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舟漕台》 正文 第1章 黄葭其人 街角老榕树的草篷下,三两闲…… 九月,福建 崇安县的石板街上,雨不紧不慢地落着。 早市的喧嚣早已漫开,油纸伞与斗笠在街心浮动,叫卖声、讨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混着雨打篷布的脆响,蒸腾出一片市井烟火气。 黄葭背着鱼篓穿过人群,蓑衣下的身形瘦削而挺拔。 有熟识的摊贩打招呼,她便略略点头。 今日继贤桥两边的行人来来往往,比往常更多,快到重阳了,大伙都出来采买菊花酒和螃蟹。 街角老榕树的草篷下,三两闲汉正围着卖茶翁听古。 黄葭卸下鱼篓,将几尾尚在摆尾的鱼在盆中排开,鱼鳃犹带山泉腥气,银鳞映着天光。 斜对面的同行探过头来:“你今日的鱼倒比昨儿鲜活。” 她笑了笑,用溪边采的菖蒲叶穿鱼鳃,又摆起一张老榆木案板,拿出一把刀,细细地刮鱼鳞,片刻后,在案板上面排了三五尾光滑的溪鱼。 “店家,这鱼怎么卖?”有妇人挎篮来问。 她伸手比了个手势,“八文钱,不还价。” 妇人看了看,付了钱。 她从案板下摸出片荷叶,将鱼包了递去。 雨丝渐密,榕树枝叶在风中轻晃。 不觉日头过午,买鱼的人愈发稀少。 集市上人影稀疏,摊贩们支着油布棚子,在雨声中有一搭没一搭地吆喝。 黄葭坐在倒扣的鱼篓上闭目养神,闲敲着榆木案板,忽听绣鞋踏水声近。 睁开眼,只见三位珠钗女子撑伞而来,青缎衣裙泛着流水般的光泽——这等料子,在闹市之中属实罕见。 她来了精神,扶着案板起身。 为首的姑娘上前施礼,说话温声细语,“我家主人不久做寿,大宴亲朋,想买些鱼肉菜蔬,不知娘子可方便?” “方便,要多少斤?”她一边与客官搭话,一边弯腰解网。 那姑娘面露难色,目光扫过她的脸,“我家主人说了,还要看过之后议定,只是他老人家腿脚不便,便让我等来,我等平日里也不懂这些门道,这便犯难了。” 黄葭眉头舒展,“几位是想我把带鱼过去,给老人家看看?” 那三人粲然一笑,“如此,那便最好。” 黄葭淡淡扫过几人的脸,又望向水里游动的鱼。 这几个姑娘像大户人家出来的,可县里大户负责采买的都是婆子小厮,把几十斤的鱼拎回去也是体力活,平常也会推架车来。 她们几个说是来买鱼,却连个篓都不带。 为首姑娘看出她不放心,便从腰间取下一个明黄色锦囊,放在榆木案板上。 “这是定金。” 黄葭神色不定,拿起来掂了掂。 很沉。 打开一看,不是铜板,而是十七八两银子,可她这里的鱼全卖了,也断不超过一两。 为首的姑娘见她惊讶的模样,微微一笑,“店家,请。” 黄葭深望了她一眼,收了摊,背上鱼篓。 云气蓬蓬然,凉风飒飒,山翠扑人眉宇。 过了一桥,横七竖八几棱窄田埂,远远的一面湖塘,塘边栽了榆树、桑树。又有一座白石亭,不甚大,却有青葱树木合抱。 那三位姑娘撑伞驻足在亭外,转身对她道:“就是这儿了,我家主人等候多时。” 雨水沿着斗笠周檐“滴答滴答”地落下。 黄葭犹疑地抬起头,只见那亭下石阶砌得高,一人独坐亭中,一身天水碧的云锦外袍,与浩渺烟雨融成一片。 她向那几位姑娘道了声谢,便掸落一身雨水,走上石阶。 迈过最高一阶,那主人忽然转过头来,浓眉如远山,鼻子高挺,下唇微厚,极是英气。 这张脸落在黄葭眼里,那真是“化成灰她都认识”。 王预诚见她来了,连忙揖了一礼。 “黄贤妹,别来无恙。” 黄葭骤然反应过来,脸色已阴沉下来。 她放下鱼篓,未有二话,转身便向外走去。 王预诚蓦然提袍站起,看向那个灰蒙蒙的背影,急急喊道:“待在崇安这么些年,你就不想知道外面的事?” 黄葭脚步顿住,手心里冰冷的一片。 缓缓摊开手掌,低下头,看见脚下一片昏黄错落的灯影,那是石亭里挂着的一盏油灯。 她转过身,细雨蒙蒙间,对上一双眼睛。 王预诚笑容晏晏,锦袖一扬,“坐。” 微雨旋止,密雨如丝。 湖塘外,石亭中,二人相对而坐。 王预诚提起黄泥小炉,为她倒了一盏茶,汩汩的热气逸散。 茶已经递过来,香气扑鼻,是王预诚特地买来的闽北水仙,对面之人却不看一眼。 他二人虽是发小,但早已恩断义绝,想当初,黄葭在镇海楼上破口大骂,放言“老死不相往来”,闹得极为难堪。 后来,她离开市舶司,断绝音讯,如今再见,更是无话可说。 只不过此刻她一声不吭,王预诚却像是有很多话要说。 “你我到底也是乡里亲旧,后来听闻你回了崇安老家,我是该来看看你,只是当初东南大乱,市舶司内府的人里里外外换了一遍,我诸事缠身,实在不得空。” “不想,这一拖就拖了七年。” 黄葭斜倚栏边,仰头望着那盏油灯,“无妨,我又不想见你。” 王预诚一噎,面上仍带着笑,只是眉眼弯弯间,不见半分温情脉脉。 “渔樵之事,既费人力,又仗天时。起早贪黑地过活,很是辛苦吧。” 黄葭一只手搭在栏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谋生计,只要不偷不抢,都是辛苦。” 王预诚面色一沉,提起烧得“咕嘟咕嘟”的茶炉看向她,“我知你心有怨愤,可那个时候,我也是形势所迫、情势所逼。” 他长叹一声,望着亭外湖光山色,眼眸微深,“说到底,你我不过一介布衣潦倒之人,只能是人家说什么,咱们便做什么。” 黄葭看向他,面无表情,“那今日你来此,也是情势所逼?” 他猛地一怔,没想到她说话这般不留情面,端起茶盏的手微微顿住。 黄葭撇过脸,不再看他。 王预诚放下了茶盏,淡然一笑,“是也不是。洪武年间,定天下船数一万一千七百七十五艘,如今已然不足此数。例如,漕船空载返程时,载货迟延、弃逃、盗卖就比比皆是。陛下下旨,当务之急,是要重修旧船,再造新船。” “我思量着,正是贤妹用武之时。” 黄葭轻嗤一声,“砍树的砍树,劈柴的劈柴,这些事,我干了,清江卫河的人去干甚?” 王预诚一噎,眼睛眯起。 他笑了笑,也便开门见山,“自打市舶司驻地从泉州迁至福州,琉球五年一贡改三年一贡,内府大开户牖,则将敕造近百艘远洋船。” “只要你随我回去,一准是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名扬天下指日可待。” 听了这话,黄葭忽而一笑,目光淡淡扫过他的脸,她登时站起来,大步走到放着斗笠的栏边,“那且说好,我去了是跟着何人动工?” 王预诚微微一愣,回过神来才咂摸出她这是应下了,连忙接话。 “自有家父为船工首。” “七年了,王叔身子倒还硬朗。”黄葭神色复杂,“市舶司自泉州迁往福州,不知泉州的那些田产是不是也一并迁出去了,我还以为有地在,他们这些老人是舍不得走的。” 王预诚的脸色登时一黑,“贤妹说笑了。” “是说笑。”黄葭突然接了话,负手背过身去,望着兼天风雨,眸光中压抑着某种癫狂,声音却平静如常,“我如今家破人亡孤人一个,手脚俱全,尚能做些木工,竟还要为仇雔鞍前马后,真是……天大的笑话。” “轰隆隆!” 雷声碾过山峦,阴沉天光下,草木摇摇摆摆,灯影落在脚下,亭下一片灰暗。 黄葭冷下了眉眼,戴上斗笠,下了石阶,向雨中走去。 王预诚没想到她翻脸比翻书还快,他连忙站起身,袖袍一扬。 “慢着!” 黄葭转过身,漠然看向他。 四目相对之间,身着云锦的公子眼中却多了一丝狠厉,脸上温和的笑意业已消失殆尽,像是剥离了软烂的外壳,露出满是倒刺的内里。 他蓦然拔高了声音,“昔年你离开泉州,我还以为是寻了什么好去处,没想到是跑到这山沟沟里卖鱼。离了内府,你不过是个臭鱼贩子,有什么可清高的!” 黄葭背过身去,望着接天雨幕,一言不发。 王预诚盯着雨里灰蒙蒙的背影,眼眸猩红,“我能来,不过是看在发小的情分上,要不然,你以为我会这样好声好气地同你说话?别不识抬举,在山沟里打渔,到老死,也不过是个白身。回了市舶司,上上下下到手的好处够你打一辈子渔的,少要故作清高,走了弯路!” 黄葭瞥了他一眼,“以己度人,并不高明。” 她兀自走下石阶,没有回头,风声呼啸,灰布衫翻飞而起。 王预诚凝望着她的背影,冷冷道:“漕运部院的人已在路上,你猜猜,他们来找你,是不是跟我一个意思。” 黄葭脚步一顿,心中泛起冷意。 这些人、真如狗皮膏药一般…… 背后,石亭里的声音再度响起,“市舶司到底知根知底,你同我走,总比跟他们走要好得多。” 她没有回答,袖袍一扬向外走去。 王预诚兀自伫立,只见那山道上蓑衣一闪,似刀光没入苍茫。 正文 第2章 移舟江上 已是夜半,湿滑的山路上,黄…… 话分两头,另一边的江上。 已过酉时,船舱里点了蜡烛,满室昏黄。 两道人影投在舱壁上,忽长忽短。 杨育宽甫一搁笔,便听身后的胡宝生长叹一口气。 他二人皆是漕运部院的官吏,此番却离了本职。 胡宝生出身行伍,是漕运总督陆东楼一手提拔的旧部,平常这个时候,他本该驻守清江浦检船,今年却忽得了漕台亲令。 ——南下福建。 烛光映着他黝黑的面庞,眉宇间的沟壑更深了几分。 “杨老弟,”胡宝生重重拍案,“我真想不明白,漕台堂堂三品大员,却连半分胆量也无,不敢问市舶司要人手,竟派你我千里迢迢来找个木工!” 杨育宽沉默不言,拿起干透的信笺收进封里、起身,在身后那道幽怨的目光中走了出去。 舱外天地如墨,暴雨如注。 两岸青山在雨幕中化作模糊剪影,江水翻涌,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轰响。 杨育宽将信递给候立的参将,“带个话给漕台,去年的河工善后款已如数发还南直隶。” 参将领命退下。 杨育宽独立檐下,听着山洪奔涌的轰鸣,宛如战鼓,去岁黄河决堤,两河遥堤尚未竣工,今岁汛期又至……他长叹一声,提袍进舱。 舱内四支红烛分置两窗,火光在窗纸上辉映。 二人隔案对坐,茶烟袅袅。 杨育宽斟了盏岩茶,接着先前的话,“市舶司的人自然可用,但那些人都是内府家奴,与其仰人鼻息,培植自己人才是长久之计。” “这个理,我懂,”胡宝生轻嗤一声,“我早劝他在清江、卫河张帖招贤,这两个地方,哪个不比崇安强?” “江河船到底与海船不同,”杨育宽凝视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况且,这回要找的人非比寻常。此人五岁学徒,八岁跟着朝廷的舰队下西洋,督造过当世最大的远洋船。” 胡宝生笑了笑,“再厉害还能比过福建那位船工首?人家可是除三品官袍,加了工部侍郎衔的。” “说不准。”杨育宽目光微黯,脸上浮出一丝忧虑,“她离开市舶司,迄今已在崇安待了整整七年,我们贸然相请,她恐不会轻易跟我们走。” 胡宝生轻嗤一声,“她不走,我们又何必请?听闻她曾任市舶司掌事,漕台既不用市舶司的人,那她算不算市舶司的人?” 杨育宽指尖一颤,他原以为漕台只是看重此人技艺,经此一提,忽觉其中另有深意。 此人七年前曾在泉州市舶司任职,七年前……正是最乱的时候。 她骤然离开,难道是得罪了什么人? 舱外风雨骤急,涛声如雷。 杨育宽深吸一口气,无论如何,现在最要紧的还是见到人,“闲话少说,崇安县衙可曾打点?” “知会了兵备道的人,只要她还在崇安地界上,总能给逮着。”胡宝生话音刚落,舱外卷起一阵冷风,伴着雨雾飘进来。 杨育宽心下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瞥了胡宝生一眼,放下茶盏,忐忑地走向舱门。 舱外,两名士卒正冒雨奔来,见了他,三步并两步上前,拱手作揖。 “何事?” 士卒抬起头,面脸雨水,“后头有船跟着。” 杨育宽愣了一下,顾不得打伞,径直走出船舱。 雨淅淅沥沥地下,敲打着船上灯笼。 走上甲板时,湿漉漉的雾气扑面而来,只见后方浓雾中隐约有灯火明灭,恍惚有黑黢黢的人影。 移船相近,雾中现出一杆藩台衙门的旌旗,在风雨中猎猎作响。 杨育宽又是一愣。 正值深夜,藩台衙门的船怎么还在江上走着? 未及深想,船上的参将发了话,“这阵子倭寇闹得厉害,凡是过江的民船都要一一搜查,还望多担待。” 杨育宽眉头紧锁,“敢问,是只查这一道,还是之后仍有关口?” 参将答道:“这条支流与东海相通,算在海防之内。” 这就是把守森严、关口众多的意思了。 杨育宽暗道不好,忙揖了一礼,正色道:“在下工部郎中杨育宽,船上俱是公差,是往崇安县公干,还望诸位通融。” 参将眯起眼睛:“可有勘合?” 杨育宽缓缓直起腰,抱拳行礼,“没有。” 参将脸色骤沉,“没有就候着。” …… 雨落在武夷山间,山雾渐浓,远处传来几声鹧鸪啼,格外清寂。 已是夜半,湿滑的山路上,黄葭正背着鱼篓回家。 走过一条石子路,推开半掩的柴扉,小院里几株山茶正被雨水打得低垂。 她在廊下卸下鱼篓,把蓑衣挂在廊柱上,眼见着雨水流淌下来。 做完这些事,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赶去灶房做饭,而是转身走进了里屋。 昏暗的屋内,只摆了床铺和一方桌案,案上摆着大大小小的木雕,刻刀躺在一边。桌下放了一只樟木箱,经年过去,箱面积了一层薄灰。 她打开箱子,从里头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又往外走去。 二门后的库房隐在竹林深处,很早就上了锁,黄葭虽一直住在这儿,却许久没有来过。 她将钥匙伸进锁孔,转动门栓,只听得一声低沉的呻吟。 推开门,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桐油与老木陈香。 跨过门槛,她点起了四面的灯盏。 昏黄的光在黑暗中缓缓铺开,先照亮了半墙斑驳的水痕,继而掠过堆积的渔网、锯子、刀斧——最后落在库房中央那架船上。 船身如巨兽蛰伏,樟木打造的龙骨上,风雨侵蚀的纹路宛如刀刻,这是当年祖父留下来的渔船,废置许久,左侧船舷上狰狞的裂痕还贯穿船板,修补的铜钉也锈蚀了,在灯下泛着暗红。 “应该……还能用吧。” 她兀自笑了笑,现下福建海防形势严峻,要走,还是用自家的船方便些。 蹲下身,黄葭抚过船板上的裂痕,桐油的气味愈发浓烈,混着霉朽的木屑,钻进鼻腔。她忽然蹙眉——裂缝深处隐约透出一线暗色,不像是木头本身的纹路。 取过油灯凑近,光晕在裂缝中摇晃。 她捏住一枚松动的铜钉,轻轻一拔,锈蚀的钉身竟断在指间。碎屑落下,露出裂缝里黢黑的絮状物,像是被经年潮气沤烂的麻丝。 指节叩在船板上,回声也沉闷得怪异。 她沿着船身摸索,终于在右舷摸到一道几乎被青苔盖住的深痕,是船板开裂了,第二层船板在内断开,顶到了外头。 “原来如此……”她喃喃道。 这船吃水太浅,若直接推入闽江,怕是要沉,得先拖到浅滩,把底舱重新封过才行。 正文 第3章 山中偶遇 次日晨起,残秋风动,高山竦…… 次日晨起,残秋风动,高山竦峙。 黄葭将船搁浅在小溪边,盖上了一层葛布,忽见那溪水中游鱼往来,便想抓几条下酒。 崇山峻岭间,一片碧绿江水随风轻漾。 她挽起衣袖,正要下水,便听的芦苇荡的另一头,传来“砰”的巨响。 她眉头紧锁,拨开一面芦苇,只见一艘残破的大船撞上了渡口,被几十道绳索拖拽上岸,船身滴着水,积蓄在地面,岸边的人都作船工打扮,皆是一脸惶恐。 “看看你们干的好事!”穿着紫绸的公子将藤鞭一扬,灰尘“砰”地扑在了船工面前。 众人倒退几步,可公子身边的家丁已将他们团团围住。 身后,诸山绵绵如长龙。 那公子挺着圆鼓鼓的大肚子,走过来又走过去。 公子身后站着一个穿着锦缎的老爷子,拄一把红木拐杖,大抵是他的长辈。 那老爷子气得胡子发抖,人杵在那里,眼睛不看船工,只盯着那艘破船。 冷风搅动间,一片沉寂。 过了半晌,老爷子转过头,看向伫立在一众船工前面的老翁。 老翁也随即抬起头。 眸光相触的一刻,老爷子忽然破口大骂: “刘公,我知道你修了大半辈子船,是出了名的能工巧匠,才把我们薛家这个心肝儿托付给你。结果你看,这都成了什么!” 刘老翁一怔,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身后一个后生却忽然上前,“这船只剩个架子,半月前大修的痕迹定是看不着了,薛老板莫不是想借此赖上我们,想让我们吃了这个哑巴亏?” 薛俦怒目圆睁,猛烈地咳嗽起来,拿手指着人,“还狡辩,你们这些个家伙,都多少年的老主顾了,此番糊弄了事,幸好没有闹出人命,否则我们薛家早被你们害得倾家荡产!” 众船工听了这番话,心头涌起怒火,但此刻敌众我寡,实在不宜相争。 “爹!跟他们废什么话!”薛大公子扬起手中长鞭,“要么交钱,要么交人!把卖身契签了,不然就等着蹲大狱吧!” 他转头看过来,毒蛇般的目光从众人的脊梁缠绕游曳而上。 船工们敢怒不敢言。 薛大公子已有些不耐烦,鸷鹰般锐利的目光扫过人群,手中长鞭划破气浪,掀起一阵喧嚣。 刘老翁抬起头,顾不得单薄的身子骨,急急上前,他生得矮小,像是田里的稻草人,木愣愣地往那儿一戳。 那藤鞭就要打在他身上。 “嘭!”忽有一利物划开气浪,破空而出。 相撞的刹那,浸过油的藤鞭竟折成了两段。 众人皆是一惊! 薛大公子看着那断开的藤鞭,目光呆滞片刻,回过神来,“哪个不长眼的,给小爷滚出来!” 见他怒不可遏,众人噤声,只听耳畔江水潺潺,惟有鸟声清啼。 此地本就是偏僻的山谷,平素不见人踪。 须臾,低沉的脚步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淡黄色的芦苇荡后,隐着一抹灰色身影。 芦苇拨开,天光洒落其间。 一人走了出来。 草帽遮头,蓑衣蔽体,内衬不过一身毫不起眼的灰布麻衣,穿在其人身上也有几分魏晋名士的风流气度。 身后背着鱼篓,竟是个渔娘。 薛大公子瞅见她,刚要扬鞭,却被一只手扯住了胳膊。 “姑娘。”薛俦拉住儿子,目光淡淡地看向她,“我等在此是处置私怨,你哪儿来回哪儿去,不要多管闲事。” 黄葭揖了一礼,目光定定,“鄙人姓黄,打渔过路,听得诸位争执,大致是船破追责。鄙人稍稍一想,这事情既过去半个多月,行船又不能免于风浪,老相公是明理之人,既为追责,总要先查实人家确与此事有干系。” 柔和的声音里,透着不卑不亢。 薛俦脸上的笑僵了片刻。 刘老翁看过来,投向她的目光中满是担忧。 周围数十号船工相视一眼,皆沉默不语。 薛大公子忍不住讥诮,“怎么查,谁来查,说得倒是容易。” “我提的,自然我来查。”黄葭目光沉着,语气笃定。 薛俦微微一怔,忍不住打量起她。 黄葭已蹲在石边,取下背上鱼篓,在里头搜罗什么东西。 众人探过头去,只见那鱼篓里面是一个推刨和一把鲁班尺。 她用身上的粗布衣角随意擦去推刨和鲁班尺上的油渍,看向薛家父子,“这船上平如衡、下侧如刃,应该是经海船改造来的,不知平常出去时过哪条河?载重几千料?” 薛俦听她条理清晰,言辞简洁,犹疑道:“两千料的大船,原是朝廷下西洋后沉了又拉起来的,我便宜些收了,如今有五六个年头,走过间江河、会通河。” 黄葭又看向刘老翁,“既然是大修,龙骨、桅杆、舵板换过么?” 刘老翁据实以告:“尾龙骨用老料补了,肚舱弯得厉害烘了几回,关桁刷了桐油。” 黄葭将鲁班尺挂到腰间,拿起推刨,“那便敲打度量,看合不合规制便是了。” 听她这话,薛俦面色不善,他家的宝贝船即使破成了筛子,那扔到木材厂也还是个宝贝,怎么能随便被人敲打? 黄葭靠着一块大石头栓好了鱼篓,自顾自道:“验栈、验缝也用不上,若是船身无恙、头梢先脱,那便是用钉不当、滥竽充数了。” 一旁的刘老翁面露疑惑,他不曾检过船,也没听说过什么“船身无恙,梢头先脱”,只看她言之凿凿,不由地生出几分信赖。 于是他看向薛俦,几步上前,“不如、由她一试。” 薛俦目光游离,心下忐忑,见黄葭站起来,他连忙道:“慢!” 他上前一步,“此事本是私怨,老夫不敢烦劳姑娘,姑娘还是打你的渔去,不要掺和了。” 黄葭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给出一个安抚人心的笑容,“老相公莫慌,这船若拖去修缮,花销上,两百两是打不住的。倘若验过后受损,那便由我来修,我不要工费,修补稳在八十两内,左右你也不亏。” 薛俦微微一愣,心中触动。 他原先压根儿没指望这船能修,可若是此人能修好,今后挽回损失也未可知,可若是修不好…… 他沉默良久,实在无法定夺。 黄葭一个侧身翻进了船舱,衣袂纷飞,利落干脆。 一行人等在岸上。 太阳未出,晨气清极,江风凉甚。 薛俦听着那船舱里沉闷的声响,越想越后悔,薛大公子坐在石上,目光警惕地盯着那船。 船工们被家丁围着,就地坐了下来,心里打鼓。 良久,终于有了动静。 众人抬眸望去,群山尽黑,波涛起落。 那抹灰色身影恍若混江鱼龙,跃出航船,声音与江风一同拂来,平静异常。 “龙骨三节裂了八处,聚在头龙骨和尾龙骨,桅杆四五节有裂痕,船板三层裂开,栈板之力抱持通船。” “看了半天就看出这个!”薛大公子忽然来了精神,眸中闪过一抹厉色,“龙骨已断,你既修不了,多收一人的身契也不错。” 船工们面色一沉。 “江船不入汴,汴船不入河,河船不入渭,是船形制不同。”黄葭望着那艘船,蓦地开口。 薛大公子陡然一愣。 薛俦听不懂这俗语,只皱起眉头,“姑娘是什么意思?” 黄葭没有回答,将鲁班尺从腰间取下,看了眼其上刻画的线条,单手撑地坐到鱼篓旁,手中忽然多了一块木头。 江风吹起灰色衣袂,她一边在木头上凿刻,一边解释:“这船是远洋海船,海船的干舷高于江船,利远行、抗风浪,却不灵便,会通河间江河河宽,沿岸稍曲,磕磕碰碰不多,所以勉强走得便当。” 她轻轻一吹,浅黄色木屑从手下弹落,“老话说,船行走马三分险。海船分水破浪,在于其底尖平,尖底与深吃水相合,航途平远,横向风浪吹袭,也不至于横漂。只是,吃水深,转向就难,船舵受力大,所以海船对舵要求颇高,尖底助于破浪,载重偏小,而江河船大都是尖圆形,以增运力,转向也更为便捷。” 刘老翁听得入神,他是常修造浅河船的,不知道海船的门道,“那依姑娘之见,要如何修补?” 黄葭望着手里的木头,“海船船身大,极难修补,不如以现有木材改建。取蓬上藤、竹各一千斤作箍,舟首至尾凡七处,填之缝隙,复钉以铁铜,开舵孔。除此之外,原用杉木经年泡水近于腐朽,不妨以榛木易之。” 话音一落,众船工连连赞叹。 刘老翁惊奇之余回过神来,一个在江河打渔的渔娘,怎会对海船如此熟稔? 薛俦听着周围船工的啧啧声,不由多看了黄葭一眼。 可转念一想,他又愁眉不展。 改建是好,可改建的钱从何来?他家损失如此之巨,总得有人赔! 薛俦的目光扫向黄葭,语气不善,“姑娘,你看了半天,究竟看没看出翻船的缘故?” 黄葭并未答话,她正在那木头上细细刻画,秀眉轻蹙,纵深地勾勒线条,严谨、专注,仿佛在刻画大地的山脉纹理,缜密精细,通身是不容打扰的威严。 裂帛江风,千山岑寂。 “沙沙”的凿刻声宛如一曲渺远的古谚,众人不由地敛声屏气。 良久,她起身将那木头递给薛俦,“这面是从前的,翻过来是改建后,大致如此,还要等动工之后再改。” 众船工探头过去,她做的是新船的架度板。 黄葭转头正要收拾鱼篓,却见薛俦神色复杂,“老相公还有事?” 薛俦一愣,才发觉她方才是没有听见他说话。 他拿起架度板,看着那或直或曲错落有致的线条、标注简洁细致的鲁班字,老脸一红,竟不大好开口。 黄葭黑眸一转,看出了他的心思,只道:“翻船,大都是船的形制与河道吃水不相配。” 薛俦不喜欢听这些门道,急急追问:“那依姑娘之见,是海船本就不适于江河?可是这么多年也都安安稳稳过来了,怎么如今就……” 她摆了摆手,“会通河、间江河宽广无碍。只是,我细细看过船身,有暗礁撞击痕迹,更有积沙在舱,不知这船是怎么被引上曲折急流的?” 听她这一问,薛相公连忙转头看向自家儿子,“这是怎么回事?” 薛大公子脸色一变,怯生生地抬起头,“上回,教、教何家借去了,说是运漕粮,官船不够。” “你、你……”薛俦指着他,怒火凌然逼出口,“你收了他们什么好处!” 薛大公子面色刷白,全没了先前的气势,直愣愣地看着他爹。 薛俦收回目光,叹了一口气,向众船工拱手作揖,“今日是老夫误会诸位了,多有得罪,该日定登门道歉。” 众船工听了这话却不声响。 薛家父子多年来与官府打交道,平日没少仗势欺人,但毕竟是多年老主顾,不好撕破脸,只能沉默以对。 薛俦看了众人一眼,目光又落到了黄葭身上,“黄姑娘,若日后再有修船的活,你可否……” 黄葭将推刨放下,转头看向他,“老相公,鄙人过去是木工,但几年前就已改行。” 薛俦微微一怔,叹了一口气,拽着倒霉儿子走了。 一群家丁齐齐跟上。 风过山岗,林木摇曳。 众船工吐出一口浊气,收拾起渡口被打翻的桐油。 刘老翁回过神,刚想道声谢,抬起头,那抹灰色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千崖秋色,只余江水滔滔。 正文 第4章 延平洪灾 黄葭脸色一变,蓦然拿起伞,…… 折腾两日,船已经修好。 过午,细雨将下起来。 黄葭打伞走过继贤桥,只见雨下在河里,水烟渺远,一只小舟冒出,乌篷上细雨点点。 过了桥,雨越下越大,集市上的摊贩纷纷收拾起家当。 她走到林阿婆的酒肆,预备同这位老人家告个别。 她收了伞,抖落伞上雨珠,转进后门。 后门连着小厨房,烟火气冒出,香味馥郁扑鼻,林阿婆穿着蓝布衫,正揉着刚发好的面团。 小厨房三方桌案,只点了两根蜡烛,里面却很亮堂。 黄葭见她在忙,放轻了脚步走过去。 “天冷了,人也会躲懒了。”林阿婆忽然开口。 黄葭淡淡一笑。 阿婆看过来,见黄葭背上没有背鱼篓,有些吃惊。 以往黄葭做活计的时辰是雷打不动的,两日没来,阿婆还以为她生了病,琢磨着找个空当去看她。今日人来了,却没有带鱼篓,也换下了平日里打渔的灰布衫,显然不同于往日。 黄葭打个招呼,转进正门。 四四方方的堂屋点了几根蜡烛,店里稀稀拉拉的坐着三五客人。 住在余庆桥西面的赵阿叔,今日带着他的小侄儿一块儿来吃酒;廊桥以北的毛大娘又是照旧为乡里拜菩萨的大事出来买酒,许是在店里等得太久,她靠着墙正小憩。 看了一圈,都是乡里熟面孔。 黄葭眉头舒展,照旧问店小二要了笔墨。 不想秋来天凉,那墨竟冻如坚冰,她拿起一方砚台坐到火盆旁边,才慢慢研开,提笔写就—— 秋来百花尽,常有茕茕之感。 昨有王家来邀,恐回福州再生枝节,若久留崇安,予心惶惑。念渭北红霞扑地,遍野皆桃花也,欲与亲旧相伴,但求心安。 亟待寄母寿诞,相与拜谒。 “写的什么?” 林阿婆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背后。 “给寄母去信。”黄葭蘸了墨,写下落款。 黄葭的寄母一家原是建宁府人,与黄家交好多年,后来做生意北上,便定居在了关中,这些年虽相隔千里,也不曾断了书信往来。 黄葭已打定主意,离开崇安之后,就去关中投奔寄母。 林阿婆眉头微皱,似是想起了什么,“眼下外头不太平,你出去千万小心。” 黄葭声音平静,“这回我从南浦河走,走的内河,不怕有贼。” 熟料,林阿婆听着“南浦河”三字,心猛地一跳,“南浦河如今可去不得。” 黄葭搁下笔看向她,“那些匪寇竟这样猖獗,连内河都不太平了?” 林阿婆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忽然伸出食指向上一指,“这回不是人祸,是天灾。” 