曾以亲密无间的姿势相拥,却并未真正走进对方心里。 “你……见到她了?”想起那天她身上的引魂香味道,银清不安地凑近,又是扒她眼皮又是把脉。 一套望闻问切做完,他笃定道:“你见过残魂。你给自己留了什么话?还是什么东西?你要……离开我吗?” 他眼中忐忑浓烈地化不开,说完最后一句,他想起什么,自嘲道:“你走不走我都无权干涉。如果你要是要走,就走吧。” “我走去哪?”她反问,“倒是你,祈福牌换了不少新的,你却越来越心事重重,有事瞒着?你前几次总是问我,要是哪天你不在,我会怎么做。今天又带我来金库,想对我说什么?” 银清敛眸不语,他裹着布料想要起身,却被岑让川按住腰。 眼见跑不掉,他又说跪久膝盖疼。 “膝盖疼是吧。”岑让川看准旁边堆满面料的软垫,直接把人掀到垫子上。 银清下意识抓住她衣领,她有意护住他背上的伤,没敢太用力。 两人位置颠倒,随手拿的金柱从他身体内掉出,砸在地上也没发出太大响动。 “你别逼我再拿出上次逼供手段。有话就说,不许藏着掖着。有事我们一起解决。” 银清想转移话题:“你晚上和严森说什么了?他是不是想让你脚踏两条船。” 岑让川就知道这货不老实,装着贤淑,万事听她的,私底下视监和监听绝不会落下。 但她可不会让他成功。 剥春笋似的把人重新剥光,膝盖用力挤开他紧并的双腿。 岑让川盯着他,顺手把腰上的金藤取下来绑住他的手。 “等等,又来?!”上次被钓得不上不下,最后爽是爽了,但根本没尽兴不说,她连着好几天不论他怎么勾引都说不行。 银清看到金藤,气势顿时下去一半,心里直打鼓。 “你说不说?”她大概知道祈福牌全部挂上新的后会发生什么,但还是想听他说出来,确认自己得到的信息没错。 “你先告诉我,你前世留了什么给自己。”银清比她更执着,“有关于我的对不对?不然你不会问我想怎么做。” “你先说。” “你先说。” 岑让川不肯落下风,干脆又给他捆了。为避免压到他伤口,两人一个挣扎一个压制,好不容易才把银清翻过来,双手反剪在背后扎了个死结。 “你说不说?”她流氓绕过腰侧往脐下摸去,在仍然湿漉的粗枝头上打转,“我听说有种金簪刺眼的玩法,诶,正好,你今天的簪子很合适啊!” 岑让川不顾银清脸色青黑,取下他脑后的簪子,又摘下他腕上的蓝水翡翠珠,笑着说:“前面刺,后面入,要试试吗?” “别往我身体里放奇奇怪怪的东西。” 这跟上刑有什么区别?他骨子里偏保守,凡是开发个新玩法都要循序渐进适应一阵,上来就玩这么大,银清坚决不同意。 “那你说不说,不说我开始了。” “等等!”真怕她实施,银清不情不愿道,“我说不就是了……” “祈福牌全部换过后,我,我有可能消失……虽然我不记得死后那段记忆,但我没猜错的话……” 他说到这,不肯再说。 岑让川帮他把话说下去:“你怀疑过前世我杀你后,那些埋葬你的人,把我前世大半杀孽转移到你身上封存起来,以保天下安定。等到罪孽与你尸骨一齐消解,让你成为躲避天道的替罪羊。” 银清微微睁大眼睛:“前世到底给你留了什么话?!” “你不肯说的原因是因为连你也无法把握接下来的事?还是其他?你明明放不下我,老想着为我以后铺路,生怕哪天你不在我真和你说的那样穷困潦倒。” “是……”他终于妥协开口,“我无法把握。我先前这么恨你又舍不得下手的原因就是因为我不知道你前世对死后的我做了什么,我怎么莫名其妙就附身在树上重生,那一段记忆是空白的。我更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只是有预感,我可能会消失。” 他眼泪夺眶而出。 对未来自由或是彻底消亡的迷茫与恐惧被扔进石臼中全部被舂烂,只剩下一个念头。 如果消亡后的世界没有她怎么办? 如果他没有意识,是死是活他都不在乎。 如果有,他又要等她多久?还是永远等不到…… “你想不想知道你真正的死亡原因?”岑让川不知道他在哭,视线里只看到他被遮住的眉眼,还有下半张轮廓清晰的脸。 银清不回答。 她正要开口,不远处却传来哼歌声。 岑让川疑惑这个地方会有谁来,抬头越过金砖看去。 先出现的是一盏现代工艺蝴蝶镂空灯。 鲛人嘴里不知道在哼唱什么,跳跳鼠一样用鱼尾弹簧般蹦出。 四目相对。 岑让川看到他的脸刷一下就红了。 正当她以为他是害羞,就听到水壶烧开的尖叫。 鲛人崩溃呐喊:“你们对我织的布做了什么!做了什么!混账!偌大宅子你非得逮着我的布霍霍吗!哪里做不能做!为什么要选这里!王八蛋!我的剪刀呢?我的丝线呢?我要弄死你们这对狗男女!” 岑让川:“……” 她算是知道银清每天身上穿的衣服是从哪来的了。 正文 第108章 是平常 又过了一个多月。 镇子上开…… 又过了一个多月。 镇子上开始下起雪来。 飘飘忽忽的鹅毛落在银清鼻尖,消融在他脸上。 等岑让川寄完快递回来,就看到他眉睫上都挂满霜色。连他长发上都落了薄薄一层雪。 “怎么不进屋?”她冻得不行,连忙把羽绒服帽子拉起来挡风。 这人是真不怕冷啊,大雪天还穿着单薄。 那米色羊绒大衣里只着衬衣长裤,垂感极好,露出的一小截脚踝连袜子都没穿,赤足坐在石桌旁。 岑让川发誓自己不是足控。 视线却不由自主往雪地上那双腿上看。 欺霜赛雪的白,融化的雪水像倒在上面的点缀,画纸上的一滴水珠。 足骨如山峦起伏,青筋似河流蜿蜒。 银清觉察到她的目光,困惑地往雪地上看。 左看右看,没发觉有什么不对。 “怎么了?这个地我前天刷过,干净的。” 岑让川从他的脚踝望向他的脸,可疑地脸热:“咳,你不冷啊?” “冷,但没有下雪前冷。”银清兴致缺缺地丢开手上的语文书,“去给我报名,我要考试,能不能直接成人高考?” “……你学这么快?”岑让川狐疑,“给你的书都看完了?” “早就看完了,卷子都做完五套。你们现在学的东西也太简单了吧?想当年,天下还未大乱,我们科举可比这难多了。高门大户的公子小姐不仅要学文,还要习武。” 记忆太过久远,连画面都记不太清。 那年论策是什么题目来着?有关河运还是沙河治理? 银清想了会,想不起来,干脆放弃。 “我先花钱给你买个学历铺垫,不然没法去。你要真想体验成人高考,得到明年十月份左右。正好,白芨六月份高考完还能给你补习。你进不进去?”岑让川鼻涕泡都冻出来了,“这大衣是救过你命吗?这么冷的天你装什么,宅子就我俩,成天冻着你也不怕丁寒。” “屋子里太热,装了地暖烫脚。” 里面温度对于那只黑猫倒是刚好,天天躺地上,熟了还会自己翻面。 “……我调低点,进来。别冻感冒了。” “你抱我进去。” 岑让川转身就走。 银清忙提高嗓音:“我冻僵了,腿都冻硬……” 话还没说完,岑让川黑着脸转身。 她走过来,张开双臂:“上来。” “我怕我现在你抱不动。”他笑着说这话时眼睛里有略苦的笑意。 岑让川下意识去看树下,猜想他又在自己不知道时干掉过几个分身。 他五感恢复得怎么样她不知道,问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那些死去的分身如养料般被他吸收,一点一滴重归他的身体。 硬要说的话,他在床上比以前敏感多了算不算? 岑让川赶忙甩去脑子里黄色想法,伸手去搂他的肩,另一只手伸到他腘窝下,气沉丹田,结果…… 没抱起来…… 怎会如此…… 以前那轻盈似叶的银清呢?! 她不信邪,再次用力。 这次银清配合地把上半身重量压她肩膀上,总算让她抱得起自己。 “重不重?”他故意问。 他的身体就像空瓶子,逐渐往里充盈灵魂后体重也将趋于常人水平。 “有、有点。”岑让川咬牙。 再重点怕是抱不动了。 “真的只是有点?”银清坏心眼地晃晃腿。 果然,她的脚步有些不稳起来。 岑让川撑着一口气忙把人丢进主屋小楼里。 角落书桌下,黑猫四仰八叉躺着,舒服地爪爪开花。 窗外雪仍在下,落雪声细密,打在银杏树叶上的细响被风声掩盖。 屋内新装的地暖调到最为舒适的温度,烘得人昏昏欲睡。 银清还没说话,岑让川已经把泡好的热可可塞进他手里。 甜香弥漫,随意抿了口,都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躺椅轻轻摇晃,银清躺着往楼上看去,这个位置正好可以看到她在书桌旁办公。 “你过年去哪?”银清抱着边桌上为他准备好的车厘子,边说边慢慢吞吞咀嚼,“我买了个铜炉,准备和白芨准备在宅子里打火锅,你要跟我们一起吗?” 这是她们的第一年。 银清心中希望她留下陪自己,可岑让川嘴上虽然不说,他心里知道她大概率要回家。 哪怕她六亲缘浅,过年这种场合是必须要出现。 当然,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 她能把他带回去。 见见父母什么的当然是再好不过。 可是她家和宅子之间的距离,能到达吗? 银清第一次嫌牌子不够,他这个主体到不了她身边,分身过去又有什么用呢? 岑让川听到他问话,说了句稍等。 电脑上绿泡泡图标正在闪烁。 [严森:你回家吗?] [岑让川:你不回?] [严森:你家在哪?抢到票了吗?还是自己开车回去?] 岑让川随意回了个大概地址,对面没再说话后她移动鼠标把日历调出来查看行程安排。 “我除夕前一天开车回,家里要祭祖。呆三天左右回来。”岑让川支着下巴往楼下看,调侃地加了句,“可以吗?小岑大夫兼管家?” “就只是小岑大夫兼管家吗?”银清抱着盛满车厘子的藤编水果篮,直勾勾盯着她,眼里有着说不清的情绪。 岑让川目不转睛从楼上俯视他,食指点在电脑本上发出轻响。 主屋小楼是个类似公寓的建筑格局,宅子内红木家具经过他一番布置,已经从当初的简陋变得繁丽温馨。 桌上绣花的桌旗,墙上挂饰,小摆件与屏风地毯各种加持下,中式极繁感拿捏得极好。 他就坐在这群繁华中,清冷矜贵,哪怕穿着素净,也如开出的玉兰,力压下所有富丽堂皇。 她忍不住拿起手机,给他拍了张照。 楼下银清不明所以,直到她说让他看看。 找了会手机在哪,银清点开一看,忍不住想笑。 “诶,小岑大夫。”岑让川知道他想要什么,直接给他吃了颗定心丸,“自由以后,我带你回去吧。” 自由以后…… 带他回去…… 她有这个心思已经很好。 这辈子自己也算混上了名分。 银清压不住笑意,将手机平放在胸口,晃着躺椅问:“你不怕我自由后卷着那些金子跑了?” “我更怕你在这再困上千八百年,关疯了可怎么办。”岑让川眼角余光瞥见通知栏绿泡泡图标又在闪烁,收回目光接着说,“况且,我还有一技之长。你要是得到这笔钱能过好接下来的生活,我只会替你感到高兴。” 他困在这千年,要是枷锁解开,分身全都重归主体,他从此无拘无束,荣华富贵一生,也是他该得的。 “噢,对了。”岑让川犹豫一瞬,仍是选择说出口,“其实宅子里的钱不是我给自己留的。而是给你的。” 银清听到这,微微瞪大眼睛。 那是给他的安身钱。 前世,遥远的前世。 银清死因不是他想的那样,她不信他。 政事私事混杂,加上那个时代祸乱丛生,巫邪之术盛行。 他在她身边出谋划策,如利剑出鞘,得罪过不少人。 宠爱日甚,后宫无主。 他没名没分,只是谋士,却霸占了她所有目光。 只要有他在,她后宫那些莺莺燕燕皆会被他光华所掩盖。 他愈出挑,便越会被盯上。 朝中大臣拿他生辰八字,行事作风等等找事。 后宫刀枪剑影,硝烟无形。 在他死前有段时间,看到他疲惫的身影,她已经动了想把他送出去的念头。无关情爱,只是惜才。 亲自动手那天,外界他的巫蛊传言已经压不住。 众口铄金,说他是阴命,能成为各种禁术的药引。 在这种谣言鼓动下,他迟早会死。 那就不如死在她手里。 胸口一剑。 脖子一剑。 她望着他死去,吩咐将他还未凉透的尸身拉去乱葬岗。 可实际上,她已经给他准备好退路。 一瓶鲛人血。 海边捕上来的那条鲛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便是她留给他的退路。 她早早谋划好全程,让心腹带他去她为他准备好的棺椁里。 只要棺盖盖上,鲛人血与复生禁术便会同时启动。 他会长命百岁,富贵荣华过一生。 兴许哪天,她们还会重逢。 一切都计划得很好。 如果中途没有出现差错,没有出现那伙盗墓贼,撬开棺椁。 她们之间,或许是另一番光景。 主屋小楼呆久了过于闷热,不得不开窗通风。 外面风雪裹挟银杏叶飞进来,落在她手边。 背后的人也慢慢拥紧了她,他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带着涩意的双眼埋进她的肩膀。 电脑屏幕暗处映出她们的身影。 岑让川伸手摸了摸他的墨发,随即摸了摸他的耳尖,最后落在他环绕在自己脖颈上的手臂。 “你尸骨最后虽然是抢回来,但……” 但终究是帝王无情,只余尸骨。 岑让川想说出他死后那段时间为什么会捆上枷锁,银清的声音却闷闷传来。 “别说了。既然你前世信我,现在这样也很好。”他收紧二人之间的空隙,慢慢抬起头,浅色眼瞳弥漫上雾气,“如果没有愧疚。在我自由后,我们也不用相互捆绑……你还会留下吗?还会……像现在这样,对我吗?” “你又在想些什么?”岑让川没有注意到电脑暗处反射出他眼底的情绪,边回复群内消息边说,“我们都在一起了,你还不放心吗?我会留下来,偶尔出去进修手艺。你那时也可以到处走,想去哪去哪。银清,世界上不单单只有我们,还有很多地方值得去逛逛。我会带着你一起走,好不好?” 真心瞬息万变。 两人刚确定下关系,她自然说什么都好。 银清隐没眼中寒芒,事情过去太久。 想阻止进程已经来不及。 就让她们在一起再度过段时间吧。 等到他能适应,戒断没有她的生活。 毕竟枷锁解开后,会发生什么,谁都不会知道。 当年布下阵法的人早已成为一坯黄土,他……真的能自由吗? 思绪万千。 银清想着想着,缓缓闭上眼睛。 岑让川处理好年前订单,转头发现银清不知道是因为屋内温度刚好还是因为冬日易眠,迷迷糊糊一副要睡过去的模样。 “去床上睡。” “我想黏着你。”他不肯,小声问她,“要是我哪天做错事,你会不会原谅我?” 岑让川眼皮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你做错什么了?” “我就问问。” “你最好只是问问。” 她把人从后肩上扒拉下来,认真看着他,“你瞒着我做什么了?” 银清面色如常,左半边脸颊压得有点红,他叹口气:“我真的只是问问。” “行吧,你去午睡会。”她说完,又返身回电脑前打字。 联系人交替上下,消息不断蹦出。 文字组合联成一段话,跳到眼前。 [严森:我说怎么这么眼熟,你和小妍还是老乡诶。我问了下,她在西边,你在东边,距离还挺近。] [岑让川:谢谢提醒,有伴了。] [严森……那个,我老家距离你那也挺近,过年我能不能去你那蹭个饭?我爸妈都出国了,家里好冷清。QAQ] “咳咳。”银清咳嗽声从身后幽幽传来。 岑让川求生欲顿时上来,手速飞快。 [想什么呢你,过年这个特殊时期我身边出现个男的村里会传成什么!不许你来!银清在镇子上和白芨一块过年,你要实在闲的找他俩去。] [严森:我怕他往我碗里下毒。] [严森:为什么他不跟你回去?他不愿意?他不愿意我跟你去嘛~放心,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想蹭个饭,去完你那我去小妍那蹭,别留我一个人嘛。] “别留我一个人嘛~”银清视力极好,阴阳怪气念出最后一句。 死东西,挖他墙角是吧。 银清从床上下来,午觉也不睡了,挤开岑让川用她的号发起攻势。 他还不习惯打字,直接点开语音,气势汹汹问:“姓严的你什么意思!我要不是有事脱不开身她就带我回去见父母了!” “你见不了……”岑让川小声说。 银清瞪她,接着说:“你要实在过年寂寞没人陪,来老宅!我做饭给你尝尝!” 到时候他一定往火锅里下足断肠草! 正文 第109章 收留 ㈠ “都说了见不了,你还不信。…… “都说了见不了,你还不信。” “我、我这不是担心你家里人给你安排相亲……你怎么不说啊……” “不用太愧疚,我对我父母没什么感情,他们子女多,给我的感情已经不剩多少。长大后已经是有没有都无所谓。” 视频里边正对着两块墓碑。 岑让川让银清看了看后把手机放在一边点香祭拜。 在她之前,已经有人来过。 普普通通的花束,普普通通的祭品,清理了下墓地杂草后便离开了。 岑让川脸上没什么表情,跪下后拜了拜便也准备走。 她拿起手机,面对银清时才有点笑意:“还有事吗?没事我先挂了,你和白芨好好学习吧。” “你……”银清欲言又止。 “说话别吞吞吐吐的,做什么?想我了还是什么?” “早点回来,我等你回家。”他说这句话时,语气缱绻,“还有……” “还有?”她将全副身心放在手机里,看他的眼睛在屏幕里放大,白玉般的清冷面容在镜头下毫无瑕疵,靠地极近。 “你刚走,我就想你了。” 冷风吹过,他的脸慢慢染上薄粉,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岑让川忍住笑,点头说:“好,我会尽快回来。”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隔着屏幕对视,谁都没有挂断。 银清抱着手机看她,背后端菜的白芨路过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嘟囔囔走开。 岑让川低笑出声,温柔地说了句拜拜后按下红色按键。 屏幕黑下,倒映出她的脸。 与此同时,还映出另一张陌生面孔。 是谁?! 岑让川吓了一大跳,立刻回头看去。 乱蓬蓬的头发在她身后墓碑下耸动,长至脚踝,被剪得七零八落,只剩几缕在脚边盘曲。淤青未散的脸上涂满碳灰,手背上有密密麻麻被烟头烫伤的疤。一双浑浊的眼睛紧盯着她面前祭品,流露出贪婪又渴望的光。 岑让川看了看她,判断这女人精神可能有点问题,她不动声色拿起自己的东西慢慢往后退,直到退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才停下观察。 这个女人是谁? 怎么会出现在村里公墓? 她抬头去看周围,不期然看到远处有道熟悉的身影。 那道穿着驼色大衣的身影也看到了她,微微愣住。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交汇,却谁也没有大声打招呼。 她们两个相互打手势,岑让川会意,放轻脚步往凌妍那走去。 找了个有树木的地方遮掩身形。 两双眼睛不停往那女人瞥去,以免她发现她们。 “你还真在这村啊,我以为严森玩我呢。”凌妍上下打量她,“啧,真看不出来。咱们这村祖上跟毛子那基因沾点关系,姑娘都长得骨架大,很少有你这么瘦的。来祭拜谁吗?” “我父母。”岑让川简短道,“我爸在我七八岁时车祸死的,我妈在生我弟时候走的。我从小被爷爷奶奶拉扯大,他们前年也走了,就葬一块。你呢?来祭拜谁?” 凌妍不好意思起来:“抱歉啊,我不知道,难怪没怎么听你提起过。” 岑让川不在意,轻描淡写道:“没事,我那会还小,记不得了。我爷爷奶奶算是喜丧,没什么痛苦就走了。也不是啥悲惨故事,我平时要是提起来,听的人就是你现在这幅表情,所以我才懒得提。唉,又要安慰你们我没事,我又不会安慰人,而且是真没事,要我怎么说。” 升起的那点愁云瞬间被吹散。 凌妍好笑道:“你怎么这么说自己。这经历放小说里也是能写个现实向。算了,换话题吧。我跟我姐姐一起来拜我爸爸他们,没想到会碰到你自己一个,你怎么不和其他人一起?你其他家里人呢?” “噢,我父母去世后家里姐弟都不怎么来往。前些年我大姐说要集资给我弟买房娶媳妇,我说你要有钱怎么不给小妹买,人家至少读研究生有出息。从那之后吵完架,分家了。” “好吧。”凌妍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递给她,“你啊,别自己一个人乱跑。我们那个村疯了,拐卖的多,你小心点。那个女人……” 她指了指远处在吃供品的疯女人:“也是拐来的。听说这几天她男人身体不舒服,没人拴着,她才跑出来。以前也是个研究生,可惜了。” 凌妍说这话时,语气有些奇怪。 但哪里奇怪,岑让川说不出来。 想不到哪不对,岑让川抬头去看公墓外:“那我注意点。你姐她们呢?我怎么看你也一个人?” “早走了,我们也走吧。” “好。诶,等等,她怎么办?”岑让川不放心地去看那个疯女人。 “等她男人回来自己找吧。别靠近,我刚回村子里就看到她把其他人打了。”凌妍提醒,“精神分裂,力气大,平时都是用铁链拴着。” “那她怎么跑出来的?” “我也不知道,光听我妈说离她远点。” 她们说着话,凑在一块往公墓围栏外走去。 这处村里修建的墓地仍是黄泥路,野草遍地,只有墓碑前意思意思放了一块砖当作路面使用。 话匣子打开边收不住。 岑让川两三年才回来一次,不知道凌妍所在的西边村子情况已经恶化到这种程度,越听越目瞪口呆。 “你别说我狠心,但实在没法管。”凌妍重重叹气,“报过警,搞不了,还没进村就被那些老光棍围住了。这里宗族观念重,要生男孩,又不想要女孩。那到了我们这辈,适龄的就那么几个,只能靠那些手段。反正我过完今年,明年死也不会来了,那些光棍看我的眼神就跟看菜市场里的肉一样,贼恶心。” “……被你说的我现在想跑。反正我回来也没什么事,就跟那些亲戚吃个饭,祭祭祖。再过两三年我可能也不会再回来,跟家里联系断得也差不多了。我现在回来就是看她们吵架,我火上浇油,最后不欢而散,每次都是这套流程。” “你几号回去?”凌妍把软糖塞进自己嘴里,脸颊上顿时凸起滚圆,“过年就是这样,越长大越不好玩。我们又不是村里耀祖,你们家祭祖也是女的在门外不给进去祠堂吧?” “何止不让进,准备供品,洗碗扫地就有我们份,没意思,真的没意思。”岑让川也撕开包装往嘴里塞糖,“我早的话后天就回,懒得留下来过正月初二了,还不如跟白芨银清她们吃火锅。” “这么快?”凌妍微微惊讶,思索片刻后问,“我有个当寡妇的姨,准备把她送云来镇做我们单位保洁。你能不能捎她一程?我回来时她还在跟我抱怨刚死完老公村里媒婆就给她介绍对象,她觉得烦,不想待这。想去我那,清静。” “行啊,不过你姨这么早跟我走,你呢?” “我?祭祖啊,家里还有碗要我洗呢。诶,你初二几点走?” “我走夜路,车能少点。大概就是零点过后。” “想玩烟花是吧。”凌妍戳破她的小心思。 大城市禁止燃放烟花。 云来镇是边陲小镇,奈何上头管理做得不错,真被抓到得在牢里写保证书发朋友圈,还要面临五百以上罚款。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周围都是山。 一旦点燃,面临的将会是难以估量的危险。 她们慢慢往山下走,一路上没看到多少人往公墓方向去。 这边风俗是天蒙蒙亮就要上山,但随着年轻人越来越注重自身,除去老年人仍然注重传统,已经没什么人愿意回家早起就为了上山点几炷香祭拜。 走到中途,山上公墓传来歇斯底里的尖叫。 “卖刀了!卖刀了!刀了!刀了!” 可也只是喊了四声,一切便重归寂静。 两旁树林枝叶稀疏,满地枯叶。 珠颈斑鸠之类的鸟叫隐隐约约响起,还有野鸡青蛙之类动物在树丛中穿行而过的动静。 岑让川安静地站在原地,听疯女人没了动静,再次担心问:“把她放公墓真没事?” 凌妍觑她:“那你去吧,把你打一顿就老实了。” “……”岑让川纠结半晌,没等她纠结出个结果,手臂被拉住。 “走吧。你不放心也没用,又不能给她托底。她待公墓里也好,趁她老公不在跑了更好。我告诉你啊,再不走小心那些男的赖你身上把你绑回去,到时候你家银清就完咯。” 岑让川瞪大眼睛,她怎么…… 凌妍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笑出声:“行了,还装什么。小岑大夫这么黏人谁看不出来他喜欢你。况且你俩长得是真不像,镇子上婶子阿姨们就猜过你俩不是表姐弟,迟早会在一起。” “等等……”她怎么越听越不对劲,“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 “啊?你不知道?”凌妍拿出手机,翻找聊天记录,“什么时候的来着,反正你俩确定在一起那天银清在群里发了个大红包,说你俩在一起了。那天过后,严森上班都是蔫的……嘶,完了,群里消息太多我给清了。” “……” 算了,公开就公开吧。 岑让川无语地想,这人是一天都等不了。 前脚刚确定,后脚立刻恨不得在每个人耳边嚷嚷一遍。 两人站在车旁又聊了三五分钟,就差不多要到午饭时间。 她们在山脚下挥手分别,各自回家吃饭。 岑让川开车六个多小时,直达公墓祭拜,家里人都还没去见。 她注意到声称和家里人一起来的凌妍双手插兜是步行离开,纳闷她家离公墓这么近么,但到底是人家私事,又不好多问,便自家开车往反方向走。 山路十八弯,一条小水泥路盘旋在连绵起伏的山上。 随意转弯都有可能碰到人或车。 又开了一个多小时,总算到目的地。 屋子前已经聚集大批人,棚子都搭起来了。 红彤彤的大圆桌布放着几盘凉菜,却没几个人落席。 岑让川随意找个平地停车,车刚停稳,安全带还没解开,一个修长身影就像背后有狗追着那样跑来。 “让川姐!别下车,快快快,走走走。”她那研究生小妹剪了短头,跟小女男孩似的,英俊又帅气。跟几年前文艺青年形象反差太大,岑让川差点没认出这是她亲妹。 “我靠。”岑让川骂了句,“你怎么回事?鲻鱼头也整出来了?” “这是鲻鱼水母头……唉呀,这不是重点!走,赶紧的,晚了来不及了。” “光让我走,你倒是告诉我目的地啊!”岑让川手忙脚乱又把熄火的车打起来,慢慢往后倒。 也不知道压到什么,车身忽而震了下。 小妹在导航上胡乱划拉,把倒车画面转到地图:“警察局警察局。不过不用到那,咱们这一座山一个村,在半山腰带个路就行。” “不是,究竟出啥事了?” 一回来就这么刺激?岑让川没了导航只能去看后视镜。 “西村有个新娘子跑我们这,我听她说话是缅那边的。二姐报警了,趁隔壁村还没来人,得赶紧把人送走。” 刚到目的地,又要重新回去。 岑让川听到是这种事,二话不说猛踩油门往山下赶去。 驶出不到十分钟,她们就看到对面远处山上有人影晃动,看方向是朝他们村子里来。 旁边小妹边说边不断催促快点,岑让川这才知道自己家惹了多大事。 本来他们村和西村就不对付,可以说是世仇。 当年两家结亲,她们村女孩嫁到西村后没多久就被打死,女孩子家里人去讨要说法,也被打了一顿,当时女孩父亲还是村长,伤重过世。 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 冲突不断,小事大事掺杂,势同水火。 直到今天,两个村还有不许通婚的规定。 要是家里长辈在,同性之间话也不许说。 岑让川和凌妍在公墓说话,放几十年前能被村里两家老人念叨死,说不准还要罚跪。 知道两个村是这种情况,岑让川望见前方岔路口跑下来一堆拿锄头镰刀的人立刻踩足油门,连转弯也不减速。 车速太快,带起一阵风从他们面前刮过。 过于异常以至于被看了好几眼,确定车里面只是两个城里打扮的姑娘便继续往山上赶去。 可在车里,岑让川却听到后备箱“咚”一声异响。 像是转弯太快,行李箱撞车壁上了。 她正疑惑,副驾驶座上的小妹捂着胸口,惊魂未定道:“姐,这路这么窄你开这么快也不怕翻下去,吓死我了。” “没看到隔壁村的拿武器过来了?我再不开快点被拦了。”岑让川说完,瞥到后视镜有块黑色影子出现,又迅速缩回去。 她猛地踩下刹车,回头去看。 就在这时,警车已经上来。 两辆车堵在转角。 岑让川摘下安全带,头也不回下车往后备箱走去。 小妹一看坏了,连忙跟上:“姐!姐!” 后备箱猛地打开。 四目相对。 面容迥异的女人躺在后备箱,戒备又恐慌地望着她。 那一瞬间,岑让川想起了在公墓里看到的那个疯女人。 正文 第110章 收留 ㈡ 回来第一天就挨骂。 都说…… 回来第一天就挨骂。 都说长姐如母,长了她们十岁的大姐在她们把人送走后拿着鸡毛掸子在她们面前乱挥。 岑让川左耳进右耳出,想着要不今晚回去算了,又想到已经答应凌妍要把她姨带走,决定还是再忍两天。 小妹眼泪汪汪,说着自己没做错。 她会点缅语,跟那女人简单沟通后实在觉得对方太可怜才决定坑岑让川一把。本来她想找别人,谁知道岑让川来得不早不晚刚刚好好…… 她在旁边辩驳。 岑让川默默把膝盖底下垫子挪远,果然,那看似是拿来加强气势的鸡毛掸子下一秒就落在小妹屁股上,揍得她嗷嗷喊让川姐。 家里最没人情味的岑让川怎么可能帮她,又把垫子挪远些跪好,一副血别溅我身上置身事外的模样。 “让你出头!我让你出头!”大姐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下手也重,“告诉过你多少次,在村里谨言慎行。你一个人又能做什么?!改变世界吗!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能不能少做点白日梦,真当自己是英雄了!” “我没错!我就是没错!”小妹捂着屁股,痛得鼻涕混着眼泪一块流,“我这不是把人家送出去了!难道要我看到了也什么都不做?那我和凶手有什么区别!” 岑让川默默听她们一个哭一个揍,伸手去拿面前桌子上的沙糖桔,剥着慢慢吃。 她并不是不想管,而是在这种环境下,她并不想引火烧身。 山里,村中,宗族。 封建环境下,她如同走进男人设下的陷阱,一旦触动他们利益,可能随时会被丢进暗处绞杀。 她即便知道他们做的事情不对,为了明哲保身,只能被迫成为沉默的围观者。 可是…… 不该这样…… “别打了,送都送出去了。”岑让川终归忍不住道,“大姐你就当小妹新的一年给自己积福吧。” “你真以为送出去了!”大姐恨不得连她一块揍,但这人有车,她不敢下手。岑让川本来从小性格叛逆,这一揍她绝对会立刻拿上车钥匙跑,几年都见不着面。 打累了,大姐正好能坐下来歇口气,“你俩这活祖宗,真以为只要不说没人知道是吧,等着,你们送出去的人明天就能送回去,到时候缅女把你们供出来,我看你们怎么收场。” 岑让川下意识去摸自己口袋里的车钥匙。 小妹“嗷”一嗓子贴上来:“让川姐,带我走!破地方怎么这么黑暗,我再也不回来了。” “不回来,这地方是爸妈的根!你们给我好好反省,今天晚上我和其他人商量下,你俩明天给我去人家家里道歉。”大姐也知道这种事不对,但是在村子里,她能怎么办? 总不能真让这俩小冤家又往血海深仇簿上再添一笔。 她向来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低低头算了。 “不去。”小妹小声说。 “你!”大姐怒了,拿起鸡毛掸子又要打。 结果岑让川也说:“不去。” 她意识到自己的不作为是长期同化后麻木,忽然就觉得背后一凉。 难道约定俗成就是对的? 她可以无视同类在这潭烂泥中挣扎吗? 怀里小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思想还未被浸染,她才是正常的。 然而这种正常,放在这种环境下成了尖锐的一把刀,切开虚伪的面具,划破平静的表相,内里尽是封建教条骨架下流出的腐臭脓液。 “你们真不去给人道歉?!” “不去。”她们回答得坚定。 倔强换来的后果就是不给吃午餐,还没了晚餐。 村里连小卖部都没有,能吃的都是菜地里的菜,树上结的水果。 两个人肚子饿得叽里咕噜叫,想着要不要开车路过隔壁村去小卖部买点吃的。 岑让川车里只有几包五毛钱的咪咪,偶尔拿来打牙祭的,实在吃不饱。 正在二人饿得头晕眼花之际,岑让川手机震动。 屏幕上跳出的备注名让她不由愣了下。 “喂……”岑让川接起,声音有气无力。 银清含着笑意问:“饿的?” “嗯。准备带着我妹去找点吃的。” “看看副驾里的置物盒,还有后车座底下。” 岑让川挑眉,照着他的话去找。 打开副驾车门,拉开置物架,里面堆满各种干粮。再去看第二个地点,居然有自热饭和自热火锅。 她正惊讶银清什么时候给自己准备的,是不是早算准自己会有这一劫,然后想到这死小子又不经过她同意算命,感到贴心的同时又有些恼火。 正要说话,背后小妹狐疑问她:“姐,你备注这个小岑大夫是谁?听声音怎么是男的?你交男朋友了?” 小岑大夫? 这是她给自己的备注? 刚洗完碗的银清不由自主露出笑意。 白芨路过,看到在冒粉色泡泡的他又没忍住偷偷翻了白眼。 太腻歪了。 这两人太腻歪了。 等岑让川回来,白芨都想把民政局给她们扛过来。 但……银清有身份证吗? 白芨百分之百肯定他是想结婚的,却又不提。 难道他在等岑让川主动? 银清当然想让那卷作废的婚书重新换成红本本,但岑让川不开口,他自然也不好提。 怎么提啊…… 他现在,都不知道枷锁解除后会面临什么。 银清听着手机那端几番拉扯,终于听到岑让川说出那句他想要听到的。 “对对对,是,我交男朋友了,不许往外说。有空带你去见见。” 话音刚落,那边传来另一道雀跃的女声。 清晰又响亮,风铃般叮当响。 “姐夫!” “姐夫!” “姐夫!” 三句玩闹性质居多的称呼,喊得银清心花怒放。 “还我手机你大爷,吃你的自热火锅去。”岑让川着急忙慌抢回手机,屈膝给她顶开,威胁道,“再不走不给你吃了。” “那不行,姐夫给我们准备的应急粮怎么能不吃,是不是,姐夫!” 她一口一个姐夫喊着,岑让川烦得不行,一手拿着自热米饭一手抓着手机走远许多。 小妹总算没跟上来,抱着一堆东西美滋滋地准备找个旮旯地独享。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好想你。”他语气愈发柔软。 岑让川如果在的话,银清已经趴在她身上,用那双浅琥珀色眼睛望着她,满眼温柔与依恋。 “后天十二点后我赶夜路回来。你今天和白芨在一起吃了什么?” “我发朋友圈了~你等会看看。”银清犹豫了会,低声问她,“一定要赶夜路回来吗?不可以再早点?” “夜路快呀。”岑让川撕咬开包装袋,弄好米饭后把矿泉水倒进底下自热包,然后盖上盖,等待米饭自己蒸好。 “那,我给你的银杏叶一定要带在身上。不然,我释放感官跟着你?” “别,说好的不许再视监我。”岑让川不许他每日每夜盯着自己,不然一点隐私都没有,会让她觉得窒息。 银清委委屈屈应了声。 两人聊了会,自热包燃烧的动静小许多。 她蹲的地方是片果园,不时有路过的村民看她这个陌生面孔。 岑让川打完电话后忙抱着自热饭去池塘边蹲着吃完。 溜溜达达一天过去,白昼在冬季格外短暂。 漫长黑夜来临,直到晚上八九点,大姐才从外面回来。 狠瞪厅内二人一眼后,她洗完澡一言不发上楼。 看样子是进展得不顺利。 “为什么一定要道歉?” 深夜,两人坐在土楼前石阶上望着夜空。 小妹盯着远处硕大繁星,不由伸手,将其中一颗最大最亮的星星圈在大拇指和食指中的圆圈中,笑道:“让川姐,像不像星星糖?” “你丫是不是又饿了?”岑让川翻了个白眼,“还为什么道歉,还能为啥,你大姐夫村里工作的,孩子还在和隔壁村娃一块在下村读书,你说为什么!明天最坏的情况就是我们俩还是要去道歉。” “可是这不是我们的错……谁让他们拐卖……”小妹嘀咕几句,便也再说不下去。 “我们都没错。他们错,环境错,可是我们能怎么办?” 连官方都进不去解救的村子,她们只能明哲保身。 岑让川颓然仰头去望星空。 星星点点的白色好似紫米饼上的雪渣,未经过污染的天空近得仿佛能摘下星辰。而这片星空下,这片地上,正在滋生罪恶。 人为什么一定执着于延续生命,以各种卑劣行径留下子嗣? 她读不懂他们,要是能读懂,估计思想已与兽类无异。 想再吹会风,然后进屋睡,过完这多事的三天就走。 岑让川是这么打算的,旁边精力旺盛的年轻人却执着要在晚上搞事。 她以为小妹站起来离开是去上厕所,等了快半小时,人还没回来。 岑让川疑惑拿起手机给小妹发信息:[你掉坑了?] [小妹:姑奶奶我去拯救世界。] 岑让川盯着最后四个字沉默。 冬风寒凉,山里的夜风更是冷中带着点潮湿,冰棱般刺入骨髓。 她被冻硬的脑子缓缓运作,等想到小妹或许会去干什么时,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 手机打过去,被挂。 再打过去,第五次是直接关机。 岑让川立刻从椅子上站起,去敲大姐二姐的门,没等她们震惊完,她已经先拿着老式手电筒急急忙忙上车开去隔壁村找人。 抵达白日遇到警车的分岔路口,她看到有辆自行车丢在路障旁。 黑暗树林中,流水声与树叶声细细响动。 岑让川等不及她们到来,先一步跨过路障进西村找人。 远处,一枚与她同样的手电筒灯在晃动。 村里用来看家护院的狗听到陌生动静,开始吠叫不止。 可偌大一个村,要怎么找? 她刚想打电话给凌妍,平桥上就出现了个模模糊糊的身影。 岑让川拿着手电筒望去,在看清对方面容后惊喜道:“小妍!我正要打电话给你!” 凌妍面色有些奇怪,像在掩饰什么东西。可岑让川太过心急,压根没注意到她的异常。 将前因后果说了遍,凌妍表情愈发古怪起来:“你妹妹?要救村子里的女孩?你……也觉得他们这样做不对?” “怎么可能对,要不是我大姐嫁这个村,我直接带着我妹跑了。别说这些了,你知道她大概会往谁家跑吗?我打她手机关机。” “我们村被拐的很多,如果有大致方位我能猜到点,你用我手机打打看吧。”凌妍掌心下意识蹭了蹭牛仔裤侧边,像要抹掉什么东西,但也只是那么一下,便掏出手机跟岑让川。 正要打过去,东南方向响起激烈犬吠。 凌妍往那处看去,心里大概有了判断:“跟着狗叫声走吧,我估计你妹去了前几天刚买了个大学生的那家。让你妹别白费心思,这里是大山,开车都要两个小时才能彻底离开,没设备没干粮根本走不出去,不信让她试试。别再……这么天真。” 最后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说给岑让川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岑让川怔愣在原地,像被钉子钉住脚背。 “还不走?找到你妹之后如果有人追,就往公墓方向跑,那里曾经有座女婴塔,他们夜里不敢靠近。”凌妍说完,让开一条道,抬抬下巴示意她快点过去。 岑让川也没多想,只在跑出去五六后蓦地回头。 一道锋利的光沿着凌妍裤管垂直往下。 暗色污渍在她脚边晕开,像开出黑暗之花。 岑让川心中对她有太多疑点,可千言万语到嘴边也只剩下一句:“这么晚,你也赶紧回家吧。” 凌妍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却连耳边头发丝都没动一下。她黑色瞳孔倒映出微末亮光,似即将熄灭的烛火。 正文 第111章 收留 ㈢ “姐,你知道缅女生活是怎样…… “姐,你知道缅女生活是怎样的吗?” 小妹问出这句话时,脸色难得沉重。 岑让川毕竟是做玉雕的,多少有所耳闻。 那些去往缅国务工的男人五千工资在当地都算是高薪,他们利用这点,只需要买点小礼物或是付出两三千这种极小的代价就能谈上缅女。 等到签证到期回国,就会扔下怀孕的女友。 这个国家信佛,不会允许女人堕胎,她们只能生下来独自艰难抚养。 承受产后来不及修复的身体,承受以为爱她们的男人不会再回来。 她们被家里赶出门,丢去集中营。 而对男人来说,他们只想解决性,并不会管她们死活。 爱是什么?负责是什么?克制是什么? 他们假装不懂。 借着各种由头,逃避所该承担的一切。 傲慢、嫉妒、色欲、贪婪、懒惰、愤怒、暴食。 他们由七宗罪组成,以旧时代地主思想,操控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奴隶。 漫无边际的黑色中,岑让川脑海里不断回想小妹曾经说过的每句话。 可是越想,她就越害怕。 她们进入的不是普通村庄,是会吃人的地方。 漫漫长夜,长达十二个小时的昏暗。 她要是出事怎么办? 岑让川不愿去想最坏的结果,听到由远及近的狗叫声,她将手电筒调到最暗,同时,握紧了手里的扳手。 四周暗到像是笼罩着黑雾,连天光都无法照亮。 视线里,除了黑色就是朦胧深蓝。 如果不知道这个村发生过什么,这里就像个世外桃源。 路过一座座低矮的土坯房,她不敢直接路过人家窗下,只能低着身子关掉手电筒往前挪动。鬼鬼祟祟的模样像极了猥琐盗贼。 杂草丛生的路拐过三层土楼,听声音像是从上面村落传来。 岑让川正要上去,听到对面有些许动静。 她吓了一大跳,下意识找附近为处理的柴火堆躲进去。 掩好身形,岑让川透过枝条悄悄望去。 冬夜寒风呼啸,刮得钻过缝隙的风凄厉无比。 呜呜咽咽,像有人在低低哭泣。 一双干枯肮脏的手拽住窗栏用力晃动两下,冷到发蓝的色调覆盖在那双手上,似从地狱里伸出,挣扎着要从窗户里出来。发现窗栏一动不动,那双手放弃用力,颓败挂在窗台,如同两根发育不良的长茄放在那晾干。 岑让川吓得心脏怦怦跳,要是鬼她还不怕,这村里人比鬼还可怕。 等了会,那双手依然不动。 半颗脑袋磕在内墙,只露出头顶钢丝球般的头发。 她慢慢站起来,准备往上走。 却在这时,熟悉的唱词悄然响起。 “落花满天蔽月光——” 拉长的调调在这夜色中透着极致阴寒。 不属于这个村庄的粤剧剧目从屋内传出,咿咿呀呀唱得又长又慢。 那双手配合地拈起手势,动作柔美又行云流水。 窗里人影站起,哗啦啦的锁链声也随之响动,清脆地仿佛在为她伴奏。 “借一杯附荐凤台上,帝女花带泪上香——” 单薄似片布的黑影徐徐舞动,泛出冷色调的双手在窗内暗色处明灭。 纤长十指在半空中做出拭泪动作后往上伸展。 月色挥洒半分入内,似在关照,又似在怜悯。 凄凄惨惨照亮仅有几平米的舞台。 岑让川望见她被剪乱头发下那双含泪的丹凤眼,还有被锁链锁住的纤瘦四肢。哪怕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掩饰她高华气质。 她似乎知道有人在暗中窥视,嗓子忽而嘹亮许多。 “愿丧身回谢爹娘,我偷偷看~偷偷望——” “佢带泪带泪暗悲伤——” 泪从凤目中落下。 晶莹剔透。 一滴、两滴、三滴…… 流出血色痕迹。 岑让川完全忘了自己还在柴火堆,蹲得腿麻之际,一道蹒跚身影不知从哪出现,径自踹开屋门。 “等!”她猛地站起,刚说出一个字,那道身影已经挥起手中武器。 岑让川再不管会不会发现,立刻冲过去阻止。 窗里女人尖叫哭喊,被男人拽着头发重重磕在窗台,牙齿撞裂,崩断在地。她看到男人在背后狰狞的脸,常年抽烟的黄牙像踢歪的篱笆歪七扭八,那双三角眼里凶光如刀,已经没有人所该有的情感。 岑让川拿起手中扳手,撞开木门那一瞬。 迎面而来的是死寂。 诡异的死寂。 月色悄然躲进乌云,她刚刚所看到的一切景象化作废墟般的空屋。 铁链趴伏在破旧褪色的布片上,宛如巨蛇盘旋,上面还有干涸的血迹。 “你是谁?” 门外传来陌生男声。 岑让川慢慢回头去看,就看到一个老头警惕地望着她。 放在锈迹斑斑门把上的手顿住,随即把门重新关好。 “老爷子,我来找我妹妹,所以路过这。”岑让川半遮半掩回答他的问题,看到他眼底戒备之色愈发浓烈,她握紧手中扳手,想缓和气氛,“刚刚看到屋子里有人影,没多想,就想进来问问,没想到压根没人。” 她说完这句,起夜的老头浑浊眼中迸出阴毒的光,他状似无意,随手抄起一根木棍:“小姑娘,大半夜的,不会想来救什么人吧?你哪个村的?这屋子里的人去年就死了,怎么会有人呢?” “没有,我不想惹事。”岑让川警惕,她想往后退,却听到身后也传来轻微脚步声。 她立刻扭转身形,背靠刚刚面前两座屋子之间夹杂的山道,扫了眼没注意到的后路,有个男人拿着扁担像盯着猎物般盯着她。 “诶,这就不太厚道了。”岑让川背后冷汗唰一下就淌湿衣物,再被小风那么一吹,脑子登时无比清醒。 她被发现了。 如果跑不掉,她会像无数留在这座村子里的女性一样,要么成为生育机器,要么被逼得疯疯癫癫,最后不知道被他们抛尸到哪。 大姐呢? 二姐呢? 她们为什么还不来? 还在找人手才敢跟进这个村子吗? 岑让川这时已经不敢依靠任何人,等她们来救自己,估计都已经生米煮成熟饭,大姐再不同意也拗不过全村舆论…… “小姑娘,既然来了。”老头从小屋子旁的柴火堆拿出一个大铜锣,“那就别跑了,留下来吧。” “咚!”响亮的敲锣声割开深夜的黑。 一盏、两盏、三盏…… 岑让川迅速往山道上跑去,后来出来的男人迅速跟上,扬起扁担头,“啪嗒”一下,差点敲到她的后脚跟。 现在什么都已经不重要。 要跑,跑到他们不敢踏足的地界。 等等,小妹呢? 她要是被发现怎么样? 村里狗叫声愈发响亮。 亮起的灯火与鬼火无异。 随着第一声铜锣声响起,岑让川跑过的地方沿途响起铜锣声无数,亮起的灯盏下木门打开,各种各样的男人手里拿着各种武器,不约而同参与这种猎杀活动。 他们兴奋着,喊叫着,像在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岑让川真切感受到不同于被鬼追的恐惧感,这次是真实发生在她的世界,牵扯无数人利益。她要是被追上,随时会被铁链锁住,困在几平米内肮脏的黑屋子。 饥寒交迫成了最轻的伤害。 精神上的折辱才是真正的、刺入骨髓里的痛苦。 看着他们丑陋的嘴脸舔遍每寸皮肤。 灰扑扑的衣物下,是已经被兽类占据的身体,往外渗出脏污,饿鬼般将地上生活的人拉入由苦海筑起的黑屋。 不要。 她不要被拉进这样的屋子。 胸口银杏叶发烫,岑让川跑过菜园子,身后追着十几个男人。 地面震颤,树根从地下拔出,刚拦住第一波人,锄头砸下,将拦路的树根砸烂。 树液流出,浓绿晕染出大片黑色痕迹。 岑让川顾不得是不是银清感应到有危险,隔着上百公里来帮自己,她只知道要跑,向前跑,向狗叫声最欢实的地方跑,她不能让小妹置身于这种危险,哪怕她已经自身难保。 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其实和小妹一样,未泯的良知直到现在都在引导她们,不要丢下自己的同伴。 在又往上登高,跑过山路老屋拐角时,前方忽而亮起数十双绿幽幽的眼睛,狗叫声就此停滞。 她们隔着十几米遥遥相望,地上还躺着一个脑袋开瓢的男人。 小妹抓着锤子,惊魂未定望着她,在小妹身后,还有个衣服都没穿只裹着一块烂布的女人。 “她是谁?!”岑让川不相信小妹会毫无目地钻进这个村子,就为了逞能。 或许早有计划,只是她不知道。 十几只田园狗汇集起来,堵住前后路。 岑让川握紧手中扳手,准备好今天注定是要见血。 小妹急得冷汗都下来了。 她是有计划,但没有让岑让川孤身一人进村的意思。 原以为平日里凉薄无情的三姐绝对会权衡利弊,思虑周全,谁知道她也跟自己一样冲动。 小妹这次真后悔了。 听到山脚下男人敲锣声越来越近,仿佛黑白无常的催命符,她抓起一旁竹竿正要冲进狗群。 地上却在这时猛烈震颤。 两旁矮屋立时裂开几条缝,瓦片雨点般扑簌簌落下,砸到狗身上。 “快走……” 尘雾升起时,小妹好像听到一道说话声。 她丢下裸女,冲进雾里,循着刚才的记忆边跑边喊:“姐,姐!让……” 正要喊出名字,脸上不期然地挨了个大嘴巴子。 岑让川恼怒的声音响起:“没脑子吗你!这时候还敢叫名字!赶紧往公墓方向跑!” 说完,两人互相搀起对方胳膊,冲出尘雾,带上那名裸女往前跑。 地震来得太突然,那十几只狗被吓得不行,纷纷四散开去。 有几只跑得太猛,踩着岑让川的脚往前冲窜。 被踩了好几脚,她疼得龇牙咧嘴,低头一看,没穿鞋的裸女脚下都渗出血。 趁着那伙人还没追上来,岑让川忙提醒小妹。 两人立马合伙把手套围巾什么的扯散,塞进袜子里暂且充当鞋子给她穿上。 “咚!” 地震没有持续多长时间,身后再次传来铜锣声。 前方村子也被地震影响,纷纷亮起灯火。 她们吓得不行,再次抄小道往山上赶。 这时候遇到鬼还是什么的都好,只要不是人。 不论男人女人,她们现在都不想看到。 三人拉扯着,搀扶着,一齐往公墓方向跑去。 路上石子荆棘遍地,刮得皮肤生疼。 黑夜山里湿气重不说,冬日严寒根本顶不住,才跑进来不过十几分钟,已经冻得浑身僵硬。哪怕还有两人穿着羽绒服都冷得直打嗦嗦,连头发丝都结了霜。 肺里灌满寒气,每呼吸一口都仿佛有无数小刀在里面飞旋,血腥气涌上腔道,像是只要张嘴就会吐口血。 “啊……啊啊!”裸女实在坚持不住,朝她们打手势。 天光昏暗,锣声止歇。 随之而来的是身后无数手电筒光乱晃。 岑让川回头看她,这才发现她牙齿全被拔光不说,舌头也被剪断,一张嘴都是伤痕。 也是在这时,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小妹会来救她。 如果没有记错,她曾是小妹小时候的玩伴。 记忆中那个总是脏兮兮流着黄色鼻涕,扎着乱糟糟辫子的女孩有一天就被成了小光头,惨兮兮地找小妹哭诉爷爷奶奶懒得给她梳头发干脆全剪光了。后来读书上学,她一直是小妹身边最好的玩伴。 高中后,岑让川再没见过她,自己也再没怎么和小妹联系。 没想到,再见时,小光头已经变成这样。 “啊什么啊,现在还没到放弃的时候。”小妹脱下自己的羽绒服,不顾小光头意愿,用力给她裹上,“我说过,不论长大后怎么样,我都是你最好的朋友。你跟我走,不要再回去了!” 小光头听到小妹这句话,泪都快下来了,摆手拒绝,指着岑让川示意小妹跟自己姐姐走。 岑让川最烦这时候还出现这种戏码,上去又给自己小妹一巴掌。 小光头愣住,小妹捂着脸瞪她:“你又打我干什么!” “不是说练了拳击吗?!一个女孩你背不起来?”岑让川转头,对小光头说,“你别给我磨磨唧唧,拉拉扯扯到最后谁都别想走,识相的老实点,别拖后腿。” 她气势太足,两个女孩都被她吓住。 磨蹭不到半分钟,三人又重新启程。 也不知怎的,沿途跑过的地方树根浮起,震荡不断。 岑让川回头看时,照射过来的手电筒光宛如中途被击毙的飞虫,从半空坠到地上,滚落山崖。 正文 第112章 收留 ㈣ 冬夜起雾,河面结冰。 草…… 冬夜起雾,河面结冰。 草叶面上慢慢凝结霜露。 她们跑过漫山遍野的荆棘丛。 跟随男人追击的土狗被不知名的力量喝退,渐渐只剩下乱晃的手电筒光。 走过墓碑森森的墓地。 即将告罄的体力支撑不了跑去更远的地方,身后却仍在穷追不舍。 她们咬咬牙,用意志在往前行进。 路过黎明前昏黑的夜。 “姐,我走不动了……”小妹跪在山路上,鼻子底下全是血。 岑让川背着小光头,望向远处山脚下两层楼高的塔,又看了眼像距离她们远而又远的黑影。 现在绝不是能放松的时候。 她晃了晃背上的小光头:“那边是不是女婴塔?” 小光头帮她擦去额头上的汗,点头“啊啊”叫着。 “你们去那躲一晚上,我回去村里开车。顺带告诉大姐撤出来,给你们收拾烂摊子。”岑让川说着,把小光头放下,塞到小妹怀里,“你东西有什么必须带的?” “身份证,你把我那蓝色书包带出来就行,就在我那房间。”小妹反应过来,“等会,你还要回村?!” “我不回去,大姐家怎么办?就你成天没心没肺,做事不考虑后果。你要不是我妹,你看我管不管你,脖子上那玩意就是个摆设。” “姐,你现在说话好像大姐……” “……赶紧给我起来!” 她们毕竟都是由大姐从小拉扯大,多多少少会有些相像。 用尽最后一丝体力,走下山顶,往塔方向去。 刚刚看着远的身影逼近不少,因为路太黑,手电筒光再次亮起。 小妹跑的路途中折了树枝掩盖脚印,跑到岔路时他们果然开始找不着方向,分出两拨人往不同方向追。 岑让川注意到天光剪影中有树木快速生长,阻拦他们去路。 是银清在帮她们。 想到这个,岑让川狂跳的心放下一半,但仍然催促小妹动作快些。 小妹已经爬到女婴塔上的二层洞口,半个身子探进去,发出一声响亮的“yue——”。 “赶紧进去!”岑让川恨不得给她踹进去。 “姐,你让我,yue,适应下,yue——” 小妹实在受不了里头的气味,又怕岑让川真跳起来打她,边干呕边拼命往里钻。 这座女婴塔前几年还有人丢了具尸体进来,未散的气味实在难闻,死鱼烂虾发酵都没这股味道有冲击力,都快化作实质攻击每寸毛孔,辣得眼睛都不由自主流泪。 小妹攀住塔内的洞,一个用力,总算钻进去。 “咚” “咔嚓。” 半晌。 “姐,我好像不小心踩碎骨架了。” 塔里黑乎乎的,气味难闻。 等到两人都爬进去,岑让川脱下羽绒服丢了进去,外套口袋里还有银清给她的银杏叶。 “在这等我,手机打开静音,没有我信号,都别出来知道吗?” “好,姐你小心点。” “知道。”岑让川不放心,爬上去拿手机闪光灯照了下,从附近找了片灰色的布让她们盖上,确定披上后看不清才清除痕迹离开。 她才不信这些人会惧怕女婴塔。 就冲刚刚追击她们那劲头,地动山摇、草木异常都无法喝退他们。 已经失去敬畏心的人已与野兽无异。 岑让川躲躲藏藏,找到个较为安全的地方,在信号塔附近思索该给谁打电话。 旁边草木悄然探出叶子,勾在她手腕。 像银清在身边无声安慰。 岑让川想起他未愈合的伤口,轻声问:“你伤口裂开了吗?” 嫩叶无声摇摆,似在回答她。 但岑让川心里清楚,银清从来是小事上哼哼唧唧,大事向来需要些手段才肯说实话。她现在不在他身边,他就算痛死在宅子也绝不会吭声。 可她现在没有时间关心他,打开通讯录,划开一串人名。 最终目光定在家里最没存在感的二姐名字上。 大姐嫁到了村子,大姐夫是村子里工作的。 千丝万缕的利益关系,让岑让川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自己亲生大姐。 和这个村没有多少关系,在大姐提议为小弟买房直接反对的二姐,单身至今的二姐,在默默努力工作向上走的二姐…… “嘟……” 只响了一声,那边马上接起,“喂,尤姐,我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正处理家事,等会打给你行吗?” 