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0章 捉迷藏 Ⅱ 越野车风驰电掣在高速路上……

    越野车风驰电掣在高速路上驶过,在一家关闭的奶茶店停顿五分钟后再次上路。
    路灯昏黄,山间飞蛾围绕灯泡飞舞,致使灯光忽明忽暗。
    银清披着岑让川留下的围巾,脸上还残余她留下的温度。暖意从手上渐渐染上冰冷脊骨,冰凉血液沸腾,他莫名觉着脸热。
    明明做过这么多次……
    这次为什么……
    他捂着胸口,想到她在他耳边留下的那句“我很快回来,这次不会再忘记你了”,心脏跳得更疯。
    一直以来,想要克制住的爱欲如破口宝瓶,源源不断往外流出期待。
    这一次,还会重蹈覆辙吗?
    银清裹紧毛绒布料,紧盯越野消失在远方。直到快要喘不上气,他才意识到从她主动吻自己那刻就开始闭气。当觉察到这点,他才终于开始呼吸,与此同时,心下升起无尽欢喜,夹杂一丝苦涩。
    他爱她,毋庸置疑。
    可这份爱,并不纯粹,甚至带着恨意与防备。
    洁白棉花里掺着籽粒碎渣与草叶,还需要时间慢慢剔除。
    银清缓缓在早已闭店的奶茶店前长椅处坐下。
    左前方摄像头在夜间亮着小红点,犹如黑夜中窥伺的眼睛,将视线所及处尽收眼底。
    反光镜头人影逐渐从一人变一群,攒动人头与车辆无所顾忌地停在校门口,密密麻麻,蚂蚁长虫似的汇聚在空地,时不时睁开发光的眼睛离开又补入空缺。来来往往,周而复始。
    直到凌晨,车辆才有所减少。
    长风衣在风中猎猎作响,连同飞舞的中长发都带着迫人的飒气。
    来人穿着随意又休闲,灵秀的面容并不如表面那般好说话,甚至眉宇间透着股淡淡的凌厉,像是个会随时爆发的狠角色。
    接待过这么多家长,班主任几乎是一眼看穿她的底色。
    办公室门被推开那瞬间。
    卷着夜色凉风吹入,带着股浓郁草木香。
    白芨闻到熟悉的气味,猛然回头,惊喜道:“让川姐!”
    “白芨!”岑让川也喊了声,几乎是下意识张开怀抱等她扑上来。
    纠结一秒,白芨别别扭扭起身,回应岑让川的期待。
    “你好,请问是白芨……嗯呃,监护人的表姐岑让川吗?”班主任捋了捋这关系,这才问,“为什么监护人不来呢?”
    岑让川表弟去哪了?大晚上怎么让自家表姐过来?
    “半路上等着,他晕车严重,我让他在路边歇着。”岑让川拿出万能借口,低头问白芨,“吓到没?”
    白芨摇摇头,嘀咕两句,岑让川光听清简寻、孩子两个关键词立马想让她闭嘴。
    真想穿回过去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让你亲,让你亲,现在好了,彻底成为黑历史,想回避都没办法。
    班主任看了眼岑让川,又望向白芨,推了推眼镜说:“……还有件事想跟你说下。白芨,你回宿舍收拾下东西吧,先回去歇两天再返校。”
    “噢……”白芨知道班主任这是想支开自己,默默离开办公室。
    她听话地回宿舍,发现一栋宿舍楼人都快走完了。
    暗下的窗户黑黢黢地反射月光,像一块巨大的巧克力板,淋下不规则银箔,粘贴在还亮着不同色调的窗户上。
    她看到两道身影从楼上走下。
    一大一小,还未看清是谁,就听到熟悉女音:“白芨!你还没走吗?”