黄葭刚要细问,只见阿婆转进后厨。 不过片刻,阿婆提着一坛米酒,坐到黄葭对面,把酒坛搁在了桌案边的小火炉上,她拎着火钳,拨动炉下的碳,白色碳灰轻轻扬起。 黄葭垂眸看着那炉中点点火星,心里忧虑重重。 这一带的天灾不是山洪,就是乱石塌陷,想起去年半山塌下的石头,截断了附近几个村往来的小路,一连大半个月都没修缮好。 她筹备了几日只等北上关中,今年倘若山洪泄下土石,只怕往来的几条内河都要堵住。 火光映照林阿婆的半边脸,她终于放下了火钳,身子靠在墙边,叹息一声,“这几日雨下得大,咱们这里还好,延平府那里就惨了。” 历年乡里发大水,都带去了数不清的人命。 刚说了一句,阿婆心有戚戚焉,倒了一盏热酒,方才接着道:“河堤不到二尺,听那些人说,附城那些人还没被淹的时候,对岸已经水灭屋顶,看过去,真是好大一片湖,所有闸坝都开了,这水却死活泄不下去。” “谁说不是!”听林阿婆提起这事,赵阿叔也转过头,“今年这水真是霸道!” 他一条腿搭在板凳上,一拍桌子,“听说有个叫王狗儿的,扒着条板凳漂到了湖上,捡回一条命,可想一想,一家子转眼只剩他一个,谁不得哭晕过去。” “这些活下来的人,有哭爹娘的,有哭儿女的,有哭丈夫媳妇的,就这么哭着,一路从延平府过咱们这儿,要往北边去。” 赵阿叔嗓门大,一旁小憩的毛大娘被惊醒。 听他正说的是发大水的事,毛大娘大叹,“流年不利!” “为这事,大伙商量今年咱们乡里的庙要请个龙王回来拜,要不然这年还真过不去了,我今日就是来卖这祭龙王的酒了。” 三人话语投机,恨不得将近来的风闻一股脑吐个赶紧。 转眼间,你一句我一嘴地吵嚷起来。 黄葭微微蹙眉,“延平府闹了水患,怎么会波及到建宁府境内的南浦河?难不成延平的水患遏制不住,那边几条支流灌过来,连带着南浦的河水也在涨?” 毛大娘看了她一眼,“没听你赵叔说么,延平遭了难的人过咱们这儿,要往北边去,这群人走的就是南浦河。” 赵阿叔接过话茬,“我家有个外甥,就在南浦河做河工。昨日他回来说,近来南浦河上乌泱泱的,全是人,河边的那些个竹子木头,凡是能过河的,全给砍了锯了,眼下那河两边是光秃秃一片。” 说到这里,他忽然低下头,凑近来。 “我还听人说,有好多私盐贩子混在难民里头,想趁机跟着逃难的人北上,那些个官兵天天守在河边,抓着个过河的人,便要问东问西。” 听了他这话,众人皆惊,没想到发了一场大水,竟能惹出这么多祸端。 “乱哄哄的,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林阿婆长叹一声,提起酒炉,给黄葭倒了一盏酒。 那浊酒已煮得“咕嘟咕嘟”冒气泡,香气四溢,赵阿叔闻着香,探头过来。 酒水沸腾,蒙蒙热气扑面来。 黄葭吃了一盏,已经想好走一条外河,过了松溪,到浙江龙泉再做打算。 事不宜迟,得赶快动身! “咚”的一声! 她放下酒盏。 黄葭拜别了林阿婆。 毛大娘虽不知黄葭要去何处,却想这会儿外边乱,路上恐怕不太平,“不如等张老爹回来,到时候他准能带你一程。” 黄葭摆手谢绝了。 她这两日待在家中,已经将打渔的那条溪涧小舟改建成了四百料的江河船,况且她打算走水路,实在用不上张老爹的驴车。 不过,毛大娘久为乡里的菩萨庙办事,那嘴真是开过光的,说曹操曹操到。 “砰”的一声! 是张老爹在巷子口卸货的声音。 须臾,正门被推开,飘进来点点冷雨。 一个满嘴络腮胡子的大汉走了进来,轻轻招手,“林婶,烫酒!” “烫着呢!”林阿婆撇了他一眼,指了指桌案边“咕噜咕噜”的酒炉。 黄葭拿起酒葫芦,转进了后门。 张老爹“嗯”了一声,沉着头,坐到了毛大娘那桌。 毛大娘是个眼尖的,看着他灰败的脸色,便知道他是有不顺心的事,“老张,你今日是怎么了?” “别提了!”张老爹一拍桌子,脸上的皱纹扭成了一团。 “这些狗官真是没个章法!今日好不容易进城做买卖,还没开张呢,一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官兵,把整条街的人都给围住了,拿着一副不知道什么画像,挨个看人。害得老子一笔买卖都没做成!” “估摸着是县衙的人。”赵阿叔思忖道。 “你这老滑头,又糊涂了,县衙的人能干这事儿?”毛大娘轻笑一声。 她看过来,“秋日里就要收税了,县太爷这个时候给集市围住,惹恼了县城里商户,那些人可是交税的大户,又有车马,又有船的,到时候跳进南浦河跑了,县里今年的税银就要开天窗了。” 林阿婆满脸惆怅,想着张老爹的遭遇,叹了一口气,提酒过来,“遇上这事儿,也只能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 热腾腾的酒气散开。 张老爹身上的戾气也减了三分,可想起今日的遭遇,心中忽然有些诧异,摩挲着酒盏,“今日那些官兵倒是不太寻常,老子瞧他们身上穿的官袍,那可比县里的衙差好多了。” 张老爹的语气漫不经心,众人也不在意。 眼下正是多事之秋,四面都乱,兴许是一些扮作官兵的盗匪也说不准。 黄葭立在后门口,听得张老爹的话,微微一怔。 莫不是兵备道的人? 景泰年间,总漕初设,本为军职,首任漕台便是当时的兵部尚书王竑。 而如今,漕台一职已逐渐转由工部、户部、兵部各侍郎担任,提督军务的职能也逐渐式微,但是对兵备道仍有掌控力。 这样看来,漕运部院的人已经到了崇安。 黄葭脸色一变,蓦然拿起伞,推开后门。 “轰隆隆!”雷声昭昭。 抬眸望去,天色黑如锅底,雨洒洒然,庭树如沐。 正文 第5章 转道惊变 “这件事做成了,不但于延平…… 云气蓬蓬然,细雨绵绵,正落篷上。 杨育宽立在船头,脚下却已不是之前的商船,而是一艘不到十尺的乌篷船。 前面划船的船夫着褐色麻衣,戴着斗笠,是再寻常不过的打扮。船夫久在溪水间给人渡河,从没见过哪个大官出来坐船,不待在乌篷下,反倒站在雨里。 他不由地皱起眉头,想到那沉甸甸的二两银子,还是忍不住劝,“您且进去坐着,到了,小的自会叫您。” 杨育宽岿然不动,神情肃穆,只平视着前方。 溪水间,不远处有十二连桥,鹅儿戏水,沙白蒲青,隐隐的烟火气,估摸着已到了乡民居所。 “都快到崇安了,你急什么?”船篷下,胡宝生翻了个身,缓缓睁开眼。 如今这船是延平知府调过来的,已替他们越过了几道海防关口,过了宽阔的江河,不久便能抵达崇安。 船头,点点冷雨落下,杨育宽双眼颓丧着回过头,阴恻恻地看着他,“你没发觉,这周围的河道宽了不少吗?” 胡宝生一怔,连忙坐起,伸长了脖子向外看,见那十二桥,有半截都浸在水里,四围雾色环抱,露出半截白石桥,倒映成水中明月,两边伸出的尖尖枝头依稀可见水下的绿意,原来是一片灌木丛。 他仔细看了两眼,方才反应过来,“崇安、发大水了?” 杨育宽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望着他,像是在说“呆子,你才明白”。 胡宝生瞳孔一缩,慌忙站了起来,他动了动嘴唇,像是想到了什么,试探着开口,“那、那船工,不会已经没了吧?” 杨育宽仰起头,望着阴沉的天空下水色滔天,“吉人自有天相。” 胡宝生瘫坐了下去,抬眸望着浸在水中的村落,脸色复杂。 小船悠悠地荡在溪水中,四下静谧无比。 “咕咕咕”远处传来几声鹅叫,不过须臾,眼前山丘立数丈,山下黑压压一片石楼,楼外横板作桥以通人行,辕门外,有数十艘大船泊于渡口。 他们这只乌篷船驶过去,正夹在两舰之间,微风不到,昏黑如夜,闷不可当。 船夫收起了桨,笑吟吟地看过来,“二位,下船吧。” 杨育宽一把拉起蓬下的胡宝生,两人颤颤巍巍地走上码头。 天光熹微,胡宝生打起了青白色油纸伞,摇摇晃晃地走着,一抬头,正见那辕门上三个大字。 ——延平府! “这、这……”胡宝生只疑心他是不是老眼昏花了,连忙转头看杨育宽。 只见杨郎中脸上也是一片茫然。 二人不约而同地想起,那船夫来时说的话。 “二位,我们知府鲍老爷与漕台是故交,是一块儿在延平共事过的,今日听闻您二位在此有难,特来相助,老朽身上有令牌,若不嫌弃这船小,可捎二位一程。” 那船夫生得一副忠厚老实的摸样,手里还有延平藩台衙门的令牌。 胡宝生昔日替陆放篱给延平知府鲍冕送过些桂花酒,估摸这二人交情不错,这样一想,心中也没了疑虑,连连称叹那鲍知府真是热心肠,他们也算是他乡遇故知,便领着杨育宽上了船。 可如今,眼前“延平府”三个大字骤然砸在脑门上,他二人一阵恍惚,还没咂摸出滋味。 却听不远处一阵马蹄声传来。 “吁——” 一架青帷马车奔来,车夫穿着八品青色官袍。 胡宝生一眼就认出了那是知府鲍冕身边的河道监管陈蟠。 陈蟠勒住缰绳,白净的脸上带着笑意,细眉凤眼,活脱脱一个戏班子里唱戏的小生。 见了胡杨二人,他连忙下马,拱手作揖,“二位,明府有请。” 胡宝生木愣愣转过头,看向杨育宽,却发觉杨郎中也正注视着他。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目下人生地不熟,逃也无从逃去,这陈蟠、还有先前那船夫,摆明了是知府鲍冕的连环套,要将他们二人套死在延平! 只是他二人都想不明白—— 眼下虽是六省漕粮进京的时候,可福建并不在“漕运六省”之内,福建延平的鲍知府给他们下套,既不能拖着漕粮不交,也不能逼他二人改漕粮账目。 弄这么一出,他究竟意欲何为? 两人惴惴不安地上了延平知府的车马。 不知走了多久,原先还有马车外还有人声,后来便静谧一片。 风回云断,雨初晴,马车终于停下。 陈蟠一跃而下,青袍飞扬,杨育宽与胡宝生相继走下来。 映入眼帘的并不是延平府藩台衙门,而是沙溪曲折处聚拢的一片湖。湖畔种着十来棵柳树,柳树像是被水没过,那一半截还有浸润的深色痕迹。 老树卧波,轮困半裂,西望湖心亭,逶迤隐见。 陈蟠坐回马车,拎起缰绳,朝西边一指,“那边一大片水草,隐着一排石墩,您二位走过去便是,明府已在亭中设宴款待二位。” 胡、杨两人对视一眼,自对方眼中窥见一丝无奈。 到了这一步,他们也没别的路可走。 白石墩很是宽阔,踩上去软绵绵的,一路走得还算便当。 待移步湖心小岛,二人又是一惊。 这亭居湖心,原先听陈蟠的话,他们还以为只是小小石亭,走过来见了全貌,才知湖心亭远不止一个亭子,是由成群白石垒砌的亭台楼阁。 这四围有苦竹环抱,碑板甚多而不足观,亭榭曲折,位置疏秀,有石螭吐水,目犹眈眈。 看得这番美景,二人却无赏景的情致,跟着书办上了楼,不知这鲍知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楼阁厢房南面挂字画,三面有窗,窗外云阴往来,船樯历历。四面点了油灯,明亮异常,中间摆了个火盆,东西两边各是一排八仙椅。 二人一进门,见南墙的灯下,知府鲍冕坐在太师椅里,手里拿着一卷书,约莫是哪里的方志,看得很是专注。 两个影子在灯下拉长,鲍冕看见那一片灯影,悠悠抬起头来,袖袍一挥,“二位,坐。” 杨育宽踌躇片刻,在东面落座,他今日是初见鲍冕,不由地开始打量他的容貌。 近看去,鲍明府其人剑眉星目,器宇轩昂,身子瘦削却没有半分文弱之感,穿了件墨色边纹湛蓝道袍,尽是飘逸之相。 风大转凉,胡宝生坐在西面,那窗开得大,坐得很不安稳。 今日被摆了一道,他心中满腔怨愤无处诉说。鲍冕虽是个四品的知府,但对他们漕运部院的人却没有什么辖制权,他半路杀出来,将他们找人的事坏了不说,于他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天下没有损人不利己的人,鲍冕自然不是傻子。 只见他放下茶盏,目光如出鞘的利刃扫过两位远客的面容,第一句话便开门见山,“听卫所剿寇的人回话,二位远道而来,是要去崇安寻人,鲍某今日之举实属冒犯,只是断没有阻碍二位办差之意,反倒是诚心想助二位一臂之力。” 他语气温和,眼底仿佛蓄着春日暖意。 书办给两人上了茶,热气融融。 胡宝生冷哼一声,撇过脸去,这姓鲍的长着九曲玲珑心窍,当他们都是傻子么?他无端把他们弄来这里,说得难听些,就是强掳。 杨育宽抿了一口茶,既来之则安之。 眼下既然没有法子离开,那便看看这鲍冕如何“尽地主之谊”了。 鲍冕将二人的脸色尽收眼底,起身走到北窗口,负手在身后,脸上露出了悲天悯人的神情,“说来惭愧,今年延平发大水,大堤决口,将三个县的地给淹了,如今州府之内,流民四散,等到冬来,户籍都要销去大半。” 胡宝生微微一怔,眸中闪过一丝不耐烦,延平发大水,这跟他们找人有什么关系,东拉西扯的,真不知他要说些什么。 杨育宽却已听出一二分,延平四处难民,田地被淹,就不得不去他处过活。 这些难民或是北上,或是南下,若是北上,延平府临北的就是建宁府,而他们要去的崇安就在建宁府。 鲍冕望着远处被没的村庄,神情肃穆。 他转过身,面对二人,“如今难民北上,无外乎涌去了松河、崇阳河、南浦河,更有盗寇趁机作乱,四面村落烧杀抢掠,民不聊生。百姓如此遭难,鲍某枉称父母官。” 江风飒飒然,鲍明府一身道袍翩然而立,声音温润谦和,更有痛惜之意。 胡宝生心中触动,听他这么一说,又想起方才大片被淹没的田地、民房,还有那半截横桥,不由地起了恻隐之心。 可如今延平盗寇作乱,他们驻守淮安,也实在无能为力,这么想着,他饱经风霜的脸上显出一丝惆怅,“倭寇在东南作乱不是一天两天了,部院连运粮的漕军都拨了一半充作海防。这几年光景,我们卫所的人也不过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哪里缺人便顶上。你们延平有难处,四方又何尝没有难处。” 这话音里含着哽咽,像是刻进了几许风沙。 鲍冕听后轻笑一声,落座南墙下,捧起茶来,“请二位来,自然是二位力所能及之事,绝不会教人犯难。而且,这件事做成了,不但于延平大有裨益,也能让二位及早回淮安交差。” 他勾起唇角,颇有几分蛊惑之意。 正文 第6章 知府有计 杨育宽抿了一口茶,接着问:…… 鲍冕话音已落,屋里二人却都不吭声。 楼外凄风阵阵吹来。 胡宝生仰头望去,见水势浩瀚,沿河村落阅无人烟,惟有瓜舟点点,他眸光微动,看向鲍明府,只见明府斜倚太师椅上,泰然自若。 此人若真有法子,既能挽救延平府生民,又能助他们部院一臂之力,倒不妨听他一试。 杨育宽摩挲着茶盏,盏中的茶早已不温。 想那鲍冕言辞笃定,可若真有什么大谋略,他自己为何不施行? 既唤他们来做,可见这法子要落到实处,多半要靠漕运部院手中权柄。 那办法,无非就是借调漕粮救济饥民,或是借调漕军肃清盗匪。 他鲍知府救万民于水火,传出去自是流芳百世的美名。 那美名由他担了,罪名又由谁来担? 无论是挪用漕粮给延平,还是调拨漕军到延平府,未上书得顺天府应允,哪个不是丢乌纱帽的大罪? 沉默良久,楼外暮色沉沉,江风大凉。 书办关上了东西窗,留了一扇北窗。 那火盆只余下点点星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鲍冕环顾两人神情,见各人各有所虑。 他直起身子,忽而长嗟一声,声音悲悯而沉痛,“他年芹茂而樨香兮,拜公卿以相酬。” 这诗句仿的是《离骚》体,诗文的意思说得再直白些,即是“事成之后,功名利禄官爵皆与胡、杨二位,而他鲍知府一概不沾染”。 杨育宽微微一怔,隐隐有些佩服。 ——目下仕人大都汲汲营营,不想鲍冕有如此风骨,竟能将官爵视作身外之物,不由地多看了他一眼,目光更显敬重。 北窗嗡嗡作响,宛如山野竹林中嵇康的低语。 这个时候的杨育宽还不明白,凡功名之士,多非纯正之徒。 须臾间,窗振得愈发猛烈。 西风摇落间,鲍冕站起来。 远望北窗外,湖水甚大,曹山如笑,好似迎仙人鹤首。 他叹息一声,正走到那堵挂着山水字画的墙下,呢喃楚音。 此番情景,恍惚又是,“大夫行吟泽畔”时。 想到屈子,杨育宽有些许动容。 既然是为着延平百姓,他便也不求什么官名爵位,只要此事不妨害漕运部院,豁出命去,插一手也无妨。 胡宝生虽听不懂那诗的意思,可他已见了这洪水滔天的延平府,没道理不出力。 鲍冕抚摸着字画下的香案,转过头,笑容如春风和煦。 “二位,意下如何?” 胡宝生目光炯炯,拱手作揖,“既然为民请命,那如何行事,还劳烦明府将说个明白!” 杨育宽微微皱眉,作出犹疑神色,捧起茶来,“部院要寻的人,已经遣了兵备道去,不知明府所说的办法,如何与寻人扯上关系?” 鲍冕轻笑一声,眉头却皱起,“二位有所不知。这些日子难民往来,不计其数,如今在崇安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兵备道腿脚再麻利,成百上千的人头,一时也顾不过来。” “如若不然,二位在船上这么久,兵备道何至于迟迟没有消息?” 听了这话,胡、杨二人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沉默。 江风萧萧吹起,撩人愁绪乱如丝。 杨育宽抿了一口茶,接着问:“那依明府之见,此事该如何收场?” 鲍冕笑了笑,转头直直看向两人,目光犀利,话音掷地有声,“崇安四处漏风,一个个人头算不过来。可若是将出去的路封上,那部院想抓的人,自然飞不出手掌心。” 听了这话,两人皆是一惊。 延平受灾严重,哀鸿遍野,他俩原先以为,鲍冕既然来求,多半是想漕运部院调粮来接济延平府,不料他竟然是要封城! 可仔细一想也明白过来,救灾不但要粮,更要人。 把城一封,难民出不去,大都要返回故地,彼时,百废待兴的延平府也就有了重建城庄的民力。 杨育宽微微抬眸,不想他竟然是这个主意。 他撇过脸,看向北窗外。 夜来,云气四塞,疾风吹尘,寒风止不住地涌进来,堵得胸腔满是郁气。 一边的胡宝生低下头。 心想这鲍知府行事实在大胆,封住延平北上的去路,可现在难民都已经到了建宁,那必然要连带着建宁府一块儿封。 可这么一大片州府一下子都给封住,朝廷那边要如何交代,建宁知府答不答应? 想到这里,胡宝生犹疑地看向鲍冕,“这件事实在太大,可否容我二人再思量几日?” 鲍冕并未答话,目光越过火盆上空的蒙蒙水气,深深看了他一眼。 只一个眼神,胡宝生沉默着低下了头。 ——这件事,只能快,不能慢。 楼外,风声动地,大雨瓢泼,檐水滴落。 听着“哗啦啦”的雨声,楼里更显静谧。 鲍冕软下了语调,扫过两人退避的神情,温和一笑,“二位,莫要多虑,此事倒也没那么为难。” 他抿了一口茶,面上笑意款款,“想当初,市舶司独揽贡舶大权,白花花的银子都往那里流,不想后来闹出了那样的祸事,一落千丈。” “这市舶司一向由宫里内官把持,贡舶大权也只有落在内官手里才能让陛下安心,如今陛下将贡舶之事分权与部院,足见对漕台衙门的倚重。今时再造海船,也全指望部院。时过境迁,部院早已今非昔比,所谓顺天移文住俸,不过前朝故事。” 鲍冕这一番话听着像是大放厥词,可胡、杨二人身在东南官场,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实情。 本朝,总河一职式微,漕运部院大权独揽,将漕运与修河之事近乎揽于一身。 后来市舶司闹出事端,部院又平白得了贡舶的分权。 如今的漕运部院,恍若一个庞然大物,盘踞于江北。 而其能有如今的规制,并非仰仗于争权夺利,实多赖于“时无英雄”。 所以,胡杨二人久在部院,明明眼前风高浪急,他二人却从不闻金戈之声。 但是,没有远处的金戈,未必没有近处的狭刀。 “此事,还是要问过漕台。”杨育宽忽然出声,转过头,递给了胡宝生一个眼神。 胡宝生回过神来,想起这几年来陆东楼坐镇江北,每每自诩“常行涧中,无一步平地”,今年就连官船不够、调拨几十艘民船的事,他也向内阁递了条子。 封疆大吏做到这个份上,也是没谁了。 听了这话,鲍冕微微一笑,神情温和许多,“这个,二位就更不必担心。” 他摩挲着手腕上深绿色的珠串,坐下来,惬意地靠着椅背,“我与放篱是多年的交情,此事他必会答应。” “我二人先是同乡同科,后是同僚,昔年,他在福州做参政,我在建宁做知州,书信往来从不间断。几年前他阿母去世,我也是去坟前拜过的。” 听了他这话,胡、杨二人对视一眼,安心不少。 杨育宽放下了茶盏,看向鲍知府,“既然如此,那依明府之见,这北上的路要如何封?” 观两人态度,鲍冕徐徐露出一个笑容,和盘托出,“建宁府群山耸峙,要从那里北上,高山是越不过的,仅有三条支流——松河、崇阳河、南浦河。” “只要将这三条河的河口都堵上,难民就出不了建宁。” 胡宝生瞳孔一缩,没想到是这样的办法。 河口堵住,虽说难民的船就过不去了,可东南那些商人总是要吃饭的,过路的商船又该如何是好? 杨育宽不想这些“后话”,只单单一件“堵河口”的事,就是一座大难关。 当初黄河改道修筑堤坝,工部便鼓捣了好几年,如今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三条河都堵上,那便要筑起三座大坝,这怎么可能来得及? 他鲍冕嘴皮子一碰,说得倒是容易。 杨育宽轻嗤一声,“依明府之见,河口要怎么堵?” 鲍冕放下茶盏,看着杨郎中阴沉的脸色,兀自低头一笑,“我说过,请二位来,自然是二位力所能及之事,绝不会教人犯难。” 他长舒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走到北窗前。 窗外正传来霹雳一声,万顷波涛激荡而起。 鲍冕眸光一暗,“河口自然不是靠土石来堵,土石或立或塌,对建宁还是延平,都没有好处。” “惟有船,方能有堵、有疏。” “轰隆隆!” 楼外大雨轰然落下。 天地间骤然一暗,东风吹雨过青山,远望浓烟暗雨,心也猛地揪起。 杨育宽微微一怔,抬起头直直看向鲍明府,“非得用漕船?” 鲍冕撑着窗柩,脸上似有愁容,叹了一口气,“水势太大,原是想调拨民船来,一来船不够,二来,民船最大的不过两百料,只怕还没到河口,就被风浪掀翻了。” 他转过身,靠着墙,凝望着面前两人,“浙江是有漕大省,依照那江中丞的脾气秉性,如今只怕仍未将漕粮悉数奉上,那部院的船多半还停在浙江。” 言外之意,这些船停着也是无用,不如用来堵河口。 杨育宽笑了笑,“你想得倒是周全。” 鲍冕回以微笑,眸光中却划过一丝厉色。 “凡事想有什么用,要做了,才会有结果。” 正文 第7章 白驹过隙 岁寒知松柏,又有谁知道她黄…… 大江东去,沙白蒲青,绕城关,河势稍曲,支流新涨。时有帆船下堤,立久方渡。 天空晦暗无边,四百料的长舟上,风声萧萧,潮水舔舐着船身。 见天色已晚,黄葭降下了一尺风帆,打算在此停泊一夜。 夜来潮水汹涌,拍过船身,小船悠悠晃动。她坐在甲板上,听着潮声起起落落,从腰间解下酒葫芦,将剩下的酒水一饮而尽。 烈酒割喉,痛得畅快。 抬头望着漆黑夜空,两鬓碎发随风飘起。 照这个航程,大概明日就能过了松河,靠岸浙江。 她躺在甲板上,望着头顶夜空,缓缓闭上双眼。 转眼就要离开崇安了。 刚回来那会儿,她一连几天都在江上过夜。 听着潮声的涌动,仿佛还能看到过去那些亲人的面孔,在某个瞬间转头对她微笑。 晚来江水涨起,心潮澎湃。 古老的年月里,和亲旧相伴共度的每一刻辰光,一幕幕图景在眼前掠过,所有以为遗忘的细节竟然也历历如昨。 ——怒涛漫卷的船头,她疯玩了一天,日落西边,祖父拉出网,哼着童谣,起楫归家,“小船摇啊摇,摇过白石桥”。 “葭儿,是哪里的白石桥?” “是崇安南巷的白石桥。”黄葭睁开眼,恍惚还能望见那个长髯飘飘、挥斥方遒的身影,就在船头看着她。 这一恍惚便是七年。 人们都说,五七子时,死去亲人的魂魄会在夜里回来,可为什么她等过了子时,却等不到他们回来。 多年后,她再次抬起头,与七年前的他目光相对。 眼前光影轮转、日月变幻,去时亲朋相携,归来只剩她一人。 江潮牵动着心底深埋的隐痛。 ——这潮水吞噬过她的亲人,也让她最在意的人病死狱中。 正悠悠闭上双眼,雨珠忽而下落,听得“滴答”一声。 抬眸望去,江边淡烟四起,恍如乡野人家炊黍蒸藜。 ——要下雨了。 这雨下得不大,只有朦朦胧胧的水雾。 风吹雨丝,迎面湿漉漉一片。 黄葭支起篷子,靠在船舱外,有些冷,明明还是秋季,却像是入冬了一般。 她兀自叹了一口气,听着自己的叹息,像是听到了心头盘庚经年的惆怅与希冀。 当年离开泉州,约莫也是这样一个秋天。 她打马过桥头,只见运河的水自桥下滚滚流过,船拥渡口,桥头两棵青松在肃杀的秋风中战栗不止。 不由地苦笑一声,岁寒知松柏,又有谁知道她黄隽白呢? 江上风大,吹得愁绪纷乱,雨打船头,心里亦难平静。 黄葭披上了灰氅,走进船舱。 船舱开了东西两扇窗。窗上的纸悬空了半截,经了雨的潮气,迎着风霍铎霍铎作响,旁边零碎小纸,也不住地乱摇。 走进里面,便觉阴风阵阵,异常惨淡。 黄葭点起了自个儿带来的蜡烛,昏黄的光下,终于看得清楚。 ——东西漏风的窗、潮湿的茅草堆、一方两尺左右的桌案、半根凝固在烛台里的蜡烛。 她走向茅草堆,慢慢躺下,望着窗外透进来的点点渔火光芒,闭上双眼。 这一觉睡得分外安稳。 好像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安歇过,短短二十多年的光景,她如一艘大船,漂泊于江河湖海,看着船上的人一个个靠岸走远,而自己、则永归汪洋。 江上风浪转眼平歇,船外已是云销雨霁,明月高悬。 月光透过西窗,斜斜地照进来,满室皎洁。 黄葭眼皮一颤,悠悠转醒。 却见眼前有一片碎花衣角。 睁开朦胧的眼眸,遥遥看过去,竟是一件寻常乡里人的蓝色碎花布衣。 月光自布衣的手肘间穿过,落到怀里一双澄澈的眼眸里。 黄葭坐起身,借着烛光才看清。 西面桌角旁坐着个妇人,还抱着孩子! 她猛地一怔,又很快反应过来,拔出身后鱼篓里的鲁班尺,猛地指向那妇人。 那人却没有动静,黄葭秀眉微蹙,目光地冷冷扫过去,“你们是什么人!” 怀里的孩子经不起这一吓,立马嚎啕大哭,“哇呜哇呜——” 哭声凄厉,盘旋在四面。 听得黄葭心烦意乱,愈发恼火。 “哭什么哭!” 那妇人急急放下了哭闹的孩子,猛然跪倒,看向黄葭,眸中浮出泪光。 烛火漾漾,只见妇人头发散乱,发间还有不知从哪里沾上的杂草,那一身蓝色碎花布衣也像是被藤条划开了好几道口子。 她的声音沙哑异常。 “我们娘儿俩是延平逃难来的,家乡的田地都给淹了,州府又拿不出赈灾银两,马上要过冬,这才不得已逃出来。” “原想带着些散碎银两,到浙江去卖几亩地,路上又遇着强盗,好不容易出来,可恨孩儿他爹死在了那伙盗匪手里,沿河走到这里,救命钱也没有剩下的。” “姑娘您可怜可怜我们,我们娘儿俩下半辈子一定给您当牛做马!” 这妇人说着,眼泪蜿蜒流下,拉着孩子就要磕头。 黄葭撇过脸,“我这船是刚修的,经不起你们磕。” 那妇人微微一愣,连忙点头,拉着孩子将将起身。 月光落下,黄葭才看见她的脸,面黄肌瘦,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像是十多天没吃过饱饭的样子。 想到她方才所说,自延平府逃难出来,一路奔到建宁这里,那可是上千里地。 更何况她还带着个孩子,没有车没有马,就这样走过来,不知道要把脚磨成什么样。 黄葭低下头看。 果然,为了赶路,她将粗布鞋换成了耐磨的草鞋。 