岑让川听懂了,轻声“嗯”了下。 “感谢理解。” 那边挂断。 等了快十分钟,才重新打过来。 二姐第一句话就是:“你换身衣服过来,不要让小妹过来,就说她赶回校写论文。我已经让我朋友在公墓山脚下等着,上午十点她们会带小妹走。” “可靠吗?” “比你大姐可靠,她们会开车直达小妹学校,她身份证我已经收好,过两天寄给她。” “你们进村子找我们了吗?” “没有。我们在周围蹲着,确定你们被抓我们才会进村谈判。” “他们知道是我和小妹吗?” “不知道,但小妹嫌疑最大。她是不是还救走了小时候那个小光头?” 岑让川抿唇不语。 她现在草木皆兵,生怕自己一句话就让小妹她们陷入困境。 二姐等了半天不见她回答,嗤笑:“你现在连我都信不过?那就不用回答,我安排好的那辆车你也再考虑下,现在回来给我收拾烂摊子。” 说完,她挂断电话。 岑让川知道,二姐是在跟自己对口供。 思虑良久,天色已是蒙蒙亮。 她瞥向一旁蔫蔫的嫩叶,低声问:“银清,我要不要相信二姐?” 岑让川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但发生过太多类似的事,她总会乐此不疲地预设最为黑暗的一面,从而导致她拒绝太多次未曾萌芽的温暖开端。 就好像这么做,等到事情发生时,若是朝她想到的方向走,她会想果然是这样,再不会产生失望与怨愤。要是朝相反方向,因为经历太少,那将是她不可想象、不可预见的未来。 能开出温暖与惊喜的未来。 就像现在。 嫩绿点了两下叶片,轻轻在她身边摇晃。 岑让川再不犹豫,给小妹发短信:“上午十点,公墓山脚下,二姐朋友带你们走,具体的问你二姐,我先回去平事。” 那边秒回一个好。 手机在塔里亮起,盖在陈布下看不到光。 脚下女婴幼小尸骨堆起高高的骨塔,层层叠叠,早已不知到底有多少。 塔外有人路过,攀塔声响起。 小妹按住小光头的嘴,将灰布往下拉了拉,装作是一摊柴火堆丢进尸骨中。 头顶有人探进来,拿手电筒照了照。 角落里堆叠两麻袋干草,男人狐疑地调亮手电筒。 亮光渗入布片编织间罅隙,照亮两人的脸。 她们蜷缩成团,死死忍住不叫出声。 呼吸清晰传入对方,此刻两人犹如两只幼狮,紧紧挨着对方给予对方勇气和依靠,抵御外敌带来的压迫。 手电筒光柱挪动。 她们按住心脏,祈祷上面的男人没有听到自己的心跳。 冷汗淌湿鬓发,滴落在身下白骨上。 男人没看到异常,慢慢退出塔中。 小光头刚想动,就感觉到小妹在死死摁住她。 透过塞满灰尘的布,头顶四四方方小洞上仍嵌着一颗头颅的形状。 他还在! 他还在确定她们是不是在这! 二人不知道是谁先发起抖,却只抖了一下,立刻止住。 透过薄布,两双眼睛死死盯着布料外的小窗口,屏息凝神,连呼吸都要斟酌是否会牵动布料挪动。 突然,她们看到窗口下有道像蜘蛛般爬行的小小身影攀到窗口。 呼吸瞬时暂停,有道冰凉滴入口中。 小光头不自觉去看把她压在底下的小妹。 凌乱短发下,天光照亮她半侧脸颊,控制不住的泪水正往下淌。 她想告诉她,不要害怕,即使自己也害怕得不行。 她害怕再被抓回去那间臭气熏天的小屋,害怕再被毒打侵犯,害怕永无止尽的黑夜…… 可是,如果她们被发现。 她希望小妹永永远远是那个阳光明媚的小妹,她所经历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在她身上,她希望她一切都好,哪怕自己要重新回到那个世界。 岑向阳。 一定要如她名字那样,向着阳光。 不然,这个世界就太令人绝望了。 她们还在努力压制住内心恐惧。 岑让川留下羽绒服口袋中的银杏叶微微发亮。 男人还在洞口不停张望,没有注意到一只小小的手放在他手指上,直到传来冰寒蚀骨的疼痛。 他低头去看,正好对上仅附着薄烂皮肉的头骨。 婴儿脸靠着那点棕色皮肉,牵扯嘴角,朝他露出微笑。 鸟爪似的手蹭着他布满皱纹的大手往上,钳住手腕。 “啊!” “啊啊!” “啊!” 塔内顿时回响起男人的惨叫声。 声声音浪震得藏在脏布底下的二人不由自主捂住对方耳朵,紧皱眉头忍受他的喊叫。 男人喊声实在太大,吸引不少人注意,纷纷朝这边跑来。 他踩在塔身凸起处,死婴被他从塔里拽住,红彤彤衣服早已被尸油浸泡成棕黑,它抱着他的手还在不断往前攀爬。 “咚”巨大闷响。 窗口一下子亮堂起来。 朦胧天光撒入,她们听着塔外动静,依旧不敢动。 塔外,男人抡起石头砸在自己手臂上。 尖锐石角不仅砸碎婴孩脆弱头颅,更是带着尸骨碎片嵌入血肉中。 等到其他人赶来,就只看到他把自己手臂砸得鲜血淋漓,仅连着几根筋脉。 “快过来!老朱头疯了!” “拉住!拉住啊!这骨头怎么带出来了,快丢回去!” “你去丢!我可不敢!” 众人你推我,我推你,派出一个胆子大的,用布把白骨包好,爬上高塔。 他望着底下两大坨柴火堆,用力朝上面那个袋子砸下去。 听到是草叶沙沙声,他放下心来。 等到外面安静下来,两人依旧保持原姿势不动。 小小的窗口天色变幻,在她们眼中逐渐变亮。 那是她们一生中最为漫长的天明。 像在等待接触不良的面板灯,逐步亮起。 云层以不同形状缓速飘过,或厚或薄。 深蓝注入白色,稀释成浅蓝。 一缕阳光照入。 撒在她们颤抖的身上。 四四方方光线中,灰尘在空气中跳动,闪亮的像白日里的小小星辰。 不知道等了多久。 浑身又冷又硬又麻。 塔外总算有了几声陌生动静。 手机震动,小妹拿起来一看。 [让川姐:她们到了,你和她都走,共享位置开着,中途有什么不对方便我报警。] [岑向阳:那你呢?] [让川姐:(微笑.jpg)替你挨骂挨打,这笔账我先跟你记下。] 那就是没事了。 小妹松口气,要是有事,岑让川绝不可能用这种语气说话,只会发来四个字:要你管?滚。 窗口探出半个脑袋,陌生女音在外响起:“向阳?呃……小光头?在吗?” 另一道女音不满道:“人家叫小婷!叫什么小光头!” “别管我了!你们能不能去别的地方看看她们在哪!” “破村子拢共四座女婴塔,其他三座都找过了!这个要是找不到,就是被发现抓走了!跟她姐说下。” 塔里二人通过外面三人对话,总算能确认这是二姐找来的救星。 小妹掀开脏布,发着抖说:“我们在这。” 她的声音很小,通过塔内传声,无比清晰传到三人耳中。 打头的女孩用手电筒往下照,和善的面容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一根绳索丢下,那是向生的路。 她们将带着她们,通往新生,远离噩梦。 绳索蜿蜒垂地,盘旋起层层叠叠的圆弧。 堆叠在休闲鞋边,等待将她捆住。 “后土娘娘,昨晚的事是不是岑让川做的?我们应不应该拿她抵债!” 筊杯掷地,再次丢出阴杯。 神明不允。 岑让川望着庙宇中供奉的神像。 那是一座巨大的后土娘娘女神像。 他们吃着女人,却拜倒在女神像裙下,祈求将她名正言顺关进黑屋? 她忍不住低头,露出略到讽刺的笑意。 “后土娘娘,我们应该放过她吗?” 别有用心的人换了个问题。 总是丢出阴杯的筊杯在半空中翻飞。 咕噜噜落地,这次,一正一反。 神明说,放过她。 接连丢了十次。 神明都在告诉众人,不是她做的,放了她。 哪怕问题怎么变化,总归会回到这个答案中。 看不见摸不到的力量在控制筊杯。 他们所信仰的后土娘娘面容和蔼,端坐高台,垂目低头望着众生。 他们终于死心,放过了她。 骂骂咧咧带着绳索镰刀锄头等抢人用的器物离开。 岑让川感觉到一道强烈视线随着他们离开变得灼热。 她回头去看,就看到人群外站着的凌妍。 周围三三两两散去的男人望着凌妍,眼中尽是贪婪凶光。 她却看不到那般,泰然自若地朝岑让川竖起大拇指。 可岑让川却发现了奇怪的一点。 西村的人……怎么像都不认识凌妍的样子? 他们不是一个村的吗? 为什么一个打招呼的都没有? 岑让川正要起身,凌妍却挥挥手笑着告别。 就在这时,一个巴掌刮着风朝她扇来,扇得岑让川重新跪下。 她捂着脸,下意识想反击回去。 即将触及到二姐脸上时又硬生生忍下。 岑让川恼怒道:“有病啊!你打我做什么!” 正文 第113章 收留 ㈤ “打你就打你,还需要什么原…… “打你就打你,还需要什么原因?”二姐冷笑,把昨天刚贴好的美甲扔在岑让川脸上,“你连我都怀疑,真令我寒心。大姐你怀疑就算了,毕竟跟村里头有联系,还生了两个男宝,这几年越来越偏向男人立场。可以,我理解。那我呢?我是因为什么?你们俩胆子这么大,不知道喊上我?昨天晚上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一想到你们可能会被强碱,会被锁起来敲断牙齿,我这心就跟油煎一样!” “担心人就担心人,你会不会好好说话!”岑让川多少有点感动,尤其是在自己回来后发现事情已经被二姐处理得差不多,尤其是用迷信跟封建魔法对轰,简直是神来之笔,“筊杯你做了什么手脚?我怎么丢怎么顺利。” “嘁。”二姐冷笑,“手脚?那玩意是我能做手脚的?西村的人想把小妹或是你带走抵小光头的位置,我只能想出这个办法缓缓。听说后土娘娘庙很灵验,同为女性,她总不能见死不救。” 换句话来说,就是她也在赌。 赌那座庙真的灵验。 赌后土娘娘会保佑她们。 赌岑让川的运气不会那么差。 要是差,她自然会有后招。 不料,岑让川却异常没良心地来了句:“我靠,你玩这么大,要是输了,你真想当二姨?” 二姐听完,捋起袖子就要再给她一巴掌。 她现在听不得两个妹妹任何一人被留在这破村子,生十七八个孩子,等到明年她回村,两个水灵灵的妹妹都成了枯萎的花,身边还围着脏兮兮的孩子。 她一直偏激地认为,由暴力、强迫生下来的孩子已经不是孩子,他们携带着他们父亲肮脏卑劣的基因,是罪恶化的实体,不论男女,就该被送去河塘溺死。 岑让川早受不了二姐是个信奉能动手就尽量不动嘴的暴力狂,当即就反击回去,又不敢打太狠,依旧是防守居多。 二姐才不管这些,抓着她头发又是两大巴掌。 岑让川急了,吼道:“打人不打脸!” “我爱打哪就打哪!不是爱逞英雄吗!小妹那份也帮她承受吧!” 两人扭打在一处,滚得地上灰尘漫天。 脸上身上很快灰扑扑又脏兮兮。 后土娘娘金像稳坐高台,垂目望着二人,像在望着自己孩子打闹,静悄悄地不说话。 直到送走西村的街坊邻居回来,见到二人厮打,连忙召回大姐。 七八人动手才把这黏地跟麦芽糖似的两姐妹撕开,看到这二人脸上都挂彩,也不敢再说她们什么,忙指挥庙外看热闹的众人散开。 拉拉扯扯回了老屋,一人一间房关着。 杀猪饭也是锁在屋子里吃的。 二姐脾气大,就算被锁在房间也骂骂咧咧,中气十足的模样让大姐也不好再说第二句。 她们的除夕就在这场零散热闹中度过。 被关了一天一夜。 屋外绽放烟花,小孩热热闹闹从窗下跑过。 有好心的老人家送了点糖果点心给岑让川沾沾年味。 她撕开糖纸,慢慢含进嘴里,是薄荷味的。 薄荷、草叶、绿色…… 银清…… 犹豫再三,她给凌妍发短信:[明晚时间能提早点不?我想跑路。] 过了十分钟。 [凌妍:就等你这句话!] 她们把离开的时间提前了约莫四个小时,吃完晚饭就走。 [岑让川:你不走?] [凌妍:还有点事,帮我照顾点我姨么么~] [凌妍:(红包)(红包)(红包)] [凌妍:你一定要收下,就当安我心吧。] 岑让川盯着红色封面,踟蹰了下,决定收下后再换成现金,等凌妍过完年再包回去。 今日除夕。 手机在上半夜每隔几分钟震动一次。 群发祝福占了多数。 苏叶也发了个红包,祝福她新的一年财源广进,平安健康。 严森同样,祝福语是万事如意,身体健康。 白芨祝福完又别扭着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银清迟迟没有消息。 岑让川忍不住旁敲侧击问白芨:[你师父呢?] [白芨:他不让我告诉你,他身体不太舒服。从昨天开始就病恹恹的。] 岑让川二话不说给白芨发了个红包。 [白芨:???] [白芨:我师父要不行了?] [岑让川:……] [岑让川:你盼着点你师父好吧。咱俩死了他都活得好好的。这纯粹是过年红包,安抚你下出卖师父的良心。] 白芨估计以为银清得了绝症,她给的丧葬费。 岑让川叹口气,恨不得现在就能回去看看银清到底怎么回事。 现在隔着上百里路程,她哪能问出来。 那人一旦自己不在身边,嘴严地跟封口罐子似的。 再担心也没有办法。 昨晚又是地动山摇,又是移树挪木改变地形,怕是消耗不少。 辗转反侧过了一夜,天亮时分,她告诉大姐,吃完晚饭就离开。 大姐也懒得留她,再留下去指不定会节外生枝,便嘱咐她也把二姐带走。 她们又不顺路,岑让川更怕二姐半路发疯,死活不愿意。 小弟在这时掺和进来,煽风点火说了几句,被路过的二姐揪着耳朵狂扇巴掌。 四姐弟中,要问谁对小弟成见最深,二姐已经到了看到他就要动手的地步。 除去大姐,其他姐姐们都不待见他,要不是被人拦着,二姐估计能把他扇成猪头。 岑让川当然知道二姐为什么会这么对他。 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积累起来就成了怨恨。 怨父母一碗水端不平,大冬天一家人的碗筷都要她们四姐妹轮流洗。 双手伸进冰凉山水的刺骨疼痛小弟从小没体验过。 他只要窝在父母怀里看电视,外面四个仆人替他解决就好。 他也没体验过上山砍柴,因为背不起来滚落山道半天爬不起来的窒息。 更没体验过为了五百块生活费求着父母给钱,只能在到处打散工给自己凑学费的窘迫。 大姐被父母驯化后,也想来驯化二姐。 没等他们驯化成功,就去世了。 没了思想束缚,她们各自搀扶长大。 撕破亲情面具后,二姐再没惯着他。 大姐在背后推岑让川:“赶紧去阻止啊!” “啊?我?”村里谁不知道二姐战斗力爆表,按头猪都不在话下,她干文职的怎么打得过? “就是你,赶紧去!”底下三姐妹岑让川就是那个万金油,哪里缺往哪搬。 岑让川没办法,象征性劝了两句。 见实在劝不过,随手拿起一根棍子给二姐:“用这个吧,手别打疼了。” 大姐:“……” 万金油成了打火机。 二姐迅速抽过,揍得小弟嗷嗷叫。 她性子偏激,要不是村里人拦着,连父母坟头都能给掘了。 懒得再管,岑让川转头不顾大姐眼刀,溜溜达达去池塘边晒太阳。 今天植物再无异样,她故意去调戏含羞草,看它合上叶子,喊了几声银清的名字也没有回应。 不会真出事了吧? 她如坐针毡,直到一根藤蔓从地底钻出,缠绕在她尾指上。 手机震动。 [银清:我好想你。] 还活着…… 她松口气:[今晚八点回,不堵车的话凌晨就能到。] [银清:好,我等你~] 春节路上应该没有人,还能免高速路费。 她计算好时间,恨不得连春节晚饭都不吃就直接走人。 到底是大过年的,小妹已经离开,她不能再走。 不然年夜饭娘家人都不在,大姐面子上过不去。 她叹口气,靠着树干望天。 云卷云舒,天气晴好。 冬日的风有些凛冽,她拉起帽子就打算在这眯会。 睡着睡着,风里里多出一股烧糊的味道。 还带着玉米香气,她没在意,继续坐着晒腿。 同村老人们闻到这股气味却警惕起来。 他们曾经历过人吃人的饥荒年代,这味道似是不太寻常。 刚经历完和西村吵架的本村人不想在春节又惹事,拦着自家老人不让他们去西村看。 看也看不出什么结果。 还是不要惹事的好。 于是春节这日,除去小孩和岑让川,其余人都在村子里忙活年夜饭。 岑让川在树下慢慢睡过去,藤蔓从地底钻出,躺进她手心。 树影随着日头西斜,叶片婆娑起舞。 大片云朵凝聚又散去,遮挡住阳光时稍稍有些冷。 手心藤蔓却在发烫,源源不断把热量输送过来。 不知不觉又是一天过去,很快天色擦黑。 晴朗没两日的天空纷纷扬扬下起小雪。 一片雪花落在鼻尖融化,湿哒哒的。 岑让川睁开眼时已是下午快五点。 她着急忙慌和银清告别,拿起手机往家里赶。 躺在地上的藤蔓打蔫,挥挥叶片当作告别后迅速枯萎。 果然,岑让川消失一下午又被骂了顿。 她摸了摸鼻子,只能闭嘴加入劳作大队。 男人一如既往闲着不干事,触目所及之处皆是穿着围裙在干活的女人。 岑让川小声抱怨:“明年不回来了,回来也是做奴隶。” 二姐冷笑:“奴隶还有点赏钱,我们这叫牛马。” 岑让川:“……” “明年都别回来了。你今晚走是吧?”二姐瞥她,“这么着急?男朋友等你吃第二顿年夜饭?” 岑让川炸毛:“小妹跟你说的?!” “你那破手机换个防偷窥屏吧。路过一只狗都能看到你在那傻笑。”二姐拐弯抹角,这才说出自己的想法,“我明年也不回来了,你要有良心就记得给我打电话,在群里偶尔吱个声,过年才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死外头了。” 她们姐妹天各一方,只有过年才聚在一处。 岑让川天性凉薄,很少和她们联系,有事也不说。 到底是亲生姐妹,她也希望几个妹妹过得好。 偶尔报报平安,不要等下次见面就成了在葬礼上。 人生其实一直在做减法,见一面少一面。 岑让川明白这个道理,轻声应道:“知道了。你说话方式能不能改改,老这么刺人,谁爱跟你交流。” “老娘爱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二姐见到路过偷吃炸年货的小弟,眼里迸出火光,大吼道,“给老娘下来干活!全是老娘们在这忙,你也给我下来!死绝了是吧,专知道偷吃打牌闲打屁,平日里做惯皇帝,现在还给我翘着二郎腿喝茶。再让我看到你那么闲,我就往肉里抹耗子药。让我不痛快,你也别想痛快!” 她这一番话指桑骂槐,男人们都不好意思地放下腿,起身主动过来要帮忙。 迎着大姐恼怒的目光,二姐昂起头,把手里包的粄砸在盆里。 这一块粄,成了晚餐里没人敢动的食物。 兜兜转转,成了岑让川碗里急需解决的大家伙。 破掉的糯米皮流出暗色馅料。 岑让川咽了咽口水:“二姐,哈哈,有点大,吃,吃不下。” 说完,她眼疾手快起身往要装鱼的小弟碗里送了大半块。 四目相对。 小弟明白了,自己现在是家里的食物链底端。 面对黑暗料理,他也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问:“姐,没下耗子药吧?” 二姐笑笑说:“你要喜欢吃就自己加。” “……” 这家是没法呆了! 好不容易咽下一口,软糯粘黏面皮梗地脖子能伸出二里地。 两人不得不就着各种饮料把二姐的手艺吃下去。 什么鸡鸭鱼肉,实在吃不下去。 胃里撑满馅料,要不是等会要开车回云来镇,说不准岑让川要被灌两口酒。 岑家姐弟关系紧张,村里出了名。 从小看着她们姐弟长大的叔伯婶子趁着过年来劝和,都被二姐挡了回去。 不尴不尬吃完这顿年夜饭。 岑让川起身告别,临走前,两个姐姐还给她塞了个红包。 摸摸厚度,估计也能有个一千来块。 系安全带、点火、倒车…… 车外两个女人第一次不再争吵,安静给她送行。 “有空带人回来见见。”二姐面无表情,“别再谈了又没下文。你要嫌这村里见面太丢人,咱们就去镇上。” “……还没那么快!”岑让川服了,才刚谈不久这就扯上见家长?! “你谈了?长啥样?”大姐好奇,“照片有吗?我看看?” 岑让川想拒绝,二姐也附和道:“对啊,倒是看看呐,到底长啥样?我还以为你要孤寡一辈子呢。” “……” 算了…… 岑让川懒得争辩,把手机相册调出来,将前段时间拍的银清放在她们面前让两个姐姐仔细看。 谁料她们捧着手机只是沉默,眉头越皱越紧。 放大缩小,左右滑动。 良久。 二姐才问:“你中彩票了?有钱包养男模?” “……他是我男朋友!不是那种关系!” “我怎么看着像杀猪盘?最近那个好火,叫什么ai图片?”大姐不确定地问,“你不是在搞网恋吧?” “是真人……” 二姐将银清另一张照片放大,戒备道:“啧,不对劲。他这姿色不是你能搞得上手的,绝对是杀猪盘!” “手机还我你大爷的。”岑让川抢过机子,“不是杀猪盘,等他能走了我再带给你们看。” “能走了?残疾人?”二姐惊讶,“你可以啊,趁火打劫!” 怎么还越描越黑了?! 岑让川急了:“他身体没毛病!因为些事不能离家太远,中间还有很多事我没法说,有空再带给你们看看吧。” “那他怎么跟你了?”大姐担忧,“你不能光看人家脸长得好啊,其他的呢?你就不想想,他凭这张脸就能赚钱,咋可能真心实意跟你?” “……打住。他现在在药堂当中医,有空你们来云来镇,当面看好吧。” 二姐不满:“凭啥我们去看!我们才是长辈!让他来,不然显得你多上赶着似的,掉价。” “就是就是!”大姐附和,“这可不行,必须让他来见我们。我们去见他那叫什么事!” 两个女人的亲情靠着银清维系起来了。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死活不相信银清是个正经人。 岑让川投降了,懒得争辩,只等给银清攒完祈福牌带他天南海北跑一圈,顺带见见家里人。 她走了。 车屁股灯消失在转角。 冬日干燥,尘土被雪覆盖。 只留下两个担心不已的姐姐目送她远去。 隔了一条山河。 远处火光闪动。 谁也没注意到那场大火在逐渐蔓延。 正文 第114章 收留·终 含新年加更 万千火光映亮天空,浓烟滚滚,连空气中都是烧糊的难闻味道。 越野车一路往公墓下走,车窗封闭,处在车内的人无知无觉,只依稀闻到些微臭味,但很快被车上精心挑选的香薰掩盖。 岑让川车开得飞快,山路艰险都无法阻拦她回镇子的决心。 只要带上那位姨,今年在这的春节就算过完了! 她提前有了解脱的自由感,油门踩得飞快,连转弯都没减速。 太莽撞的后果就是差点飞出山崖。 体验过死亡一瞬后,岑让川老实了,慢慢开去公墓。 控制面板上时间显示八点半,还有半小时。 岑让川迫不及待给银清打电话,打了三次都没人接。 怎么回事? 正当她要去问白芨,银清回拨过来。 他像是刚睡醒,声音里有浓重的疲倦,强打起精神跟她说话:“让川。” 嗓音软绵绵的,隔着信号塞来一大团棉花似的,又甜又满。 “你身体不舒服吗?”岑让川听出银清不对劲,冷声问,“你又瞒着我做了什么?” 百里之外,老宅内。 银杏树上亮起明明灭灭的红光,红绳被暗火烧断,祈福牌随着落叶掉落,悬在距离地面一寸处被火光覆盖。 一个。 两个。 三个。 …… 银清望着树上所剩无几的祈福牌,忍受皮肤上锁链传来的灼烧,稳了稳声线说:“没有,没有不舒服。就是背上伤口有点痒,蹭掉了。” “噼啪。” “噼啪。” 烧裂木头的动静陆陆续续响起,弹琴似的富有韵律。 银清捋开袖子,蛇行而过般的伤痕仍在不断蚕食他的身体,留下深深烧伤。瞳孔骤然紧缩,他盯着伤痕,思考业力反噬会不会烧断他的手臂。 如果是这样一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岑让川还会喜欢他吗? 可他不后悔,他们还没真正心意相通,怎么能这么快就没了牵绊? 枷锁不断收紧加热,几乎要触及白骨。 银清闻到自己皮肉被烧焦的木头香,忍不住想笑。 他的目的达到了。 四周祈福牌烧成火球,不仅毁了她们加起来快一年的成果,也成功把他重新锁进这座宅子。 即将重获自由的人拒绝去探索未知的地界。 他蜷缩在她为他留下的世界角落里,想要的却是被她关着,关在精美绝伦的暗匣,日日夜夜被她拿在手中,能随时把他掏出来细心盘弄。 他会为她展示自己柔顺的长发,白玉般的身姿,毕生所学的一切。 只求她不要丢下他,不要让他一个人在这忍受无边无际的孤寂。 他憎恨天神创造万物,而不仅是她与她。 花草树木皆会分走她的目光,他要她一辈子只看着他,只凝视他。 山川河流,瑰丽景色。 银清生前早已跟着她的脚步走过大半。 那条路就只有他独自一人,哪怕她做出承诺,真到他自由那日因愧疚消失毁诺…… 那个时候…… 他要怎么办…… “让川……”银清一开口,口中就冒出些许烟雾。 灼热不仅在在他身上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还在烧伤他的五脏六腑。 岑让川听着那边传来的动静,眼皮不吉利地跳动。 她就离开宅子三天,他又在背地里整什么幺蛾子! “如果,我毁容了……你还喜欢我吗?” “噼啪、哒。” 他虚弱的嗓音和烧木头的动静同时传来,岑让川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你在那边做什么!” “你先回答我!” “喜欢喜欢,你就算烧成一块烂木头我都喜欢。你到底在干嘛?!” “烧烤。”他避重就轻。 倒也没骗她,确实是在烧烤。 烤他自己而已。 岑让川不信,正要打个视频电话过去,就听到副驾车窗被敲响。 她注意力被转移,没听到手机里传出细微忍痛声。 “你给我老实点,不许做伤害自己的事。等我回去,有什么问题我们一起解决。”岑让川边说边降下车窗,同时,闻到了外面一大团烧焦的味道。 “不好意思啊,我阿姨吃了过敏药,会有点嗜睡。”凌妍笑着说,扶着明显困倦到不行的中年女人,“你送到云来镇交给严森就好,把我姨安排进我宿舍,年后就能开工做清洁。” “好。”岑让川下车,把后座车门打开,“躺着吧,舒服些。她阿姨晕车吗?” “有点,躺着就好。”凌妍说着,把她阿姨扶上去,用安全带系好。 岑让川把银清改的毯子借她盖着,免得躺久寒凉入体。 “姨,我走啦。”凌妍温柔地摸了摸女人的脸,语气里有深切眷恋,绵绵密密春水般浸润入心,“你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等到了云来镇,就好好吃药,认真工作。我们局的人都很好,她们会照顾你的……” 岑让川关上另一边后车门,钻回驾驶室时,蓦地听到一声。 “妈。” 妈? 岑让川惊地回头,只看到凌妍叮嘱完女人后面色自若也关上了后车门。 皮椅后座上,女人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均匀地沉睡。 “让川,开车小心些。”凌妍挥挥手,朝她告别。 岑让川一晚上眼皮就没歇下来过,隔着车窗望向凌妍:“你为啥要这么晚走?今晚一起啊!” “跟你说过啦,祭祖,打扫卫生。”凌妍笑着回答,长马尾落在胸前,飒爽英气,她抬起下巴,催促道,“快走吧,银清等着你呢。” “你们村晚上祭祖吗?这么大烟?”岑让川被呛得不行,最后问了句。 凌妍无奈点点头:“不跟你寒暄了,还有事呢。赶紧回去。” “行吧,那你过完年也早点回来。” 她不说话,只笑着点点头。 车灯亮起,岑让川收回目光,往前驶去。 后视镜映照出凌妍的身影,她依然是风衣长马丁靴,一副可以随时骑马奔去远方的矫健模样,生机勃勃地立在原地,如同夜里的旗帜。 岑让川收回目光,沿着山路蜿蜒向下。 四周寂静,面前时不时有灰烬飘过。 村里都是战争年代从各地汇聚起来的逃难人,晚上点篝火做点烧鸡烧猪已经成了默认习俗。前两年不时有火烧山发生,禁止了一批又一批,今年又烧起来了? 不对…… 太不对…… 岑让川越想越不对劲。 凌妍在这村子里格格不入,好几处细节就像…… 第一次进西村时在平桥上遇到凌妍,她在藏什么? 如果朋友跟你在一个村,你会不会邀请她去家里玩?祖辈恩怨并未影响她们的感情,完全可以互相窜门。 公墓,岑让川刚到村里去的就是公墓。 凌妍怎么会那么巧跟她见面? 从西村逃出来,在后土娘娘那跪拜,周围的人根本不认识凌妍,路过的没有一个人跟她打过招呼。 越野车慢慢停下。 没有路灯的山路,蚊虫绕着车灯飞舞。 岑让川拉手刹往后看去。 后座女人安详睡着,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烟头烫过的痕迹。 灯光按开,她从两座之间探过身去,捋开袖子。 公墓疯女人手背上每处伤痕位置都和现在重合在一处。 头发、面容,都是说不出的眼熟。 岑让川想到一个可能,这个想法让她禁不住微微发抖。 凌妍之所以格格不入…… 因为,她根本不是这个村子的人…… “卖刀了,刀了……”女人发出梦呓,似是在做噩梦,抬起手想抓住什么。 碎片化记忆纷至沓来。 “也是拐来的。” “听说这几天她男人身体不舒服,没人拴着,她才跑出来。” “以前也是个研究生,可惜了。” 卖刀了? “妈。” 电光火石间,依靠女性特有的第六感,岑让川从无数记忆中抓住乍现灵感,问出一句英语:“Where's your daughter?” 女人闭眼皱眉,很久不说话。 饱经风霜的脸上微微睁开眼,迷糊着望来。 车灯摇摇晃晃,年轻女孩的脸在光晕中模糊。 遥远地让她想起从前,药物作用下,女人张嘴慢慢喊出声。 “小妍……” “你怎么,到这了?不要到这,飞出去,飞出去……” 岑让川二话不说,回到驾驶位倒车回去。 当寡妇的姨,放屁。 这是亲妈! 岁月磋磨下伤痕累累的脸依稀能看出女人和小妍之间的联系。 血缘这东西,否认有什么用呢? 有心人照样能寻到蛛丝马迹。 岑让川不顾危险,迅速开回公墓山下。 四周已经满是漂浮的灰烬,大雪落下,黑白混杂,构成灰色世界。 她沿着公墓石阶拼命往上走,雪天路滑,水泥浇筑的土路滑得要命。岑让川不得不伏低身子手脚并用向上爬。 她心中正想着今年春节过得真是遭罪,就看到前几阶石梯上有几点血迹。 圆圆的,大小不一的,映在雪地上,格外明显。 岑让川后背一凉,要完了。 她慢慢站起来,寒气刮得肺疼。 气都还没喘匀,就看到不远处掉落的一截手臂。 血迹干涸的手臂。 旁边还有一把镰刀。 岑让川咽了咽口气,借着天光爬去。 仅剩几级台阶时,血腥气呛得人直想呕。 被冻住的红色跟熔浆似的淌下,甚至在台阶下形成小小的冰棱柱。 她扶着台阶扶手抵达山顶公墓,果然…… 守墓人的尸体睁着眼睛坐在亭子里,脑袋已经被劈开,甚至能清晰看到里面的脑组织淋下,干涸血痂挂在他半张脸上,像在纸人身上淋了层红色糖霜。 他低着头,眼睛却是向上翻,直直朝岑让川瞪来。 她腿一软,差点要跪下,就发现守墓人下半身被剁成几段,就扔在她脚下不远处位置。 岑让川吓得骂出声,再不敢去看守墓人尸身,转身去寻脚下血迹,沿着这处暗红继续走。 原以为会看到更多残忍画面,却发现除去守墓人血迹外便再无其他。 她走到墓地边缘,看到草丛里丢着一把斧子。 边缘锋利,沾着血肉。 灰烬从底下飘上来,飘在眼前。 篝火燃烧的灰不可能这么猛隔着这么远飘来。 岑让川抬头望向远处。 半边天空已经被映红,本该热闹的春节却是静悄悄的,没有半点人声,连狗叫声都无。 “让川姐,这有条去西村的近路,你知道吗?小光头经常从这抄近路上学。”上中学的小妹天不怕地不怕,曾带着她来过这。 雪地反射天光,有双脚印从这走过。 岑让川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踩了上去。 脚印覆盖脚步,由上至下。 西村小路出口再往前,抵达村口,牌坊已经被火吞没,烧得只剩黑色炭块,随意用力推动都会砸下。在牌坊旁大石头边立着一个人。 她抬头望着前方火光燃烧,房屋烧了太久,倒塌地仅剩黑漆漆的木架。火光中,躺着几具蜷曲如蚕的尸体。 可岑让川知道,远远不止她看到的这样。 刚刚她在山路上下来途中,西村已经成了一片火海,却安静地如同鬼城,无人呼救,无人救火,就好像…… 他们已经全部死去。 凌妍拿出一包烟,烟头在烟盒上敲了敲,往前走几步。 岑让川这才注意到凸起马路边还有具没有烧成碳的人。 火光中,那人已经站不起来,血肉作为燃料,筋骨成为灯芯,点亮路边黑暗。他痛苦地从喉管发出“呵儿——呵儿——”破风箱似的喘气声。可喉管已被烧坏,他再如何挣扎也发不出声。 凌妍走过去,安静地用火钳夹起他的一只手,因为夹得太用力,手腕从身体断开。她叼着烟低头,就用那只烧着的手腕给自己点烟。 微弱火光照亮她的脸,几点血珠挂在她眉毛上,要掉不掉,被冻成冰珠挂着。眉眼间,已不复初见时的温暖可靠,那张总是洋溢着旺盛烈阳似的脸冻上霜色,黑暗将她整个人吞没,冰冷地判若两人。 “老头,你手烧起来的味道实在不如火柴。”她说着,叼着烟,举起火钳,用力插入那人眼眶。 “咔嚓——嚓——” “呵儿——” 火钳在颅骨中搅动,似在搅碎令人不愉快的生机。 他叫不出声,只在喉咙里溢出几声痛嚎便渐渐没了声息。 岑让川被凌妍残忍手段吓退,攀着裸露山壁想要跑。 可她觉得自己就算跑也没有用。 “你怎么回来了?” 预料之中。 凌妍早发现她了。 岑让川喉管犹如塞满灰烬血痂,凝结出密密扎扎的肮脏冰碴,堵得她说不出话。 “害怕?”凌妍没有看她,又用火钳去挑那具尸体碳化皮肉,火光在她眼里跳动,只映出微弱薄光。 岑让川明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应该赶紧跑,速度跑,手脚并用退化成猴那样跑,可偏偏两条腿钉在原地,抬不起半分。 “不跑的话,有没有兴趣听听我的故事?”凌妍终于肯侧过脸看她,烟雾从她艳红嘴唇吐出,岑让川这才注意到,她今天化了淡妆。 胸膛胡乱跳动的心脏摁住,岑让川强迫自己冷静,没出息地问:“听完我还能活着吗?” 电视剧里的炮灰听完都死了。 凌妍抽烟的动作顿了顿,细长双眼带了点浅薄笑意,霎那间,烟消云散,快地如同烛火吹灭:“你走吧,本来就不想杀你。不过,我倒想问问你,为什么回来?没看到我杀的守墓人?胆子真大,和密室那会一样。” 哪怕出现异状也没有逃,还敢跟着小鬼把简寻找回来。 提起这件事,两人眼中皆是一阵恍惚。 不过才几个月,已经像是好几年前的事。 岑让川得到她肯定的答案,总算鼓起勇气:“她说,卖刀了。” “有什么好稀奇的,就因为这你回来?”凌妍随手把烟灰弹进身旁尸体火中,盯着他烧融的头颅,“这死老头就是卖刀的,我姨跟着他卖刀,就只会说卖刀。” “可是……凌妍,你说过,她曾经是研究生。”岑让川忍不住往前走一步,“My daughter。” 上世纪的研究生,英语还夹着中式发音。 她在药物作用昏迷下,真的是在想着字面意思的卖刀吗? 凌妍怔住。 冬日夜风起舞,刮起大风将火势燃起更旺。 她们在上风口,隔着一条水泥路望着对面景象,宛如隔着棋盘上的楚河汉界,站在各自的世界凝视对方。 “My daughter。我的女儿。”岑让川重复说着,被浓烟熏得红了眼。 凌妍转过头,慢慢吸了一口烟。 烟雾模糊她的面容,水色流过眼眶,未等积蓄出水珠就被抹去。 “既然被你发现了。”凌妍微微颤着手,点燃第二根烟,“那就听完我的故事再走吧。很简单,很老套。我希望你听完,能把我妈送到云来镇。岑让川,我信你。” 她转过头,眼中竟满是水光,映着火光,亮得惊人:“从密室那次开始,我就只信你。到这作为结束,我也依然信你。” 信你能帮我。 信你勇敢聪明。 是凌妍见过的,最有胆子最讲义气的女人。 是可以永远相信不会被背刺的朋友。 烟头在火焰中燃烧。 凌妍指尖的烟在闪动。 一下又一下,风呼啸而过。 红色火光暗淡,旁边黄灯亮起,闪烁两次后变成绿灯。 老照片的昏黄笼罩天空,今日雾霾严重,随意呼吸一口都感觉吞咽下细沙,喇得嗓子刺刺疼。 大街上人来人往,集市无比热闹,商家为了吸引顾客,大喇叭喊着,气球拴着,极尽所能吸引目光。 小吃街逛完,到了宠物摊前,仓鼠聚集在笼子里挤作一团取暖。 即将下雪前的温度刺骨严寒,穿着厚棉衣都感觉冷。 可老人家们说,小孩子屁股上三把火,她们穿着厚度适中的衣服都不觉着冷。 凌妍拉着母亲的手往摊子那走,想要只五块钱的小仓鼠养。 母亲同意了,但要砍价。 从小生活优渥的母亲磕磕巴巴,讲价讲得不太利落,凌妍想,还不如自己上呢。 于是摊子前,站着都还没坐着摊主高的小豆丁口齿伶俐地在跟摊主砍价,这景象吸引来另一位婶子,她盯着她们老半天,替她们从五块砍到三块,还附带塑料笼子。 母亲笑着从口袋里掏出花花绿绿的钱,五毛两毛地凑。 刚刚买的太多,现在只剩一堆零钱。 她们这边交易完成,那边父亲带着姐姐又买了一袋糖炒栗子。 本是无数平凡日子中的一次出行。 在母亲说要去公厕解个手的功夫,一切都不复存在。 五分钟。 可能需要排队。 十分钟。 不会顺带在补妆吧? 母亲爱美,家里一堆化妆品,偶尔她们两姐妹还会偷着用。 二十分钟。 可能在上大号? “爸爸,妈妈是不是在拉臭臭?”姐姐抬头问父亲。 戴着金丝眼镜的父亲儒雅随和,一手拉着一个坐在周围长椅上,哄着她们讲故事。 半个小时。 父亲也开始着急,托附近的女人能不能进女厕帮他看看母亲在不在里面。 烫着一头卷发的时髦阿姨进去又出来,说里面根本没人。 从那时候开始,她们的世界蒙上厚重阴影。 黄沙雾霾倒灌而下,将她们埋入沙土,露出的脑袋被迫呼吸,鼻腔酸涩,顺着腔道强塞进冰冷沙砾,喷吐而出的是鲜血。 在她们十八岁成年那日,父亲思虑过重离世。 已在悬崖峭壁上的家在她们被长辈带走抚养那刻分崩离析。 “我们答应对方,这辈子一定要找到妈妈。”凌妍换了第三根烟,血迹在她指缝里干涸,光拿烟的动作已经掉下不少痂。 她们找到了。 就在这个村子。 母亲在常年暴力胁迫下精神已经不正常,作为生育机器,为这个男人生下五个孩子。 姐姐曾经独自找过他们这五个孩子,商量能不能把她们母亲接走。 他们漠视她们的请求。 漠视母亲关在黑屋中度过的几十年。 漠视她的痛苦与无助。 无数次交涉,换来的都是冷言冷语。 “既然这样,那就全部毁了吧。”凌妍起身,将火钳往旁边尸体用力垂直掷下。 火钳如箭,直直把要蜷曲起的黑炭钉在地上。 “你姐姐……在哪?”岑让川艰涩问出口,“她知道,你做这些吗?” 凌妍逆光站立,侧过身望着她笑了。 微微挑高的眉尾利刃般锋利,眼底映着火光,如黑夜树林里的鬼火跃动。 “让川,我走到这步,她知道。甚至,她就是我的同谋。但你不能说,她也不会说,我不会承认。” 大火燃烧,灰烬雪花洋洋洒洒撒下。 她影子如同利刃,刀尖指向岑让川。 “我还有个同谋。” 岑让川瞳孔紧缩,预感到她即将说出的名字是谁。 “银清。” 果然…… 是他…… “都说他料事如神。” “他好像知道我要做什么,可还是给我开药。” “就当是我最后的提醒。让川,再见。” 她说完,就要往火场里走。 岑让川不自觉跟着她往前走,问出一句连她自己都觉着愚不可及的问题:“你还回来吗?” 还回云来镇吗? 凌妍不回答,只脚步顿了下,旋即头也不回迈入火海。 她不会再回来了。 日日月月,岁岁年年,她都不会再回来。 岑让川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离开,怎么再次路过公墓,路过守墓人尸体,怎么开车下的山。 只记得她打电话给二姐,胡乱说了很多话。 二姐让她闭嘴,不要惹事,立刻走,也不肯再听她说下去,就这么挂断。 后座女人做了噩梦。 梦里呢喃卖刀卖刀。 断断续续,反反复复。 一路未停。 车内控制面板时间显示凌晨四点。 车内暖气自动关闭。 女人像是感应到什么,蓦地睁开眼睛坐起来。 岑让川眼前一花,知道不能再疲劳驾驶,驶入附近服务区。 空荡荡的停车坪根本没几辆车,连工作人员都在店里打瞌睡。 “小妍,阿妍。” 岑让川听到喊叫,不由去看后视镜。 镜子反射出一道熟悉人影,就坐在女人面前。 烧糊肉味从后座传来,甚至还带着丝类似玉米甜味。 “妈。”凌妍声音响起。 岑让川忍着内心惊涛骇浪的惧怕,慢慢回过头去。 后座什么都没有,只有女人坐在后座,眼睛直愣愣往前看。 车门打开。 脚步踉跄。 慌慌张张进了便利店,也不知道自己买了什么。 站在外边,灌下一大口冰水。 混沌脑子登时被冻得清明不少。 岑让川这才发现自己没穿外套就下车,小风一吹就忍不住打喷嚏。 她隔着老远距离看自己后车窗模模糊糊的人影,哆嗦着给自己二姐打电话。 第一、二次挂断。 第三次才接起。 “还打!还打!你没点眼力见吗!”二姐恼怒道,“不许再打,我把你去过西村的痕迹全都清干净了。你是不是走的公墓小路到西村?” “二姐……”岑让川忍住鼻腔酸涩,“凌妍呢?” “什么凌妍?”二姐反应极快,“下毒纵火的那个?” 下毒纵火?! 岑让川抓着手机几乎快站不稳。 “死了。”二姐不耐烦道。 背景音传来警笛声。 “别再打电话过来,他们要是查到你头上你就说不知道。西村摄像头全被扯了,死无对证。你嘴巴给我闭牢。” 说完这些话,二姐立刻挂断。 岑让川终于控制不住靠着柱子滑坐在地上。 一切事情其实早有端倪。 稀碎到现在才慢慢拼凑出始末。 简寻受刺激太大疯疯癫癫跑过街道,凌妍看着他时究竟看到的是简寻还是她母亲? 医院里遇到她拿着那堆药瓶,去药堂开的中药…… 她的身份,她的工作,她的行踪,都在为复仇铺路。 甚至连自己…… 岑让川终于意识到,自己也成了凌妍计划中的一环。 从公墓遇到开始,就已经入局。 身上带的烧糊味道渐渐被风吹散。 村中大火天明才熄灭,连同老宅里的火势也跟着暗淡。 云来镇林业局五点亮灯。 值班人员披着长外套出门,就看到门外有三个人站着。 严森头发都没梳,接到岑让川电话就赶了过来。 出门太急没带眼镜,澄澈双眼没了镜片阻挡,显得又大又圆,盯着人看时显得认真又单纯。 岑让川没心情欣赏,把后座上凌妍母亲交给他后就想离开。 “小妍呢?她没跟着你回来?”严森还不知道发生什么,“阿姨又怎么回事?晕车?低血糖?” 车门关上,她的脸映在车窗,欲言又止。 事情已经发生,人已经没了,尘埃落定。 她不能说。 如果要说,至少要等到凌妍母亲安定下来,凌妍姐姐出现。 可那一村子的人,又有多少无辜者? 和凌妍母亲一起被关起来的那些女人跑了吗?还是全都死在那场火海? 岑让川思绪翻涌,理智与良心不断拉扯,煎熬得犹如身处油锅。 可是最终…… “她,要再过一段时间回来。阿姨身体不舒服,吃了药所以昏睡。凌妍姐姐,可能今天就会过来。” 她选择隐瞒。 岑让川不敢去看严森神情,沉重真相几乎要将她压垮。 “噢噢,这样。”严森扶着凌妍母亲,心中起疑,但没有问,反而说,“我可以联系她姐尽快过来,你放心吧。” “你认识她姐姐?” “对啊,咱们镇上神经科主任就是小妍姐姐。” 原来如此。 一切明了。 岑让川苦笑:“那我先回去了。” 凌妍已经把身后事都安排好,她也完成了任务。 送走凌妍母亲的人不是她,也会是别人。 “你是不是不舒服?”严森见她脸色苍白,急忙追问。 “夜路开多了,有点损精神。我回去睡一觉就好。”她敷衍道。 车上人挥挥手,开车离开。 严森留了个心眼,安排好凌妍母亲住宿后打电话给凌妍,却发现对方始终未接。 他朋友多,凌妍打不通那就打给住在附近的其他人。 当听到发生什么时,严森脑袋“嗡”一下炸开了。 冬日白昼来得缓慢,凌晨天空依旧昏黑。 昨夜云来镇下了场雪,地面结了层薄冰,经过反复碾压摩擦,踩上去滑溜溜的,原本五分钟路程,愣是摔了有三次。 河边芦苇荡被刮得不剩多少芦花,枯黄叶子覆盖冰白,在风中微微晃动。河面结了层薄冰,河水却还在底下流动。 白鞋踩过桥拱,一不小心又踩到冰面,整个滑倒。 岑让川没有防备,直直躺下。 她一路滑到底,仰头望天,此时未亮夜空依旧布满星辰,和小妹在老家看到的星空无限接近,只是这的天空显得好遥远,难以摘取。 摔倒后不想起。 她干脆躺在地上看星星。 不等寒凉穿透外套,袅袅香气比人先一步到来。 墨发垂落,他出现在视野里,垂眸看她。毛茸茸围巾在他脖颈上围了一圈,衬得那张冷冷清清的脸愈发苍白虚弱。 看到他,岑让川心情才好些。 银清不等她说话,走到她身边和她一块躺进雪地。 碎玉声传来,他占据她所有视线慢慢靠近,凉凉的鼻尖像猫儿湿漉漉的鼻子蹭在她耳边发间。 “让川,新年快乐。我好想你。” “想你。”他亲了亲她的发。 “想你。”温热的吻落在耳边。 “想你。”这次是唇角。 岑让川却从他身上闻到股不同以往的清爽草木味,其中夹杂股烧木头味。 这股味道瞬时将她拉回西村记忆,也把她的理智拉回。 “你卖给凌妍什么药?”她翻身逼问。 “什么什么药?”银清装傻,“店里只有普通的药。来来往往人这么多,我记不住。” “记不住是吧。咱们重逢是什么时候?” 银清不假思索:“八月十七,中元节前一天。” “我看你记性好得很!” “记不住……” “你!”岑让川气得扬起手。 银清下意识闭眼,做出闪避姿态。 她看到他这模样,却是怎么也下不了手。 巴掌迟迟未落,银清双眼微微睁开,小心翼翼觑她脸色。 他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时候死不承认就对了。 “你一回来就知道凶我……”银清拿出惯常会用的伎俩,讨好地握住她捏紧自己衣领的手,给她取暖,“我盼星星盼月亮盼你回来,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好好好,反正前世也被你打习惯了,什么棍棒鞭子……” 他看她神色愈发愧疚,故意往她心事上戳:“都不算什么。当胸那剑刺得我好痛,还有脖子,大冬天又下着雨,你下手真是不留情。而且,你让我不给别人算命后,我都不做了,哪知道会发生什么……好不容易等到你,过年不陪我就算了,刚回来就这样……” “抱歉。”岑让川受不住良心谴责,用力抱住他。 自己冲他发什么脾气? 不是银清开药,难道小妍就没办法弄到吗? 凌妍布局这么多年,东拼西凑,总会买齐所需药物。 自己不能把无法阻止事态发展的无力,隐瞒真相遭受道德鞭笞,被人算计得灰头土脸等等负面情绪都发泄在银清身上。 她不该这样。 不该对银清这样。 太多情绪积压,岑让川压下心事,安抚地摸他长发,放柔声音:“抱歉,银清。接下来我都不会再走,都听你安排好不好?” “给我簪头发。”银清趴在她臂弯,闷声说。 嘴角不由悄然勾起。 “好。” “替我敷粉抹药。” “好。” “生孩子。” “……” 这个再考虑考虑吧。 见过简寻生孩子的模样,她实在不敢让银清冒险。 岑让川怕他心里又在琢磨,忙扶他起来把自己顾虑说了遍。 听完银清脸色好多了,黏黏糊糊蹭着撒娇。 如果不是那股烧糊的木头味随着她们一块进入宅子后愈发浓烈,这件事说不准就这么被他糊弄过去。 走到树下,焦木特有甜香从地底涌出,还伴着土腥气。 走着走着,银清就发现她开始像猎犬般往四周嗅闻。 “怎么了?”银清不动声色地问,“我换了新香薰,不好闻吗?” “新香薰?”岑让川没那么好糊弄,“什么味的新香薰?” “看简介是话梅加沉香,还加了点什么苔藓。” “噢,什么牌子的?我搜搜。” “记不清了。” 岑让川站在树下盯着他,与此同时闻到股陌生的漆料味。 她抬头看了看枝条上的祈福牌,又看向他:“我再问你一遍,有没有事瞒着我?” “没有。”他否认。 “把你围巾脱了。” 银清依言解开,眼角余光扫到地上滴落的红油漆。 顿了顿,他装作往前,踩在红点上。 也是这一下,让岑让川心底疑虑愈发强烈。 他有事瞒着自己。 满宅子烧木头味,连他身上也有,甚至通话时也能听到动静。 如果只是单纯烧烤,他踩油漆点做什么? 还有…… “你什么时候喜欢穿高领毛衣了?”岑让川指尖抵在他喉结上,食指微微弯曲,勾住暖绒布料中的孔洞。 她目光鹰隼般锐利,直直刺来。 银清面对其他人都能从容自若,唯独对她不行。 喉结上下滚动,莹白修长按在她手背上,他隔着自己手指吻她,极尽暧昧。 “你不喜欢吗?”他歪着头蹭她,企图让她转移注意。 银清越是这样,岑让川越是怀疑。 直到头顶祈福牌滴下红油漆,正正好好滴在银清脸上。 长睫沾染红色,沿着他脸颊流淌,流到下巴,滴在指骨上。 宛如血泪。 两人同时盯着那滴红珠落在他无名指上,颤颤巍巍,像刚从花瓣中滚落的相思子。 岑让川二话不说先发制人,她猛地把银清推倒在地,用力压上来。 银清死死捂着领口,不让她看。 上面严防死守,却忽略衣摆下面。 等他反应过来,腹部就是一凉。 木头烧灼气味顿时弥漫开来。 锁链烫烧痕迹映入眼帘,层层叠叠,道道伤痕还在渗液。 完了…… 银清躺在地上,不死心地想遮住。 “你……”岑让川又气又心疼,“我最后问你一遍,你究竟背着我干了什么!” “太冷,不小心加热,所以烧了……” 他在撒谎! 他还在撒谎! 岑让川抬头去看树上,原本是暗棕深红色的祈福牌变成稍艳的红,完全没了以前古朴色调。 她站起来,随手跳起摘下一块。 雪花与银杏叶落下。 未干涸的红漆沾了她一手。 岑让川怒火中烧,望着树上替换大半深深浅浅的新红,吼道:“你到底换了多少冒牌货!” 银清不说话,蜷缩在石凳旁,慢慢拉好衣服。 锁链显现,捆在他身上,密密麻麻比起初见又多了好几条。 正文 第115章 分手 “你又和小岑大夫吵架啦?”炒米…… “你又和小岑大夫吵架啦?”炒米粉阿姨放下锅铲,凑到满脸烦躁的岑让川身边,小声告密,“他这两天药堂都不开了,搞了个什么无人自助柜台。跟提前算好谁会出事似的,包好药写好价钱就放药堂桌上让人取。更神的是,居然都还发生了!现在搞得人心惶惶,那些闲不住的每天都要去药堂晃悠一圈看看有没有自己名字。” 无人柜台…… 提前算命…… 好一个自助式药堂。 岑让川想到银清为了留下自己,在即将要成功替他解开枷锁时借凌妍的手设计烧毁大半祈福牌,不惜以命作赌,就觉得怒气冲天。 偏偏炒粉阿姨还在旁边劝和:“让川啊,甭管你俩之间出了什么事,总归坐下来聊聊才好。我看他也知道错了,不然这两日怎么会憔悴地跟纸人似的。你说分手也委婉些呀,怎么就在群里宣布了呢。他还喜欢你的,阿姨看得出来……” 岑让川打断问:“姨,我就问你一句话。要是有人借着不想让你辛苦的名头,把你辛辛苦苦准备半年食材全丢潲水桶送养殖场喂猪了怎么办?” “……”炒粉阿姨卡壳,真就顺着岑让川的话去想。 越想越气,她一拍大腿,“那肯定不成!老娘辛辛苦苦弄这么大堆东西,怎么能说没就没!” “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就问你我提分手对不对!” “对!”炒粉阿姨不假思索,反应过来连忙否认,“不对不对,咋能这样算呢!” “十块,扫过去了。姨,别劝,再劝不礼貌了。”岑让川吃完起身,擦完嘴往快递站方向走去。 炒粉阿姨欲言又止,想了想,干脆闭嘴。 又不是离婚,分手而已,劝个毛线。 没缘对面难相见,有缘自然能相牵。 但岑让川心想,她和银清完了。 通俗讲就是分手。 发现银清拿假祈福牌骗她当天,岑让川就收拾行李搬去距离老宅半小时车程的宾馆住。哪怕银清跪着求着说些什么她都不想再听。 碰巧那天下午群里有人艾特她和银清去镇上新开的酒吧尝尝情侣套餐,被岑让川直接回绝的同时宣布两人关系到此为止。 群里登时一片死寂。 她那句[我们分手了]放在微信群里足足三小时,才有人小心翼翼分享了首《分手快乐》刷上去。 银清在药堂边压抑泪水边给人看诊,闹得人心疼,不少人劝和,都被岑让川不软不硬顶回来。 两人官宣时静悄悄的,通过旁人才知道一星半点。 分手却闹得人尽皆知,有些八卦信息慢的,是通过这次才知道两人在一起过。 寄完快递,岑让川处理好订单信息,反应过来自己还想着给银清重新攒祈福牌,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耳刮子。 这跟攒了半年钱结果全给烧了有什么区别? 她那么希望能还他自由,让他不要再被困在镇子上,去享受该有的生活。结果忙忙碌碌那么久,现在这人突然告诉她,他就想被困在这。 他要当她的禁脔。 当她的玩物。 当她的狗。 岑让川服了,临走前甚至气得失去理智,冲到后院扇了同样布满灼烧伤的鲛人两巴掌,这才火冒三丈地离开。 谋士谋士! 谁家谋士这么没尊严? 成天只想着成为她的掌中物。 气得睡不着时,岑让川想过把自己前世拖出来边扇巴掌边问她,究竟使了什么手段把人调成这样。 岑让川怒了两天。 银清哭了两天,用尽各种手段想挽回,换来的都是冷言冷语。 可怜兮兮的模样连路过看到的严森都不禁生出恻隐之心。 这两天,严森忙着交接凌妍工作,安排凌妍母亲进局里工作,抽不出空和岑让川好好说句话,等他忙完,就听到两人分手的消息。 一时间,喜忧参半。 凌妍离去冲淡不少年味,与她有过接触的同事或朋友都难以置信。 可再难以置信,事情都已经发生。 “小妍身后事都安排完了,我们局不会亏待她母亲的。”严森递给岑让川一瓶热茶,“现在,能跟我说下发生了什么事吗?” “新闻上已经说了。” “可是,我想听你说。” 光秃秃的柳树下,树枝垂落,投下阴影犹如珠帘拂动。她抬头望着柳枝,看久了能看出风吹过的形状。 天空灰蒙蒙的,几片雪花慢慢悠悠飘落,掉在羽绒服上,很快融化的成小水点,片刻后又消失不见,像从未出现过。 岑让川憋屈好几天,正要痛痛快快说出来,手机在口袋震动。 她以为是淘宝后台,点开来一看,立刻删除拉黑一条龙。 [银清:让川,我再也不敢瞒着你自作主张,原谅我好不好。] 只看到这一句,后边小作文岑让川是一个字没看进去就直接打入冷宫。 小王八蛋。 自己要在镇子里自生自灭就随他吧。 她可不陪他玩囚禁那套。 岑让川收起手机,将回村之后的事说了出来,却隐瞒凌妍残忍杀害他人的过程。 凌妍不是好人,岑让川心中清楚这点。 但难以遏制想起和她相处过的点点滴滴。 那些习以为常的片段和家长里短,构成一段白开水似的记忆。 时间如砂纸,在回忆之石上慢慢打磨,终有一天会将她们共同相处的时刻磨得干干净净。 严森专心听完岑让川说出西村的事,发现有几处细节是新闻里从未提过的,猜测到她那时恐怕曾跟凌妍面对面过。 他不动声色问她:“小妍那时……有留下什么话吗?” “你想试探什么?”岑让川拆穿他,看严森有那么一瞬间慌乱,她收回目光望向河对岸,“放心,我不是她同伙,不然我早被抓了。” 严森注视她,正想解释,就看到她愣住,直直望向前方。 他不明所以,也望了过去,于是也愣住了。 熟悉的身影蓦地出现在对面河边。 从未出现过的暗绛红披在身上,黑色长裤覆盖下的双腿又长又直,行走间,依稀能看到垂坠感极好面料下漂亮的骨架弧度。 长发不再是平常懒散模样,用了红绸带束起,只留几缕梳不起的碎发垂在眉侧。他抬眼望过来,浅琥珀色凝视向她,浓烈破碎穿透河面升起的薄雾,她们能清晰感知到他的情绪。 “你们……为什么分手啊?”严森忍不住问。 他庆幸她们分手,也知道这时候有可趁之机,但又在想,银清没了岑让川会不会活不下去。