    被点名的人定睛看去,才发现那是乐薇。
    在她身旁,还有个叼着烟穿着条纹polo衫的男人,牙齿因常年抽烟发黄,眼睛凹陷,看着有点凶。
    “我姐来接我了,等会就走。”白芨迅速打量那个男人,男人也在打量她。
    令人不太舒服的目光从脚尖开始,移到下巴处才收回视线。
    点燃的香烟在暗处明灭,宛如小小的七星瓢虫停留在他布满老茧的暗黄指间。
    “好吧,那你小心点。我先跟我爸走了。”乐薇小幅度地朝她挥手,末了又说,“诶,忘记跟你说,寝室水龙头好像坏了,我刚刚拧不开水,让宿舍阿姨看了,说是要等校工过来修。还有……”
    乐薇话还没说完,她父亲不耐烦地在她背后用长指甲捅了捅她后背,催促她快点走。
    白芨注意到乐薇似乎惧怕自己的父亲,尴尬地朝自己笑笑后闭上嘴离开。
    父女之间……是这样相处的吗?
    白芨目送他们离开,疑惑地想,好压抑的相处方式。如果自己亲生父亲也是这样……
    算了,还是没有的好。
    师父说过,有些关系不用强求,父亲这个角色位缺失感严重的话,不如没有。
    她收回目光,疾步走入安静的宿舍大楼。
    穿过晦暗不明的长廊,天花板上的白炽灯不够亮,照得道路朦胧昏白。
    声控楼梯在人走过时才会亮起,她经过时,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一抹蓝色僵硬立在原地。
    她下意识望去,不知是谁在那晾了身校服,似是穿了许久,都开始褪色泛白,夜风吹过都硬地快吹不动衣摆。
    它用一根已经晒掉塑料皮外衣的衣架挂在一根电线上,晾它的人像压根不担心锈迹会染上面料,就这么丢在那晒,肩袖两侧都沾着棕色痕迹。
    白芨只扫了两眼就移开目光,往前走去,停在寝室门前拿出钥匙打开。
    “啪嗒。”
    灯光开光摁下,却没有亮。
    “啪嗒。”
    “啪嗒。”
    依旧未亮。
    “什么破质量。”白芨吐槽一句,左右两侧寝室都没人,她只好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明。
    “嘀嗒……”
    厕所水龙头又开始漏水。
    “吱呀呀——”
    窗户也没关,吹得铁窗乱响。
    “嘻嘻……”
    “谁在那!”白芨吓得一激灵,猛地照过去。
    黑暗处,黑纱般的雾形影子融入下铺,仔细看去,是舍友的大号星黛露公仔。
    白芨松口气,朝里面走去。
    她行李不多,很快便收拾齐整,只是这床底下放行李箱的地方不知道怎么回事,底部靠墙一角油乎乎的,看着像舍友带的辣椒油一类下饭神器漏了没去收拾。
    “邋遢鬼。”白芨抱怨一句,认命去收拾。
    先用湿纸巾把自己行李箱擦干净,想到寝室里还有前学姐留下来的小破拖把,她忙拿起手机进洗手间。
    正对厕所门镶在墙上的镜片已经碎掉两个角,不知道是被上一届拿什么东西砸了下,沿对角线碎成蛛网的镜面反射手机灯,亮得晃眼睛。
    她走进去拧开水龙头,果然和乐薇说的那样,水龙头卡住了,根本拧不动,小小的口子往下滴水,倒是积攒出半小桶水,只够冲一回厕所。
    这几天估计都不会返校了,她干脆拿来拖地。
    手机放在置物架上。
    白惨惨灯光照下,照亮破旧地板。
    白芨往桶里撒了些洗衣粉,咕噜噜冒起的泡泡散发出清香,随着她浸湿拖把的动作,解开压缩包般溢出大坨白泡。
    她见差不多,提出拖把踩干些后拿起手机去脱干净。
    灰色拖把布上的水溅到墙上,晕出痕迹,有的溅在床板底下,淅淅沥沥往下滴去。
    来回两趟弄干净后,她身上已经出了汗。
    重新把手机放在镜子旁置物架,忽听到一声细碎响动。
    镜子底掉下碎屑,掉在她手心,尖锐镜屑划破手掌,差点割开一道口子。好在没有伤到真皮层,浅浅划破的边缘在水里泡得泛白,薄皮皱起,略微卷曲。
    白芨忙舀出一勺备用水把镜屑冲走,目光往上扫去,就看到镜子凸起部分有张纸从底下缝隙中掉出一角。
    是谁留下的?