脚踝被坚硬的麻草勒出了深深的红印,一双脚像是在水里泡了许久,浮肿起来,又有石子刮过,那脚下麻草猩红一片。 黄葭撇过眼,快步出了船舱,门前风大,正吹得她衣袍翻飞,只落下四个字。 ——“你且等着。” 大风起云海,松涛共鸣。 黄葭走上甲板时,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沉一片,只有熹微的光。 迎面即是凉飕飕的风,比下雨前还要凉上几分,果真是入冬了。 她笼了一盆火,烤着一条咸鱼,鲜红的油光崩裂开鱼皮。 浓郁的腥香缓缓飘起,一滴一滴油自鱼尾滚落下来。 那妇人抱着孩子出来,像是闻见了味道,蹑手蹑脚地坐到一边,又小心地看了一眼黄葭。 火盆上的热气层层攀升,白茫茫好似一片云雾。 那怀里的孩子也不哭了,睁大了黑白分明的双眼,只盯着那条火光中的咸鱼看。 江水滔滔间休憩着平静,仿佛能听到躁动的人心。 西风起长帆,投下的影子将几人笼罩在黑暗之中。 “恩人,你这船真大。”那妇人忽然开口,脸上带着笑,只是她的脸太瘦了,笑起来反而不好看。 黄葭给咸鱼翻了面,她不习惯与萍水相逢的生人谈天说地,尤其这些人就这样贸贸然地上了她的船。 她撇过脸,看着远处的江岸,却总能隐隐约约感觉到,那妇人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有些不自在。 于是接了话,“刺桐港那些船,小的也有六层桅杆,四层甲板,十二张大帆,船上可以装上千人。我这个,不算大。” 火盆烤炙着,淡红的微光映出黄葭清秀的侧脸。 感觉到那火盆的暖意,妇人不由地拉着孩子靠过来,蜷缩着身子。 “恩人,您也是去浙江么?” “我有我的事。”黄葭坐在火炉边,暖她那双通红的手,指甲盖干净透明,白皙却粗糙的修长手指缓缓伸展开,灰袍被风吹动,无端多了几分清冷骇人的气势。 那妇人听出她语气中的不悦,便低下了头。 鱼很快烤好了,泛着金色的油光,火盆里黯淡下来,只有火星点点,却还是暖融融的一片。 妇人细心地挑着鱼刺,那小孩儿扒着鱼一小口一小口地送进去,吃得很慢很慢。 黄葭放下了拴船的绳子,拉起了风帆。 船动了。 岸边草木树林疾速向后退去,流水潺潺奔涌,推着长舟在风中悠然驰行。 眼前的视野登时开阔起来,过十里村庄,转入山腹崖前。 江面无边,碧水郁郁,两山对峙,山上葱茏林木如云,山石如累棋削玉。 天仍是暗的,明月将要西沉,星辰熠熠相伴。 那妇人哄了孩子睡,昏昏沉沉靠在一边。 她这几日逃难实在耗尽心力,如今好不容易找了个容身之处,累得眯起了眼。 江上风大,她就如同一片轻飘飘的浮萍,一阵风就能倒伏。 “你若乏了,就去睡一觉,再有两三个时辰就到河口了。” 黄葭的声音自风里传来,妇人微微一怔,睁开惺忪睡眼。 抬起头,见船前景象大变,已是换了一个天地,急急看向那恩人所在。 只见黄葭斜倚桅杆下,双眼炯炯平视前方。 夜里没歇息太久,她脸上却也没有疲倦之意,想来她是日夜漂泊在船上的人,早已习惯夜间航船。 妇人心下大安,点了点头,抱着孩子进了船舱。 冷风擦面而过,长帆在寒冷的夜风中被刮得猎猎作响,黄葭走到船头,仰望头顶星辰。 大风扬沙,轻舟驶风北上。 正文 第8章 铁索连舟 沈叔谒立在船头,衣袍飞扬,…… 天光大亮,照得千江碧透,青山苍翠,宛如新生。 江天一色处,见日初生,一股暖融融气韵笼住河山。 黄葭独坐船头,浸沐在晨光里,仰起头,长舒了一口气。 今日晴空万里,舟行此处正是顺风,想来很快便能靠岸。 到了浙江龙泉,她再改道一路向西,不出半月就能抵达关中。 她站了起来,阔步向前,拿起千里镜,远望江流尽头。 却见天光之下,像是布了一道黑雾。 大浪滔滔,暗流涌动。 晨间江上大雾四起,移船相近。 终于看得清楚,江河之上竟是一张由巨舰编织成的大网,黑压压的一层罗住了整段河道! 这些船都很大,高出水面十七八丈,气势恢宏,硬生生挡住了江面往来的风,船身巨大的阴影投下来,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她这艘四百料的小舟刚刚驶入那片阴影,便听得上空落下一道声音。 “你!干什么的!” 黄葭抬起头,那声音离得远,又有高下之分。 朦朦胧胧望去,看不清说话人的脸,只能勉强瞧见一道甲胄的光芒。 藩台衙门的衙差她曾撞见过几回,建宁近年火耗极重,逃户又多,府衙上下盘剥,还是欠下了好几年的税,衙差各个狼狈。 可眼前那一片,甲胄光亮如新,可见并非藩台衙门的人。 她拿起千里镜,只向那高船之上看去,一面红底黑字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是漕船! 黄葭一怔,急急走向船舵,欲要调头回崇安。 可转念一想,纵使漕运部院派人来搜捕,也不大可能出动这么多的漕船,福建又不是有漕省份,这么多漕船停到了此处,官府恐怕是另有图谋。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撒野!” 等到那船上传来第二声,黄葭才发觉那人并不是对着她说话。 雾气朦胧间,看见周围密密麻麻的黑色褐色的小点。 用千里镜仔细看去,才发觉是一片片竹筏和商船。 六百料的商船在漕船面前,与溪涧小渔船无异。 这些商船似是一同出发的,或是船主人有交情,把船身都聚拢在一处,与漕船拉开十丈距离。 竹筏上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有的站不下了,便沉在水底双手扒着竹筏。 竹筏上的人也狼狈不堪,衣衫半湿,不知是汗水还是江水。 看其打扮大约都是逃到此处准备离开的难民。 这些人都是沉默不语,只有那十七八条商船上的人在与官兵对骂。 那商船的确不容小觑,其上有不少夹枪带棒的侍从,紧密地守在船的四围。 黄葭不知,如今的商人运货竟已经周密至此。 她眉头轻蹙,想到先前张老爹曾说官兵拿着画像找人,她也不知那画像上的人是不是她,更不知道现如今漕运部院、兵备道到底有多少人能凭画像认出她。 不过,把整条河道堵上,八成是冲着此地难民来的。 现下两方对峙,看事态只怕要出乱子。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黄葭刚要调转船头,却听得一个沙哑的声音。 “恩人。” 把这茬儿忘了! 那妇人抱着孩子走出来,脸色刷地一白。 她久在乡间,何时见过这么多的官兵,还有这数不清的上千料的大船,高下之势,恍若遮天蔽日,如此声势浩大。 又见前面密密麻麻的人群,看装扮都与她大差不差,是穿着麻布衣逃来的难民。 黄葭微微皱眉,不知该如何安顿这妇人与孩子,只是现下在江上,竹筏与商船,或是漕船,哪个都不是容身之处。 她思忖了片刻,看向妇人。 “此处的河口已经堵住,我预备绕道从崇阳河走,转道大约要两个时辰,你只管歇着去。” 那妇人镇静下来,也别无他法,只点了点头。 前面的船只已经闹开,只见竹筏上许多人,已经站不住脚,正往绳子上绑钉耙,约莫是要甩进那船里。 天际飞舞着麻绳一般的钉耙,在天光下闪着寒芒,看着极为骇人。 那些个富商纷纷跳脚,却不敢上前,身子愣生生杵在船舱前,由十几个侍从围着,扯着嗓子冲漕船上的人大喊。 “别、别让他们上来!” “快把船让开!” “把船让开,要多少银子,我给!” 闹哄哄的一片,吵得耳边嗡嗡不断。 黄葭心中烦躁,急急转舵。 只可恨屋漏偏逢连夜雨,那些漕船将河道网罗得密不透风,帆船没有风,只能改用楫,一点一点地划,走得奇慢无比。 忽然,背后的声音一齐消失,江面平静,鸦雀无声。 转头看去,却见一个男子从船舱中悠然走出来,身披水田披风,着浅碧绸长衫。 脚下八百料的商船高出水面五六丈,得照天光。 初冬的暖意里,他抬起头来,身上仿佛散发着一层光晕,明亮而耀人。 此人一出来,那漕船上也像是换了一个话事人,传出来的声音比方才沉稳许多,语调也软了下来,“原来是沈老板,您的船上装的是什么货?” 沈老板、沈叔谒,浙江湖州人士,苏杭一带最大的富商。 黄葭知道此人。 昔年她督造远洋船的时候,那些造船板的杉木就是借调了沈家的商船运到江北的。 沈叔谒拱手一笑,身上水田衣在阳光下轻轻飘起,风姿绰约,“船上装的是鄙人在泉州采买的五百斤茶叶,正要运去江北,诸位若是不弃,鄙人正想奉上五十斤请诸位官爷喝茶。还请诸位,行个方便。” 闻言,黄葭面色复杂,此人说话宽仁谦和又精明老道。 只是本朝重农抑商,他身为商贾却身着绸缎,已然逾制,又在官差面前如此轻慢,若是衙门不吃他那一套,那他就麻烦了。 “沈老板,上面有令,凡是过江的商船都要搜查,可否让兄弟几个来点一点?”漕船上的声音似是不买账。 沈叔谒笑道:“自然方便。” 漕船上动作迅速,不一会儿下来一只小舟。 上头站着个身穿甲胄的护卫,撑着楫悠悠漂来。 众难民颇有眼色,看这沈家的商船就要过江,心里也有了打算。 一个个钉耙已经越过小船,向沈家的商船上飞去。 沈叔谒轻嗤一声,轻轻抬手。 “保护沈家主!”那侍从齐齐蹿起,自六百料的船四面围过来,黑压压一片如同蚂蜂一般。 沈叔谒看得明白,这些漕船摆明是要拦住难民,一旦这些难民上了沈家的船,那这船便不能出福建了。 只是,这些流落失所的难民已然将他那艘八百料的商船看作唯一救命稻草。 钉耙被打下来,一个个奋不顾身向水里跳。 四面白浪此起彼伏,拍打船身。 这些难民身在沿海,有不少以打渔为业,水性极好。 沈叔谒立在船头,见四下人头攒动。 黑压压成片的人就向他的船游来,恍若大军压境。 “家主,现下该怎么办,咱们只带了一百号人。”侍从急急来问。 沈叔谒不慌不忙拿起千里镜,正看见迷雾之后还有一艘四百料的船。 那船驶得慢,在雾中船身看不确切,只是风帆大而广阔,清晰可见。 他嘴角一勾,蓦然拉高声调,饱含深情地挥别。 “四弟,你且等着,为兄先走一步!待过了江,定遣二哥来接你——” 这一声洪亮有力。 众人皆以为后头那船是沈家船只,一大片一大片地拥去。 黄葭一怔,站起身。 下一瞬,四面白浪翻飞,水气翻腾,长舟震荡。 她猛地转过头,正对上沈叔谒的目光。 浪打船头间,两人对望一眼。 “家主英明。”侍从不忘奉承。 沈叔谒立在船头,衣袍飞扬,神情不变,眸中却颇有得意之色。 四下难民齐齐向后头游去,从四面翻上船。 衣角上的水珠四溅,一双双脚落在甲板上,发出沉重的碰撞声。 黄葭沉下气,不知这些难民会不会引来暴动。 她拿起鲁班尺,以锋利的一面与游来的人拉开距离。 妇人正犹疑地从船舱里走出来,见眼前一个个身影逼来,惊得说不出话。 一个个难民上了船,惊魂未定,喘着气,横七竖八倒在船头,或是在水中泡得太久,面色发白,已然晕厥过去。 黄葭刚要上前,便听得那漕船上又传来一道声音。 “北边那艘船是这伙刁民自个儿拖过来的,这些家伙驾船往海上去,是要反了朝廷,来人,把那艘船给本官围住!” 漕船上的人摆明已经与沈叔谒通了气,要借她的船把难民聚拢来,一网打尽。 黄葭秀眉轻蹙,嘴唇绷成了一条线。 是调头转道,还是靠岸逃走? 既然官府是来抓难民的,就不会只堵这一条河道,就算有河道没封住,现下漕船挡住了风,船要动只能靠人力推。 那若靠岸逃走,船上这些人已没了气力,一个个虚汗大发,像是生了病,上了岸更是没有指望。 由不得她犹疑,漕船上动作迅速。 一只只长舟鱼贯而出,上头站着身穿甲胄的兵将,撑着楫疾速漂来。 她调转船舵,却见沈家的船正从漕船之间越过。 船头的沈叔谒凭栏望山色,清风徐来,煞是惬意。 背后兵将已成群追来。 黄葭单手扶着桅杆,怔怔地看着沈叔谒脚下的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须臾,她忽而一笑。 “八百料的商船,船下大都无直木,形制以合木为槽,又由杉木打造船板。” “杉木明明是轻底,可这船吃水线却这么深,不知里头装的是五百斤的茶叶,还是五百斤的私盐。” 这声音颇有调侃之色,沈叔谒脸上笑容猛然凝滞。 正文 第9章 北上淮安 当年,我祖父就是内府提督江…… 日晚江南望江北,寒鸦飞尽水悠悠。 江边长亭,芦苇依依,酒水已烧开,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地顶着红泥盖子。 杨育宽难得喝酒,今天这一身素衣穿戴潦草,仿佛是刚从榻上爬起的。 他一边盯着盏子里的浊酒,一边摩挲着石桌上的信笺,单就信笺上那力透纸背、浓墨出格的字,也能想见写信之人不平静的心绪。 这信笺是从淮安飞鸽传来的,由现任漕台陆东楼亲笔所书。 陆漕台的字从来都是一手端方肃穆的颜体,或许是小时候被书墅先生逼出来的,纵使案牍劳形,也不潦草。 只是这一回从江北送来的信笺上,竟然是一副狂草,足见他心中郁气不平。 信的内容更不必提,上来第一句就是“汝等知漕船紧急,视非亲临,因循怠玩”。 后头连用三问“职掌安在”,末了添上一句“鲍府台颇擅腾挪之术,予素知汝才,必能习之”,可谓阴阳怪气。 鲍冕的“腾挪”,是把州府官安定难民的担子腾出来,甩给了漕运部院,杨育宽等人的“腾挪”,却是擅离职守,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杨育宽将盏中酒一饮而尽,扶案站起来,身子猛地一颤。 几日前,他晨起问了书办,才知胡宝生一早便收拾包袱离开了。 他不知缘由,匆匆撑了伞去找人,好不容易赶到渡口。 “呜——”号角长鸣,是开船的声音。细雨蒙蒙,落叶四散一地,他久立岸边,遥遥相望。 他二人相处仅仅半月,如今收到陆放篱手书,杨育宽才知胡宝生竟如此重义气。 胡宝生独自折返淮安,一人将罪名扛下,扪心自问,这事若换了他,他是做不到的。这些日子,他独守江南,等着江北的消息,也愈发坐不住。 自胡宝生离开那日起,他心里便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回江北复命扛下所有罪责,最后落到身上的结果,被罢官、被免职都是轻的。 他们擅用漕船,依照陆放篱“外宽内忌、立政以威”的一贯行事风格,早就定罪革职了,可这回陆放篱在信中如此盛怒,却全然不提及处置,实在是反常。 要么是因为胡宝生由陆放篱一手提拔上来,他欲下重罚,于心不忍,只能再拖几日;要么是他们这回犯的大罪无法议定,还要上奏朝廷。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杨育宽想看到的结果。 他在亭子里不安地踱来踱去,只觉得冷汗涔涔而下,如细小虫子悠悠爬过,所到之处,衣衫尽湿。 过了半晌,他不但坐不住,更是站不住了,非得到外头去走走。 熟料刚走出石亭,便见士卒匆匆上前。 杨育宽定了定神,勉强镇定地咳了一声,“什么事?” 士卒拱手一礼,神色恭敬,“郎中,湖州沈家沈叔谒,今日在松河河口带着商队入浙,有人上报,称其所驾商船吃水过深,若非过载,便是船舶重心下移所致,卑职带人搜查,下翻船板,果然在暗舱中搜出了一百斤私盐。” “他人在哪儿?”意外抓获了私盐贩子,杨育宽脸上却无喜色。 士卒低下头,“在外头,已经拿家伙拷起来了,您看是带到江北处置,还是……” 杨育宽沉吟片刻,目光锐利一扫,“把人放了。” 士卒猛地一怔,送上门的私盐贩子怎么就这样给放了? 他心中大为不解,转念一想,这回明明是人赃并获,如今把人放了,难道赃物也要还给那厮? 杨育宽瞥了那士卒一眼,仰起头,晦暗的天光落在他的脸上,像是浸在深深的水池中。 他的语气也染上了些暧昧的意味,“沈老板不是寻常人,一百斤盐还是还给他。” 话音落下,初冬的寒气贴着四下竹木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纤尘。 士卒仍站在原地。 杨育宽微微蹙眉,“还有什么事?” 语气中发散着隐隐怒意,士卒心神一凛。 “还、还有一事,那位会造船的姑娘,正好跟在逃出来的延平难民里头,已经找到了。” 杨育宽微微一怔,心里忍不住舒了一口气,脸上浮出淡淡笑意。 这算是他这么多天以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他不由轻轻拍了拍士卒的肩膀,声音软下去,“做得好,带她过来。”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白日的暖气四散而去。冷风恍如一把极钝的长刀,一点一点地刮着皮肉与骨骼。 杨育宽独坐亭中,恍若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在萧索中支撑着孱弱的身躯。 冬风扫走了秋季的凉爽,只余下肃杀。 黄葭被两个士卒押解来。 隔着亭子三两石柱,她看见了独坐亭中的人,恍惚又回到多年前的江北狱中,也是这样幽暗阴森。 铁栅栏里关着她的祖父,老人家白发苍苍行将就木,见了她,胸腔起伏,剧烈地喘息起来。 那声音好似一把锋利的刀,迟钝地割着她的耳朵,心底煎熬如沃汤。 落日余晖已经收拢,弯月悄然升起。 西风吹起时,她走到了亭下。 亭中人轻轻抬手,两个士卒松开了黄葭的胳膊,向外退去。 四面风声不绝。 黄葭怔怔地看着他,她是头一回见漕运部院的人,与她想象中的样子不同,这人不像昔年在内府见到的那些咄咄逼人的官差,他的脸上写满了疲惫。 亭中人像是感觉到了黄葭的目光,悠悠放下书卷,冲她粲然一笑,“黄姑娘,本官姓杨,杨育宽,你唤我郎中便是。” 黄葭面无表情,缓缓坐到他对面。 漕运部院的卫所挟制在外,重兵把守,她自知逃不出去,但见了这些掌控她自由的人,也无话可说。 冷风遥遥吹过,真是安静。 杨育宽转过头,怔怔地看着她,语重心长道:“黄姑娘,若是先前有得罪的地方,还望你不要放在心上,等到了淮安,依漕台性情,他定会奉你为座上宾。” “当年,我祖父就是内府提督江忠茂的座上宾,”黄葭注视着他,语气阴郁,“后来内府争贡,明明是江忠茂从往来各国商队牟利,中饱私囊,贩卖私盐成风,弄得东南大乱,事后他拍拍屁股回了宫,却害我祖父负罪入狱。那一年,祖父七十岁,在臬司衙门受了酷刑,又被押解进京。在顺天府的大狱里,断水断粮三日,惨死狱中。” 这声音似乎有些哽咽。 他抬头看她,却见她面上清冷如霜,无一点泪痕,眼眸中蕴藏的,是压抑不住的肃杀。 杨育宽微微一怔,不想七年过去,她心中仍旧怨愤至此。 他不自觉地握紧手中书卷,神色惘然。 寒风吹彻,精神提振许多,杨育宽长叹一声,想到前途未卜的胡宝生与他自己,眉峰蹙起,“黄姑娘,这是你的旧事,我不好相劝,只是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天意无常,祸福相生。” “当初黄老爷子督造战船,又得陛下圣心,赐有正三品工部左侍郎官袍。这些生前名亦不是寻常人可有的,站在那个位置上,有些灾祸就不得不受着。”说到这里,杨育宽仰面朝天,鼻中一酸,只觉无限慨然,迎着风,逼走将欲流下的两行清泪。 “这些年生生死死,东南官场上谁不是如此,我又何尝没有过想死的心思。”他站了起来,低头望着那江北的信笺,闭目一瞬。 黄葭怔怔地看着杨育宽。 ——这个堂堂正五品工部郎中的脸上热泪不止,恍若一个迷茫的孩子。 她不由地轻嗤一声,提起石桌上沸腾的酒炉,给自己倒了一盏。 酒是热的,血是冷的。 热酒入冷血,血也沸腾了起来。 这酒是胡宝生留下的,杨育宽不想浪费便烧了一炉,等到酒已烧好,他才发觉自己喝不惯。 闻着浊酒的香气,他平复了心绪,深深地看了一眼黄葭,“姑娘早些收拾行囊,等跟我们过了江,再回来就不知何年何日了。”杨育宽语气中带着些许胁迫的意味。 即使过去七年,听了她方才那番话,便知她对朝廷还有怨气。 漕台早有令,过江之后,她必得待在部院的看管之下。 黄葭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倒也不用这般警惕,我不过一介船工,哪里有你们部院声势浩大,听说好几条内河都被你们用漕船堵住了。” 杨育宽被说中痛处,心头盘踞的恐惧乍然崛起,冷冷地剜了她一眼。 只望着那信笺,他不由放缓了语气,“黄姑娘慎言,哪有什么“你们部院”,往后同气连枝,还要守望相助的好。” 黄葭泛起冷笑,只沉着头,心中似乎还有什么疑虑,“部院请我去,是为了造船之事?” “不然?”杨育宽轻嗤一声,若不是为了督造海船,又怎么会特地来请你? 黄葭转身站起,又回过头来,“何时走?” “今夜启程。”他站了起来。 冷风孤寂地呼号着,漕船徐徐回航。 巨大的船身搅动起深沉的江水,迎着两边不绝的风声,潮起潮落。 黄葭立于船头,腰间金属制的鲁班尺在夜风中啸鸣起来。 杨育宽就坐在甲板上,望着灰暗的天空,不知道此刻的江北是何面目。 他不过离开了半月,却像是隔了一世,不知道胡宝生现在如何,陆东楼那封信又是什么意思。 他坐得久,腿有些麻了。 只见黄葭还站在那里,目光向下,像是看着滚滚而逝的江水。 正文 第10章 漕运部院 漕台在清辉堂议事,再过半个…… 九月廿五 立冬 马车哒哒哒越过横桥,两边酒楼点起了明角灯。 长街上明灯千盏,照耀如白日,过路人也不带灯笼。 暮色将浓,更有那细吹细唱的船渡过秦淮河畔,凄清委婉,动人心魄。 杨育宽靠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人声汹涌,油然生出一种不安的情绪。 他看向黄葭。 黄姑娘高卧在一边,睫毛垂下来,眼眸似睁似闭,那呼吸长而均匀,似乎已经入梦。 他掀起帘子向外看,马车进了淮安城,转过几条巷子,将将要在部院门前停下来,他愈发坐立不安。 每日这个时候,点卯议事都已完毕,陆东楼审过漕粮账目,正得闲暇,待会儿他一进大门,过了二门的小穿堂,没准儿让一众散值的同僚逮个正着。 等到了大堂,便是“三堂会审”。 杨育宽在脑海里细细地将流程过了一遍,只觉汗流浃背,心砰砰直跳。 “吁——” 马蹄声戛然而止。 部院、到了。 黄葭枕着头的手臂缓缓放下,伸了个懒腰,悠悠转醒。 她醒得很是及时,让杨育宽以为她方才就不曾睡着,只是闭着眼不想与他搭话。 黄葭不知杨育宽所想,爽快地提袍起身。 掀起青帷,只见那蒙蒙细雨正落在马背上,一股寒意直直逼向心口。 江北真冷啊,她又想起崇安的雨,不似这里的风冷硬,像是软绵绵的被角,吹得人心底松快。 她在闽江上打渔,见薄薄的水雾层层盖在头顶,鱼儿雀跃。 不知道下次回去,是什么时候了。 黄葭戴起斗笠,下了马车。 眼前是高高的深灰色围墙,深红色朱漆大门。 大门前两只石狮子瞪着她,黑压压一片身着甲胄的兵将,驻守在外。 杨育宽颤巍巍地走下来,看着熟悉的门庭,勉强镇定下来。 士卒见了他,自大门口三步并两步上前,拱手作揖。 杨育宽环顾四下,眸光一滞。 “今日怎么这么多人?” 士卒抬起头,“总河衙门的人来了。” 杨育宽微微一怔,“漕台现下在何处?” 士卒:“卑职不知。” 杨育宽回过神来,他真是糊涂了,竟然向卫所的人问陆放篱的行踪。 但听得这番答复,他到底是缓了一口气。 总河衙门的人一来,陆放篱必定诸事缠身,十有八九抽不开手来问他挪用漕船之事。 想到这里,他放下了提着的心。 迈入大门,走过二门小穿堂,绕过九曲游廊。 四面假山假水环绕,垂柳枯枝绿意在潭边。 迷蒙细雨落下,雨丝中透出一股花香,四围开遍了红火的秋海棠,红得好似在滴血。 漕台衙门院落重重叠叠,怎么也走不到头。 黄葭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下,心底泛起疑惑。 走过了三道门,却只见得几个书办,一个着官服的人都没有。 杨育宽更是疑惑不解,他那些同僚都去了何处? 过了第五重门,天光熹微,迎面走来一人,官服上绣着的虎豹凶气逼人。 黄葭瞥了他一眼,四品武官,又是卫所的人? 她猜得不错,此人正是现任淮安卫指挥佥事李约。 杨育宽见了他,连忙低头作揖,“李兄。” 卫指挥佥事,不过比工部郎中大了一级,杨郎中礼数周全,如此客气。 李佥事却阴沉着脸,从他身边走过。 感觉到这二人微妙的氛围,黄葭撇过脸,只看着外面蒙蒙细雨。 细雨丝丝入扣,李约瞥见了杨育宽后面那道身影,脚步忽而一顿。 他回过头,依旧沉着脸看向杨育宽,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漕台在清辉堂议事,再过半个时辰,你带人过去。” 杨育宽应了一声,佝着背,头低得更低了。 雨渐渐停了,天空灰暗中带着烟云,浮起点点星子,像是被水洗过一样。 这顿晚饭吃得潦草,一碟子芦蒿炒豆腐干,一碗汤,一大碗饭。 杨育宽煨了一壶茶,吃得缓慢。 豆腐干里放了大把辣椒,辣得舌头发麻,黄葭只倒了汤,匆匆吃罢。 暮色沉沉,部院的人大都放衙走了。 长长的游廊下,只有将死的秋蝉还在作响,两人一路走过去,冷冷清清。到了清辉堂外,堂屋里明亮的光照得人眼前一晃,像是揭开了一层黑雾。 嘈杂的人声喧嚣而起,在静谧处待久了的耳朵为之一鸣。 明窗上映着十几个婆娑人影,晃动着。 走上台阶,听得堂屋里两个声音此起彼伏。 一个中气十足,一个平和淡然。 杨育宽一耳朵便听出来,那是兵备道参政陈敬猷与参将林湘坡的声音。 陈敬猷怒气冲冲,一拍桌案,“我便是想不明白,漕粮入库都是登记在册的,怎么这么明明白白的事,如今反倒说不清了!” 底下人附和,“江朝宗恐怕是早有准备,要不然也不会等咱们的船一走,就把账册弄齐全。” 陈敬猷深以为然,“原以为这次是卖了延平知府一个面子,没想到是被浙江那边钻了空子,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林湘坡叹了一口气,“是不是天在算,现如今恐怕说不好,但是,这三百石的漕粮,不能就这样让他糊弄过去!” 林湘坡是负责河防的守将,如今整个堂屋里最忧心忡忡的人,恐怕就是他,“黄河汛期就要到了,筹措不到粮食,别说湖广,就连江北也会大片大片地死人!” 陈敬猷连忙反驳,“汛期还远,近在眼前的是顺天府那里,总得给个交代吧。” 两人一句接一句,杨育宽已经听明白了个大概。 先前他与胡宝生听鲍冕的话,把停在浙江的漕船移去堵河口,只是现在浙江巡抚江朝宗却以此为契机,趁机使了什么手段将征粮之事搪塞了过去。 可从前也不曾听说那江巡抚同鲍府台有什么往来,此番两件事情撞在一起,两人又都从中获利,当真只是巧合么? 他越想越心凉。 六省漕粮纳征是漕台衙门的头等大事,本该在秋末完工,今年已经到了初冬。 虽说,历来各省拖欠漕粮已是常事,总要一个一个地去催缴,但多少也能有六成征收回来。 不想到了今年,他们竟是一毛不拔了。 杨育宽望着廊外,深深叹息。 天色幽暗下,唯见他面容黯然。 黄葭斜倚红漆廊柱,拨开一朵秋海棠的花瓣,眼前一片猩红。 耳畔是堂屋里的喧嚣。 淮安是祖父当年督造海船后带她来的,她已经多年不曾回过。 这些年过去,祖父留在淮安的老宅,也不知已经破败成了什么样子。 细雨绵绵,杂落其间。 堂外,秋蝉叫个不停,像是要与那堂屋里的人比比嗓门。 雨珠滴滴答答地自枝头滑落,在嘈杂中显出别样的安详。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平静。 