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到,忙把这极端的念头藏进无人知晓的深处。 “劝和还是劝分?”岑让川移开视线,不去看他。 “……”当然是分得好。 但真要他说出来也太不厚道。 “如果我是你女朋友……” 岑让川将这句话作为开头,严森心跳不由加速,耳尖都红了。 他目不转睛看她,圆眼中的期待随着她说出下一段话消失得一干二净,换上挣扎和犹豫。 “你有个出国机会,就差论文发表。我知道这个机会对你来说很重要,还是选择把你从入学开始就准备了三年的论文连同备份都删了。你分还是不分?” 分还是不分…… 严森想,这简直是送命题。 他思考半晌,小心翼翼问:“能问下为什么删除吗?” “我成天在家没事干,又不想让你走。想给你当家庭主妇,就跟个封建时代奴隶似的天天伺候你。” “……我觉得,我可能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严森字斟句酌,认真说出自己想法,“首先,新时代没有奴隶。我、我也不会让你做家庭主妇,你该有自己的生活。如果实在不想上班,我会带你出去玩,或者给你安排好行程,让你去体验旅途。骑马、烘焙、徒步你喜欢什么我都会支持。我会听你的想法,尽力做好你的后盾。如果这样还是不行,我会反省自己是不是没有给足你安全感,或是其他。如果真的是我的问题,我会自己消化原谅。如果不是,再看情况决定分不分。” “就是个神经病。”岑让川眼角余光看到那抹暗红身影从她对面快速走来,压根没听清严森在那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 “啊……啊?”她在骂他吗? “走,去别的地方。”她现在根本不想见到银清,站起来就想走。 严森看到雪中疾步行来的银清,犹豫要不要让岑让川和银清说几句话。 他是喜欢岑让川,但不希望两人闹得太僵硬。 何况…… 才两天时间,银清从前那种清冷优雅的书卷气质只余下死气沉沉,脸色苍白,形销骨立,仿佛随时会在冬风中入眠,于睡梦中死去的虚弱模样。 严森再怎么想争,也绝不会在这种时候争。 他想要两人真真正正分手,而不是双方都在气头上,这样以后拉扯不清时对谁都不公平。 “让川……”在两人同时起身站起时,银清总算抵达,只是没站稳,拉着岑让川的手直接跪了下去。 “咔哒”脆响。 膝盖磕在冰层上的动静格外响亮。 严森下意识伸手去扶,就看到旁边岑让川比他还要快稳住摔倒的银清。 他尴尬缩回手,结巴道:“我,我去别的地方等你吧。” “不用,下次吧。”岑让川故意用话刺激银清,“有什么事我们微信联系。” 果然,她这句说完后手上传来一股力道,银清快把她手骨捏碎。 又想到现在不是吃醋的时候,他忙放轻动作,装出摔疼的样子靠在她腿侧。 严森欲言又止,看了看银清,又看了看她,终究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 河边就只剩下她们。 飞扬雪花粘在他发丝上,岑让川这才注意到他今天是精心打扮过的。 发带暗纹绣金,单戴一枚红碧玺耳坠,看着像是从金库精心挑选的。 脸上敷了层薄薄生辉的珍珠粉,显得皮肤又白又透,扑来的味道也改变不少,带着股似莲似兰的清冷香气。 岑让川心里的气是一点没下去,但又心疼他大冬天作贱自己,硬生生忍住即将脱口而出的关心,冷淡看着他要怎么演。 等了半天没反应,银清默默说了句:“好疼……” 他飞快抬头看她一眼,望见她面无表情,心中直打鼓。 这次不会真不原谅自己了吧? “疼就自己回去处理,我还有事。”岑让川懒得跟他纠缠,往后退开半步。 她冷漠的态度顿时让银清明白过来,这次她是真的要跟自己分手。 一瞬间,铺天盖地的恐慌攫住他整颗心脏,即将被湮没的窒息压垮他全部希望,令他不顾尊严地跪在她面前,祈求她原谅。 “让川,让川,我错了,我再也不会,你原谅我一次,求你。”他跪行几步至她脚边,眼泪夺眶而出,“我错了,我不该明知她要干什么依然给她开药,不该借刀杀人,不该毁掉祈福牌……我知道都是我的错,你想给我自由,我却不识好歹……” 他前前后后说过那么多句求她的话,这次终于得到一句冷漠回应。 “松开。” 她说。 “不松,我不松。”银清彻底放下尊严脸面,卑微抬头看她,“你还喜欢我对不对?就算不喜欢我这个人,这张脸你舍得吗?你嫌我善妒,我给你做小好不好?单日还是双日都随你,要是嫌我太黏人,七天来一次?或是像以前那样,一个月一次?我会乖的,不会再自作主张……” “银清。”岑让川忍无可忍,出声打断。 他湿漉漉的泪流进她手心,凉得她手骨刺痛。 “我气的不是这个。”她脱下自己外套,用力把人从地上拽起来。 看到他衣领下灼伤仍在,岑让川又开始直冒火气,“你什么时候能学会怎么好好爱惜自己?” 银清怔愣片刻,惨笑出声:“你气这个?我好好照顾自己你就能留下吗?从博物馆出来后,你几乎对我百依百顺。究竟是因为爱还是愧疚你心里清楚。是,我把祈福牌烧了。扪心自问,如果没有枷锁牵绊,没有愧疚,你还会愿意留在这吗?这个世界是很精彩,马车快,信笺快,生活都很快,可不是我说能跟上就跟上的。真到我该自由的时候,你没了愧疚,还会愿意等我吗?我除了这个办法,还有什么能留下你?你那颗心,除去我刻意引诱,自始至终,有对我打开过吗!” 他字字泣血,反复诉说的都是他的不安,和隐藏在表象下扭曲成阴暗与恨的滔天爱意。 一时间,让岑让川感到巨大压力,她又开始对他心软,怒火不知不觉下去不少,又有些惧怕他此时此刻状态,想要收回手。 银清觉察到她退缩,重新掩盖好自己汹涌情绪,小心看她,用脸蹭她手腕示弱:“抱歉,我太激动。让川,是我错了,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好了你就回来,嗯?宅子里我会处理好的,你不要扔下我。我会听话,你喜欢什么我都会照做。别生气了……” “抱歉……”岑让川深呼吸一口气,心乱如麻,“我们,暂时冷静一段时间吧。” 她依旧没有松口。 银清望着她,像隔着千年时光看着那位无情之人,现在这个,怎么也跟以前那样铁石心肠。 阴晦念头如蛇虫滋生,他慢慢抬头,不等他做出什么,岑让川解开他盘扣,从口袋里拿出两天前就买来的烫伤膏抹在他脖颈上。 琥珀色眼眸微光闪动。 他盯着她的侧脸,听她说出那句话。 “好好照顾自己,我过几天回来。” 正文 第116章 他早疯了 “假设你在一个镇子上被关上…… “假设你在一个镇子上被关上千年,好不容易有个自由的机会,你会不会想着赶紧出来?” “姐们,你这假设有点变态。关上千年?这人还不得疯啊?别管是关在镇子里还是哪,也别管面积大小。就这时间,关百年换谁都疯。你看看村口那些老头,成天坐村口晒太阳,一副死了拉倒的样子你就懂了。” “不是,我问你想不想赶紧出来。” “都疯了还想着出来啥呀出来。” 四目相对。 岑让川眼中火星子都要飘到对面人背上。 苏叶觉察到有杀气,赶紧从电脑屏幕前回神。 剪辑软件还在运作,进度显示保存中。 岑让川抿了口椰子汁:“我刚刚问的问题,你再给我回答一遍,不要考虑关久会不会疯的问题。” 苏叶认认真真想了想,认认真真回答:“不会。” “为什么?” 岑让川不明白。 有了重获自由的机会,不是都该想着赶紧出来天南海北转一圈么? “首先,我刚刚说了,关这么久还不寻死,或者死不了,铁定精神上会关出点毛病。平时看着正常,一旦出现变动,那就是爆发点。温水煮青蛙的故事听过没?” 苏叶边说,边把罐装椰汁打开。 大冬天喝冰饮,冷得她只喝了一口就觉得自己牙齿被冻疼。 岑让川仔细去思考苏叶说的话,试图理解银清想法。 千年。 十个一百年。 三十万六千五百天。 镇子很大,从最南边到最北边,需要半个月走完。 他的人生中有很多半个月,足够他围绕镇子走上两万多圈。 什么新鲜感都已经被磋磨干净,盖屋铺路再有意思也禁不住天天看。苏叶说的温水煮青蛙,岑让川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被困得太久,最开始发现自己出不去或许还会挣扎。 到到后来,已经失去挣扎的心气,甘愿被困在小小的一方天地。 如果有人强行带他走出去,他只会感到恐惧,想要退缩。这个世界带给他的不再是新奇,而是他跟不上的时代,融入不了的思想,只有宅子才是他能安身立命的地方。 这个世界给予他的只是不安。 没人会停下来包容他。 连同她。 博物馆出来后,残魂回归,魂魄完整。 究竟是爱还是愧疚,她自己又能分清楚吗? 银清要的她又能体会多少? 爱恨交织的千年时光,日日夜夜的思念辗转。 空等无望的殷殷期许,无法算透的宿命归途。 都是他心底说不出口的痛。 他疯了,早就疯了,在等她的时间里疯得彻底。 为了融入她的生活,给自己披上陈旧却华美人皮,勾画好每处细节,力求让自己变成她喜欢的模样。他填不饱的爱欲如深渊,或许这辈子就这么疯癫下去。 “那……关你的人就是你千年前很喜欢的人,重新出现在你面前,你会怎么做?” “还用说?干掉他!”苏叶不假思索,“关老娘那么久,进入狩猎圈不得拿出十大酷刑爽一爽。” “……那,那要是,还爱呢?” “都这样了还爱?!”苏叶瞪大眼睛,“乖乖,斯德哥尔摩症晚期。这不得送去精神病院加到最大电力看看还能不能救。” 她们坐在苏叶大平层客厅,大眼瞪小眼。 那种毛茸茸的小白狐狸又在装成普通狗,叼着个南瓜玩具跑来,蹭到苏叶身边。 但察觉到不对劲的苏叶眯眼盯着岑让川:“你怎么突然来我家,突然问我这个问题?” 想起第一天去岑让川继承的那座老宅,还有那长相清冷的裸男,苏叶靠近,恨不得把眼珠子粘岑让川脸上:“那个叫银清的中医大夫,不会就是你刚刚说的晚期斯德哥尔摩患者吧?” “哈哈。”岑让川干笑两声,压根不敢跟苏叶对视,“怎、怎么会呢?” “我还不知道你死样。老实交代。” “既然这样我要先问你。”岑让川抓上车钥匙,看了眼那只小白狗,决定给自己姬友使点绊子,“你之前点的七八个男模还联系吗?” 苏叶一愣:“我靠,你怎么知道……” 话说出口,她就觉得后背一凉。 岑让川也愣了:“我靠,你喊模子不叫上我?!” “我没有!”苏叶反应过来,急忙否认,“不是你想的那样!” 小白狗已经呲着牙凑上来。 “噗”一声。 浓烟四起。 岑让川提臀就跑,临走时不忘丢下一句:“你家狗挺神奇哈,几个月了都不长个。” 苏叶就知道,这瘪三在算计自己! 正要追上去,背后重量压来。 少年毛茸茸的尾巴覆盖上来,咬牙问:“你在外边还有多少相好!” 苏叶有多少相好岑让川不知道,但她知道苏叶一定会让他们赚干净钱。 在找不到靠谱阿姨拖地洗碗或是拍素材需要人时,便宜帅气的模子们是最好的选择。 曾经岑让川拿到那一百万时也想过点几个,结果银清包揽全部家务,根本没给她这个机会。 回到车上,她照例拿出手机,把银清全部联系方式拉黑后,居然还有几条银行短信。 [交易提醒:银清向您转账……] 岑让川盯着9开头的数字后一串9,不由开始念道:“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千万?!” 他哪来这么多现金?! 想到金库里那堆金子,岑让川不由打开软件查看国际金价。 看到居然这几日是最低点,心梗到无以复加。 还没从亏麻了的情绪中拔出,第二条短信弹出。 [白芨:让川姐,你跟我师父分手了?] 银清给自己的是分手费?他愿意放手了? 岑让川不知道这时候心情是解脱还是其他,有种放又放不开,不放又拖泥带水的窒息感。 不等岑让川纠结完,第三条短信蹦到眼前。 [白芨:让川姐,有空的话能过来看下师父吗?我听婶子们说他这几天在镇子牌坊下不分白天黑夜地等,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刚刚晕倒了,被送到药堂,现在烧得说胡话。] 怕她不信,白芨发来几张照片。 银清躺在病床上,才几天没见愈发消瘦,下颌线清晰又锐利。他闭着眼睛,蜷缩侧躺在床内,衣袖卷起,灼伤黑痕蜿蜒在他苍白如纸的皮肤上,像趴伏着黑色巨蟒,随时能将银杏树勒折。 附带留言:[让川姐,这次真不是帮我师父卖惨。烧到四十二度,我都以为温度计坏了,能送医院吗?我怕他死药堂……] 答案当然是不能! 岑让川知道白芨绝对会忍不住好奇去把银清的脉,说不定已经把完了才问出能不能送医院。 她拿起手机,打字飞快:[不许送医院!我现在回来!] 收到信息的白芨:“……” 什么玩意,敢情师父等的是岑让川。 镇子就这么点大,银清自从给白芨当师父后慢慢名声也传出去。经过口口相传,镇子外不少人知道他,还有些特意驱车几十公里甚至上百公里过来看病。 医术精湛,算命奇准。收费便宜,有时免费。 他的一举一动现在也颇受关注,不然不会在镇子外刚倒下五分钟就有人在群里发布消息。 如果没有白芨截胡,真给送到医院,那就什么都暴露了! 岑让川想到这,油门踩得愈发猛。 越野车狂飙在高速公路上,进入某段路途时慢慢卡在路上。 越野车发出一声低吼,当看到导航上将近一小时堵车的红色路段后也没了脾气,被堵在一群车中间蠕动往前。 越着急时越容易出事。 从白天到黑夜,几个小时路程硬是被堵得水泄不通。 从苏叶家出来,再到晚上十点,白芨统共发了五条短信便再也没发其他。约莫是知道二人不是愉快分手,强行把岑让川召回又担心关系尴尬,不敢再多发惹人厌烦。 岑让川倒恨不得白芨能多发几条,起码让她知道银清死没死。 忧心忡忡从堵车路段开出,还没到镇子,岑让川远远就看到牌坊下站着一道瘦高身影。 四下无人,两旁野草丛生。 仅余一盏路灯撒落锥形昏黄,照亮入镇路途。 黑夜降临,雪花慢慢悠悠随之落下,在灯中闪闪发亮。 衣衫单薄的人靠在石柱边背光而立,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岑让川刚在心中吐槽不知是哪个大傻杯冬夜在这闲着吹风,下一秒看清人脸时立马踩下刹车。 断断续续的雪花在他身上堆积出薄薄一层,手指按下能迅速融出小坑洞。他不知道等了多久,头发丝和眉毛眼睫上都结了霜色,听到动静,他朝这边望来,岑让川恍惚间还以为是鲛人。 见到是她,银清强撑起精神,眼睛都因为高热烧出红血丝,眼角还有融化的雪,看起来哭过那般,连声音也沙哑得不行。 他努力调整好状态,笑着和她说话:“你回来啦。” 语气中的亲昵与依恋就好像她们还像从前那样,从未变过。 密密麻麻的疼从骨髓爬到心脏,岑让川压好心绪起伏,冷淡问他:“你在这干什么?白芨不是说你病了吗?” “她回来了?”银清惊讶。 他睁眼就是在药堂屋里,也没注意白芨在不在,独自步行几十公里到这。为了不被镇上街坊邻居看到,他还绕行走了黑漆漆的小路。 岑让川懒得分辨他话里真假,命令道:“回去。” 银清难得听话:“好。” 两人穿过马路上车。 里面暖气未散,特意给他买的毯子放在后座,折叠齐整。 岑让川把那张毯子扔他身上,径自把车往前开。 毯子上有别人的味道…… 银清忍不住委屈,说好只给他一个人,现在却给了别人…… 空气中凛冽寒气被吹散,暗香涌动,却失去以往清爽味道,有股木头腐烂的甜香。 岑让川心烦意乱,瞥眼副座。 他安安静静坐着,安全带系好,薄毯却只盖到胸口以下,望着窗外不再言语。 行至暗处,车窗上映出他苍白容颜。 银清敛下眸,眼角水色隐现。 晶亮如坠落流星,滴滴落于暗处。 他不经意间抬眸,与她在车窗上对视,慌乱无措顿显。 岑让川收回目光,听到细微擦泪动作,他控制呼吸努力平复,也听到他温柔问起这几天去哪游玩,准备留下还是收拾行李离开,她胸口这颗心脏越听越跟有毛病似的,针扎一样疼。 “我不准备回来了。”岑让川嘴硬,随意把车停在路边。 这情况实在开不下去。 银清攥紧薄毯,又缓缓松开,强颜欢笑:“噢,也是……我把金库大半钱财换成现金打给你。你也是时候离开……但,我以前说你漏财,没有骗你。你、你要是实在没钱,记得和我说一声。实在不顺利的话,可以去道观寺庙做义工,或是孤儿院养老院什么的。会改善很多……” 银清絮絮叨叨嘱咐一大堆,见岑让川没反应,眼睛比刚刚还要红几分,泪水蓄在眼眶中,珍珠似的晃晃悠悠。 说到最后,他嗓音已哑得不像话:“你要走的话,能不能别把我拉黑……偶尔给我打个电话,或者视频?不来见我也可以,我就是……想你。” 思念如锉刀,磨得他鲜血淋漓。金丝似白绫,箍在脖颈上,每想起她一次就勒紧一次,直至夺走他所有呼吸。 曾以为能瞒天过海,却是满盘皆输。 时隔千年,他再次品尝到生离的滋味。 珍珠沿着玉色落下,岑让川下意识伸手,让它掉进自己手心。 温热逐渐变凉。 她看清他眼底死寂的绝望,似月色都照不亮的潭水,直直坠入空无。 正文 第117章 熟练工种 岑让川离开了。 但也没离…… 岑让川离开了。 但也没离开多远。 只不过是把宅子剩下的物件全搬去云来镇医院附近宾馆。 圆脸老板依旧在柜台里边舂辣椒边替往来顾客输入房号,老旧的台式电脑外壳发黄,也不知怎么带动现在的系统,总归是还能用,老板也舍不得换。 柜台旁立柜神龛依旧放着红脸关公神像,打扫得干干净净,半点没落灰,香炉中插着三根香,已经燃烧到一半。狭窄的会客厅依旧摆满各种各样测量用的医疗器械。 “二楼208,长租半年的话……我想想,你要是一次性缴清,三十块一天,我算你五千块吧。”圆脸老板见岑让川真要付钱,还不忘提醒,“真要住这么久啊?在宅子里住着不舒服吗?” “闹鬼。”岑让川懒得解释,干脆往凶宅谣言里再加把火。 “……好吧。那,你、你跟小岑大夫,真分手啦?” “嗯,分了。” “可惜啊!镇上好多小姑娘喜欢他的。只是这人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长得很是好看,但就是让人记不住长什么样。你如果真分了,那些小姑娘估计要下手,你舍得啊?” “嗯,没办法,我跟他缘分就到这了。”岑让川拿到房号钥匙,惊讶道,“好巧,是我上次住的。” “那间屋子靠河边安静,但少人住,你们年轻人倒是喜欢。上次有个旅游博主也住那,我改了改房间格局,你看看哪需要改改。” 旅游博主? 那不就是苏叶? 岑让川收起手机,拎着行李上楼。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银清很受欢迎,如果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法术遮掩,估计早被放网上。到时候乌烟瘴气一堆跟风到这打卡,小镇安宁被打破,银清估计难逃一劫。 她把钥匙送入锁孔,轻轻拧开,房门“吱呦”一声打开。 里头窗户大开,猛地灌入夹雪寒风,顺带吹入身后走廊。 岑让川关上门,发现房间格局是有些变化,但不多。 床与窗之间缝隙缩小,床头柜摆了盏油画玻璃灯,看着像是苏叶为了拍视频带来又懒得带走留下的。 她拍了张照片发过去问苏叶,随即去整理带来的新袋子。 拉链拉开,里头有股沉木气息。 暗红祈福牌静静躺在里面,但也只剩十几个。 岑让川想到什么,警觉去望周围。 这屋子没有植物,银清无法窥探。她嫌冷,顺带把窗户也关上后数了数剩下的祈福牌。 银清一次作死,就烧毁近三分之二的祈福牌。 西村不仅有该死的老光棍还有其他无辜的人,凌妍中西结合全给毒死了,逃过第一波毒药的,不是被她杀了就是烧死。 令人昏睡的中药是银清开的,相当于他也是同伙,扣功德自然逃不过 。 不习惯与人合作的岑让川这次栽了个大跟头,说破天她也不肯再和银清一块攒祈福牌。但又放不下,干脆就住宾馆里试着自己攒攒。 自始至终,岑让川都没放弃想要给他自由的想法。 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和银清沟通,为避免再扎伤对方,她只能选择冷处理。 苏叶说他疯了,岑让川从前虽然感觉银清脑子是有点毛病,但靠得太近,被美色迷惑,她便一直认为是古人到现代不太适应,粗暴塞给他大堆现代产品后没再管他。 银清也如她所愿,自己琢磨着一点点跟上时代。 她是他开起这个时代的契机。 白芨带着他学会如何在镇上安身立命。 街坊邻居的包容让他温吞着融入普通人生活。 岑让川盯着祈福牌,说不出的难过。 她发现自己其实并不知道怎么正确和银清相处,如果以前多关注他些,会不会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会告诉自己凌妍的计划,诉说他的内心想法,而不是一场大火,燃烧了她和满树祈福牌。 自责如藤蔓,攀爬而上,不等岑让川陷入内耗情绪中,就听到楼下传来不大不小的喊声。 “让川。” 只一声,紧随而来的便是控制不住的剧烈咳嗽。 岑让川听到他的喊声从楼下传来,不由愣住。 这时候他来干什么? 不是该在药堂上班或是在宅子里躺着休息吗? 紧闭窗户打开,她探出头去,看到雪天漫天下提着保温箱,弯腰咳嗽的银清。 他站在楼下,墨发松松散散披在一旁,单薄衣衫隐约勾勒出他消瘦身形,素淡云锦覆盖下的蝴蝶骨明显到似要从中挣扎飞出。 咳得太厉害,他不得不靠在一旁邮筒边喘匀气息。 岑让川指甲陷入窗台缝隙,硬起心肠说:“你回去吧,我们这段时间别见面了……” 话没说完,银清急忙抬头看她,直起背脊慌乱道:“抱歉……我、我做了些冬日滋补药汤,这几天下雪,我担心你这时候生病……” “银清。”岑让川不得不打断他,“回去。照顾好你自己,我不需要。” 周围霎时安静,认识她们的人不由偷偷望过来。 青石小路飞速行驶的自行车带起寒风,悬在半空的白绒被卷着往银清身上扑去。 他眼中光亮逐渐黯淡,像被风雪吹灭的烛火。 不知是风大还是冷的,再抬眼时,他眼眶染上绯色,浅琥珀色眼眸中溢出水光,盛在眼底似溪流粼粼。 “我就只给你送这一次,这个月,我都不会再来打扰你了……”他克制着情绪,深深望着她都快化作实质的目光成錾子,将她身影錾刻进他骨髓。 攥在窗台的十指骨节泛白,岑让川早已心软,看他放低姿态又不禁想起以前他也是这样示弱。 她不知道银清究竟想没想清楚,还是单纯的只是表面道歉,内心想的却是下次还敢。 张了张嘴,可想要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银清见她不说话,当作默认,抱着保温箱紧走几步。 雪天路滑,结冰路面刚撒完工业盐还没融化。 他穿着岑让川给他买的靴子,鞋底不防滑,意外就此发生。 “哐当”脆响。 冰面被膝盖跪碎。 保温箱里放好的药汤流出。 宾馆老板忙脱下手套,嘴里边嚷着“哎呀哎呀小心点呀”边跑出去扶他。 岑让川视线被阻挡,看不到底下发生什么,只看到一道清亮水光沿着往下的阶梯流出,冒出大量白雾,直接把冰层融出细长小水沟。 她忍不住探身往外俯视,视线范围内总算瞄到一双沾满雪泥的靴子。 他摔了? 正想下楼看看情况,就听到楼下银清说:“抱歉,要麻烦您清理干净。” 什么时候学会的礼貌用语? 以往银清根本不屑跟普通人交流,清冷傲慢。 在她纠结是否要下去的几秒间,银清已经被扶起。 长发凌乱,衣服上也沾了药汤。 他走出屋檐,有些手足无措,带着点卑微苦涩的笑:“我等会再过来,药汤撒了……” “你……”岑让川刚要拒绝,银清惧怕此刻听到她回答,忍着疼急匆匆离开。 楼上楼下两个女人望着他狼狈远去,跑出好远才骑上不太熟练的自行车离开,背影摇摇晃晃的随时都会倒下,小风一吹,那点清冷破碎感愈发浓厚,像被人丢弃那般不自觉心软大半。 “让川啊……”宾馆老板实在不忍心,抬头去看,楼上窗还开着,人却不见了。 这么狠心?小岑大夫究竟做了啥天怒人怨的事? 不等宾馆老板惊讶完,岑让川已经裹着围巾下楼问附近药店地址。 “呆会他过来,我要是还没回来,您帮我请他上楼坐着吧。”岑让川终究是没忍心让他在风雪里奔波,“再帮我拿一床被子。” “噢噢,你能想通,那敢情好。”宾馆老板见她态度松动,忙回去再给岑让川房间准备多一人份的用品。 今天雪有点大,气温下降得也快。 下午三点左右时天色已灰下大半,在屋子里都得开灯。 白芨去班主任李老师那补完课,才回镇子歇息几天,哪成想师父两人会闹到分手。平日接触不多却对她很是照顾的凌妍上了新闻。 太多事情发生,让她脑子经过一晚歇息后都在突突疼。 接待完看诊的病人,盛碗药汤想歇息会,半小时前出门的师父又跑了回来,满身汤汤水水,裤子还破了。 “你……被打了?”白芨捏着瓷勺难以置信。 让川姐这么暴力吗?!还是自家师父干了不该干的事? 大人世界的恋爱对白芨来说比数学还复杂,她只能站在正常人角度评判谁对谁错。 从其他人口中听说是师父作了大死,换成比喻句就是。 [你师父把你暑假做的一百套卷子全丢火炉里取暖,而你三天后开学。] 白芨哪敢劝和,盼着师父别竖着出去横着回来,让川姐发点善心帮忙处理尸体都成了春节愿望。 她端着药汤站柜台里,银清跟看不到人似的,匆匆去后院。 小尾巴紧随其后,探头探脑看他清理干净保温箱后又拿出新陶罐盛汤。 盖子盖上,就这么要回车上。 “师父,换身衣服啊!”白芨连忙提醒,“大冬天的你穿厚点!” 这究竟是什么物种变的,要美不要命。 银清总算回过神来,又急匆匆上楼换了身。 药堂外司机大娘耐心等着,白芨放下碗去打探几句后得知来龙去脉,吐槽的话堵在喉咙里愣是一个字没吐出来。 等银清匆匆忙忙从楼上换好衣服下来,白芨扫了眼,提醒了句:“师父,让川姐给你买的外套记得穿上。” 她不懂二人之间究竟为什么产生裂痕,但大冷天的…… 白芨见他又装作听不到,干脆使出杀手锏:“让川姐手冷你不得给她暖手?” 话音刚落,他老老实实回来把那件岑让川给他买的大衣穿上。 银清一走,白芨忍不住翻白眼,回去把药汤喝完。 爱作就作吧。 不死缠烂打,就真没希望了。 再回到宾馆楼下,刚刚摔倒的地方已经清理干净。 重振旗鼓还未喊出那个名字,宾馆老板早注意到他,让他上楼等着,说完,还把钥匙给他。 “她……交代的吗?”银清不知是冷的还是激动,微微颤着手接过。 “是呀。”宾馆老板笑眯眯望着他,“她等会就回来。噢,对了,屋子里有睡衣、热水、一次性拖鞋,你是不是不舒服?她去买药了。” 买药了…… 是给他的,还是她连日奔波有些染上寒气? 银清被搅动心绪,礼貌地说声谢谢后又跑下来问:“她生病了吗?” 宾馆老板重新戴上手套舂辣椒,想了想说:“没有呢,应该就是给你的吧。” 得到这句话,银清总算安心上楼等岑让川回来。 开门瞬间,暖烘烘的温度融化发丝上霜雪。 他蹲在床边,忍不住把脑袋埋进她留下的外套,呼吸久违的气息。 欲望因靠近复苏,如雪层融化后从硬土下生长新芽,长满荒地。 “让川……”银清抱着外套,似在抱着她。 脑中理智拉住他即将犯错的举动,他睁开湿淋淋的眼睛,忍了忍,慢慢起身,企图通过帮她收拾房间缓解。 结果越收拾,体内高热在暖气烘烤下一发不可收拾。 焦木甜香从门缝溢出,连刚走到楼下的岑让川都能闻到。 她问都不用问,就知道他已经抵达。 提着药拧开门把手,岑让川眼前一花,烧得又暖又香的修长躯体扑上来,粗重喘息洒在耳边,听得她热血上涌。 “让川……”他嗓音沙哑,鼻尖蹭在她脖颈上。 不等他说完,岑让川听到楼上有人走下,忙揽着他的腰往旁边挪,着急忙慌把门关上。 “闭嘴,我给你带了药。”她说着,从纸袋中拿出糖浆往他嘴里塞,“喝完。” 银清动作顿了下,旋即乖乖喝干净。 岑让川眼神控制不住往他白棋子似的喉结上看,忽然想到什么,问了句:“你能喝人药吗?” 她问得太晚,手掌隔着大衣都能感觉到他体温又灼热三分。 糖浆药袋落地,岑让川眼皮一跳。 “你给我喝的什么药……”银清硬撑了好几天,这回找到由头,忍不住蹭她,“好热……” 他暗示性轻咬她耳垂,细密吮吻从耳尖到耳垂,又落回脖颈。 “退热药。想喝春、药自己加。” 给点颜色就开染坊。岑让川明知他在色诱自己,这手就是控制不住往下,按住他挺翘。 银清抬起脸,无辜看她,眼底却酝酿出无边欲色:“噢……那我自己加了?” 他拉着她后退,直到双腿磕在床沿。 银清抱着她,重重砸进床垫。 “嗯……”他发出忍痛闷哼。 岑让川清醒过来,忙从他身上爬起。 刚直起身,腕上一紧。 银清望着她,已是满脸薄红。 他拉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腹部,捏着她的手掌拉开腰上绑带。 一寸一厘,蝴蝶结溃不成形。 侧腰叠出花边的面料散开,放出内里白润。 “像上次……金库那样……”银清缓缓说出自己渴求,“很温柔地对我。” 正文 第118章 初次试探 “行,我们这次换个姿势。转…… “行,我们这次换个姿势。转过去。” “我、我不太喜欢从背后……” “我想吻你的腰窝。” 银清听到这句话,立时连脖颈都染上胭脂红。 慢慢吞吞转过去,自觉把衬衣下摆拉上些,又恰到好处遮掩伤痕。 长裤半褪不褪,他微微曲起左腿,侧过脸看她,羞涩地说:“你……” 只吐出一个字,耳朵已是红得透亮。 岑让川没什么表情,扯下他系在手腕当装饰的丝巾,折叠成条状,遮在他眼睛上,哄道:“来,我想试试这种,你会不会更有感觉?” “嗯……”视觉消失后,其余感官愈发敏锐。 连敏感点……被随意吹一口都会颤巍巍透出薄红。 银清没忘记自己身上带伤,担心岑让川不喜欢,被蒙上双眼后连忙说:“关窗、关灯。你……你今天能不能隔着衣服……” 话没说完,手上传来熟悉的捆绑力道。 不等他反应过来,下方凉透,又被暖风及时烘暖。 “腰起来点。”她命令道。 银清以为她要在自己身上发泄祈福牌被烧的郁怒,乖乖摆好姿势。 正准备承受久违的狂风暴雨,下一秒,他就听到“哧啦啦”剪布料的动静。她动作极快,下手稳准狠,就这么在床上把他扒个干干净净,剥香蕉皮似的,这根香蕉还是自愿的。 银清总算发现有点不大对,试探着问:“今天要玩刺激点的吗?我怕我控制不住,这隔音……啊!” 果然很刺激。 刺激地他失控喊出声。 岑让川衣衫完整,仅用弯曲的一只腿压制他腘窝处就把人死死钉在床上,看他刚张嘴又死死咬牙闭上,唇色比以往都要红润,干涸糖浆犹如膏油,在他唇上留下晶莹剔透的薄层。 过于剧痛下,他下颌线绷紧,轮廓清晰,隐现出几分平日里不常见的凛冽。细密汗水泌出,淋上糖汁似的盛放在洁白餐盘上。 岑让川见他能承受住,干脆半坐在他身上,拿着沾满碘伏的棉签沿着他灼伤处边涂抹边坏心眼地问:“疼不疼?嘶,有些伤都化脓了,可能会留疤诶,这可不行,我喜欢那种没瑕疵的。” “……”银清心里清楚她是故意的,但听到最后那句喜欢没瑕疵的又忍不住说:“我会好的,天谴雷击留下的痕迹,我有办法消除。疼,轻点……” “轻点?我看是要重点。”岑让川用力往下按,看他将脑袋埋进枕头忍痛不喊,身上汗珠却又泌出些许,冷笑道,“皮肤带来的损伤你不在意,反正会愈合。连我也是对吗?你笃定我会对你心软,因为你皮相是我喜欢的,钱是我想要的,以退为进。装着委屈可怜,实际上再来一次,你还会这么做对吗?” 她说中他的心事。 银清胸口慢慢冷下去,碘伏流入伤口,带来的刺痛堪比徒手撕去血痂。 是啊,他笃定自己能拿捏她。 论皮相,已经很难再找到他这样的。 论气质涵养,他只要藏好真面目,又有谁不会夸一句? 论学识才艺,除去现代知识他还没能融会贯通,传统文化他样样都会,样样都精,经过千年沉淀,又有谁能比得过他? 银清把自己像货物那样摆在柜台上思量自己价值几何,货比三家,自然知道自己优势在哪。 现在被岑让川拆穿,银清也能厚着脸皮演下去。 又不是没做小伏低过,把人都熬死了,不就只剩他吗。 “你怎么能这样想我……” 疼痛过后是丝丝缕缕渗入皮下的痒,银清不自觉想反手去蹭,被牢牢按住。 这种又疼又痒又被完全对方掌控住的感觉让他不由呼吸急促。 压在底下的欲念醒转,银清不自觉动了动腰。 “那我该怎么想你?”她反问,用干净的棉签沾去流下的浅绿汁液,“怎么,才摸你两下就忍不住?” “嗯,碰我好不好?”他反手摸到她指骨,用修剪干净的指尖撩拨她,从腕到掌心,他像抓住水中浮草,紧紧勾住她无名指。 岑让川心头火起:“所以你现在对于祈福牌被烧毁没有一点愧疚是吧?我又什么时候说过,等你枷锁解开我就离开你。凌妍那件事你明知道她要干那种事,你什么都不说,用她来替你做这种事。老牌子刷新漆,你也干得出来!” 旧事重提。 翻烂的老账本再盘也盘不出结果。 “自己翻过来。”她心烦意乱。 那种被藤蔓缠绕的窒息感再次袭上心头,岑让川终于明白,她烦的究竟是什么。 他满腔赤诚爱意,期待她能给予他同样的回应。 银清不是不好沟通,而是他要的自己根本给不了。 比如一片银杏叶。 银清会说她们初次在树下亲吻的感受,酱酱酿酿浪漫时光。他坐在树下又会如何思念她,铺下宣纸描摹她的面容,絮絮叨叨说起这棵树下曾发生过的一切美好。 而岑让川只会干巴巴描述它的形态如何漂亮优美,黄灿灿的跟金片压出来的一样。 感性与理智的极端碰撞。 她无法理解他的执念,他也无法接受她的凉薄。 于是,心中不安加剧。 他烧毁祈福牌,烧毁自己的自由,烧毁即将来临看不透的未来。 岑让川语气恶劣,银清攥着她的无名指不动。 他轻声问:“这个时代,成亲……是不是要送戒指?” 无力感涌上心头,她头一回在他身上感到挫败。 两人自始至终不在一个频道上,自说自话。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她怒了,拿着棉签下手愈发重。 “有……”银清总算肯放开她的手,食指却跟藤蔓似的在她指间绕啊绕。他也不喊疼,却微微抖着腰朝她蹭来,“我们结婚,我就乖乖听你话。祈福牌我会想办法,枷锁解开我也不怕我们不再联系。以后我赚钱养家,你上辈子留给我的我都还给你,赚的钱也都给你,你只要不说离开,天南海北我都随你去。你不喜欢我黏人,我……我再克服下……” 好小子。 绕这么一大圈居然是为了这。 岑让川牙都要咬碎了:“就为这个,你就把祈福牌烧了?!” 他不吭声,过了好半晌才说:“也不全是……她谋划这么久,我就算不卖给她,她也会找别人……”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要怎么阻止?”银清反问,“她活着就是为了这一天。你说再多也没用,她又不是不敢把你也杀了……这不是看上你处处留情,拈花惹草,觉得自己母亲交给你比别人放心,要不然你也别想跑……” “什么叫处处留情拈花惹草!”岑让川回过味来,背后一凉,“等等,什么叫我也别想跑?她想把我们那个村也烧了?!” 两个村距离不远,前些年出过类似的事。 都是一个地方的,如果起了杀心…… 岑让川想起在平桥上遇到凌妍的那晚,藏匿于身后的冷光,从寒芒流淌下的血水,在脚边开出的花。 细枝末节现在细想起来,凌妍那晚应该已经开始动手杀人,在两村之间平桥上,应该是要进入她们村,要不然很难解释她为什么大晚上出现在那。 有些事越想越毛骨悚然。 岑让川咽了咽口水,有种劫后余生的后怕。 银清才不管她想什么,布满灼伤的身体主动挨近,拉着她的手抚摸自己每寸还完好的皮肤。忍得大汗淋漓,他靠着记忆去叼出藏在枕头下的金柱,那是她们上次在金库时用过的。 纯金实心盘龙柱被他当成寻欢作乐的器具。 银清叼着凸起盘桓龙身,含糊不清道:“你喜欢这个吗?用完还可以卖,但我觉着有点硬……” 岑让川:“……” 她还满脑子被杀人凶手放过后的五味陈杂。 看到银清叼着那根单看正经无比的盘龙柱,现在被他咬着,沾了点湿漉后变得……也是很五味陈杂的情色…… “不做吗?”怎么半天没动静? 岑让川真受不了他若有似无的引诱,看到他满身灼伤,压下快冲到脑子里的瑟瑟想法,板着脸重复:“翻过来。” “要正面?”银清以为把她糊弄过去了,自动自觉翻转,将自己修长如箸的双腿贴在她身侧,沉下腰等她占满自己。 岑让川伸手把他嘴上叼的玩意丢到一旁,拿起棉签继续沾着碘伏给他消毒。 银清没想到她还惦记着这茬,顿时挣扎想跑:“疼!疼!不要再擦碘伏了!别管我身上的伤,我都这样了……啊!疼疼疼!” “疼你还有感觉!”岑让川眼不见为净,揪过他衬衣遮挡。 她能感觉到隔着布料被逐渐濡湿的潮气侵袭,馥郁木香弥漫,闷在屋子里闻久了竟有些热。 “晾我这么久……”他小声抱怨,不舒服地动了动,“解开,疼~” 最后一个字喊得悦耳动听,配合低低沙哑音色,竟有宛若雨点垂落,漾开涟漪的无边水色。 岑让川这次真有点后悔以前想听他声音于是总哄着他出声,现在他使劲浑身解数引诱,真快抵挡不住。 她忍着不听他说话,闭上嘴也不搭话。 等到碘伏在伤口上干透,又取出烫伤膏给他细细涂抹。 “好凉……让川,不涂了,好痒。” 哪痒?当然是浑身痒,尤其是她触碰到的地方。 “又翻过来?你亲亲我我就翻过来。唔,亲下巴不算。嗯,喉结也不算。” 他绞着她吮吻,衬衣下欲念犹如枝条生长,将面料撑起海潮般的弧度,像寒风吹拂后微颤枝条。 “帮我解开,我不跑。嘶……这,你感觉到了吗?我在等你。” 银清引导她触碰冰雪化开后湿漉漉的床单。白玉脖颈往后仰去,葳蕤银杏叶被风吹开罅隙,满树白果,引导采果人采撷。 两人相拥在一块,砸进柔软床铺。 等银清意乱情迷之时岑让川才反应过来。 等等! 自己又跟他滚上了! 银清才不管她这时在想什么,上了床那就是他的统治区。 什么黑的白的灰的,此刻统统都是黄的。 上辈子跟人学的勾人手段全都用上,还愁人能跑? 他假装怕凉,搂住她脖子压上来,把人抵在床头。 罩在眼睛上的丝巾半拉下来,用云遮雾笼的琥珀色眼眸望着她,誓要将她拉入欲望深渊。 “让川,原谅我好不好?”他凑近,微凉的鼻尖与唇珠宛若两点玉球点在脸颊。 岑让川狠了狠心…… 终究是没推开…… 担心他太过胡闹,扶着他的腰控制速度,免得他身上伤口崩开。 她不禁想自己以前是怎么抵御住银清进攻的,这完全扛不住。 她不吭声。 银清却知道她心软,伏在她耳边故意边喘边放低姿态道歉:“我真的知道错了,祈福牌我会弄回来。你不要不理我,不分手好不好。冬日下雪,我等不到你,胸口又冷又痛,你摸摸……” 掌心贴在紧实上,心跳微弱,以不是人类该有的频率缓慢蹦着。岑让川避开伤处打转,一圈又一圈,在白玉上留下浅色痕迹。 被触碰的酥麻传遍全身,他靠在她身上,扶着岑让川靠着的床头软垫缓慢摇动。两侧被牢牢制住,他不得不放缓,又觉得还不够。 细密绵薄的雨如蛛网落下,他几乎把自己嵌入她的身体,正要说话,就听到岑让川开口。 她把被子拉高,盖住他身体:“不分手也不是不行,你告诉我,金库我该怎么自己进去?” “带着银杏叶,爬到银杏树上往东南方向跳,不用太高。”银清脑海里已是浆糊一片,咬着她衣领催促,“快些,别管我身上的伤……” 岑让川扒开他手臂,免得他把自己勒死,下一秒,他就开始拽自己后衣领。 她不得不分出手跟他十指相扣以作安抚,觉察到枝叶颤动,呼吸声愈发粗重急促,她冷不丁问了句:“那我可以去你墓室看看棺椁吗?” 话音落下,她及时堵住溢出汁液的出口。 关键时刻被掐住命脉,银清脖颈手背上青筋都不由浮出,他死死攥住双手里一切东西,想要逃脱却不能逃脱,整个人就如被钉在纸上的白果,任人宰割。 她嘴上说着询问的话,态度却强势。 银清紧闭双眼,咬牙抑制自己不求饶。 不行。 地库不行。 棺椁不行。 那是他世上唯一容身之处,不能让她去。 正文 第119章 貌合神离 初次试探以失败告终。 岑…… 初次试探以失败告终。 岑让川知道一样的招式不能用三次,他拼着变太监的风险也绝不松口,那就意味着…… 她必须得去看看。 银清不松口不要紧。 鲛人随随便便就能约出来,不仅能约,嘴巴还没那么紧。 岑让川打定主意要从鲛人那作为突破口,必定是要取得银清信任才行。 想清楚要怎么做,自然就有了目标。 她边在心里打着算盘,边随手把床头柜上的矿泉水打开。 银清伏在她肩膀上,头晕目眩喘气平复。 刚刚被用力堵住的地方现下一片狼藉,弄得她衣服深深浅浅都是水痕。 瓶口抵在他唇上,银清温顺张开,一点点喝下淡而无味的水。 透明瓶中水位线很快下去一半,岑让川看了眼,将银清脸上丝巾解开放到一边,又慢慢吞吞喂他喝水。 直到喝完三分之二,银清才说不喝。 他正想要温存一番,冷不防听到她的声音。 “爽够了?你也该回去了,我还有事。” 毫不留情的话像极了穿上裤子不认人的渣女,就差丢下一沓钱走人。 银清以为做完一场她会舍不得,听到她这句,胸口滚烫温度登时凉透。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伤痕,以为她不喜欢自己这样,忙说:“是伤疤太难看吗?还是其他?我,我没让你满意?你要我怎么做?我可以满足你。” “不是,我真有事。” “那你衣服换下来,我帮你洗,明天给你送过来好不好?” “不用,宾馆有洗衣房。” “药汤,我还带了药汤。进门忘记给你盛出来了。等你喝完我再走?”银清不断找着借口,想要延长二人相处时间。 他受不了明明刚刚还好好的,她对自己也很温柔,怎么喂完水一切又都回到原点?关系没有得到缓解,她还要赶自己走。 自以为在今天闯入她的领地,能顺利和好的银清这时变得不确定。 他靠着岑让川心软已经试探过好几次,只是这次稍微严重了些,也没有那么不可原谅,为什么不提复合的事? 岑让川揉揉他的后颈,又往下替他揉腰,语气淡淡:“严森今天说要带我去医院附近的养老院……” 她话没说完,银清听到严森名字便自动进入炸毛状态,他正要质问她是不是无缝对接,忽然想起她们已经分手,不由气势减弱。 他想着前世各种各样对付后宫侍郎的招数,忍气吞声重新趴伏在她身上,可终究没控制好语气,说出的话不由带上浓重阴阳怪气:“啊,是吗?他好热心啊,你这边刚分手,他就迫不及待凑上来。养老院?你们去养老院干什么?在一群腿脚不便的老人们面前表演约会还是踢毽子?” 银清吃起醋来向来猛烈,恨起来能将自己分身都绞杀的人怎么会有好脾气?都是装出来的。 何况他被关了千年,哪怕外表再如何清冷优雅,撕开表相就会发现这人不仅脾气坏,城府深,还疯。 现在又多了个缺点。 小心眼。 岑让川心里嘀咕几句,没有说出口。 她也不想解释,由着银清误会,催他说:“别腻歪了,赶紧起来,我要换衣服,快到点了,我不能放他鸽子。” “你以前都会哄我的。”银清攥紧她衣角,双眼不知不觉又红了,“人不如新,我们才分开几天,他就趁虚而入,能是什么好人!你别不要我,我真的错了,祈福牌我自己想办法。结婚我也不再提了,我们复合,你还爱我的是吗。” 见他快哭了,岑让川才说:“你又在瞎脑补些什么?我答应了严森去养老院做义工,一星期两次,不止我们。” 银清不肯放手,怕真放了她们之间会再无羁绊。 尝到关系确定的甜头后,他不能接受两人又重新回到原点,得到的一切烟消云散。 他想要的偏爱岑让川给过一次,便如罂粟般难以戒断。 见他依然不动,眼神里的执着与委屈都快化作泪水溢出,岑让川妥协了,低头亲了亲他唇角:“一起去吗?” “你去那……是为了祈福牌吗?”银清不懂义工,但他明白岑让川不会无缘无故去做这些事。 “嗯。”岑让川应道。 得到答案,银清终于肯放手。 她起身去浴室换衣服,将凌乱的头发梳好。 随手把弄脏的上衣放在洗手台上,打开门的那一瞬,银清已经捧着药汤站在门口。 琥珀色眼眸望着她,把热气腾腾的汤给她后,银清也不看她,侧过身径直去拿她的衣服。 “我洗好明天送过来,这里住的人太多,洗衣机不干净……”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我明天还想来见你。 不亲、不做、不拥抱,没有任何亲密行为都可以。 他只想呆在她身边,哪怕只有一个小角落。 如果不是怕她反感,长夜漫漫,他还想和她像以前那样,冷了就蹭进被窝,被她从后背拥抱着入睡。 岑让川没有拒绝,接过药汤后一口气喝完。 里面加入大量生姜胡椒,喝完那刻寒气也发出来了。 “明天你想来就来吧,我不一定在。”她把碗放回保温箱,“来回开车半小时,别折腾了。” “你明天……去哪?”银清挨过来,不安地问。 岑让川略带讽刺地笑笑:“你不是知道我去哪吗?” 成天用植物监视她在哪,花草树木对他来说都是他的分身。 银清被噎住,还是为自己辩解道:“我现在听你的,没有每天盯着你……桥边那次,是偶遇……” “噢,偶遇。偶遇打扮得花枝招展。耳环都带上啦,平时也不见你束头发啊。还敷粉熏香,偶遇。”她毫不留情拆穿。 银清却眼前一亮,挨在她身上:“你还是在意我的,不然不会注意到。让川~我真的知道错了,原谅我嘛。” 他撒起娇来跟猫儿似的,蹭来蹭去,蹭得岑让川心软。 残存的理智却告诉她该办正事:“你答应我两件事。” “什么事?”银清犹豫,“去我墓室不行。” 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行,但直觉告诉他,不能让岑让川进去,否则他会失去她。 “虽然不包括这件事,但为什么不行?”岑让川也不知道他墓室里有什么秘密,但在想起博物馆那次残魂留下的话和在他三番五次拒绝下反而愈发好奇。 以前他说过要把她的尸身葬在他的棺椁里,现在想想,那意思就是死的可以进,活的就不能进。 为什么不能进?藏着破开枷锁的秘密吗? 他不肯离开云来镇,连带着自己也被留下,既然他不肯配合,她总该找点其他办法。 “……就是不行。”其他事银清都可以答应。 唯独进入墓室,他不能松口。 “我想看看你的尸身,说不定没腐化,还跟生前一样。那样的话……能亲两口吗?” 银清瞪大眼睛:“你……恋尸?” 他鲜少露出惊讶的表情,总是淡淡的,仿佛什么事都不上心。 现在眼睛瞪圆后,岑让川能清楚看到他一双浅琥珀色有多剔透澄澈,嵌了两颗琉璃珠似的,清晰映出她的身影。 “是有点。”岑让川故意拿这方法试探,伸出手搂住他的腰,“所以……行不行?” 银清陷入沉思。 她喜欢尸体? 别人的尸体当然不行,他的尸体…… “我的尸体……”银清犹豫,“你……真喜欢?” 他去给她挖出来? 不对! 银清反应过来:“我可以躺着装成尸体。” 他现在活着跟死了没区别,总不能真让岑让川对着他的尸身又这又那。 “算了,下次吧。”这条路子果然行不通。 岑让川琢磨还是用之前的法子,或许有效。 她收拾好东西,带着银清出门。 银清却在想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口。 究竟是喜欢他的尸体还是想去他的墓室? 为什么一定要去?前世的她指引她去的吗? 银清蹙眉,去看前方大步往前的岑让川。 她这人经常有奇思妙想,应该只是调戏他?并不是想去那? 岑让川还在脑中想着计划,在她不论如何都避不开银清视线的情况下,必须在某天比他还要快找到那间墓室。 两人各怀心思,距离虽近,却是貌合神离。 出了宾馆,过桥再穿过马路。 她们都没有再说话,径自从医院门口路过。 仍在过年期间的医院人没有少半分,来来往往的车从停车场出来,在路边能看到那是一条望不见尽头的车流。 走过斑马线,岑让川忽然顿住。 跟在她身后的银清没有注意,不小心撞到她背上。 “怎么了?”他低声问。 她没有回答。 银清循着她的视线望去,看到不远处树下有个高挑的身影。 她长得和凌妍有五六分相像,扎着低马尾,戴着金丝眼镜,脖子上带着一条雷击木挂坠。 约莫是觉察到她们的目光,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望过来,岑让川这才发现她指间夹着一根烟。 不用再问,岑让川便知道她是谁。 那枚免费送出去的挂坠图案是自创的金毛犼,网上绝无第二枚售卖。 岑让川收回目光,不动声色路过。 已经发生的事她不想再提起,也不想再有任何接触。 女人抿了口香烟,烟雾缭绕中微微偏过头看了眼她们,将烟灰弹到脚下。她觉得岑让川有点眼熟,便打开手机。 凌妍朋友圈里,有张密逃前的大合照。 那个女孩…… 是小妍朋友吗? 女人抬头望去,她们已经离开。 岑让川脚步加快许多,像是要把那晚看到的画面甩到身后。 浓烟与火焰在眼前忽现。 着火的村庄、蜷曲成蚕的尸体、皮肉烧糊的味道、不曾回头的凌妍…… “小心!” 寒风呼啸而过。 卷起风雪扑了满脸。 “哧”一声,油门当刹车,黑车直直撞在前方石柱上。 银清抱着岑让川吓得冷汗都下来了。 怀里的人却压根没当回事,挣脱他的怀抱,怒气冲冲往黑车冒烟方向走去。 “你他大爷的会不会开车!路面结冰你还敢开这么快!脚底502胶沾油门上了!你给我出来!”岑让川撸袖子拍车窗,“不扇你两巴掌不知道怎么开车,滚下来!” 银清急急跟来,站在她身前抵挡随时可能爆发的冲突。 结果驾驶车门打开那刻,两人同时沉默。 车主尴尬地眼神躲闪,招呼都不敢打。 三人僵硬地站着。 风雪愈发大,车前冒出黑烟。 严森顶不住压力,嗫嚅着道歉:“对不起……没吓着你吧……我、我不是没踩刹车,路太滑了,速度没控制住……” 没想到是严森,岑让川准备好的脏话卡在喉咙口,半天没接上话。 银清趁机嘲讽:“再冲猛点,我们现在就可以吃上席了。” “行了,赶紧打保险和修车电话吧。”岑让川把银清往后拉,脸色不太好地问,“你今天怎么开车过来?以前不是骑自行车吗?” “我自行车也……”严森脸色尴尬更甚。 岑让川看了眼车标伸展的小翅膀,叹口气:“这不会是你家里人的车吧?” “……嗯,我爷爷的。不好意思,我先处理下,晚上我请你去附近酒楼吃个饭压压惊吧,那个……你介意和我父母一起吗?” 岑让川警觉去看他今天的装束,又瞄了眼车后座放着的西装,心中明白大半。 身后银清觉出不对味来。 和父母一起? 这不是……见家长吗?! 正文 第120章 燃冬版 处理完事故,三人去往医院后头…… 处理完事故,三人去往医院后头山脚下的养老院。 长道之间有条小路可以直达,她们便从这条路走。 两旁山路植被覆盖,如今被雪覆盖,有枯黄枝条从底下钻出,寒风掠过时不断摇动,拍打在雪地上像动物毛发窸窸窣窣擦过树皮的动静。 石阶结冰,中间石板已经被磨得发亮,使得这条路滑上加滑。 走没多久,边看到底下低矮房屋下被生锈栏杆圈出的一片地。 红砖抹白的低矮房屋,只有三层高度。平顶上渗下的雨水经年累月发霉发黑,留下斑驳灰黑。屋脚青苔覆盖,枯死在墙上,烂泥抹蹭,也形成一长片脏黑,成了各类蚊虫歇脚地。 上下夹击,跟奥利奥饼干般,只留中间大段白色。偌大院子前,健身器材和活动中心统统没有,仅仅是温饱线上饿不死的程度。 现下寒冬,花圃里的花皆被白雪覆盖,连点色彩点缀都望不见,目之所及就是黑白灰。 岑让川严森并排走着,不知从哪挑起话头,两人尴尬气氛缓解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愈发令人无语的氛围。 “你差点把我撞了,现在还套路我去帮你挡相亲宴?想得美你,严森,我怎么不知道你心眼子这么多?敢情你是芝麻馅的汤圆 ” “不是……算了,是吧。找不到人了嘛……而且,车打滑我真不是故意的。要不这样,我单独给你开一桌包厢,你吃完过来跟我打个招呼就行。” “你这不还是拿我当挡箭牌。” “我妈红包一万一,你可以不用还。” 岑让川犹豫一瞬,又想到卡里现在躺着千万,顿时底气就来了:“老娘发财了,这笔交易你找别人吧。我再也不是为五斗米折腰的人了嘿嘿。” “……那好吧,你也不缺我这一顿饭。”严森叹口气,“刚刚我差点撞到你,总归是我的错,要承担起来。你要什么补偿吗?我都可以赔。” “你那辆宾利不错~”岑让川故意逗他。 严森立刻拿起手机人脸识别亮出存款,坦然说:“我能动用的就这么多。宾利给不起,普拉达香奈儿芬迪之类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面对那串数字,岑让川不禁咋舌:“你是真少爷啊。这么多钱你不直接躺平?还上什么朝九晚五的班。” “不行啊,家里家外都不给躺。奶奶跟我说男人要勤快。” “你不创业?” “我家里人在我十八岁那年就说了,要敢创业就打断我的腿。” 真少爷老老实实上班才能守住家里财富。 创业创个几次能把家财干回赤贫阶层。 严森没有多伟大的心愿,以至于非要走出舒适区去直面风雨。他从不缺物质浇灌,真正是在金窝里长大的孩子,他已经对物质餍足,反倒不太在意这些。 钱也有,爱也有,人格健全,没有吃苦的必要。 岑让川双手环胸望着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如果没遇到银清,严森这人真的会是自己未来丈夫? 她问过自己几百次,这次总算有些相信,要是以前自己会下手。 按成年人眼光来看,物质基础满足后,再看他本身,身高外貌学历都是在中上线,性格有些天真,脾气又好,妥妥是她能拿捏的类型。 “怎、怎么了?”严森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打量自己,疑惑地往下看,“我哪里沾上脏东西了吗?” 岑让川收回目光:“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说完,她把他手机往下按,“没想让你赔,存款不能随随便便给人看,你对外人有点提防心吧。” “你不是外人……”他小声说。 这句话他怎么能说! 岑让川下意识去看身后的银清,发现他不见了。 人呢?! 人又去哪了! 她快对银清突然消失ptsd了。 每次他消失总能整出点幺蛾子。 严森见她四处搜寻的模样,提醒道:“银清在你背后四点钟方向。” 刚刚岑让川的反应分明是惧怕自己的话被银清听到,她们不是分手了吗,为什么依然这样亲密? 岑让川依据严森指引往身后看去,看到银清蹲下正盯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看。 严森壮着胆子问:“你……不是和他分手了吗?” “嗯,分了。”岑让川顺嘴接了句,往前走两步。 她视线从银清身上转移到他面前的少年,心下一惊。 