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移舟漕台

正文 第131章 龙山寺之变(二) 黄葭望着吴应物的背……

    一夜过去。
    天明起身,门外风声动地,赤日照扉。
    黄葭匆匆吃了饭,到山寺后堂,与众人列坐。
    今早议事,是为认捐事宜。
    但见郑通事端坐在侧,穿一身青色长衫,腰悬的是一块红玉鸾珮。
    黄葭的目光停在那抹红色上停留一瞬,认出是韩同勖的东西,也便缄默不语。
    郑通事掀开了簿册,脸色不善,“吴掌事,这“送王船”的认捐名录,我看过了。今年陈家,竟不在其列?”
    吴应物眼皮未抬,啜了口茶,“通事有所不知,陈家船队上月遇风,损失甚巨,已呈了报损文书。体恤商艰,故而暂免。”
    郑通事嘴角微扯,“是么……我怎听说,他家新置的大料福船,前日已泊在后渚港?眼下认捐的银子,倒比造新船还难筹了?
    吴应物放下茶盏,声音平稳,“通事消息灵通。那船,乃抵押之物,债主强令驶回抵账,陈家实无力赎取,况认捐之事,贵在心诚,量力而行,强按牛头饮水,也不体面。
    黄葭眸光微滞,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没想到人走茶凉之后,市舶司还是这么热闹。
    郑通事冷笑,“抽分课税,要讲规矩体统,历年‘送王船’,哪个海上的大户不来?今日免了陈家,明日李家、张家也来哭穷,事还办不办?”
    吴应物抬眼直视他,“郑通事误会了,名录之中亦有新添的,城东赵员外,感念海神护佑,今年认捐之数,倍于往年,还有那新来的佛郎机管事,也愿奉上一份心意。”
    郑通事的手指在名册上一划,“赵员外家的生丝,上月刚被查扣了百担,说是册子不全,今年认捐的银子,莫不是用来……疏通关节的?”
    “通事慎言。”吴应物面色不变,“生丝一事乃例行查验,其认捐也是出于至诚,倒是您举荐的那位林姓商人,名下三条大船,今年认捐之数,似乎还不及他一条船去年所纳?”
    堂中一时静极。
    江朝宗依旧闭目,仿佛入定。
    法元师父拨动佛珠的手指,也顿了一下。
    姚仁泰的目光扫过二人,无喜无怒,他舀起一撮上好香末,撒在炉中红炭上。
    “名册既定,照章办理即可。法元师父,您看这香,烧得如何?”
    法元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大人心诚,香凝而不散。”
    日影渐移,榕荫漏下几点碎光,在脚下浮动。
    黄葭缓步走下石阶。
    郑通事从后面走下来,到她身侧,低声提醒道:“黄大人,今年王船的‘孝敬’已筹集好了,照例是五百两,您督造船只,可要在船上留一处安置,往年都是在底舱下边留一个夹层……”
    黄葭知道这是为了王船出巡时,夹带私货、收取陋规。
    她微微侧目,并不接话。
    郑通事以为她有顾虑,便道:“大人放心,这是历年的规矩,上下皆知,绝无妨碍。”
    正说着,吴应物踱来,眼神冷极:“郑通事又攀上新主子了。”
    闻言,两人转身回首。
    吴应物正斜眼打量黄葭,笑道:“果然是物以类聚,从死囚牢里爬出来的东西,最懂怎么钻营,郑通事,你可要好好学。”
    郑通事沉着脸,并不看他。
    黄葭却定定望着吴应物——以往同这个人也没什么交集,今日他句句逼人,倒像跟她有什么深仇大恨。
    吴应物不再看她,冷笑一声甩袖而去。
    郑通事面沉如水,语气忿忿:“姓吴的近来春风得意,大人莫怪……”
    黄葭望着吴应物的背影,眉头微皱,终究没说什么。
    ·
    夜深,山寺后院灯火通明。
    王船龙骨已架起,桅杆斜倚在侧,几个工匠蹲着刨榫头,黄葭挽着袖子,正与人比量舵位,忽听一阵脚步声。
    转头望去,是纸扎匠来了。
    一行人抱着竹篾彩纸走到她面前,纷纷行礼。
    为首的老匠人四下打量,“黄大人,哪里可还有空地?”