堂屋里那两人登时噤了声。 黄葭抬眸望去,只见明窗上中堂的一个影子微微晃动。 “放篱啊,多事之秋,更要保重身体。” “如今入冬天凉,你早晚要添衣。” “漕台,我那儿还有些桂枝汤,要不然明日熬了送来。” 堂屋里,众人嘘寒问暖,方才紧绷的气氛登时缓和许多。 “不碍事。”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估计就是那位陆漕台了。 黄葭靠着红漆廊柱,静静地听着,马不停蹄地赶路,眼皮愈发重了。 不过屋里的人说话都如此墨迹,估计他们一时半会也唠不完。 她干脆席地而坐。 冰冷的石地贴着,浑身一振,但她照样打起了瞌睡。 杨育宽依旧站在一边,保持着端正肃穆的神态。 廊外的冷风呼啦啦地吹过。 黄葭侧过脸看着那明晃晃的光亮,窗上长长的人影投在脚下。 那堂屋里一定很暖和。 与此同时,堂屋里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回已经没有旁人,只有陆漕台一人的声音。 “我已上奏朝廷,前年水患后,百亩田耕冲垮,今年交粮折征之前,各地还要将田亩数目再对一遍。这道奏疏上去,有许阁老说话,总能拖住一时。” 众人微微一怔。 想江北有陆东楼坐镇,他们倒不必过于忧心了。 只听他咳嗽了几声,又接着道:“至于江朝宗那边,我听人说,他明年要在浙江弄一个‘火耗清库’新政。” 有官员问:“漕台的意思,是要让他的新政胎死腹中?” 陆东楼没有答话,只看着青白色的杯底。 众人缄默。 现如今朝中首辅孙熹与次辅许缮长正斗得厉害,好巧不巧,这江巡抚就是首辅孙熹的得意门生,而陆漕台却是次辅的一手提拔上来的人。 眼下闹到这个局面,也不知此事仅仅是江巡抚为拒交漕粮而设计,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陆东楼的声音再度响起,一贯的平和温柔,“他想让各府县置立仓场,将一应税粮俱收于内,见数拨运,这也是件好事。” 说到这里,他手中的青瓷杯盖登时一碰,磕在了杯沿上。 声音清脆入耳,众人凛然。 下面有眼力见的官员接过话,声音戏谑,“顺天府那位这样扶持他,只可惜是看走了眼。这个江朝宗,不过书生心性尔尔。” 又有官员道:“下官有个疑问,那江朝宗真能为了一个尚不见影的‘火耗清库’新政,交出上千石的漕粮?” 陆漕台没有回答,只道:“再过两日,他的回信便到淮安了。” 那官员好似不死心,仍问:“漕台,他若不肯呢?” 陆东楼的声音微微一顿,低沉中刻进几许风沙。 茶盏重重落在木几上。 “那是他的事了。” 众人一惊,不想这件事到最后,竟然会是这么难堪的收场。 但听陆东楼不容置喙的语气,想来他主意已定,也不便多言,又想,这一回斗法,折进去的是胡宝生,那可是跟了陆东楼五年的旧人,为着私怨,他也不能就此罢休。 正文 第11章 夜泊秦淮 他轻笑一声,“你方才不是歇…… “咚——” 长长的一声响动,堂屋的门向两边飘去,黑压压地走出来一片人。 杨育宽立在东边游廊下,正看着一众同僚浩浩荡荡自西面离开。 廊下冷风凄凄,他心里空落落的。 再看那黄姑娘。 黄葭靠着廊柱,身子放松下来,像是已经在同周公相会了。 堂屋门一开,明亮的光大片铺在脚下,映出一个长长的影子。 杨育宽一惊,方才反应过来,连忙低头作揖。 “漕台,卑职办事不利,有负所托。” 陆东楼“嗯”了一声,悠悠走来。 他今日没有穿官袍,而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常服。 那常服上除去肩下的银白色祥云纹理,几乎没有旁的刺绣,单调得有些乏味。 陆东楼历任东南诸州之长官,脸上已生出几道细纹,而这正好抹去了稚气,将那一身不怒自威的气势衬得愈发冷冽骇人。 他走过杨育宽的身边,没有看他,只见一个穿着灰白袍子的人斜靠着朱漆廊柱,倒头酣睡。 陆东楼微微蹙眉。 “起来。” 黄葭悠悠睁开眼,头上荆钗微微晃动,一抬头,正对上一道打量的目光。 那目光平静中透着几许探究,好似浸在深水中的一张大网。 杨育宽连忙道:“漕台,这位就是黄姑娘。” 陆东楼点了点头,似乎确认了什么,而后收回目光,兀自向前走。 黄葭只瞥了他一眼,缓缓站了起来。 跳动的烛光下,陆东楼慢步走向西边长廊,背影略有几分落寞。 已经散衙,部院的人稀稀拉拉地走光了。 四下静谧,此刻的廊外静得似乎能听见风掠过树梢的微声。 冷雨积蓄在檐下,一滴滴滚落,与寒风呼啸成一片金戈之声。 远处的陆东楼脚步一顿,忽然回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杨育宽,在福建的事,我想听你说说。” 杨育宽一怔,微微躬身,“下官正要向漕台禀明此事。” 陆东楼扫过他敦肃的神情,温和一笑,阔步下了石阶。 “那便走吧。” …… 夜里的秦淮灯火绚烂,雨停下来后,又有了月色。 马车穿过大街小巷,黄葭卷起湘帘。 眼前车水马龙,皎白月光朗照楼台,一路过去,大小酒楼六七百座,茶社千余处。 马车里,陆东楼端坐中间,杨育宽与黄葭分坐东西两边。 从部院出来这一路上,黄葭只看着马车外的市井万象。 她多年不曾回来,见整条东街上的铺子都换了个遍,老坝口那个摆摊卖灯笼的大爷也不见了。 杨育宽低头不语,心里一遍遍打着腹稿,仍不知等会儿该如何交代挪用漕船之事。 陆东楼靠着车厢,揉了揉眉心,一身疲惫却难以抹去,他闭上双眼,眼下乌青明显。 这一个月来的漕粮折征外加总河衙门的糟心事一齐压过来,已是累昏了头。 马车走了片刻,停在了秦淮河畔。 “大人,到了。”车夫轻轻提醒。 陆东楼睁开眼眸,一手掀开帘子,刺骨的冷风忽而灌入。 他长舒一口气,有了些精神,正要下车,却见黄葭仍旧坐在那里。 他看向她,目光定定,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你也去。” 黄葭微微一愣,神色犹疑,先前听这两人的话头,八成是要聊些秘事。 眼下她虽来了淮安,却不想牵扯太多,祖父的前车之鉴就摆在面前,官场的事还是不知为妙。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乏味的笑容,“漕台,这几日舟车劳顿,草民还想歇歇脚。” 他轻笑一声,“你方才不是歇过了么?” 黄葭一噎。 三人下了车,叫了一只乌篷船。 秦淮河边静静流淌,十二座石桥耸立。 乌篷船游荡在水中央,没有船夫,但有船娘。 黄葭就是那个船娘。 船桨经年腐朽了大半,她划得吃力,便索性撂了挑子,任其飘荡,转头看向蓬里的人。 “漕台,不如再去请个船夫?” 蓬里传出来的声音温和平静,“淮河上租一只船三百文,船夫五百文。” 黄葭微微一怔,没想到他如此小气,“既然如此何必坐船出来,待在官衙便是。” 那声音没有接她的话。 黄葭有些烦躁,就地一坐,“划不动了。” 河流潺潺,也有风,小舟顺水向前摆动,两岸灯火摇摇欲坠。 那个声音又冒了出来,“晚间河上有烟火戏法,你若急着走,自便。” 黄葭瞥了他一眼,不再说话,坐在了船头。 风萧萧然不止。 身后传来了两人交谈的声音。 杨育宽话音中透着自责。 “当时,东海海防森严,鲍知府便派人来,说他与漕台您一向交好,现下正好可送我们一程。” 陆东楼的语气保持一贯的柔和,“到延平之后,他同你们说了些什么?” 他低下头,“延平断壁残垣一片,百废待兴,鲍知府只想留下逃出去的人,来日也能重建城楼。” 陆东楼笑了笑,“你们就这样应了?” “不是。” 杨育宽低下头,“鲍府台说,漕台您与他多年同僚同乡情谊,体恤延平百姓,必会答应此事。” 他说完这话,抬头去看陆漕台的神情,只见他眸光一暗,像是陷入了回忆。 他与鲍冕同乡进京科举,距今已有十年之久,当初他们在翰林院拿着微薄俸禄艰难度日,也曾相互扶持。 只可惜,人情复杂,尤其在官场,一升一降之间,离心离德再平常不过。 送去那壶桂花酒后,他二人也就此断交了。 四面潺潺的流水声不曾停歇,安静地仿佛能听得到人心跳动的声音。 杨育宽低着头。 正在此时,却忽听得船头轻嗤一声。 陆东楼面容冷沉,抬眸看向船头的黄葭,语气却一如三月春风般和煦,“你想说什么?” 黄葭的声音淡然,听不出情绪,“方才忽然想起了一桩旧闻。” 陆东楼起了几分兴致,“说来听听。” 她眼眸微深,“北魏神龟三年,魏宫大太监刘腾、禁军统领元叉,欲除政敌清河王元怿。” “两人私下密议,认为除去元怿,惟有罗织罪证构陷其人,此骗局要义,一者务求速战速决,以防朝官议谏拖延揭穿伪证,二者务必一得手即行斩杀,届时元怿一死,死无对证,假使有人阻止,亦是枉然。” “两人派去一位小黄门向孝明帝禀报,谎称清河王令他在饭食中下毒谋害皇帝。孝明帝年幼,初听此言便信以为真。恰巧元怿闻宫中有事,进至含章殿,只听元叉高喊,拿下造反之人,他尚在疑惑,便被禁军拿下。” “刘腾集聚百官,告清河王有谋反大罪,百官皆不敢言,他便以百官名义启奏孝明帝,称清河王‘大逆不道,当斩杀’,孝明帝准奏,当夜斩杀清河王。” 她说完,陆东楼低低地笑了,抬头凝望着她的脸。 杨育宽微微一怔,有些诧异地看向她。 黄葭立在船头,转过头,清风扬起发梢,“这类骗局,从速从急,漕台在部院积威甚重,鲍府台便狐假虎威,借此扰乱杨郎中的判断。” 陆东楼笑了笑,“你是说,都怪我不早与鲍冕断交,才让他有了可乘之机。” 话音未落,杨育宽已激起一身战栗,“漕台,下官绝无此意。” 陆东楼眼皮未抬,只怔怔地看着船头的黄葭。 她笑了笑,“郎中对您如此敬畏,足见您御下严明,只是上苛察而下急迫,反有累于聪明也。” 杨育宽微微一愣。 陆东楼多看了她一眼,语焉不详,“你倒是个能人。” “君子务能,小人伐技。草民只通一些奇技淫巧。”黄葭撇过脸去,只望着川流不息的淮河。 碧波荡漾,船下流水匆匆不停歇,星子点点倒映在河上,历历如画。 桥上来往游人放了几只“水老鼠”,在河流上蹦跳出绚烂烟火,照得满目璀璨,熠熠生辉。 很快,起风了,云烟渺然。 乌篷下传来的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你过来。” 黄葭兀自立在那里,一言不发。 陆东楼自知先前有失礼数,语调软下几分,“劳烦姑娘进来坐坐。” 黄葭轻嗤一声,走进乌篷里。 乌篷里点了一盏油灯,她一走近,杨育宽便退了出来。 灯火漾漾,暧昧而浑浊。 半是明亮半是晦暗的船舱里,二人相对而坐,却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脸。 陆东楼斜倚舟中,手里端着一碗馄饨,还冒着热气。 见她进来,把剩下的几口扒拉完,瓷碗“咚”的一声放下。 他轻咳了一声,“听人说,十年前你曾督造过远洋船,当时是多大的船型?” 陆东楼说话直来直去,有什么说什么。 黄葭一听他这个话头,便知他是训完了杨育宽,要探探她的底细。 她直说了,“四层船板,船上九桅可挂十二张帆,锚重有几千斤,长四十四丈,阔一十八丈。” 听了这话,陆东楼身子稍稍前倾,向她凑近。 “那一艘长二十丈、阔九丈的船,若是翻倒在水上,该是多大的浪头?” 黄葭微微蹙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翻在哪条河上?” 陆东楼低头一笑,“会通河。” 黄葭一笑,“是漕船?” 陆东楼没有回答,只凝望着她。 黄葭也在看着他,沉默不语。 长久的静穆,蓬外传来的“滴答滴答”的雨声,方才明朗的夜空,又被重重云层掩盖。 他终于抬起头,望着头顶漆黑的船蓬,声音中带着些许叹息。 “明日,你去看看那艘船吧。” 正文 第12章 初次集议 他的声音照旧温柔,像是在问…… 黑夜,像一条狺狺狂吠的野狗。 雨声激起肃杀与战栗。 船身风雨飘摇、晃动不止。 满舟散落灯辉,摇摇欲坠。 当夜秦淮河上的雨下得很大,陆东楼脱下外袍,摇桨归航。 船到岸上,两岸的行人早已离开。 雨幕接天,她撑伞从西街一路走回淮安的老宅,半身雨水,狼狈不堪。 街边店家照旧悬着灯笼卖茶,插着时鲜花朵,烹着上好雨水,店里坐满了吃茶的人。 黄葭走到老宅,宅门与悬着的匾额都焕然一新,想来是有人特地修缮过的。 她微微一惊,又叹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轰隆隆!” 雷声惊起,地上已经汇聚起溪流。 黄葭第二日醒来,刚推开家门,便见两个身穿甲胄的士卒守在了门外。 她面色一沉。 只见那士卒转头看向她,脸上全是雨水,声音冷硬,“黄船师,漕台请你去一趟清辉堂。” 冬风还寒,部院的马车走得很快,掀起帘子,见车外岸边淮河水越涨越高。 走进部院,大门二门,曲折回廊,人影幢幢。 一个脚步声急促中带着些许忧虑,像是被什么鬼魂追逐着。 黄葭自东边廊道一路走过去,所见的人都是生面孔,心里不由一滞,怀念起崇安老家的乡里亲朋。 她来得不早,清辉堂里亮了灯,自明窗看去,已经有了人影。 雨天就这点好处,四面点灯,堂屋里有没有人一望便知。 她挑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环顾这个四四方方的堂屋。 只见南墙下放着一把梨花木太师椅,左右各有三四排椅子,有一半已经坐满,一会儿只怕还要来不少人。 等待,漫长而焦心。 她找不到事情打发时间,便只听着前面的人聊着一些没头没尾的家长里短。 “我听说,焦家那姑娘快要回来了。” “回来?不是出嫁好几年了么?” “新寡丧夫,可怜呐!” 那几人连连叹息。 旁边又有一人打断,“可怜什么!她那夫婿是苏杭一等一的富商,又是个破落户出身,后来才发了财,族亲里也没有什么兄弟能承继。据传,这焦姑娘是得了他好大一笔家产呐!” “原来如此。”那几人又低下头,忍不住啧啧称叹。 黄葭觉得没意思,打了个哈欠,靠在了椅背上。 前面正说得热闹,忽有一人长叹一声,“才不过五年,真是世事难料啊。” 几人又换了一副嘴脸,说那二人回门省亲时如何如何恩爱,现如今夫妻二人阴阳两隔,独留媳妇一人在世上,又该是如何如何感伤。 黄葭昏昏欲睡。 屋外的雨淅淅沥沥越下越大。 不一会儿,书办们端上了茶,热气腾腾,众人接过了茶,便知主事的人要来了,也便噤了声。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等到陆东楼走进门,一个个纷纷站了起来,拱手作揖。 “草民,拜见漕台。” “都坐吧。” 陆漕台的脸上还是一贯从容温和的笑,不徐不疾地走到太师椅边上。 他悠悠坐下,捧起了刚上的热茶。 今日,陆东楼换上了一身绯色的官袍,绯色热烈,却不张扬。烛火漾漾下,官袍上绣着的孔雀璀璨夺目。 黄葭不由地向后靠了靠,像是要把自己与周围人之间划开一道清晰的“楚河汉界”。 她方才一进堂屋,见今日来的人都没有穿官袍,而个个手掌关节粗大,这是做惯了力气活的人才有的表征。 估计这一屋子人都是船工,大约还是为漕运部院供事多年的人。 无论是衙署还是船厂,都讲究个论资排辈。在场的人上了年纪的,已经须发花白,岁数轻一些的,也像是年近不惑。 她初来乍到,还是不说话为妙。 陆东楼坐在南墙下,环顾四周,将每个面孔细细打量了一番。 最后,目光沉沉地落到了西角落那个灰色身影上。 黄葭抿了一口茶,故作淡定,只是陆漕台的目光太强烈,思来想去,还是转过头。 打眼看过去,就是他那张平易近人的笑脸。 陆东楼收回了目光,又扫过众人的脸,忽而一笑。 “你不说些什么?” 他的声音照旧温柔,像是在问黄葭,目光却平视前方,好似是看着堂外的烟雨。 黄葭不明所以,也便没有回答。 只是,他一发话,众船工纷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发觉西角落里坐着一个姑娘,灰衫荆钗,一身打扮毫不起眼。 只有腰间那把金属制的鲁班尺,在灼灼烛光下,闪出微芒。 虽不知她是何身份,单就这副打扮,众人也猜出了一二。 沉默半晌,数十道目光交织,像是传递着什么讯息。 东面后排坐着的人已开始窃窃私语。 陆东楼坐在太师椅上,岿然不动,只要了一套青白色的茶碗,竟慢悠悠地洗其茶来。 黄葭被那些目光打量得浑身不适,不由微微蹙眉,有一种被旁人架在火上烤的失控感。 终于,一个苍老但透着市侩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涌动的平静。 “这位,就是黄隽白黄姑娘吧。” 黄葭循声望去。 左边第一个位子上,坐着一个四五十岁左右的老先生,褐色衣冠整洁如新,鼻梁高挺,显得整张脸格外瘦削。 黄葭站起身,镇定地拱手一礼,“晚辈黄隽白。” 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在下刘贤文,原先在泉州刺桐港做些木工,说起来,咱们还是老乡。” 他的话里释放着善意,黄葭笑了笑,只是环顾四面的船工首,一个个看着她的目光闪烁。 这个场合,像是有什么秘辛不为她所知。 对面,刘贤文笑着摆手,示意她落座。 黄葭面露疑惑,惘然地坐下。 一个书办忽然走了过来,手里搬着一张圆凳。 “这样说话只怕不方便,黄船师,坐过来吧。”沉寂了好一会儿的陆漕台,忽然发了话。 眼见那张圆凳被摆在了南墙前面、陆东楼的右手边,孤零零地待着,与东西两边的八仙椅泾渭分明、格格不入。 黄葭终于明白过来。 ——今日她要面对的,是这一屋子船工首。 黄葭吐出一口浊气,定了定神。 在一众人的目光中,走到中间,缓缓落座。 四面寒风敲打着窗户,呼声不绝于耳,凛冬已经悄然来临。 堂屋里静谧无比,一道道目光无声地交织。 陆东楼坐在“淡泊明志”的匾额下,捧起茶盏,给今日这场会定了调子。 “昔日,漕船空载南返中往往滋生弊端之机,载货迟延、弃逃、盗卖等,不一而足,尤其运船时有缺少,损失甚大。” “方今,漕船耗损年逾加重,朝廷又下诏与西洋各国通商,一时之间,内河船通海船皆不完备。” “贡舶之务,朝廷以托付者甚重,本官受命以来,夙夜忧惧,愿集思广益,计定而后发,发必期成。” “故今日邀诸位前来,共商良策。” 他话音一落,刘贤文扶着凳子,带头起身,众人纷纷跟随。 黑压压一片人,躬身一拜。 “我等愿为朝廷效犬马之劳!” 声音整齐划一,仿佛从前拜过数回了。 黄葭许多年不见这样的阵仗,掀袍起身,跟着众人重复一遍。 陆东楼摩挲着杯盖,只是笑。 “都坐吧。” 风声萧萧,带出几分凄厉。 明暗跳动的烛火下,众人都像是笼罩在大雾之中。 暧昧的光下,陆东楼仰起头,面无表情,此刻温和的语调已经压不住骨子里的威势。 “这些年,凡清江、卫河等总漕船,每只费百金之资,每造供十年之用。” “而私船一直修补使用直至四五十年。商人造一舟,爱护潭洗,足支数十年,未有如官船之速朽。” 他叹了一口气,目光淡淡扫过众人。 “本官记得,永乐之初,凡工匠轮班,三岁一役,官人督役昼夜立于水中,略不敢息。如今,倒是愈发懈怠了。” 话音一落,众人噤声。 说话的人只微微一笑,看向两边的船工首。 陆东楼少年得志,一路从香河知县走到今天,把持漕运部院也有四年之久,官威深重。 他通身的威势沉沉逼近,叫人不敢言语。 众船工早都猜到今日会有一番敲打,只是那刀子落下来的时候,仍旧不由地心神一凛。 黄葭低着头,沉默不语。 在众船工看来,她已是陆东楼带进部院的“嫡系”,如今陆东楼要扶她这个初来乍到的人上来,自然就有资历深的船工要退下来。 而她,挤进一个全然陌生的人群里,无疑会激起众人的不满。 四面风声呼啸,雨声淅淅沥沥。 不知沉寂了多久。 刘贤文仍旧是第一个打破这片平静湖面的人,“漕台的意思,我等已清楚了。” 他笑了笑,“只是,老朽看黄姑娘从前造的那几艘秦州船,多用铁力木、柚木,这些都是海船用料,福建不产,当年都是两广、云南运过来的。” “现如今,这样的料可不多见了,咱们库里现有的,恐怕还不足以用作船板。” 黄葭微微一愣,心里有了底。 这一屋子的船工首已经对她的籍贯、家世、过往种种以及造船履历了如指掌。 只听刘贤文的语气,似乎还有后话。 她静静地坐着,只等他说完。 刘贤文顿了顿,慢条斯理道:“况且,时移世易,这七年,龙骨和内龙骨、肋骨及隔舱板的种种接连,也与往日有了变化。” 他的声音柔和慈祥,众人却也听出了他并不慈祥的言外之意。 ——黄葭这个七年前“隆庆海运”中朝廷钦定的督工,到如今,未必还当得起这个位子。 正文 第13章 新旧相争 他侧过脸看着她,“黄姑娘,…… 说了一长串的话,刘贤文喉咙发涩,悠悠捧起了茶。 温热的茶水入喉,嗓子好受许多。 他靠着椅背,神情泰然自若,目光淡淡地扫过周围人的脸。 黄葭微微抬眸。 在崇安待了七年,若论手熟,如今的她定然及不上在场几位,若论年资,她也只算一个小辈。 但是刘贤文这一番话将她从头贬到尾,无疑是初来乍到给的下马威。 若日后想要抬起头做人,便绝不能由着他盖棺定论。 黄葭看向他,目光炯炯,“老相公此言差矣,技艺之道,万变不离其宗。” 她站了起来,朝他拱手一礼,“昔日晚辈督工淮安,有幸看过各地航船。譬如,南直隶的船壳用双重板构造,是为防备船底遇礁石,触礁之后一层敞而一层存,又降低了船舶重心,航行更稳当。” “两广之地的两舷设了遮波板,约四尺高,自头至尾如墙壁,加强了干舷高度,增加储备浮力。” “有的还用二十根大铁条把船箍紧,如此,即便航行中风涛颠簸,五六昼夜而船不致决裂。” “由此可以看出,降低重心、加高干舷都也一律,求的无非是行稳致远。” “您所说的用料、技艺,也无非是建造中的小巧。” 黄葭这一番话提纲挈领,又切中义理。 话音未落,便引得堂屋众人啧啧称叹。 刘贤文放下茶盏,眸光中闪过一丝寒芒,刚要开口。 陆东楼忽然打断了他,“本官不懂舷舱之事,但看《筹海图编》上说‘造易而修难’。” 他笑了笑,看向刘贤文,“此话何解?” 刘贤文面色一沉,老实回答:“新造的船大都可用,大修之后的船就往往不尽如人意。修船所虑甚多,一是用料与原先不符,再者,要将大小弧度与原来完全契合,这实在难得。” “所以大多数总会出些纰漏,等再出海,阁岸日多,浮水目少,守港勉强,出洋便不可为了。” 陆东楼点了点头,抚摸着腰间的银鱼。 “既然诸位都信不过黄船师,本官记得上个月,清江浦似乎有一条亟待大修的船。” “当时诸位都不肯接手,那如今,倒不妨假手于人,也好看看她的本事。” 他话音一落,众人一惊,脸上神色各异。 数十道目光交织,后排坐着的人窃窃私语。 忽有一人急急站起来,拱手道:“漕台,黄船师毕竟年纪轻轻,这样大的内陆船,只怕有些为难了。” 陆东楼微微一笑,却不看他,“内陆船于旁人也罢,落在她手里,倒算不上大船,况且还有诸位相助,不是难事。” 那人一愣,低下了头。 他慌忙开口,一时竟忘了黄葭督造海船的旧事,反应过来才知自己说了一句多么愚蠢的话。 于是悻悻坐下。 一边的刘贤文静静地听着,脸色已经不大好看。 身边又有一人扶着椅子站起。 “上个月的船难,到底是我等的疏忽,腆着一张老脸,如何能让小辈来善后,如此安排,是要折煞老夫了。” 陆漕台定定地看着他,“诸位既然是前辈,想必都盼着部院的漕船修造后继有人,如今来了这样的人,还请诸位放开手,让小辈多历练历练。” 那人一愣,叹了一口气,缓缓坐下。 西风悄然吹起,雨丝飘飘然。 堂外湿漉漉的石砖地面倒映出一个个人影。 堂下,喧闹之后,又是长久的寂寥。 黄葭感到一丝异样。 纵然修船不易,但又怎会难倒这一屋子的老船师? 他们先前拒不接手,陆放篱又这样穷追猛打,恐怕另有隐情。 但见众人沉默,陆东楼脸上浮出一丝笑意。 刘贤文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话来。 四面越来越冷,陆东楼唤来两个书办,给堂屋的铜炉里添了银碳。 银碳在炙热的温度中慢慢疏松,发出些窸窸窣窣的响声。音调低沉,没有尖锐刺耳的爆鸣声,可见是上好的碳。 陆东楼在炭火上暖着他那双通红的手,修长的手指缓缓伸展开,淡红的炉火微光照映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此刻,他的语气温和,却有着不怒自威的气势,“有劳黄船师了,半月之后,诸位皆可去清江浦收验此船。” 话音一落,便是给黄葭立下了“军令状”。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黄葭微微蹙眉,虽说这些船工首不待见她,可她若想留下,日后自有办法将他们一一收服。 这道“军令状”只是陆放篱的一家之言,并未得到一众船工首的承认。 只怕她即便如期完工,也讨不了好。 况且,她还不曾看过那艘船,如果真是破烂得只剩一个空架子,要在半个月里修好也不是容易的事。 陆东楼仿佛没有感觉到周围的怨念,只看着堂外的烟雨,舒了一口气。 “那今日便到这里,改日再与诸位商议。” 他站了起来,阔步走出堂屋。 指挥佥事李约已等候在堂外,见他出来,撑起一把天青色竹骨伞,迎了上去。 雨珠哗啦啦地敲打着伞骨。 风声绵绵不息。 黄葭回过神来,才发觉这其中好似有猫腻。 她初来乍到,只有得到众人拥趸,才能主持造船这样的大事,可陆放篱非但不从中调停,反而想让她与一众船工为敌。 起先敲打船工,之后又让她接手众船工都不愿再修的船。 一来二去,他究竟意欲何为? 雨声淅淅沥沥,堂屋里的人已经四散而走。 黄葭叹了一口气,戴上斗笠,从侧门向外走去。 入冬了,雨越下越冷,寒意悄然在空气中升腾。 陆东楼的脚步不徐不疾,李约跟在他后头。 刚过部院的三门,只见一道灰色身影拦在眼前。 细细密密的雨落下。 陆东楼看了一眼李约,使了个眼色。 李约微微一怔,扫过黄葭冷清的面容,又看了看陆东楼,向外退去。 庭院里静谧异常,部院第三道门后,便是漕台的书房与议事阁楼,平日少有人进出,如今议事的地方渐渐搬到了二门,这里来往的人更少了。 两人立在雨下。 陆东楼率先打破了平静,“怎么了?” 黄葭深呼吸一口气,微微抬眸,“翻船的事,是不是与内府有关?”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我没有怀疑过你。” “我离开内府七年,还闹得那样难堪,你当然没理由怀疑我。”她走到他身后,“往来的船工首都曾在内府供职,你是不相信刘贤文他们?” 他侧过脸看着她,“黄姑娘,做好你分内的事。” 她仰面对上他的目光,“我本可以做得更好,如果没有你的阻挠。” 他轻笑一声,“我怎么会阻挠你?” 黄葭凝望着他的脸,一字一顿,“我原以为,部院是为了督造海船,才大费周章地来崇安找人,现在看来,是刘贤文他们背着部院做旁的事,所以部院只好再找人,这个人、最好还是个傀儡。” 他避开她的眼神,目视前方,“外头有辆马车在等你,到了清江浦,往后再有什么事,杨育宽会帮你解决。” 话音一落,他瞥了她一眼,阔步走出门。 雨幕相隔,擦肩而过。 黄葭低下头,吐出一口浊气,心底像有一块沉重的大石头压着,扼住了呼吸。 时隔七年,内府那堵高高的围墙又在四面升起,深灰色的墙壁好似阴沉的天空,向她压倒过来。 