那少年大冬天穿着破衣烂衫,赤脚坐在石块上,头顶肩膀已经积出厚厚雪堆。乍看下,很容易忽略过去。他已经与附近环境融合,像一大块白色岩石,静静立在那处高出的平地上。 银清盯着他,眼里有她看不懂的复杂神色,像是怀念,更像是……某种痛苦? 因为距离太远,岑让川看不清那少年的脸,只看到银清站起,摘下围巾披在少年身上,轻声说了句什么便返回他们身边。 “他是谁?”岑让川总觉得那轮廓有点眼熟。 严森看了看,也微微皱眉:“我没记错的话,他应该就是镇子上的守村人。不知道是哪来的,也不知道他叫什么。我只记得镇上红白喜事他都会出现,问他要什么,他只会说等人。” “等谁?” “不知道。” 两人说话间,银清已经走近。 他长发被风吹起,连严森也能闻到股浓郁的烧木头味。 “你用香水了?”严森不由问,“是玛吉拉那款温暖壁炉吗?” “马吉拉?”银清困惑地看他。 没了围巾,他又爱穿各种深领衣服,连带盘扣的都要解开两颗以上,严森便一眼看到他衣领遮盖不住的灼伤。 岑让川庆幸自己没有爱在银清脖子上留印的习惯,当即立刻把自己围巾解下来盖在银清脖子上。 带着寒风吹过,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正要把拉链拉上,眼前黑影划过,果香压过木香,落在她脖子上。 三人都是一愣。 岑让川反应过来后内心疯狂吐槽。 银清脸色一黑,伸手去拽岑让川系在腰间的金藤,想把给岑让川系围巾的严森勒死。 岑让川知道他的想法,拼命按住他手背,嚷道:“给我松手!松手!” “他先松手!”银清气得炸毛,拼命想把自己脖子从她围巾桎梏中挣脱,“我不要围巾!不许他给你围!” “你们都分手了你凭什么管着她!”严森这时也来了脾气,却没注意到自己力道正在把岑让川勒地在往他这边带。 “我们分手归分手,感情还在!你管不着!”银清火冒三丈,“我才是将来出现她族谱上的人!你就算是她命定的丈夫也没用!有我在你休想!” “什么?!”严森骤然得知这消息,猛地用力。 岑让川勒得满脸通红直接砸进他胸口。 “咚”一声闷响。 岑让川看准时机,直接踩了严森一脚。 剧痛袭来,严森倒抽口凉气,松开双手蹦跶着往后。 寒气涌入呼吸。 她捂着脖子大口喘气。 红色围巾落在二人之间,仿佛划分关系的界线,就此斩断所有缘分。 银清忙上前扶她,却被她挡开。 “咱们三……保持距离,谁都别靠近。现在去养老院,咳。”岑让川没想到严森手劲挺大,赶紧先把局面控制下来。 可银清自曝的那句“你就算是她命定的丈夫也没用”深深刻进严森脑子里,让他不得不问。 “什么是我是她命定的丈夫?” 长久以来,失去某样重要东西的感觉似乎都有了解释。 严森现在根本不相信岑让川说的银清脑子有病的话。 银清要是真脑子有病,药堂生意怎么会蒸蒸日上?白芨怎么会拜师? 教古琴的退休老师傅对他赞不绝口,公园里退役职业棋手根本下不过他。 偶尔漫不经心的预言算无遗策,心情好时替人看命盘一个字都没说错过。 银清不是脑子有问题,是太聪明,聪明到岑让川要他遮掩锋芒。 可才华超众怎么可能遮掩,人们口口相传,连严森都能从父母嘴里听到许些他的事迹。 严森死死盯着银清,心乱如麻。 “就是你听到的那样……”银清还想再说,被岑让川及时捂住嘴。 她催促道:“不是去养老院吗!走啊!” “你一直知道是不是?”严森视线转向她,“你那次这么快拒绝我,是因为他比我早一步吗?” “好了!”岑让川吼道,她快疯了,干脆扯过自己围巾,“底下人都到了你们还在这情情爱爱有意思吗!有这点时间在这纠缠不如赶紧过去给老太太老头们多洗几个锅!一天天闲的没事干尽整些没用的。” 她说完,头也不敢回,踩着结冰石阶往下走,速度快得令人心惊。 银清也不再跟严森多说,兔子似的急忙跟上。 严森站在原地站了许久,脑子都吹疼了这才梦游般往下慢慢吞吞走去。 忽然想起路上还有一个人,他往那处高地看去。 守村少年低垂着头,如不知饥寒的石像,依旧坐在那一动不动。 如果不是手里捏着狗尾巴草在转,严森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又多看了少年两眼,严森这才跟上他们的步伐。 底下院子如岑让川所说,已经来了不少义工。 统一橙色背心制服像一颗颗橙子从水里滚进果篮,聚成一团。 严森抵达时,他们已经分配好任务,各自钻入大楼里给老人们服务。 一行人里银清唯独是个例外,他不用洗洗涮涮,也不用烧火做饭。 队里有人带着他到处给老人看脉象开药。 忙碌一下午,楼外雪花下得更大,风也刮得脑仁疼。 分配给岑让川的房间暖气片坏了,进屋子那刻跟进冰窖没两样。 床上躺着戴花帽子的老奶冻得瑟瑟发抖。 维修师傅要第二天到,岑让川以前经常修东西,找到问题后便自己去附近五金店买了些工具回来试着修一修。 等她提着东西回来时,恰好银清也到了这屋。 莹白匀称指节下的手枯瘦如柴,老人斑深重,腐木般放在他腿上。 银清脸色凝重,唇角抿成薄线。 义工队长没见过他这幅表情,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他不回答,浅琥珀色眼睛却望向进来修暖气片的岑让川身上。 她叫人关了总闸后,动作熟练地拿钳子拧下侧边旋扭,认认真真地修理故障处,和她一队的女孩时不时给她搭把手。 屋子里顿时只剩下拧动金属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 苍老声音响起:“你跟守村仔长得真像啊,一个模子刻出来那样。” 众人视线望去,看看银清,又看看帽子下奶奶苍老的脸,笑道:“奶奶,不像撒,守村仔要再俊些。” “哪里是噢,分明一模一样。”说着,奶奶抬起手指,指了指银清的脸,“他比你,眉心多了颗红痣。是个有后福的。” 岑让川听到这,不由停下动作,望向银清。 四目相对。 银清正凝视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见她看来,又迅速转开脸,把奶奶的手放回被窝。 奶奶说完这些话,又含糊不清地说了几句。 队长正要说话,银清慢慢摇头,提着药箱出门。 窗户破了个洞,被风雪侵入,有人在修补着。 有说话声隐约传入。 “告知家属,尽快到。她撑不过今晚。” 岑让川听到这句,默默放下手里钳子往床上望去。 奶奶已经神志不清,口中呢喃已经去世的父母亲。 靠床被冰晶覆盖的窗外,有道模糊身影站起。 身形轮廓几乎和银清一模一样。 岑让川想起奶奶的话,不知不觉放下工具,盯着窗户上映出的白影。 正文 第121章 告白之夜 和银清说的一样。 天…… 和银清说的一样。 天色刚刚暗下些许,屋内传来隐约恸哭。 岑让川把暖气片修好没多久,老人家甚至来不及重新感受暖气,就已经没了。 大雪封路,只能停尸一晚。 天亮后殡仪馆的人才来接人。 养老院工作人员对这种事已经习以为常,和家属一块操办席面。 岑让川拿着钳子站在二楼,刚洗干净的手还在往下滴水。 老人家尸体在一楼空出来的停尸房,对面就是厨房。 一群人扎堆料理今晚晚餐,就像草原上野牛刚咽气不久,秃鹫闻到风中死亡气息,召唤同伴将它分食干净。 岑让川心中清楚养老院平日里伙食或许没那么好,但前脚人刚咽气不到两小时,后脚就备席未免太快? 居住在养老院里的老人们会怎么想呢? 她沉浸在自己思绪里往下望去,恰好看到橙色背心义工带着个高高瘦瘦的人出现,他头发蓬乱,踏进养老院后便主动帮忙择菜摆桌。 有义工看他可怜,大雪天还赤着脚,急忙去找了双捐赠的棉鞋让他穿上。 “不穿、不穿。”哪怕一双脚冻得发紫,他也拒绝穿上那双棉鞋。 岑让川随手把钳子放栏杆平台上,正盯着守村人,身后严森声音响起。 “他不喜欢别人碰他,那身衣服从几年前穿到现在也没变过,但很奇怪,他挺爱干净。听婶子们说他会去山上水潭洗澡,跟人说话也是斯斯文文的。有人欺负他,他也不还手。镇上曾经有人把他送到救助站,过没几天他又出来了。” 岑让川好奇:“他在这多久了?” “不知道,给你擦手。”严森顺手把口袋里纸巾递给她一张,“我依稀记得从我奶奶那辈就听说有守村人。但人怎么可能活这么久,估计是几代轮换。他们这种边缘人,也很难被人注意到什么时候换了人吧。” 岑让川听到这,没有继续再问:“咱们下去帮忙吧。” “钳子我帮你拿到工具房。” “行,谢了。” 两人从楼梯慢慢走下去。 养老院没有安装电梯,靠墙侧边也加装扶手,不锈钢材质冻手,便细心在扶手上绑了海绵垫,甚至在楼梯转角缓冲地带也垫了厚垫子。 这经费虽然不足,但能看出来已经尽力。 她们走到楼下,各自分开。 岑让川终于有机会单独去瞧那名守村人。 他头发太长太乱,盖住大半张脸,看不清面容,只看到底下沾泥的瘦削下巴,缺血似的苍白,雪花落在上面,分不清究竟是雪更白还是他原本肤色更白。 岑让川走近两步,落在他按在菜叶的双手上。 他不知饥寒冷热那般,静静坐在地上重复着动作,雪落在身上一层又一层,指骨发红发紫,长出冻疮,丑陋地要命。偏偏骨架长得好,双手修长,有种家道中落后变得疯癫的可怜感。 他不知道有人在看她,端起择好的菜去不远处井泵边洗菜。 她想了想,走过去。 井水冬暖夏凉,他压下抽水泵,接满盆里的水洗菜。 白雾冒出,让他更是处在朦胧中,看不清面容。 “过来给我打下手。” 岑让川正要再近些,胳膊被人拉住,毫不客气把她拖走。 守村人听到动静,微微转头看来。 长发下,那双熟悉又陌生的浅琥珀色双眼比明珠还要剔透。 “等等,那是……”岑让川拉住银清,死盯着守村人不放。 被水雾遮挡住的人见她们离远,默默蹲下来洗菜。 水花四溅,大棚种植的青色叶子在他手下洗濯去污泥,在这灰色世界中增添几分生机。 “嗯,是我分身,走。”银清见她磨蹭,干脆单手把人半抱起。 岑让川顿时感到自己后脚跟都不着地,忙转身挣脱,怒道:“你干什么!还这么多人呢!” “那你不要接近他。”银清遮挡住她大半视线,“不能盯着他那么长时间。” 岑让川以为他在吃醋,又气又好笑:“什么玩意,我就想看清他的脸。下午去世的奶奶说他眉间有红痣?真的假的?为什么你没有?” “你要是喜欢我现在可以长一个。” “……” 说话间,她们已经来到厨房门口。 里头热火朝天忙碌着,银清把她带到这后自顾自去掌勺炒菜。 岑让川在里边兜了一圈都没找着自己能干什么。 打下手的人已经饱和,多余的菜刀砧板一套都空不出来。 包饺子酿蔬菜的位置也已经人齐,实在不需要她这个闲人。 屋外严森探头进来问:“有需要帮忙的吗?” 看到同样闲着没事干的岑让川,他不好意思地问,“咳,没有的话,要不要一块去帮忙买一次性桌布之类的?” 银清立刻阻止:“我这还缺一个人!” 岑让川看他熟练地颠勺,实在不像缺人的样子:“你缺哪个工种啊大少爷?总不能让我给你撒盐尝味道吧?” 听到这话,周围人不禁笑起来,一扫老人去世的阴霾。 银清耳尖红了,小声说:“我嗅觉不好……闻不出味……” 义工们纷纷笑道:“小岑大夫,咱们今天做菜不需要闻味道,你要是怕烧糊,我们几个能闻到呀。” 没了借口,银清只能看着她跟严森离开。 他情不自禁想跟出去,但脚步刚跨出一步,岑让川已经回身。 “要给你买点什么?” 嘴角压不住笑,银清退回灶前,给她发消息:[你爱喝的那款青梅汁。] 岑让川在门口比了个OK的手势,跟严森一块出门跑腿。 还没走出养老院门口,第二条信息发来。 [银清:不许跟他太亲密,我会盯着你们的。] [岑让川:?] [岑让川:你不是说听我话不监视我了吗?] [银清:一码归一码。] 他可得防着。 天命难违,谁知道严森和岑让川之间会不会擦出火花。 岑让川看到这句,登时咬牙。 混蛋玩意,监视上瘾了是吧。 他们一路出养老院,此时外边天色已经慢慢暗下。 雪花大到需要戴帽子才能不让融化的雪水从头顶流到脖子。 最近的便利店需要步行二十分钟左右。沿着河边走,地势一路走高,河面结冰,路灯落在冰层上湿晕出小团昏黄。 在风里飘扬的柳枝像稀薄的毛发,打在二人帽子肩膀上,不断发出窸窸窣窣响动。 走到某段路时,路灯忽然“呲啦——”炸开。 “啪嗒”一声,外层玻璃碎裂。 岑让川连忙拽开严森,谁知道这家伙开车不行,平衡力也这么弱。 她看着他被自己拉得手舞足蹈,朝自己砸来。 “我靠。”她骂了句脏话,急忙后退去抓树。 严森企图控制双腿,冰面却在狞笑着告诉他休想。 脚底打滑,他直直朝岑让川冲来。 就在两人即将装载一块时,冰面冒出树根,将严森绊倒。 “咚”一声闷响。 万籁寂静。 黑暗中,二人面面相觑。 严森不偏不倚,跪在岑让川面前,等反应过来自己是什么姿势后顿时满脸通红。 微弱天光下,岑让川悄摸打开手机闪光灯,憋着笑,贱嗖嗖地来了句:“年都过了,你跪我也没红包啊。” “……”严森沉默,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 他四肢不听使唤,扒拉半天终于从跪姿变成了仰面趴地。 岑让川笑得不行,丝毫没有搭把手的意思。 严森不想在她面前丢人,可越想体面就越狼狈。 万不得已,他又羞又恼发出求救:“你倒是拉我一把啊!” “不行,我现在笑得没力气。”岑让川努力平复,又笑了好一阵。 严森没了脾气,躺在地上就这么看她,干脆破罐子破摔。 这条路鲜少人经过,河对岸就是山,除了医院就是养老院。 路灯陆陆续续坏,也没人注意,今夜最后一盏灯坏掉后便只剩深色天空洒下的薄薄夜光。 还有岑让川手中那晃动的手机光。 那道光太刺眼,明晃晃地像颗小太阳。 她没有让光直射他眼睛,体贴地侧过去,等笑够后她才伸出手。 黑色发梢沾了点雪,融化后成白霜挂在发尾。 他看到她晶亮的眼眸,比融化的雪水还要干净明澈。 心脏没出息地加快。 他定定望着她,脑中再次想起银清那句话。 “你就算是她命定的丈夫也没用!有我在你休想!” 这一刻,严森没来由地确定这句脱口而出的话其实是原本会发生的事。 如果不是银清插足…… 如果没有银清插足…… 他和她…… 是会在一起的。 “来,先坐起来。”岑让川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扶着树伸出手拽他,“小心,你身后有碎玻璃。” “噢,好……”严森慢吞吞也伸出手,放进她暖融融的手心。 手掌相贴的瞬间,不理智的想法占据高位。 严森头一回知道,自己原来也有这么卑劣的一面。 可是…… 她和银清已经分手…… 严森抿了抿唇,拉住她手腕。 男人天生骨头较重,他故意用力拽她,又故意用膝盖撞她脚踝。 岑让川拉不起他,扶着柳树的手脱力,径直朝严森栽去。 “小心。”岑让川急忙大喊。 严森坐在地上,早已准备好接住她。 他把自己当人肉垫子,及时承受住这波冲击。 冰面太滑,两人撞击下又往河边栏杆处滑出几厘米。 本来坐着的严森没想到她会不小心按住自己胸口,直直倒了下去。 手机滑到一边,照亮滚作一团的二人。 岑让川反应很快,急忙爬起来查看。 严森被她压在身下,第一次和女孩拥抱,他险些紧张地昏过去。 他闻到她身上洗衣液香气,不重,浅浅淡淡,钻入鼻息时却快让他窒息。当她掌心按在自己胸口上时,严森心跳愈发快,扑通扑通,仿佛要突破肋骨,从血肉中挣扎而出,跳到她手中。 “严森,严森。”岑让川摇他几下,“回神了,你不会是被我压傻了吧。” 手机灯光照亮严森通红的脸,烧的跟红柿子一样。 他呆呆愣住凝视自己,黑曜石般的双眼亮得惊人,鼻梁处的棕色小痣使人不自觉盯着他的脸。少年青涩与羞怯一览无遗,如尚未开窍的榛子,在此时被暴力按开一条缝。 “啪嗒”。 他清晰听到自己情窦初开的声音。 “我靠,你大爷!” 当岑让川看到他手肘下渗出鲜红色液体,急得爬去拿手机拨打医院急救电话。 严森脑子还晕晕乎乎,听到岑让川报地址才慢慢清醒。 是个鬼的情窦初开。 他手骨折了! 玻璃碎片嵌入皮肤,随意动一下就疼。 严森现在才觉得疼得厉害,咬牙硬是不肯哼一声。 岑让川报完地址,慌忙去检查严森其他部位。 她这一触碰,严森又觉得自己处在晕晕乎乎的状态里,不自觉去蹭她手心。 “让川,这次……选我?” “啊?”岑让川难以置信。 这个时候,是说这个的时机吗? “我是认真的。我……喜欢你。”严森鼓起勇气,拉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耳边,“从密室那次就喜欢。那个时候,我以为你喜欢简寻,没有说出口。但日久天长,我们每次见面我都在确定这件事。” “初次见面的时候就有好感,早上在早餐摊前见到你我会想今天真好又能遇到你,骑自行车的时候喜欢你意气风发跟老爷子比赛,摔倒也没关系。喜欢你刚醒头发乱蓬蓬的,喜欢你拉着我到处找吃的,喜欢你很温柔地拒绝……我真的,很喜欢你。我知道这个时候说这件事很不光明磊落,可我怕,我这次如果再晚一步,你身边又会再次失去我的位置。” 严森说到这,不知是因为骨折剧痛还是伤心,眼角泪水滚落,砸在岑让川手背上。 爱而不得的痛苦自那夜被拒绝后如蚁虫啃噬,每次看到她或是银清,都像在往他心上扎刀。明知感情强求不得,作为成年人应该体面退场。可今天银清说的那句话让他彻底放下道德包袱。 明明他才是那个正确的人,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后来者居上? 银清看破命格仍选择介入,他又凭什么不能趁虚而入? 岑让川凝视他久久未动,拒绝的话已经到嘴边,仍在酝酿怎么开口。 她知道不该留情,更知道该快刀斩乱麻。 正要开口之际,救护车声从远处飞奔而来。 在她们不远处树下,慢慢现出熟悉的身影。 一根藤蔓悄无声息破土而出,搭在严森脖子上。 不等严森低头去看,岑让川眼疾手快,使劲按下那根藤蔓,后背冷汗“唰”一下泌出。 正文 第122章 桥·-壹- 医院门外小树林。 …… 医院门外小树林。 光秃秃的树木整齐排列成一排。 两道滚成一道的黑影踉跄着行过,走进路灯照不到的背光处。 细微水声传出,下一秒被低吟接过。 银清将人摁在墙角,激烈索取着爱意。 琥珀色眼眸淌金,在黑夜中微微发亮,眼底肆虐的癫狂犹如处在发疯期兽类。 他边吻边说:“他故意的,他就是故意的。明知道我还爱着你,趁我们之间只是有条裂缝就想趁虚而入。你不会答应的对不对?你还喜欢我是吗?让川,让川,我才是你的。不要他,不要别人,只要你我。” “等等,别脱衣服!”岑让川尽力安抚他的情绪,她搂着他的腰,死死按在他腰带上,“太冷了,我们回家再说。” 她随口一说,下意识用了“家”这个字眼。 银清眼眶蓦地红透:“回家?宾馆还是宅子?两个地方都不是我的家。回宅子没有你,它与我而言就是囚笼。在宾馆我们就只是炮友,你上完我就赶我走。我下贱,我无耻,我不要脸插足你们命定姻缘。你是不是心动了?他和你才是同类……唔。” 牙关再次被顶开,唇舌绞动,水声比刚刚大了些。 银清任她从衣摆下抚遍每寸皮肤,吻得情动,他用力拥抱她,鼻息间溢出喑哑呻吟。 他情绪太过激动,吮吻已经不满足,又想通过惯常办法来遏制汹涌杀意恨意扭曲交织下的爱欲。 岑让川不让他有这个机会。 要是每次争吵都滚床单解决,问题只会放在那堆成厚厚的账本,只等爆发之时清算这一笔烂账。年深日久,谁算得清谁欠谁。 “你先冷静。”她伸手穿过他的长发,触摸他后颈,缓慢揉着安抚。 银清想拒绝:“不……” 被她按得太舒服,又不自觉沉溺。 从颈椎慢慢往下,顺过脊骨抵达两侧腰窝,她就着凹陷处按下,涂抹霜膏那般打着圈揉。 亲吻力道减弱,觉察到他态度软化,柔顺趴回自己肩膀那刻,岑让川知道他妥协了,放下杀心,又压抑着重新变回她喜欢的模样。 可是,她们之间不该是这样。 “我没有接受严森,你来之前,我已经在准备拒绝他。”岑让川先给他吃颗定心丸,试探看他反应。 银清"嗯"了声,仍是用唇珠触碰她,带着她的手往下挪去,一寸一尺。 今日大雪,雪层绵软,覆盖在银杏树上结出的小颗白果,树身残余灼痕,凹陷入土。 他左手手掌被她压在脑袋后,眼眸半阖,像两块流金玉璜,在黑夜中熠熠生辉。 见她不动,银清凄楚低头,撇过脸落下两滴明珠:“其实我早该想到,哪怕现在一夫一妻制,只要不遵守,照样可以生活。你玩腻我了,想去尝尝别人的味道……” “银清。”岑让川打断他,轻轻按在他背上,尽量放柔语气,“你不要再多想些其他,我说过拒绝他那就是真的拒绝。”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 “哪次?”她忽然有些想不起来,到底哪次自己骗他了。 他见她真不记得,不愉快地提醒:“简寻。” “……”岑让川听到这个名字自知理亏,默然望向别处,躲避他的视线。她支吾解释,“那次,也不是故意的……就只亲了下,孩子也不是我的。再说,那次之后……我不就没再跟这种人打交道了吗……” “如果不是我天天给你发菜花梅毒图片,你会远离这种人吗!”想到这银清又来气了,“那次要不是我及时赶到阻止,以你俩那势头说不准就滚上了。你是不是还准备用在我身上的招数来同样对待他?” 被说中心事,岑让川愈发心虚,她左看右看就是不看他,强撑起气势道:“都说了你别老多想,我那会脑子不清醒,谁知道他是那种人……我这不还是回来跟你谈了吗……” “好,你让我别多想。那这次呢?岑让川,他是为你量身定制的人,姻缘天定。他有钱有势有样貌,在普通人里拔尖,没谈过干干净净,还是个软性子好拿捏。如果没有我,你会选他是不是!” “你自己说的,可不是我说的。”岑让川赶紧甩锅。 如果不是银清曝出命盘指引,严森今天不可能这么冲动表白。 银清气红双眼,眼看又要掰扯不清,岑让川把手从他温热腰间抽出,贴在他脸颊两侧,认真道:“你自己都说了,如果没有你。所以你知道我更喜欢你是吧?” “你!” 她怎么能这样…… 一句话就轻易反驳他,还被她哄得心甘情愿。 可她真的有在哄他吗? 银清总觉着她没有。 “我做了个计划表,等你自由我就带你走。天南海北,天上地下,我都会带你去一遍。”岑让川随口给他画饼,实际表格都还没拉。 只要有期待,他就不会再这么固执将自己困在这,连带着把她也关在这座牢笼? 她不确定。 但岑让川确定在镇子上住三年五年还好,时间一长,她知道自己扛不住,非得出去走走才行。 但这次,她不想再自己一个人踏上旅程,她想带上他,去冒险,去看从未见过的风景,去未曾点亮的世界地图版块。 等他自由就带他走…… 这句话,她要是早点说,该多好…… 银清贴上来,长睫扫在她脸颊,轻声应道:“好。” 总归是把人哄好。 两人相拥时,却没有一个表情是释然。 夜色深沉,下雪天明显在外行走的人都少了许多,医院里却格外热闹。 冬季摔伤骨折的人不在少数,二楼骨科满满当当的全是人,有些身上还沾着脏兮兮的雪水。 银清等在楼下,不熟练地敲字,在群里发消息交代她们三人如今在医院,并交接工作。有义工说要过来探望,均被拦下。 现在养老院人手不足,怎么可以分出来做这种事。 何况…… 那小子只是骨折而已,又不是什么危及生命的大病。 银清轻描淡写把这事糊弄过去,坐在医院楼下等岑让川看望完下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缠着绷带的人不知道在眼前走过几回。 银清等不住了,想上楼看看情况,一看时间才过去不过两分钟。 脚程快的话,已经到严森身边了吧? 语速也快的话,现在应该下楼了吧? 烦躁袭上心头,他又想通过植物感知她的一举一动,又硬生生忍下。 她都那样说了,说明心里有自己。 那多给她点时间和旧人说清楚,也可以。 正宫要大度。 正宫要有容人之量。 修成正果近在眼前,需要点时间而已。 银清给自己洗脑,忽觉不对,怎么感觉岑让川把他踹进了空无一物的陷阱里? 在他纠结这种感觉从哪来的时候,医院外吵嚷声顿起。 面前呼啦啦跑过一群白大褂,消毒水味呛得他皱眉。 “让让,让让!”有人高喊。 银清安静坐在不锈钢椅子上,望着外边救护车后门打开,搬下来几副担架,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与泥土味被风雪带入,带泥雪水落在他脚边,有几滴溅到鞋面。 担架被人搬上病床。 轮子在地上转出嘈杂噪音,被推上无障碍通道。 他看到床上黄色红色染成浑浊色彩。 撕裂的臂膀沾着大团黄黑污泥,断成两截的下肢被塑料袋装着放在床边,脑袋大片发黑血色破了个大口子,血根本止不住。 残肢断臂、血肉横飞的伤患呼啦啦从银清眼前飞过,他下意识站起,想去帮忙,结果还未挪动半步,通道外又涌来一堆人。 他们身上同样沾着污泥,大大小小伤口结出黑色血痂,有些还在汩汩往外冒血。像刚从泥里滚出来那般,沿途留下大团脚印,雪泥在地上融化,往四周淌去,路过的人都在避开这行脏污,免得踩到。 等这行人吵吵嚷嚷走过,最末尾行来一位穿着西装的男人。 银清看到他不由一愣。 男人瞥见他也露出惊诧表情,转瞬消失不见。 二人互相注视,直到男人路过银清,又回头看他一眼后才收回视线。 银清目送他上楼消失在楼道转角,暗暗忖度这人身份。 奇了怪了,明明没见过他,怎么觉着这么眼熟? “让让。”又一道声音传来。 他低头,看到是清洁工人拿着拖把催促他走开些。 银清默默走远,坐在楼外长椅上等岑让川。 不远处几个穿工人制服的男人聚在一起抽烟,脸上都是一片愁云惨雾。 “这可咋整,伤了这么多,桩还是没打下去。” “能怎么整,不还得弄,严总自己垫钱给乡亲们通桥,总不能弄到一半就不弄了。” “就这情况弄不了!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哪能……” 他们说到这,警惕往周围望,看到衣着单薄的银清,又看了看他的衣裳面料,叼着烟走远,压低声音继续嘀咕。 银清还在想着哪里见过那个男人,他实在过于眼熟。 眼熟到有种莫名的惧意。 按理说,他活了上千年,不该对谁有这种感觉。 他望向暗灰色天边,翻阅记忆中见过的面孔。 楼上,骨科病房里传来哀嚎。 麻药药效过后,随意动一下都是天崩地裂的疼。 岑让川翻了个白眼,把温白开水慢慢喂进严森嘴里:“行了别喊了,秦叔腿骨折那会都没你娇贵,人家还想着回家带女儿呢。” 严森想说话,后颈被她托住,把半杯温水喂尽才肯放过他。 透过玻璃杯,头顶灯光打开,她离自己这么远,目眩神迷下有种她即将亲下来的错觉,闹得他脸一下红透,结果被呛到。 “我是真服你了。”岑让川无语半晌,“成天脑子里想着什么呢,喝口水都能……诶,你别拽我啊。” 严森趁换气的功夫,急忙提出需求:“纸、纸巾……咳咳……咳……” 怎么会有人喂水都能这么…… 算了,是他的问题…… 医生说过要多喝水。 岑让川嫌弃地替他擦嘴,转身去找垃圾桶时,病房“砰”一声被人撞开房门。她吓了一大跳,转身去看。 率先闻到的是古龙香水味,喷的不多,却弥漫地快。像极了男人强势作风,未见其人,强大气场却侵占寸寸领土。 岑让川下意识退后到窗帘边,防备地打量他。 肩膀宽厚,略带风霜的短发梳理过,甚至抹过发胶。皮肤细嫩,五官深邃。那双眼睛大而圆,或许是因为年纪大了,眼窝很深,透出几许刚毅,面部轮廓也是庄重的,整个人看起来不苟言笑。 他一进来,没注意到角落还有个岑让川,直冲严森走去,皱眉问:“你怎么回事?把自己搞成这样?” 严森缩成一团,恨不得有地缝钻进去,弱弱喊了声:“爸……” 爸? 岑让川惊讶,再仔细去看男人,发现还真是,那双眼睛和严森差不离,都是又大又圆,只是透出的眼神天差地别,一时间真不能将他们联系上。 “一天时间,把你爷爷车撞了,又骨折。你今天最好有什么天大的事要做。”男人不耐烦地看自己儿子。 严森不敢吱声。 “说话啊!哑巴了。不是去养老院做义工了吗!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雪天,刹不住车,就撞了。”严森嗫嚅,“骨折,也是不小心……医院后边那条沿河路恰好路灯坏了,玻璃灯罩裂开,我脚滑压碎片上,就这样……” “我说怎么相亲宴死活等不到你,要不是你李叔叔给我打电话,我都不知道。你妈妈还说你跑了,人家女方条件跟我们家门当户对你凭什么看不上人家。” “不是看不上……我……”严森咬牙,闭眼坦白,“我有喜欢的人了!” “谁?!” “那个……严森,你爸爸既然来了,我就先走了……”岑让川见势不对,立刻想要开溜。 她不出声还好,一出声父子两人目光顿时聚集过来。 严森眼里尽是哀求,用口型说:求你了,帮我这一次。 岑让川:“……” 正文 第123章 桥·-貳- 就这一次! 严森都…… 就这一次! 严森都快从病床上跪下来求她了。 顶着男人极具压迫力的目光,岑让川咽了咽口水。 就这一次。 一次而已。 张了张嘴,岑让川还是说不出来。她伸出手,礼貌道:“你好,叔叔。” 对方没有理她,一双手动也不曾动过,哪怕装装样子。他在用目光审视她,从头发丝到脚尖,从她布满薄茧的手到眼睛。 像在看货架上价值几何的物品,一旦发现她并不昂贵,甚至是随手可取,买回去跟他们富丽堂皇的家压根不搭…… “他喜欢你?”严父终于开口。 语气平淡,听不出嫌弃还是其他。 岑让川收回手,放回口袋,点头:“是的。” 严父继续问:“那他什么时候跟你结婚?” “咳咳咳……咳咳……” 病房里顿时充斥严森剧烈的咳嗽声。 岑让川被这跨度弄得摸不着头脑。 结婚?什么结婚? 她跟谁? “我们家规矩多,亲戚朋友多,事也杂。逢年过节礼数繁琐,不能得罪人又不能显得过于讨好,还要有新意。你现在胜任不了。”严父见她要说话,又加了句,“我看得出来他喜欢你,又不想去相亲宴,拿你当幌子。你如果有考虑嫁给他,去我们集团官网上看看秘书招聘条件。不仅如此,严森是我们家独生子,你还要承担严森母亲那样的职责。” 岑让川听得头大,反正没自己什么事,干脆抱拳作为回应:“告辞。” “让川,让川……”严森看她撂挑子直接跑路,慌忙想留人,“别走啊!诶,让川!” “好好休息。”她丢下这句话,径自走过严父身边。 两人无限接近,又无限离远,焦木味穿透古龙香水与消毒水味,像两把暗箭划过鼻息。 休闲鞋在病房门口顿住。 尖头皮鞋转过方向。 四目相对,探究的目光都落在对方身上。 严父再次打量面前这个女孩,年龄看起来和严森差不多,没有多漂亮,底子却不错,还有几分难得的英气。或许是懒散惯了,衣着也不怎么讲究,整个人看着很舒服,但眉眼间还是透出不是个好惹的角色。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身上为什么会有那种味道? 气味记忆是比任何记录都要久远的记忆。 某日恰好路过紫荆遍地的行道树,花瓣腐烂的味道会在十几年后在陌生地点闻到类似气息时骤然想起。 画面与气息在脑中一同重现。 依稀记得那日还是雨天,粉紫花瓣落在草坪,层层叠叠堆积的尸体由最底端开始腐烂,死去的细胞散发出甜味,属于死亡的黑色绵软蔓延,直至烂成一滩抓也抓不住的泥。 岑让川也在盯着他看。 按理说银清身上特别的味道不该出现在陌生人身上,偏偏出现了。她目光从严父保养得宜的脸庞往下移,那身昂贵定制的西服和设计精巧的领带夹扣都在昭示这人身价,他绝不是贪图便宜去药堂看病的人。 那么,他和银清的交集点在哪? 他认识银清吗? 两人心中纵有万般疑惑也不会轻易开口。 现在关系不明,场合不对,对方什么路数也不知道,贸然问起对方身上怎么会有熟悉的味道很不合适。 又看严父一眼,岑让川给了严森一个加油的手势后迅速离开病房。 “让川……”严森快哭了。 身为独生子,从小到大就处在镇压下,他心理阴影比医院占地面积还大,迫不及待想找个人依靠。 事实证明,岑让川不是最佳人选。 她快连钱都懒得赚了,怎么可能替他处理这种家事。 还是银清好啊…… 人际关系简单,长得美,事又少。 除了有点疯有点黏人,醋坛子一踢就倒,平时还是挺好相处的。 她迫不及待去楼下找银清,没注意到脚下烂泥,一脚踩上去差点滑倒,下意识不知道抓了谁的拐杖,这才稳住没把自己尾椎骨摔裂。 “唉呀呀呀,小姑娘小心点!”单腿行走的中年女人空出手扶她,“这地上全是泥巴,走路看路呀。” “对不起,太心急了。”岑让川忙站稳道歉。 清洁工换完水提着拖把过来清理,中年女人催促道:“小姑娘,你赶紧去清洁阿姨那擦擦鞋底。等会出门结冰路滑,我就是这样摔的。” 说完,她展示自己腿上的石膏。 血淋淋的例子就在眼前,岑让川赶紧听话照做。 大冬天的她可不想住院,银清必定是要追过来伺候,她可不想丢这么大脸。 等擦干净鞋底,跟阿姨道谢后岑让川继续往前走,就看到骨科急诊外坐满穿制服的工人,破皮流血都属于轻症,还有大堆肢体扭曲变形叫不出声的人风一样被推过走道。 缝针的工人坐进诊室,哀哀叫痛。 医生人手不够,护士站在加班加点联系同事过来上班。 有好事的问发生了什么,那些工人说了几句,岑让川也不知不觉停下来听了几耳朵。 云来镇是这周边镇里发展最好的一个小镇,苏叶之类的旅游博主还有张氏药堂带动了一部分镇上经济发展后隔壁镇子也想分一杯羹。 奈何山路难行,两镇之间江河阻隔,需要绕路去底下两山相连的小路。雨季时,这条小路还会被水淹没,交通极其不便。 经费不足,上头不给拨款,隔壁镇凑来凑去也凑不出建桥费用,便厚着脸皮去拉投资。一来二去,富裕的严家也被盯上,高层死皮赖脸去求严森父亲,好不容易才拿到这笔钱。 “这桥如果能修好,两个小时车程能缩短到半小时,村里那些卖不出去的便宜玩意也能运出去。” “现在直播可火了,要是交通方便点,乡亲们种的水果也能快点卖掉。唉,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继续,这次怎么这么不顺呢。” “放心吧,铁定能修好,严家除去最小那辈,都是留学回来的工程师。以前镇上难修的桥他们都能弄好。” “可是,我怎么听说……” 岑让川假装不在意地放缓脚步,想要听的更多。 可这句话一说出来,立刻有人制止。 “听说什么听说,都是假的,还是看看这次伤的人数多不多,元宵后能不能复工都不知道。” 话头被卡到别处,岑让川没了八卦听,只能默默走远下楼。 楼外雪下得比刚才还大。 地上污泥被清洁阿姨弄干净了,拖得反光。 头顶白炽灯落下,在地上晕湿出玉米棒似的长条形状。 来来往往的人还未等地板晾干,便已经迫不及待踩上去,将光洁地面重新踩脏。 一切又回到从前,像是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 岑让川走出医院侧门,踩进雪地,左顾右盼没找多久,就看到角落里长椅上坐着个大雪人。 他似是睡着,一动不动,脑袋歪到一旁。 连同披在侧边的长发也落在椅子上,发尾卷曲,如戛然而止的黑色瀑布蓄了满池墨。 他怎么这时候睡着? 印象中银清很少会在外边睡着,越夜越精神,动不动就拉着她做通宵。 现在是怎么回事? 年纪上来了?那也不对,他都死了还谈什么年纪。 难道是因为冬天,所以犯懒犯困了? 他是棵树,也有冬眠的习性吗? 岑让川边想着边走过去。 这人衣服也不好好穿,领口敞着,伤痕还在。 约莫大概是这次作死作得伤痕累累吧,也不知道有没有烧起来。 她摘下自己围巾,盖在他身上后去摸他的额头。 果然,有点烧。 “嗯?你来了……”银清从浑浑噩噩睡梦中被摸醒,也不知自己身处何处,下意识贴上来搂住她,“好想你,有点冷……” “起来,回去了。”她没开车来,从这到宅子又远,干脆说,“去我那睡。我给你买退烧药。” “不用,我过几天自己就好了。”他贴在她腰侧,嗓音微微沙哑,“你不在的时候,我都是这么过来的,放心,我不会死……” “那也不行,给我起来。明天给我穿羽绒服出来。”岑让川说完,用力把人从长椅上拔起来。 银清不配合就算了,反倒耍赖般躺倒:“我不要穿羽绒服,宽宽大大的好丑。” 他要漂亮不要身体的德性让岑让川咬牙:“我给你选好看的,快点起来,回宾馆。” “不要,我翻过了,网上卖的都丑。今年的丑衣服还格外多。” “那你晚上睡这吧。” 她懒得继续哄,转身就走。 银清迅速从长椅上爬起来,几步追来挨近,用小尾指勾住她的无名指,小声埋怨:“你好歹哄哄我……是不是见了严森又不想理我……” “啊对对对。”岑让川故意激他,“他爸还来了,问我什么时候跟严森结婚,我明天跟他领证,后天摆酒,你有兴趣来当伴郎吗?” “你!”银清知道她在说假话,仍气得不行,“不许!不许!不许!” 他一连说了三个不许,苍白的肤色因激动晕染薄红,“前世你就是这样,我永远不在你考虑范围内,眼看你娶了一个又一个。正宫位置不是我的,妾室位置不是我的,连外室都没我位置!明明我才是第一个愿意赘给你的,你凭什么不要我!我到底哪里比他们差!现在还这样,你到底……” 冰凉掌心硬挤入整片温暖,她拉着他,十指相扣走出这片布满消毒水味的地方。 银清望见衣袖下她们相握的手被自然塞进她的口袋,登时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好暖和…… 雪花纷飞,热意从手心浸入。 他裹紧围巾,终于也感受到点冬季的寒冷。 她们路过养老院,里面的人已经搭上棚子吃饭。 大家热热闹闹聚在一处吃席,冲散白日里老人家过世的阴霾。 院门口,守村人蹲在地上捧着碗,用手抓着米饭慢慢吃着。热雾袅袅,从米里升腾而出,模糊他的面容。 他似乎并不在意自己在哪,用的什么姿势,吃的又是什么食物,只是斯斯文文的,数着米粒似的吃着,无端让人觉着可怜。 岑让川想上前把人悄摸拉走去吃饭,她见不得他分身这样凄惨,刚往那边走出一步,银清用力拉回她,往来时小道上走去。 “不把你分身带回去?!”岑让川惊讶。 “嗯。”银清愈发用力握紧她的手,没有往那再看一眼。 “为什么?”岑让川不解,“大雪天你真让他这样流浪?冻死在外边怎么办?” 银清不答,反而问道:“晚上你想吃什么?我回去给你做,然后带过来。你回去洗个澡,我立刻就来。” “你先回答我。” “你一定要问?”银清抽出自己的手,沉默凝视她。 这段路没有灯,他整个人几乎要融入夜色,身后暖光尽数被岑让川遮挡,仅剩冷色天光为他镀上不似活人的蓝调色彩。 雪花落在他发梢眉睫,如果不是他眼底难以抑制流出的悲凉,他看起来就像庙里供奉的神像,年深日久,被信徒抛弃在荒山。风雪刮去他的色彩,随意触碰下都会粉碎成末。 “算了。”岑让川妥协,“这是你的事,我不该插手。” 她不想管了。 银清这时却不愿意罢休。 “他是我疯的最厉害时候分裂出的分身,我不想让你看到。” 岑让川霍然转身回头看他,瞳孔有一瞬间紧缩。 几百年前沿街行走。 他不知饥寒,只是疯,只是自言自语,只是沉浸在自己世界。 这块地她选的很好,或许也有运气加成。 他疯疯癫癫那段时间,周边大大小小战争不断,陌生人手里握着的冷兵器升级为热武器。粮食短缺,啃树皮吃观音土他都经历过,他不饿,却也会随波逐流吃些。 浑浑噩噩,混混沌沌。 他就在这种环境下分裂出人们口中说的守村人。 或许分裂出更多,但他不记得了。 看到守村人那刻,他想到的是曾经。 他的狼狈不堪。 他的颓败失常。 他的孤独崩溃。 好不容易,他才把这身人皮披上,她怎么能知道自己曾经这样疯…… 银清望着她,慢慢低下头。 再睁眼时,面前是层层涟漪。 从头顶落下的不是雪水,是微烫的热水。 雾气腾腾,蒸得他脑子发昏。 他望着头顶花洒,浑身泡在浴缸热水里,在冬季来说再享受不过。 岑让川拂开他面前碎发,正准备离开,手腕却被他抓紧。 “让川……陪我……” 正文 第124章 桥·-叁- 浴室镜子沾满水雾,凝…… 浴室镜子沾满水雾,凝成水流冲刷下来,将映照出的景色扭曲。 两团身影已分不清谁是谁,连理枝似的纠缠作一团。 白玉雕刻出的人像半褪去上衣,裹挟暗色矿物嵌入玉色,道道痕迹在揉皱的锦缎面料下黑丝带般缠绕在肌肤上。背后悬空,浅色衣物挂在半边肩膀,死活不愿意脱下。 与细链缠作一条的腰带费了许久才解开,露出湿漉白润后便不再继续。 两人拽着裤腰僵持不下,一个想脱,一个不让脱,就这么停下望着对方不动。 良久。 头顶花洒还在不断洒下热水,浴室充满雾气,潮湿闷热地快令人呼吸困难。 银清怕她跑了,忙讨好地吻她脸颊,弱声说:“太丑了……就这么做吧……” 说完,迫不及待搂上来。 双腿在半空中层叠,蹭在她小腿上。 薄薄面料淋湿后紧贴在皮肉上,变得半透明,有玉色透出,如纱幔下交叠的白箸。 “我白天上药不是都看过了吗?你这时候害羞?”岑让川说着,又把他裤子往下扯了扯,“衣服沾身上不舒服,你不闷吗?” “不要扯!”银清急了,使劲往前蹭,企图把布料蹭回去盖住,“上药时候光线不好,现在这么亮……你别管了,做嘛,就这样做,等我好了再脱……” 岑让川搂住他,往后退开半步。 银清以为她要走,双腿暗暗用力把人拉回来,不让离开。暗含的强势意味藤蔓似的缠绕,恨不得天地只剩她和他,那样无论如何都不会有间隙。 她清楚他这时隐藏起的不安,凝视他沉入昏热欲海中清冷的脸。 他被爱欲折磨地染上薄红,分不清是水雾沾湿还是泌出的细汗,眼中微光明灭,流露几许脆弱无力。似匠人死前拼尽全力雕出的作品,雨露落下,为他镀上玻璃釉色。 岑让川一点一滴磨亮,用砂纸打磨,这才替匠人真正完成这件遗世作品。 略带薄茧双手捧起他的脸,温柔吮吻,再勾着他舌尖品尝绵软糕点般轻含入口。 银清有些急,连着几次岑让川顾及他的伤痕不肯像以前那般激烈。 天天吃清粥小菜这谁受得了,偶尔也得吃顿丰盛的吧。 趁岑让川吻他耳垂,缓缓在被雪打湿的白果周围打转,银清忙催促:“快点,这次……能不能粗暴些,弄疼……也,也可以。” 说完这些不要脸的话,银清感觉自己都要烧起来了。伤痕发疼发痒,难耐高温,他不舒服地想去蹭,立刻被摁住。 “等好了再按你喜欢的来,现在只能慢,你接受不接受?不接受我走了。” 银清坐在墙边突出一截的放置台上,闻言不由感到憋屈。 她这话跟拒绝没两样,想做就只能按着她的节奏。 脑子里想着反抗,身体却不由自主渴求她施舍。 他搂她搂地愈发紧,委屈地看她不说话。 结果越看越烧得慌,他目光定定望着她刘海发烧上滴落的水,从眉尾淌下,划过唇角后在下巴处坠落。 一滴又一滴。 穿过雾气,砸在他腹部。 银清抱怨:“……总是这么寡淡,想吃点大鱼大肉不行吗。” “可以。” 银清眼前一亮。 “你别烧祈福牌啊。” “……” “做不做?今天就只有清粥小菜。” 他哀怨看她,委屈妥协:“做,我自己动。” “不行。” 她说完,一口咬上他的耳垂。 银清疼得皱眉,但也只是一瞬,岑让川松开了。 细密琢吻比水流漫过要慢上许多,银清扬起头,配合地让她吻上喉结。牙尖嗑在皮肤上带来的刺痛犹如高空走钢丝,脖颈与生俱来的薄弱使这处地方来得要敏感许多。 现在后颈被她托着,喉结湿滑触感宛如兽类舔舐,随时可以给他致命一击。但又因为面前是她,这种感觉便成了导火索,刺激着每寸感官。 “嗯……”他不禁闷哼出声。 落叶堆积泥土底下,有暗芽吸足水分破土而出,掀开盖在头顶的薄叶,在寒风中颤颤巍巍发抖。 湿滑拂过白玉棋,又盯上颈窝处蓄起的小捧温水。 吮净小水潭积蓄起的温热,转移阵地,这次,雪花般的吻轻飘落在圈圈灼痕。 银清只觉被吻得又痒又疼,撑在放置台上将自己送到她面前,恨不得被她揉捏成泥,这样就不会有烧心似的难耐。 好不容易等到枝条飘落,落入树坑,银清眼中已是大片浓雾,可现在被完全掌控,他找不到时机的同时还找不到能够供他施展的支点。 “让川……”他哼哼唧唧搂过来,伏在她耳边轻喘,“快些,再快……” 被摁住…… 他一口咬住她衣领,呼吸急促。 整个人几乎要挂在她身上,无力挣扎出控制圈,又制止不住下坠趋势,抬起又下落,宛如即将被雪压塌的枝条,大风掠过,吹裂雪层。枝条再承受不住随风乱晃,晃得雪堆松动,掉落枝头。寒冬中仍存有韧劲的树枝乱颤,没有停止的势头。 “你做什么,别乱动。”她摁住他的腰,“小心伤口崩裂。” “要……”他嗓音哑得不行,“太慢,想要,想要很多……” 积蓄起的愉悦似玻璃罐的糖果,她时不时丢下几颗,又不肯尽数满足,慢而又慢,他实在等不了,颤着腿想把她压下自己动。 “不许,忍着。”她知晓他的德性。 平日里看着清冷温吞,到了这种时候就喜欢暴饮暴食,就算撑坏身体也在所不惜。 银清真受不了这慢慢悠悠的节奏,今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身上每道伤都痒得不说,体内空虚也亟需填满。 被水雾沾湿的唇颤抖着贴在她耳边亲吻不停,明示希望她快些。 见这招没用,银清终于忍不住求饶:“你不能这么对我……快些,让川,我再也不这么做了。我那还攒着几块祈福牌,都给你,等我自由你说过会带我走,我听话,不给你使绊子了。你快些,求你……啊,再快些……” 效果明显,玻璃罐上空扔下无数缤纷糖果,很快没过中间线。 岑让川耳边听着他喘息和水流声,到底是还顾及他身体不敢像以前那样没轻没重。可对于银清来说这种程度已经能够满足,他知道她喜欢他的声音,干脆放下羞耻心,在她耳边又是喘又是喊。 这宾馆隔音差,她警告几次无果后恼羞成怒,干脆堵住他的嘴不许他喊。 银清就喜欢她对自己强制,内心暗爽,接吻都开始不老实。 左躲右闪,滑溜溜的像小鱼,被她抓住狠狠揪着绞动,靡靡水音在耳边响起,盖住所有声音。 渐渐玻璃罐糖果抵达罐口,他吻得愈发热烈。 雪地暗芽颤动。 玉箸死死箍住。 银清往前扑去,将自己挂在她身上,双手拽住她后衣领。 扣子崩断,岑让川差点被勒死,力道不由加重。 抵在腰上的枝条顿时剧烈抖动,银清胡乱咬住她肩膀发出闷哼。 稠浊喷洒,被水流带走。 空气隐现草木香气,飘飘忽忽被热气蒸得满室都是。 他脱力地松开手,岑让川总算喘上气,不由报复地又摁了下。 “嗯……等等,我先歇一下。”银清以为还要继续,正好他也想再要一次,主动贴上来吻她湿透的鬓角,声音柔软,“你想玩到什么时候我都陪你好不好。” “你还想再来?”岑让川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侧过脸看他。 “嗯……”感觉到满足被迅速抽离,银清喘着气央求,“重新占有我,不要走,再来一次好不好,就一次,我还想要。” “要什么要,白天已经要过,晚上还来两次,你身体不准备要了?擦干净出去,等我给你上药,我要洗澡。” “我帮你,别赶我走。” “不需要,快点,你伤口不能泡水。” 银清不听,磨磨蹭蹭缠着她又是亲又是抱,试图用美色换取她答应自己请求。 黏黏糊糊又是将近半小时过去,岑让川知道自己这薄弱的意志再不拒绝今晚估计别想睡了,她狠了狠心,把人赶出去关上门。 银清抱着吹风机,已经换了身干燥睡衣。 他站在门口叫魂似的喊她名字,试图突破防线进入浴室,获得像汽水瓶盖内侧再来一次的同等奖励。 岑让川干脆把水流开到最大,顺带语音控制手机放音乐,阻隔他的声音。 被拒绝了…… 银清听到浴室传出的动静,含泪去吹头发。 门口总算没有像猫扒拉门的动静,岑让川松口气,抓紧时间把自己洗干净。 开了快两小时的花洒终于在晚上十点关闭。 浴室门打开那刻涌出大量雾气,快速缓解开暖气片后的干燥。 银清见她出来,迅速放下手机跑来,殷勤地要替她擦干头发。 岑让川挡开他,扫了眼桌上手机,狐疑问:“你拿我手机做什么?” “刚刚严森找你。”银清知道瞒不住,实话实说。 “然后呢。” “我说你睡了。” “……你只会这招?”岑让川无语,绕过银清去看聊天记录。 [严森:我明天去不了养老院了QAQ,抱歉让川。等我好了一定陪你继续做善事。] 她顺手点开银清语音,冷淡到极致的男音传出,依旧是那三个字:她睡了。 严森明显已经免疫,回道:[把手机还回去。] 岑让川不习惯发语音,仍然选择打字:[你都骨折了好好休息吧,没事的,我可以自己去。] 半干不湿的发从背后贴上来,银清阴魂不散:“你们在说什么,不是说帮我上药吗?别跟他聊了,让川~让川~” “等等。”岑让川也想放下手机,但她想起医院里的严父,思量再三,还是决定问问,“你认识严森爸爸吗?” “他爸爸?”银清疑惑。 岑让川不答,拿起手机在网页端用关键字搜索,找了快十分钟,严森那边发来三四条消息她也没回,直到翻出严父资料,把照片塞银清眼前:“我在他身上闻到了你的味道,香水都盖不住。” “嗯?你在怀疑严森是我生的还是其他?” “……” 岑让川觉得自己得让他快去睡,银清这脑子烧出毛病了。 谁料银清认真解释:“他身上有我味道只有两种可能,他深度接触过我,类似我们刚才那样。”他说着,歪倒进岑让川怀里,“第二种,严森是我生的,不然他父亲身上不会有我的味道。不过我保证,我只跟你做过,上辈子这辈子都只跟你。我对男人没兴趣。” 甚至恶心。 那群人太乱,动不动就多人运动。 上辈子礼乐崩坏的环境下,世家公子之间也开始流行这种。 银清眼不见为净,但凡有这种人邀请,他一律拒之门外。 岑让川摸着他的发,心不在焉:“那就奇怪了,你在医院楼下应该有遇到他,你没闻到?” “我嗅觉还未完全恢复。”离远了闻不到一星半点。 不过是小事。 岑让川想来想去想不出他俩之间有什么交集,看银清这样也不认识严父,干脆将这件事放下。 大灯尽数关闭。 床边台灯打开。 两部手机震动。 两人同时拿起。 [严森:对不起,把你拖进我们家事里。] [岑让川:没事,我也没帮上啥忙。噢,对了,我虽然跟银清分手,但现在藕断丝连拖泥带水纠缠不清,你也早点放下我吧。姐虽迷人,但不至于。] 她这通消息发过去,对面再也不秒回。 在她身边,银清拧眉盯着白芨发来的信息。 [白芨:师父,你今天去养老院了?院长问我你方不方便去一趟义诊。] 银清想回不方便,他还没跟岑让川腻歪够,但又想到祈福牌,忍了忍。 [你安排我吧。] [白芨:嘿嘿好,去完养老院,孤儿院也可以去下。诶,还有,今年十月份考完成人考试,你也该考医师资格证了。总不能老无证行医,会被举报的。] 考试考试考试。 怎么会有人过了千年还要考试。 银清想到就头疼,课程不难,但又是上班又是考试,留给他跟岑让川相处的时间又要压缩了。 正文 第125章 桥·-肆- “我明天要去义诊。”…… “我明天要去义诊。” “我明天发完货要去孤儿院。” 两人同时开口。 说完,拿着手机同时看向对方。 “义诊?” “孤儿院?” 银清主动把自己手机给岑让川看,他躺进被子,慢慢挪过来,试探着揽住她的腰,见她不拒绝,默默将额头贴了上来。 岑让川看了他一眼,忍不住伸手拂开遮挡在他面前的碎发,十分平常的举动,正是他所需要的慰藉。银清闭上眼睛,希望她再多碰碰自己。可只要他现在睁眼,就能看到她眼中的漫不经心。 做义工啊…… 还是在这个离老宅需要一小时步行路程的地方…… 那她,是不是又机会了? 岑让川看完白芨发来的消息又去看他通讯录,随意一划,就是长串花花草草头像,她惊讶道:“加了这么多人了啊。” “嗯。药堂客人有时在群里不太好意思问,只能私聊。”她手指深入发间,从头顶按到后颈,银清忍不住贴得更近。 趁二人气氛正好,银清睁开眼睛,小心翼翼问,“我们复合……好不好?” 享受过名正言顺的待遇后,他不想再没名没分呆在她身边。 这段时间分分合合的不稳定状态,她若即若离的态度都让他快承受不住。 怎么承受的住…… 毕竟他才是横刀夺爱的第三者。 天命难违。 他多怕有一天连给她做外室的资格都没有。 爱恨交织下,爱意泯灭,恨意占据,他再也等不到她。 日日夜夜,感受她踩在树根上的重量,还有她身边出现形形色色的人。终有一日,成双成对。 他会被嫉恨扭曲,分裂分身去找她,用尽一切办法将她哄回来。 就像当初那样,借着她姑妈名义布局,让她来到他身边。 想到这个可能,银清攥紧她的衣角,不愿再继续想下去。 岑让川没听清他问的那句话,误以为他不舒服,隔着睡衣轻轻拍打他身上伤痕,心不在焉道:“痒吗?刚上完药你忍着点。” 她是拒绝吗?银清拿不准她的态度,从被窝里坐起来,看到她已经把他的手机放好,在看她手机里的明日行程安排,但又不怎么专心,眼神涣散。 银清忍不住问:“你在想什么?” 想得这么出神,都听不到他说话。 岑让川回过神:“没什么。” 说完,把自己手机放下,专心替他拍打伤口止痒。 她想起什么,不由多问了句:“你伤怎么到现在都没好?” 以前不是很快就好了吗?这次过去这么久,却丝毫没见愈合迹象。 银清听她这么一说,本来对时间已无多少概念,仔细想想过后也觉着不对。但他没多在意,身上有伤还能多争取和她相处的时间,真要愈合了,等两人都忙起来,兴许都见不着面。 上了几个月班,银清都开始后悔给白芨当师傅,现在镇上名气于他而言都成了累赘,就挣点饭钱,还要跟岑让川聚少离多,考试考证。 两人躺进被窝。 小夜灯发出幽幽薄光。 水雾散尽,屋内重归干燥。 装满水的水杯充当加湿器,放在床头柜上晾着。 岑让川张开怀抱,银清就跟怕冷的猫儿般钻过来,紧紧搂住她。 他难得温顺,她低头去闻他发间混着草叶味的焦木甜香,馥郁浓郁。 越闻越上头,甜而不腻的滋味让她忍不住埋进他微凉长发,深深呼吸一口。 银清配合地在温暖烘熨下溢出更多,在浴室还未尽兴,他半敛下眸悄然起身,微烫轻吻落入她掌心。 屋内仅有一处光源,他缓缓靠近,半边沉入夜色,半边被灯照亮轮廓。 比初见时更胜清冷月色的容貌在眼前放大,近得她能清楚望见映照在他眼中的沉沉微光,恍若弯月入水,粼粼生光。 碎发随之落下,拂在她颈边,似裹了雪层的叶片,被体温熨化。 长睫在眼下投下阴影,宛如嫩芽初生,枝桠颤动下浅琥珀色水潭荡漾。 岑让川凝视他,胸口跳得厉害。 她经不住诱惑,伸手去摸他眼尾垂下的睫毛。 他迅速握住她的手蹭了蹭,温热气息连同吻一齐落入她掌心,沿着掌纹往下,印在腕间。 再抬眼望来时,眼神已然不清白。 银清学着擦边男,半跪在她身上,牵引她的手一路往下,无声引诱。 明显是想来第二次。 岑让川想起明天的计划,如果想要顺利实施,最好是让他累得腰酸背痛。放在以前,她绝对不忍。