    她好奇心起,抽出那张泛黄长霉斑的纸条。
    碎裂的镜子扑簌簌又是落屑又是落灰,白芨甩去脏污,这才张开纸条。
    上面字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经年累月,字迹变得毛茸茸,隔一小段就向外扩散蓝墨。她低头仔细去看,勉勉强强看出几个字,结合上下语境,应该是……
    【学校死过人,寝室不干净。】
    【不要和OOO接触。】
    什么跟什么玩意……
    白芨皱眉,想靠近手机光源看清那三个圈起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字,但她越靠近越是心惊。
    有些不对劲。
    厕所水龙头仍在滴水,窗户还在发出嘎吱吱动静。
    她听到另外回响在厕所里的响动。
    “吱悠——”
    “吱悠——”
    拧紧的水龙头一点一点被无形力量转动。
    她盯着它,额头逐渐冒出冷汗。
    豆大汗珠沿着脸颊滑落,淌过后脖颈,流到背心处被棉质布料吸收。
    白芨假装镇定,拿起手机那刻,灯光乱晃。
    她蓦地望见破碎镜子里映出的人影竟是背对着自己,面前人影幢幢,披散长发正朝她走来。
    “啊!”尖叫声响彻宿舍。
    水龙头骤然爆开,喷出大量红色液体,空气中腥臭味弥漫。
    灰白细瘦的手从镜子里伸出,搭在她肩膀上。
    “放开!”
    一只手拂开搭在风衣上的干枯瘦手。
    白炽灯下,女人面容冷肃,双目喷火死盯着面前的白大褂。
    她面容灵秀,阻止不住那三分英气眉眼下透出冰刀般的凌厉。
    班主任阻挡不及时,保温杯里的滚水直接泼到校医脸上。
    男人被烫得站起,骂道:“你有病是不是!又不是你孩子着什么急!我就说了句孤儿容易形成冷漠人格有问题吗!”
    “您走开,这没您什么事。”岑让川挡开要上前的班主任,直接开骂,“少给我转移重点,你要是好声好气说话我会泼你吗?!什么叫白芨是反社会冷漠人格,什么叫不适合学建议休学,你少给我歪七扭八话里话外暗示又不肯担责,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您别劝,一把年纪了等会我俩打起来还得顾着您,离远些。我告诉你,按你这逻辑,我泼你也是因为你站起来跟被骟掉半边奶头的白皮猪一样惹人厌。”
    “白芨她姐姐,冷静些!”班主任忙阻止这二人冲突加剧,想要打圆场,谁知岑让川看着斯文,攻击力堪比加特林大炮,轰得校医体无完肤。
    “我有说那个意思吗?!白芨家长你不要带着情绪来解决问题!事实就是我刚刚说的那样。一个小女孩看到尸体也不害怕,镇定地不得了嘞。我跟她沟通也不像别的小女孩那样吓得发抖,心理报告也显示……”
    “显示你爹!谁规定女孩遇到事都要吓得发抖!她必须按照你的想法活着才不是反社会冷漠人格吗!把你资质拿出来放这张桌上,拿着这张报告告诉我你证书不是买的,不然你全家户口本死光!你如果不带着偏见先入为主,了解她的经历你就该知道她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岑让川最讨厌这种男人。
    诡辩、偏见、死不认错。把所有事都包裹进他们贫瘠的认知里胡搅蛮缠,将不合他们心意的事掺入脏污,踩进脚下泥里,好像这么做就能改变事情走向。
    他要的是心理上的征服欲、控制欲。她偏不遂他愿,非要撕剥下那层烂泥衣,让所有人都能清晰窥见他的真实意图。
    班主任夹在二人中间被吵得头大,周围陆续有其他老师过来劝阻也无济于事。
    又吵了快十分钟,校医实在吵不过,硬被教导主任逼着低头才算结束。