转眼间,又回到了祖父被臬司衙门带走的那个雨夜。 那种沉重又无力的感觉落在她身上,熟悉异常。 似乎,从未离开。 “轰隆隆!” 大雨倾盆落下。 黄葭慢步向外走去,过了一道门,又一道门。 来来往往的人里,没有她认识的。 “黄船师,上车吧。”车夫等得太久,已经忍不住催促。 黄葭“嗯”了一声,向前走去,几步上了马车。 车辙碾起浑浊的雨水,聚拢的尘埃再度分散。 …… 兼天风雨中,此刻的清江浦倒是分外平静。 白石桥下的青松在冷风中战栗。 杨育宽宽大的白色袖袍也在风中舞动。 他看向身着囚服的胡宝生。 仅仅一个月过去,胡宝生的脸上长髯已开始发白,眼珠也深深凹陷了下去,脸也皱巴巴的,像是被狱中的干草铺吸干了水。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快点儿!” 狱卒忍不住催促,他在湿漉漉的蓬草下站着,刺骨的风一吹,冻得受不住。 茅草蓬下,胡宝生眼含热泪,声音颇有呜咽之感。 “贤弟,我家里那苦命的媳妇和娘亲往后就要拜托你了。” 杨育宽哽咽几许,“你放心,流放这三千里,已经打点妥当,我会再向漕台求情,一定不会让你熬得太久。” 胡宝生摇了摇头,目光炯炯,“我不指着你做什么,眼下,顾好你自己。” 他拍了拍杨育宽的肩膀。 “珍重。” 冷风飒飒吹过,世事难料,仅仅是一个月相识,如今竟已成了生死之交。 “走了!走了!”那三五狱卒押着胡宝生,向远处走去。 重重背影渐行渐远。 茫茫的大雨冲刷下,仿佛一片浓浓的雾。 杨育宽仰起头,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 正文 第14章 清江船厂 她轻嗤一声,“这些事,你同…… 部院的马车已经上了江堤,堤内外种着官柳,行列整齐,绿阴无际。 冬风飒飒,雾气扑在江面上,迎面吹来湿漉漉一片。 “黄船师,到了。” 黄葭下了马车,一脚踩进软绵绵的泥淖。 积雨在地上,走起来十分艰难,好在她早就要来了一双官靴。 打起伞,抬头望去,眼前立着一座座青黄色山丘,山丘下是一大片黑色的瓦屋。 雨纷纷落下来,山色朦胧。 刚要细看,怎奈山路积尘,大风扬沙,模糊了视线。 “前面山路曲折,走不过去了,您再往前不到一百步,就是清江浦的官衙。”车夫叮嘱了一声,便调转马头,返程去了。 细雨丝丝入扣,脚下泥土松软。黄葭吐出一口浊气,提起灰袍,风尘仆仆地向前走去。 这官衙简朴至极,许是这些天见过了部院那重重叠叠的门廊,看到这样一座四四方方的小院落,竟有些不真实感。 杨育宽已经等在了门外。 他脸上已经没了几日前的那种焦灼感,像是平静了下来,但看那眼底的乌青,倒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黄葭阔步走上台阶。 他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沙哑,“赶了两个时辰的路,黄姑娘还没吃饭吧,酒菜已经热着了。” “那便先热着吧,”她笑了笑,收了伞看向他,“杨郎中,能否先带我去看看这两年清江厂的漕船修造账目?” 他微微一愣,但想到那些繁杂积压的事务,看着黄葭从容的目光,点了点头,“正好,我还有些事要告知姑娘。” 雨淅淅沥沥地下,南北两扇窗透进了天光,可雨珠也不住地从窗口打进来。 阴湿的屋子里点起了两三根蜡烛,勉强照得亮堂。 陈年的账簿摆在一排排木架子上,有的刚刚受潮,有的已经起了霉点。 一方掉了漆的松木桌案摆在南窗下,半截蜡烛在烛台里烧得正旺。 杨育宽搬来了这两年的账簿,放在桌案上,坐到黄葭对面。 “黄姑娘,修船一事部院已经来人说过了,我要说的,是另外一件事。” 黄葭翻着账目,眼皮未抬,“与漕运有关?” “正是。”他点了点头。 “此番浙江巡抚江朝宗捏造事实,借着船调到福建,污蔑部院私吞漕粮,部院自然不能善罢甘休,如今浙江的漕粮尚未运过来,漕台下令漕船一律不许回江北,全靠在浙江的舟山港。” “他是想示威?”黄葭冷笑一声,对这些勾心斗角的事全不想过问。 杨育宽低下头,也说不好,“如今漕船停在浙江,可运往顺天的盐布还差几艘船,我看码头停着的有一些年久失修的老船,仓库里也还有一些木材,不知可否……” 她轻嗤一声,“这些事,你同我说有什么用,该报给那位陆漕台。” 杨育宽轻咳了几声,“往日是够的,但是这两年……” 他顿了顿,脸色难看,说不下去了。 黄葭一怔,明白过来。 漕船数目锐减,清江浦的人却并不敢据实际数目禀告给部院。 以往都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如今漕船被调去浙江,拆东墙补西墙的法子也不管用了,不得不再想办法。 云阴沉黑,风从破碎的窗纸吹进来,好似低低的叹息。 黄葭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她草草吃过饭,这一顿是午饭连着晚饭一同解决,但愿能管够三个时辰。 又坐上了马车。 山路颠簸,坐在车里的人好像一颗不断滚落的顽石,跌跌撞撞,也没个头。 雨下得心无旁骛。 下了车,沿湖一片枯败的树木,一片黄白色,了无生趣。 七年过去,这里的变化太大。 黄葭只依稀还记得,这片湖和其余几条小溪流汇聚的地方,就是海港。 她戴上斗笠,越朝港口方向走,越觉得从前头吹来的风都带着一丝咸咸的苦味,像是一坛被泡发的陈年老酒。 酸得眼泪也要落下。 这会儿的港口寥无人烟,只有巨大的船身挡住设在港口的船厂,也挡住了天光,一片昏暗。 看不清脚下踩的是泥地还是水坑,她一步步,走得越发小心。 不知过了多久,清江厂广阔的院落终于耸立在眼前。 她抬起头,深黑深黑的墙壁,快要与头顶的天空连成一片。 长久的路途已经快把人折腾得精疲力尽,黄葭没有心思想别的,将部院的令牌给侍卫看了一眼,在几个书办的引路下,快步进了船厂。 庭院里立着一棵大榕树,红褐色的老叶铺了一地,也没人扫。 已经到了夜里,四下冷冷清清,十分不寻常。 船厂这样的地方都要换班,从前哪怕是三更半夜,也是有工匠在的。 黄葭心存疑虑,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就跟着书办去了一位船工首办差的堂屋。 堂屋里,杨育宽早早给她安排了一个副手——邱萍。 邱萍是个小姑娘,十六七岁,识字会写,来清江浦已有八年,动作十分麻利,黄葭听她如数家珍似的报了一连串的船型和耗材存量,很满意。 夜里雨势渐小,黄葭打算去看看海港现有的船。 走过泥泞的小路,四下安静。 邱萍走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 夜风拂过发丝,细雨蒙蒙地落在江上,好似起了一片蓝灰色的大雾。 大船挡住了江上往来的风,靠着船身走,四面沉闷无比。 黄葭越往前,越觉出不对劲来。 “这些船,夜里可有人看管。” 邱萍的声音细弱,“原来是由一些部院的人来看着的,好几条船上还装着桐油,那些都是能卖钱的,从前看管得紧,后来闹起了倭寇,据说还死过人,那些盗匪渐渐也不往海港这儿来,守卫的人就少了。” 眼前江上一片昏暗,那船上也没有点油灯,寥无人烟。 黄葭微微蹙眉,无人看管,那船里的桐油和备用的耗材就这样摆在江上任人偷盗么?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邱萍,“船厂的船工,有排班值夜么?” “有的。” 邱萍眨巴眼睛,目光清澈,“三人轮值一夜,从亥时三刻至寅时,从西边提着灯笼走到东边,可有意思了,听说每年夏季来值夜的人,还能在夜里撞见鬼火。” 她的声音隐隐透着些期盼,黄葭不由一笑,抬起头,看着眼前那漆黑一片,心里又觉得空落落的,隐隐有些不安。 “港口最大的船停在何处?” 邱萍抬手一指。 “再往前走不过五十步就是了。那船上有五面帆,还有部院的一面旗,可清楚了。” 黄葭照她手指的方向远远望去,大大小小的船身相重叠,漆黑一片。 移步向前,两面的树木都变得高大起来。 夜间的林木摇摇摆摆,风吹来,发出沙沙的声音。 只见一艘大船高出水面十几丈,风帆已经落下,在一众船舶中高出一大截,独领风骚。 黄葭同邱萍走上了船,桅杆长长的影子落在脚下。 居高临下,把江上的船看得清楚。 站在船上,海口的风吹来,又冷又湿。 黄葭从船舱里拿出一盏油灯,提着灯照过来,那白茫茫的水气在眼前翻腾。 只是船上空无一人,风呼啸着吹过,越发冷清。 她仰起头,“船工夜里巡船是什么时候?” 邱萍注视着她,“就快了,再过一刻钟。” “那咱们坐这儿等一会儿吧。”黄葭弯下腰,单手撑着甲板,坐在了桅杆高出甲板的台阶上。 她今日头一天来,又是忽然接替了从前的执事,这里的船工怕不适应,而且她一来不涨工钱,就带着繁重的活计要他们动工,船工们心里也难免有怨气。 所以,她悄悄地来,也想悄悄地跟清江浦的几位船工首碰个面,再慢慢把修船的事情派下去。 造船是件需要统筹谋划的事,从木材商人到船工,甚至是运送耗材的卫所官兵,掌事之人都要一一打好交道。 否则一动工,各种麻烦事就都冒出来了。 想到这里,黄葭看向一旁的邱萍,“你来这儿许多年了,刘工首平日里待你们好么?” 邱萍看着天空,像是在回忆,“嗯……好的时候特别好,不好的时候,他会发火,一发火,就没人敢说话了。不过,大家打心底里都敬着他。” 邱萍这话说得略微含糊,但黄葭听后,脑海中顿时就有了这位刘老相公的面孔,宽厚又有时急躁,在船工心中颇有威望。 这样的人最讲求实际,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这倒与她脾气相投,正中下怀,看来日后也好相处了。 听着潮声起落,天色幽暗下来。 两人坐在桅杆下,静静等着。 已经过了三刻钟,值夜的船工人影仍旧不见。 邱萍有些急了,担心黄葭怀疑她说谎,“黄船师,他们以往不是这样的,今日不知怎么了。” 黄葭隐隐有些忧虑,但忍不住宽慰,“你我方才走过来用了一刻钟,如今雨下得久了,路不好走,他们打西边来,兴许走得慢些。” 邱萍坐不住了,“不成,我得把这事告给师父。” 黄葭微微一愣,还不知邱萍是拜在哪位船工手下做学徒,但听她要告状的话,这位师父好似颇有威望,猜测道:“刘工首是你师父?” “嗯,”她笑了笑,“他还是我爹,我随我娘姓。” 黄葭一愣,明白过来。 杨育宽特地找来刘工首的女儿邱萍做副手,本意是想让清江浦的老船工们尽快接纳她这个新任掌事,只是这个举动落到老船工眼里,却颇有威逼之意。 官衙先将一桩桩繁重的事务砸过来,后又指派工首的亲女给新任掌事打下手,已然激起众怒。 现在回想起来,从船厂到这里一路上都这样冷清,清江浦的船工恐怕已经撂挑子多时了。 雨萧萧然落下,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黄葭望着奔流不息的江水,嘴唇崩成了一条线。 看着黄葭阴沉的脸,邱萍茫然地站在一边,沉默不语。 正文 第15章 同乡一场 恍惚中又是当年阴雨绵绵的刺…… 次日晨起,风大转凉。 连绵的雨连下几日,到夜半变为雨夹雪,清晨,细碎的冰碴窣窣地打在的伞骨上,手里的油灯恍惚要熄灭。 林间风声呼啸,黄葭走在进城的路上。 昨夜,她看过了那艘亟待大修的船,龙骨已经断裂、舵孔狭隘、铁钉脱落,是五六年前清江厂督造的。 看了船的用料,却见当时用的杉木与如今仓库中的杉木密实不同,若是用现在的材料来修补,恐怕会有渗漏的风险。 于是她翻阅典籍,发现北港高山族人常用龙眼树、香樟树做舟,他们无需图纸,凭多年经验目测而成。先做好船头、船尾的雏形,船板与船板用木钉楔合,再用泥浆补缝,非常坚固,称奇于世。 这个“泥浆”,是用桐油、石灰、竹茹或麻丝调和而成。 今日黄葭就是想进城看看,市面上有没有好的石灰、竹茹。 至于那船的船型,她打算改造成蜈蚣象形。 蜈蚣船的规制始于东南夷,原本是战船规制,其上要放置千钧的佛郎机,沉重极佳,有道是“木石锡锡,犯罔不碎,触罔不焦,其达之迅也,虽奔雷製电,势莫之疾,神莫之追”。 大修之事一切落定,却听杨育宽说,近年来,在会通河上发生的船难已有三起,三艘船各不相同,却是在同一河段出事。 黄葭拿了河道图纸看,便觉奇怪。 这条河段既不是江流改道之处,也算不上曲折南行,这些船几次三番地翻在这里,莫不是…… “海神娘娘,信女诚以告,一愿,水鬼退散,海浪风平;二愿,航船安稳,渔利有收;三愿,故旧亲人在天之灵,早归尘刹,来世再相见。” 红烛高挂,大殿沉肃。 黄葭三拜叩首,俯身望着殿上那女神像,目光虔诚无比。 一道高高的朱红大门敞开,殿内殿外都是乌泱泱的一片人。 但人声廖然,四下安静,只听得楼外钟声杳杳,好似梵音。 黄葭拜过神像,捐了香火钱,跟着浩浩荡荡的人群走下去。 主殿的台阶砌得高,长长地从山丘中间延伸到山脚。 细雨一落,周围山色朦胧。 来敬香的人前后脚走下台阶,摩肩接踵。 她杵在黑压压人群之中,视线被游人的一把把伞挡住,挤来挤去。 终于下了台阶,眼前一片青黄水色,唯有十步开外的小楼上,一缕黑灰色炊烟分外显眼。 那小楼是个酒肆,开在了海神庙的山脚下,酒菜贵得吓人。 仗着每日敬香的人来来往往,山下几里路也就只此一家食店,虽然酒菜极贵,也常常能揽到不少客人。 黄葭从包袱里掏出了尚有余温的包子,边走边吃,正路过那间酒肆。 “砰!” 头上斗笠猛地一震。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砸到了头上。 四下望去。 只见泥泞的水坑里,浮起来一节花生。 这八成是那间酒肆的人扔下来的。 她有些气愤,抬头望去。 二楼窗边,一人斜着身子站着,悠悠抖着腿,月白色的袍子大落落套在身上,一种浪荡子弟的意味。 最可笑的是,凛冬已至,他手里还拿着一把扇子扇个不停。 隔得远,她看不大清他的脸。 倒是那人居高临下,视野清晰,瞥过一眼,便浑身一怔,“黄隽白?” 一听这熟悉的声音,好似阴魂不散。 黄葭长叹一口气,扭头便走。 风声萧萧吹起,好似一曲丝竹音。 黄葭走得很快,下了山脚,踏上乡间小径,四围草色浸没烟雨中。 远望后头无人,她放下心来。 忽然,耳边响起一声骏马嘶鸣。 前头一棵大榕树旁,王预诚将缰绳栓在树上。 他也戴着一个斗笠,隔着蒙蒙雨丝向她走来,目光沉沉,“你到底还是来了淮安。” 黄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不愿与他搭话。 王预诚注视了她许久,忽然笑了,“你就不想知道,当年是谁帮你逃出市舶司的?内府的河道搜查何等严苛,你从巡海船上逃去崇安,若非有人帮你上下打点,以你的本事,能避开提督耳目?” 他不明言,但话语中的“有人”昭然若揭。 黄葭并不意外,只轻嗤一声,“你帮我?早不帮晚不帮,等到三年期满,那狗提督要换下一个人的时候,你就冒出来了,是为了帮我,还是为了帮你自己?” 王预诚看着她,没有接话,而是调转话头,“听说,你已经攀上了部院这棵大树,马上就要做那二十多个船工首的掌事了,恭喜。” 他语气阴冷,还带着些许讽刺。 黄葭瞥了他一眼,望着接天风雨,沉默不语。 王预诚低头一笑,“一个月前,还是一副山中隐士的样子,这么快就耐不住性子了,到底是繁华迷人眼。” “轰隆隆!” 乌云密布,天转眼间黑了下去,窸窸窣窣的雨声响起。 他负手走到她身后,“不过同乡一场,我还是给你提个醒,部院请你来,或许还有别的企图。” 王预诚低沉的声音正与四围雨声连成一片。 雨下不大,但却很密,如柳絮随风轻飘。 随着风越吹越猛,越下越密,在树木风声中,织就了一片大雾,丈把远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的声线也逐渐压低,像是怕人听见,“淮安虽有荣华,但未必会落到你手里,你好自为之。” 黄葭负手身后,转头看向他,眼眸清明,“我还是那句话‘以己度人,并不高明’,你自己掉进了钱眼,便觉着旁人都在钱眼里。” 王预诚微微一愣,又忽然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眼眸都中泛出泪光。 他叹了一口气,声音仍是恶狠狠的,“黄隽白,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当年有黄老爷子站在你面前挡风遮雨,才不至于同我一样,如今他不在了,我便要看着你,一步步走上我当初的老路!” 黄葭听着他嘈杂的笑声,心底分外平静,“是你没能承继王伯的绝技,才另谋出路与达官虚与委蛇,挪用官船押运私盐,从中牟利。” 她转过头,直直对上他的目光,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那王预诚恐怕已经死了不下千次。 黄葭怒意凛然,“那一船的人命官司,加上我祖父的,我永远不会忘记。” 冷风吹动灰色衣衫,好似一片巨大的尘埃,在白茫茫的水雾中分外显眼。 他微微一愣,只看着她,脑海中像是浮出了过往的回忆,眼眸一暗。 “过去的事我不想再说了,你待在淮安也好,此后就不用再到我跟前来。” 话音一落,四面风声穿过林间树木,发出沙沙的声音,静谧异常。 黄葭只微微抬眸,望着阴沉的天际。 王预诚低着头,见一股股溪流在脚下汇聚,声音也低下去,“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她看向他,忽而一笑,“走了。” 他一时愣住,反应过来时,黄葭已经飞奔到那棵大榕树下顺走了他的马。 她翻身上马,拉起缰绳。 马蹄飞扬,水花四溅。 王预诚连忙后退三步,凝望着她的背影,目光复杂起来。 细雨萧萧落下。 恍惚中又是当年阴雨绵绵的刺桐港,他蹲在码头等远在淮安的爹娘回来。 瓢泼大雨转眼落下,少年缩在檐下,哆哆嗦嗦地打着寒战。 人影幢幢的巷陌,黄葭打着伞,像一只小海鸥朝码头飞奔来。 他连忙出声,“你能不能、带我去海船上?” 瞧着落汤鸡似的他,她歪着头,身上挂的墨斗和勒板乒铃乓啷响,“可是,爷爷不让。” 他拱手拜拜,“求求你了,我真的很想他们……” “哼!真烦!”她撇过脸,大摇大摆地向前走。 少年愤愤地盯着她的背影,正要破口大骂。 下一瞬,她回眸一笑。 “嘻嘻……跟我来吧。” 风声萧萧,连带着过去的记忆也吹走。 山间路上,风刮得起劲。 邱萍手里撑的那把青纸伞,好似风浪中的水上浮萍,摇摇晃晃。 见黄葭骑马奔来,她欣喜地一路小跑过去,碎花布衣迎风飞起。 “掌事,我正来找你呢!” 她喘着粗气,脸上浮起红晕,好像一朵杜鹃花。 “官衙那边说,有好多从东南来的商人到了清江浦,带的桐油、榛木什么的,杨大人想请您回去看看货。” 黄葭微微一怔。 或许是听了王预诚那番话的缘故,她忽然反应过来。 在海神庙碰上王预诚,实属巧合,可邱萍怎么会恰好找到这里来? 她出来之前同邱萍说的是集市采买,同扬育宽说得也是买办木材,并未告诉任何一人,她会去海神庙。邱萍来找她,也该是去集市上找。 祭拜海神娘娘,也是她进城的路上想起来的。 黄葭面色一沉,“丫头,谁同你说我在这儿的?” 邱萍微微一愣,对上她审视的目光,突然有些局促,乖觉地回答:“是杨大人说的。” 黄葭一怔,向四面看去。 风声依旧,雨声淅淅沥沥,几无人踪。 越是安静,心中越是起疑,几日前部院的人一大清早便守在她家门口,她原以为出了淮安内城,到清江浦这样偏僻的地方受的约束会少些。 眼下看来…… 她一直在部院的眼线之下。 正文 第16章 治河保漕 黄河水滚滚而来,岂认得总漕…… 快马加鞭,风尘如柳絮般扬在半空。 远处官衙那块四四方方的匾额,越来越近。 几驾马车正停在官衙左右,其中最简陋的也装了苦竹灯笼和湘帘,估摸是那些东南商贾来了。 黄葭飞身下马,邱萍扶着她的肩膀跳下来,动作利落。 官衙门口,匾额光洁如新,像是被擦洗过,一群身着甲胄的守卫站着,神情肃穆,和那日刚来时的萧条景象大不相同。 黄葭冷下眉眼,提袍上前。 邱萍急急跟上来。 “什么人!”守卫领班抬起手臂,横在黄葭面前,怒目圆睁。 她沉默地扫过他的脸,幽幽开口,“清江浦造船的。” 他脸色缓和许多,“有牌子么?” “没有。” 领班冲旁边一人使了个眼色,又看过来,“且等着,待禀报了大人,自会让你们进去。” 朱漆大门敞开半扇,一阵穿堂风自庭院里拂过门外。 凉飕飕的,总有些不祥之感。 不知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等了片刻,守卫腿脚麻利,跨过门槛,走向他们那领班,附耳过来。 领班听后微微一怔,看了一眼黄葭,脸上浮出谄媚的笑容,“黄船师,杨大人方才匆忙去了部院,也早早为您备下了车马,想是有大事要办。” 黄葭微微一怔,看向官衙边上的马车。 统共十几驾车,难不成就载她一个? 领班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接着道:“您坐最前面的,可先走一步。” 她轻轻一笑,“不止一个人?” 领班拱手道:“还有几位打福州过来,说不准什么时候到。” 福州,东南最大的市舶司驻地。 黄葭眸光一暗,没再多问,上了车。 车厢比来时的那辆大得不少,大抵是为福州市舶司的船工首特地准备的。 一个守卫跟坐上车头,提起缰绳,猛地一挥。 马车跑了起来。 天光暗沉,云脚低垂,风刮得厉害。 不一会儿走过秦淮河,湘帘猛地吹起。 只见河水猛涨,河上白桥都没过大半截。 辗转到了部院,堂屋大门紧闭,灯火通明,黄葭照旧等在廊外。 听着那堂屋里的声音,都陌生得很,上回那群船工首,这次竟然没有一人来。 真古怪,既然不是造船的事,那让她来做甚? 黄葭在冷风里站着,心中疑虑顿生。 四下都是开败的秋海棠,枯黄地凋落,泉水叮叮咚咚地从假山上落下来,分外孤寂。 这才几日,庭院里的光景已大不相同。 风徐徐吹过,好似一声叹息。 这回只等了半刻钟,便有一卫所的士卒过来,“黄船师,漕台请您过去。” 绕过了清辉堂,来到了第三道门后的百录堂。 百录堂砌在小石潭边,堂前柳树低垂枝丫,全无绿意。 黄葭进了偏堂,是一间逼仄的小堂屋,点了两根蜡烛。 眼见书办送来一盏热茶,她便明白,又是要等了上几个时辰了。 好在这间堂屋有张贵妃椅,她抿了一口茶,在躺椅上倒头睡去。 …… 百录堂的正堂 案头上放着一封部院众人等了一个月的信—— 黄河水滚滚而来,岂认得总漕、总河为何物?淮南、淮北为何地? 若无是年正月运道分管之事,天下岂有淮南总漕旷职、淮北总河称职之理!古人临事而惧,公今肩巨任,事安得不为兢兢。 以治河之工,而收治漕之利。漕不可以一岁不通,则河不可以一岁不治。一举两得,乃所以为善也。 若夫疏议怨谤,则愿公勿虑焉。孤浅劣无他肠,惟一念任贤保善之心,则有植诸性而不可渝者,若诚贤者也。 许阁老言辞慷慨激昂,若非知情,恐怕还当他是忧国忧民的青天大老爷。 陆东楼一月前去信,许缮长拖了足足一月有余才给回话。 他忙着内阁缠斗,对淮南淮北局势也无意插手,一面吊着陆东楼,谋得他在朝中的支持,一面不表态,如今内阁局势明朗,他才如此硬气说话。 信里的意思明了,他已经摆平钱粮之事,漕台衙门可以着手“治河保漕”一事了。 杨育宽起身,面露焦急之色,朝众人拱手一礼,声音低沉却压不住他那慌忙的情绪。 “漕台,事不宜迟,若是此次黄河冲决,大水向北漫去,淤塞住济宁和临清中间的张秋运道,冲溃沙湾堤,那今年的南北漕船都不得通行,还请早作决断。” 靠在主位上的陆东楼慢慢坐起,身上灰白色的云锦袍在黯淡的光芒下熠熠生辉,无端多了一分华贵。 他眉宇之间藏着些许憔悴,目光却锐利投向台阶下的身影,没有接他的话,只看向一边的书办,“去搬把椅子上来。” 杨育宽微微一愣。 大堂阶上,陆东楼独坐高台,河道总管王禄元却坐于阶下。 他二人一个漕台一个河台,一个兵部左侍郎一个工部左侍郎,本是该平起平坐,只是陆东楼与许阁老有牵扯,许阁老又是新党的中流砥柱之一,如今新党在朝中势头正猛,才让部院上下人心浮动。 百录堂从前都是陆东楼与部院官员议事,只有一把主座,这回总河来了,书办粗心大意,部院的人也是有意无意,没能添上一把椅子。 今日总河王禄元一来,坐的是下座,可来了半天,也一声不吭。 陆东楼看了他一眼,便知传闻不假。 王禄元其人最擅明哲保身,处处有心想让。 但陆东楼最是“恭谨”,决不会让王禄元“受委屈”,他还要做给众人看看,他有多敬重这位年资远在他之上的老前辈。 杨育宽明白过来,悻悻坐下,方才他越过河台,直问漕台“治河保漕”一事,是变相给陆东楼戴了高帽。 书办已经将椅子搬来。 王禄元讪讪一笑,缓缓起身坐了上去。 陆东楼抿了一口茶,看向他,“河台可有治河良策?” 王禄元笑了笑,“‘治河保漕’照旧按从前潘季驯提出的‘蓄清刷黄,束水攻沙’之策即可,塞决口、筑遥堤、借淮河之清以刷黄河之浊,河淮并流以自浚海口,以水治水,方为良策。” 陆东楼淡淡一笑,“河台高见。” 杨育宽心中不屑,‘束水攻沙’方略用了这么多年,都成老生常谈了,这摆明是陆放篱在给王禄元递话。 见台上二人一问一答,谈笑风生,他心中愈发焦急。 终于,有一人打破局面。 淮安卫指挥佥事李约缓缓站起,拱手一礼,目光郑重。 “卑职以为,眼下最要紧的是人手。治河需要人手,以往每每把漕军调过去,运漕的人又不足,拆了东墙补西墙,今年还是事先从各地的卫所、兵备道调拨人手,以备不时之需。” “调拨人手只怕来不及,再者一时之间也不大可能驱动各地兵备道。”参将林湘坡叹了一口气,“不如以支运为主,百姓只需就近将税粮运至淮安、徐州、临清、德州四仓即可,然后由漕军分段接力,运至北京、通州二仓。” 兵备道参政陈敬猷微微一愣,“你的意思,要改成民运?” 林湘坡低下头,面色一白,“这、这也不是没有先例。” 众人沉默。 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之变后,英宗被俘,京师危在旦夕,廷议决定坚守顺天府,而京师精甲劲骑均陷于土木,所余疲惫之卒不足十万,且军心震恐,斗志不足。 于谦上书请王檄,取两京河南备操军、山东及南京沿海备倭军、江北及北京诸府运粮军亟赴京师,以此部署,人心稍安。 江北漕运官军被征调后,江南的漕粮完全交由民运。 为此,苏、松诸府属民往返几乎一年,沿途的车马饭食又要自备。 忙活了一场后,也耽误了农桑,等到了第二年,岁无余粮,江北闹起饥荒,大片大片地死人! 陆东楼放下茶盏,笑了笑,“民运虽省了官衙之力,可收效不佳。景泰元年,漕粮岁额仅为四百万石,正统、景泰年间的漕粮岁额中,仅比黄河大决口的正统十三年略高,远低于正统初四百五十万石的正常量。” 李约点了点头,笑道:“漕台说得是,目光要放得长远。” 林湘坡面露难色,“那这人手之事……” 杨育宽站了起来,声音凛然响起,目光坚定,“漕台、河台,下官有一计。” 他一站起来,众人皆是一愣,气氛微妙起来。 杨育宽是移舟福建之事的“罪魁祸首”,月前他无端招来一场祸事,折了一个胡宝生,犯下大错,漕台却并未给以他严惩,如今还在这里上蹿下跳,真是不知好歹。 