但现在他浑身是伤,她束手束脚,到头来他是爽了,她被吸干精气。 权衡利弊后,岑让川用力把他拉前。 银清以为这是答应的意思,嘴角微微弯起,欢天喜地装着柔弱扑在她身上。 未等他出声,岑让川双腿发力。 天旋地转,银清砸回枕头上时还有点懵。见她覆身过来,以为只是不喜欢他在上边的姿势,急忙抬腿给她腾出位置。 可岑让川只是在他唇边亲了亲,然后就没有然后…… 她像在外务工劳累过度的丈夫,无视家中欲火焚身妻子的邀请,躺回床位闭上眼一动不动。 银清:“……” 沉默将腿放平,他忍了忍。 才忍不过一分钟,他贴过来,可怜巴巴贴过来问:“真的不做吗?” “不做。” “我很快的,控制在半个时辰内行不行。” “不做。” “……” 遭到拒绝,银清气呼呼地躺在她身边,瞪着她。 视线灼热。 体温灼热。 岑让川装着清心寡欲,闭眼把被子拉高,企图隔绝他的视线。 可银清身量颀长,她这么一拉,顿时把他的脚露出去了。 银清冷得蜷缩,把其中一条腿架在她身上,气得不行。 岑让川沉默地侧过脸,不敢睁开眼和他对视。 “脚冷。”他声音里俱是委屈。 岑让川把拉高的被子踢回原位,确保盖得住他。 “伤口痒。”他继续说。 岑让川转过身,依旧闭眼,熟门熟路轻拍他的背。 “我们复合。” 岑让川睁眼,直直对上他望过来的视线。 银清怕她没听清楚,拉着她的手,眼睛一眨不眨,轻声说:“复合,好不好……我不会再给你使绊子,不会再背着你做你不喜欢的事。从今往后,我都对你坦诚,没有任何隐瞒。只求你不要再丢下我。” 他眼中有泪,细细的一线光断断续续,在眼角积蓄出大颗星芒。 一滴、两滴、三滴…… 流星划破夜空,坠落向无边无际的黑暗。 指尖沾染星光,那点温热却如滚烫岩浆,烧得她胸口发烫。 岑让川抱住他,任他泪水打湿自己脸颊。 寒凉似冬水,浸润寸寸皮肤,也浸入昏黑夜色。 冬夜似墨盘,随着泪水掉落,逐渐被稀释。 从深蓝洒银至鱼肚白渐变,白昼亮得格外缓慢。 天光洒落,被厚厚积雪阻隔,屋内依旧暗不见天日。 银清醒来时,床头柜手机亮起,时间显示已近中午。 夜灯还开着,离他最近的地方热水已经变得温凉。 他从被子下爬出,缓了好一会才清醒。 腰下不适在提醒他接下来几天应该修身养性,不宜纵欲过度。 不宜纵欲…… 这有些难啊…… 银清脑袋靠在窗台,伸手让自己徒弟诊脉。 半死不活的模样还是头一次,以前通宵也不算什么,这次怎么回事? 他怀了? 银清想到这,摸了摸自己腹部。 算了,不可能。他这体质想怀,得让她自愿给自己一瓶子血。 不然折腾这么久早怀了。 他望向窗外,叹了口气。 今日大雪封路。 药堂外路人都没几个,更别提骑自行车的。 柳树挂霜,像丝线坊悬挂起的白线,雾蒙蒙地挂了一条路。 河边坚守阵地的钓鱼佬终于一个不剩,唯独小板凳还留在那,一夜过去,上面留了几点猫爪踩出的梅花印。 银清有气无力,问换了好几个姿势把脉的白芨:“诊断出来了吗……” 他已经不指望自己徒弟能诊断出结果。 连银清自己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伤痕难好就算了,怎么就只做半个晚上都能虚成这样。 “嘶……”白芨琢磨半天,憋出一句话,“我怎么觉得有点像喜脉?” 银清一听,惊得收回视线看她:“喜脉?!” “又不太像……我再试试。” 师父好不容易给自己号脉一回,白芨非得瞧瞧他究竟是什么物种。 “喜脉脉象滑脉,来往迅急……”银清继续半死不活地靠着,琢磨要不要去找岑让川,他又想她了。 一大清早就不见人,他喝完那杯水自己打车回的药堂。 两人都忙,连事后的抚慰吻都省略了。 想到这,他不禁感到委屈。 这人怎么这样啊…… 不是复合了吗,怎么还这么冷淡…… “师父,我觉得吧……”白芨打断他的思绪,说出的话连她自己都感到离谱,“你有没有可能怀孕又纵欲过度,同时伴随气血亏损、阴盛阳衰、伤寒血瘀呢?” 这什么离谱的脉象! 想到自己体内如今是草木构成,银清疲惫想收回手,却被白芨死死摁住。 “师父,我觉得我能行,我再给你诊诊。”白芨眉头紧皱,跟得了新试卷似的非要诊出个一二三。 “不用了,你诊不出来。” “不行!再给我看看!” 银清瞪她:“放手!有你这么对师父的吗!” 他要给她专门上一节课,就教尊师重道。 “你这脉象太奇怪了,我不能多学学吗。”白芨理直气壮,“我这叫孜孜不倦,师父我觉得你有时候怠懒,这样你该怎么精进自己医术呢。你看你最近都没教我点新东西。” “柜台下第二格,我给你写了一本。不懂再问。” 银清不承认自己怠懒,他有太多的可以教。但身处这个时代,也有太多的不能教。违背常理的就只教过一次男子催产针法,那还是他给自己准备的。 打发走白芨,银清继续观雪。 腰疼,腿疼,伤痕痒,浑身不舒服。 她要是在,他就能靠在她身上让她给自己慢慢揉了。 想到这,银清拿起手机给她发消息:[让川,你不用再忙祈福牌,它是我烧的,我会弄回来。我现在不舒服,来看看我吧。] 字里行间都是我需要你在我身边。 消息发出去一分钟,岑让川回复:[知道了,我今天就去一天。穿上羽绒服再去义诊。] 羽绒服? 哪来的羽绒服? 疑惑间,药堂外黑色电动车停下。 穿着黑色制服的小哥满身是雪,抱着个大盒子喊道:“小岑大夫在吗?” 白芨从柜台后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自己师父去签收。 盒子打开,米色长款羽绒服展现在眼前。 银清撕开包装,抖了抖,打量半天后不情愿地穿上了。 “丑死了。”嘴上这么嘀咕,嘴角却不由自主弯起。 “噢,对了,小岑大夫,还有这个。”同城急送顺手拿出一个保温杯,“岑小姐说,注意保暖,别冻着。” 这还差不多。 银清喜滋滋接过。 羽绒隔绝外边寒气后似乎连腰酸都减轻不少。 见时候差不多,银清往新保温杯里装满白芨熬煮的姜茶。 刚装完,药堂外前来接送义诊的车便到了。 白芨挥手送别,目送银清远去后给岑让川发了条短信。 [姐,师父走了。] 那边秒回:[好。] [白芨:你准备做什么吗?] [岑让川:秘密。] 秘密? 什么秘密? 这两人又在搞什么呢? 白芨放下手机,往堂外望去,恰好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河边路过。 他没有穿鞋,衣衫褴褛,拄着拐杖路过。 白芨定睛一看,这不是常年在两镇之间来回的守村人吗?大冬天的不穿鞋,他不冷吗? 这人太奇怪,白芨从未看清他的脸,他却给人异常熟悉的感觉。 她不知不觉走到门边,发现守村人跟自己师父背影很像。 他现在去的那个方向,似乎也是老宅方向。 不知为什么,白芨有种强烈的直觉,今天可能会出事。 她拿起手机,犹豫再三问岑让川:[姐,你究竟要做啥?我不告诉师父,你跟我透露下呗。] [岑让川:给你师父准备惊喜。] 惊喜? 小两口的事自己再掺和会不会太冒昧? 白芨踟蹰间,守村人身影已经消失在风雪中。 柳枝轻摆,落下一地冰晶。 雪路凹陷,碎玉声起。 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带泥脚印踩过上一个人留下的脚印,停在老宅门前。 蓬乱黑发下,一双琥珀色眼睛晦暗不明地望着桥对面的木门。 正文 第126章 桥·-伍- 松木木门凝结霜色,中…… 松木木门凝结霜色,中间横条积出雪层,靠近门锁处,印下深浅不一的四根手指印。手工痕迹很重,却胜在做门的人审美不错,上漆调色色感也强,能与周围景色融合为一体。 凶宅名声在外,附近居民平日都是绕道走,大雪天便更没什么人来。 从河边桥墩上来后,脚印车辙印越来越少,仅余河边靠近石栏处猫狗留下的痕迹。 时常佝偻的背影走过桥面,站在门前慢慢挺直腰背。他伸出手推了推,发现没推动。 他又往前推了下,看到门缝里的木头门栓卡在凹槽中。 连门都不锁,光用门栓…… 守村人不动声色拿起拐杖,剥去尖端缠绕的布条,露出内里尖刺金属,从门缝中钻入,轻轻往上挑开门栓。 木门“吱哟——”一声被推开。 为避免被发现,他迅速按下门栓,从半开门缝中潜入老宅。 跟着雪地脚印绕过壁照,穿过月洞门,不走沿廊,反倒走的是旁边小道。 守村人解开拐杖上缠绕的所有布条,完全亮出内里裹着似剑似长针的武器。他与银清感官并不如其他分身那般持续,只要银清忙起来,根本管不了他们分身。 事在人为,不论是否故意,她总会和他相遇。 尤其是,岑让川和银清在各自防备下,信任崩塌,给了他这个机会。 脚印延伸至后院厢房停止。 来人没有敲门,径直入内。 里面安安静静,零食柜没有打开,平板手机在桌上放着,地上也不曾有痕迹。 鲛人不在? 岑让川正想出去,在池塘里找找,刚转身,灵光一闪。 她走到收拾齐整的书桌前,伸手去触摸平板。 热的。 不仅热,还是滚烫。 旁边还有一杯喝完的热可可,杯沿深色水痕在她眼皮子底下直坠,掉在桌上,看样子喝的很急。 岑让川直接道:“出来,不打你。” 上次那两巴掌实在是她气狠了,做出的不理智行为。 屋内总算有了点动静。 桌下绚丽鱼尾悄然推开柜门。 鲛人鬼鬼祟祟探出头,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防备道:“真不打我?” 他身上和银清一样,灼痕未消,也不知道怎么把自己塞进桌柜的,只露出半张脸,用银白色的眼眸看她。 “不打你,问你点事。” 鲛人依旧警惕:“我不会给你做小的!你死心吧!” “……” 她在银清分身中究竟是什么样的形象? 色令智昏的好色之徒? 岑让川两步走到他面前,这才发现原来柜门里面大有乾坤。 鲛人不知何时在底下挖了个洞,底下隐隐有光透出,竟还是个密室。 但这并不是重点,她趁鲛人一时半会塞不回去,用力把整条鱼都从里面硬拽出来。 鲛人两只手被抓住,生拉硬拽下疼得滋儿哇乱叫一通。 骤然被暴力拽出,他误以为岑让川要霸王硬上弓,喊道:“我誓死不从!你要敢对我做点什么我立刻连通银清感官告发你!” 岑让川抓住重点:“你现在没跟他感官相通?” 鲛人警惕往后挪去,一副贞洁烈鱼的模样,死死捂住胸口衣襟:“你少来,不就是趁他外出忙碌想霸王硬上弓,我告诉你休想!” “滚,咱俩不是一个物种我对你没兴趣,问你点事,但不能让银清知道。”岑让川顺手把柜门关上,怕鲛人跑了,又把门窗都关了。 “你问事就问事!关门关窗做什么!”鲛人吓得使劲拉拽柜门,被岑让川听到动静,立刻折返回来逮住,被压制住的鲛人眼见跑不掉,急忙求饶,“我们打个商量,你要真想要我,好歹先跟银清商量下,不然被他知道,我明天就得上餐桌。他心理扭曲,你也不希望被强迫吃我尸块……” 岑让川懒得跟他迂回,直接问:“他墓室要怎么去?” 空气寂静一瞬。 小风拂过银杏叶,雪花落在窗台上的动静皆能清楚入耳。 鲛人鱼尾被她压着,背靠在红木椅腿上,和银清相似的面容上露出震惊之色。 银白色双眼睁大,意识到她是刻意调开银清来找自己后眼神开始躲闪。 “我、我怎么知道……他墓室不给任何人进去,连我也不例外,你问我没用。” 何止是不让他进,银清自己也没怎么去过。 那破地方在地底,真正暗不见光,真正寂静无声。 万事万物在进入墓室后恐怕都会归于虚无的另一世界。 那是她上辈子为他创造的囚牢。 岑让川不知道鲛人在想什么,但她知道鲛人一定知道怎么去。 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哄骗鲛人说:“你不用想这么多,告诉我怎么去就行。你知道的,银清很喜欢我……” 鲛人听到这,忍不住打断:“哪止喜欢啊,他巴不得和你一块被扔进榨汁机里日一声打成糊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生生世世不分离。” “别打岔。”岑让川好不容易酝酿出的情绪烟消云散,只能重振旗鼓继续道,“你把去墓室的办法告诉我,或者告诉我墓室里有什么。他不会知道是你说的,就算知道,我替你扛着,你在这件事里干干净净。当然,你要是能说,以后你要什么我给什么。银清若是自由,我带着他到处走,这宅子相当于归你所有,他自由,你也自由。” 鲛人对她说出的最后一句动心了。 他们皆是由银清分裂出的分身,跟储备粮没什么两样。银清想杀就杀,想留就留,活得心惊胆战,又不得不跟随他,可以远行却根本走不出多远。 自由,鲛人最想要的自由…… 不必困在这的自由。 不必战战兢兢生活的自由。 可以作为个体生活的自由。 “我给你一片新鲜鳞片作为掩护。你需得把他调远忙碌,他分不出神细辨真伪。墓室在金库最底层。不过,你进墓室做什么?” “我在镇子边缘博物馆遇到了前世的我,帝君告诉过我银清真正的死因。还说了句很奇怪的话,她说,再过不久,他邀你入银杏树下地库时,你好有个抉择。这不就是明摆着有秘密?” “其实……可能秘密已经消失……”鲛人也不确定,他即使是银清分身也是有很多事情不知道的,“算了,我不误导你,有些事银清也不告诉我们,你要去的话自己动手撕吧,伪装成是你强迫我,不然我不好交代。” “撕哪你不会痛?” “你十根手指,十根脚趾,你撕哪根不会痛?”鲛人瞪她,问的都什么破问题。 从肉里长出来的怎么可能不会痛。 岑让川默了默,双手在鱼尾上按着摸着,拿不准要撕哪片。 鲛人被她摸地又痒又难受,催促道:“猪肉铺子挑肉呢,快点撕呀。” 银白鱼尾上也有灼伤,和银清双腿上伤口一致,黑丝带般螺旋缠绕。 岑让川看到在伤口边缘要掉不掉的一片鱼鳞,决定选这片。 她刚把手放上去,鲛人就发出一声急促惊喘。 “我还没拔……” 话刚说出口,她忽然看到半空中投下一片黑影,将她和鲛人都笼罩在阴影中。 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鲛人已经扑上来,抱着她滚到一边。 寒光刺来,“叮"剑尖刺入地砖,没入大半。 门外大片天光倾泻进来,她看到薄剑上反射出的冷光,在屋内暖气烘烤下,上面沾染的雪花化作水,顺着剑身流下。 她沿着着把古里古怪的长剑往上看去,剑柄弯弯,被一只粗糙的手握住,指骨发红,还有冻疮。 再往上,岑让川终于看清他蓬乱头发遮盖下的脸。 和银清一模一样的脸,眉心正中有颗红豆般的小痣,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又慈悲,宛如破庙里断了香火的菩萨像。 可他眼中的杀意那么浓烈,像冬日严寒下的石冰,凝结出大片颠倒的冰霜丛林。他以边缘倒挂的冰棱作为武器,恨不得扎穿她的胸口,杀之而后快。 守村人拔出长剑,二话不说再次朝她刺来。 这一刻,岑让川才明白银清曾说过的恨她是真的。 他恨她。 一直恨她。 她不在的时间里,恨入骨髓。 如果不把这层恨意分裂出来,他无法生活,更无法呆在她身边。 直至今日,她望着守村人这个分身,才对他恨她有了实感。 寒光流星般下坠。 岑让川急忙抱着鲛人,往旁滚去,避开锋芒。 磨得锋利的长剑霎时削去她一截发尾。 这次力道比上一次还要大,震地石砖开裂。 “你快走!”鲛人笃定守村人不会伤害自己,忙用鱼尾把岑让川推出门去。 力道太大,她顿时像球一样撞开木门滚出。 在雪地里烤肠似的滚了好几圈,嘴里塞了满口雪,冻得她牙根疼。 好不容易撞到池边石栏停下,睁眼就看到屋内鲛人被压制,守村人掐住他脖颈,剑尖沉下,距离鲛人喉咙不过一寸。 鲛人死死握住剑身,锋利割裂皮肤,径自将下端染满蓝色血液。 两个分身对峙,岑让川看出守村人今天怕是不会放过自己,更不会放过鲛人。来不及感到害怕,她抄起一旁银清拿来牵引花藤的竹竿就上。 岑让川几步跑过去,对准他后脖颈后举起长杆砸下。 电光火石间,守村人背后跟长了眼睛一样,猛地伸脚踹她左腿。 岑让川不设防,冷不丁被踹一脚疼得不行,下意识松了手。 但她没有傻愣愣不自救,反倒拼尽全力往前扑去,勒住他的脖子往地上倒去。 近在咫尺的死亡危机暂时解除。 鲛人躺在地上,被掐得眼睛充血,喉咙疼得厉害,喘口气都像要从内部撕裂那般充满血腥气。手心刚刚握着剑,伤口深可见骨。 他来不及处理伤口,捂着被掐成青黑色的喉管,嘶哑着嗓子喊:“让川!” 倒在旁边的两人一上一下叠着。 岑让川从背后用手臂死死勒在守村人脖子上,额角青筋浮起,因职业需要常年搬动重石上的手臂肌肉线条顿显。生死关头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守村人被她箍地翻白眼,手臂折起正要给她几个肘击,刚往上提聚力,手腕上马上感到传来冰冷湿润的束缚。 犹如蟒蛇鳞片紧贴在皮肤上寸寸收紧,力道大地像要掐断他的双手。 “嘎吱吱——” 骨头拧断的动静落在三人耳边。 岑让川仍在和鲛人一起使劲,企图在这宅子内弄死守村人。 许是知道她们也起了杀心,守村人不断挣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秒针在墙上“滴答滴答”走着。 “唔——唔!” 守村人在她们合力围剿下失去挣扎的力气。 终于,他逐渐不动。 如同被割断脖子放血的家禽,抽搐着没了生机。 见他这样,鲛人慢慢放松警惕,鱼尾力道不知不觉松懈。 岑让川也快脱力,缓缓放开。 就在这时。 瘫在地上的肮脏手臂抬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往后肘击! “咚!” “啊!” 重物陷入皮肉的闷响。 岑让川痛地冷汗“唰”一下濡湿底衣,捂住左腹肋骨疼得满地打滚。 守村人抓起长剑,眼看就要朝她刺来。 “让川!”鲛人急急冲上来护住她,鱼尾对准守村人背后重重一击! “砰咔……咚隆!” 守村人被这力道拍得往前冲去,砸翻红木桌椅,各种电子产品杂七杂八物件摔碎在地,狼藉不堪。 岑让川缓过气来,扯下腰间金藤扶着花架站起,她被激起血性,眼中俱是升腾起的杀意。 还未等她动手,守村人捂住流血不止的额头缓缓站起。 他的血不是鲛人这般蓝,也不是银清那样绿,而是鲜红。 动物一样的鲜红。 岑让川鲛人都不由一愣。 守村人盯着她们,粗喘着往窗户方向移动。 她们站在原地,死死盯着他。 “你先对不起我的……”他说话了,嗓音也和银清一模一样。 岑让川呆呆看着他。 鲛人觉察到不对,看看他又看看岑让川,想问些什么,但场合不对他又闭上了嘴。 “你想给他自由,他又真的能自由吗。”守村人已经靠近窗户,冰冷注视她们,“他又真的是原先的他吗?” “你什么意思?!”鲛人忙问。 他并不常呆在银清身边,有些事他早觉得不对,又觉不出哪不对。 “嘁,你护着她,但银清迟早有天会把你宰了喂她嘴里。”守村人知道自己伤重,再不走这两人怕是会追上来。 他丢下这句,从窗户翻出。 一人一鱼果然追了上来。 可他好似早已熟悉宅子地形,三下两下从后门逃走。 追不上的二人只能对他背影干瞪眼。 正文 第127章 桥·-陆- “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血怎么是红的?” 两人异口同声发问,问完又望向对方。 鲛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鱼尾被划伤,渗出的清亮蓝色血液覆在上面,凝结出胶状。 岑让川外表看不出区别,内伤却严重。 她肋骨不知道是不是被守村人捶断,现在呼吸一口气都疼。 惨。 都挺惨。 “分裂久了,有些会越来越趋近于人。”鲛人主动解释,“你现在接触的只有我们几个稍微特殊些的,银清私底下也解决了很多,他们的血就是红色,埋入地下用来供养银杏树。” 一想到树下堆满待分解的尸体,岑让川不禁望向主屋小楼方向,想象底下尸山血海,树根扎入尸体内脏,吮吸他们养分,直至变成烂泥。 尘归尘,土归土,结束作为分身的一生。 “你呢,对他说的话有头绪吗?” “第一句话有……”岑让川心虚地不敢把头转过来,“那也是上辈子的事,上辈子我确实对不起……咳,银清。” “上辈子?”鲛人利用鱼尾蛇行至翻倒的桌椅旁,搬起红木椅放在她面前,摆明是想让她仔细说说。 “上辈子你娶赘夫郎我想想,没有十个也有二十,不过时代背景不一样,银清想跟你长相厮守一生一世一双人那纯粹痴心妄想。除去这个让他耿耿于怀的,那就只剩你杀了他那件事。你还有什么对不起他的?” “他现在走不了,被枷锁锁着,其实也是前世,我干的……” “……”鲛人沉默。 消化半晌后,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啊?!” 万事万物皆有联系。 她这辈子过得不顺也是千年前种下的因果。 银清作孽已经在偿还,而她又何尝不是在还前世债? 鲛人一把将人摁坐在椅子上,取出一篮子小零食,用鱼尾将人圈起来后撕开薯片塑料袋,怀着热切八卦的心:“请开始讲你的故事。” 就差拿个话筒给她。 到底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反正迟早都会知道。 岑让川理了理思绪,决定从博物馆遇到自己前世残魂开始说起。 她说起银清真正死因,的确是被她所杀。当年为了平息巫蛊舆论,内忧外患下她焦头烂额。银清不肯收敛锋芒,不仅掺合朝堂还要掺合后宫,告状参帖一封接一封落花似的落在桌案上。 争吵、置气、冷战。 虽然不喜他,但他的才华出众到底让帝君不忍。 她想出计谋后未与他通气就杀了他,转头拿自己续命用的鲛人血放进了棺材。只待下葬三日后,机关启动,他会饮下鲛人血复生。 不必再困在世家规矩里。 不必被囚在繁丽牢笼中。 也不必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那时只是没有她,他会彻底迎来真正的自由。 如果中途没有盗墓贼偷窃,致使机关移位未能重启,一切本该是往好的方向发展。 她说到这,鲛人幽幽来了句:“你想的是挺美,但忽略了他的心思。没有你,宫里宫外又有什么区别,鸟笼换猪笼。再极端点,他怕是能设计入宫悄悄吊死在你床头。” “……不,不会吧?”岑让川汗流浃背。 鲛人冷哼:“接着呢,你继续说。” 接着…… 就不太好说了。 岑让川上次说到这,银清估计是预感到接下来的话不太好便不肯让她再继续说下去。 这样他就可以欺骗自己,继续呆在他为自己织就的爱笼里,靠回忆里那点特殊活着。 可上位者若是真的爱他,又怎会让他身披枷锁,困在这片地方长达千年。 直到她转世出现在此,成为新的转机。 银清死后,帝君凭着最后的一丝情谊追回尸身。 等到舆论平息,她从妖族那听说了个能延续国运之法。银清生前八字能对上,她担心自己死后国家不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与他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尽数杀死下葬。 利用巫蛊之术,把银清作为阵眼,彻底将他做成镇国尸椁。 永生永世将他锁在这,不得自由。 帝王无情,亦如苍穹,反复无常。 她以为他已经死去,根本没想到他会附身在银杏树上重新活过来。 “他执念太深,不论你留下的机关有没有重启,只要他还有意识,用尽手段都会重新让自己活过来。成魔成妖对他来说都无所谓。”鲛人忍不住叹气,“你不知道,你留给他的鲛人血让他更疯了……你死后……” 鲛人犹豫要不要说,总觉着这是银清的私事,说给岑让川不太好。 “我都跟你说这么多了,你说吧。”岑让川惆怅道,“反正都是上辈子的事,我没记忆,又不会拿你怎么样。” “那我说了……”鲛人咽口水,“他爬出棺不久就把你前世那些还活着的老情人都宰了,包括你最喜欢的那条鲛人……他把鲛人骗上岸,剥皮虐杀,饮下鲛人血才分裂出的我。所以,我才有一半鲛人血,无法与他融合。” 长久以来的疑惑终于在这刻揭晓。 银清那么多分身,都能轻而易举杀死。 唯独鲛人平安活到现在,除去他不谙世事跟咸鱼没什么两样,原来还有这层原因。 鲛人思索道:“其实我也想过,会不会是银清杀孽过重,才会沦为如今这样……” 杀孽过重…… 如果世人生存于世,做出的每个选择、每个举动都有架善恶天平,前世做下的恶无论如何轮回都会付出代价。善恶砝码歪斜,等罪恶压垮善意,杆秤落地时,就是清算之时。她们都欠着对方,爱恨交织下已分不清谁对谁错。 命运无声,创造无数巧合让她们纠缠不清,成为彼此的宿命中的难分难解。宛如凌乱不堪的金银链条,生拉硬拽只会断开,残余部分依旧陷在大团乱麻中。 “当!” 铁盒落入雪地,蹦出金属器械。 岑让川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养老院门口。 还没看清发生什么,眼前有米色划过,馥郁焦木味扑来,毫无防备就充斥鼻息。 寒冷刹那消散,她被撞地后退半步,肋骨上的疼正在告诉她自己此时的勉强。 岑让川疼得龇牙咧嘴,硬是一声不吭。 要是被银清看出来,指定又要多生事端。 她可不想让他知道她已经拿到进入墓室的办法,只等哪天把他支远些自己再进去。 银清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欢喜地抱着她,声音都透出几分雀跃:“你来了怎么不说一声啊,他们说,你拿着花在外面站了好长时间。” 她和鲛人清理完老宅残留的痕迹,鲛人撕下鳞片放进她工作室后又敲诈了上千块的零食大礼,做完这一切岑让川才出的门。 路上路过花店,看到银莲花那刻她不假思索进门买了一束带给他。 岑让川将这下意识的举动归结于心虚和愧疚,伸手轻拍他宽阔的背,随口哄道:“估摸这时间你也差不多忙完,我就来了。给你买的,喜欢吗?” 银清放开她,嘴角上扬的弧度沾染糖霜般清甜。 他接过她递来的花,不期然注意到她手心磨破的痕迹,融化的眉眼又渐渐冷下。 “你怎么受伤了?”银清拉过她的手,细细去看。 像是抓着绳索太过用力摩擦导致。 想起她昨天说会去孤儿院,顿时冷下眉眼:“哪个小孩闹的?他跟你道歉了吗?为什么不处理下?” 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 岑让川不动声色抽回手:“没事的,小伤,都没流血。”见他脸色依旧不是太好,又加了句,“这不是来找我们小岑大夫了吗。请问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呢?” 说完,她故意凑近,用鼻尖蹭蹭他的鼻尖,冰凉的吻随即落在他脸上。 两人姿势亲密无间,背后顿时传来义工们的起哄声。 “哇哇哇,杀狗了喂!让川,上门接送也不是这个接送法吧,小岑大夫还没看完病人呢,这就来抢人啦。” 银清脸上霎时晕染绯红,从耳尖蔓延至脖颈。 “这就害羞了?”岑让川笑眯眯地抚摸他额前微凉碎发。 她从未在外人面前对他做这么亲昵的动作。 银清羞涩得撇开目光,拉着她的衣角,慢慢把脸埋进她肩窝,只露出两片通红的耳朵。 他鲜少这样。岑让川任他撒娇,左手从羽绒服内探入,按在他背脊上,以她们才知道的亲密姿态半拥着。 她清清嗓子,憋笑说:“咳,别喊啦,再喊他要跟我跑路了。” 起哄声更大了。 连银清看诊过的老人家都起身站在窗边门口看热闹。 银清恼羞成怒:“别喊了!哪有你这样的。” 以前总是遮遮掩掩,不想承认和他的关系。 现在也不过渡一下,就和其他人一起光天化日调戏他。 “好啦,那你去忙,我在车上等你。”岑让川又侧过脸亲了亲他下颌线,“晚上喝点酒吗?小岑大夫。” 银清瞪她,重欲的人这会扮演起矜持:“不喝,喝酒伤身。还有两个老人,我看完她们就来。现在不许你碰脏东西,等我过来帮你处理。” “那小岑大夫得帮我开车门了。” “光喊小岑大夫,没点实质就冠你姓氏?唉呀,你觉不觉得我手指上缺点东西?” 车门打开,银清连同花束和人一块揽进驾驶室。 岑让川看不清他神色,但知道他想要什么。 “祈福牌攒齐,我们考虑结婚?” 如果这是她上辈子造下剥夺他的生命与自由的孽缘,那么这辈子她愿意偿还他所有。他的阴暗与不安,统统由这辈子的她来慢慢抚平。 银清愣住。 他本意只想讨要一对情侣戒指,却没想到…… 结婚? 结婚…… 结婚,是成亲的意思吗? “快去吧,小岑大夫。我只是提议,你考虑好再说。”岑让川拂开他面前碎发,轻轻往外推,催促道,“别磨蹭,快些解决,时间来得及的话我还能带你去喝个下午茶。” “嗯。”银清恍恍惚惚应了声,恍恍惚惚往养老院里走,恍恍惚惚思索她刚刚说的话。 耳边听到众人嘻嘻哈哈的友善哄笑,他恍若未闻。 雪花擦过耳畔,融化成水,在耳垂下摇摇欲坠。 终于,那滴水承受不住,落在脖颈。 霎时,世界寂静。 湿润凉意将他的神智从恍惚中拉出。 众人望着他,慢慢噤声。 银清抬起头,碎螺钿般洁白雪花从妆匣扬出,如薄纸似的贝片反射天光跌落,片片五彩斑驳,像多年前一场永不可能实现的梦境。 那些薄光倒映在琥珀色眼眸,干涸深邃水潭渐渐溢出剔透水色,直至浸润纤长芦苇荡,流过泛光白玉层。 螺钿融化在水色中,从潭边下坠,落在雪地上,砸出小小圆坑。 一滴。 两滴。 三滴。 …… 好漫长的等待。 他等这句话…… 等了上千年的时间。 不作数的婚书,褪色的红布。 他厚脸皮讨教府中女眷,笨拙绣着二人嫁衣,一针一线,小心翼翼幻想她们未来。最终,等来的是退婚书。 她无数次告诉他,她不爱他。 无数次抛下他,作践他…… 他却执拗等着这句话。 “祈福牌攒齐,我们考虑结婚?” “快去吧,小岑大夫。我只是提议,你考虑好再说。” 银清,结婚吗? 银清,成亲吗? 往前行进的脚步停止,他霍然转身,雪层划开,露出底下深灰色地面。 “岑让川,我愿意。” 他愿意,他早就愿意。 银清抿唇凝望她,控制不住微微发抖,指尖掐进掌心,寸寸陷入肉里。 岑让川惊讶望去,骤然跌入他水光粼粼的眼。 她下意识问了句:“你怎么哭了?” “你别管,你刚才是不是问我,愿不愿意成亲?”银清死死盯着她,生怕她反悔。他张开冻得僵硬的牙关,嗓音嘶哑,“当着他们的面,你不能反悔。” 银清想,自己给她一次反悔机会。如果她只是开玩笑,那就算了。 不过是往早已残破的心上再添一剑。 他早已痛习惯。 又算得了什么。 银清拼命告诫自己不要抱太大希望,但看到她从车上抱着花重新下车,随手扯了根柳树枝朝自己走来时,眼泪控制不住肆意流淌。 不要让他失望。 不要再拒绝他。 求求你。 不要……对我这么残忍。 或许是听到了他的祷告,岑让川拉起他的手,把花放进他怀里。 柳树枝在他匀称修长的无名指上比了比,不到半分钟,已经做出一个尺寸合适的戒指。 “过两天再给你做个正式点的,你喜欢什么材质?翡翠、彩色宝石还是珍珠钻石……”她话没说完,银清已经抱着花拥上来。 只听到他哭得沙哑的声音:“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你做的这个,也喜欢。” 岑让川忍着肋骨疼急忙回抱他,脸上还要装着没事人。 银清忽然流泪,众人正不知所措。 现在看到这两人拥抱在一块,更是懵了。 一把花、一个柳树枝戒指就可以把小岑大夫哄到手了吗?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围观众人循声望向二楼。 已经老得没牙的老奶奶慈爱笑着,被义工扶着给她们鼓掌。 顿时,稀稀拉拉的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逐渐响成一片。 已经历过数十年风霜的老人们听到动静,陆陆续续从屋内走出,看到她们不由露出笑意。 岑让川快被他抱得吐血,眼皮疼得抽搐。 她赶忙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替他拭去泪水。 “快去完成你今日义诊,我就车里等你。” “那……你不许反悔。” 她随口糊弄:“好好好。” “要发朋友圈和云来镇大群。” “……” 这个,再考虑考虑吧。 正文 第128章 桥·-柒- 烈酒入喉,辣果然是痛…… 烈酒入喉,辣果然是痛感。 酒精成了导火索,在喉管里点燃一长串鞭炮,噼里啪啦炸开,炸得血肉模糊,燃烧过后酒气上涌,蒸得他面容发烫。 “让川——”银清头脑已昏沉,拉长音调,从长椅那头挨近。 今夜雪停,灰色棉絮被似的云层蒙盖整片夜空。 到后半夜时,一小团白色棉絮塞入,晕出湿乎乎的圆亮。 月色洒下,灯光关闭。 宅子内寂静无声,唯有几乎感受不到的浅风擦过发梢。 玉簪箍不紧长发,柔顺散落在指尖,落下长长黑瀑,发尾卷曲,湮没她的手背。 焦木味铺天盖地席卷,呼吸间全是他的气味,隐约能闻到些清冽酒气。 “在这,慢点,身上药干了吗?”岑让川扶着他挨在自己身上。 微光下,他比月色还要清冷几分的容貌靠近,眼中云雾渺渺,已是醉意朦胧。 酡红从白玉下渗出,晕染出桃花似的秾丽艳色。 岑让川低头看他,正好对上他浅琥珀色双眸。 银清一眨不眨盯着她看,伸出手慢慢描画她的轮廓。 她没有阻止,单手解开他上衣盘扣去看他的伤。 即使光线不好,岑让川也能看出他身上灼伤半点没好。 怎么回事? 这次好得也太慢了。 岑让川皱眉,低头翻开他衣领,借着月光想要看得更清楚些,结果眉心上不期然落下又轻又湿的吻。 “让川……”他又轻声喊了她的名字。 “在这。”她又往下解开两个盘扣,眉头愈发紧皱,“你伤口还能愈合吗?” 银清已经醉得一塌糊涂,根本没听清她问了什么。 他感觉到她微凉指尖摁在胸口,主动剥开衣服把自己送到她面前:“你要吗?怎么做都可以。” “……倒是不用。”岑让川连忙给他重新扣好,边扣边问,“你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吗?为什么这么久还没好?” “嗯……不舒服……”他勉强听进她的话,“伤口疼,胸口疼。不知道为什么,今天,额头也有点疼,给我吹吹好不好,让川……” 额头也有点疼…… 想到守村人被她和鲛人联手打得头破血流,岑让川立时心虚。 趁他醉着听不出她话里不对劲,岑让川试探问:“为什么额头疼你知道吗?” “不知道,可能今天太冷,风大吧。”银清嫌这姿势不够亲密,伸手搂过来,整个人几乎倒在她身上,“让川,让川……” 他一声接一声喊她。 岑让川不明所以,却也是耐心地他喊一下她应一下。 银清担心她烦,又喊了几声后才渐渐安静。 过了半晌,岑让川以为他睡过去,正要起身把人带到床上睡时就听到他说话。 “让川,你喜欢什么图案?鸳鸯、蝴蝶、牡丹……龙凤呈祥,你会不会觉着太土?” “图案?”岑让川摸了摸他冰凉的手,“我抱你去床上,没那么冷。” “不去……等会再上楼做。你喜欢哪个图案,你告诉我。”银清误解她的意思,执着于图案的问题。 “都行。”她随口敷衍,伸手用力把人抱起,“不去床上,就去你躺椅上。” 银清来了脾气:“不去!你告诉我,告诉我。” 醉鬼真是难伺候。 岑让川扫了眼桌上杯盘酒盏,哄他说:“蝴蝶,我喜欢蝴蝶。不喜欢床也不喜欢躺椅,那先坐楼梯上好不好?我先去收拾。” “不行,我去收拾。你不能干这种事,我来……”说完,他挣扎着要去收拾。 岑让川赶紧拦住他,把走路都摇摇晃晃的他拉到楼梯,哄了又哄。 他迷蒙的双眼望着她去把桌子打扫干净,脑子已经停止转动,稍微想一下都疼得厉害。 她给自己喝的什么酒…… 为什么这么烈…… 银清热得解开盘扣,轻喘出声。 岑让川收拾好装下酒菜的杯盘,折返回来,拿起七十度伏特加,已经见底。 她隐晦地扫了眼窗外。 银杏树下石桌旁,银白长条身影趴在石凳上,捂着嘴干呕,又不敢出声,朝她晃晃手机。 岑让川回头去看银清,他还在盯着自己,她笑了笑:“等我下,就来。” 银清不点头也不摇头,像具漂亮的雕刻品,孤零零地被丢弃在木楼梯上。 寒凉冬风从缝隙透入,吹起他披散的长发,无端多出丝丝缕缕的槿艳鬼气。 岑让川又看了他两眼,抓起酒瓶绕过屏风佯装是去丢垃圾。 她借着银清看不到自己这空档,拿起手机看。 [鲛人:他还清醒,但不多。别再灌酒,我要吐了。] [岑让川:好的,接下来把你感官关闭。] [鲛人:?] [鲛人:为什么?] [岑让川:少鱼不宜。] [鲛人:???] 岑让川放下手机,怼着瓶口含住最后一口酒。 辛辣烈酒充斥口腔,如果没有加入果汁调和,跟工业酒精没两样。 她为了灌醉银清,试出他酒量,直接上超市里的最高浓度。 别看银清现在百依百顺,但他的防备从未减弱,她只能这么做。 银清不是人,体力方面她不占优势。 调虎离山计一旦被他看穿,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她只能靠着结婚这个说辞让他沉溺于情爱,用酒精麻痹他的神智,拉拢鲛人成为她的同谋,试着让他放下心防。 祈福牌被烧毁大半,枷锁缠身。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银清死后经历的上千年时光是前世自己和银清都无法知晓清楚的大段空白,万一祈福牌收集齐,他仍是逃脱不掉…… 岑让川有一瞬攥紧瓶口,想到银清还在等自己,她又放下,绕过屏风往外走去。 雪地反射月光,冷色调光芒洒入屋内,照亮门口角落。 岑让川忽然就想起第一次来这时,主屋小楼还是黑漆漆的,不仅黑还闹鬼。 银清因分裂过多分身连话都说不出就被自己吃干抹净,问他名字,他用的是另一世界的文字,翻译器都无法识别。 现在两人在一起,屋内屋外都被他打扫得干干净净。 她暗戳戳嫌弃红木家具土得掉渣,坐起来不舒服,他不动声色往里添置抱枕靠垫,桌旗盖布,还做了许许多多摆件,改善居住环境。 不得不说…… 这个行为,有点像雄鸟筑巢,费尽心思吸引雌鸟注意。 岑让川想笑,看向不远处的银清。 他靠在木柱上半阖眼,盯着地上飘动的尘灰。 羽绒服褪去,单薄中式衬衫挂在他身上,隐现出伤痕形状。 衣摆下,双腿微曲,赤脚踩在地板上。 周围深色围拢,唯有他面前有光。 岑让川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未等银清反应过来,她已经含着酒吻住他的唇。 辛辣渡来,是熟悉的温热气息。 银清迷迷糊糊眨了下眼,想要看清她的脸,可越是想要看清楚,越是模糊不清。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抚过喉结,似在玩弄玉石,轻刮揉弄,用尽调情手段。 他不太情愿地松开牙关,放她进来。 河流奔赴幽深之地,沿途擦出灼烧。 “不……”银清眼底辣得浸出水色,“不喝了……” “好。”岑让川应得爽快,“那要不要?” 银清想了想,实在转不大动脑子,愣愣盯着她看,也不动作。 岑让川注视他神情,从他双眼到他被酒水浸润的唇。 不薄不厚,唇珠圆润,是在画卷上都会刻意描摹的部分。若是画师画技不好,挑选错颜色或是手抖,都会毁了这点淡色水红。 “银清,你很好看。” 原谅她词汇如此匮乏,如果文采好,光是用文字描绘岑让川能写出一篇长文。 她这样认真看着自己…… 银清忍不住开心地笑,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慢动作扑过来说:“我明天,要给我们绣嫁衣。蝴蝶……蝴蝶好,双宿双飞,一生一世一双人……你,不会再有别人了对吗……” 他喝伏特加喝得上头,连动作也肉眼可见迟缓。 心中遮掩不住的忐忑从眼里流出,不安的情绪如同绕在指节上的丝线,稍稍用力,就会割破皮肤淌出。 岑让川点头,慢慢拧开他上衣盘扣:“嗯,就你一个。” “以后也只有我一个?”银清执着地问,“以后的以后,也只有我一个。” “是,只有你一个。” “也不会再有事瞒着我?” 岑让川犹豫一瞬,旋即掩饰好自己底气不足:“不会。你……想要吗?” 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银清摇摇晃晃起身,分开双腿倒进她怀里:“想……又不是太想……” 这是什么模棱两可的回答? 岑让川吻了吻他腕骨,试探拉开绳结,深入缎面下看不到的暗处。 “嗯……”银清干脆趴在她身上,“我没力气,你慢点弄……” 这不是想要吗…… 岑让川还想着他怎么转性,银清又来了句:“这次做完,直到成亲那天,不能再做了……”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我们没成亲就日日宣淫,理法何在!”银清气得咬她,“当初没名没分跟你,多少人暗地里说我狐媚子似的只会勾引你到床上。讽刺我完璧归赵,骂我不知廉耻……可是明明,我才是你第一个提亲的夫郎,也是你家指名道姓说要林家三公子……” 他被勾起伤心事,语无伦次说了许多。 更多的,是在埋怨她,把他当外室一样养在宫内,名不正言不顺。 岑让川终于听出哪不对劲,结合从前听到的不由疑惑:“我前世不喜欢你,按理来说不会碰你才对。” 银清不说话了。 她们第一次做,是他下药把人从正宫屋子里引出,宿在他房中。 第二日,满脖子吻痕出现在她皇夫面前。 哪个男人能容忍他这么挑衅? 在宫殿前跪了两天两夜,名分没捞着,腰疼腿疼跪了许久才好。 这段历史他怎么可能主动说。 难道光彩吗? 银清断不可能据实交代,好在他现在脑子里已是一团浆糊,这件事如鸟儿扑扇翅膀,羽翼丝滑擦过树叶便消失不见。 借着酒劲,他絮絮叨叨发泄情绪,从以前说到现在,越说越生气,又抵不住她带来的快意,嘶哑着嗓子求她快些。 “今天时间有点短?”她不确定地问。 银清早已听不清她在说什么,耳中糊满浆糊,昏昏沉沉陷入欲念编织大网。眼角泪水不知是太过伤心或是未得到满足,滴滴落在她肩窝。 酒精作用下,他控制不住颤抖,粗喘着弄脏她手心。 原以为是结束,没想到还在继续。 鲛人无语听着小楼内活春宫,默默挪远。 七十多度的酒一杯下去已经要命,银清整整被灌了一瓶。 鲛人承受着连带副作用,像野猫埋粪,挥着花铲给自己在花圃里刨个坑,将胃里零食一股脑往坑里吐。 他受不了了,他要离家出走! 好事轮不着他,坏事每次都有他。 鲛人怨气比鬼还重。 苦等两个小时,听着自己主体低吟呻吟,堵上耳朵,感官又不自觉连同,他只能在后院吹着冷风乱转。 好不容易等到主屋小楼声音渐止。 岑让川匆匆赶来,焦木味简直要把她腌透。 鲛人无语看她,把自己鳞片交到她手里。 岑让川尴尬接过,没敢看他。 二人沉默走到银杏树下,欲言又止。 最后,岑让川还是选择闭嘴,动作敏捷上树。 鲛人抬头看她,不经意间望见她手上残留,忍不住吐槽:“你就不能洗干净再过来吗!” “……”岑让川脸一下子烧了起来,看了眼自己的手,羞恼出声,“这是残留的洗手液!” “噢?哦……”鲛人移开视线,耳尖也烧了起来。 “东南方向在哪?”岑让川又加了句,“银清说的,往东南方向跳。” “别听他的,往东南方向跳就只能进金库地库,进不了墓室。除了东南方,都可以跳。”鲛人伸手给她指明方向,“后院你工作室就是东南方。” 岑让川点头,调转方向,深吸一口气,猛地往下跳。 正文 第129章 桥·-捌- 坠落感像夜里做过的梦…… 坠落感像夜里做过的梦,从高楼大厦顶端,踏空云层一跃而下。 似就在她从树上跳下那刻,作为一把利剑捅破装满空气的气球,窟窿自脚下喷涌而出飓风,吹得她头皮都隐隐传来撕裂感。 四周黑暗,在穿过土层后迅速被铺天盖地深色包裹。岑让川从一开始失重带来的惊慌到现在适应,时间连她自个都觉着短。 不知过了多久,见不到底的深坑总算亮起几许灯光,明明暗暗,像带着辐射的夜光矿石,嵌在那不动。无规则荧光越来越近,她盯着最大最亮的那颗看,发觉有些不对劲。 亮光一闪而过那瞬,她终于看清那是什么。 密密麻麻的分身尸体。 层层叠叠,牢牢嵌进黑暗中。 岑让川在半空中猛地转身,再去望时,流萤聚集似的亮光只剩鸡蛋般大小。 她想着错身而过的霎那,腐朽尸骨附着的皮肉或是像碎瓷片或是像纤薄纸张变得破破烂烂,露出内里团作骨架的树根。里面似有什么东西在发亮。 想回去扒开看看。 念头刚起,她就落进一个湿乎乎的怀抱。 岑让川下意识搭在那人脖颈处防守。 “你干什么!”鲛人发出惊恐问话,吓得直接把她扔出去。 “噼里啪啦”响起一长串金属碰撞声。 堆成小山般的金元宝金叶子往外散溢。 岑让川:“……” 她刚要骂人,爬起来后不由被身下金灿灿灼伤眼球。 等等,这些…… 是金子吗…… 注意力被分散,她捏起其中一个手掌大小的金元宝用力咬了一口。 “是金的!别咬。”鲛人知道再不把她从金山银堆里拉出来,指不定她就要住这了。 “等等,银清不是把金子变现给我转了上千万吗?!” 为什么他还有这么多私房钱! 岑让川抬头去看,这地方仅点燃了几根火把,视线所及处占地面积只比老宅少一半,金子储存量比她上次看到的还要多。 “你上次到的只是第一层,这有好几层,你上辈子给他的赏赐和他的家产都在这了。你给我起来!别扒拉,再不快点他要醒了!” 岑让川恋恋不舍从金子堆上下来,没忍住拿起一片金叶子:“这个我带走行吧?” “……你是漏财命,银清计算好你能承受的范围才给你的钱,多给多漏,少给少漏,你自个想吧。” 言下之意就是你最好识相些,这的财物你可以带走,但怎么个用出去的法子就不知道了,有关命运的事不是时时刻刻都能靠着卜卦占出前路,更何况她现在还不让算。 岑让川听完,默默放下,眼中全是不舍。 鲛人翻了个白眼:“你不是要和他成亲了吗,再过不久这些也都是你的。有了他,还能替你兜着。你俩一个像筛筐一个像不锈钢盆,倒是绝配。” 岑让川梗住,她利用结婚这件事让银清放松警惕,倒是还没想到这茬。 “快走,我带你去墓室。”鲛人焦躁地甩甩鱼尾。 银清不知是不是睡着,关闭了感知,他不想再拖,催促岑让川。 明明是冲着墓室来的岑让川却问:“我和他上辈子的婚书在哪?” “就在墓室,有关于你的一切都藏在那。” “嗯好,我去拿婚书。” 鲛人不解看她,二人对视,他皱眉看她半天,终于反应过来。 “那我带你去拿婚书。” 金库东南方向有个旋转楼梯,直通地下。 库房内没有灯,她盯着鲛人使劲蹦上扶手,跟玩滑滑梯似的滑下去。 油灯在他手里摇曳,掉进深不见底的黑洞。 她依靠着那点光,仅看清地库边缘除去散落金银,还有昂贵的布匹面料、熏香首饰,其余的随着鲛人滑落地越来越快,已是模糊成杂乱色块。 她快步追赶,耳边渐渐能听到水流声。 木壁不知道从某段开始变为石壁,攀爬着密密麻麻的树根,触摸上去潮湿地能摸下一手水珠。 不知走了多久,她来到鲛人身边,脚下"哗啦"一声踩进水中。 岑让川瞪大眼睛低头看楼梯延伸进的地方。 怎么……会是水? “这底下是暗河。”鲛人解释,“连接着云来镇,两个世界相接全靠这条河。” 岑让川已经有心理准备。 宅子外是现实世界,宅子内是平行世界,老宅围墙作为分界线,隔断两个时空。 她只是没想到,河居然是媒介。 “这。”有了水,鲛人移动速度明显加快。 靠着他手里那盏豆子般的小油灯,她跟着他往不知名的黑暗处行去。 冬日暗河是暖的,并不如何冷,踩着底下圆润河石,竟有种踩在巨大按摩洗脚盆里的错觉。往前看去,不远处又出现熟悉的荧光。 太黑了…… 黑得岑让川根本看不清这有多大。 但尸骨嵌入墙体跟往墙上塞发光贝壳似的那般小,足以证明这暗河底下究竟有多阔大。 岑让川没忍住问:“那些分身为什么在发亮?” 鲛人已经见怪不怪:“他们或是魂魄还在或是五感还在,银清会把一些他不需要的剔除出去,比如,对食物的欲望。” “等等,分身上有他的魂魄?”岑让川想到严父身上的气味,不禁开始琢磨。 “嗯,他分裂时痛苦就是因为每个分身都相当于是剥离他的某个部分。但有件事我觉得很奇怪。”鲛人整理思绪,说出自己疑惑,“你刚来没多久那会,他当着你面分裂那次我觉得有点奇怪,守村人说的那句话更奇怪,我在想,现在的银清,会不会……其实是分身?” 鲛人这句话说出口,踩水声登时消失。 他回头和岑让川对视,两人眼中都是同样的疑惑与震惊。 上千年时间,多少事湮没在历史长河。 她们不在一个时空,史书里对银清的记载也仅有一段话。 [林家之子魅惑君上,造巫蛊祸患,帝君将其斩杀,亡于冬雨。] 暗河水流声涔涔。 温热淌过小腿,平缓地不像一条河。 她们望着对方,过了许久鲛人才开口。 “我也是胡乱猜……你不用放心上。” “你是银清分身,你有他一部分感知,甚至还有他分裂出的魂魄……”岑让川死死盯着他,试图找到刚刚一闪而过的灵光。 她身边交流最多的分身只有鲛人,银清不会主动说出前世的事,每次拿亲嘴造小孩打岔。她想知道银清以前的事,想知道残魂告诉自己墓室里的东西,现今存在这世上的只有鲛人。 可连他都说,觉得银清奇怪,很奇怪。 这种奇怪…… 会不会是潜意识在告诉他些什么,又或是即将发生什么的直觉? “你,为什么觉得银清不是本来的他?”岑让川试探着问。 鲛人眨眨眼,不知从何说起:“我比你回到他身边慢了好几天,在此之前……我一直在外河流湖泊里游荡。你知不知道云来镇有座桥建造当初……” 话还没说完,二人身后有道声音响起:“你们在这……做什么?” “啪嗒"。 油灯掉入水中,顺着水流撞到她腿上。 岑让川眼疾手快,想去拽住鲛人尾巴,结果他溜得飞快,她只碰到他的尾巴尖。 滑腻液体附着在鱼尾,根本抓不住,只在她十指上留下满手湿滑液体。 四周重新陷入黑暗。 远处幽幽萤光鬼火似的指引入前去触碰。 在这极致的黑暗中,身后慢慢贴上来一具滚烫又散发着焦木酒气的躯体。 他拿着一块柔软,慢慢替她擦去手掌上的黏液。 等到擦干净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她望着前方,耳边只听到水声。 “为什么在这?”银清温柔嗓音响起,握着她的手往他脸上贴。 岑让川能感觉到他纤长眼睫扫在她虎口处,痒地像蝴蝶行过。 可她不知道,银清手上拿着匕首,正对她胸口。 稳了稳心神,岑让川早知道这招行不通,到这也不过是试探。 她可不指望一次就能成,但她要让银清脱敏。 如果墓室是他的敏感点,那么她把他支得再远他也能赶回来,倒不如多踩两脚让他习惯。守墓的大猫总有一日会麻木,等他打盹,自己的机会也来了。 “我想进去,你不给吗?”她故意试探。 对面的人眼睛渐渐亮起金色光芒,冰冷望来。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仿佛成了他的保护色,巨大的黑豹不再隐藏自己,亮出獠牙。仿佛如果回答不满意,下一秒就会咬断她脖子。 他无声拒绝,甚至放下了她的手。 不能进,不可以进,里面藏着他太多阴暗面,怎么能让她看到…… 岑让川知道他在拒绝,假意道:“上次你拒绝我,这次还拒绝?” 他不回答,她便接着说:“行吧,本来想给你个惊喜。你既然不给我进去,那你拿出来?” “拿……出来?”握着匕首的手顿住,银清不解看她。 “对,我要我们前世的婚书,我想重新写一份新的,盖手印签字。”岑让川靠近,胸口却触碰到冰冷尖锐物,她一下子顿住。 那是什么?! 银清在刀尖触碰到她的瞬间松了手。 “咕嘟"。 入水声响起,接着"哗啦"一声,像是他把水里的什么东西踢远。 岑让川不动声色捂住刚刚被戳到的地方,似乎破了个洞,暗河带起的风正往里灌入。 “刺啦——” 明亮的火把燃起光亮,视野倏然清晰。 漆黑洞穴岩石上反射着光,墙体亮晶晶的,认真细看才能发现上面的晶石。 她们站在唯一高出的地面,远处荧光亮起的地方看似温和,却时不时现出漩涡,水面下暗流湍急。 岑让川低头去看旁边黑沉沉河面下亮起的冷光。 如果没看错…… 那是一把…… “让川。”银清忙挡住她的视线,又变回平日里温顺模样。 黑暗怪物收起獠牙,用鼻尖蹭蹭她的脸讨好。 被酒气蒸红的面容带着笑意,掩下方才的一触即发。 他假装还醉着,靠在她肩膀上轻声抱怨:“你想要跟我说一声就好,这随时涨潮,下次你不要再跟着鲛人过来了,很危险。” “那你呢?怎么过来了?”岑让川看清水里的东西,声音冷下来。 没人会对威胁自己性命的人无动于衷。 银清弯起的嘴角慢慢落下,想了想,小心翼翼圆话:“你不在我身边,我觉得有点冷,就醒了……” “噢,有点冷,冷到你到处搜索我的位置?冷到你带把刀下来威胁我?” 洞穴内蓦地安静。 暗河涌动声落在耳边犹如千斤碎石砸落,将他们埋进即将开启战争的密闭空间。 火药味悄然弥漫,只等某一刻点燃。 银清企图蒙混过关:“我没有……你不在身边,又是深夜,我总该知道你在哪。我们就快成亲,不要因为这种事吵好不好?我去把婚书拿给你,你回去等我,等会我就来。” “为什么不让我跟你去?” “除了墓室,其他地方都给你进。让川,给我留片地方,嗯?” 担心再追问下去适得其反,岑让川见好就收,心中却仍是耿耿于怀。 他居然拿刀对着她,还是如此锋利的一把刀。 她抽回手,语气冷硬:“我就在这等你。” “……好。”银清犹豫了下,看到她脸色不好,不敢再说什么。 脚下藤蔓生长,阻断水流,将她圈在干燥的地上。 银清不等她再说些什么,转身往远处暗处走去。 鲛人已经带她走到中段,再往前去就是一大块黑色岩石。 银清走上河岸,看不清是怎么操作,就听到有石板移动的动静。 再去看时,人已消失在那片黑暗中,无影无踪。 岑让川低头去看围成圈的藤蔓,只觉银清太过棘手。 显而易见,调虎离山行不通,灌醉也行不通。 “小王八蛋怎么这么难搞。”她嘀咕。 电视剧里不都是一瓶酒就搞定了吗! 七十度的伏特加,两个小时激烈运动,野猪都该放倒了! 事到如今,还要怎么做呢? 正文 第130章 桥·-玖- 还要怎么做。 …… 还要怎么做。 安眠药?且不说她弄不到手。 七十多度伏特加都没把人弄倒,她不确定安眠药有没有用。 热水浇树根? 真浇死了怎么办? 干脆一棒子打晕算了。 “打不晕,他又不是人。”鲛人幽幽出声,拿着冰块敷脑门。 这两人真是越来越像,舍不得对对方动手,就都冲着他来。 “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岑让川嘀嘀咕咕老半天,回过神来看到池塘边的鲛人,无力感顿时袭上心头。 