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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0章 龙山寺之变(一) 黄葭检点行李毕,待……

    一番长谈后,从院子里出来,街上四围的行人已密。
    雨停了,天光灼如炉火,海气像蒸笼一般弥漫上来。
    黄葭走到逼仄的巷口处,脚底忽地一暗。
    抬起头,只见数匹高头大马拦住了去路,鞍鞯锃亮,压得泥地下陷。
    那士卒个个按刀坐于马上,铁甲泛着幽光,与周遭颓败的棚户格格不入。
    为首那人端坐如礁,一身青缎常服,腰悬佩刀,正是程琦。
    黄葭面色平静,只立在那里。
    程琦已下了马,牵起一旁黑马的缰绳,向她走来。
    “黄大人,同卑职回去吧。”
    黄葭这次没有多言,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
    到船厂,刚喝上茶,安排好防务的程琦便走了进来。
    “黄大人,”她站定三步外,声音低沉,“今日您为何擅自出门,还去了马尾港一带?”
    黄葭早料到她有此一问,拿出了准备好的说辞,“福州船厂地方太小,船只下海的时候可能不大方便,本官听闻马尾港后有个旧船厂,如果能整修一番,或许可用。”
    程琦看着她,语气微凉,“那为什么不让卑职陪同?”
    黄葭语气平淡,“那边都是民户,兴师动众地过去,恐怕会引起恐慌。”
    程琦一怔,这话确有几分道理,但不能由着她坏了规矩。
    她沉声道:“闽海多寇盗,马尾港那边又全是棚户,往来的贼子,最易藏身其中。您要是出了事,让我如何向上面交代?”
    黄葭放下茶盏,直视着她,“程将军,在你来之前,我也活得很好,没出过什么事。你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但我不是,我不管你的上面是怎么同你说的,那都是你的事。能管住我算你本事,不过有言在先,本官不打算当这个囚犯。”
    程琦一时怔住。
    这时,堂外脚步声近。
    林工首走了进来,对上座的黄葭拱手作揖,“大人,龙山寺的两个小师父来了,说三日之后是认捐日,大人若得空,也便上山一趟。”
    黄葭点了点头。
    送王船四年一回,依照往年的章程,王船开工前,先由商贾、富户到山寺认捐,认捐结束,再请工匠入寺造船、做纸扎冥器。
    王义伯要她在船上设几个暗舱,本不容易被发现。
    因为王船地位神圣,竣工后,认捐的人验看,都得离船十步远,除了最后搬船出巡的力役,任何人不得靠近,也就不大能发现异样。
    黄葭真正担心的,还是兵器。
    王义伯有言在先,要她在中龙骨下三寸的水密隔舱上,改动几个隔板的位置,腾挪空间,用以藏兵。
    这摆明了送王船前后,会有一场恶战。
    倘若众目睽睽之下,一群盗匪破开船板取兵器,那她这个督工的人就是有一万张嘴,也难逃干系。
    她沉下一口气,要来了四年前的图纸,按照他的要求改动。
    不觉已经到了夜半,雨气又漫开来。
    黄葭坐在廊下吃饭,一碟子糟鱼,半碗红糟肉,饭是早稻米,粒粒分明。
    她吃得慢,筷子头偶尔挑出一根鱼刺,搁在碗边上。
    程琦提了盏油纸灯笼过来,灯影晃晃,手里捧着一叠衣裳。
    “大人,部里的官服到了。”
    黄葭微微一怔,还未反应,便见程琦解开了包袱——绯色纻丝,胸前绣着白鹇,滚边的金线熠熠闪光。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惶然,“收起来罢。”
    程琦应声。
    天边雨脚细了。
    黄葭夹起一箸腌笃鲜,就着余温未散的饭,慢慢嚼起来。
    认捐前的三日时间,不长也不短。
    程琦依旧寸步不离,却不想三日里,这位黄大人竟格外安静。
    每日卯时起身,盥洗罢,便乘一顶小轿往船厂去。
    八月的船厂,日头毒辣,她照常去点新的木料,看新刨的船板,又或者在船坞里下工,听着几个工首禀事。
    晌午歇息,厨役端来一碗虾油拌面,她就搬个小凳坐在樟木阴下吃。
    入夜回官驿,书房起灯。
    她换了旧衫,便沏一盏岩茶,就着灯翻书,到三更鼓响,才合书熄灯。
    ——如此三日过去,似乎无事发生。
    三日后,官衙连同佛寺的人一同来接,对黄葭的称谓变作了“员外郎”。
    黄葭检点行李毕,待雨兀坐,生平第一次换上了官袍。
    大红纻丝垂落,白鹇补子在灯下泛着冷光,她站在檐下,背着手,任夜风掠过袖口,官服袖口略有些宽大,衬得人愈发清瘦。
    程琦见之一怔,竟忘了行礼——平日只觉她是个散淡的人,这一身却如青松覆雪,肃肃然自有威仪。
    黄葭觉察目光,侧头看她一眼。
    程琦回过神,拱手道了声:“大人,船已经来了。”
    黄葭略一颔首,未多言语,只抬头望了望天,雨后的云层散开,露出一两点疏星。
    此一去,不知是怎样一场腥风血雨……
    ·
    数十小舟载人从江口来,纷纷不绝。
    南风鼓浪,舟行甚迟,酉刻泊舟。
    送王船是四年一遭的大事。
    海商、富户、官府税吏都陆续赶来,所谓认捐,也不仅是出钱,更是竞夺“功德”与“名望”,其中认捐主桅、船首像、纸马时,攀比之风尤为盛行。
    夜深了,龙山寺山门前,泊船渐多。
    海商、富户、官员三五成群地上岸,踩上湿漉漉的石板。