堂内几十道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扫视一周,而后看向高坐在主位上的陆东楼。 陆东楼没有说话,却是王禄元接了他的话,“你说来听听。” 他拱了拱手,“漕运六省囊括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河南和山东, 下官想,自江西已经运至淮南的漕粮可与浙江漕粮一同转海运,其余四省仍以漕船运送,可减轻运河负担,而且,现如今正当雨季,海水涨潮,倭寇大都退居岛上,运粮之时可借调海防兵将,以增运力。” 正文 第17章 临行赠言 “其人看似刚直,实则乖戾,…… 斜风细雨,乱愁如织。 百录堂里黑压压的一片人已经散去。 青烟燃起,浮动在整间堂屋的中心。 陆东楼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椅子上,朦朦胧胧地让人看不清他的脸。 书办恭恭敬敬地上了一盏热茶。 案头铺开了一卷黄河河道图,陆东楼只低头看着图纸,声音沉沉,听不出情绪,“人呢?” 书办脸上带笑,“已经去请了。” 百录堂外下起绵绵细雨。 阴雨天很是昏暗,大堂里只有南北两盏灯发出幽幽的光芒。 黄葭跟着一位书办从游廊走来,只觉眼前骤然蒙上了一层黑雾。 缓缓走近,才看清西北角落里坐着个人。 两名书办收拾了堂上的茶碗,很快退下。 黄葭坐到了他对面,如今已是夜半,若单单是造船之事,他大可写个条子过来,这个时候找她说话,说的大约是要她点头的事。 她心中惶惑,但也不想明言。 巧的是,陆东楼与总河衙门的人自今晨便开始就“治河保漕”一事扯皮,两方拉扯大半天,到这会儿已然疲惫不堪。 两人都沉默着,只听着堂外雨声清脆落下。 秋蝉气若游丝地叫着。 须臾,陆东楼喝了口茶,静静地看向她。 堂外卷起一阵冷风,烛火恍惚。 姑娘一身灰白袍子静坐在侧,面无表情,恍若一泓深深的海水,静谧而深沉。 他笑了笑,那笑容却并不轻松。 “先前大修之事,隽白恐怕有些误会,当日事多,没能说得清楚,是我的过失。” 疲惫之下,嗓音已有些沙哑,却将语调衬托得更为柔和,平易近人。 他将称呼一换,算是拉近了谈话双方的距离。 黄葭微微一愣,不想他变脸变得如此迅速。 上一回议事还下死命令遣她去清江浦造船,她早早验过那船,船板下有夹层,分明是那些船工首们夹带了什么东西进去,让她去“查”便是让她去抓那二十几位船工首的小辫子。 此后,又要树敌不少。 他前几日态度强硬,几乎是狠狠地压着她打,今日忽然搬出一副和善的说辞,教人脊背发凉。 事出反常必有妖。 黄葭抿了一口茶,一言不发。 陆东楼摩挲着茶盏,这是他思考时一贯的动作。 灯火缓缓跳动,映出她纤细的脖颈,好似一只待宰的羔羊。 他抿了一口茶,望着那晃动的烛火,眼眸微动。 明窗落下稀稀疏疏的树影,还有轻风擦过树梢的低语。 陆东楼的声音越发得缓和,娓娓道来,像是在同一个老朋友叙旧。 “当初在京任职,三年任满后,原是要调去提督蓟辽军务,不想江北出了件大事,便来了这里,也是缘分。” “江北官场上都说,总河式微,部院势众。每每传起这些话,我做这个漕运总督,没有一刻不觉惶恐。” 烛光照亮了他的半边脸,声音低下去,好似呢喃。 “胜极转衰,这是天命,可这个命不能应在我头上,部院也不能折在我手里,所以,自上任以来,我行事务求滴水不漏,事事求全,难免就激进了。” 他仰起头,目光深邃地望向她。 “高处不胜寒,既要让下面的人不生异心,又要让上面的人满意,其中权衡周折,说来辛酸。” 他为她倒了一盏茶,“你刚来,从前又是内府督工,我不得不多揣着一份心,部院的那些船工首都是自内府调来的。我担心,连你也同他们一样。” “我这般费劲心力将你从崇安请过来,要是再出事,便担不起了。” 陆东楼站了起来,望着明窗上斑驳陆离的影子。 “自我第一天坐上这个位子,便知道这是个烂摊子。不光是我,前任林总漕、前前任蒋总漕主事时期,六省漕粮都未有缴全过。” 他转过头,目光好似一柄寒刃,直直对着她。 “今天总河衙门的人来,商议修缮黄河大堤,又是一笔巨款。人道部院年年烧着雪花银,可又有谁知道,这四年多来,我看着六省的账簿一刻不敢安眠。” 他缓缓坐下,长叹一声。 黄葭捧起茶盏,微微有些触动,但却不敢放松警惕,“既然漕台如此说,我也交个底。七年来,我视内府为仇雔,决不会与之勾连。” 她放下茶盏,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部院那些监视我的人,几时能撤走?” 陆东楼忍受着她那几近要将自己剥皮抽筋的目光,轻轻一笑,“既然话都说开了,人自然要撤。” “好,”黄葭脸上浮出一丝笑意,“那清江浦的船工……” “这件事我会派人去,你只管顾好船厂的事。”陆东楼打断了她,似是不愿提起。 果然,他早就知道清江厂船工罢工一事,还故意遣她去,便是想给她出难题。 可到如今,反而自己将事情摆平了,看来确实是遇上了什么事,这会儿便不得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黄葭笑了笑,“如此甚好,那草民告辞了。” 她站起来,退后三步,转身走向大堂门口。 门外风声呼啸,拍打着窗户,甚是骇人。 陆东楼阔步走到她身后,袖袍一扬,替她掀起门帘。 熹微烛火下,两道人影重叠一瞬,影影绰绰。 黄葭迈过门槛。 廊外的灯火都熄灭了,只借着百录堂里的光,才看清楚脚下的路。 背后,陆东楼的声音忽又响起。 “这个时辰了,你若不介意,便在三门的门房将就一夜,那里原来是卫所值夜的住处,后来部院扩建,值夜的人挪到了二门,便一直空着。” 黄葭点了点头,她这会儿坐上马车,要走两个时辰的路,沿途颠簸,这一宿便不用睡了。 细雨绵绵汇入地上,夜气清极,晚风大凉。 陆东楼没有睡,送了黄葭一路,自己走回了百录堂。 他还要等一个人。 廊外风声萧萧,檐水犹滴。 卫指挥使李约抱着一摞河道图纸,快步走来。 门帘掀起,卷入冷雨绵绵。 他的声音也是冷硬,“漕台,马车已安排妥当。” 陆东楼抬起头,入目便是一张疲惫的脸,微微一愣,“大半夜的,难为你了。” 李约低头一笑,神情中带着些许惭愧。 他将图纸放到案头,目光定定地看过来。 “就当是戴罪立功了,杨育宽是卑职举荐的人,他做了错事,卑职这个保举的也逃不脱识人不清之罪。” 谈话间,夜风从窗户的孔隙里穿过,仿佛叹息一样的清鸣。 陆东楼坐在窗下。 淡淡的光芒照过他的半边脸,周围沉浸在黑暗之中,模糊不清。 他喝口茶,清了清嗓子,语气郑重起来。 “待我走后,淮安仓储里钱粮进进出出就都交由你们几个安排了。” 李约点了点头,脸上却露出犹疑之色。 “治河保漕一事漕台已上书朝廷,又有许阁老批允,调请浙江海防也已经请来了卫所的调令,江中丞也不敢不答应吧。” 陆东楼只笑了笑,“他当然不敢,但我去浙江不单单是为了料理此事,还要去福建见个人。” 见人? 李约略略吃惊,他原以为陆漕台在黄河洪灾的关口离开江北,是为了料理漕粮之事,没想到,他是另有目的。 能让陆漕台亲自去见的人不多,其人尚在福建,那就只有内廷的韦公公一位。 韦公公任职司礼监,奉王命旗牌巡查市舶司,地位尊崇,如今的市舶司提督太监,也不过是他的干儿子。 陆漕台与这位公公私交不错,有着多年银钱往来,他二十多岁当上总漕,难说其中没有这位韦公公的襄助。 眼下韦公公任期已到,即将返回京师,陆漕台是要赶在他走之前,与他见上一面。 “漕台此去,可曾备礼?” 陆东楼抿了一口茶,夜色中,他的脸像是笼罩着一层冰霜,“礼已经备好了。” 他仰起头看着窗外,眸光微微一暗。 李约低下头,看陆漕台这样子,便是不想在此事上多言了。 李约不是个多话之人,见陆东楼沉默无言,他也不欲再打扰,向前走近几步,整肃了衣衫,拱手一礼。 后退三步,便要转身离去。 身后,陆东楼的声音蓦然响起。 “明日,从库银里拨出五百两,按年资发给清江浦那些船工。” 李约微微一愣,猛地转身看向他,声音微微滞住。 “漕台……是已经定下主意,把贡舶之事交给黄船工?” “还早。”陆东楼矢口否认。 他看向堂外屹立着的松柏,神色不定,“原想慢慢收服这个人,但时间不多了。” 话音变轻,他低下头,目光落到青白色的杯底,缓缓摇动着杯盏。 “其人看似刚直,实则乖戾,城府颇深,与她说些冠冕堂皇之语,一时半会儿不会有成效。” 李约微微蹙眉,漕台与那位船工只见了寥寥几面,怎的好似对其人格外了解? 陆东楼咳嗽了几声,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连在这片凄风冷雨中,仿佛一种温和的呢喃。 “待我走后,你盯紧她。过几日市舶司的人到了,一切照议定的来。”他顿了顿。 李约转身施礼,目光沉毅,“卑职明白了。” 他说是明白,其实心里仍不明白,这个黄隽白不过是个船工,怎值得部院废这么多心思到福建去请,请回来又怕人跑。 无奈陆东楼已经下令,他也只能奉命行事。 夜风拂过门扉。 陆漕台起身离座,悠悠走到李约前面,深望了他一眼,又缓步走出门外。 正文 第18章 故人问道 “这么说,你是打定主意留在…… 陆东楼离开的次日,部院里很安静。 三门的门房,黄葭悠悠转醒。 房里的两三个云纹铜大火盆正烧得通红,四围一片暖融融的气息。 起来后推开窗。 昨夜堂外的雨已经变成了洁白的雪! 淮安城今年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满园树木银装素裹,好似陷入了一场沉睡。 仰头望去,风雪溯涌,天与云相接。 她心情大好,坐着马车回清江浦,一路满目雪色,风声细细,落在车辙下皆是冰雪,马车走得很慢很慢。 她下了车,打起一把湖蓝色油纸伞,干脆徒步。 脉脉辉光下,雪窸窸窣窣地飞下来,好似一片片棉花,来来往往的人走在街上,都缩着脖子。 雪路难行,她步履蹒跚地走着。 一步一个脚印,累得满头大汗,走到陡峭之处,只能扶着路上的松柏,勉强停歇。 许久,闻着前头吹来的风带着一丝咸咸的苦味。 这味道实在熟悉,她抬起了头,看见了远处的港口。 这会儿的港口灯火通明,巨大的船身挡住设在港口的船厂,却亮起了一排排灯笼,虽只有二三人影,但也有万家灯火的意味了。 越靠近海港,脚下踩的泥地越发松软,像是冰碴子碾碎了土石。 转眼间,清江厂广阔的院落伫立在眼前。 她抬起头,只觉那巍峨的高墙十分庄严,牌匾也像是刚刚换上去的。 一切,都焕发出生机。 她快步进门,还未转进二门。 下一瞬,便与行色匆匆的邱萍撞了个满怀。 邱萍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见着是她,脸上一白,“黄船师,都怪我……” 黄葭扶起她,“刘工首带人来了吗?” 邱萍点了点头,目光认真,“都来了,大伙都到齐了。” 黄葭心下大安,脸上浮出一丝笑意。 终于……尘埃落定。 邱萍脸上却有一丝不自然。 雪窸窸窣窣地下着,走进中庭,大雪纷纷扬扬的铺满了一地,庭中已有几个侍从在扫雪。 四周的堂屋都点起了蜡烛,经雪地一映,满院都是亮堂堂一片。 黄葭从小穿堂走过来,四面通明,却安静得不寻常。 现下已经过了船厂点卯的时辰,既然刘工首都带着船工来了,这些人聚在一处动工,总应当有些声音。 又走过一道门,仍是安静。 黄葭觉出了些许不对劲。 她顿住脚步,看向身后的邱萍,“为何还不动工?” 邱萍咬着唇,眼眸低垂,“原先官衙已经说好了生意,可这几天东南那些买木材的商人却忽然像中了邪一般,一个个都说自家货已经卖光,就连仓储也没了。” “买不到木材和舱缝料,大家也不得动工,就一直这么等着。” 黄葭秀眉微蹙,“清江厂往年没有固定的木材商人往来么?” “原先是有的,但那些人来了,从来是刘掌事他们接待。”邱萍撅起嘴。 提及刘贤文,黄葭有些明白了。 她仰起头,望着漫天飞舞的大雪,目光清明,“纵然有人蓄意插手,可东南的商人也不是傻子,因为旁人空口白牙的说辞,就放着官衙这样的肥差不做。” 她转过头,看向邱萍,“已经快入冬了,年下出入淮安的商人这么多,就没一个人来清江厂下拜帖?” 邱萍一怔,低下头像是在回忆。 须臾,她抬起头,“前两日仿佛有一人,不过没说生意的事儿,只是想请掌事去秦淮游湖。” “什么摸样?” 她眨巴眼睛,眸光一亮,“家丁打扮,兴许他家主人真是个木材商,只是看那轿子清贫,不似有家资的模样。” …… 大雪飘飘,雾凇沆砀。 黄葭走向秦淮河畔,脚步切峻。 停下来,看见长靴的脚踝处都湿了一片,才发觉自己近来急躁了许多,恍惚间又回到了当年在海港上不眠不休的日夜。 那时的她辰时点卯,上下清点人数,看库里账目,巡视船前码头,一直到夜里子时方得片刻清闲。 风声动地,雪声敲打在耳畔,心中平静又躁动。 上了船,这是一艘四百料的商船,停在一众乌篷船中分外显眼。 大雪纷飞,落在船头。 黄葭一走上来,船夫就将系着的铁索放开,大船、随风飘荡。 船头,一身着褐色长袍灰色鹅氅的长者已等候多时。 他转过头来,饱经风霜的脸庞显出清瘦,却平添了几分雍容。 黄葭微微一愣,心中仿佛涌动起不知名的悲怆。 “王伯,许久不见。”她弯腰作揖,语气有些感慨。 “好孩子,不必这么多虚礼。”王义伯笑着摆了摆手,长髯飘飘,语气中那洒脱之情却不是寻常老者能有的。 二人步入船舱。 舱内一方桌案,几把八仙椅,案头点起了三四盏油灯,亮堂得很。 黄葭放下装着铅风海船船模的包裹,落座。 忽见那桌案上摆了一副墨宝,其上赫然写了一首诗—— 八风儛遥翮,九野弄清音。 一摧云间志,为君苑中禽。 笔力遒劲,龙飞凤舞,煞有扼腕兴嗟、鹤归华表之意。 她笑了笑,“一别经年,王伯的字越发大气凛然了。” 王义伯淡然一笑,眉宇之间也无自得之色,“闲来无事,随手写就。” 黄葭歪着脑袋,笑了笑,淡淡道:“求精求细,您做什么事都是如此,从前我祖父在时常有教诲,做人做事就要像您一样,凡事尽善尽美才称得上一个圆满。” 王义伯低下头,“黄公自谦了,若说尽善,还是一半一半最好。” 他苦笑道,“当年太过用力,就伤了手,尽善不能尽久,如今用笔乏力,下笔便只有一个形,没能再得其神,也是遗憾。” 黄葭一愣,目光有些诧异,但看他悲怆的神色,便知不好再提这个话头,怕惹他伤心,“王伯此次寻我来,应当是有要事相告吧。” 王义伯悠悠一笑。 他收起了墨宝,眉头紧锁,神情突然有些严肃,“前些日子,提督已将官牒、官印一并送来了。” 黄葭瞪大了眼睛,目光打量着面前之人。 她面露不解,“王伯遁出世事这么多年,先前来请您修缮商船的商户不在少数,您向来是一口回绝,甚至舍得离了东南故土,躲去了辽东,如今怎的突然应下了?” 王义伯一怔,神色有些不自然。 他转身背向她,缓缓道:“不在于先前,也不在于今时,终归是时候到了,想走便走了。” 秦淮河的雪风阵阵吹得脸颊生疼,黄葭慢慢起身,心中有些怅然,思绪纷乱。 她张了张嘴,欲要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二人算是忘年之交,为友之道重在信任,既是王义伯自己的选择,她自然无权干涉。 正在此时,背对着他的那个身影突然发出了叹息之声。 “隽白,世上本就没有‘遁出世事’一说,就像这天下的船,总要留在江河湖海上。靠岸之后还能动,那是好事;若不再动了,就是要拖去船厂报废了。” 他沉默几许,脸上浮现出坚毅的神情,突然又道:“真是许久不见了,再手谈一局吧。” 秦淮的风雪敲打在耳畔,王义伯的声音也刻进了几许沧桑。 黄葭愣了愣,总觉得他的态度有些古怪,但深想之时却什么也没抓住。 她看着桌案上装着铅风海船的包裹,心头顿时涌现出一丝怅然。 应了一声,“好。” 游船飘荡,冰雪堆成小山丘,屹立成一座座墓碑。 风声动地,灯火照扉。 黄葭白皙的两指拈着一枚黑子静静地悬在棋盘上,许久,才“砰”地点落。 她看着棋盘,神情有些恍惚。 棋盘对面的人扫视局面,微微点头,坦然地推了棋盘:“我输了。” 他站了起来。 黄葭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七年过去,昔年那位挥斥方遒的王伯老得很快。 头发花白,脸皮松弛,皮肤上带着斑纹痕迹,甚至脊背都挺得不是那么的直。 朔风刮过,吹得脸上生疼,黄葭站了起来,“听说福建原先的泉州市舶司要迁去福州,日后自琉球转运来的船队都会在那里靠岸,比之昔年淮安的商队,只增不减。王伯去了必是日夜监工,要多保重身体。” 王义伯转头看向她,忽而一笑,“我是被提督八抬大轿请去的,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你既决定留在淮安,要多为自己打算。” 他坐下来,捧起了茶,“这些年部院把控漕运,铲除异己,在这样的地方待着凡事要多留一个心眼。至于市舶司,早已大不如前,提督换了一个又一个,可见宫里也不那么信任内臣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向黄葭,“现在市舶司上上下下不安稳,我听闻,福建已经有一些人来了淮安,可见人心惟危。” 黄葭想起之前停在官衙外的几驾马车,忽而一怔。 看来,她这个掌事还挺抢手的。 她兀自一笑,坐到王义伯对面,“多谢伯父提点,我自会留心。” 王义伯笑道:“这么说,你是打定主意留在淮安了。” 黄葭抿了一口茶,矢口否认,“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可如今已经来了,之后再想脱身,比来之前还要难。” 正文 第19章 河汛已至 李约仰起头,目光深邃,“不…… 几日雨雪过去,檐水犹滴。 长廊下,黄葭走在前面,邱萍抱着账簿小步跟着。 “今日来的总共有五十几家商户,其中一半是淮安本家的,其余都是从浙江、福建、两广赶来的客商。” “方才一一问过了,有十三户原来大头做的就是木料生意,其余则是火漆、桐油、林木生意都做过。” “不过,今日来的客商,之前都不曾与官衙打过交道。” “杨郎中说,这些客商天南海北地飘,无根无萍,若要选,还是首选淮安本地的,这样日后有什么岔子,也好追责。” 黄葭“嗯”了一声,“石灰和竹茹打听过了么?” 邱萍微微一怔,“西市便有,只是……杨郎中说停在浙江的漕船快回来了,近来官衙要裁减开支,以防到时候漕粮运输有碍,不能妨了大事,所以仓库里的船料暂且用些经济的补上。” 黄葭微微垂眸,不再言语。 抬起头,官衙南面的堂屋里灯火通明。 ——商户已经来齐了。 黄葭举步入堂。 烛火漾漾,人影幢幢。 座上的薛俦眼前一亮,还未开口,只见对面之人忽然上前一步。 “老相公,许久不见。” 薛俦眉开眼笑,“你、你不是那位打渔的黄姑娘么……怎么如今……” 他顿了顿,笑道:“果然,我当日便觉出你绝非寻常人。” 薛俦将“老朽”换成了“我”,语气中也透着恭敬。 黄葭笑了笑,兀自上前坐。 只是西南角的那个位子分明还空着,她看向邱萍,“杨郎中呢?” 邱萍低下头,“郎中说,他有事脱不开身,让您先谈着。” 黄葭微微蹙眉,没再说什么,从邱萍手中接过了这几十家商户的单子。 只是扫过一眼,她抬起头,“哪个是做过松油、红松根生意的?” 一声问话,七八个商户掌柜齐刷刷站了起来。 领头的一位拱手道:“老朽在东北鄂伦春那边走过货。那里的人做的桦皮船是用松条木搭起船骨架,在树木接头的地方用红松根缝合,用松油掺上桦树皮油熬成油浆涂上舱缝。” “这种料粘性极好,而且便宜,干透了之后坚固耐用,只可惜东南这里知道的人太少,现在库里还屯着没能卖出去的货,掌事要是想要,现成就有。” 黄葭点了点头,“那明日我便来提货。” 她又看向另外几位掌柜,“你们有多少,我也一并都收了。” “那就谢过掌事了。” “谢过掌事。” 几位掌柜都是客商,今年就指望着把手里的货清干净,好带着银钱回乡过年,这会儿听黄葭发了话,心中大石终于落地。 黄葭翻过几页账目,忽然看向一边的薛俦,“看这账上,老相公手里有十几条船,不知买了你手头的货,运过来的时候能否借来您的船一用?” 薛俦微微一愣,连忙道:“都不过是些四六百料的小船,既然要同官衙做生意,那草民自然要送佛送到西。” 黄葭合上了账目,“今日就到这里。” …… 杨育宽放下账簿,看了她一眼,“你不是玩笑?” 黄葭摆手,兀自一笑,“故交来昨日,千里动春风。竹影寒塘下,歌声细雨中。” 杨育宽冷下了眉眼,“就为着是故交,你就放言说是要他家的货?” 黄葭瞥了他一眼,“木料么,从谁家来不要紧,整个福建也就那么几片林场,十几家商户贩的也不过是同一片林子里的木头。这家价高,那家价低,无非是占了人手的钱。郎中既然要压价,那么同一片林场,用哪家商户,要紧么?” 杨育宽微微一愣。 黄葭走到他前面,寒风吹起宽大的袖袍,“我看过了,给薛家供货的林场是刺桐港的常客,不会有失。” 杨育宽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有些发颤,“我要告诫你一句,凡事不要自作主张,你放话出去也要先打个招呼。好在不是意气用事,否则我也不好向部院交代。” 黄葭没有理会他,只站起来望向廊外蒙蒙细雨,一言不发。 杨育宽眸光微动,她今日为何没有反驳?以往都是旁人说一句,她顶一句,这会儿倒转了性了。 他软下语调,“总而言之,以后有事不要擅作主张。” 话音落下,廊外的雨一点一点地下大了。 …… 黄河咆哮涌动,几天之后,苏直连同整个江北的河道都堵住了。 原本,湖广、江西、浙江等地的漕粮,运至仪真、江都县境,都要向北经淮安后抵达凤阳。 “可现如今,无论是白塔河,还是康济河,水涨奇快。高邮、宝应、范光、白马湖堤一度被冲垮。” “河道监管林大人来问,能不能现让清江厂赶工小筏,把淤泥堵住的地方的人和粮向外运出来。”邱萍边跑边说,上气不接下气。 黄葭戴着斗笠从张秋运道一路向前走,脚步匆匆。 走过一座桥,她忽然停下脚步,“刘贤文他们呢?” 邱萍声音更急,在雨声之中甚至有些呜咽,“官衙的人去请了,可根本找不到人。” 黄葭冷下眉眼,又转头看向她,“每逢大灾必兴盗匪,你先回去让看守仓储的人严加把守,赶工筏子恐怕来不及了,我记得仓库里有一些陈年的牛皮筏,暂且拿出来用。” 大水涛涛流过。 在沙尘淤积的河岸,一排两日前搭起来的草棚立在一边,看起来摇摇欲坠。 淮安卫指挥佥事李约就坐在这棚子下。 几百号河工将棚子围得水泄不通,举目望去是黑压压的一片。 坐在李约身边的参将林湘坡拍案而起,“你们是不是不想干了!” 他声音未落,密密麻麻的人群让开了一条小道。 “都让一让!” “让开!” 河工首上了年纪,是个短小精悍的汉子。他从人群让开的道上阔步向前走,走到了棚子下。 看了一眼端坐着的李约,他对林湘坡拱手道:“军爷,不是我们不想干了,是现如今官衙的分例一分不见,我们家中也有妻儿老小要养活,这活实在是没法儿干下去了。” 林湘坡打量着那河工首:“怎么没法干?说好的岁一挑浚,如今狂流既息,积沙未除,外河日深,内河日浅,按照往年事例,三年两挑,动支岁修钱粮,一月通完便结钱。现在不过半个月,怎么就没法儿干了?” 河工首面上赔着笑,“军爷说的是疏通白塔河、康济河两河所费,可今年这样的形势,哪里是两河之资打得住的。 已经过了这么多天,水势不见退去,反倒还涨,顶着大雨大水挑沙,这几日被冲走的弟兄也有不少,大家伙心里都不安稳,再这样下去,不出三天我手底下的人起码要再走掉一半。” 林湘坡:“那是你的事……” “官衙会尽快调派钱粮过来。”李约打断了他,又看向河工首,眉眼温和。 “尽快”二字听着舒心,却不是什么实在话。 河工首脸上不见展颜,只叹息道:“还望官衙早发分例,我等也好养家糊口。” …… 河潮汹涌澎湃,滚滚而来。 淤泥堆积的岸边土质软烂,车马都过不来。 黄葭走到两河枢纽时,已经是中午,眼前水气四散,部院那十几个棚子下正在放粥,正在领粥是河工围成乌压压的一片,挡住了视线。 她越过外围的几个棚子,径直向中心的草棚走去。 “黄船师,你怎么过来了?”林湘坡坐在棚下,捧着一碗粥,就着一坛酸菜吃,嘴里含糊不清。 李约坐在一摞账簿旁边,核对着书办报过来的粮食数目。 黄葭目光直视李约,“我是来报账的。” 林湘坡听到“报账”二字,脸上略有些尴尬。 李约没有看她,只低头翻动着账目,“什么账?” 黄葭微微抬眸:“漕船松木者,每艘给银六十一两,楠木者,给银七十七两,这几日修船造船共计六十七艘,现下船已安置好,银钱不知几时到?” 林湘坡一听她果然是来要钱的,漠然不作声。 李约声音淡淡的,“银钱不会少了你们的,但是钱粮运送也需要时日,你回去等着就是。” 黄葭瞟了他一眼,“知道你们拿不出,所以,办法我已经替你们想好了。” 林湘坡有些吃惊地看过来。 李约抬起头,目光复杂,“什么办法?” 黄葭言语干脆:“老办法。往年怎么来,今年就怎么来。往年发大水,都是鼓动淮安那些大户捐钱捐粮,真要等到顺天府、应天府把银钱调来,是远水解不了近渴,钱未到、人都要死光了。” 李约冷笑一声,直直看向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淮安那些大户同刘掌事他们关系匪浅,你不过是想借着这件事打压刘贤文!” 闻言,林湘坡眉毛一抖,打量着看向她。 黄葭冷冷地扫了李约一眼,未置可否。 李约站了起来,目光中透着疲惫,“今年不比往年,先是出了浙江漕粮那件事,再后来是黄河汛情,就是把城里的大户商户掏空了,也补不上这个钱的五成,反倒还有可能激起民变。” 黄葭笑道:“照你的意思,就是一直拖下去,什么都不做。” 李约仰起头,目光深邃,“不是拖,是等。拖的时间久了,就能等来时机出现。” 黄葭沉默地看着他。 ——原来,“坐以待毙”也有这样高深莫测的说法。 正文 第20章 明修栈道 黄葭看了他一眼,语气斩钉截…… 清江厂,雨声淅淅沥沥。 寒风吹拂,灯火恍惚。 邱萍低着头,语气沉重:“此次失窃苏木、楠木、桐油,共计两百六十四两。” 话音一落,堂屋里一片死寂。 坐在主位上的黄葭面色凝重,“三人轮值一夜,从亥时三刻至寅时不曾有隙,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一边的刘工首长叹一声,拱手道:“当日轮值的人已经问过了,说是吃坏了肚子中途离开了一刻钟,谁知道回来的时候就成了这个样子。” 众人面面相觑。 烛火晃出一片暖色的虚影,照映着黄葭清隽的面容。 她叹了一口气,“出去不过一刻钟,这盗匪手脚竟然如此麻利,这么一会儿工夫就把整个西房搬空了。” 听了这话,邱萍微微颔首,眸光闪烁,“掌事的意思是……有内鬼?” 话音一落,在座几位老船工皆是一怔。 几道目光在堂屋里交叠。 黄葭看向刘工首,脸上露出一丝安抚人心的笑容,“我没有这个意思。” 刘工首琢磨不出她的意思,坐着没动,也不言语。 黄葭轻轻抬手,邱萍会立刻意,将一摞册子发了下去。 堂屋里目光交汇,有着一种别样的安静。 黄葭的声音平静如水,灌入众人耳中,头脑一震,“我看过了,这几年来清江浦的盗案,凡木料大都运入闽江入海口。