投鼠忌器的滋味她算是尝到了。无论身心,舍不得伤他半点,打压控制的话她明明只要说出来他必定离家出走,可是现在她就是舍不得。 岑让川在宅子里想方设法把人支走,实在想不出来只能拿起外套出门,走走看看有什么办法。 出了门,上车。 听说他今天会在药堂,那她就去路过看看。 车轮碾过雪地,留下深深车辙印。 今早路边撒过工业盐,开车终于不再打滑得厉害。 她开到药堂远处停下,降下车窗,想知道他此时此刻在干什么。 今天天空依旧灰蒙蒙一片,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雪。 视线望去,堂屋内光线昏暗,需要开着头顶老式灯泡才显得亮堂些。 他没有坐在他惯常看诊的方桌前,也没有站在柜台后。 浅色衣衫单薄,安静地坐在窗边借着灯伏低身体,一旁小边几上放满彩色丝线。 一方绣架,暗色红布固定在面前,半截艳色落在他腿上。 匀称修长手指虚按在薄布,衬得双手愈发莹白。暗红晕光,指尖沾染几许淡色,如冬风吹落桃与雪,掉落春联纸。 银清神情认真,长发难得束起,动作优雅专注,金丝银线飞舞在他指间,像一道七彩细光凝聚,封存于红布。 他聚精会神地绣着,周身仿佛支开屏障,隔绝外界所有声音,一针一线慢慢绣出他想要的未来。和她真正在一起,被世人承认的未来。 岑让川望着他,胸口被酸涩浸透。 这是他等了上千年的承诺,现在却成了换取他信任的工具。 她明知道他的忐忑不安,执着等待自己给予他解脱,她什么都知道,可依然选择这么做,真的好吗? 想了许久,想得脑子疼。 岑让川干脆放下手刹,轻踩油门。 白芨拿着垃圾从药堂里出来,恰好看到远处一辆熟悉的车离开。 定睛去看车牌号,是岑让川的。 “诶……”她轻轻喊了声,又选择闭嘴。 算了,兴许岑让川只是路过。 丢完垃圾回来,从大开窗户外望见自己在绣蝴蝶的师父,白芨叹口气。 自家师父真是全能,连双面绣这只在电视上看到的技艺都会。 不过……他和岑让川真要结婚了吗? 还是他突然癔病发作? 岑让川说的模棱两可,求婚也没多正式,靠着义工们里的大喇叭宣传街坊邻居才听到点风声。 婚戒没有,信物没有,日程没有,要啥啥没有。 这两人把结婚这事弄得跟过家家一样。 白芨操碎了心,再过几天她要开学,这两人不会又整出什么幺蛾子吧? 想到这,她忍不住在窗外问了句:“师父,你们几号结婚啊?” 银清顿了下,眼中水光潋滟,白玉面容拂了淡粉般红润。 他不太好意思地说:“这要让川安排,我……听她的。” 一般这事不是男方安排吗? 白芨皱眉,想到二人之间相处模式…… 还是老老实实工作吧。 跨过门槛,白芨忙着去盛后院熬煮的中药。 银清不自觉放下绣针,对啊,他怎么忘了问婚期? 基于昨日闹得不太愉快,一大早他醒来时身边空荡荡的,银清不太敢问,开始想着先怎么把人哄好。 边想边绣,时间又过去大半日。 瑰丽丝线在红布上绣出金银彩线交织的繁丽色彩。 画笔勾勒出的框架被丝丝缕缕填满,他的期待与心事绣入其中,成为埋入冬雪中死去的蝴蝶。 起初岑让川是没有注意的。 但那是枯枝丛立,白雪皑皑的荒地,斑斓红色如血豆落在雪层,格外引人注目。 她走过去,发现那是一只剩半片翅膀的死蝶。 岑让川站在那看了好久,也不知道怎么就生出了难以抑制的难过,捡起一块锐利尖石在一棵树下挖了个浅坑,把这半片翅膀埋了。 烦人。 怎么能不烦。 银清固执地守着墓室门,祈福牌集满进度遥遥无期,灼烧伤痕迟迟未愈…… 桩桩件件,让整件事陷入死局。 她本想试试嘴炮,结果显而易见。 要不是提前准备好说辞,那把刀说不定已经插在自己胸口发芽了。 究竟是什么玩意让他这么忌讳? 等等,他是真的想杀了自己吗? 岑让川皱眉盯着被挖松的冻土,婚期临近,他真舍得? 还是,他有什么办法让自己变得和他一样长生,代价是生命? 胡思乱想一通,她起身慢慢往前走去。 要是小研还在就好了,多少能说说心事出主意。 苏叶太忙,这个时间段估计还要抱着她那只小白狗睡觉。 白芨年纪小,上学同时还要兼顾药堂看诊,晚上关门又要自学准备跳级。别看挺早熟,人情世故还是不大懂。 严森…… 严森算了吧。 银清要是知道,绝对要跟自己闹。 岑让川叹气,银清哪都好,占有欲实在太强,他剥离自己魂魄的时候看样子丝毫未削减。 正想着,手机震动。 她拿起去看。 [严森:你怎么到这了?] 她不过是在脑子里过了下这个名字,这家伙就出现了? [严森:你从河岸上来,我在上面。] 岑让川这才觉察自己现在是在两镇相交地界附近的河岸上,这修建了一长条滨江公园,临河处比公路低矮许多,稍不注意就看不到上面情形。 她抬头张望,在左前方发现打着石膏的严森用另外一只完好的手跟自己打招呼。 “让川,这!”严森笑着挥手。 无论何时何地,看到他都是元气满满的样子。 想起自己不久前拒绝过严森,他似乎已经忘了那回事,岑让川暂时可以放心跟他交流几句家常话。 “你不在家修养,到这做什么?”她站在底下,微微仰头看他。 严森找了个台阶,急步踩下,边走边说:“我爸最近在这搞工程,我过来打个下手,哎呀。” 岑让川眼疾手快冲过去揽住他,成年男性体重猛然坠落,差点带着她一块给大地之母磕个响头。 严森慌乱下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惊魂未定,她就松开了手。 “啪嗒"一下,坐碎冰层,无人行走的台阶登时布满厚重蛛丝痕迹。 “手滑。”岑让川毫无愧意地解释。 想起街坊邻居的传言,严森心梗了下。 他去看岑让川脸色,试探着伸手:“扶我下?” “你起不来?”岑让川惊讶,仍是好心把他拽起。 这次她长心眼了,再不敢与他有任何亲密接触,下盘稳得都能踩碎石砖。 严森站定后偷偷觑她脸色,边拍去身上浮雪边装作不经意地问:“我听义工姐姐们说,你跟银清求婚了?” 岑让川瞥他一眼,见他不敢和自己正面对视,于是照实说:“嗯,求了,他答应了。” 然后就是长长久久的沉默。 她们面对面站着,眼睛却看向别处。 凛冽寒风刺骨,扎得脊骨密密麻麻的疼。 严森慢慢低头,胸口感受到的空与冷恍若一辆绿皮火车行驶在破损严重的轨道上,还未抵达目的地,钢轨在锈迹侵蚀下已经崩断,不会再有人来维修,火车将永远停留在这片雪地森林。 如果…… 是他先来呢?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岑让川轻声说:“我喜欢他,之前拒绝你也是因为他这人实在小气,黏人还矫情,天天把爱挂嘴边。他是有很多缺点,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严森,下次不要再说踏你这条船这种话了。” “你礼貌体贴、善良温柔,跟谁在一起都会幸福,不像太阳那样热烈,也不像月亮那样冷清,我们这些朋友和你一块玩真的挺舒服。没有谁是谁的真正命定,就算没有我,你以后也会遇到……怎么哭了?我还没说完呢?” 岑让川手忙脚乱从口袋里抽出纸巾塞给他,无奈道:“你哭什么呢,咱俩认识时间又不长,哪有这么刻骨铭心,你哭得跟我欺负你一样。” 是啊,哪有这么刻骨铭心。 严森也知道她们认识时间不长,可是爱情也分先来后到吗? 如果那次他没有在车上故意激银清,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严森很清楚那个心底的答案。 不会。 她们之间的暧昧比他要来得早,来得快,时间上他已经输了。 从开始动心那刻,他就已经走上这条绝路。 严森哭得稀里哗啦,一张纸完全不够。 他也不想闹得这么难看,说不定这次后二人为了避嫌不会再见面,他的心事终是像冬日提前从厚茧里出来导致冻死的蝴蝶,还未来得及张开翅膀,寒风已经将它刮进雪层,剥下它的翅膀,任凭身体冻僵,直至与雪融为一体。 岑让川不得不拿出更多纸巾放在他面前,一包纸很快用完,他情绪丝毫没有好转。 自己真是作孽啊…… 她叹口气,拉着严森去干净石凳上坐下,回自己车里又拿了包抽纸。 严森每哭完一张纸巾,她就抽出一张给他。 一个哭一个抽,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天气预报的雪如期而至,纷纷扬扬飘落。 岑让川顺手把他羽绒服帽子拉上,免得着凉。 严森终于忍不住说:“你总这样,让我误以为还有希望。真要拒绝我,你不能打我两巴掌再踹我一脚吗!” 岑让川惊讶望他,似是看着平日里乖巧的猫终于露出利爪。 这惊讶不过一瞬,她忍不住问:“你是m?” “你才是!”严森狠狠抽了两片纸巾,语带哽咽,“每次拒绝我都这么狠,当面说你又委婉,对谁都好。小研还在时对她好,对白芨好,你对谁都好,就是个中央空调!” “……中央空调?!”岑让川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有这么个评价,直接给气笑了,“我是中央空调你还敢喜欢我?咱俩都生活在镇子上,年轻人就这么多,抬头不见低头见,我要真对你说狠话,以后是不打算见面了?” “是,不见面了!”严森硬气一秒,又抽了她半包纸巾继续哭,“银清这个混蛋,小学毕业证书都没有,我要告他非法行医。成天穿得花枝招展,有人性的男人都不会大雪天还穿成那样!可我知道,白芨离不开他,药堂离不开他,镇上的人都离不开他,他是真有本事……哇……” 说完,严森控制不住,嚎啕大哭。 岑让川无语看他,掏出塑料袋让他别乱扔垃圾。 听到的严森哭得更伤心了。 他讨厌她拒绝,更讨厌银清比他先一步,可他内心比他自己更为清楚。 不是讨厌,他不讨厌银清和岑让川。 长在荒地里的一株树,有人比他更早发现她的存在,每日欣赏她磅礴的生命力,他只是偶尔经过,不知不觉被她吸引停留。而那个欣赏她的人决定定居在此,筑起围墙每日悉心照料。 对比银清辛勤翻土培育,他不过是过路人,连为她浇水都没有做过一次。这样的喜欢怎么能冲破重围抵达她身边。 他恨的不过是自己迟钝。 岑让川压根没把严森的话放心上,她清楚他的心性,不然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给他留面子。 只是这人哭声太吵,她听得脑袋疼,敷衍地安慰几句发现没效果,干脆闭嘴看他哭。 她想,成年人哪来这么多想不开,哭过发泄过就好了。 严森被她盯得开始还能毫无形象地哭,等理智慢慢回拢,他终于不好意思,渐渐止住。 “哭累了?”岑让川好笑地问。 严森不回答,却自觉把用完的纸巾丢进装满情绪的垃圾袋。 “走走?”她起身问。 他仍是不回答,却提着红色塑料袋也跟着站起。 鹅毛大雪落下。 人迹罕至的河岸遗留下脚印。 快走到尽头时,天色已晚。 两镇之间的缺口霍然出现,警戒线横杠在面前。未完成的建桥材料散落一地,挖掘机钻机之类的车辆停在一旁,黄土地几乎被雪覆盖,是停工许久的状态。 现在连白芨都要开学,年假结束,这时候还没动工? “他们说桥桩打不下去,刚打下去没过几天就浮上来,不稳固。”严森吸吸鼻子,话锋一转,“以后还是朋友吧?” 岑让川点点头,眯眼去看从远处走来的一道人影。 还没看清来人,严森已经快步走上去喊了声爸。 她没注意到严父看了眼严森又望向自己的眼神,视线反倒停在他西装裤裤管上一小块暗红血渍。 寒风掠过,他身上的焦木味更明显了。 正文 第131章 桥·-拾- 岑让川被严森邀请进饭…… 岑让川被严森邀请进饭局,严父不阻止也不说好,默认她来蹭一顿。 上菜后她觉着这饭还不如不吃,气氛实在压抑,影响胃口。 旁边还若有似无飘来阵阵焦木味,让她总觉得银清在这,更难以下咽了。 但来都来了…… 她意思意思算是给面子了。 一张圆桌,十几人坐着吃饭也不说话,就这么自顾自吃饭。 想活跃气氛也没人带头,就这么僵持,冷得跟冰窖似的。 听说是架桥打桩的事不顺利,已经试过十几次依旧没有好结果。 再这样下去,除去□□他人怕是要撤资。 严森本想给她夹菜,但一只手吊着实在不方便,到头来还得岑让川给他夹。这举动惹来严父频频注视,眼中俱是不赞同的神色。 他不喜欢岑让川。 刚见面就不喜欢。 她身上有种无阶级的散漫,让他感到难以拿捏。甚至他们家要敢对她做什么,人家可以什么都不要,拍拍屁股走人。 严森绝不能配这种女人,不然以后她玩自己儿子跟玩狗一样。 严父想到这,正要说些什么,岑让川就看过来,说了声自己吃饱,先行开车回家,谢谢自己这顿饭,如果以后有空可以来自己家吃个席。 什么席? 婚席。 说完,岑让川自顾自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忽然闻到另一人身上同样传来焦木味。 她留了心,装作不经意瞥了眼,是个老头模样的盘串男人。但他身上焦木味要浅许多,岑让川便认为是不小心从严父身上沾染的,倒没多留心。 包间门关上。 她不知道婚席这话在严父脑子里跟投下重磅炸弹没两样,以至于岑让川前脚刚走,后脚严森就被拖出包间,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那么多女孩你不要,你插足人家感情?!”严父气得快昏过去,“我去查了她资料,父母双亡,家中孩子她排行第三,普通本科毕业,当个玉雕师开淘宝店,她哪里比得上我给你介绍的那些女孩!” “她白手起家经营小店,资助白芨上学,偶尔捐钱给养老院。是非分明,有自己的想法事业。有才华,情商高,她哪里不好!爸,你为什么对这种自力更生的人有偏见?究竟是她不好,还是你太傲慢?” “傲慢?!”严父提高嗓音,冷笑,“家里供你吃喝就养出来你这么个玩意,你妈平时对你真是太纵容了!” “她不是纵容,她有原则!”严森下意识维护自己母亲,“爸,你不能因为自己是被安排的婚姻,就对我也这样要求。婚姻不是拿来商业联合的工具。” “嘁,现在会跟我说大道理了?敢跟你亲生父亲顶嘴,你锦衣玉食长大,以为靠的是谁?!她浑身上下加起来的衣服电子产品都没有你一条围巾贵,这样的人你究竟怎么想的?我要是哪天把你银行卡冻结,你打算跟人家吃糠咽菜?” “早餐稀粥加油条五块钱,中午炒米粉十块,晚上快餐炒饭十五。你把我卡冻了吧,反正我也不用。大不了吃软饭,我牙口好,您不用担心我吃不下。” “严森你跟谁学的这么不要脸?人家都要结婚邀请我去吃席了,你还在这做什么给人当男小三的白日梦?” “现在是晚上,不算白日梦。” 于是严森又挨了一巴掌。 左右两巴掌,倒是对称。 岑让川走到一半回来拿手套,不经意间路过听到他们吵架,想了想,还是选择放弃,九块九买的手套不足以让她鼓起勇气面对这份尴尬。 口袋里,银清连续发了四五条短信,未接来电两个,不用看都知道这是在催她回家。 岑让川随意回复几条,证明自己没死,更没鬼混。匆匆按电梯到负一楼停车场,电梯门打开那刻,灰尘扑簌簌落下。 也许是为了迎接贵客,外边莫名其妙铺了一层红地毯。 没有开灯的空旷地带,依靠电梯灯照亮前方,建筑垃圾堆了满地,砖石堵死左右两旁道路。 下意识从电梯门走出的岑让川顿住。 不对,这不是停车场。 “轰隆隆——” 电梯门逐渐关闭。 梯方形状的灯不断变细。 岑让川没有犹豫,迅速挡开钢门折返回电梯内。 她注意到这个楼层外并没有电梯按钮,一旦走远,面临的将会是困在这个空间。 这家酒楼为什么会有电梯夹层? 又为什么会停在这? 她回到电梯,去看自己按下的楼层。 负三楼?她按的不是负一楼吗? 后背冷汗泌出,岑让川急速按动关门键。 “哒哒哒哒……” 按钮被敲出节奏感,刚刚拉开的电梯门又重新缓缓关闭。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前方堆攒的建筑垃圾后似有身影晃动,四肢跪地朝她这边爬来。 黑黝黝的影子像是什么动物,脑袋乱糟糟的毛发凝结血痂,片片块块掉在地上。 岑让川这才发现她刚刚走过的地方根本不是什么红毯! 而是由浸透血液的破布拖出来的长条暗红,因光线不好,血痂与灰尘折射出的光线有了毛茸茸的错觉。 她看到那团黑色,按关门键频率愈发快,犹如机关枪扫射。 心率直线上升,在电梯门即将关闭那刻达到顶峰。 十厘米。 五厘米 一厘米。 “哐!” 就差一厘米。 满是血泥的手撑开电梯门。 细弱光柱再次扩大。 “岑让川……” 他刚发出一声,被叫到名字的人已经知道他是谁。 被她和鲛人合力打伤的守村人竟到了这个夹层?! 岑让川平日里又不是没事做,怎么会关注他的动向。她更不可能去问银清,问了不就相当于要暴露她谋划进墓室! 在守村人要爬起来说第二句话时,岑让川运足力气,双手撑住电梯两侧助力,猛地往前用力一踹。力气大到守村人像被卷起的地毯,咕噜噜往前滚去。 关门键第三次被按地起飞。 他被她当胸踹倒在地起不来,呕出一大口血。 岑让川看不到,只是一味按关。 光芒明明灭灭,再次迎来暗淡时刻。 守村人翻过身,用力拖着躯体朝她爬去。 身后血迹拖出长条,溢出浓烈焦木气味。 乱发下,她清楚地看到那双浅琥珀色眼眸中迸发出的哀求,明亮得灼人。 可电梯门这次不再有任何阻挡,顺利关上了。 她忽然听到他喊了声什么,没听清楚,只拿出纸巾拼命擦掉脚底沾上的血迹。 电梯往下沉去,在负一楼停止。 门打开那刻她终于看到熟悉的灰色地板和稀稀拉拉车辆。 运作轰鸣声在身后响起,她回头看了眼电梯天花板。 四角尖锐,没有任何凸起物。 这地方竟然没有监控。 岑让川觉察到不对劲,赶忙开车离开。 车灯照亮前路,从地下车库驶出。 在她离开后没多久,严家席面也散场了。 十几人陆陆续续起身,干了最后一口酒离开。 等电梯时,桌上一直不说话的盘串老头说话了:“严森,你和其他叔叔伯伯一块先走吧,我跟你爸再商量下建桥的事。” 严老伯是他们家几十年前认识的孤寡老人,会些风水,因为办事老练被留在家里做管家。严森不太喜欢他,正好能逃离这两人,他捂着两边脸颊也不回话,电梯都不乘就径自走安全通道离开。 整条走廊顿时只剩二人。 他们走到窗边,严老伯拿出雪茄,为严父剪去另一端,掏出打火机点燃后放进他指间。 “再拖着,怕是要黄了。”严老伯主动开口,“之前已经做过一次,这第二次你要实在不忍心那就我来。云来镇gdp好不容易从三十年前十六亿涨到去年一百八十亿,就是因为交通便利。你也说过你家现在能过得这么好,是多亏几个县的托举,牺牲一个人而已,又有什么大不了,就算你做了,上头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浓烟滚过口腔,清淡檀香残留舌尖。 喷吐而出的白烟朝窗外蔓去,消散殆尽。 严父不可遏制回忆起上一辈如何解决打不下桥桩的问题,过去几十年都还历历在目,回来之后他高烧好几日。直至考上大学又出国留学,子承父业,他发誓绝不会干出和父辈同样的事,结果还是做了。 二十年前,同样的严冬,同样的地方,同样打不下桥桩。 他用尽手段和毕生所学,终究扛不住老一辈迷信思想轮番上阵洗脑,从街上抓了个到处游荡的疯子,打进地基。 失败十几次,这次却一次成功,彻底改变他的认知。 为了逃避愧疚,这座桥打下第一个桩后他不再插手,转而去到其他城市工作。结果兜兜转转回到云来镇,这座桥仍在那,他第一次打下的桥桩在河中屹立不倒,像一根旗帜等着他回来。而原先说要建造的人卷款潜逃,杳无音信。 他终究要接手,不论如何逃避。 “老伯,再试试吧。我会跟他们谈的,严森那边帮我多看着些,别让他再去找那个女娃娃。”严父看了看还剩尾部一小段的雪茄,直接摁灭在窗台雪层里,顺手丢进最近的垃圾桶。 “那女娃娃确实配不上严森,但我在网上找到她简历,上面的生辰八字跟严森特别合得来,两人天造地设一对。最重要的是,你……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了吗?” VIP电梯面板上的数字停了会后才往上蹦。 严父点点头,想到白日见到严森哭成那样,不由皱眉:“严森和她,不论怎么合适,还是让他断了念想吧。我们家不允许她进门,年纪轻轻,居然敢做这种事。” “放心,两人虽然合适,但看久了是有缘无份的命盘。” 他们进了电梯,忽然就闻到熟悉的气味。 严父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严老伯。 还没来得及问,铁灰色钢门徐徐关闭,模糊映出两道身形。 二人同时看到伸出门板上那道血手指印,不由愣住。 “你!”严父想到什么,勃然大怒,下意识去看监控。 他们乘坐的VIP电梯独立运行,酒楼也是严家产业,销毁证据必须趁快。 见到后上方本该设置监控的位置空空如也,严父这才压低声音道:“你又背着我干了什么!还不处理干净!” “不是,这次真没有!我只是路上捡到的人!完了,不会是严森看上的那女娃娃不守规矩坐了这电梯吧?”严老伯焦急去看倒数的楼层数,“他要是跑出来了可怎么办!” “什么跑出来?你不是说死了吗?” 两人谈话完全对不上,甚至想的都不是一回事。 等到电梯门打开,停在夹层,扑面而来的焦木草香浓烈地呛人。 严老伯按下停止键,以防电梯门关闭。 他走过去,看到那人还在,腹部微微起伏。 手腕上盘串解开,勒在守村人脖子上,迫使他抬起头望向电梯里的严父。 “这次真不是我故意找人,几天前我在云来镇附近看到他,就是这副头破血流的惨样。”严老伯浑浊眼珠中带着恳切,“这不就是上天给我们的机会吗?我查过了,这人没有任何资料,和二十年前那人一样像凭空出现的那样,我们干脆……” 他没说完,守村人在地上无力挣扎。 串珠之间连接的金线勒在脖子上,很快勒出血。 暗红流出,刺激着严父每根神经。 皮鞋往后退去,却只碰到冰冷的钢板。 严老伯看守村人奄奄一息撑不过今晚的模样,声音有点急:“你还在犹豫什么!他来路不明又没任何社会关系,这事你知我知不会有第三人知!难道镇上发展经济给父老乡亲更好的生活比不上这个人的命吗!” 生命与利益放在同一天平。 他望着守村人濒死的浅琥珀色双眸,忽然想起在医院曾见过的少年。 他身上……似乎也有这个味道。 难道镇上真如死去的老一辈所说,过段时间就会长出野草般的疯人吗? 严父脑子里一团乱麻,无法下定决心。 已经做错过,真要再错一次? 他望着电梯地板上反射的光线,头顶两盏灯恰好在这时坏了一盏。 从上往下,真像临河那座烂尾桥。 黑色皮鞋踩在两道光中间,似黑夜中奔腾的河流。 它安静矗立在河里,等着决策人搭建框架,届时,人来人往,再不用被困在路途中,被迫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 孩子们会有更宽广的天地。 特产水果将能运出大山。 往来贸易频繁,曾资助过他的乡亲们会过上他曾答应过的好生活。 …… 雪花似尘埃般落下,洒入黑暗江河。 夜里漆黑公路上两盏大灯抵达白日曾到的施工地时停住。 岑让川下车平复剧烈心跳,她站在河边,遥望远处孤零零的桥墩,呼出一口气。 这下真完了,要成杀人犯了…… 先不管他为什么出现在那,她必须在严家发现前赶紧带着银清跑。 当初就是她给他脑袋上破了个洞。 “若是你以后遇到困境,他的墓室……藏着转机。” 脑中再次想起残魂说的话。 岑让川拿起手机想打给鲛人,忽然听到远方传来一道声音。 “让川。” 她下意识循声望去,面前就只有一条墨汁般的河。 天光揉碎在河面,碎得像锤烂的鱼鳞反光。 正文 第132章 桥·-拾壹- 后备箱打开,浓重血…… 后备箱打开,浓重血腥味传出。 里面的乞丐已经死去,底下垫上的防渗漏塑料布上,斑驳血水被冻成冰沙,压在身下。 二人合力把守村人弄进后备箱,使劲把僵硬的乞丐往深处推去。 扎带勒紧四肢,捆绑牲畜般躺进车里。 为防止他发出声音引人注意,严老伯拿出准备好的针管,将里面的液体注射进血管。 从地下车库驶出,一路风驰电掣行至江边。 这条公路没有灯,暗得像条黑蛇盘旋在公路上,荒草成了绝佳遮掩视野的掩体,车速带起寒风刮过,沙沙作响。两道车灯亮起,仿佛巨蟒在黑夜睁开双眼,巡视领地的同时,准备捕食。 抵达目的地,车钥匙拔下。 慌慌张张的身影在草木掩映光影中变得异常模糊。 锁孔找不到位置,她稳了稳心神,这才顺利捅进去。 绕过壁照,穿过沿廊,走过月洞门。 主屋小楼连灯都没开。 天光洒下,勾勒出黑魆魆的建筑形状。 她踩过满地落叶,急急忙忙喊了两声:“银清,银清?” 没人回答。 手机拨过去,也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岑让川快急死了,边打电话边去后院找鲛人,企图用感知联系。 冲着池塘嗓子喊哑了也没人回应。 怎么关键时刻老不见人! 守村人被困在电梯夹层,被她踹的那一脚也不知道是不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还记得鲛人说过那些分身身上有银清的一缕魂魄,及时处理掉还好,就怕久了生事。 “我靠,你不会在这时候跟我冷战吧?!” 从后院兜转至前院,岑让川气得狂拍银杏树。 得到的回应也只是落下几块雪。 她只能威胁道:“你再不出来我去墓室了啊!” 等了两分钟。 岑让川咬咬牙,爬上树跳入地库。 深邃地道,魂魄荧光尽数熄灭。 极致黑夜将一切行径掩埋,晦暗悄然滋生。 寒风裹着潮湿吹在脸上,衣服从干爽到湿润,软塌塌垂落。 水面漫上,直达脚边。 冬日河水温暖,浸透鞋袜那刻仍是能感到几分刺骨。 乞丐尸体脚踝被捆上重石,由吊车扔进打好的地基内。 “扑通”一声,如同丢弃一袋无用垃圾。 严老伯从起重机械上跳下来,灯光都没敢开,匆匆来到严父身边。 河边沙石软绵,夜里太黑,一不小心就会踩进泥潭。 他只能尽量靠边,沿着坚硬路段行走。 他边走手里还端着一个红色塑料盆,里面装满水泥和一颗脏兮兮的苹果。 天光洒进半凝固的盆里,不断涌上的泡泡侵吞红色果皮。 坑坑洼洼的泥面反射微光,远看像在端着一盆月亮。 严老伯回来后见严父还没动手,急道:“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快点动作啊。你想想,只要这座桥开通,乡亲们收入至少翻一倍,脱贫致富就在眼前。远的你不考虑,总该考虑近的,你名声在外,要是被人知道你连桥柱都打不下去,他们又该在背后怎么说你!” “可我……”严父迟疑不决,低头去看守村人。 刚刚在后备箱一番挣扎,守村人手腕脚踝处皆是血肉模糊。 他衣衫褴褛,几乎被血浸透,淋淋漓漓从布条上淌下。 乱发下,那双浅琥珀色眼里没有惧怕,只剩死灰槁木。 他盯着自己,就只是盯着。没有求饶,没有哀求。 这一刻,严父只觉这人似乎恢复了神智,压根没其他人说的那样呆傻。 “你……叫什么名字?”严父忍不住和他交流,“你家在哪?” “他没有家!我查过了,是莫名其妙出现的,偶尔会去镇上白事喜事人家家里头帮忙。这种无根边缘型人,最合适了,你不要磨磨唧唧,时间长了被发现,很麻烦的!我刚刚叫人去了女娃娃那,先试探她有没有看到,如果有我们给封口费,没有就当这件事过去。” 严老伯说着,将一大盆水泥放下,捞出里面沾着水泥的苹果不断催促严父快动手。 事情拖得越晚,暴露的概率越高。 事以密成,兵贵神速,严老伯深信这个道理。 可就在这时,守村人说话了。 他嗓音冷冷清清,有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缓慢:“我见过你,二十年前……也是你和他,喂我吃苹果。在对面村子,也是冬天……那时,河水位还要高些。” 话音刚落,二人面上同时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苹果从手中掉落,在河卵石上砸出淤坑,咕噜噜往低洼处滚去。 冰凉河水冲刷去沾染的水泥,露出道道红黄竖纹果身。 二十年前…… 遥远的二十年…… 对银清来说不过沧海一粟的二十年。 河水怕打岩壁,如浩瀚墨河不断涌上。 日复一日,冲刷尖锐石子,将它们棱角磨平,逐渐变得圆润。 混沌中,记忆也如汹涌河水似的涌来。 无数片段如深藏在箱底的相册,被人一股脑粗暴倾倒而出,将数十年的伤口呈现在眼前。 那是战争过去很久,人人安居乐业的时代。 天天年年游荡在云来镇,周围人都已经熟悉有他存在。 前几十年因为物质匮乏,他们选择漠视他。 等着战争结束,衣食无忧,她们选择容纳他。 会在逢年过节时给他塞来苹果橘子,即使他尝不出味道也不会吃,她们依然会对他说一声。 “吃了这个,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又过一年。” 雨天他在街上游荡,他们也会拉着他去自家屋檐下躲雨,给他一身他们不要的旧衣服,喝上一碗热腾腾的姜汤。 冬日过年她们会给他一碗饺子,坐在门口让他慢慢吃,不够还能加。 她们会教育自己孩子不许欺负他,要是看到他被欺负第一时间找大人解决。 他也在若有似的善意浇灌下,也学会如何在镇上生存。 但凡有红白喜事,他都会主动帮忙。 直到那次严家祖父去世,他在他们家门口收拾剩菜剩饭时,命运悄然改变。谁都不会知道,那双还未苍老的眼睛盯上了他。 于某日夜黑风高,元宵都还没过就消失在街道上。 婶子叔叔们给他留的摔炮烟花糖葫芦他还没体验,永远留在桥洞下,被环卫工当作垃圾收走。 自此,他留下的痕迹悄无声息彻底消失在云来镇。 银清记得很清楚,那时天上没有月亮,有的只是厚重如脏棉絮般的深灰色云层,落下的雪花像从被子上抖落的灰尘屑皮,飘在他脸上。 钢丝绳缠绕在他身上,圈圈层层如勒紧的蟒蛇,迫使他跪着抬头,以铜壶般的姿势,吃下他们切成块状的苹果。 他分裂过多,神志不清,误以为这些人对他好,温顺嚼碎咽下。 酸甜可口的脆苹果随着咀嚼变得绵软,清黄汁液咽下,他只感觉到冷。 “后生,吃下苹果,平平安安,知道吗?”彼时头发还仅是花白的严老伯望着他,一句话重复好几遍,说的最多的就是那四个字。 平平安安。 银清不太懂那是什么意思,但应该是好的吧。 于是他慢慢跟着说:“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诶,对咯!”严老伯笑着摸摸他脑袋,“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下一秒,暗红色漏斗映入眼帘,艳丽地像窗纸,贴在深灰色夜空。 严老伯掰开他的嘴,用长长的管子插进喉管,粗鲁地拽他头发。 严父拿着脸盆走来,往漏斗内灌入混着雪花的半凝固水泥。 只倒了半盆不到,他便哭了,颤抖着无法继续。 银清愣愣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哭。 是自己在喝那些难闻又恶心的东西,他怎么哭了呢? 水泥顺着食管流入身体,很快感觉到口干舌燥,肚子胀胀的,不太舒服,但似乎还能忍受。 人为什么要吃东西? 是不是自己吃完,他们就会和那些婶子们一样让自己走了? 银清盯着他走远,下一秒,严老伯拿着布条蒙上自己眼睛。 世界黑暗后,过了会嘴里再次灌入那些液体。 灼烧感从胃里传来,银清忍不住想吐。 克制不住的肠胃蠕动,酸液涌出。他想喝水,那些绵软液体丝毫没起到缓解作用,时间久了仿佛在逐渐凝固,吸干身体里所有水分。 这样的痛苦不知持续了多久,是按小时计还是按天算? 银清不清楚,只知道内脏灼烧地难受,他想说自己喝不下了,能不能给点水,喉管却还插着漏斗,嘴角全是干涸的水泥。 有人时不时按压他的腹部,直到变硬才停手。 那时,他已经说不出话。 身体不断抽搐颤抖,冰冷冻住手脚,意识愈发模糊。 “后生,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来生,投胎个好人家吧。” 罩在眼睛上的布条撤下,他看到他们朝自己走来。 河岸边缘芦花覆盖白雪,裹了糖霜似的。 他不可抑制想起放在桥洞底下的冰糖葫芦,婶子说今天忘带了,明天给他喝喝看她家小孩喜欢喝的AD钙奶。 “酸酸甜甜的,可好喝了。我看你年纪也不大,应该喜欢喝吧?” 婶子说这话时,眉眼弯弯,将一根棒棒糖递给他。 银清不明白她们为什么总给自己投食呢? 他又尝不出味道。 但棒棒糖含在嘴里那刻,久违的甜意弥漫,像多年前未曾注意美梦中的一方小角落。 那个酸酸甜甜的奶味…… 跟他现在喝的液体,一样吗? 这个问题永远没有答案。 雪花沾在唇上化开,他连伸出舌头去舔干燥的唇都做不到。 只能不断抿唇,希冀那点雪水能解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丧失所有力气,连转动眼球都成了奢望。 腹部停止呼吸,他成了一块石头,静静躺在地上,望着天际厚重云层。 没有繁星,没有月亮。 无穷无尽的灰色,连绵不绝的雪。 严老伯抽完一根烟走过来,取出漏斗,两根手指探进塞满水泥的喉管,冷硬石层上还有些许湿润,却已经够了。 布满老茧的手掌抚上充血的双眼,将眼皮拨下。 起重机械轰鸣,于冬日扔进地基。 “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穿过二十多年混沌岁月,这句话再次回响在耳边。 暗河涨潮,漫过石子,浸润指尖。 耳边水流声与机械轰鸣声混杂,化作石臼在脑子里不断舂捣。 身体里填满不属于他的凝固物体,挺过灼烧感后是无穷无尽的冷和渴。 银清意识模糊,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守村人还是他自己。 眼前除了黑就是黑,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割开皮肤把自己汁液淋在墓室前。 藤蔓飞快生长,发芽破土,牢牢扒在石门上,织成一张巨网,阻止后来人进入。然后颤抖着手从口袋拿出一瓶血,艰难咽入喉咙,又将一张符纸浸在血里,紧紧闭上嘴,让水泥快些凝固。 做完这最后,银清无力躺在卵石上,任由河水涨起,淹没半边身体。 他把她的血带走,瞒过天道,她上辈子遗留的罪孽全消,就当她偿还干净所有债务,再不亏欠。以后路途坦荡,不用再攒祈福牌消灾,不会再有倒霉事发生,也不会有他监视,捆绑着她留在这座小镇…… 她自由了。 他这一生,千年等待,爱恨交织下扭曲的执念,终于要在这落下帷幕。 要是……没有阻止她奔向严森就好了…… 不过不重要,他给她留了好多钱,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她不会特别深沉地爱上谁,天性凉薄的女人呐…… 会过好她这一生。 银清慢慢阖上眼,感受体内生机被水泥灼烧殆尽。 伤痕发出红光,烧毁仙鹤纹缎布,或陌生或熟悉的画面冲入脑海,他终于想起,自己也不过是分身。 他的主体,真正的银清,早已作为生桩死在二十年前桥墩下。 他也终于想起,不论自己是否能攒齐祈福牌,都不得自由。 主体已经成为桥的守护神,他又怎么能逃过。 守村人即将作为第二个守护神,第二个主体,势必要回收魂魄。 自此,一体双生。 主体在东边镇下,守村人在西边云来镇。 他会与无数分身一样融入他们,成为两幅拼图碎片中的其中一片。 他终于品尝到岑让川发现祈福牌时的心情。 徒劳无获,万事成空…… 可是…… 他也曾作为一个人真正活着,怎么能不害怕。 等他消失后,她会不会慢慢忘记自己? 忘记曾经有个人跨过千年时光,来到她身边,给予她枷锁,给予她束缚,给予她不需要的……沉重的爱。 他现在,好想见她。 最后一面。 “银清!” 呼喊声似箭,穿透湿润空气抵达耳边。 银清费力抬起眼皮,伤痕灼裂他身体,河水扑不灭的火苗窜出,满洞穴焦木味。 四四方方灯光撒来,踩水声顿住。 河水将他切割成两半,一半在岸上燃烧,一半在水下暗暗烈烈,犹如岩浆。 岑让川心脏停止一瞬,升起不祥预感。 她不顾水深,用尽全力奔向他。 越是靠近,水温越是滚烫。 来到他身边时,河岸已如火场明亮,水面沸腾。 银清无法转动脖颈去看她,只知道她来时带着破开黑暗的灯,和他渴望的水。 他望着她,无法再露出让她安心的笑。 眼泪自眼角流出,汇入暗河。 永别,岑让川。 他在心里悄然告别。 火焰熊熊,笼罩整片身躯。 岑让川下意识伸手,不顾滚烫握住他的手。 烈焰模糊他的面容,她好像能感觉到银清用尽全力回握了一下。 指尖掐进她的掌心,是释然,还是不甘? 岑让川不知道,而她手中他的掌心已经化作碳灰。 她抑制不住流出泪水,想要喊出他的名字,喉头却已哽住,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 正文 第133章 桥·-拾贰- 余烬熄灭。 重归…… 余烬熄灭。 重归昏黑。 手机灯还亮着,岑让川茫然望着融入河水的灰烬。 不过是一晚上,全变了。 她没有上帝视觉,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怎么银清好端端的就没了呢? 他又在跟自己闹别扭? 还是知道自己去跟严森吃饭,吃醋了,所以用这种方式吓吓她? 岑让川想了几百几千种可能,在她一次又一次呼唤他名字,选择认错道歉像以前那样哄他,得到的都是沉默时,心底那点隐秘的希望终于消失。 “银清,月底领证吗?” “你不回答我当你同意了?中式婚礼还是西式?” “你绣的嫁衣还没绣完,月底会不会太赶?你喜欢仪式感吧?三媒六聘流程……没有你,我可不知道怎么搞。” 一句接一句。 除了沉默就是沉默。 暗河涨潮,没过脚踝。 她盯着那摊黑灰,胸口似穿堂风掠过,无所适从的空无围拢,她哭得哽咽。 这是她十几年来,感受到最为强烈的一次悲恸。 他真的不在了。 原以为自己能完成合同,安然度过,可真到这天,天地皆宽时她才发现自己早已习惯他的存在。 “让川~给我买古琴。电视机想要、围棋想要、西街老头卖的砚台也想要。” 但你要是能陪我的话,这些可以统统不要。 “烧烤啤酒、披萨汉堡、炸鸡饮料,吃多脾虚……唔,确实有点好吃。” 他鼓着腮,试探咽下那些新奇的食物,然后禁止她多吃,至多一星期两次次。 “真好看……没良心的小王八蛋,终于舍得大方一回了。” 他会对着药堂的窗反复欣赏自己送他的每件礼物。 就如现在。 清澈水光下,灰烬淘尽后剩下的蓝水翡翠手链。 在下一波潮水涌来之前,岑让川透过迷蒙的视线,清晰望见手链中间被沙石半埋入沙砾下的微末绿色。 她急急忙忙爬过去,挡住浪潮。 拍打过来的河水溅上背部,温凉过后是刺骨严寒。 借着手机灯,她将手链周围挖开,捧出那摸嫩绿。 沙石洗净后,岑让川看到埋着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一颗的白果。 完完整整的白果。 残魂遗留的话再次在脑海中响起。 “若是你以后遇到困境,他的墓室……藏着转机。” 如果这不算困境,那什么时候算? 她顺手捡起那串手链,正要起身之际,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岑让川攥紧白果,身体不受控制往后倒去。 “哗啦”好大一声。 她头朝低处往栽入暗河。 水液争先恐后将她包围,银清残留的记忆附着白果,纷至沓来。 她看到他疯癫痴狂流浪在街头,分裂出一个又一个分身,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楚哪个是主体哪个是分身。 他们分道扬镳,有的还留在镇子上,有的往外走去。 自此,杳无音信。 不同时代,不同背景,不同的衣着。 千年时光在她面前电影片段似的放映。 直到她看到熟悉的、尚未被岁月痕迹侵蚀的面孔出现。 他们一边愧疚着,一边流泪将盆里的水泥灌进他的身体,岑让川抑制不住喊叫着想让他们住手。 双手破开水面,幻影散去,她从水底看到手心他留下的绿意。 河岸鹅卵石留下一行脚印。 逐渐积攒变成不规则暗影。 片刻后,两团小小的雾气喷出,隐没无光处。 “办好了。” “办好了,明天一早我喊人过来填水泥。” 沉默良久。 黑暗中吐出一个字:“好。” 两点猩红明明灭灭,七星瓢虫扑闪翅膀般时隐时现。 将近凌晨时分,雪茄头被丢进河里,两声细响后火光彻底消失。 不过一会,再次亮起。 “啪嚓、啪嚓……” 如小孩恶作剧丢下鞭炮,冬日被窝里噼里啪啦放烟花似的静电。 锤了半天,愣是不见有断裂的迹象。 想强行突破,得会缩骨功。 岑让川又急又气,骂骂咧咧老半天,墓室机关她都找到在哪了,偏偏卡在银清死前留下的藤条上。它们像还未晾干的青黄藤篮,倒扣在黑色岩石上,机关和门的位置尤其多,生怕她进去。 究竟有什么破玩意让他临死前都要做好保密工作! 岑让川喘着气,恨不得一头碰死在岩石上给他殉情算了,到了底下再给他两巴掌泄愤。 可是…… 死后能见到他吗? 河水上涨,已经完全淹没河岸,浸到脚面。 再过不久,就会完全充满洞穴。 她再想进来,以银清的性格,怕是不给进。 思虑重重,余光扫过,她想到什么,看到腰上当皮带使的金藤。 “金克木,木水相生。水,克金。” 他的话在耳边响起。 岑让川赶忙去看水位。还好,她还有时间,水还没到藤蔓生长的地方,她还有机会。 金藤扯下,缠绕在石头上,她用尽全力往石门上砸。 “啪啪啪——” 青色藤蔓崩断,犹如蛇群在半空乱舞。 有效! 岑让川振奋精神,继续把金藤当斧头使。 可她发现自己刚锤断没多久,藤蔓便自觉续上,比起上一条还要粗壮。 剩点手段全来对付她了。 脏话不知道说了多少次,她砸烂机关周围藤蔓,看到上面圆乎乎的凸起,想也没想,直接拍下。 旁边传来石头门移动的动静,可只开了一条缝,就被藤蔓挡住。 她不得不一边清理缠绕过来的藤蔓一边穿过藤条间隙,硬生生把自己塞进去。 好不容易过关,胳膊上火辣辣的疼。 她这才注意到和银清相握的那只手已经起满烫伤的水泡,袖子捋起处擦破了皮,露出红艳艳的真皮层。 她顾不得这些,往石门深处跑去。 长长石道发出回响。 两旁火把装饰品似的嵌在墙上。 她视线所及处除了石墙就是火把,寂静地吓人。 地上没有灰,或许曾经有过,但都已经打扫干净,干净到她无法通过脚印判断银清生前走过哪段路。 走了快半小时,手机因为开着手电筒电量跟踩空楼梯似的往下掉。 她顺手关闭,开了省电模式,用屏幕光好歹能省点。 绕过转角后,不出所料,出现了四个方向的洞口。 她就知道不可能那么顺利。 脑子快速运作,岑让川想起鲛人说他不经常去自己墓室,银清遇到她后在地上行走应是较多,不会时常打扫…… 想到这,她立刻趴下去看每个洞口的洁净程度,发现中间那条左右两侧灰尘异常多。 岑让川二话不说起身往前跑去。 手机在这时没电,爆发出的光源自关机画面。 趁这几秒时间,她拼尽全力往前跑,直至被烧灼成斑驳黑灰似的暗色笼罩。 眼前重现发霉变质的灰点,她摸了摸口袋里被纸巾包裹的白果种子,忍着眼泪继续往前跑。 只剩她了。 银清只剩她了。 她绝不能轻易放弃他。 那样的话…… 她和前世又有什么两样? 他总被忽略,总被放弃。这一世,她也想给他一个好的结局。 岑让川不知道他墓室里有什么,但预感那是唯一能救他的转机。 这念头再次浮现,脚底猛地悬空。 天旋地转,灰尘扬起霉菌般的雾气。 她一路往下坠去,直至后背砸到硬物,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脊背撞出清脆响动。 剧痛传遍全身,呼吸间俱是浓重灰雾。 岑让川被呛得咳嗽,又不敢咳太重,咳震下带得脊椎骨疼。 好不容易缓下来,她翻了个身平躺,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白果。 还好,还在,没碎。 “你要还有点良心,就别给我制造障碍了……”岑让川摩挲着白果小声说,“真疼。” 话音落下不久,一阵风拂过,像她午睡在银杏树下曾吹过的风。 幽幽蓝光亮起,从远处照来,浅淡镀在石壁上。 岑让川侧过头望去,瞳孔骤然紧缩。 她才发现自己身处在悬崖峭壁上,一道铁索桥连接山洞与散发蓝光处,底下湍急河流卷上的风呼呼喝喝,刮起的风里带着水,推地桥面不断乱晃。 岑让川连爬带滚,背靠在石壁上才觉着安全些,她回头看去,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滚下来,从石洞出来后有条狭长石阶,她在暗处看不到,是直接从旁边最险处掉下来的。 忍着疼起身,探头悬崖下看。 暗河涌动声浪轰隆隆响,震地铁索桥荡秋千似的左右摇摆,却看不到水的痕迹,只看到墨汁一样的黑。除了黑就是黑,她无法想象底下是什么情景,究竟是河还是通往地府的路。 她抬头再次往铁索桥另一端高处望去,细看下才终于看清蓝光中间是一具棺椁,被无数铁链捆着吊在半空。 银清的棺椁! 岑让川心狂跳起来,预感自己残魂说起的转机就在那。 她拉上口袋拉链,小心翼翼把里面的白果种子调整好位置,鼓足勇气走上那不知道存在多久的铁索桥。 才扶着两边铁链往前走出一步,被潮湿蚕食的朽木发出断裂声,吓得她往后退去,脚底木板裂成无数碎块,掉进底下深不见底的墨色中。 “……你生前到底怎么过去的!”她崩溃地喊。 恐惧源于未知,如果银清在自己或许毫不犹豫闯一闯,再怎么样他也是托底。 可他不在。 心脏传来密密麻麻针扎般疼。 岑让川知道自己性格,再多想下去说不定就要原路返回。 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 她解开捆在石头上的金藤,系在自己腰上,另一端绑在两侧铁锁。 “岑让川,加油!”她大喊一声给自己鼓劲,声音大到砸到洞壁又往回弹。 喊声不断回响。 镀上蓝色调的铁索桥在又一次被水浪拍打时发生倾斜。 岑让川不管不顾,头铁往前冲,哪怕木板没了她也能踩着底下铁索过去。 她抹去脸上的水,霍然睁眼,眼中倒映出的蓝光比火焰还要明亮。 距离飞速缩短,她如飞鸟,飞向栖息孤岛。 风浪大得快要掀翻桥身,她义无反顾,只为求得那一丝转机。 即将抵达彼岸之时,她甚至能近距离看清棺椁上的图案,脚下猛地往下坠。 木板碎成烂泥,金藤悬挂,她死死扒住铁索,冷汗直流。 没有多想,岑让川抓紧铁索往高台上挪去,等脚踩实地回头看时,才开始脚软。 几百米的距离,她愣是靠胆子莽过来了。上面铺就的木板已不剩多少,零零星星十根手指都能数过来。 岑让川收回目光,不去想退路,抖着腿站起。 这是一片巨大的圆状空地,中间棺椁花纹繁丽清雅,年深日久彩漆褪色,只留下木头本身的暗红。锁链虽然还在,但已经尽数崩断,棺材板被震开一条缝,蓝光从中渗出,却看不清到底有什么。 岑让川就着这点微光去看其他几副棺材,里面没有尸身,有的也只是银清的遗物。 她随意丢弃的玉雕残次品串成了风铃,只等挂在窗檐上听玉石敲击的脆响。 扔进垃圾桶的皮筋,断裂处缠着彩色丝线安静放置在木盒中。 她送他的小飞燕做成干花,静静放在在棺中继续绽放。 …… 望着这些东西,回忆如潮水奔涌不息。 眼前慢慢模糊,她抬起脑袋,将眼泪忍回去。 在周围转一圈,好不容易找到把棍子,岑让川顺手拿刀把尖端削薄,随手转身往中间棺椁缝隙中插去。 “吱——” 厚重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动静。 棺钉翘起,棺口崩裂。 木屑木粉飞散,棍子眼看就要不堪重负。 岑让川急忙停手,又去找了根粗壮武器,然后猛地将全身重量压上去。 “啪啪啪啪——” 棺钉露出尖端,被蓝光照得惨白。 厚重木板撑起半边,彻底被撬开。 严冬还未过去,岑让川已经热出一身汗。 她迫不及待走过去,当看清棺材内散发出光芒的是什么东西时,不由愣住。 冰川融化般清澈的蓝,剔透地不似凡间物。 浅淡鱼腥味飘出,带着草木香。 镶金泛着雨过天青色的琉璃瓶放在正中,里面的液体与外面的蓝几乎融为一体。 耳边响起鲛人曾说过的话。 “"你不知道,你留给他的鲛人血让他更疯了……” “他把鲛人骗上岸,剥皮虐杀,饮下鲛人血……” 传说中存在的生物,拥有起死回生的能力。 满满一口棺,缝隙处全部用金子填满,这些年没流出去一星半点。 留给谁的,显而易见。 百年过后,他依然想留住她。 正文 第134章 桥·-拾叁- 他的秘密,原来就是…… 他的秘密,原来就是这个…… 千年前虐杀鲛人的事她已经知道,却谁都没料到他会留下满满一棺材鲛人血。 在还没等到她转世时,他已经做好各种准备,长长久久留住她。 长生不老。 荣华富贵。 多少人追求的一生。 他都留给她了。 岑让川呆愣许久,试探着用烧伤的手去触碰。 温凉滑腻,像晾凉的兰花山药粉,温柔覆盖在伤口上。 水泡平复,蹭破的皮痒乎乎的如小狗舔舐,原本惨兮兮的皮肤不消一刻愈合如初。 真的是鲛人血…… 她下意识摸出口袋里的嫩绿白果,放入血泊。 液体没过种子不过几秒,幼苗从白果内钻出,长出弯弯的藤蔓,鱼钩似的躺在她掌心。 能起死回生的鲛人血…… 她蓦地抬头,心脏狂跳。 万籁俱寂的夜,似能清晰听到一切声音。 漫长等待天明间隙,神智清醒地抉择去往何处。 床头手机震动,打破冷夜。 严森忍着胳膊疼,吞了片止痛药好不容易睡着没半小时,电话就打了过来。 窗外不仅天黑,似乎还开始下小雪。 他迷迷糊糊接过,将被子拉高,把自己埋进暖融融的被窝,含糊不清地问:“谁啊……” “你爸在哪?” “我爸……”严森反应了会,“你是……” 他把手机拿远,看到屏幕上的名字,疑惑问她:“让川?” “你爸在哪?” “等等啊。”他掀开被子,去楼上书房看了看,又问了门口保安这才回她,“不知道,还没回来。” “把你爸电话给我。” “啊?” “我要跟他谈个上亿的项目。” “噢,好,我短信发你。” 那边挂断电话。 严森困倦地揉揉眼睛,把自家父亲联系方式发过去。 屏幕上显示发送成功时,他忽然觉着有些不对劲。 什么叫要跟父亲谈个上亿的项目? 他那风韵犹存的爸要晚节不保了?! 严森想到这,赶紧又加了句:[岑让川!我爸有老婆!] 那边没有再回,即使打过去也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怎么回事? 严森关上大门,走回房间,不断在想岑让川究竟找自己爸什么事。 可岑让川真准备谈个上亿项目。 她打电话给严父,没和对方说话,听到背景音里传出水声她便猜测他还在河边,不管对方怎么想,她立刻挂断出发。 今晚上他杀了人,怎么可能睡得着。 后车箱传来“哐啷哐啷”的动静,一路就这么开到滨江河岸。 她油门踩得很猛,像一头奔跑的黑豹极速穿行于冬夜。 雪花不知不觉再次落下,冰面打滑,她握紧方向盘,速度愈发快。 暖气烘出,吹不干身上湿透的衣服。 她太着急,因为不知道事情会不会如她所愿,双手微微发抖。 想把银清从水泥里弄出来不是容易的事,她一个人做不到。 修建桥梁自古以来就是利民行善的事,强行破坏,撒泼打滚只会让局面愈发陷入僵局。 她不断在脑子里演练话术,利用自己二十多年的看人经验,竭尽全力寻找那丝突破口。她想把银清要回来,那就必须想到两全其美的办法。 这么多年跟有钱人打交道,她清楚他们要的是什么。 今夜,她必须成功。 岑让川心神不宁,想到这猛地踩下刹车。 可是来不及了,平日里能轻松停在路边的距离,往前滑行,冲向护栏外。 她连忙松开刹车,双手愈发用力。 还好河岸下还有缓冲草地,只慌了一瞬岑让川便冷静下来,后脑勺贴在头枕上跟随车辆上下颠簸。 巨大的动静引起河滩上未离开二人的注目。 他们下意识将烟熄灭,望向那辆失控的越野。 即将冲入河里时,那辆越野瞬时调转方向,朝他们这个方向冲来。 “小心!”严老伯吓得拽起严父往岸上跑去。 他们脚步踉跄,却只跑出几步,随着刹车拉出的一声长鸣,停在了不远处。 车轮散出浓烟,云遮雾笼中从车上下来边咳嗽边扇风的身影。 等到烟雾散去些,变成稀薄灰白,他们拿起手电筒往前照去,这才看清来人是谁。 “怎么是你?!”严父皱眉,“大晚上你到这做什么?” 他想起半小时前接到的那通电话,便猜打电话的应该是她。 岑让川从浓雾中走出,缓过气来,身上湿淋淋的,还在往下淌水。 她出来得太着急,准备好一切谈判工具,唯独没注意到自己还是湿透的状态。 他们想起她身上也曾闻到的焦木香气,不由戒备地往后退去,生怕她原地变成杀人狂魔。 “我来找你。”岑让川上前一步,毫不畏缩,眼神像在磨刀石上磨去所有锈迹的宝刃,直直朝他们刺来。 不等严父问出下一句,岑让川接着道:“电梯夹层我看到了,守村人。” 他们对视一眼,眼神也由惊讶变得锐利。 严父沉下声音:“我本来想明天才去找你,既然这样,开出你的条件。” “我不要钱,我只想问你一句。”岑让川不闪不避,“你和他一起联手杀害两人用来打生桩,二十年前一个,今晚一个,这事其他人知道吗?” 她怎么会知道! 严父下意识看向严老伯,严老伯也看向他。 他们当然不会认为是对方泄密,二十年前以岑让川的年纪还在三线城市上幼儿园,不可能在云来镇。 这时候不说话相当于默认。 他们抿嘴,探究、惊疑的眼神不断往她身上扫去。 正当他们猜测她是怎么知道的,岑让川第二句话来了:“我要他们,请你把他们挖出来,我们双方就当不知道这回事。我还会给你一笔钱,解决修桥的问题。” “嘁。”严父听到她这句话,忍不住笑出来,似是嘲讽她不知天高地厚。 他转头对严老伯说:“交给你解决。” 竟是不想再搭理。 谁知岑让川早有准备,她拿出手机,界面显示正在通话中。 联系人:严森。 她开着扩音,喊道:“严先生,请跟我正面对话!我不跟你手下说!我就要找你!” 话音刚落,严森已经接通电话,声音惫懒:“喂,让川,怎么了?” 三人僵持在原地。 岑让川不理严森,直直盯着严父:“严先生,请问可以让你的下属离开,我和你直接对话吗?你不要以为我没有证据随便瞎说,我鞋底还有他的血液DNA。