    众人嘴里已经念叨着今年的认捐数目,谁家出了多少银子,谁家要供多少木料。
    忽然,一艘官船靠岸,船上士卒执炬而立,火光映着雨丝,明晃晃的。
    岸上众人一时噤声,面面相觑。
    待船板放下,黄葭缓步上岸,身后士卒并未持刀兵,只默然随行。
    她走在一众商贾之后,神色淡淡,仿佛只是来凑个热闹。
    走过山门,前面忽然有个人退后了两步,与她并肩。
    黄葭微微一怔。
    来人是郑通事,她离了市舶司,倒有几个月没见过他了。
    郑通事往后斜睨一眼,见了程琦一干人等,嘴角一翘,道:“你这排场,比今早的知府老爷还大些。”
    黄葭瞥过他一眼,只拂袖向前。
    雨仍在下,龙山寺的灯笼在风里飘摇,落下一地清光。
    走到山门前,前面的人群忽然嘈杂起来。
    她仰面望去。
    官兵早已列队守候。
    一个个火把映得青石阶上水光粼粼。
    见众人上来,为首的士卒上前一步,抱拳道:“奉中丞大人钧命,佛门重地,今夜入寺者皆需搜检兵刃,望诸位海涵。”
    几个商贾登时皱眉,其中一人冷哼道:“我等历年赴会,何曾带过刀兵?这般盘查,未免太不近人情。”
    士卒面色不改,只道:“近来海上不太平,中丞大人也是为诸位安危着想。”
    人群里一阵低语,还是不情不愿地张开双臂,任由搜检衣袍。
    黄葭神色如常,抬手解下腰间鲁班尺。
    官兵见她配合,动作也轻快,略一查验便退开。
    郑通事在旁瞧着,忽而轻笑:“黄大人倒是好脾气。”
    她整了整衣袖,淡淡道:“既是规矩,守便是了。”
    寺内钟声悠悠传来,众人陆续入内,火光渐远。
    她走在最后面,心中浮起一个疑问——
    王义伯既让她设舱藏兵,那兵器,他又打算如何运上山呢?
    走入檐下,众商贾纷纷收了伞,在小沙弥引领下,往认捐的大殿走去。
    黄葭则立在门口,沉默片刻,又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程琦跟在后面。
    雨丝细密,龙山寺的山脊隐在烟霭中,朦胧如画。
    斋堂那边飘来素油炒菜的香气,混着雨气,竟格外清爽。
    黄葭信步朝斋堂踱去。
    山寺的斋堂幽暗,木梁上垂着几盏油灯,光影昏昏。
    她撩袍跨过门槛,抬眼便见柳商山坐在角落的条凳上,面前一碗素面,一碟腌笋。
    柳商山抬头看见她沉静的眼眸,嘴角一弯:“黄大人看见鄙人,倒不惊讶?”
    黄葭走过去坐下,僧役添了副碗筷。
    她淡淡开口:“神出鬼没的人多了,没什么可惊讶的。”
    江朝宗的人几月前便开始围山挖土,就连四围的百姓都在猜山上有矿,王义伯那边也开始了暗室筹谋,这个关口,柳商山要是老实在官驿待着,才有些反常。
    她夹了一箸面,看向他:“柳先生这次来,是以香客的名义,还是别的什么?”
    柳商山搁下筷子,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我可是捐了钱的。请了三十多个纸扎匠,来做王船的冥器。”
    黄葭点头,这个由头好。
    她慢慢嚼着面:“这些工匠,不如一并安排到我那儿。横竖我是督船的,船厂工匠的房舍已经安顿好了,你那几个纸扎匠若是进山晚,未必能在山上找到住处。”
    这个提议,很是妥帖。
    若是在山上住不了,就得在山下找客栈住,花钱不说,每日上山下山就能把人折腾死。
    柳商山眸光微动,笑了一声:“行啊。”
    ·
    匆匆吃过斋饭,黄葭便想去看方丈法正一眼。
    白银、藏宝图……
    法正无疑是此事的关键。
    她撑着油纸伞,沿山寺小径徐行,程琦依旧跟在后头。
    山寺幽寂,八月桂子未开,唯有木樨叶在雨气里浮着涩香。
    转过放生池,禅房已在望。
    却见二十步外,禅房四周立着披甲执刀的兵卒,甲胄寒光熠熠,肃杀之气与山寺的清幽格格不入。
    看样子,也是江朝宗布置的人。
    他是预料到有人会对法正下手?
    黄葭略一踌躇,仍向前去。
    未至门前,一士卒上前一步,拱手到:“大人,这里不能进。”
    黄葭收伞,淡淡道:“在下七月曾来求过签,今日特来还愿,烦请通禀方丈。”
    那士卒打量她一眼,拱手又是一礼:“方丈在闭关,王船开光前,不见外客。”
    黄葭沉默片刻,只望向禅房紧闭的窗牖。
    纸窗透出一点昏黄灯火,映着人影微微晃动,分明不止一道人影,却不知还有谁在里面。
    她的猜测是,里面的人是江朝宗。
    今日他事先布置防务,搜检进山的人,显然是知道了藏宝图的存在,才会提前防备动乱。
    那么,问题来了。
    他五月来闽后,就开始派官兵上山挖土,先前三个月都没有挖出动静,可见那时的他只是在下笨功夫,并不知道真正的藏银之处,如今怎会精准地、抢先一步围住法正禅房?
    江朝宗于白银之事,先前的消息全部来自于江忠茂和内廷。
    既然内廷不知道有藏宝图,那知情的便只有五方,王义伯、邵方、洪老、叛变的汤河,还有……方丈法正。
    前四人都不是官府的人,甚至会与官府作对。
    那么,答案呼之欲出。
    如今这个满山戒备的局面,是江朝宗从法正那里得到了消息,先发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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