那一带水陆交通便利,是闽东、闽北及闽南货物的集散之地,而其中木料货物,又多半会运去南台和洪塘两地。” 众船工低头看着册子,几道目光在堂屋里交叠。 黄葭喝了一口茶,接着道:“征税之规,有水饷,有陆饷,有加增饷。水饷,以船广狭为准,其饷出于船商;陆饷,以货多寡计值征输,其饷出于铺商。” “征税之时,铺商接买货物,应税之数给号票以为凭据,船老大将依照号票再交水饷。” 刘工首听出她是打算追查此事,即刻心领神会,“眼下淮安禁船森严,还有海防关口,他们断不可能逃饷跑出去,所以必要找几家铺商伪造号票,这一步,倒是不难。” 黄葭点了点头,继续陈词:“伪造号票不难,运货就难如登天。” 说完这一句,她扫视堂屋众人,神色肃穆,“这帮贼若是不想打草惊蛇,只能一船一船间断着运出去,就当前关防形势,只怕要运上半年不止,况且积货之时还要防潮防腐,又是一笔巨款。所以,我断定他们会一次运完。” 刘工首神色黯然,眼下淮安能把这些木料一口气装船运走的人屈指可数,多少是手上有大船的人,而这样的人多少都与清江浦关联紧密。 如果不是身在其中,又如何能如此轻易得手? 邱萍微微诧异,既然贼一定会运货出去,那稽查就不在话下,“掌事的意思,我等只需在港口守株待兔?” 黄葭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刘工首见她这般态度,眉头忽然又舒展了,“看来是不用查了。” 他话音一落,堂屋中凝滞的气氛顿时纾解。 黄葭看向他。 刘工首兀自叹了一口气,打趣道:“这些木料已经盖了清江厂的火漆,这帮贼偷走转卖还要再损毁火漆上的官印,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不知他们是做来干甚,倒不如去偷几家大户。” 黄葭也笑了,“说到底是这些贼不聪明,简单的事也弄得这样繁复冗杂。” 她话音一落,堂屋里又是一片静穆。 邱萍的目光在自家爹爹与掌事二人当中打转,明显察觉他们的对话奇怪,仿佛意有所指。 雨声洒洒然,烛光忽明忽暗。 明窗上映出斑驳的树枝,好像一只干枯的手掌。 黄葭低头看着白色的杯底,话锋一转:“雨季已经来了,这几日受潮的木材要尽快转移。” 堂屋众人面面相觑,一道道目光只看向刘工首。 刘工首微微蹙眉,颇为不解,“刚刚才闹开,眼下即刻转移木材,只怕又要惊动了盗贼。” 黄葭看了他一眼,语气斩钉截铁,“就怕他们不来。” “轰隆隆!” 堂外雷声轰鸣,雨势渐大。 邱萍送走了一行船工首,忧心忡忡地看向端坐在堂上的人,“掌事,到底有没有内鬼?” 黄葭抿了一口茶,脸上神情幽微难明。 邱萍有些不安,她自小在清江厂这边长大,与这里人感情深厚,若是真有人偷盗,那说不准就是她的哪位叔叔伯伯。 黄葭放下茶盏,给了她一个宽慰的笑容。 说实在的,黄葭根本不在意内鬼。 昔年市舶司提督的私人在各地贡舶抽分上榨取油水,方法各异,有偷库存的,有勒索商贾的,真要查起来,牵一发而动全身,整个内府登时就土崩瓦解了。 她深信,无论在什么地方,内鬼一定有,只是有大鬼小鬼之分罢了。 邱萍看她沉默不语,心中仿佛悬了一块大石头,眼眸低垂,“若是抓到了人,掌事打算如何处置?” 黄葭别有深意地看向她,“要等部院发话。” 邱萍仍有些不明白,“那眼下是只管运走受潮的烂木头,不必追查丢了的那些么?” 黄葭目光定定,“刘工首说得对,这样费力不讨好的事又有谁会做。偷木材的那些贼分明不是为了挣钱,只是想把事情闹大。” 邱萍睁大了双眼,有些吃惊。 黄葭站了起来,望着堂外兼天风雨,语气沉沉,“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清江厂每个月都在运木,他们若是手痒,一来二去我们也吃不消,倒不如塞几块烂木头给他。” 浮云蔽日,未刻微雨。 港口依稀人影,山翠如画,雨云青黑,星火掩映深林中。 一艘客船正靠河尖,清波荡漾,船上藩台衙门的红底黑字旗迎风作响。 杨育宽撑伞立在船头,抬头望着乌云密布的天际,脸上愁眉不展,料想此去前路未卜,心中忐忑。 听得背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心中猜测是李约来送他,杨育宽连忙回过头。 来人一身灰袍青带,腰间金属制的鲁班尺醒目异常。 他有些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黄葭不知他心中所想,举步走上船,声音清冽:“听闻杨郎中就要高升了。” 杨育宽微微一怔,脸上神情变了又变,忽而笑道:“你这话是听谁说的?” 黄葭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前两日去部院交账,许多人都这样说,都说郎中这一趟去了,再回来就不是一声‘郎中’能叫得住的。” 杨育宽愣了愣,低下头,不想他那些同僚都是这样传话的,心中有些忐忑。 他轻声道:“只是去浙江借调海防兵将,把江西运至淮南的漕粮与浙江漕粮一同转海运,减轻运河负担,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黄葭看着他失措的样子,眼眸低垂,口中溢美之词却不曾停下,“海运与漕运并举,本朝无此先例,此番杨郎中去东南调兵,也算是扬了部院威势。”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件事本是漕运缺口后的无奈之举。 杨育宽提出海运漕运并举,自以为是一招妙计,议事那日河台王禄元也是大加赞赏,而陆漕台虽神情不善,却也并未驳斥。 今日经黄葭这么一说,当日情形,反倒有了别样的意味。 她话音未落,杨育宽猛然一怔,下意识拽住了她扬起的袖口。 黄葭表情微滞,目光炯炯,“怎么,我说得不对?” 杨育宽越想越忐忑,抓着黄葭的袖口,手上青筋暴起,只是看着她懵然无知的神情,却也不好多言。 他吐出一口浊气,手掌从袖口滑落。 透过点点渔火,杨育宽的脸庞显出几分疲惫和黯然。 黄葭不好再说,倚在桅杆的一边,望着阴沉的天空。 只待他面色稍和,她才见缝插针地岔开话题,“这几日黄河大水,受灾的人、没受灾的人都等着钱用。这几日清江浦日夜赶工,大家劳碌了这么久,都盼着放例钱。” 杨育宽一怔,这倒不是什么大事,顺天府许阁老那边已经答应下来,不日两千两雪花银就到淮安,“再等等,你放宽心。” 黄葭与这人相处了大半个月,也知道他是个好说话的人,于是打趣道,“只盼一人得道鸡犬飞升,连带部院欠清江浦的银子也能早些放了。” 杨育宽哑然一笑,“这件事你问李佥事便是,我走之后就由他来代管,以后你有什么事要多问他。” 黄葭微微蹙眉,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话虽如此,这几日我看李佥事言语含糊,好像也不爱管这些鸡零狗碎的小事。” 听她提起李约,杨育宽有些感慨。 他不知不觉走到栏边,眼见隔岸渔火恍若星辰点点,在夜雾中熠熠闪光。 耳畔,风声萧萧然不已。 他仰起头,声音里刻进几许风沙,“李佥事这个人,一向面冷心热,昔年我还在做工部主事的时候,也瞧他不顺眼。” 他低头一笑,“后来淮安盗寇案频仍,他带着八百号士卒据守在寇盗的必经之路,昼夜相守,勤瘁百日,曾在一夜间伏击贼寇三千余人。” 听出他语气中流淌的敬佩,黄葭淡淡一笑,“李佥事军功赫赫,只是有时发怒,这几日总见他脸色不大好看。” 杨育宽看向她,眸光中有些疑惑,“他这个人,只要你不触他的霉头,轻易不会动怒。” 黄葭眨巴眼睛,“什么霉头?” 杨育宽微微一愣,“也就是些勾心斗角的腌臜之事。” 正文 第21章 暗度陈仓 李约冷哼一声,“枉你为她说…… “呼——呼——” 夜来风声紧,波澜震荡。 海港边,东风凉甚,云气四塞,一架八百料的商船被淮安卫兵将团团围住。 月雾沉沉,船身巨大的黑影被拉长到脚下。 黄葭的脸上带着冷嘲,冷风吹起她宽大的袖袍,金属制的鲁班尺在风中啸鸣。 她的声音倒是温和,“原来是刘前辈大驾,晚辈冒犯了。” 刘贤文扫了一眼黄葭从淮安卫所调来的数十士卒。 四围黑压压的这片人,手上三尺大刀透出渗人的寒芒,一个个神情漠然,仿佛只待黄葭一声令下,就能砍下他的头颅。 面对如此情景,刘贤文却神情自若,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他的嗓音沙哑中透着几分轻慢,“黄船师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大半夜还这样兴师动众,不知是要做什么?” 黄葭神情漠然,只看着脚下的黑影,向他走去,“这几日总有一伙贼人流窜在港口,专做一些蝇营狗苟之事扰得四下不宁,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们抢了官衙新到的一批木材。好在押运的人及时回报,我立刻带人追击到此地。” 说到这儿,她的目光转向刘贤文,语气平静下来,“方才只看见江上停着艘船,便以为是贼船,急急上来,没想到是刘前辈在此,倒是我等唐突了。” 刘贤文听了这话,脸反倒松弛下来,声音中透着几分嘲弄,“清江厂的公务繁琐,这几日黄船师还忙得过来么?” 黄葭笑了笑,负手看着他,“刘前辈也是大忙人,这都三更天了,还在此处运货,能劳动您老亲自来的,想来是一笔大单子吧。” 刘贤文眉毛一抖,笑道:“只是一些寻常丝绸生意罢了,我老花眼也看不出货的好坏,只是从旁人那里说来的,哪里能与官衙的生意相提并论。” 黄葭走到他身后,客船微微晃动,江上潮水澎湃地打在众人耳边。 听着船上旗帜猎猎之声,她看向刘贤文,“那正好,我过去在福建做学徒,跟着前辈看管过几千架织机,也听他们与西洋人谈过一些丝绸生意,虽不是精于此道,但也算半个内行人,不如……我替您看看货。” 刘贤文微微一愣,想来她是不到黄河心不死,脸上浮出淡淡的冷嘲,得意道:“掌事既然如此热心肠,刘某却之不恭。” 他拱手一礼,脸上尽是恭敬之色。 夜深,江潮舔舐着船身,四面涛声激荡。 邱萍有些担忧地看向黄葭,这位刘老爷子如此淡定,想来是早有准备,只怕今夜是查不出什么了。 黄葭笑吟吟地看着刘贤文,二人推拒了一番,终于一前一后进了船舱。 船舱里,一应陈设简朴,甲板平整,五十几口漆皮大箱子静静地躺在那里,船外渔火微微晃动,映照得满室微光。 “掌事,请。”刘贤文很是客气地摆手,脸上笑意不减。 十几个侍从齐刷刷上来打开了箱子。 丝绸料子映着光纹,织锦的绣纹在灯火下熠熠闪烁,夺目异常。 这些装丝绸的箱子狭小,显然也不大可能用来装载木料。 黄葭绕着那几个箱子走了半圈。 刘贤文就站在她背后,静静地看着。 过了片刻,黄葭脚步一顿,忽然回头,“这个料子看着很眼熟。用的蚕丝是上等货,只是绣工繁琐,穿在身上就像背了一块石头,当年在苏杭风行过一阵,不久就销声匿迹了。” 她饶有兴味地看向他,“刘前辈这批货,是积压了许久吧。” 刘贤文脸色微变,没想到她真是“半个内行人”。 他反应过来,连忙回答:“正因为是库存的旧货,这两日忽然遇到了一位徽州来的客商,不知道这些过往的事,所以都要了,我也是想尽快脱手,免得他反悔,这便连夜要把货给运出去。” 黄葭轻笑一声,带着一分雍容的雅意,“刘前辈真是用心良苦。” 他低头一笑,“哪里哪里,都是生意经,我们做生意不图钱,那还有什么可图的。” 黄葭扫过他的脸,见他云淡风轻,瞧不出丝毫惊慌,看来是笃定她找不到那些木料。 她随即叹了一口气,看着那箱子里的绸缎,岔开话题,“这些料子积压了这么久,每日防潮防腐要花费不少心力吧。” 刘贤文眸光微动,只疑心她要套话,便打趣道:“心力只是小巧,财力才是大头,这次赶上机会才要快些脱手,再放上十天半个月,我就要往里头倒贴钱了。” 黄葭从那几个箱子边走过,一直走向船舱的四角,“不知刘前辈可有什么防潮的好法子,清江厂每月耗损的木料也一笔大数目,眼下部院要节流,我也是到处想办法省钱。” 刘贤文敷衍道:“这个么,各人有各人的办法,我也不好说。” 夜深,江上大雾四起,清冷的月光拉长了两人的影子。 邱萍见黄葭走出船舱,还与刘贤文有说有笑,不由皱起眉头。 朔风吹过江面,一片萧索。 黄葭吐出一口浊气,“今夜叨扰了。” 刘贤文脸上略显得意之色,“也是难得说上一会儿话。” 邱萍眉头皱起,嘴唇绷成了一条线,贼盗已经闹了这么长一段时间,她日夜与众人轮值清查,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眉目,难道就这样轻轻揭过? 她愤而向前走,“掌事,再让卫所的人进去看看吧!” 刘贤文笑着看向她,拿出了长辈的口吻,“邱丫头,黄掌事已经看过了,船舱里只有丝绸,难道你连黄掌事也不信?” 他说完,得意地瞟了一眼黄葭。 邱萍脸色一白,扯住黄葭的袖口,声音软了下去,“掌事……” 朦朦胧胧的雾自四面笼来,黄葭仰起头向前走,平静的声音响起,“船舱里确实只有丝绸。” 刘贤文浮出了一丝笑意,看向邱萍。 邱萍沉默地低下头,注视着黄葭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失望。 水波浩荡,船身悠悠晃动。 黄葭向前的脚步忽然顿住,仿佛下了什么决心,回头看向刘贤文。 她的声音清冽异常,“只是,刘前辈船舱里的丝绸非寻常绸缎,单一匹少说也有三十斤重,搬这么多箱上来,箱子周围的船板却没有丝毫弯曲。” “那这船下一定还有暗舱,也只有暗舱,才能压住水下的浮力!” 话音一落,江风已经吹起,大雾密布,仿佛一张没有尽头的网。 邱萍眸光一亮,惊讶地看着黄葭。 刘贤文猛地一怔,神情复杂地看着这位月前刚到淮安便夺走了他清江浦职务的姑娘。 黄葭神色自若立在桅杆下,平静的眼眸中透着别样的戾气。 刘贤文的脸色阴沉下来,“黄姑娘,虽说我已经退下来了,但还是你的前辈,在李佥事那里也还是说得上话的,你若要搜我的船,是于情理不合,于部院也没有脸面!” 他话音尚未消散,黄葭面无表情。 周围的卫所士卒却有些忐忑了,“黄掌事,若是搜不出来呢?” 黄葭抬起头,虽是回士卒的话,目光却直直地看向刘贤文,“你们只管搜,若出了事我一力承担。” 她语气斩钉截铁,一众士卒闻之大惊! 今夜本是来抓捕窃贼的,谁知道竟然摊上了清江浦内里的腌臜之事。 刘贤文冷哼一声,怒火陡然逼出口,“我奉劝你一句,今夜你大动干戈,把我撂倒,来日若有人问罪此事,于你也没有什么好处!” 他这一嗓子喊得洪亮,连站在一边的邱萍也有些惶恐。 工匠这行最是论资排辈,刘贤文在清江浦的资历便远在黄葭之上,黄葭初来乍到拿他开刀,无论是非,只会徒惹非议。 邱萍恍然大悟,刚想开口劝阻。 黄葭已经阔步走到那一众士卒面前,转头看向刘贤文,声音干脆利落。 “拿下。” 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 “惟精惟一”的匾额耸立于堂上,熹微的天光透过窗户洒落进来。 李约站了起来,脸色铁青,“淮安卫不是来给你打打闹闹的,你未免也太不知轻重,借了卫所的人,就为揭刘公的底,你把漕军当什么?” 刘贤文连忙拱手,“李佥事,黄姑娘她也是丢了木料,一时情急才出此下策,到底是为了部院做事,您还是宽宥她几分吧。” 李约冷哼一声,“枉你为她说话,你看她,哪里有一点悔过的意思!” 刘贤文看向坐在一边的黄葭。 黄葭打了个哈欠,靠在椅背上,像一只窝在角落里的猫。 刘贤文笑了笑,“这回也是我不好,原是想帮衬着将那些受潮的木料给运出去,却没同黄掌事知会一声。” 他叹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哽咽,“我毕竟已不是清江浦的管事人了,只是想为同僚做事,只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终究是不方便的。” 李约吐出一口浊气,坐下来安抚道:“刘公忠义之心,凡与您共事之人皆是明了,奈何眼下事务繁杂,您已年过六旬,我们也是怕您的身子吃不消。” 正文 第22章 谎言 李约的声音变得冷硬,“你觉得他…… 卫所士卒送走了刘贤文。 不知不觉夜已深。 檐水点滴,风寒刺骨,堂屋里一片静穆。 李约又吩咐书办添了茶。 热气翻滚在青白色的杯上,黄葭见他这番架势,便知是有话要说。 李约统摄淮安海防,定是知道刘贤文的船昨夜会出港,他答应借卫所的兵给她,又怎么会预料不到昨夜剑拔弩张的场面,可他仍是应允了。 黄葭瞥了他一眼,声音冷然,“佥事究竟想说什么?” 李约看她这副义正言辞的样子,嘴角泛起冷嘲,新旧两任掌事窝里斗把清江浦弄得乌烟瘴气,传出去不知道要让多少人非议。 没想到这黄隽白看着安分守己,才入部院不过一月,就为着蝇头微利全无人样了! 他叹了一口气,语气变得尖锐:“就算刘贤文有什么过错,你就全无错处么,你要查他的船我不反对,但必得要查出东西来,像这样大张旗鼓还让旁人看了笑话,只会丢了部院的脸!” 黄葭有些嘲弄地看着他,“原来在李佥事眼里,刘贤文那二十多个仓储里的木料算不上‘查出来的东西’。” 李约冷哼一声,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他已经将东西遣送过来,这件事翻篇了。” 黄葭仰头看着匾额,沉默无言。 堂屋外大风呼呼,擦过窗帷,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 李约的声音变得冷硬,目光直直地看向她,“你觉得他不干净,你自己又有多干净?” 黄葭微微一怔,看向他的目光变得复杂。 李约仰起头,声音中带着冷嘲,“前几日你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你心里应该清楚。” 黄葭猛地一怔。 李约的声音带着讽刺,“刘贤文的身家性命、爹娘妻子都在淮安,他到底明白,只有部院这棵大树能为他遮风挡雨。所以他再不好,也是一心向着部院。“ “可你呢?一堆亲朋故旧,一番番互诉衷肠,听着倒是感人肺腑,只是不知你这番做作姿态,究竟是想为谁办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一寸寸变得冰冷,“黄船师,部院宁可要一个忠诚的蠢人,也不会要一个三心二意的聪明人。” 李约声音刺耳,黄葭靠在木几上的手微微收拢。 “不知部院那些监视我的人,何时能撤走?” “既然话都说开了,人自然要撤。” 陆东楼当日的回答言犹在耳,只是那些盯着她的人恐怕只增不减。 如今看来,她说什么做什么都会落在这些人的眼皮底下,偌大的淮安,竟然没有留给她一点喘息的缝隙。 黄葭的脸上泛起冷嘲,眼眸中闪过一道厉色。 李约抿了一口茶,见黄葭不接话,低头沉默不语,便以为她心生畏惧,这番敲打已经有了成效。 他脸上泛出轻蔑的笑,接着道:“内府人情复杂,你却深处其中,漕台不介怀那些旧事,还让你做了这个掌事,已经是抬举你了,如今既已经身在淮安,有部院撑腰,更要投桃报李,好好效忠才是。” 黄葭脸上泛出冷意。 李约抿了一口茶,“你不听杨育宽的意思,放着淮安城里那些大商人弃之不用,转而去拉来一群客商,已经惹恼了许多人。无论是在部院还是清江浦,重用本地的商人就是规矩。” 说到这里,他忽然看了黄葭一眼,“你也曾同市舶司在淮安谋事,这些关节,我想你应当是懂的。” “你既明白,还要如此莽撞行事,你是故意要与部院对着干!” 他一甩袖子,瞪着她:“收收你的脾性,我可不是杨育宽那么好说话的人。若还有下次,你就收拾收拾,跟张秋运道上的那群河工挖泥巴去。” 李约站了起来,便大步向堂屋外走。 冷风灌入屋内。 一直沉默的黄葭忽然开口,“过往清江浦各船工的例钱,是否不全是由部院出?” 李约脚步微顿。 无论是造船,还是修河,这些调动人力物力的大事,明面上由朝廷拨款,可现如今的朝廷哪里还能出得起这样大一笔开销? 西北俺答连年进犯,东南四处闹水灾,连漕粮都只收得六七成,就算是顺天府拨来的钱,到了淮安官衙这里也所剩无几。 官衙已无可能负担全部花销,不得不从本地大户乡绅那里筹钱。 像刘贤文这样与大户往来紧密的人,就是替官衙奔走筹钱的不二人选。 “李佥事到现在还没将钱放下来,就是这个缘故吧。”黄葭抬起头,目光重重地落到他身上。 她站了起来,看着他颀长的背影,“你们换了清江浦主事的人,却也因此没了刘贤文他们的进项,所以到这会儿还拿不出清江浦的例银。” 李约的身影微微一怔。 半晌,传来轻笑一声,“你未免太把他们和你自个儿当回事了。” “刘贤文只不过是个空架子,只要部院想,谁都可以被扶到那个位子上去。” 他的话音掷地有声,身体却始终背对着黄葭,“这个位子你本可以坐得稳当,只可惜你自找麻烦。” “什么意思?”黄葭神色复杂,刚被骗了一次,她已不信任部院的任何人,却不得不追问。 李约的声音透着玩味,“你用客商,不就是想中饱私囊么?” 李约向前踱步,目光低垂,“可是你打错了主意,那些淮安本地的商人才是你所说的进项。往年造船,起码有一半的钱是他们出,可你呢,偏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部院倒是想发钱,可库银亏空,发也发不齐全,一发下去清江浦就会说部院赖账,可若是一分不给,还能用银钱未到库搪塞过去。” 说到这里,他转过头,却正好对上黄葭冷冽的目光,她像是在看着他,又像是在探究他言语的真假。 李约目光微滞,心底没来由地掠过一丝寒气,声音却高昂了三分, “你才来几天,当初刘贤文也是熬了整整十年才当上掌事,你急着拉拢客商与他争权,未免吃相难看。” 他轻咳一声,“刘贤文固然有错,可你也该想想,他能将木料从清江浦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来,可见清江浦还有不少人吃着刘家饭,木料失窃,说到底就是你御下无方。” 黄葭沉默不言,眸光微动,像是在思量着他说的话。 李约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堂外。 北风呼啦啦地吹,老叶落了一地,只剩瘦骨嶙峋的枝丫孤独在风中摇晃。 庭院一片死寂,远望去,惟有假山矗立如浮图。 一番寥落景象,李约不禁觉得有些悲凉。 他叹了一口气,看向黄葭,“既然刘贤文看你不顺眼,这段时间你就不必回清江浦了,我给你另找一个差事。” 风声动地,洪水滔天。 张秋运道四面的水咆哮涌动,大坝开后全堵在一通,死活泄不下去。 深灰色的河坝高高耸立,下面黑压压地站了一片人。 “今日已经是第七天了,到底什么时候给个准话!” “都嚷嚷什么!”卫所士卒挥着鞭子直指河工。 眼前的人流愈发骚动,吵得耳畔凄厉作响。 士卒眸中怒火凌然逼出口,“上官们还没发话,你们就等着,再在这里聚众闹事,有一个是一个,都给我拖出去打二十大板!” 围在堤坝下的人却已经没有什么好脸色。 “把你们管事的叫出来,今日要是不给钱,不用你们打,我们这些人就在这里拆了你们的棚子,到时候洪水冲过来,看先淹死谁!” 坝下河工已经饿了许多天,一个个形同槁木。 照现在的情形,他们根本撑不到洪水冲垮堤坝的那天,或许明天、后天,就是死期。 人到了山穷水尽,只有拼命! “把棚子拆了!” 黄葭刚到张秋运道,见到的就是这火并的场面。 走在她前面的林湘坡大惊失色,急急向前冲去。 河工已经推掉了一座棚子,一个个如同饿狼扑过,卫所的士卒拔出了刀,呼天喊地的嚎叫声连绵不绝。 黄葭惊骇不已,连忙赶去。 大片人群挡住了视野,天阴沉着下着小雨,大地也是黑暗一片。 人群暴动起来,爬上土丘,手脚搭上陡坡,泥沙下坠,纷纷扬扬好似一场大雪。 黄葭的心跌倒了谷底。 “钱粮明早就到!”林湘坡高喝一声。 话音已落,人群有片刻停滞,不过瞬间又躁动起来。 黄葭踏上几块大石,只见土丘上,林湘坡长开手臂,像一只老鹰一般挡在卫所那透着寒芒的大刀前面。 声音骤然安宁。 冷风吹过,那热汗热血燃烧着,不知不觉地凉下来。 黄葭向前奔去。 在潮水翻腾的江岸,泥泞的土地恍若深深的漩涡,可以把踏足的人吸进去。 那河工们像一点一点的沙砾,向那岸边挣扎地淌过去。 人影攒动,议论的声音又嘈杂起来。 河工首张璜上前一步,“狗屁瞎话!” 林湘坡鼓着个脸,声音高了八度,“部院行事,哪里来的瞎话!” 黄葭沉着脸,不经意地走到他身后。 看着那聚拢的人群慢慢有所松动,她暗自叹了一口气。 张璜已经上过一次当,如今更要谨慎,“先说清楚,明早什么时候到,到多少,够不够大伙的!” 他话音一落,底下即刻安静。 一道道锐利的目光看向林湘坡。 林湘坡站在草棚前,他丝毫不怀疑,此刻他敢说一个“不”字,这群河工便能即刻冲上来把他撕碎。 正文 第23章 粮绝 “带他们上堤吧。”林湘坡仰起头…… “明日辰时便到,到三十石,等到大后日,钱粮一概能送到,一个子都不会少了你们的!”林湘坡再度拉高了调子。 他站在青黄的土丘上,像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斗鸡。 张璜冷哼一声,大手一摆,“前日你便是说一个子都不会少,如今呢,一个子都不曾看见!你的话我们不信,换个人来!” 声音一落地,一呼百应。 在场的河工们抄起了手边的铁锹,怒目逼视。 林湘坡虽管着治河一事,但他早晚都待在部院、卫所,甚少来坝上一趟。河工们想找的是一个时时刻刻杵在他们眼皮底下的人。如此,一旦河口有事,这个人准跑不了。 黑压压的人连连附和,声音震动天地。 黄葭听着众人之言,心不由地揪起。 林湘坡眼眸一暗,“今日我就是为此事来的。” 黄葭怔怔地看向林湘坡。 他轻咳一声,“这位就是清江浦的黄船师,这几日将漕粮运出来的那些小筏子就由她管了,诸位有钱粮之事也可向黄船师禀明了,她自会报给我。” 说完,他扫视了众人,“如此,还有异议么?” 河工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看向河工首。 河工首张璜扫了一眼黄葭,见她年纪尚轻,不似那种能说得上话的人。 他瞪着林湘坡,“军爷没有诓我们吧。” 林湘坡笑了笑,添油加醋:“你可别有眼不识泰山,这位黄船师昔年也是在淮安督造了上百艘海船的大人物,她家祖祖辈辈都是能工巧匠,深受陛下倚重,别说是我,就是李佥事也比她不及。” 黄葭冷冷地看向林湘坡。 来淮安这么多天,他倒是头一个这么抬举她的人,只是这番抬举她的话却是要把她逼到绝境。 天下事,旁的都好说,听不了曲看不了戏,不看不听便是,只有钱粮最不可缺,俗话说,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 她既不可能凭空变出钱来,更不可能去偷去抢。 等时日一到,这些拿不到钱粮的河工就会先要了她的命! 张璜瞥了她一眼,又看向林湘坡,声音仍是强硬,“那我们就等着明日的粮了。” 夜深了。 两岸的潮水不住地流动,大雾四起,眼前朦胧起来。 河坝边一座座青黄色山丘,山丘下是一大片黄色的草棚,雨纷纷落下来。 