甚至还有二十年前那人留下的物证。你家家大业大,我光脚不怕穿鞋,如果您不答应我的请求,我可以把我掌握的证据发送到媒体上,只要一晚上,国内国外都会知道这件事。现在,您确定不跟我对话吗?” 话里真假掺半时最能迷惑人心。 半礼貌半威胁的话会令人恼火。 她不在乎,她要这人正视她。 听清她开出的条件和要求,而不是通过别人传达,然后再进行衡量。 她知道有钱人最怕没面子,家丑暴露。杀那么一两个边缘人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公司那么多人,大不了花钱买通人替他坐牢。 见面的几次,她都发现严父几乎都是穿着西装,对自己形象要求也高,判断他是对自己很严格的人。 何况她手机里还有他最重视的人,他们家的独子。 家庭父子关系中父亲若是功成名就,儿子内心多少会有崇拜心理,作为父亲也享受孩子用这种目光看他。一旦打破,修复的时间长而又长,一不小心就会分崩离析。 她捏准严父命脉,强迫他面对自己。 与拥有最终决定权的人对话,才能清楚事情走向。 严父没想到她会来这手,顿感有些生气。但她开头又留有余地,摆明是来和他谈条件的,现在主要诉求不过是让他听她说完,再给出回复。 可现在看她势在必得的眼神,严父想,她最好能给出他心动的条件。 “喂?让川?什么证据媒体?你和我爸在聊什么?我为什么一句都听不懂?你们在哪?我过来找你们。让川?让川?” 两人注视对方,直到严父点头。 岑让川立刻挂断通话,同时看向严老伯。 严父发话:“走吧。” 严老伯打量岑让川好几眼,这才默默离开。 河水漫上石滩,乌滚滚像沸腾的墨水。 天光微亮,洒下的浅光雾蒙蒙的,暗暗淡淡似寺庙香灰。 “建这座桥需要多少钱?”岑让川主动开口,同时计算国际金价。 “桥长286.74米,宽19.87米,高16.78米,总造价三千六百五十万。”他准确报出各项数据,略带讽意看她,“你做技术工,最高薪资时不过一万,开个淘宝店勉勉强强月入一万五。现在年收入不稳定,高峰时也不超二十万,你要怎么解决修桥问题?” 更嘲讽的话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摆出数据让她退缩。 工人每天开工的价钱,试错成本等等都还没算进去。 他虽然资产多,但要保全名下产业,现金流拼死拼活只能挪出总价一半不到。 十几万和三千万。 天堑鸿沟。 把她拆成零件都卖不到这个价。 谁知岑让川听完,只问了句:“我还差五百万,保守估计能提供到修建第二座桥的资金……” 她话没说完,严父嗤笑:“大晚上的你在梦游吗?你哪来的钱?我调查过你,除去你个人纯收入,就是你姑妈给你的一套老宅,你想卖那套老宅难如登天。我们这云来镇房地产几千块一平你算过吗?” 岑让川安静地等他说完,慢慢打开手机,将银行卡余额亮给他看。 严父瞳孔紧缩一瞬,又恢复原状。 他终于软化态度,摇头:“不够。” “所以我还有这个。”岑让川紧盯着他,把实心巴掌大的金元宝递给他,“可以铺满半个河滩。” 事情到现在,相当于在赌自己的命。 财不外露,若他有歹心,自己活不过今晚。 岑让川不在乎,她只想把银清要回来,哪怕搭上全部。 她靠着自己野草般活到现在,也曾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斯德哥尔摩症,银清消失那瞬,她想清楚了。 她要他。 不论以前怎么情天恨海,她要他。 不顾一切。 严父没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笔资金冲昏头脑,他皱起眉:“你哪来的钱?你……” 想起她身上同样的焦木味,眉头皱得愈发深。 岑让川知道他在顾虑什么,直接说道:“我这笔钱没有人知道,来路不明,但很干净。需要用点手段,你手下员工那么多,总有个人能洗出来。我只能跟你保证,用完后不会有人找你麻烦,我也会活的好好的。” 银清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手段给她洗出千万现金,但刘盈那次她已经推测出他多多少少会些蛊惑人心的办法。不然严森怎么会莫名其妙跟他上山挖坟掘墓。 严父还在思索。 一方面是骤然得知她要把这些钱全拿出来建桥,或许另有目的。另一方面又担心她钱财不干净,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岑让川知道他在考虑,也不催,静静等着他的决定。 谁知严父问出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身上……为什么也会有那种焦木味?” 既然可能要接受她的资金,总该把人搞清楚。 这该怎么解释呢? 岑让川总不能说是常年跟银清厮混搞上的。 她面露尴尬:“反正不跟你似的杀人打生桩,我手上没人命。” “……”严父沉默。 他自始至终都在回避这个问题,不肯承认的同时下意识都是在防备她。 过了半晌。 他才问出至关重要的问题:“花这么多钱,又是威胁又是利诱,你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 岑让川毫不犹豫:“我要他们的尸体。” 严父愣住,眼中警惕色彩愈发浓。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解释。”岑让川望向河里,“但我对你没恶意,更不想拿他们对付你。修桥铺路是利于民生的事,我不会拿这种事毁了你。可是,他们是我很重要的人。” “你要是担心,钱方面我今天把现金都给你。等他们都送回宅子,我再付尾款。另外,我开放所有权限管理让你监视我的上网行迹。” “你的意思是,让我把桥墩推了,把他们尸体捞上来吗?”严父问出这句话时眼神不明,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标兵似的站着。 “不可以吗?”岑让川指甲几乎掐进手心,“试错成本,误工费,统统由我出,等到你把桥桩打下。严家爸爸,我是玉石雕刻师,跟你的职业有异曲同工处。想让自己的作品做到完美无暇,必不可少的就是预算,而不是朝不保夕扣扣搜搜。你资金周转已经有我解决,所有后顾之忧我都替你想到了,那么你呢,愿意继续背负这个秘密再过十年二十年吗?还要费尽心力防着我走漏风声,每日担惊受怕,忍不住时连我也做掉,滚雪球那样,最终把自己送进监狱。” 人的底线是会在一次又一次降低中突破,等到触及红线,想要回头那刻已经来不及了。 恶念侵染的速度如废弃寺庙贡桌上逐渐腐烂的苹果,漫下的水红被褐棕色蚕食,糜烂成一滩泥。 正文 第135章 桥·-拾肆- 想要舒舒服服活在世…… 想要舒舒服服活在世上享受生活,心中要安宁。 如果每路过一次桥,就要想起自己曾杀过人,他们的尸体在桥下成为桩柱,长此以往,愧疚会将他吞没。 他良心还在,做不到无事发生。 但这次事关重大,不单单是严家的事。 严父一夕之间似老了好几岁,头发花白,雪花停滞在发尖,似撒了层泛白碳霜。 “他们要是消失,桩打不下去怎么办……” “您生命中不止这座桥吧?其他桥是怎么建成的呢?” 能怎么建,按部就班地建。 他不至于每造一座桥就杀两个人打生桩。 严父抹去脸上融化的雪水:“你怎么敢和我交易?这么多钱,不怕我对你做出点什么?” “严森是你孩子,我想,能教育出这么纯良温柔孩子,家长也不会坏到哪去。” 严父哑口无言。 见面时气势惊人的控场。 威胁利诱到最后给予精神安抚,整套流程他都在跟着她的思路走。 更可怕的是,在这过程中,他逐渐对她生出信任。 这是历练过多少人情局才能娴熟运用到他面前? 严父忍不住最后问了句:“你要他们尸体做什么?” “你相信……他们会发芽重新长回来吗?”岑让川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说错话,忙遮掩过去,“我的意思是,我会有办法,重新再和他们见面。” 说完,她转身就走。严父看着她走到后备箱拉开门。 金灿灿伴随“咔咔嗒嗒”沉闷声响撒了一地,在朦胧天光中反射出薄光,铺在大片灰黑河滩上,亮晶晶霎时压过似香烟燃烧后的大片闷灰。 严老伯被这动静吸引,不由走过来询问情况。 当看到满地黄金,苍老的脸上不由现出愕然。 “她要那两具尸体,今天那具重新给她挖上来。”严父说着,卷起袖子,“我给你帮忙。” “什么?!”严老伯瞪大眼睛,“为什么给她!给了她,你不怕……暴露吗!” “她给我三千六百五十万,把桥推了,还承包误工费、试错费、延期费,尸体一到,全部结清。我们只需要洗干净这笔钱,明天通知财务,全部提前上班,工资按五倍算,不愿意要钱可以折成双倍假期。” 她已经把自己关进笼子,用自由与金钱,竭尽全力赎回那两具尸体。 严父不想去深究她和他们的关系,进社会这么多年,他还是有几分看人的眼光。 岑让川确实如她自己所说,并不想要毁掉他,用两败俱伤的办法争得双方鱼死网破。 她在这生活这么久,自然而然知道云来镇是什么情形。 交通不便,水路不通。 里面的人难出去,外面的人难进入。 一条江河,分割出两个世界。 阻断贸易往来的同时,让更多的人留在原地无法动弹。 他不想让自己职业生涯被抹上污点,尽管不知道她用什么办法,但只要两具尸体不在桥墩下,严父会提醒自己尽快走出这片阴霾。 二十年前杀害那个在外游荡的疯子时,他已经良心不安,夜夜难眠。 这种煎熬,他不想再体验一次。 岑让川的出现,不仅帮了他资金上的难题,还解脱了他那颗被紧困于铁笼的心,使他得以在辗转难眠的夜里得以喘息。 她给了他一次重获新生,那么,他也愿意给她一个机会。 严老伯不知道这两人叽里咕噜半天说了些什么,但严父说出岑让川会给出整座桥的全款时,第一反应是不是严父遇到了杀猪盘。 布满老茧的手捡起金元宝,严老伯仔细看了看这玩意。 光是无字印这点就让他心中生疑。 岑让川仿佛看出他在想什么,随便捡起一个,拿出车上防风打火机烧给他看。 金色在火焰高温下边缘慢慢发红。 等火焰熄灭,不消片刻又变回原色。 “钱我一分不会少给你们,金子里面但凡有一颗是假的,我岑让川指天为誓,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祖宗十八代不得好死。” 严父冷不丁问了句:“你叫岑让川?” “是。” “好名字。老伯,开工吧。”严父不再废话,拍拍严老伯胳膊,示意他等会再来收拾这堆黄金。 他们一走。 岑让川也坐上驾驶室跟着他们走。 金子哗啦啦淌了一路,留下满地光辉。 严老伯见不得她糟蹋这些好东西,想回去收拾,又挂念还有事没完,急急忙忙走回起重机械驾驶舱室。 笨重机器发出金属轰鸣运作的动作,在凌晨时分格外响亮。 严老伯坐在驾驶室,眯眼望向前方。 夜色太黑,毕竟是老年人,多多少少视力不大好,看不清前方究竟有什么。 岑让川回车上打开车灯,为他照亮前方河中围起的一片黑洞。 老头技术不错,失败四次后成功把红蓝色编织袋勾了上来,不用严父踩着上头钩子下去捞人。 当看到编织袋那刻,岑让川情不自禁往前跑去。 她眼中全是它,却没注意到严父骤然变化的脸色。 “谁!” 一声长吼划破夜空,刺向河岸。 岑让川转头去看,只看到在半空飞舞过的警戒条。 长蛇乱舞,又正好有黑色塑料袋飞过,如鬼魅夜行。 她知道这事见不得人,这边要是被发现严父铁定不会再配合。 回身坐上越野,岑让川开足马力往岸上冲。 严父没想到她执行力这么强,眼睁睁看着她开着车就这么窜上石阶,宛如一头发出怒吼的犀牛,轰鸣着冲上岸。 这下不做也不行了。 她都拿出这么大诚意。 严父一时间百感交集,又在想如果他看到的真是夜里不睡跑来这散步的路人,岑让川会怎么解决?他如果不答应把人还给她,她又该怎么解决? 眼角余光瞥见那堆金色中唯一一抹银光。 是个尖头标尺。 河岸上越野车徘徊许久,又重新开了下来。 岑让川打开车门第一句话就是:“没人。” 严父手里拿着标尺,不动声色地说:“你东西掉了。” “噢。”岑让川应了声,接过去丢回车里。 严父点点头,镇子上鲜少人不睡凌晨出来晃悠。 何况这里地处偏僻,又是雪夜,起夜都难,怎么会来这? 他收回心神,问道:“如果,我不同意你的请求,你会怎么办?” 她口口声声说的是请求,更像是威逼利诱。 可真金白银拿出来的承诺,比说上万句话来得实际。 岑让川毫不犹豫:“没怎么办,我住你家去,天天跟着你,你不怕身败名裂就僵着呗。” 严父被她无赖的态度气笑了,又懒得跟她多说,指指不远处的编织袋:“他在那,你拿回去吧。” 岑让川三步并作两步跑向袋子,拉开拉链看了一眼。 里面的人依旧保持跪坐姿势,脑袋微微低垂。 乱糟糟的头发残留血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已经永远闭上,神情安然。 岑让川忍不住伸手去触摸他和银清一模一样的脸,冰冷的、干燥的、粗糙的。她蓦地想起电梯夹层最后看到他时,眼中迸发出哀求的光。 那次,他已经窥见自己命运了吗? 她强忍着收起情绪,装作平静对严父道:“抬不动,你帮我。” 严父依言卷起袖子要去,严老伯抢先到她面前,生怕她对严父怎么样那般。 好不容易把人抬上车,把车门锁死。 岑让川回头说:“还有一个。” “要明天,其他机器我们不会开。” “明天几点?”岑让川生怕他反悔,“我也要在这。” “八点,我会叫人过来这。”严父抬手看了看表,“还有三个小时,你要是不放心,回去换个衣服再回来。” 他注意到她身上衣服还湿着,甚至结霜。 金主要是病了,尾款拿不到可是大事。 三千六百五十万现金,分两次付,间隔时间不过几小时。相比起扣扣搜搜按星期和月份,甚至年份给钱。岑让川这种跟一次性付清没两样。 岑让川想了想,不放心地说:“你别反悔,不然我真的会去你家闹。” “好,换完衣服过来吧,我就在这。” 他虽然做出承诺,岑让川还是一步三回头,生怕人不见了。 但她知道没法僵持,越野车后座哪怕打下扩宽后备箱空间,但谁知二十多年前的水泥块会有多大?她必须腾出空间,把二十年前化成泥块的银清也装进去,带回宅子。 想着,岑让川不再犹豫,踩下油门先把守村人带回去。 路上后备箱震荡,不断传来石块掉落的动静。 路过减速带,“咔哒”脆裂声频频响起,岑让川怕震得太过,车速总算减缓。 听说连接老宅的桥过不了车,岑让川不信邪,一脚油门上去,快速驶过。 桥面有冰层覆盖,被这突然的重量压碎,连带着底下的砖石也隐隐现出裂痕。从未出现过汽车的道路跨越百年时光第一次迎来考验。 岑让川顾不得这些,开到老宅后门,于黎明时分把人运进老宅。 平日里拿来运快递的推车在砖石路上发出巨大的噪音。 无人清扫的后院已经堆满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银清离开,草木都少了几分生机。 路过池塘,水里静悄悄的,几尾色泽鲜艳的观赏鱼冻在水面,已经翻了肚皮。 枯枝遍地,银杏叶随雪吹落,一切又回到刚开始时的灰败景致。 储物间没了鲛人通宵刷狗血剧的动静。 主屋小楼失去光亮,平日靠窗边银清爱躺的躺椅只有薄毯搭着,落上几点苍凉雪花。 她望着这一切,心也慢慢空了。 他不在了。 岑让川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受到,偌大宅子只剩自己的空荡。 好安静啊…… 以前嫌他烦,嫌他跟自己闹时怎么不觉得呢…… 她明明,是个可以忍耐孤单的人。 “银清,等我一下。”岑让川低头对编织袋说。 里面的人被水泥困成雕塑,根本不可能回复她。 等她从屋里换衣服出来,肾上腺素褪去后心跳恢复原状。 岑让川没忍住打了个喷嚏,身上感到一阵恶寒。 她知道,她感冒了。 但现在不能倒下。 还有一具尸体。 岑让川裹好围巾,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守村人尸体从袋子里拖出来。 刚碰到地面,尸身外层皮肉顿时如风干树叶,碎成拼不起的残渣粉末。 “银清!”她一双手贴在他身上,看到这情形,根本不敢再动。 她不敢动,此刻风却在动。 残忍冬风犹刮骨利刀,剃去附着在水泥如薄纸般的碎皮囊,刺骨严寒激烈掠夺下,只剩她掌心贴在化作冰冷泥雕上残存的微末温度。 岑让川理智终于像碰碎的贝壳,崩裂出一小道裂口。 天性凉薄的人,在这刻品尝到爱意带来的疼痛,就如针尖扎入罅隙,慢慢撬开她的防备,脆弱暴露在凛冽中,无处可藏。 就一会。 她只允许自己放纵两分钟。 两分钟后,继续自己该做的事。 岑让川哽咽着,不忘拿出口袋里琉璃瓶。等到情绪稳定,试探着倒在水泥雕像胸口。 一滴,两滴,一丝线…… 断断续续,恍若她和他曾在屋檐下看过的雨帘。 水泥塑像胸口被淋湿,淌入地下。 直到她几乎快倒完一瓶都没有半点反应。 岑让川愣愣望着瓶子里被她丢进去长出一根细长幼苗的嫩绿白果,颓然停止这种浪费行为。 没效果吗…… 那,桥底下那个,她还要不要? 按现在情形,好像要了也长不回…… 正想到这,“咔哒”一声脆响。 岑让川失神去看。 跪在她面前的塑像从胸口开始,破开尖锐的长条裂缝。 “咔哒。” 又是好几条裂缝。 “咔哒哒。” 小颗石块掉落,在地上堆积出灰白粉末。 “哒哒——咔、哒……” 与瓶中一模一样的幼苗探出头,在寒风中轻轻摇晃,散发出幽绿薄光。 岑让川怔愣许久。 直到身上凉透,才颤着手去抚摸那根轻盈的绿。 小灯泡似的芽轻轻点在她指尖,摇摇摆摆。 似是窗檐悬挂的同心结穗穗不经意间扫过。 昏黄小灯撒来,照亮银杏树下情形。 那座人像崩裂,内里根系盘枝错节。 新生挣扎而出。 正文 第136章 桥·-拾伍- 黎明时分,天边泛起…… 黎明时分,天边泛起浅淡月白。 今日多云,没有太阳。 越野车满载一车金银珠宝,再次出发。 这个时间段,觉少的老人家已经出门拾荒。 路过菜市场,四点左右人来人往,摊主扛着菜筐在自己摊位上摆放好蔬菜瓜果,再拾掇干净点就可以等人前来买菜。 岑让川买了袋西红柿,丢到车后座又继续出发。 抵达时,车载屏幕上显示八点半。 她在河岸上眺望远处,河的另一边大型器械正在运作,隔了老远都能听到拆掉桥桩的动静。 “突突突——” “哐哐哐——” 地面在震动,扬起的灰尘像桥桩往外吐息的烟雾。 严父站在河岸上,看到她来,露出了点笑意:“我加钱让人家过来拆除,这下你可以放心了?” “行,叫人过来把,咱们钱货两讫。” 她知道严父更怕这笔钱没了,不然不会这么积极。 “不着急,听他们说有点难拆。等做完再结尾款不迟。” 岑让川戳破他心思:“你是想等等看这么大笔钱有没有追查吧。顺带试探我没有没有报警之类的。” 严父倒也不觉着难堪:“没办法,我实在不确定你财产来源是否干净。我查到的消息只有你继承了宅子和有一百万遗产。那几千万我能力有限,查不出。至于那堆金子,你也得等我叫人过来验验。” 他这么谨慎,倒是符合岑让川想象。 两人默契地安静下来。 等天色亮起。 等操作工把二十年前尸体挖出。 等互相交易完毕,再不欠彼此。 严父剪开雪茄,看了眼不远处在副驾睡着的严老伯,划开火柴点燃。 清冽檀香在口腔肺部滚过,在吸下一口时,他反应过来。 “忘记问你,允许我抽烟吗?” 岑让川直接道:“你走远点抽吧。” 严父识相地走去下风口,慢慢把烟抽完。 他心理压力太大,前半夜杀人后的恐惧还未消散,后半夜被岑让川打乱计划,莫名其妙拿到了一笔钱。 尽管她给出承诺,这桥一天不建起来她便资助一天,直到桥桩不用活人祭祀也能打下去,顺利接通两镇道路。可时间也是成本,钱虽然能解决大部分问题,却也买不到缺少祭品后桥桩什么时候能打下去的答案。 想到这,他又抽了一口,和岑让川一起眺望远处操作破碎锤拆除桥墩的过程。实际上她们压根看不清那是什么情形,雾蒙蒙的,仿佛有人在搞恶作剧开启了造雾机。 此时,天色逐渐亮起。 浓浓玄青色的画布由深转浅,不规则云层如失手打落的湿团,深浅层叠,印在无边无际的湖蓝卡纸。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从凌晨到天光转明。 严老伯都睡醒了,替二人买了不早不午的一餐。 操作员换了两轮,铁锤重重砸在断桥桩上,在砸到三分之二时怎么也砸不动了,重型铁锤下去也不过跟崩了一小点,不仔细看,还以为毫无变化。 换到第三轮技术员时,天色已然明亮。 那边传来消息,说是砸不动。 严父特意开了免提,让岑让川听清楚并不是他不想把尸体给她。 “以前你们遇到这种事是怎么解决的?”岑让川皱眉,怎么会砸不动呢? “先过去看看吧。”严父说着,刚要上车,看到严老伯睡得张嘴打鼾,叹口气,“坐你的车去。” 岑让川利落答应:“走。” 上了副驾驶座,严父忽然想起什么,扣紧安全带说:“你开慢点。” 见识过这人开车莽劲,他又试探着问:“我开吧?” “坐好。”岑让川才不给他机会,一脚油门滑出老远。 后车箱窗户全被贴上不透明胶带,听到叮叮咚咚闷响,严父本来想回头看看,她一个转弯,登时把后边金元宝甩到前面。 金灿灿顺着他小臂掉到座椅上,外形圆润饱满,可惜就是没字印。 “你金子哪来的?” “别管,反正干净的。” 严父沉默。 岑让川又问起桥桩:“刚刚问你呢,以前有没有遇到类似的事?” “有。”见她还要问,严父干脆说,“这种我们通常会采用爆破。你同意?” 那肯定是不同意。 伤到银清了怎么办? 这回轮到岑让川沉默。 严父望向断桥桩:“你做好心理准备,这种是因为……”他飞快看了她一眼,把行车记录仪关了,“没开录音摄影之类的吧?” “……你活的真累。”岑让川说着,把自己两部手机单手丢给他查看。 严父稍稍安心了些:“打生桩是我们祖辈流传下来的办法,桩打不下拖到无法再拖时都会用。我本来不想这么做,工期拖的太长资金链断了很难再续上,尤其是在我们这种小镇。你说要他们尸体其实让我很疑惑,不论是朋友亲人你们人呢都够不上,漏洞太多,你就当我是为钱开口。” 岑让川“嗯”了声,安静听他讲下去。 “有个说法,这人打下去后就跳出六道轮回,成为守护神。一旦把桥砸了,他们难有栖身之地,会渐渐消散。所以,打了生桩的桥很难再捣毁重建,也不会有人这么做……” 岑让川蓦地想起似是与此无关,又隐隐约约觉着银清死因以及之后分裂的事似乎跟这有点关系。 残魂说的转机…… 也包括这个转机吗? 等严父换气的功夫,她莫名问出一句:“为什么要选疯子或是守村人这类边缘人?” 他抿抿嘴,思索如何说。 话头在喉咙滚过两遍他才道:“撇去现实因素,这类人社会关系弱好掌控,六亲淡薄,是人,又其实不是人。” “什么意思?” “他们的魂魄是散的,残缺的,鬼神皆可上身的角色。你是玉雕师,应该也接触过这类文化。一个人的魂魄比喻成鸡蛋的话,正常人的魂魄就是可以孵出小鸡的受精蛋,生生不息轮回。他们的魂魄,更像是被打破的蛋壳,强行拼凑,只能用些特别的办法。” “我不是洗白我做的事情对。但被做成生桩,也是让这类人魂魄能圆满,成神才能召回他们失去的魂魄,不论未来过往,经历死亡洗净杂质再次成为完整的魂。” 岑让川双手握紧方向盘,终于明白银清为什么会死在洞穴中。 他命中注定难逃此劫。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变故。 附身在树上的魂魄,成为实体,算鬼还是魅? 他在三界六道五行中算什么样的存在? 岑让川从未考虑过这种问题,银清已经是她平静生活中最荒唐的存在。 但她知道神的阶级压过所有,他难以抵抗这股力量。 洞穴里需要剔除杂质的分身嵌在墙里,是他不想填补自己的魂魄吗? 从前银清回收分身时总要经历阵痛。就像严父所说,一粒石子进入鞋子都会硌脚,何况银清分身游荡在外,几十年或是上百年,带回满身沙砾。 岑让川有些怀疑每次他引诱自己做时,其实是因为融合分身时疼得受不了,靠上瘾的快意压制,但他又不知道,只以为自己重欲。 乱七八糟想了些许多,都还只是她的猜测。 等银清回来时,他或许也不能解答。 只是…… 他还能回来吗…… 越野车再次冲下河流阶梯,严父见过这么多大场面,这次却被吓得噤声。 他怀疑岑让川要带着自己同归于尽。 念头刚起,车轮扬起的石子噼里啪啦溅到车门,浓烟滚滚。 车身漂移,稳稳停在一侧。 “下车。”岑让川解开安全带跳下车。 严父松口气,还好,命还在。 就是腿有点发软。 河岸处工人并不多,就那么两三个。 严父下来结清今天工钱后,三个就只剩一个。 操作员约莫是担心严父以为他没好好干,当着她们面又砸了下。 断桩纹丝不动,外层只崩了个小石子出来。 严父点点头,带着岑让川往远处挪了挪。 “二十年前打的,成神了,真没办法只能爆破。” 岑让川盯着那根长达两米的桥桩,像看着一颗上千年的粗壮老树,被砍去树冠后,留下的树根深扎地下几万里,无法拔除。 “你们先回去吧,我在这想想要怎么做。” 真要爆破,把银清崩了怎么办。 他那么多分身魂魄如今浓缩成两座桥桩下深埋的种子,她不敢赌,少了其中一个会怎么样。 严父一晚没睡,多少有些扛不住,留下几句话后便与操作工一起离开。 他们走时,还在河岸上拉了警戒线,避免有人闯入。 断柱高耸。 看似能轻易推到,却如大山般无法撼动。 岑让川望着它,眼睛发热发疼,她这才想起自己也是一夜没睡,怕是已满眼红血丝。 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她本想闭上眼睛缓解下双眼不适,坐着坐着,却因为身体不适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雪花无声无息落下,嫩绿幼苗挣破冰层,温柔地点在她垂落的指尖。 似是觉察到她体温有些高,尖刺肉眼可见生长出来,它用力往上戳,却突破不了皮肤这层屏障,急得它在河石缝隙间不断乱晃。 梦境冗长乏味,河流奔腾不息。 隐约间风中似刮过草木清香,熟悉的,充满生机的。 不再是焦木甜香,死气沉狠,快化作灰烬。 “让川。” 浑浊水下,她听到声音睁开眼,望向前方不远处模糊人影。 那双浅琥珀色双眼微微发亮,穿着丧服朝她游来。 他身上金银枷锁已经消失,只剩玉石相撞脆响。层层叠叠白布翻飞,薄纱几乎快与水化作一体,像在水下绽放出一朵结霜的凄清昙花。 岑让川望着他下意识往前追去,却听到他说。 “回去吧,让川。” “往后……保重。” 伸出指尖一疼,她从噩梦中惊醒。 抬手去看,无名指指腹不知道怎么,被扎出小血点。 她低头去看手底下,只有灰扑扑的石块和还未化干净的雪。 四周无人。再看时间,她吓了一跳,居然已经到傍晚。 严父这时换了身衣服带着一队人出现。 远远的,她就闻到了他们身上的火药味。 “爆破吗?”严父直接了当地问。 “等等。”岑让川起身,竟发现身上的疲惫一扫而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指腹,又看了看地上尖锐的石子。 估计是自己想多了。 岑让川摇头:“我下水看看。” “这么冷的天你下水?”严父惊讶,眼睁睁看她把羽绒服脱了,走到河边竟真要游到桥桩处。 岑让川根本不跟他拉扯,只丢下一句:“我要是死了,和你无关,车里的钱都归你。” 在场人都愣了。 严父还没来得及阻止,她一个猛子扎进冰冷河中。 不过三秒,她浮上来骂了句脏话,大声抱怨:“他大爷的好冷啊!” “……先上来吧,你下去做什么?我派人替你干不行吗?”严父觉着岑让川简直比严森还让她头疼,不是都说女孩文静吗?她怎么一点都不静!想一出是一出。 她真要死在这,施工单位是要负责的! 严父急得又喊了两声,岑让川装作没听到,往桥墩处游去。 身后几个请来爆破的傻眼了,压根没想到她大冷天跳河,下意识把自己外套扒了才反应过来几人都是旱鸭子,只能眼睁睁看着河面人影越划越远,留下一长串白花。 “严总,接、接下来要做什么?”爆破队长尴尬地问。 此时岑让川已经平安抵达桥墩围堰下,费力爬上围栏。 “请几个水性好的过来。”严父生怕她出事,赶紧做出应急备案。 对面,她翻过围堰,跳入桥墩缝隙。 几人正在商议,忽然听到“咔哒咔哒”脆裂声响起。 他们不由抬头望去,就看到岑让川匆匆忙忙从围堰处跳出。 她做了什么?! “咔哒。” 水泥开裂出一条大缝。 天色昏暗,他们好像看到有藤蔓从中钻出,围绕桥墩的河面乍然晕出一圈蓝色物质。 “小心!” 不知是谁喊了声。 巨大石块从桥墩处落下,直直朝岑让川游来的方向砸去。 正文 第137章 桥·-终- 再次醒来时,是元宵后…… 再次醒来时,是元宵后的某天。 医院老式日历不知道被扯了多少回,留下厚厚的一叠残片,被钉在铁片里,撕扯下红绿纸条鱿鱼丝般垂落,遮盖住大大的红色数字——今天是工作日。 岑让川记忆出现短暂的空白,总觉得自己还有件重要的事要去做。她瞪着泛黄的天花板,想着到底是什么事。 查房护士路过,看到她醒了,问了几句状况后从容不迫地去叫医生。 岑让川慢慢坐起,后脑勺传来阵阵疼痛。 她伸手去摸,摸到一片纱布。 应该伤的不重,却把自己脑袋包地跟蛇果上的保护罩一样。 透过不锈钢输液架,她看到灰色光面里被拉长的脸,记忆一点一滴复苏。 那天…… 是不是有大石头砸下来了? 岑让川记得自己抬头前后脑勺就被砸了下,之后什么都记不清了。 也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她依稀看到一大片树叶撑在自己头顶,神智被抽离的瞬间,有什么东西托住了自己。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门口脚步声急匆匆的。 她在云来镇生活太久,已经很少听到有这么急的行走速度。 单人间病房门被打开,率先进来的是严森。 他像是很久没睡一个整觉,眼珠子下挂着两片黑色大雁蛾翅膀,连眼皮都是黑蒙蒙的。 “你醒了,哪里不舒服吗?”严森快步走来,察看她的状态。 岑让川不答反问:“你爸呢?” 他遵循承诺,把银清送回老宅了吗? “他出差去开会了,今晚回来。”严森说着,让出空间让医生检查。 岑让川由着医生问东问西,配合地回答。 心中却在惦记和严父做的交易。 严森看她神游在外,攥紧口袋里的圆润。 这是从断桥桩里掉出来的东西,父亲送岑让川去医院,回家后盯着这枚种子抽了一整晚的烟。 父亲什么都没说,却在临行前叮嘱他把这古里古怪的种子交到岑让川手里。 等医生走后,病房恢复安静。 初春最后一场雪在昨夜下完了,往后天气预报说气温会慢慢转暖。 化雪天气总比雪天要冷上许多。 房间里有暖气,可惜没多大用。 岑让川躺回被窝时里面温暖已然散去,像钻进长满冰凌凌的雪地,冻得她直打哆嗦,连声音也不自觉发抖:“我手机呢?” 严森拿了张椅子坐在床边,踟蹰再三,把手心里的嫩绿种子递给她:“我爸说……把这个给你。” “噢……”岑让川接过种子,感受到上边残留的暖意,“谢谢。” 这颗种子比其他两颗要大上许多,鼓鼓胀胀的几乎快成圆形,破口处有幼苗钻出,却也只是探出个头,叶子还被揪掉半片。 “这是什么的种子?”严森试探问她,“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像是银杏结出的白果,但宅子那棵银杏是雄性树,结不出果……而且,它还是这个颜色,你……和我爸,就是为了这颗种子?” “没有。”她听出他的试探,此时此刻她并不怎么想面对他,随意编了个借口,,“我继承宅子也继承了点钱,打算投资云来镇和隔壁镇连接的那座桥。修桥铺路嘛,改善民生,正好我也能多攒点功德,平时口业造太多,平衡下。” 种子在手掌心滚来滚去,叶芽可怜兮兮搭在无名指上,岑让川无法抑制想起银清在时朝自己撒气吃醋的模样。 都变成这样还保持着呢? 她有些想笑。 严森知道这时候说不好,可他憋不住了。 几天没睡好觉,就为能得到一个解释。 他终于开口:“那天……是我在河岸上。” 拨动种子的动作停止。 岑让川放下手,慢慢转过头看他。 “我躲在石凳下,你没看到我。”说都说了,那就一口气全说完,“银清从我们去酒店吃完饭开始就失踪了,白芨找不到他,我告诉她银清有点事要忙,先送她去上学了。我……还没跟她说你的事,怕她分心。我看到我爸和你在河边用吊机勾起一个编织袋,是……他吗?你们为什么……” 说到这,他停下话头,心乱如麻。 按他的角度就是两人因为某件事一块杀死了银清,最合理的解释是因为钱。严森了解自己父亲,十几万几十万的生意绝不会亲自出马,都是交给家里老伯。 这次却莫名其妙和岑让川联手,他问过父亲公司财务状况,从母亲那打听消息,好不容易得知那座烂尾桥竟有人一次性投资了几千万。 那人就是岑让川。 可据严森观察,岑让川平时消费不高,哪来这么多钱? 这么多线索串联起来,就像一场盖满蛛丝又锈迹斑斑的铁盒,将他困在其中无法脱身,窒息与愧疚感不断蚕食,午夜梦回频频被噩梦吓醒。 严森怀疑自己联合他父亲把银清杀了? 岑让川取过床头柜上的小杯子,里面有些凉水,她把种子放进去,平静地问他:“你怎么想的?” “你们……”严森想了想,换了个委婉点的问法,“银清什么时候回来?” 说完,他紧盯着岑让川,不想错过她任何一个微表情。 “不知道。”岑让川不是个能和人兜圈子的性格,干脆道,“把你脑子里想的清清干净。” 她不是那样的人,他爸却是。 为了一座桥,时隔二十年用了同样的办法。 二十年前,是功名利禄驱使。 二十年后,功成名就,开始为家乡做建设,或许还有填补往日的不甘心理作祟。 只是很巧,自始至终,他伤害的都是同一个。 严森抿嘴,岑让川望着他,感慨不愧是父子,这时候连表情都一模一样。 他想了半天才开口:“那,银清呢?” “他会回来的。”岑让川毫不犹豫回答。 会回来。 但归期不定。 或许三年五载。 或许十年二十年。 或许……等她入土都等不到和他再见一面。 太多不确定性,让她无法给出答案。 没人给的出。 出医院时,干燥寒风呼啸,吹得她头顶凉飕飕的。 后脑勺碰破了点皮,她不自觉伸手摸了摸。 因为要治伤,碰破的地方光秃秃的,但有剩余头发遮掩,美观上倒是还好。 严森拿着药匆匆跟来:“你脑袋上缝了一针,医生开了些消炎药,早晚各一片。这线是能吸收的,你不用再来,避免搓洗。走吧,去我家。” “去你家?!”岑让川瞪大眼睛。 什么去他家! 她不是该回宅子吗! 家里还有块水泥人像等着她把种子敲出来呢。 “嗯,吃晚饭。我爸说有事找你,吃完饭后再谈。”严森说到这,支吾道,“他还说……你要是愿意,可以住我家,有阿姨给你洗头,等伤好了再回去不迟。他知道宅子里只有你一个人住……” 岑让川大概能估到严父会对自己说什么,点点头说:“吃完饭我回宅子。” 严森看她一眼,耳尖飞红:“不住吗?” “……”岑让川无语注视他。 她不知道现在对他是什么心情,能保持基本往来算她有礼貌了。 虽然有迁怒的嫌疑,但严森父亲是造成银清死亡的凶手,连带着严森她都有种复杂的情绪。 连日来神经紧绷,到处打捞银清分身,她连说累的资格都没有。 盘桓在这些人际关系中,她觉得……好累…… “怎、怎么了?”严森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他。 “我去你家住,我们是什么关系?别人问起时你怎么回答?我前脚刚跟银清在一起,他现在消失,我却住进了你家。严森,流言蜚语你要怎么解决?还是说,你爸突然觉得我又行了?” 严森被怼得哑口无言。 甚至觉着遮羞布也荡然无存。 那点私心被她看透后他脸上顿时觉着烧得慌。 趁虚而入是有想过,还没执行就被揭穿。 他爸根本没说过留她住家里,是他觉着岑让川自己在宅子里不大好。 甚至于说,刚刚猜想她和自己父亲伙同杀人,他都觉得…… 那是他的机会。 人性黑暗面暴露,严森无地自容。 岑让川跟他们这种人打交道多了,自然而然不会认为严森会是什么单纯善良的男人。 家族成员明争暗斗她不信他没经历过。 生意往来人情世故都是耳濡目染,在这种家庭里成长起来的能是什么纯洁小白花。 岑让川还不至于如此天真,做这种白日梦。 两人上了车,严家司机来接。 宽敞的后座,炽焰红内饰光是表皮都透着昂贵的光泽。 岑让川刚刚没看车标,上车后发现车内没有皮味,看到内饰干脆问:“劳?” “嗯。”严森轻轻应了声,由着司机帮自己扣安全带。 他骨折的手还没好,但已经不用绷带系在脖子上。 岑让川想到自己花出去的钱,心在滴血。 而后安慰自己,就当是银清的赎金吧。 等他回来,自己非得…… 非得…… 车子缓缓启动。 平稳行驶出医院大门。 她忽然想起鲛人曾提醒过的话。 “……你是漏财命,银清计算好你能承受的范围才给你的钱,多给多漏,少给少漏,你自个想吧。” 可不是漏财吗…… 银清死前给她打的钱全漏完了,金库也被她搬空。 到头来只剩下三颗千万级别的种子。 她捏了捏装在小号塑封袋里的白果,心想等今天吃完饭,就回去种树。 百年树木。 希望他出现时,自己不会已经白发苍苍。 她想了许多,路上谁都没说话,安安静静行完全程。 直至抵达严家。 下车那刻,寒风凛冽。 密林中坐落一栋三层别墅,暖融融的灯光散发出暖光,有人声传出,很热闹。 前门喷泉停止,两边花草树木都盖着一层薄雪。 抬头望去,靠近双扇镂空铁门处两旁的松树上都挂着圆乎乎的纸花球,绕着几圈星星灯串,显得格外温馨。 保安放行,大车驶入铁门深处。 还没到门口,就看到穿着深色服装的熟悉面孔靠近。 “小森,你爸爸提前回来了。”严老伯边盘着手串边走上前,“去换件衣服吧,今晚有贵客光临。岑小姐,这边请。” “什么贵客?”严森好奇。 他下车环顾四周,发现花园连庭院灯都打开了。 平时别说开,父亲一般不会邀请人来家聚会。 岑让川不动声色观察周围,就听到严老伯说:“镇上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我听你爸的意思应该是给他们介绍下真正出钱修桥的人。正好他们开完会,人都齐,岑小姐也醒了,就凑一块吃顿饭。” 听懂了。 刚醒就要绷紧神经和人社交。 严森已经习惯,下意识就服从吩咐去做。 刚迈出去一步,他想到车上还有岑让川,又转身说:“走吧。” 谁料岑让川摇摇头,沉静道:“让司机把我送回老宅吧。这顿饭,我就不吃了。” 严森愣在原地。 严老伯望向车内的她,眼中透出几分讶异,旋即浮现出不知是钦佩还是释然。 她出事时,严老伯在岸上看到了全程。 在围堰中她究竟做过什么才会使坚固的断桥桩四分五裂,所有人都不知道。 只知河面出现红色那刻,在场所有人都把心提到嗓子眼,觉得她凶多吉少,怕是被石块砸死了。 谁知没过多久,她就浮了上来,被水推上岸。 严老伯离得远,清楚看到水下似有长条状的东西隐现,慢慢消失不见。 他们原以为死定的岑让川不过受了些皮外伤,被紧急送往医院。 一个女孩,大冷天跳进水里不可能只是为了拆除桥桩。 严老伯留了心眼,坐船到围堰处找寻,却没想到二十年前那具尸体不见了,反而多出了一颗古里古怪的种子。 家里正好有个植物学的,问了也说不知道,还打算问自己教授。 可种子出现那刻,严父和严老伯却都莫名认为岑让川是为了它而来。 为了颗稀奇古怪的种子搏命,值得吗? 严老伯凝视她:“种子收到了?” 岑让川从容接话:“嗯,收到了。” 她不说谢谢,因为这事从开始就是他们封建迷信做出一系列错误行为。 “真不留下吃个饭?严家人都在,镇上其他有权有势的人也在。是个难得的机会。” 她替他们瞒下这件事,给出大量现金解决燃眉之急,他们想趁牵出人脉把她带到这个阶层。以严家做背景,深度捆绑,成为一条船上的人。 暗示的话点到为止。 岑让川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 昏暗处,她刚痊愈不久的脸色依旧苍白。 绞了长发后,气质愈发飒气清灵。 她笑了笑。 严老伯以为她答应下来,伸手去扶她时,清晰地听到她说。 “不了,我赶着回去种下它。等我种成了,再请你们来我家看看它。” 她拒绝了。 拒绝递来的橄榄枝。 唾手可得的机会、人脉、资源,都抵不过她想要回宅子尽快种下这颗种子。 “那,下次见。”严老伯不再强求,“偶尔来看看你建起的桥吧。” “不仅仅是我的桥。” 还是他们的。 让一切封建愚昧终止在这次事件。 桥桩打一次不行,那就十次,百次。 水滴石穿,底下就算有龙也该被捶烂了。 迷信被击溃,底线不该被击溃。 谁都分不清,她给出赎金修建起的究竟是桥,还是重新筑起的防线。 【桥·完】 正文 第138章 人约黄昏后 随着雪水融化,土质被浸泡…… 随着雪水融化,土质被浸泡地松软。 种子在月末时被埋入棕褐色泥土,吸饱养分的幼苗随着她的动作颤颤巍巍抖动,等到土坑铺平,它也慢慢静止。叶片要卷不卷,勾在人无名指上,似在暗示些什么。 金灿灿的银杏叶在初春到来时如蒲公英般,大风刮过,伴随沙沙响声,一下子全落下,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岑让川打扫满地落叶时不由自主想象银清光头会是什么样。 她记性不大好,要不是手机里存有他照片,都快忘记他的面容了。 岑让川只能安慰自己,记性不好也是另类的福报。 她现在状态相当于丧偶,要是记得太清楚,他又在她有生之年回不来,那这辈子真要过不下去,哪个男的能不靠P图长得过他呀。 果然年少时不能遇到太惊艳的人。 她这么想着,将落叶尽数扫入筐中,慢慢吞吞拖去后院沤肥。 凉风吹过,撞到围墙又兜转回来,拂过树梢那刻,嫩芽发出。 从月洞门往里望去,满树舒展的叶片,似飘满翠绿玉石镯心。 沉闷多月的阴云散去,几缕阳光洒下,穿过罅隙,撒落一地碎金。 种下的幼苗已有半人高,却是病恹恹地靠在银杏树干上。 石桌上,手机震动,被太阳晒地微微发烫。 屏幕亮起,时间显示已是一年后的夏末。 岑让川抱着植物学迷迷糊糊爬起,拿起手机看了看消息。 [白芨:让川姐,我考上首都医学院了!] 岑让川清醒了些:[那等你回来,姐带你去配电脑。你大学啥时候开学?] [白芨:还有两个月呢。我师父呢?还没回来吗?] [岑让川:嗯,没回呢。]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 还能不能回。 自己这辈子还能等到他吗? 别是要等到白芨老成张瑜奶奶那样。 那可不行。 她那时都死了。 他离开的这一年时间。 变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药堂没了他坐诊,客流日益稀少,直至消失。 空空荡荡的没有人再上门,只有白芨偶尔出现时才会排起长队。 他绣的红布还在原位放着,镇上苏绣老师傅曾经见过,想高价收购回去拆了看看是怎么绣的,被白芨拒绝。 岑让川罩了层防尘罩,让它就呆在角落,等待那人回来继续绣。 她也曾想过替他绣完,但这行为犹如锦上添屎。 岑让川急得冒汗,戳得满手窟窿愣是进度条为零。 而他收的唯一一个小徒弟白芨,应是这年里变化最大的。 先不说身高已经和岑让川差不多,脑子愈发聪明,本来就没法糊弄的小孩愈发不好糊弄,常常问起自家师父到哪了,怎么毫无音信。 岑让川每当她问起就被勾起心绪,惆怅不已。 白芨以为二人再次分手,问过几次后便不大敢问了,只一味专心学习,提前一年完成学业。 大学生白芨去外地上学那天,严森才和岑让川见过一面。 她们之间也已经有一年没见,时常相遇的地方由于岑让川刻意回避,严森大概也觉察到什么,二人渐渐断了联系。 这次见面,也是隔着白芨互相寒暄,等到白芨上车后回归原位。 而严父那,经历过无数次试验,终于在第二年快要到来时,成功把桥桩打入地下。 这一切要得益于岑让川做了一场梦,梦里有个穿丧服的人拉着她上山祭拜山神,似乎还骂了她几句败家什么的。 语气有点像银清。 就是看不清小脸长什么样。 岑让川想着,把挖出来的其中一颗大白果摆到面前,用装满鲛人血的喷壶多喷了两下,企图多浇灌营养它能长快点。 通宵一晚看《教你如何培植银杏树》这本书,岑让川脑子发晕,被正午大太阳这么一晒,更是晕的厉害。 今天反正没什么事…… 再睡会吧…… 岑让川惫懒,再次躺下。 被她挖出来种在花盆里的白果苗在她入梦后摆动树叶,做出了个伸展的姿势,尽力让枝叶遮挡在岑让川头顶,投下一片阴凉树荫。 天色渐渐暗下,铺满香灰似的云层下了一场雨。 温度降低,夜里结霜,已有成年男性高的幼苗依旧半死不活耷拉着,被牵引杆支撑着树干才不至于倒下。 冷风推开关得不严实的窗户,掠过桌上日历,岑让川从梦中醒来,看了眼院子外做好保暖措施的银杏树,昏昏沉沉在躺椅上翻了个身,眼睛扫到日历上的时间,慢慢闭上眼睛。 红色水笔在今日时间上打了个圈。 正好是月末,排列整齐的红圈远看像五子棋盘似的,被风吹得翻过一页。 已是第二年深秋。 银清依旧没有回来。 种下的三颗种子死了一颗,剩余两棵推到牵引杆,歪在银杏树边,一副你再碰我一下我就死给你看的脆弱模样。 岑让川焦虑地找治疗良方,翻遍了书也不知道怎么救。 实在找不着,迫不得已去问严森。 一通前提说完。 严森沉思许久,问道:[是不是营养过剩了?] [岑让川:树苗……也会营养过剩?] [严森::会啊!就比如打营养针,也没有每天打呀。总要给人一段吸收的时间。] 岑让川顿悟,鲛人血停了两天,换来的结果是又死了一棵。 她吓得不行,日日看护剩下的一棵独苗。 半个月后,看它总算有了些生气。 用手触碰枝叶,它摇呀晃呀挨进她掌心,就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识,偎依在温暖里。 “怎么这么娇气。”岑让川叹口气,认命养着它。 小树苗像是听懂,又像是风吹的,伸着小叶片啪嗒啪嗒打她指节上。 随着它的动作,满树栗黄裹着植物香气纷纷扬扬落下。 金蝶般飞舞在半空中,如花似雪,随风飘动,扑扇着嫩黄翅膀一片、两片、三片……渐渐变成生机勃勃的嫩绿。 绿蝶慢慢悠悠落在石桌上张开的报纸旁,舒展翅膀,化作一片初春银杏片。 朱红色云来镇月报标题下,一行行黑色小字板板正正印在墨水味浓郁的米黄纸面。 时间已是三年后。 继承凶宅的合同到期。 归属人彻底印上了岑让川的名字。 从房产局出来,坐上越野,路过云来镇与隔壁镇子交界,岑让川停了下来。 警戒线已被拆除。 她来时正好在举行竣工仪式。 穿着黑西服的严父站在一堆同样穿着西装革履的人堆中,笑着望向忽然登高的舞狮。 三年时间,他头发白了许多,像颗未剥颗的松花蛋。眼尾炸开的雪枝爬上他晒黑的脸,少了几分严肃端庄,多了些慈祥。 大概觉察到有人在看他,严父下意识望去,恰好与岑让川遥遥对视。 他三年来在工地上指导,亲力亲为,眼神被石灰侵蚀,已经不如以前好使。模模糊糊间看到个熟悉的人主动朝他招手,标志性的越野倒是让他一下子认出来人是谁。 刚要请她一块参加,那人已经收回手开着越野离开。 严父默默放下手,目送她远去,心中升起一丝惆怅。 回头看了眼自己儿子,严父叹口气,算了,自家傻子配不上。 严森莫名其妙被打量了一眼,挠挠头,不知道自己父亲在想什么。 桥上舞狮仍在助兴,敲锣打鼓声走出很远很远都能听到。 抵达云来镇时,路上多了许多生面孔,今日往来买卖的人愈发多。 柳枝发出嫩芽,风动,拂遍绿丝带。 岑让川下了车,回宅子看了眼小树苗。 三年过去,它与大树融合,成为最细瘦的那根枝条。 偶尔无风自动,偶尔晃动树叶发出哗啦啦响,那是它想见她。 最近几天不知怎的,怎么戳都没反应。 岑让川倒不怎么担心,按时喷水浇肥,悉心照料,不知不觉间树干已经粗到需要两人合抱。 “出门了,去看白芨。”岑让川拍拍树梢,拎着一袋零食出门。 药堂门前从清晨六点就开始排队,等到中午也没有丝毫减少的迹象。 岑让川默默从队伍尾巴扫到前面,花花绿绿跟舞狮队似的,排出百米开外。 炒粉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颠锅颠得飞起,圆圆胖胖的脸上全是汗。 加了蚝油的米粉吸足汁水,大火烘干,绿的青葱,红的辣椒,黄的鸡蛋丢入锅里翻炒,礼炮纸般缤纷。 看到岑让川来,炒粉阿姨忙把最新一份装进盘子里招呼她:“让川,去送给白芨,她早餐都没吃就开始看诊,先让她歇歇。哎呀,你怎么又买这么多零食,这不健康!” 岑让川急忙解释:“粗粮的!少糖少盐少料!” “那也少吃,你吃午饭了吗?姨也给你炒一盘?” “吃的馄饨!您先忙,我先进去搭把手。”岑让川捧着炒米粉去后院摆放好,这才出前边招呼,“白芨,吃饭!各位乡亲婶姨叔伯,让我们白芨松口气,门口先坐着等,我给你们叫点糖水歇歇脚。” 有些外乡人不懂事,皱眉刚要闹脾气,就被同行的人拉到外边抢占座位。 人群渐渐散开,露出前方被簇拥到快靠到墙上的人。 白芨暂时接待完病人,刷刷写下药单,字迹潦草,只有熟人能看懂。 “让川姐,今天没去看竣工仪式吗?”白芨起身朝她走来,稚嫩的小脸褪去婴儿肥后,倒显得干练沉静许多。 “没去,闹死了。”岑让川接过她手里的药单,熟练地去柜台取药开药。 白芨不太放心,去后院拿了炒米粉边吃边看岑让川抓药。 三年里,她们都是这么过的。没了银清后,药堂平时不开门,一开门必是从早忙到晚。 药堂请不起人,岑让川闲暇时就会来帮忙。 一来二去,不熟悉中药的人也能胜任这份工作了。 白芨咀嚼着鸡蛋,咽下后说:“我听严森哥说那桥要刻你和师父的名字。” “嗯。” 一年一问。 岑让川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忙着手上的活计,装作不经意地问:“白芨,如果,我是说如果,等你七老八十你师父才出现,还跟三年前一样……你,会不会害怕?” 白芨嚼米粉的速度一下子慢下来。 筷子戳了戳煎得焦黄的火腿切片,她低下头,慢慢吞吞地说:“我倒是无所谓,至少等到他回来了。可是……你呢?” 你要在这等他一辈子吗? 在这座镇子里永无止尽地等下去吗? 百年时光,往后七十多年,头发变白,身体衰弱,直至凋零在这? 二字开头的大好年华,以后不会后悔吗? 岑让川不回答,迷茫望向药堂外波光粼粼的河面。 真好看啊,像撒了一层金箔。 日影西斜,已近黄昏。 早晨还是冷色调的光线现在变得暖融融,太阳如凿碎的缺口,往这处世界倒入热腾腾的糖浆。青石砖镀上蜜色,石缝间的小芽都成了糖画中的一部分。 岑让川站在河边石栏,盯着底下钓鱼佬悠哉悠哉开始新一轮漫长等待,忍不住问:“大哥,天天钓鱼有意思吗?” 钓鱼佬没有回头,却知道是在问他,连回答也是慢慢悠悠:“有意思啊。” “空军也有意思嘛?” “有意思。你看这么大一片河像不像我们的人生?随便钓上来的鱼就是惊喜。不过你还年轻,叔劝你还是年纪再大些来体验。” “为什么?” “心脏年轻时到处走走停停,衰老后才能静下来等。” 岑让川忍不住笑:“你这话说的,欺负人老了走不动只能钓鱼是吧。” “你这么解释,也可以。”钓鱼佬回头看她,“哟,是你啊。” 岑让川挑眉:“怎么?认识我?” “哪能不认识啊。今天刚竣工的桥写的就是你名字,还带画像呢。有兴趣找男朋友吗?我家俩儿子比你认识的严森帅多了,博士毕业,长得还高,没谈过,赘给你。” 岑让川闲着无聊,支着脑袋随意答应:“行啊,发个简历来看看呗。不过先说好,建完那座桥我可没钱了。跟着我只能吃糠咽菜。” “现在能脱单就不错咯,还管那些个乱七八糟的……” 她们正瞎说八道解闷,旁边桥上慢慢行来一个模糊的白色人影。 黄昏凉风拂过,柳枝轻摆,翻飞的柳叶似挂满铜绿金龟虫翅膀,反射出金色颤光。 风中不仅送来冰糖葫芦的甜香,还送来了清灵馥郁的植物香气。 岑让川下意识抬头望去,在看清桥对面出现的人时不由一愣。 浅白身影逆光而来,绣满暗纹的缎面覆上金糖光泽。 浓密柔顺的长发半束,仅留下几缕碎发洒在眉尾。 熟悉又陌生的面容清冷疏离,觉察到有人在看自己,他不悦地侧目望来。 浅琥珀色映着光,剔透地像琉璃珠。 岑让川愣愣望着他,不由自主上前。 直至他走近,看清他眉间那颗小小的红痣那刻,理智回拢,脚步停在距他不过半米处。 他瞥她一眼,迅速收回视线,往前进了一家古琴店。 岑让川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栏杆下爆发出一声惊叫。 “上钩了!” 正文 第139章 缠绕 云来镇来了个漂亮的男孩子,堪称…… 云来镇来了个漂亮的男孩子,堪称闭月羞花、沉鱼落雁,闻着还香香的。有的人不信,调侃她们说的太夸张,下一秒就被路人随意放上来的几张抓拍图震惊了。 大群炸了锅,纷纷问这人在哪。 手机震动一晚上没停,烦了也只能开个免打扰模式。 岑让川见到他那刻,精神恍惚回了宅子,盯着银杏树看了许久。 像是他,又说不出哪不像。 对方看她跟看陌生人似的,岑让川为避免被说性骚扰,没敢死缠烂打。 然后在宅子里核对了一晚上银清和这人的照片。 颅骨、身形骨架简直一模一样。 皮相比以前还要冷淡,神情不大像,眉间还多了颗红痣。 岑让川想得入神,不小心把一大壶鲛人血浇入泥土。 她手忙脚乱浇水稀释,心想接下来两三个月都不用如何细心照顾了。 带着疑惑,一夜难眠。 翌日清早,天还没亮完,药堂和宅子大门同时打开。 岑让川本想打听打听他的来路,就看到街上摆摊的婶子阿姨们衣着焕然一新,打扮地格外漂亮,咯咯笑着说想看看那个新来的男孩。 叔叔伯伯感到了危机,一把年纪难得的穿得像个人,中山装休闲装,干干净净,总算没再穿得邋里邋遢。 她买了份早餐,只打听出昨天那漂亮男孩是古琴店老板请来的授课老师。再多的,便打听不出来了。 惆怅地拎着几份早餐去药房,她边在淘宝后台回复边帮白芨打下手。 白芨盯着桌上至少三人份的早餐,怀疑问:“让川姐,还有谁跟我们一块吃吗?” “没,只有你的。” “但这……” 四盒炒面,两大袋包子,五杯豆浆。 