    岑让川这种事没输过,想到白芨还要在这上学,忍住想扇校医两巴掌的冲动,丢下一句威胁的话,又把心理报告撕地稀巴烂后才离开办公室往女寝楼走去。
    战斗力实在太强……
    比所有家长加起来都强……
    磅礴的压力覆盖而下,气场全开后根本不敢跟她争论。
    班主任不知为何松口气,为白芨有这样的人撑腰而感到庆幸。
    夜色昏沉。
    脚步声由远及近。
    女寝楼纷纷漫出液体,不断往低处哗啦啦淌水。月色照不进的室内,水面漾起无数涟漪,纯粹的黑色泛出细微波光,浓重腥气喷薄溢出,还未靠近就能闻到一股水臭味。
    踩进水里,竟有绵软脚感。楼梯扶杆上被淋上凉液,浸湿的脚步三个阶梯一跨步,黑液在后面似千军万马在拼命追赶前面的人。
    好不容易从寝室里跑出,路灯照亮水面,她清晰看到所谓红色液体里并不是血,而是密密麻麻如同缩小版蚯蚓的红线虫,它们在水里大团大团聚集,扭动的身躯缠绕在一起,像泡在水里的红色面条。
    直到这时,白芨才感觉到手臂上有东西蠕动,她忍着恶心与惊慌看去,果然看到捋起袖子的光洁小臂上正趴伏着好几条红线虫。
    它们蠕动扭卷着细长似线的身躯,不断往上爬来。
    白芨二话不说把湿透的校服脱下,去附近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一桶矿泉水把自己冲干净。
    岑让川刚到就看见白芨站在路边洗头。
    女寝楼已经没人,黑得好似电子板直愣愣插在地上,没有一丝光亮。
    “白芨!”岑让川喊了声。
    一桶水冲完脑袋的白芨霍然回头,眼眶迅速红透。
    她放下空了的水桶,调整气息喊了声:“让川姐,”末了,她低头不敢看她,“我行李还在上面,我、我去拿……”
    岑让川捕捉到她恐惧未散的情绪,主动说:“我去,你在这等我。”
    “可是……”白芨欲言又止。
    她不知道刚刚看到的一切是真是假,心有余悸。
    既不想上去又不想让岑让川担心。
    她深知二人不是亲姐妹,不能事事麻烦人家,要有分寸……
    “小脑袋瓜想什么呢?”岑让川笑着摸白芨脑袋,“怎么湿了?”
    “水管爆了……”白芨看了看她,鼓起勇气说,“让川姐,我刚刚……看到了点东西。你别上去了,有点……怪。”
    岑让川静静听她说话,已经隐约猜测到端倪,点点头说:“嗯,知道了,在这等我。”
    说完,她迈入满是水色的女寝楼。
    岑让川前脚刚进去,后脚宿管带着后勤人员出现,面对一栋楼的水感到头大。
    岑让川去拿行李的过程堪称顺利,并未出现什么奇怪的事。
    她之前学校不是在公墓上重建,就是养老院或事故频发的游乐园改造,对这种灵异事件经历得多了。
    她带走白芨,脱下风衣让女孩在自己车上换衣服,还开了暖气。
    车里依旧有股熟悉的草木香气。
    副驾驶上还有师父留下的梅子糖。
    白芨边抽出行李的毛巾边擦干自己,忍不住问:“让川姐,我师父来了?”
    “来了,在上次那家奶茶店。”岑让川盯着后视镜,有个人影总在那不走。
    她恼了,探头想去骂两句,才探出半个身子,却发现自己车尾后根本没人。
    岑让川默默闭嘴,心中发毛,只想赶紧驶离学校。
    白芨往窗外看去,忽然看到路边转角镜上反射出的画面。
    她曾在楼梯口看到那套锈迹斑斑的校服乍然出现在车顶,直挺挺地立着。
    与此同时。
    岑让川望见刚刚出来的女寝楼上有道影子一跃而下。
    两人僵硬地说不出话,眼中瞳孔骤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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