    “东厢廊下已经腾出来了,诸位就在那儿扎王爷的仪仗。戌时三刻收工,明日卯时再来。” 黄葭掸了掸衣襟上的木屑,指了个方向。
    老匠人微微颔首,只道:“夜里可要留人守着料?”
    黄葭眸光微动,她与王义伯约定,到了舱板封上的前夜,她会在后院檐下挂一盏白皮灯笼,亥时后,他安排的人过来藏兵,所以,后院所有工匠都要回避。
    “夜里,你们歇着吧,我会守在这儿。”
    众人应了声,各自散开。
    黄葭抹了把额角的汗,看向装好的隔板。
    王义伯提出把兵器藏在船里,用兵的目的,自然是挟持法正。
    而王船与法正同在的场合,便是王船出巡前的开光大法事。
    那场法事,法正身为主事人,必须离开众兵包围的禅房,亲临大殿,江朝宗也定会格外留心,严加防守。
    不过,她心里且有一个疑问。
    为何王义伯笃定,得到法正,就能得到藏宝图?
    万一法正已经将图纸给了江朝宗呢?
    退一步说,与其涉险挟持这样一位高僧,这八年里,他们为何不派一些人手潜入龙山寺,监视其人常日行迹,挖出图纸所在?
    黄葭回想着当日的对话,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
    “我们需要一个人。”
    “谁?”
    “龙山寺方丈,法正。”
    当日,王义伯并没有直接提藏宝图,而是先提了法正这个人。
    “他答应保管图纸,以自身作为制衡,以防我等彼此攻讦……”
    什么叫作……以自身作为制衡?
    法正真的能制衡么?他分明已经受制于江朝宗了……
    等等。
    江朝宗并不在当年的约定几方之列,且官府介入,白银就很难再落到江湖中人手上。
    而如今邵方、洪老、王义伯三方再聚的可能性极大,依照过去的约定,法正如果不做背信小人,则势必要履行承诺。
    可在这个时候,他却将当年之事,告知了江朝宗,莫非……他是不想履约,才出此下策。
    黄葭有些想明白了,王义伯隐瞒了一事——
    法正就是藏宝图本身。
    这才能解释为何众兵包围的是他的禅房,限制的是他的行动。
    他以自身作为制衡,那么把自己变成藏宝图,就是最稳妥的办法,甚至有可能,他才是真正划定机关和藏银所在的人。
    所以在钥匙失踪之后,各方都沉寂了下来,只因为他们拿这张“藏宝图”没办法。
    法正德高望重,在闽地信众百万,即便是官府,也轻易动不得。
    朝廷插手白银一事后,所用手段,无非是严刑拷打、刑讯逼供。
    可这些手段,也只能用在她、王义伯这样的木工身上。
    黄葭舒了一口气,再度拿起了刨子。
    认捐事定,督船藏兵的事便不可再拖。
    但有程琦看着,实在不好动手。
    黄葭留心了几日,程琦虽是奉了令要寸步不离地随扈左右,可她毕竟是个人,总不能不眠不休。所以,连着几天夜里,她都熬着,明里是待在后院的一处厢房画图,暗里勘察守备。
    原来,程琦亥时之后会离开两个时辰,而她手下那些人,分两班交接,交接的空隙有一刻钟。
    当夜无雨,松风微动。
    她伏案执笔,在灯下改船舱图样,照郑通事所言,在底舱下边留了一个夹层。
    戌时将尽时,搁笔起身。
    案上图纸墨迹未干,新添的构造与原定制式大相径庭。
    她提起准备好的白皮灯笼,走至廊下。
    月色正被云翳遮蔽,只余灯笼一点惨白光亮,在夜风中摇曳。
    这灯笼挂得怪——既不在正檐,亦不在侧柱,是悬在廊下第二根椽木上。
    回屋后,她并不熄灯,反将窗棂推开一线。
    夏风灌入,吹得案上图纸沙沙作响。
    她侧耳倾听,远处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又倏忽消失。
    等了一会儿,才听得石板路上传来细碎脚步声,似有五六人,却轻如猫行。
    黄葭定定立在原地,不挪半步。
    只听那脚步声停在后院,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而后渐渐远去,杳无声息。
    等了片刻,她才推门走出来。
    眼望月光破云而出,照见寺后空地上摆了一个木箱,箱上有草木泥土,显是从山上挖出来的。
    黄葭取过铁撬,轻轻启开——箱中赫然是几十张陈年弩机。
    她料想,这些老物件,该是他们多年前埋在山上的。
    江朝宗派人搜检进山的兵器,到底是空忙一场。
    黄葭自留一架,把其余弩机都放进了暗舱,按照之前做好的卡扣固定,接着,钉死船板。
    眼见换班的人还没来,她拖着那只木箱,快步向山丘上行去。
    她寻了一处断墙,将箱推入荆棘丛,又搬来几块断碑压住,这才长舒一口气。
    月色惨淡,山风呜咽。
    归途上,黄葭的步履轻快了许多,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走出几步,忽闻身后有脚踩断枯枝的声响。
    有人。
    她心头一紧,佯装不知,袖中暗扣弩机,转过一处山岩后,猛地闪身,隐入阴影。
    果然,一道黑影匆匆追来,四下张望。
    黄葭不知这个人是从什么时候盯上的自己,可如果他看到了她在船里藏弩机,那他就必死无疑。
    她自那人背后走出,一把将他推翻在地。
    那人身手不弱,反手一拳击中她肋下,黄葭急中生智,抓起一把沙土扬向对方面门,趁其目眩之际,抵住了他的咽喉。
    “吴应物……”黄葭借着月光看清来人,不由蹙眉,“你跟着我做甚?”