喂猪呢? 岑让川看了眼,叹口气。 记成三年前鲛人的食量了。 她无力道:“中午蒸着吃吧。” 白芨:“……” 今日依旧是忙碌的一天。 来看诊开药的多,岑让川网店爆单。 她只能做出取舍,先帮白芨把药开了,再去当她的小客服。 过了中午,总算不像前一天那么多人。 白芨憋了一上午,仍是没憋住。 趁着中午吃包子,白芨赶紧问:“让川姐,师父回来了,你们……见面了吗?” “噢,回来了。回来的好啊……”岑让川沉浸在自己思绪中,压根没听清白芨在说什么。 “姐!你想什么呢!”白芨推了她一下。 “啊?”岑让川总算清醒,“你刚刚在说什么?” “我说,师父回来了!你们见过了吗?” 这两人不会真分手了吧?怎么感觉不像是多欣喜? “回来了?” “对啊!”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啊!他昨晚还回复我消息,说今天下午过来。” 两人面面相觑,好半天没说出下一句话。 真的是他? 岑让川想起以前银清总会遮掩容貌,只有福德深厚或是将死之人能看清他面容,不确定地问白芨:“你知道你师父真正长什么样?” “肯定知道,不就跟现在差不多。昨天群里发的照片就是我师父,我不会认错的!只是多了颗红痣,你就不认识了?!”白芨惊讶,想到什么,鬼鬼祟祟压低声音,“你,你是不是早就分手?三年前和师父求婚只是一时上头?” 真的是他…… 真的是银清! 岑让川霍然起身。 她想去见他。 脑中在这时浮现出昨天他看向自己时冷漠的眼神,她又变得不确定。 他还记得她吗? 再次回来,他……还爱她吗? “你师父……有没有提起我?”岑让川犹豫着问,“或者,说起什么?” 白芨看她脸色变幻不定,大概猜测到是类似久别重逢不好意思之类的心理作祟。 想了想,她拿出手机推到岑让川面前。 [师父:我回来了,明天下午过来。] 简短的一句话。 谁都没提到。 巨大的失落感笼罩过来,岑让川慢慢坐下。 设想过无数次和他见面的场景,真正发生时,仍是出现了最坏的结果。 他可能忘了她。 岑让川下意识想逃避问题,做了这么久心理建设,真到这个时候,她还是有些承受不住。 午夜梦回时,想到这个问题,她一颗心仿佛在油锅里反复煎熬。 放手,她舍不得。 不放手,她依然舍不得。 舍不得他痛苦。 舍不得他失去自由。 更舍不得他因为自己再次被囚禁在这个小镇。 不过…… 三年…… 不论怎么样,她都想要个最后的答案。 岑让川放下筷子。 如果真的像她猜想那样,他忘了她。 她会离开这,就当作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岑让川不是离了谁就活不下去的性格,哪怕三年前银清死时她曾悲从中来想过和他一起离开。但这么长时间,她已经从那时情绪中走出。 她最擅长做的事就是折磨自己,将一件事降低期望值,这么做,等到事情发生时也不会过于失望。 她强打起精神,慢慢和白芨一起把剩下的早餐吃完,哪怕包子皮噎得眼泪在眼眶中直打转,岑让川仍然把这顿饭吃完了。 白芨心疼她心疼得不行,小声问:“要不……分手后就不见面了吧?都三年了,说不定我师父移情别恋,孩子都三胎指标达成。他当初这么不负责离开,你还等他这不扯淡吗……让川姐,你别哭啊……” “谁干的,酸菜包子加小米辣……”岑让川梗地掉泪,急忙抽出纸巾擦干净。 她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纸巾放下时,情绪也收的差不多。 就像刚刚真的是被辣到一样。 白芨心里头不是滋味,刚想发短信给自家师父让他别来了,就听到前堂传来动静。 掀开藏蓝碎花布帘一看。 好家伙,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让川姐,你慢慢吃。他……来了。”白芨踟蹰看了眼要朝自己走来的银清,急忙提醒,“他过来了。” 岑让川手忙脚乱遮掩好情绪,想喝口豆浆润嗓子,一不小心差点把自己呛死。她赶忙抽纸巾捂住嘴,剧烈咳嗽。 “诶,怎么呛着了。”白芨赶忙走过去替她顺背,也不管银清进来做什么。 时隔三年,再次回来。 没来得及打量药堂破损程度,结果两人再见面就是这番情景。 银清扫了眼桌上的午饭,困惑不已。 自己走时虽然突然,但不是给她留了很多钱吗? 怎么中午吃的这么……寒酸? 他昨天听到她和钓鱼佬对话,气得不行,跟她赌气装不认识,以为她会旧情重续情难自禁,看在自己依旧好看的份上把他钓回去,谁知道她竟不主动联系自己! 银清气疯了,一晚上都在复盘她的表情和自己当日着装。 没错啊,她绝对认出自己了! 穿着也和以前一样,她怎么就不上前呢! 打听到她近日都在药堂,他装着矜持来见面…… 还矜持什么呀。 人都咳成那样了。 银清面无表情上前,按了按她背上几个穴位,缓解她的不适。 谁知这时更刺眼的一幕出现。 岑让川好不容易气缓过来,就听到背后冷冷清清的男声:“你脑袋怎么回事?为什么多了一道伤?” 她下意识想去遮住那道疤,白芨听到银清问话,比岑让川动作更快地掀开遮挡在伤疤上的头发。只一眼,迅速被岑让川拉下手,重新遮掩好。 “让川姐,你……”白芨愣愣的,“你什么时候缝的针?” 什么时候。 银清还是桥墩的时候。 岑让川忙灌了几口水,捂住后脑勺,尴尬道:“没有,就冬天摔了一跤磕到头。” 谁信呢,找的借口如此拙劣。 银清直截了当:“白芨,出去下,我和她说会话。” 为什么他不在的时候她过得并不如他想象中好? 按他所想,她该是继承宅子和地库大批金钱后潇潇洒洒开着她的越野到处游荡。他以前总禁止她吃的垃圾食品她会尽情吃。点男模、脚踏五条船,留出两天给自己双休。 没了自己监视,她该过的比和他在一起时自由自在的多。 财富自由后,她不该这样。 中午吃着包子炒粉,明显是早上剩下的。 后脑勺上的疤虽然不清晰,但伤就是伤,他一眼就能看出是硬物砸伤留下的痕迹。 这三年。 空白的三年。 他再次失去五感和记忆的三年。 原以为自己回不来的三年,她究竟做了什么…… 难道被别的男人骗钱了? 白芨看看自己师父,又看看岑让川,开口询问:“姐,你要单独谈吗?” 这下轮到岑让川慌了下。 她败光前世自己留给他的钱。 又用了鲛人血把人强行种回来。 零零散散,虽说是为了他,但会不会是自己一厢情愿? 岑让川一时拿不准要不要单独相处。 但银清要是去了地库和自己墓室,不也会发现吗! 岑让川心一横:“咳,就,就单独说几句吧。” 指不定他听完后怎么闹,她在想要不要把他带去楼上,隔音会更好? 白芨出去继续看诊,不放心道:“你有什么事记得喊我,我就在前边。” 岑让川胡乱答应。 藏蓝色布帘放下。 上面的碎花图案也一齐落下,在半空晃荡。 银清没等她想好怎么开口,像从前那样自动先把桌上吃剩的收拾干净。 等他回来时,岑让川已经收拾好纷乱思绪,站在屋檐下等他。 三年没见,银清不习惯她看向自己那陌生的眼神,跟被丢进绞肉机一样绞成泥。 对他来说,不过是做了一场梦,梦醒后常年遭受折磨的身体转好,脑子清明许多。可自己爱的人却跟自己生疏许多,过的还差。 他在树下醒转,第一反应就是来找她。 谁知道她居然答应别人塞来的两个陌生人,他生个气,晾她一晚上不行吗…… 银清想到这,脚步声重了几分。 木梯被他踩得嘎吱吱作响,听起来要把梯子踩塌。 两人避开人群上楼,踩上的每级阶梯仿佛是故事加载的进度条。 站定在窗边说出的每句话都是填满三年空白期的画面,她说的并不详尽,细节全无,几乎可以说是一句带过,仅是交代几个重要节点。 银清盯着她伤疤上长出的一根白发,隐藏在暗色下闪烁,如同他胸口处传来的阵阵闷痛。 他紧盯着她每寸表情,发现她不仅不看自己,还回避自己目光时,委屈、心疼、难过等等负面情绪杂糅成附带腐蚀性的药水,浇在他身上,疼得他眼眶泛红。 鲛人血没了…… 他为她准备的长生剂,临死前也要封存的秘密,兜兜转转结果大半用回他身上。 金库空了…… 岑让川最爱的就是钱,为了把他从桥墩下解救出去,彻底给他自由,全花完了。 那些古董字画之类的杂物,因为不是硬通货,更不属于这个世界,却是千年前的东西,她担心牵扯出事没有动。 就这么过了三年。 在银清看来穷困潦倒的三年。 “那你……昨天为什么不叫住我?”银清指尖扣进窗台缝隙,用力到泛白,嗓音沙哑,“你明明看到我了。我生你气,谁让你答应别人家给你介绍……你不知道哄哄我吗?你只要哄了,叫住我了,我不就回来了吗?” “你、你变化有点大,我不确定是不是你。而且你这三年,我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情形。万一,你有自己的生活了呢。我不想困住你……” 银清听到这,急急打断:“什么叫不想困住我!我这三年哪都没去,意识不清被你带回来种土里,我唯一知道的就是你陪着我。结果你见到我也不喊我,还说这些话!你是不是想反悔?三年前你跟我求婚是假的是不是,三年时间,嫁衣你封药堂里不带回去,现在见了面连戒指也没有!你玩弄我感情,我不活了!给你新人腾位置!” 他说完,猛地推开窗,眼看真要跳下去。 “诶……诶!你等等!?”岑让川哪会料到事情发展突然变得曲折离奇,吓得急忙拉住他,“不是,你现在长得跟以前不太一样,给点时间我缓缓。对你来说是梦,对我来说那是三年,你先让我熟悉下不行吗!” “我等你上千年,刚见面就上我那会怎么不见你缓缓!现在没钱了你嫌养我麻烦是不是!三年前你跟我求婚我答应了,现在又不作数!你心里根本没我!”银清死死盯着她,只要她有半点狡辩心思,他立刻从这跳下去。 “下来下来,你先听我说。给点时间我解释不行吗!” “我不管!三年前你说的话还作不作数?” “作数,作数,先下来!” “你吼我?!” 岑让川急眼:“我哪吼你了!” “那你这么大声干什么!” “我这不是着急吗!” 话锋一转:“戒指呢!” “……” 没准备呢。 叮玲哐当声传出。 木质地板震动,窗户“砰”一下被关上,动静从那头到这头。 地板灰从缝隙间撒落,跟面粉似的撒了满头满脸。 白芨:“……” 她默默拍去肩上尘土,给二人发短信:[这隔音不好,小点声。] 特产店婶子听八卦听得乐滋滋的,连脉象都健康不少,可她有点没听明白,耐不住好奇问:“让川咋回事?让人追上门要名分?我听那男孩意思怎么像是小岑大夫的语气?” “那就是我师父。”白芨放下手机,重新号脉。 “啊?小岑大夫……”特产店婶子回想半天,没想起来以前银清长啥样,“嘶……印象中,似乎没这么好看?” “噢,离开那段时间,去整容了。”白芨随口道。 要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银清忽然消失三年。 熟悉药堂的老客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止不住开始交头接耳八卦。 楼上。 小别胜新婚。 他如藤蔓,激烈缠绕。 正文 第140章 别扭 后脑勺磕在墙上瞬间,…… 后脑勺磕在墙上瞬间,并不如想象中疼。 她砸入他掌心,银清消失之前,烧掉祈福牌后浑身都是焦木味,她闻惯后,如今面对铺天盖地笼罩而来的馥郁植物香气,一时间有些不适应。 长相……也有些不适应。 觉着自己在偷情和说服自己他是银清的心理左右摇晃,她伸手按到他颈窝处,微微用力推开。 窒息的吻立时涌入大量新鲜空气,她难得耳尖发烫,注视他问:“等等,我们循序渐进,慢慢来,先别亲。你……你好像变得和以前不大一样?” “哪不一样?”银清喘的微微急促,白皙肌肤下透出薄红,浅琥珀色双眸一眨不眨凝视她,“我还是你的,没有不一样。你……不喜欢现在的我?” “不是……” “那为什么不继续?三年时间……你,不想我吗?” 他主动解开第一颗盘扣,拉着她的手往衣服里送。 当手掌抚过干涸江河留下的水流痕迹,抵达沙石岸上残留的小贝螺,底下传来跳动的频率,很慢很慢,像潜伏在沙层下曾因干旱而休眠,如今被水流浸润,逐渐复苏的呼吸。 银清凝视她的眼睛,发现她依然在逃避,眼圈刹那间如描画上红眼线,他忍着酸涩,轻声问:“为什么不碰我?你更喜欢以前的我?” “不是,你、你现在……比以前还好看,我,我总觉得你不是银清。”岑让川没好意思说详细。 以前他顶着冷冷清清的容颜,私底下疯啊闹啊都好,总归是有活人气。 不论亲吻还是情动之时,她都能从容注视他。 现在虽比以前更加精致,但眼角眉梢都因正中那点红痣变得有些微妙。 亵渎神像的微妙。 让她这毫无心理负担的颜狗多多少少产生了罪恶感。 岑让川总觉得真要滚了那啥,下一秒天雷就要劈下来。天雷要是劈不死,晚上阎王会在自己床边谈谈心,问她想不想来一番死亡体验。 她大好年华,可不能折在男人手里! 银清听完她吞吞吐吐解释,拧眉看她:“什么意思?不管什么意思……”他贴近她,强迫她目光集中在自己脸上,“你看看我,我现在魂魄完整,比以前好看多了。你再试试我的身体,姿势都……都可以,现在没有疤,没有伤,也不会忽然分裂。五感俱全。你、真的不试试吗?” 话里的大胆弄得岑让川面红耳赤。 三年不见,他怎么这么直白! 她热地背上汗如雨下,顾左右而言他:“晚、晚点吧。这时候,有点急。那什么,我还有事……你,你先适应适应……” “岑让川!你到底对我哪不满意!”银清气得提高嗓音,“三年!才三年!你对我这么冷淡,是不是心里头根本没我了!” “别喊别喊,这隔音不好!”岑让川心一横,半搂住他给他顺气,强制自己语气温和些安抚,“有你,一直都有。三年还不够证明我对你的喜欢吗?” 鲛人血和金库,长生与财富。都让她放弃,尽数换他了。 “只是喜欢?”他再次皱眉,眼看又要闹。 岑让川忙换词语:“爱,必须是爱。喜欢太肤浅了,不足以证明咱俩的感情。但是吧,三年前你离开的太突然,要不……先说说你遇到了什么?鲛人曾经怀疑……你之前,其实是分身?” 银清在她问出最后一句话时沉默下来。 关闭的屋门阻隔外界一切声响。 尘埃在光中跳跃,于无风静止中悄然落在木地板罅隙中,成为石砖苔花中微不足道的尘土。 燃烧后熏黑的信纸并未被火焰尽数吞尽,被风吹得在空中旋转,打了个圈后贴着地面往前飞出几米,直至被一只脏兮兮的破布鞋踩中。 一串手写数字印入眼帘,距今百年。 鲛人跟着主体来到这座小镇,经历战火后的房屋塌的塌,倒的倒。 半空扔下的炸弹像死去的鱼群,抵达地面时炸出高高的红色水花。 他们在这样的战争背景下生活了快五十多年。 起初还很害怕,后来已经变得麻木。 每日每夜游荡在镇子上,不知饥寒困苦。 在这种环境下,区分主体与分身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也许是临死前本能的生存本能,在战争最厉害的那年他一次性分裂出至少两个分身,或多或少继承了主体记忆。 他们靠着数量成功熬过极端时期,等到和平些再慢慢拾回自己的分身碎片,就这么度过一年又一年。 直到和平年代来临,他们的本体却在这时被盯上。 五感尽失,浑浑噩噩,成为二十年前的第一座桥墩。 断断续续,记忆涌现。 真要细究起来,怕是得给岑让川画个时间线和他们之间究竟继承多少主体记忆份额的表格,繁琐又费事。 届时真要把他掏干净,有些甚至银清自己也记不清,跨越上千年时间线,大部分时间他还疯疯癫癫,神智溃散。换作是岑让川,她怕是连一星期前干过什么都不记得。 “真要我细说?”银清再次挨近,可怜巴巴地埋进她肩窝,“那你得空出至少一星期帮我把时间理顺,你知道的,我刚遇到你那会话都说不出,那些分身临死前有的还会强塞进一段记忆,或是异变导致思绪萦绕……” “打住,我不听了。”岑让川多少猜到点,轻拍着他的背,“你回来就好。” 不论以前怎么样,你回来就好。 银清觉察到她依旧有些疏离的态度,皱起眉:“那你还对我这么客气干什么?我算了算日子,下个月月中行不行?有点急,嫁衣会简陋些,我墓室其他地方你是不是没去?还有些金摆件融了也值些钱,你要是嫌少,按五行生金倒也不难,一个月百克金没问题,就是累。” 要换作以前,岑让川知道他有这本事或许会地主上身,压榨出更多。 但现在的银清是她悉心照料下长回来的,她哪舍得他累。 以后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生活就可以。 她不想要求他更多。 “下下个月月中吧。” 怎么还推迟了一个月! 银清抬起头,不满看她,眼中委屈神色都快化成泪溢出。 “请柬、喜糖、定酒楼好多事,要慢慢来,你有没有想过请谁?现在婚礼不像从前,有好多种形式。我收藏了好多,你……”岑让川不好意思地撇开目光,心跳如鼓,“有些没有兴趣看看?我还……设计了对戒。” 三年,她想他时总会在脑海中演练未来。 磨磨蹭蹭下竟也积攒许多。 银清盯着她,浅琥珀色眼眸慢慢亮起光芒,耀眼地像海上燃烧起的火焰,炽热又深邃。他情不自禁挨近,滚烫的吻落在她眼尾。 “那……能不能先领证?” 岑让川转过头,惊奇地问:“你有?” “有。还有婚书……”银清微凉鼻尖点在她脸颊,往下落在她唇角,如风中落叶轻飘飘的扫过,“你答应给我的。” 他黏黏糊糊依恋着她,岑让川被他磨得找出几分以前的感觉,试探着回应他的拥抱。 手掌温热染上单薄面料。 银清搂得愈发用力。 两人之间快连张糯米纸都插不进去。 三年空白的陌生在此刻逐渐消融,慢慢化作黏腻后渗出的甘甜。 重新感受久违的心跳。 重逢后如初遇时的气息。 重来一次,放下以前所有芥蒂。 岑让川闭上眼,呼吸他身上生机勃勃又馥郁清新的植物香气,魂魄融合后散发的味道比初见时还要浓郁,仿佛走入雨雾中湿漉漉的森林。 薄阳自叶间撒下万千金光,露水一点一滴,自叶尖落下,粒粒晶莹滚落鬓发,砸坠于肩膀,渗入柔软面料中。 银清颤抖着,低低哽咽着,发泄压抑千年的怨恨。 他决意放下这些,却无法尽数忘记,那些扭曲的、阴暗的和磅礴的爱意早已化作他的骨血,盘旋生长出带尖刺的藤蔓迟早会勒死他和她。 可她回应了。 回应了他那空洞无望的爱。 三年前临死时,银清已经没抱任何希望,与她诀别。 可她拼尽全力,日日浇灌他留下的最后一丝生机。 哪怕笨拙又粗糙,好几次揠苗助长差点把他泡死,但他知道的。 她想见他。 岑让川当然想见他,哪怕是七老八十最后一面,怎样都好。 她想见他。 等真见面,那点别扭心理又在不断作祟。 魂魄完整后他面容稍稍变了些倒也情有可原,刚见面听到她口无遮拦答应人家入赘导致他吃醋也能理解。 她偶尔嘴贱说出的话不过脑,谁知道他听到了。 以后真是要注意些,不然人再给自己气跑可不像以前那样无所谓。有了牵挂再吵架,看他难受她自己也心疼。 比如现在。 岑让川故意用油腻的语调遮掩心酸:“哎呀,乖乖,怎么好好的哭了呢?你这哭得姐心肝疼,来,让姐尝尝你这眼泪甜的咸的,能不能拿来拌一碗豆腐花。” 银清发出一声抽泣,想笑又气恼:“滚~” 拉长的一个字撒娇似的拐了两个弯儿。 岑让川蓦地想起以前,他就是很好哄的一棵树。 只是当时两人脾气都不怎么好,说出的话做出的事总是扎伤对方。 “滚?滚哪去?”她继续用这种语气调戏他,“乖乖说这话好伤人心。我要滚进你心里舔舐伤口。” “岑让川!”银清咬了口她耳朵尖,总算不再沉浸回忆中自虐。不知是被她气的还是羞的,满脸绯红,“你这都跟谁学的。” 从容扯出纸巾,岑让川笑着给他擦泪:“不哭了,我真的……” 她悄然贴近,吻去他眼角沁出的水色,“会心疼。” 她太少表达自己的情感,明明早已经满心满眼都是他,却不肯流露出一星半点,以至于让他如此警惕又绝望。捕捉到零星半点爱意也像如获至宝,藏在自己墓室珍藏。 总在衡量得失,高高在上施舍,爱里掺杂算计。 等到失去才幡然醒悟自己有多过分。 岑让川逼着自己直视他的目光,这才发现其实银清并没有改变多少。 云遮雾障吹散后,恍若山林被日光照亮,轮廓愈发清晰深邃。正中红痣如高悬烈阳,晒干潮湿植被,驱散瘴气后,他不再酝酿风暴,林间悄然温暖平和。 是的,平和。 她终于能在他眼中看到这类情绪。 视线在半空纠缠不清,他缓缓敛眸,感受脸上残留的泪水被拭去,暗示地朝她看一眼。一眼,又一眼。 岑让川憋笑,搂着他,慢慢贴近。 两片粉叶印在一处,位置调转。 银清被按在墙上,任她引导自己。 他经验实在少,只知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给出她想要看到的反应,又能让自己纾解欲念。这种心意相通后所该有的温柔,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不过她知道…… 等等,有点不对劲…… 米色暗纹缎布揭开,再次探入曾踏足过的河滩,触摸干涸白沙河滩上的螺贝,将玉石般的沙砾与粉海螺珠一齐盛入手心。 残留河水的湿沙未被日光晒透,密密麻麻沾了满手,多余水液从指缝流出。 银杏纹样盘扣被单手解开,正要解开第三个,修长匀称的手覆盖上她的手。 “等会……不对……”银清呼吸已经乱了,情不自禁跟随她的脚步,倒在床上。一丝理智尚存,他赶紧叫停,“不要……” “……你确定?”岑让川视线往下,扫过他散乱的暗纹米色衣襟。 衣摆卷起,露出半截光洁腰身被亚麻色鱼尾裤腰裹住。树苗被布料遮盖,却将束缚它的地界挣出即将破土而出的弧度。 放置长盘上的玉箸甚至自动自觉分开,摆出一副随时任君品尝的姿态。 银清脸色红一阵青一阵,他不太确定…… 以前半推半就、欲拒还迎的手段用多了也不见她用强。这时候他叫停,她更不可能用强,充分尊重他的态度反倒让他牙痒。 岑让川刚要下床,腰上就传来一股力道,死死将她困在这方天地。 她不明所以,拂开他额边碎发问:“怎么了?不做的话我带你去宅子去看看图?” 银清越想越不对劲,瞪她:“扶我起来。” 这人怎么回事? 一会雨一会晴的。 岑让川打量他脸色,俯身要将他抱起。 还未挨近,一股力道猛地挂上来。天旋地转间,方位颠倒。 窗外强光倾斜,她看到他披在背上的长发垂落。 银清把她笼罩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紧盯着她问:“很久之前我就想问你,在没到云来镇之前,你是不是有其他相好的?不然怎么会这么熟练?” 岑让川眨眨眼,脑子冻结一瞬。 “你说啊!”银清气得揪她袖子,恨不得把人提起来严刑逼供。 刚见面就乱吃飞醋。 他现在的架势就是婚前查情史,岑让川哪敢老实交代。 光是她和简寻亲嘴那次他都恨到气晕过去。 “之前……之前忘了……”她含含糊糊回答,不等他再次开口,主动亲吻他。 银清正要燃烧起的妒火立时偃旗息鼓。 后腰系带即将被扯开那刻,他听到她说了句:“遇到你之后就你了,以后也只有你。” 这还差不多。 他被这句话哄得心甘情愿躺下,又想起什么,脸一下子红透,支吾道:“这次……温柔点……我,第一次……” 岑让川努力解开死结的双手顿住,不可置信地看他。 什么第一次?谁第一次? 她们不都是老司机了吗? 银清难以启齿,耳尖都快滴血:“我这具身体……新的……” 正文 第141章 十分钟 做, 还是不做。 这是一个问题。 思考良久。 这隔音不好,他五感已经回归,要是不小心弄疼叫出声, 会被街坊邻居蛐蛐死。 银清面子薄,大概率会拿她撒气。 因为把他调成这样的,是她…… “乖, 喊出声, 不要压着。” 她曾按着他的喉结, 咬着他耳廓轻声引诱。 银清不愿意, 却被她哄得脑子混沌。第一声哼哼两句后就算开了头, 往后一发不可收拾。 婉转的、热烈的、沙哑的…… 她听爽了。 银清恼了。 “你做不做!”他都脱成这样了,还晾着他!等风干呢? 岑让川目光游离到靠近后院窗外,不好意思道:“下次吧。” 银清:? 不等他坐起咬人,岑让川摸了摸鼻子:“咳,太嫩了, 我怕你疼……还是等回宅子, 做好措施……” 银清的脸色彻底成了熟螃蟹。 他见她真不打算上,连忙拉住她,小声说:“先、先不用那个……” 好歹先尝尝鲜再走。 他忍得发疼。 这时候把人丢下确实不太人道。 青天白日,岑让川也难得脸红,又不敢看他, 免得色迷心窍真干了点什么,忙拉过一旁薄被裹住他。 银清挨过来,猫一样蹭进她怀里, 用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眸盯着她看。 “我,我给你讲个故事,你看下能不能……忍忍。”她委婉拒绝他的暗示, 盖住银清的眼睛,“别这么看我。” 他拉下她的手,一口咬在她抚过脸颊的大拇指上,柔软湿漉的舌尖游移,从虎口卷过,咬上指尖那刻,他抬眼望她。 银清眼神不清白,云遮雾罩,浊浊如被黄昏夕阳镀染的深湖。他在水中央,引诱岸上人步入他设下的陷阱。他抬起手,湿漉漉的湖水淌下,染的唇色水红晶亮。柔粉不断舔舐指骨骨节,流下的水液似露珠凝聚,带着微凉,淌过手背。 岑让川盯着他,心跳加速。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听到自己薄弱意志土崩瓦解的脆响。 当银清轻吻在她腕上,用唇一点一点摩挲时,岑让川脑中理智崩断,几乎是毫不犹豫,俯身回应他的吻。 “唔……轻点……”银清目的达成,用力搂住她,仰头张开牙关,让她吻得更深。 唇齿间水声糜糜,像雨天莲塘内缺氧跳上水面呼吸的鱼群,一阵接一阵,交织成圈圈涟漪。 “慢点……”他扯开自己身上的缎布,连昂贵的簪子也被丢到地上,二人呼吸之间,气息混作一团。 岑让川边与他深吻,边在架子床上扯了个枕头过来垫在他后脖颈处,又是几息热烈的交缠,才听着他的喘息埋进他比锦缎还要柔润三分的发间,深深吸一口独属于他浓郁的植物香气。 银清以为这次十拿九稳,忙提醒她:“底下,也垫一下……” 谁知岑让川理智尚存,报复般咬在他耳尖:“不行,不在这。” “我难受……疼……” “忍着,光学会引诱,不知道自己丰衣足食。” 落她手里,主动权已经不归他所有,只能按照她的节奏。 “真的疼……” 银清忍得冒汗,五感中痛觉全部回来后怎么这么难受! 这层皮下仿佛包裹岩浆,灼烧每寸筋脉,非要降下甘霖才能疏解,不然迟早将他烧成灰烬。呼出的气都仿佛带着湿热雾气,汗涔涔如雨落,打湿枕巾缎布。 啄吻自耳边延续至喉结,吻出透粉的湿痕。 他刚要叫出声,唇立刻被堵住,再次沦为她装满甘泉的叶壶。 岑让川手上不停歇,拉着他的手往下,包裹住银杏树初生枝叶。 谁知道她刚带着他才拨动了一下,银清便面红耳赤挣开,恼羞成怒道:“你干什么!” “……长在你身上的,你还嫌弃?!”岑让川没搞懂他脑回路,不可思议地问,“你不是说疼吗?我掌握不好节奏,你不自己动手,我怎么知道你舒不舒服?它又不长我身上!” “你!我!我……”银清噎住,半晌说不出话,脸上的红蔓延至锁骨下,整个人都跟在温泉里刚捞出来似的白里透红。 他的不要脸到此止步。 实在说不出让岑让川帮自己的话,银清干脆眼一闭,心一横:“你别管它,按之前那样来就行。” 竟是碰也不想碰。 岑让川沉默了,盯着他半天,狐疑问:“上千年时间,我不在时你也没自己做点手工活?” 守男德倒也不用守得这么极端? “你、你……”银清攥着枕角,又羞又恼,“你问这些做什么……我都,躺在这,你不能赶紧动吗……” 说到最后,已有几分委屈。 岑让川控制不住瞄了眼枝桠上生长出的透粉白玉兰,如今像被泼了颜料那样,渗出胭脂红,无人采撷也没人搭理,失落地搭在宣纸上。 她是进攻方,她要负全责,她要统领全局…… 岑让川默默给自己洗脑,放松动作触碰。 目光往上看他,冷冷清清的容颜已被欲色浸透,那颗红痣点缀下,更是多了几分冲破禁忌亵渎神像的刺激。 像他,又不像他。 但如今与她沉溺于情海中的又的的确确是他。 得到缓解,银清刚想哼出声,望见屋顶房梁颜色,又慌忙把溢到喉间的低吟咽下。 她俩呆在楼上许久,有心人要是注意到,现在估计已经在心里编排上。 但时间要是再久些,只会想她俩会不会在楼上互殴。 银清想到这,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这一放下,他又想哼出声。 尤其是当她攀上银杏树,霜露蘸白果,送入树巢时,银清还是没忍住:“轻点。” 岑让川调侃:“稀奇啊,以前按到这,你都说要重点。” 没烧祈福牌身上还未出现灼烧伤痕时他总闹着要重要快,她快被他折腾地猝死,他却在精力旺盛地通宵摘白果,不许她不回应。 两人嘴都快亲烂,天际发白时还没结束。 现在倒好,魂魄完整后她发现银清似是易敏许多。 为了验证自己猜想,她故意不顺着他话来,稍稍加重些力道。 瞬间,极度欢悦冲破理智封锁,脆亮如山谷鸟啼,拍翅而起的震颤带动气流,树枝乱晃,晨露未干,抖落无数晶莹水珠。 一行清泪从他眼中流出,已经失去焦距。银清望着头顶纱帐如望雨雾天,茫茫弥漫浓雾沉落,他下意识要去找她。 岑让川知道自己要完,赶忙与他十指相扣,回应他的急切,争取等会他清醒过来别被骂的太狠。 银清茫然搂住她,她轻声哄着安抚。 亚麻色布料覆盖下的树枝随着鸟儿离去轻晃,慢慢回归平静,他也终于得到喘息机会。 “亲……”他喉咙里发出沙哑音节。 岑让川立刻俯身从他眉间红痣往下,沿着鼻尖,深深吻住他微凉干燥的唇。 唇舌绞动,相比起之前温和不少。 涟漪泛起,渐渐恢复成模糊镜面。 “渴不渴?我去给你倒点水?”岑让川殷勤地问,“给你加点热可可?” “清水……”脑袋昏昏沉沉。 银清明显觉出她不对劲,但实在有心无力,只能等会再解决。 刚刚还搂着他的人马不停蹄下床给他盛水。 瓷杯触碰到略干的唇,温水渡入喉,笼罩大雾的神智总算清醒些许。 明明岑让川已经在给他喂水,银清仍是嫌累,懒散靠进她怀里慢慢吞吞喝完一整杯,直到里面剩不下一滴水。 “几点了……” 岑让川尴尬地看了看时间,模棱两可:“那什么,我带你去喝点下午茶。” “噢……”想到那些甜滋滋酸溜溜的水果捞,银清也多了些胃口,直起身正要自己处理干净,突然觉着哪不对劲。他怀疑问,“我们这样才多久?” 下床递纸的岑让川动作一僵,打着哈哈:“挺久的,吃完下午茶就可以吃晚饭啦。” 银清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我刚刚……是不是叫出声了?” “也、也没多大声。” “……” 长长久久尴尬的沉默。 楼下静悄悄的,只偶尔有说话声和杂物响动。 银清把自己清理干净,穿好衣服,在岑让川眼皮子底下钻进被子。 薄被隆起圆滚滚的弧度,压实的被角像砗蟝壳弯曲起伏。他一声不吭,竟是一副要在这躺到世界毁灭的模样。 岑让川小声喊他:“银清?” 她扯了扯被角,里面的人缩地愈发紧。 “怎么了嘛。”她就知道自己闯祸,不仅伤害了他的自尊还彻底没脸见人。 岑让川自己倒是可以厚着脸皮走下楼。 银清不行,他要脸。 果然,她哄了好久,他才愿意出声:“我……我刚回来,第二天,你就这么欺负我……” 声音里的委屈是个人都能听出来。 岑让川心虚地不敢再动,想了半天,安慰说:“没关系的,十分钟也很厉害了。” “你不要再说了!”银清羞愤撞床,“我都说了我这具身体是新的,是第一次!你非要这么刺激我!十分钟……十分钟……居然只有十分钟……我居然只有十分钟……” 他不断念叨,要不是岑让川拦着,他就要磕死在这张床上。 以前能通宵纵欲的,现在……十分钟…… 银清失去所有力气,歪倒在一旁,声音发虚:“你下楼,让白芨给我开补肾的药……就说是你要喝。” “……不是,十分钟真的很正常。只是以前你五感不全时间长些,显得现在特别快。” 银清听不得诸如快、很厉害、十分钟之类的字眼,在被子里念念叨叨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最后哼一声哭出来:“快就算了,还被人听到……晚上我就找条河,一跃解千愁……” “……我先下去看看情况,你真要觉得受不了,我们等晚上歇业再回去好不好?” 她就不该手贱,现在倒好,把人惹恼了不肯跟她说话。 岑让川当他默认。 整理好衣服,她硬着头皮出门下楼。 结果楼下出乎意料的安静,走下阶梯时甚至没人看她。 岑让川穿过人群,试探着问白芨:“我去给你师父买点下午茶,你有没有想吃的?” “芋圆西米露,热的,三分糖,谢谢让川姐。”白芨报完,认真对面前的婶子道,“不能再拖了啊,明天就去医院,息肉切除才能好,微创的不疼。到时候你再到这我给你巩固下。” “好吧,我还以为能喝好。唉,又是一笔钱。” “中医不是万能的,这种动刀的活还是交给医疗设备完善的医院吧。你不要心疼钱……” 等等,对话怎么这么正常? 岑让川等病人离开,凑到白芨小声问:“你刚刚没听到什么动静吧?” “什么动静?”白芨不解,“刚刚门外阿爷摔了,我们都去外边扶他了,幸好没骨折。你喊我了?” “没事,我去给你买芋圆。”岑让川赶紧走开,不敢耽误她工作。 想跟银清说一说,但他现在估计听不进去话。 走到药堂门口,她站在楼下给他发信息:[等会就回来,我去给你买水果捞,要酸奶还是椰奶?] 岑让川再往前走出几步,迎面走来三五成群刚跳完广场舞的婶子。见到她,纷纷围过来问小岑大夫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啊,对,昨天回来的。” “白芨说他那三年去整容了啊?我说他怎么突然消失。以前都没敢问你,还以为你俩分后了呢。整得可真值啊,我们昨天看群里照片,压根没认出来。对了,你能不能问问小岑大夫去哪整的,太自然了,介绍下。” 岑让川真是想谢谢白芨找了这个好的理由,又能解释银清消失的原因又能不受太大影响继续在镇子上生活。 她急着去买水果哄银清,边挪动脚步边说:“我晚上问问他,顺带问问他整了多少钱。噢,对了,我们下下个月结婚,婶子们有空来吃个饭。” 婶子们听完上半句正想夸岑让川贴心,听到下半句脸上姨母笑憋都憋不住,笑着放过她。 虽说两人对外宣称表姐弟,但谁家表姐弟长得一点不像,表弟还成天黏着表姐。 她们活了几十年,不至于这点都看不出。听到两人要修成正果,开心地逢人就说这事。 八卦传播的速度总是很快。 岑让川前脚刚到甜品店,后脚就收到银清发来的信息。 [银清:椰奶,加点西米露。你跟她们说我们下下个月要成亲了?] [岑让川:是啊,我的心肝。再不跟你名正言顺在一块,我怕你又跑了。] 话里有调侃,但这次没有骗他,也没有虚情假意。 那边很久都没有再答。 等她卖完打包回去,提着他那份上楼时,才看到银清已经从被子钻出来。 听到动静,他望过来,眼中满是不确定的迷茫。 “你手机里说的,是认真的吗?这次……真的没骗我?” 从前过往,他所希望的一次次落空。 此次是最接近的时刻…… 她不会再利用他想要得到什么东西? 也不会再哄着把他骗到手后强迫他去做什么不愿意的事? 只是想要他? 银清语气中小心翼翼的试探刺痛了岑让川的心脏,让她难以抑制想到与他在一起时的种种。愧疚交织成网,紧紧擭住胸口每次跳动。 她放下手中甜品,用力抱住他:“嗯,绝对不会。” “噢。”银清慢吞吞应了声,随即话锋一转,“那你给我写个忠诚协议,保证你以后只有我一个,不然穷困潦倒,负债累累。写完埋树下,我要检查。” 那点心疼顿时烟消云散。 岑让川瞪他,总觉着进入了一个什么奇怪的死循环。 正文 第142章 继承凶宅后.完 回到老宅。 主屋小…… 回到老宅。 主屋小楼石桌旁, 两人相对而坐。 “那要是你有二心怎么办?”岑让川抓住纸张忙问。 发黄信纸上还算清秀的字迹只写了一行字。 [双方若其中一方另找第三人,穷困潦倒、负债累累、出行不利、疾病缠身……天打五雷轰!] 诅咒内容包括衣食住行天上地下。 被外人看到会被嘲笑幼稚的程度,只有她们知道这真的会生效。 白润指尖捏住一角, 听到她这么问,银清不由发出一声冷笑,“我等你上千年到现在你才给我一个名分, 这段时间你见我身边有莺莺燕燕吗?反倒是你, 简寻好亲吗?我那异变的分身吃起来味道怎么样?给严森避风的外套怎么不穿了?” “……” “怎么不说话?不会是在回味吧?那确实得回味一番, 毕竟要是成亲了, 你以后要想尝些野花野草的味可就难了。这名字还没签, 要是想反悔得尽快,不然,你知道我的。” 一旦纠缠,至死不休。 只要签下这张纸,往后不论是十年, 百年, 上千年,银清绝不会放手。 岑让川就算化成灰他也会把她栽入银杏树下,和他融为一体。 银清目光灼灼,岑让川汗流浃背。 看似过家家玩笑般的协议,可能是下一辈子轮回的开端。 岑让川咽咽口水, 努力把话题扯回来:“我问的是你,你扯我干什么……” “我要是有二心你不是很好解决?买桶花生油、玉米油、葵花籽油你喜欢哪个就买哪个,往银杏树下一浇, 放把火不就完事了。哦,对了,哪天你要是有了别人还不想被我发现报复, 也能用这种办法。” 岑让川脑子一抽,下意识问:“有没有温和点的?” “你还想坐拥齐人之福?!”银清拍桌,不肯让步,“你上辈子广开后宫,这辈子你休想!”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总给自己找后路。为什么不能试着和我敞开心扉,我等你这么久,上千年时间不足以让你信任我吗?”银清死死盯着她,眼眶渐红,“我知道你讨厌我监视你,讨厌我占有你,不肯给你留缝隙。可我不后悔,我就是要占满你的视线,你眼里、心里都必须只有我一个。” 岑让川简直想叹气。 她当然知道银清为什么会这么说,时至今日,他也不过仗着她对他如今纵容才敢说出自己心里话。 鲛人血和金库已经暴露自己喜欢上他的事实。 即使没有到爱这个地步,却已经离得不远。 银清惯会拿捏人心,怎么会看不出自己现在对他有多纵容。 不仅如今,他还在赌,赌她不会放弃在她手心长大的小树苗。 他赢了。 岑让川靠近,亲了亲他的眉间红痣:“知道了,小气鬼。” 什么叫小气鬼! 银清正要争辩,手里协议被抽走。 银清还以为自己太霸道,她想反悔,一颗心还未来得及坠下,就见她拿起桌上的笔利落签下名字。不仅如此,她还痛痛快快按下手印。 岑让川做完这一切,回头把笔递给他:“我签完了,给。” 银清伸手不自觉接过,愣了足足半分钟,这才将笔尖对准纸张。 他不确定地问:“你想好,我要是签了字,你以后可不能辜负我了。” 一份协议,表面上约束的是两个人,实际上是空白条约。 银清会永远忠诚于她们,有没有这张纸其实都一样。正如他所说,他的致命点她一清二楚,甚至可以轻易摧毁。 岑让川若是在感情上放浪,真到了无可挽回的时候,协议完全可以作废。 他没有安全感,所以准备出这么一份协议吓唬她。 岑让川心知肚明,配合他道:“我就没想过要辜负你。签吧,签完我们签婚书。领证你想什么时候去?我开车带你。” 银清本想说今天,但看了看时间,人家怕是已经下班,又怕她睡醒不认账,嘟囔道:“明天……” “行啊。”岑让川笑着答应。 银清望着她,有种恍惚的茫然。 居然这么轻易答应了? 等的太久,临近实现时反倒像在做梦,飘飘然踩在云端般不切实际。 带着潮气的冷风拂过,掠过满树灿叶,哗啦啦作响,如同他的心也跟着风乱颤。一片叶子剥离枝头,悬空飞舞在半空,恰恰好好送到协议与婚书重叠的签字部分。 一个钢笔正楷,细细的像把小刀,转折异常锋利。 一个毛笔瘦金,骨体刚毅,看似温和实则凛冽。 对着两份签名,银清看了又看,嘴角慢慢勾起看不清的弧度,转瞬即逝。还没领证,他拼命压抑自己开心不已的心情,就怕乐极生悲,临了到头仍是一场空。 将婚书合上,连同协议一齐放入檀木匣,他紧紧抱着,生怕岑让川抢回去。 她不在意他的患得患失,从一旁石凳上拿起笔记本电脑放在他面前:“婚礼方案,我弄了十套,你看看喜欢哪个?” 法式、中式、欧式等等应有尽有。 供银清挑选。 “噢,还有戒指,这个只有五套方案。”岑让川想起什么,立刻补充,“不作修改,不许挑三拣四又换回第一版。” 银清:“……” 他想演甲方折腾乙方的戏码落空。 “算了,你除外,给你一次机会,只能小修。”岑让川起身,“我先去发个货,你慢慢挑,按这里。”她说完,拉起他的手按在鼠标上,移动到右键,“挺简单的,你摸索下就会。” 银清挨在她手臂内,不情愿地说:“忙完陪我。” “知道了祖宗。” 怎么这么黏人呢。 岑让川摸了摸他脑袋,这头长发比桑蚕丝还滑润,蝴蝶上去都得劈叉。 银清小声埋怨:“别摸,弄乱了。” 从床上起来光打理头发都花了半小时,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每天花了多少心思就为她夸自己一声好看。 仿佛是听到了他的心声,岑让川摸了摸他发尾后忍不住从背后用力抱了他一下。 虽然什么话都没说,银清却感觉自己脸烧得慌。 奇了怪了。 明明没脸没皮做过这么多次,怎么抱一下就不行了? 他强行把注意力定在电脑屏幕上,目光却不由自主跟随她去后院。 听到扯胶带包盒子的动静,银清捂着胸口强行把脑袋转过来。 正事。 正事。 还有正事要做呢! 岑让川倒没多大反应,脑子里想的却是如果不动地库的东西,她手头其实不怎么宽裕。一场婚礼再怎么样都要十万打底,尤其是银清特别在意这种事,细枝末节。 等等,不对,她是不是还没求婚。 忘了还有这么个步骤! 要是这样的话…… 岑让川心里升起一个念头,要不……带他去镇子外的世界,走走? 但这钱怎么解决呢? 她拖着一堆快递往外走,没注意到银清盯着她视线灼灼。 怎么不看他呢…… 银清放开鼠标,决定就定这个戒指,她画的银杏叶戒指。 没记错的话,她买来的一堆未打磨玉石里就有这个玉料。 也不知道成品会是什么样,听她那会说过收来的那几个花了好几个万。 银清对现在的钱没什么概念,他少时地位虽低,但从没对钱犯愁。 而且有件事他一直没对岑让川说,那就是地库里一堆金银珠宝实际只有一半是她上辈子给自己的赏赐,另外那一半是他积累下的钱财。 不说也好,银清美滋滋地想着,反正她记不得,都当作宠爱自己的证明就行。 吵架的时候拿出来说道说道,她肯定让着自己。 岑让川浑然不知被银清套路,也不知他有门路把地库那些东西安全变现。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把结婚的钱凑出来,光靠手头上十万不到的存款,婚礼办得寒酸的话,银清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头指不定怎么委屈。 早知道当初悠着点…… 严森他爸也是,怎么打了这么多次地桩才成功! 岑让川想了半天,没忍住打开手机,输入疑问。 【如何在两个月内赚到三十万?】 点开最高赞回答,斗大的一本《刑法》蹦出,不仅给她指明了赚钱方法,还给她指明了下半生的路。 “……”岑让川抬头,望向穿黑色制服的顺丰快递员,“诶,大哥,你们这行好干不?我听他们说你们特别赚,就是辛苦些。” “啷个龟儿子跟你说好干?累死累活到手七千块。今天我同事丢件,结果投诉到我头上,五百块没了唆。”说起这事,大哥抬起那张沧桑的脸,恨不得掰开眼皮让岑让川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 “……” 她还是想点既不犯法又实际的办法吧…… 买彩票? 那得买多少? 随着纸箱发出,快递员拧动油门,风风火火离开,斑驳车厢后露出不远处顺带卖刮刮乐的报亭。 岑让川想也不想,走过去掏出二十块钱买了四张五块钱的刮刮乐。 大娘悠哉悠哉拿出一块钱硬币给她,说了声:“来,刮吧。中了再和我说一声。” 岑让川接过,飞速刮完三张。 中了十块,倒贴十块。 “还刮吗?”大娘悠哉悠哉地问。 “不了……没那命……”岑让川无力。 大娘看她面色不好,指了指另一沓,好心道:“这十块钱中奖几率高些。” “再来!” 话音刚落,刮出来的十块钱也没了…… 大娘尴尬地不敢看她,嘀咕道:“手气忒差,严家小子运气不好少说也能刮出来十块钱……” 严家…… 严家…… 又是严家…… 岑让川沉痛转身离开,走上桥,终于还是没忍住,给严父发了条短信:[叔,最近身体健康哈。] 那边估计正好闲着,回了句:[安好。] 岑让川绞尽脑汁想措词,手机再次震动。 [严父:有事?] [岑让川:嘿嘿,我要结婚了,下下个月,时间还没定,到时候来喝一杯呀。] 过了很久,他才回复:[好的,确定下时间后我会去的。] 岑让川抓耳挠腮,实在想不出要怎么说,干脆破罐子破摔:[叔,建桥费用还剩点吗?以前是我太冲动,现在穷得响叮当。] [严父:……] [严父:我打电话给你。] 岑让川这边字刚打到一半,手机传出铃声。 她还以为没了希望,谁料对方接起来第一句话就是问她是不是遇到了杀猪盘。 严父明明记得三年前她就说要结婚,中间三年严森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结果三年后她又说要结婚?! 严森辗转在相亲市场,来一个黄一个。 岑让川居然已经要二婚…… 严父震惊地赶紧打电话确认,二婚就二婚吧,他们家倒也没卡那么死。 结果人家是初婚。 三年前三年后都是同一个人…… 岑让川满头大汗编织了场情侣分分合合的戏码,收获的是严父长长久久沉默。 他挂断电话后,一条信息弹出。 岑让川前面什么的没看清,光看到后头那连串的零。 [严父:你给的那笔钱就剩这些了,账单稍后发你,我自己添补十万,当作是给你的谢礼。谢谢你没有对严森说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及时出现拉住我,也谢谢你为云来镇做出的贡献。这座小镇我对它有很深的感情,这里的父老乡亲在二十年前供我上学,所以我愿意帮这里每个人。以前是我太傲慢,往后你要是缺钱可以找我,婚姻这件事,希望你慎重。对了,我儿子还没结婚,你要是想清楚可以随时来我们家做客。] 岑让川越看越无语,回道:[叔,我真没遇到杀猪盘。] [严父:理解。] 理解个毛啊理解! 当父亲的帮儿子挖墙角,这像话吗! 岑让川心梗得在桥上打了一套组合拳,这才恢复好心情回老宅。 走过沿廊,池塘里安安静静。 她不禁想起能吃又闹腾的鲛人,偌大的宅子骤然间安静,她又开始怀念起从前。不过,现在也很好。 岑让川收回视线。 被她注视过的池塘不知何时,从池底出现一条银白色小鱼。 它甩着大尾巴,看了看岸上远去的背影,又重新沉入水中。 “扑通”一声,漾开无数涟漪。 银杏树下。 银清等她等了半天,总算把人等回来。 他皱皱眉:“你以前发快递只要十分钟,现在怎么要半个小时?” “买刮刮乐玩去了,这不是担心我在影响你判断嘛。”岑让川从容坐下,“听你这语气,选好了?” 银清鼠标一点:“戒指要这个,不改了,但里面要刻上我和你的名字。婚礼……你喜欢什么样子的?” 岑让川毫不犹豫:“席面好吃的。” “……” “好啦好啦,我其实都行。草坪婚礼怎么样?正好,贴近大自然。附近镇子就有搞这个的,我实地考察过,你应该喜欢。” “光我喜欢,你呢?”银清侧过脸看她,“我希望你也喜欢。让川,是‘我们’要成亲。一辈子就一次。” 他也只允许一次,往后不论如何,恩爱缠绵或死伤惨重,都只有这一次。 要换作别人,岑让川必定要争论一辈子就一次这说法。 真心瞬息万变,谁能保证不会分手。 可面对的人是银清,这句话含金量便达到百分百。 岑让川收敛起玩笑的心思,认真想了想:“我们亲朋好友……我这边大概一桌都摆不齐。” 她这边凄凄惨惨,遑论银清。 他活了上千年,家人好友都已死去,只剩他一人。 总不能挖坟掘墓把骨灰带过来吃席。 “所以……只在云来镇摆席,就当作是通知其他人,我属于你了。”银清挨过来,轻声说,“白芨说,可以办场流水席,镇上的婶姨叔伯都会来帮忙。我不需要多盛大华丽,你也不必为我掏空心思准备什么。我更想知道,你愿意带我去到哪。” 如果是在千年前,他必定三书六礼一个步骤都不肯少。 可现在,她们身边亲朋好友关系好的十根手指都数得过来,倒不如痛痛快快放弃这场婚礼,选择别的。 比如说…… “旅行结婚?!”白芨知道自己师父,仪式感看得很重,光是拜师那会都能看出来,他骨子里极重礼仪,怎么到岑让川这就失效了?! 听到白芨哀嚎,岑让川还以为她是因为吃不到席感到伤心,忙补充说,“我和你师父明天领证,过两天请人办流水席,歇息一星期才去旅行。为期一个月,一个月后他再回来看着药堂。怎么样,行程安排合理吧?” “要不你们还是办一场吧,我好拿这事请假。”大学生遇到水课想逃,白芨大脑实在塞不进那坨垃圾了。 搞半天就因为这事…… 岑让川无语半晌:“我给你P一个婚礼请柬,到时间你拿去请假。” “让川姐最好了~”白芨忙欢天喜地报日期,顺带问,“明天有空给到不?我好拿去提前请假。” 岑让川狐疑看她:“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乐薇约我去隔壁镇转转,桥好不容易打通,又是你和我师父出资建的桥,就想去看看嘛。” “行行行,我今晚就给你。确定是和乐薇?” “聊天记录为证!对了,让川姐,我准备了一份新婚礼物给你们。没多名贵,三年前就准备好了,一直没给你们。” 岑让川好奇:“是什么?” “我上学的地方有座庙,你应该听说过……从山脚磕到山顶,可灵验了!” 两人脑袋挨在一处。 小声说着什么。 银清拎着买好的醋,从药堂外面走近。看到这一幕时,胸口暖意弥漫,像是冬夜饮下带胡椒的热汤,瞬时驱散所有黑夜带来的潮湿寒意。 他停下脚步,像个局外人望着,心底生起一丝怯意,不敢上前。 害怕又是自己太过渴望生出的幻境,看到的这一切都是荒庙中的斑斓壁画,一碰就碎。 四周已是夜幕降临。 家家户户归于灯火笼罩处,阑干交错,飘飘忽忽如安了夜灯的蜂巢。 银清曾无数次独行于漫长凄清的夜晚,千盏万盏灯火,安息于深林,从陆续亮起,直至重归寂静,似萤火虫短暂却璀璨的一生。 天明时,又只剩他一人,注视它们留下的尸体躺入泥土,化作一抷黄土。 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而这次。 “你再不回来,我俩打算先把剩下的螃蟹干掉了。” 她抬头,看到了门外的他。 “走呀,我给你点了蟹黄,看能不能吃惯。” 为他留了灯,留了蟹黄。 岑让川迈过门槛,径直朝他走来,牵着他往里走。 银清顺从地被她拉着,走进这间小小的药堂。 暖黄路灯下,二人影子被无限拉长。 银清眼角余光倏然看到窗台下他三年前遗留的红布,薄膜已被揭开。 两只蝴蝶飞跃在布料上,随着灯光变幻,流光溢彩。 在它们旁边,放着中式刺绣锦缎小盒子。 那是岑让川幻想三年,慢工三年,五套戒指方案中的其中一对。 所以只有五套方案,所以只能小修。 银清停下,望着盒子定定出神。 岑让川循着他的视线看去,趁着白芨进后院的功夫,拉着他抓上盒子和红布就往门外跑。 银清被她拉着,夜风吹过发丝,又凉又湿,发梢沾染霜露,映上月色。 河边没有人。 月光洒下整片波光粼粼的银白绸布。湿白月色映在他脸上,是极致的清冷薄光。 岑让川深呼吸一口气,拿出盒子里三年前就准备好的银杏叶戒指,凝视他早已克制不住流泪的眼眸,缓缓开口。 “我们早期相处不太愉快,我嫌你烦,嫌你天天用破树根天天监视我,嫌你不给我自由。还背地里说你心理扭曲,总给我使绊子。烧毁祈福牌那次,我没有想过放弃你。”岑让川看他哭得太厉害,忍不住伸手给他擦泪,“你别哭啊……我还没说完呢。” 银清把眼泪糊在她手心:“你管我呢,继续啊……” 当面说他坏话的坏女人,还不允许他小小的报复下吗? 岑让川早知道他是什么样,无奈道:“那时我手下还攒了十几个祈福牌,想自己偷偷攒。但你那时不愿意放自己自由,我能猜到是因为我,怕我离开,怕我一去不回头。你哪怕嘴上说着愿意放我走,实际我们还是纠缠在一起。我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祈福牌太难攒,我就想起在博物馆那次前世残魂给我留下的话。那个时候,我利用你的感情想去墓室是我不对,一直没正式跟你说句抱歉。还有,我用完鲛人血,花完了金库钱,林林总总,你……能原谅我吗?” “我早就原谅你了。我也有不对……但我不会改的……” 银清想,自己这辈子都会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着她,到死都不会放手。 失去鲛人血,便没了长生。 百年后,他只能等待她下一个轮回转世。 不论这次是不是又要等上千年。 这一世,她们创造的记忆已经足够支撑他继续等她出现。 银清默默想着,看着她从盒子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银杏戒指,迫不及待想伸手。又觉着这样自己会不会太不矜持,压抑着别别扭扭放下。 “没关系,你不改也可以。”岑让川看出他的急切,拿出戒指拉起他的手,双眼含笑看他,“那我们前尘旧怨一笔勾销。还有……此时此刻,请问银清大夫,愿不愿意空出一段时间和我去看自由后的世界?山川湖泊、极光极夜、都市乡野,不论春夏秋冬,你都在我的未来安排中。你愿意吗?愿意和我走完这段人生吗?” 银清凝视着她,喉间酸涩地说不出话。 她耐心等着,直到他稍稍缓过情绪,清晰说出那句。 “我愿意。” “岑让川,我愿意。” “我早就愿意……” 三声愿意,穿透凉风,抵达她耳边。 月光点在戒指上,似点缀星辰,慢慢推进他指骨,还未完全推进指根,他已经攥紧和她的手。 大风刮过,野草摇摆。 河面吹碎月光,仿佛白鹭群拍翅齐飞,无数羽毛随风卷起,盘旋纷飞。 他的孤寂与枷锁,由她亲手缚住,也由她亲手解开。 她继承凶宅后,年久失修的牢笼失去了阴暗带来的束缚窒息。 池塘会有新生态。 银杏树会蓬勃生长。 老宅也将年年岁岁延续至下一场轮回。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