    吴应物嘶声道:“你夜里鬼鬼祟祟地上山,快说,那箱里装的什么东西!”
    黄葭暗想他已尾随多时,面上不显,冷笑道:“不过是扔一些废弃工料,倒是阁下夜半跟踪朝廷命官,这般行径,与贼寇何异?”
    吴应物双目赤红,只笑道:“黄大人是贼喊捉贼吧,你一个杀人犯,从牢里放出来,竟然还擢升了员外郎,苍天真是不开眼……”
    黄葭面容冷沉,声音似浸了寒霜:“此案已结,你若有异议,应当同衙门告去。”
    “你以为我会信你?”吴应物死死瞪着她,“她先前就让我盯住你,一定是早知你对她起了杀心,她成亲当日,我没有守在她身边,才让你有可乘之机,现下她走了,我要你给她陪葬……”
    她,指的自然是袁侍青。
    听他说话的语气,显然是心悦她已久。
    黄葭心下一震,忽地想起袁王两家大婚当日,吴应物喝了个烂醉如泥,原来是这样的缘故。
    可袁侍青吩咐他,让他盯着自己,又是什么意思?
    她温声开口:“此事一定有误会,更何况,当日有嫌疑的也不止我一个。”
    吴应物沉默不言,只盯着她的脸。
    “你既然知道当日案发的事,也就该知道她与人有私情的事吧。”黄葭以此为开头,目光淡淡地扫过他的脸。
    吴应物的面色果然白了一下。
    她接着道:“整件事,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的,是她的相好与她约定私奔,而她不肯,那个相好便一怒之下杀了她。”
    他沉默一瞬,“你凭什么这么说?”
    “就凭她那个相好我认识,”黄葭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而且,不光我认识,郑通事也认识。”
    提到郑通事,吴应物的眼底划过一道暗芒,语气变得恍然,“原来是这样。”
    黄葭微微一怔,他想明白了什么?
    “姓郑的找了这个新主,想卖主求荣,提督已然起了防备之心,他的好日子也没有几天了。”他顿了顿,脸上泛起得色,“我就知道侍青不是感情用事之人,她一定是想像姓郑的那样转投那个新主,不想那新主心狠手辣,把她杀了。”
    黄葭又是一怔,不想他这么快就能想到这一步,倒不用她多费唇舌去牵引。
    不过听吴应物的意思,他似乎对郑通事的身份早有怀疑,郑通事极有可能是韩同勖安在姚仁泰身边的一个暗桩,就像当年,汤河去到江忠茂身边办事一样。
    闽中这潭水,真是几年都一个样。
    “你说!”
    吴应物忽然看向她,目光冷冽,“他们找的那个主子,是不是一个叫什么公子的人!”
    黄葭微微一怔,并不清楚,但还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猜测被证实,吴应物嘴角忽而浮起一丝冷笑,眼眸中燃着一阵冰冷的疯狂。
    姓郑的,教老子抓住了你的把柄,你死定了!
    死定了!
    未有多言,他转身向山下走去,身影很快隐入林海间。
    山间大雾四起,黄葭沉默片刻,缓步向下走,面容已在雾气中模糊不清。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