黄葭坐在蓬下,听着隔岸的水流声,抬头便是接天的雨幕。 脸上浮出凄然,“明日的粮要从哪里调?” 林湘坡捧着一碗热水,轻轻地吹起上浮的白气。 他有些愣愣地转过头,看着在雨幕前坐着的人,眼眸中浮出一丝无奈。 他低下头,沉声道:“先从城外的广济仓、嘉平仓找找看有没有未扔的粮。” 黄葭一怔,脸色微变,“你是要把那些腐了的粮给河工们吃?” “有的吃总比没得吃强,再者,也没你想得那么坏,拿出来烧一烧,什么虫子都给烧没了,吃不死人,有什么不好?”他捡起一根树枝,拨弄着脚下的杂草。 雨声淅淅沥沥,平静中透着一股被压抑住的绝望。 他抬头看着黄葭,叹了一口气,“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藩台衙门带来的粮就对付了这么几天,我若是有粮,也不想他们这个样子。” 黄葭不再看他,仰起头望着阴冷的天际,冷不伶仃打起了寒战。 林湘坡低下头,幽幽烛光照着他的半边脸,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呢喃:“原来黄河大水,部院都会从漕运六省的粮里调出一部分给河工,可到了今年,一来粮收得少了,二来浙江漕粮不到,库存、转运,一天天地耗下去,这些都要钱。” “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林湘坡拿起账簿,起身慢慢地向帐里走去,熹微的烛光洒落在他身上。 他仿佛又苍老了许多。 “明日如此,那大后天呢?” 背后,黄葭的声音忽又响起。 林湘坡转过头,脸上显出片刻的疲软,又振作精神,“现在河口尚且没有通完,大伙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河工里头也有淮安当地人,真要是大水来了,先冲垮的是还不知道是谁家。” “轰隆隆!” 晨起,风雨大作。 朔风刮过,江上黄白色的芦苇悠悠倒伏。 十几丈的牛皮筏宽阔有七尺,漕粮在其上走,众人在两边托举着。 河工的号子响了起来,江水浸得他们的膝盖之下一片浮肿,江流下的淤泥包裹着沙石,又冷又硬,稍不留神遍磨出了一脚的血泡。 忽然,号子低沉下去。 风,即刻停止。 两边的卫所士卒、河工,所有人都沉着头看着一队进出的人,那一张张废旧苇席里卷住的身躯。 苇席里垂下来一只只粗糙的大脚,谁都可以看见那脚下泛白的带着血痕的伤疤。 河工的媳妇静静地站着不动。 熟悉的人影掠过的一瞬间,血肉模糊一片。 “孩儿他爹!” 河工的媳妇呜咽着低下头,看见自家娃娃的脸上也是泪水,他那么安静,又那么悲痛。 两人默默相对,她将孩子死命地摁在怀里,眼角划过两行清泪。 周围人都静静地注视着这对母子,脸上满是凄然。 入夜了,天边最后的辉光被黑暗吞没。 大雨混杂着血水流淌过河岸,秃鹫盘旋在上空,发出凄厉的嚎叫。 大帐中一片沉寂。 许久,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浅夫、闸夫、洪夫有事力勤之月给银六钱,其余逸闲之月给银三钱。按勤月计两年,每人约十五两银子的安葬费,其中有家眷的,追加到二十两,总计三百二十五两。”黄葭在人丁账簿上勾了几个名字。 话音未落,从帐外忽然走进一士卒。 脚下带着风疾速掠过,烛火恍惚。 “报!自江西、湖广、河南征来堤夫,共计一千三百人。” “带他们上堤吧。”林湘坡仰起头,脸上浮现出悲天悯人的神情。 … 入夜,云雨沉沉。 镇淮酒楼下,游船漾漾。 船上点起五六十盏羊角灯,映着月色湖光,照耀如同白日,一派乐声大作,在空阔处更觉响亮,声闻十余里。 听着楼外一片喧嚣,薛俦忽然放下筷子,侧着脸打量着黄葭的神色。 过了许久,他踌躇着开口:“一桌子的菜,掌事为何不动筷啊?” 黄葭低头看着桌上的一碟猪头肉、一碟子芦蒿炒腊肉、一碗骨头汤、一大碗饭。 想起今晨在河口吃的那碗腐烂的陈米,一时竟有些恍惚。 薛俦见她沉默,微微一愣,有些惭愧,“倒是我安排不周了,掌事身在部院,吃这些清粥小菜实在寒酸。” 黄葭望着那桌菜,沉默不语。 她来清江浦那会儿,船工们一律吃的是包子白粥,如今来了月余,俸禄不见,到了河口,河工们三顿喝粥,说是粥,与水也没什么两样,喝过不出半个时辰又饿了。 如今,却连粥也没有了。 薛俦只以为自己安排不妥当,脸色一白,“把、把这些都撤走!” 黄葭反应过来,看向他,声音淡然,“做了饭又撤下去,岂不白费了厨子的手艺。” “真是委屈掌事了。”薛俦连连致歉。 黄葭神色黯然,捧起了碗,“今日我来是听你说生意,吃什么不打紧。” 薛俦点了点头。 楼外喧闹的曲声与平静的雨声交织成一片,无端让人心绪烦躁。 他瞥了一眼黄葭,不由地摩挲袖口,面上带笑,“福建建宁府那批货已经从南浦河走水路,过了浙江龙泉,就从会通河运入苏直,我派人日夜兼程,大约不出三日必到淮安。”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顿,眸光微动,”只不过……” 他语气软了许多,双眼不禁望向黄葭。 黄葭已经吃了小半碗饭,“但说无妨。” 薛俦低下头,“货倒是一切安稳无虞,但是载货的船如今却是不够了,我原先与西北商人做成了一笔生意,那些八百料的大船都北上运货了,如今货物都已经运好,但一时半会儿还到不了福建。” 说到这里,他眸光闪烁,试探性地看向黄葭,“所以,我自作主张,找了一位浙江的商人来帮衬,他手头的船尚且宽裕。” 黄葭疑惑地看向他,“既然事情都已经妥当,你今日来又是……” “就是这位浙江的商人,他过去也与官衙做过生意,听闻这清江浦如今要建船,所以也想尽一份绵薄之力。” 他抬起头,打量着黄葭的神色,只见她神情自若,也不曾有愠色,接着道:“我这便请他进来。” “咚——” 镇淮酒楼的木门悠悠推开,发出沉重的拖拽声。 来人一身湛蓝色布衣,边角绣着流云花纹,头戴玉色发冠。 眼眸之间仿佛酝着一个春日的暖意,只是在进门的一刹那,和煦的笑容忽然凝固。 黄葭捧起茶的手也微微滞住,没想到这天下竟然这么小,拐个弯还能碰上。 薛俦已经起身,满面春风,“这位就是沈老板,浙江湖州人士。” 沈叔谒已经收回了目光中的讶异,拱手作揖,声音平静而温和。 “在下沈叔谒,见过掌事。” 正文 第24章 酒楼上 沈叔谒抿了一盅酒,“掌事好像…… 黄葭的表情微微凝滞,又很快反应过来,“坐。” 沈叔谒微微躬腰行礼,坐在了薛俦的右手边。 他甫一坐下,薛俦便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沈老板原先在福建就是做木料生意起的家,家底颇丰,从他手里拿货,就由他家的商船来运,他家里头可是有近三十艘船!” 沈叔谒笑了笑,玩味地看向薛俦,“哪有那么多,薛公说笑了。” 听着两人的寒暄,黄葭望着窗外浓密的阴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市舶司的船工首们接连北上淮安,如今,曾为内府鞍前马后的商人也来了淮安。 想当初,内府把持海运大权,天南地北的工匠、商人熙熙而来,哪怕是头破血流也要挤进那个狭小的码头。 辗转不过七年,内府颓势尽显,部院声名鹊起。 这阵满是铜臭的风,终于是从江南吹到了江北。 她沉下头,见对座的沈叔谒微微躬身。 坐在他身边的薛俦开了口,“黄掌事,朝廷下达圣谕,部院要督造海船以将丝绸、茶叶远销西洋,那必是要取用最好的材料来督造船舶,沈兄弟得来这个消息,高兴不已,今日来便是想来尽一份绵力。” 薛俦的声音不紧不慢,透着老迈的持重,让人听来安心。 只是脸上笑吟吟的神情,明晃晃的意有所指。 指什么呢? 无疑是想从营造海船的事上谋利。 黄葭总也不明白这些大商人,明明已经家财万贯,却总装成身无分文的乞丐四处打秋风。 黄葭瞥了他一眼,又转过头看向一边的沈叔谒。 沈叔谒的目光凝在远处,一动不动,一副稳操胜券的姿态,总让旁人以为他有备而来。 黄葭的脸上泛起冷笑,“这些事你们何不去找官衙说情,我虽有一个‘掌事’的名头,却也做不了什么主。” 沈叔谒与薛俦对视一眼。 沈叔谒举起了酒杯,看着其中微微泛起的涟漪,将汾酒的馥郁芳香一饮而尽。 他笑着看向黄葭,“掌事自谦了。” “咚!”的一声,酒筹落在红木圆桌上。 薛俦微微一怔,眸光晃动着站起身来,他手脚慌乱,脸色却故作平静,朝黄葭拱手一礼。 “掌事,今日镇淮楼请了一个北边的戏班子来唱大戏,薛某先去点上,到时候等戏开场,便来请二位,二位慢用。” 他三步并两步退了出去。 厢房里透着一种异样的沉默。 窗外的江水潺潺流过,底楼吹拉弹唱的声音已经响起,乐人拨动着琴弦。 唱的是一首思妇怀人的边塞曲,化用了战场冲锋的号角,曲中却传出绵密的哀伤。 黄葭不由想起了江上的那些河工的号子,汹涌的气势中头顶兼天风雨,却在浪潮中溢出一种难以言明的苍凉。 沈叔谒抿了一盅酒,“掌事好像不大高兴啊。” 黄葭没有接他的话,反而是合上了眼。 这几日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她好不容易适应了清江浦点卯放班的日子,如今又遭停职去了河口。 没日没夜修补那些缺胳膊断腿的小船小筏,身心俱疲,现下更是没有耐心与他说场面话。 沈叔谒见她沉默,低头一笑,接着方才的话头道:“掌事未免太把沈某当外人了。你能将薛公举荐入官衙送漕船的那些木料,必有法子将在下的木料一并送过去。” 他为黄葭斟了一盅酒,热气汩汩涌动,酒香悠悠飘起。 “说到底,沈某祖上也是福建建宁人,只是后来做生意才来了浙江,大家既是乡里亲旧,日后相互帮衬也在情理之中。” 黄葭看着窗外,只觉得这样套近乎的话油腻异常,眉头微微皱起。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拨动着一边的酒盏,“沈老板还记得你我初次见面是在哪里么?” 沈叔谒微微一顿,恭敬道:“是在河上。” 黄葭摇了摇头,只看向那片阴雨绵绵的天。 声音变得很轻,平白刻进几许风沙,“是在泉州市舶司的二门外。” 沈叔谒微微一怔,眼眸闪烁。 “你是督造那些船的人?” 这一问,重音落在了“那些”。 黄葭没有回答,但她此刻的沉默足以作答。 沈叔谒猛地一怔,心里的波涛卷起又落下。 黄葭望着远处淡漠的山脉,山峰峦起在绵绵水色中,仿佛一个驼着背的老人。 她抿了一口茶,“当年你承运了内府三成的‘货’,每回多出来的两百斤盐都要‘孝敬’给江提督,你私下里定然也拿了不少,才挣出了如今这么大的家业。” 她看向他,“你那二十艘船的暗舱图纸,就是我当时和三百多号船工画制和赶工出来的。” 沈叔谒一惊,心中的算盘悠悠打了起来。 既然她本就是个“内行人”,如今推拒了淮安本地的商人,启用了客商薛俦,一定是想故技重施,借机谋利。 黄葭回想起当初种种,脸上透出一种不忍回首的沉重。 多年前,提督借着宫中之势在东南大肆搜刮,借着提增运力的幌子让他们改造船舶,又靠着那改造的船运送私盐土矿。 这之后,东南金银聚敛于大富大贵人家之手,这些人又巧立名目,霸占民田,不久饿殍遍野。 当年的黄葭一无所知,只在祖父轰然离世,她才发现了内府那恢弘华丽的躯壳下腌臢不堪的内里。 沈叔谒见她沉默,嘴角勾起,“这么说来,沈某倒不必多费唇舌了。” 他以手撑着桌案,站了起来,开诚布公:“今日我就是来与掌事详谈这笔生意。造船的事我想就是报给了部院,部院也没有二话。” 他语气斩钉截铁,仿佛事情已经水到渠成。 黄葭缓缓睁开了眼。 她看向沈叔谒,目光清明而锐利,“这件事……到此为止。” 沈叔谒猛地一愣,没成想她竟是这样的反应。 他微微侧目看向她,声音压得很低,“掌事是怕当年之事重演?” 黄葭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沈叔谒轻嗤一声,脸上带着几分不屑,“掌事多虑了。江忠茂愚蠢小人,见利而忘命,将好好的一手牌打得稀巴烂,世上如他这般的鼠辈又有几个?” 他倒了一杯茶,递到她面前,“沈某一介商贾,略有家资,幸遇掌事,若能为朝廷效犬马之劳,也是三生无憾,掌事若是不放心,待会儿听戏时,你我再详谈。” 黄葭撇开脸,吐出了一口浊气,“我手头还有件要事,就不奉陪了。” 她边说边起身。 楼外的雨渐渐地停了,乐声变得渺远。 一阵风吹得烛火摆动,照映着沈叔谒的半边脸。 他死死地盯着那抹灰色身影。 直到她快要越过厢房的屏风,他忽然开口:“等等。” 黄葭脚步未停。 沈叔谒脸上青筋暴起,嘴里挤出几个字,“一千五百两。” 黄葭微微一怔。 “我暂时只能拿出这么多。”身后,沈叔谒补了一句。 黄葭仰起头,想起河岸上那些人,仓库的陈米最多再够两顿,等到大后日她就得带上人和家伙,去城中大户家里讨粮了。 那河口缺的是上千号人的口粮,还不知道整个淮安城大户家里的粮加起来有没有这么多。 身后,沈叔谒的声音放缓了许多,“眼下修河造船,最紧缺的就是钱粮,若是能解了掌事的燃眉之急,沈某也算是大功一件了。” 黄葭攥紧了袖口,心变得沉重。 他已经走到她面前,伸出三根手指,声音压得很低,“三日,三日时间,三日后若是有了主意,仍在这个地方,沈某恭候大驾。” … 大雨焦灼地落下。 长着一棵松柏的土丘上,河工首张璜眺望着河流的尽头。 听着湍急的河水涌过,他的脸色分外凝重。 长长的竹竿放下水去。 一边的学徒看了看水没过的竹竿处,又看向张璜,“比昨日涨了一尺三。” 张璜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回去吧。” 走过了半个小丘。 一士卒骑马过来,隔着朦朦胧胧的雨幕喊道:“张工首,黄督工请您去!” “她有什么事,已经把粮运过来了?”张璜眉毛竖直,身上寒酸的打了补丁的衣衫微微飘起,竟也透着一股威严。 那士卒的声音软了几分,“没说。” 河工首张璜冷哼一声,看向一边的学徒,“前日看她不说话,原以为是个不生事的,没想到也同那个姓李的大官一样,隔几个时辰就要点卯,生怕咱们跑了。” … 天空阴沉沉,大帐里只点了两三根蜡烛。 走进帐内,脚下软绵绵的。 他心想这几日大雨,泥地松软,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堆木屑。 “张老伯,您来了。”黄葭起身相迎,声音平静。 她穿着一身棕色布衣,身上有些竹林里的潮味,熹微烛光落到脸上,透出一股平易近人的暖意。 张璜见了她,眉毛一竖,声音不咸不淡,“我等人天不亮便急着疏通河道,不像督工你,一来便是在大帐之中高卧不起。” 他说完这一句,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却见她脸上全无愠色,神情满是郑重。 黄葭拉开一张长凳,“老伯,您先坐。” 张璜轻嗤一声。 只是走到那桌案前,见案上搭着一个暗黄色斗笠,斗笠已经被雨水浸湿。 他有些疑惑地看向黄葭,才发觉她长靴上满是泥水,布衣上还沾了杂草,发丝凌乱,狼狈不堪,像是刚从林子里跑了一趟。 “你这是……” “回了一趟清江浦。”黄葭答得干脆利落,抽开椅子坐下,动作中带着一丝紧迫。 张璜被这股情绪感染,不由得地跟着她坐下。 正文 第25章 水车 黄葭只得开口:“佥事英明。”…… 黄葭从一堆册子上取下一张图纸,在桌案上铺平展开。 图纸上炭笔的痕迹潦草却很清晰,标注了密密麻麻的鲁班字。 张璜探过头看去,见她画的是一个车架,车架由十多个轮盘搭成,盘着铁链条,模样像极了乡野村庄里的那种水车。 张璜看了几眼,便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的这个托运漕粮的轮车,很多年以前就已经有河工提过了。” 黄葭坐了下来。 大帐外,风声萧萧然不止,吹出了一股肃杀的血腥气。 汹涌的水声和号角声再度响起。 那是河工们下水掘泥了。 张璜叹了一口气,声音变得沉重,仿佛被拉回了过往的那段记忆中去,“大伙将这个法子上报给了河台,找了当时最好的木工来做。” “后来,东西是做出来了,但不经用。” 他饱经风霜的脸上显出了一丝惘然,用手比划着,“我不妨告诉你,当时造的,比你画的这个还要大。” “一共二十多个轮子,在寻常的溪涧流水尚可拉动三十石左右的粮,但是在江流,在黄河的几条支流,这架车不过半个时辰就会被冲得崩裂散架。” 他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也显出了疲软,“水车的力道远远不够,终究还是靠要几十号人下水才能逆着水流把粮拖出来。” 说到这里,他看向黄葭,声音柔和不少,“督工与其在这些事上做无用功,还不如帮我这帮兄弟们催催部院的粮。” 黄葭笑了笑,眼神中带着“势在必行”的从容,“老伯,若我没有成事的把握,那今日就不会请您来了。” 张璜微微一怔,双眼不禁要望向她,看她究竟有什么打算。 黄葭抽下腰间的鲁班尺,在图纸上轻轻一点。 那轮子的外围登时凹陷下去,带着滚滚的尘烟。 “光靠铁轮拉动漕粮是不可能的,要想增加这水车的承压,必须要加固一圈车筒。” 张璜皱起眉头,“怎么加固?” 无论是大批量的铁还是大量的铜,拖运都需要时间,况且铁和铜耗资不菲,官衙也未必拿得出这笔钱。 黄葭看向他,“在内筒加固一层材料,再用铁链将几个车筒连成一片,抗击洪水冲刷之力。” 张璜冷哼一声,“你说得容易,这样的材料要到哪里去找?” 黄葭仰起头,声音凿凿,“从前,东南将领海上作战的时候,船上架数十架佛郎机以击沉倭寇船只,防止其靠岸。只是佛郎机填药,常常出现炸膛。” “子铳装填稍有不慎,弹丸出子铳时运行轨迹就会与母铳铳管走向不一,便会碰撞铳壁,每次碰撞管壁都会磨损铳管,甚至可能引起弹丸未出母铳铳管之前已经炸裂的状况,造成母铳膛裂。” “为了避免铳管炸膛,清江浦找了一种材料,专门用作佛郎机铳管的加固和防护。” 她收拢了图纸,平静的声音仿佛是萧萧冷雨中的箭矢,不经意又正打中人心。 听了她这一番陈词,张璜的心像是被提了起来,手掌不由地抓紧了桌案的一角。 河工血肉之躯抗击洪水,本就是拿命在拼。 一具具血淋淋的尸首躺在河岸边,家中妻儿失去了顶梁柱,只得了碎银几两仓皇回家。 若是能以辎重替代人力,那些人就不至于丧命。 张璜是带着他们出来的,如今又看着他们一个个走了,心中不可谓不痛惜,只是身为工首,仍要装作一副沉稳冷静的模样让众人安心。 此刻他不再言语,只死死地盯着黄葭,紧绷的情绪稍稍倾泻出来。 黄葭自袖中拿出一个金属制的环扣,“这是从清江浦一艘废弃的海船上拿下来的,是佛郎机的小半截铳管。” 金属环在暗淡的烛火下熠熠闪光。 张璜看向她,眼眸中带着淡淡的敬服。 黄葭摩挲着铳管,“年代久远了,加固的铳管材料堆在库中却无人识得,我昨日融这上面的一些比对,已经找出来了,只是完工尚需一两日。” 张璜一愣,鼻尖有些酸涩,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话。 黄葭看向他,目光炯炯,“这只是一件事,粮食的事我会再想办法。” 张璜叹了一口气,拱手道:“拜托了。” … 大雨淅沥沥落下。 黄葭坐在江堤上,立起切木料的长刀,在熹微的天光中看着新磨出的利刃。 带着尘土的浑水从刀身上缓缓流下,仍掩不住其凄冷的铁光。 黄葭满意地扫了一眼,拿起一块干布擦净了刃口,以手指轻轻试刀锋。 风呼呼吹过,刀吟声清脆。 与周围那水车滚动的声音构成一曲恢弘的曲调。 她站了起来,看向河口那潺潺的水流,此地水涨奇快,直至今日,水方才落下了半尺。 远远望去,黑压压的车筒连成了一道“天堑”,高高伫立着。 大雨冰冷地打在地上,碎成一滩泥污。 黄葭背着匣子从岸边走上大坝。 将车筒的顶盖揭开,向里侧看,果然,经过一日的运转,加固的一层料上已经有了磨损和细纹。 “掌事……” 一个轻轻的声音响起,黄葭微微一怔,转过头。 邱萍一身翠色衣衫,在雨中像是浸润了水色,在暗淡的天光下也是光彩逼人。 黄葭笑着看向她,又低头摩挲着车筒内壁,“你怎么来了,这几日清江浦还好么?” 邱萍撑着伞,脸上带笑,“大伙都好,这几日还涨了工钱。” 她声音清脆,像是一丝丝冷雨掉落在人的心上。 黄葭猛地一怔—— “部院倒是想发钱,可库银亏空,发也发不齐全,一发下去清江浦就会说部院赖账,可若是一分不给,还能用银钱未到库搪塞过去。” 李约之前那番说辞,摆明一时半会儿是拿不出钱粮,那如今清江浦的钱又是哪里来的? 冷风吹得她发丝散乱,连带着心绪也有些慌乱。 邱萍将伞微微倾斜向她那一侧,有些踌躇着开口:“掌事,之前那件事,我总觉得有些对不住你,这回正好我涨了工钱,想请你下馆子。” 她声音干净又柔和,低头看着黄葭,却见她的手搭在水车上,像是陷入了沉思。 半晌,她终于回过神来,“再过几日吧,河口的事多,等闲下来再说。” 邱萍“嗯”了一声,转头正看见那周围的水车轰轰地卷起浪头。 白浪翻飞,大坝前面,河口的水位已经降下,皮筏在悠悠的水声中静静躺在水上。 河工站在岸边和水上裸出的一片芦苇荡上,拉着绳子,推着那粮向前走。 细雨绵绵,山林仿佛都沉寂在这一片水色中。 “黄掌事!黄掌事!” 一个洪亮的声音打破了平静。 黄葭在河道上待了几天,倒是许久未被人叫“掌事”了,她回过头。 车夫扬了扬鞭,此地林木丛生,生怕她瞧不见。 “李佥事请您回一趟,有要事。” … 一场大雨过后,部院二门前的老槐树耷拉着叶子,已失了神气。 堂屋里,李约坐在“慎思明辨”的匾额下,静静地扫视了周围人。 半晌,他的目光重重地落到了黄葭的身上,“听说你近来做成了一个大家伙,帮着河工下水疏泥。看来我调你去河上,还真是去对了。” 李约话音未落,坐在黄葭身后的刘贤文连忙接话:“黄掌事是千里之驹得遇伯乐,如今,大半个淮安城都在说佥事知人善任。” 他弓着背,脸上满是恭敬。 对于刘贤文的马屁,李约向来是照收不误,但他今日却未发一言,只静静地注视着黄葭。 黄葭只得开口:“佥事英明。” 她周围已经坐满了船工首,惟有对面的那张八仙椅还空着。 本朝以左为尊,她今日是右边第一位的座次,那左边第一位又会是谁? 一贯跟着李约的是林湘坡。 他是漕运参将,地位固不如李约,但是若与她比,他好歹是官身,而她却是一介白身,即使两人对座分了左右也是不合礼制的。 若是寻常的地方也就罢了,今日是在部院这样等级森严的地方,更何况旁边还坐着李约这个人。 黄葭只疑心是那个书办一时粗心同她说错了,看向李约,脸上带笑,“过一会儿林参将该来了,这个座次是不是要再挪?” 李约看着她,面无表情,“过会儿再说。” 黄葭“嗯”了一声,面上不显,但见李约这个态度便觉来人不是林湘坡了。 官场论资排辈,林湘坡比李约长了许多岁,今日来人若是他,李约必然要敬着。 等了许久,堂屋外溪水潺潺声听得人心平气和。 那小溪破冰的“叮咚”声时不时响起。 黄葭眯起眼,睡意沉沉。 廊外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来人大步流星,风风火火地进了门。 冷风袭来,烛火抖动。 一个低沉又透着些许傲慢的声音响了起来。 “承蒙佥事相邀,老夫来晚了。” 李约放下茶盏,面上带笑,起身大步走到门前相迎。 他拱手作揖,“老先生远道而来,可惜如今多事之秋,不能与您接风洗尘,晚辈在此赔个不是。“ 见他这番举动,堂屋内一阵哄闹。 一双双眼睛直直看向那门口的人,一个个都忍不住起身围上去。 黄葭睁开眼,面前已经是黑压压一片人,挡住了视线。 她没有什么好奇心,一听这个声音便已经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正文 第26章 旧人是旧 “用不着了。”她仰起头,看…… 王叔槐,王预诚的三叔。 其人曾为前朝世宗皇帝建造宫室,以布衣之身除三品工部侍郎官袍,加工部尚书衔,后来因年事已高,告老还乡,世宗不忍,于是遣他去市舶司做了一个清闲的提举官安度晚年。 他这会儿本该呆在福建市舶司才对,不成想竟然来了这里。 黄葭起身作揖。 王叔槐仿佛有些吃惊,“贤侄女如今也来了部院。” 黄葭只看着他,神情漠然。 市舶司转眼间大厦将倾,王叔槐自是要来找一条新路。 如今他“弃暗投明”,如此识时务,部院也是来者不拒。 王叔槐虽已弃了官身,李约仍旧对他极为敬重。 堂屋外风声飒飒然,雪嗡嗡地下,庭院已经覆上了一层雪,四下寂静无声。 李约转过头,便见黄葭拱袖一揖,她眼眸中仿佛覆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大网。 明明看着王叔槐,又像是什么东西都没有入她的眼。 李约收回目光,迎着王叔槐上座。 冷风呼啸着,划过窗户,一阵刺耳的裂帛声听得人心间一怔。 李约面色郑重,“自即日起,清江浦一切船舶督造事务,皆移交给王老先生。” 他话音一落,堂屋内一片静谧。 风擦过窗户,窸窸窣窣的响声。 一道道目光交织着,带着戏谑看向右边第一座上的黄葭。 黄葭漠然地平视前方,一言不发。 四下略有骚动,窥探的目光扫过她的脸。 王叔槐仿佛未觉察到氛围的变化,只对着李约轻轻一拱手。 李约笑着回应。 刘贤文打量着两人的神色,眸光闪烁,带头起身,“王掌事,在下刘贤文,在部院供职也有多年,今后我等必为掌事马首是瞻,为部院鞠躬尽瘁。” 他话音未落,一众船工首纷纷起身,拱手作揖,“我等必为掌事马首是瞻,为部院鞠躬尽瘁。” 黑压压一片人站起来,唯有黄葭仍旧坐在那里,显得十分扎眼。 “黄船师,你为何不表态啊?”身后,刘贤文戏谑的声音再度响起。 人群骚动起来。 王叔槐的目光看过来。 李约放下了茶盏,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像是警告。 “佥事,黄船师只是身体欠安,这几日她在河口干得都是些重活,恐怕是累着了。”清江浦的刘工首忽然开口。 黄葭有些惊讶地看向他。 “刘德全,有你什么事?”刘贤文没想到竟然是这个族弟出来砸他的场子,压着嗓音剜了他一眼。 刘德全双目平视前方,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 “黄葭,是这样么?”李约静静地注视着她,眼神中带着些许威胁。 他直呼名,而非表字,发怒的意味浓重。 王叔槐抿了一口茶,悠悠看向她。 黄葭站了起来,没有行礼,目光直直地看向李约,“佥事,客商二十艘船具体款项是我去接的洽,河口的器械尚要调遣清江浦的船工们帮忙,再者那水车日日修缮也不能离了人,若是交接差事,恐怕要等河道疏通之后了。” 话音一落,众人面面相觑。 李约一怔,胸中怒气顿生。 果然,这个黄葭,先前私自与客商谈下生意,如今又用掌事的权调动清江厂的人给河口修器械,就是想把自个儿绑在河道上,让这些人和事都离不开她。 如今还敢借此来要挟部院,实在奸诈! 刘贤文目光不善地看向她。 正在此时,王叔槐忽然站了起来。 王掌事面阔耳大,生得一副和善面容,上了岁数后添了几道皱纹,越发显得慈眉善目。 他笑着看向李约,又转身面对众人,“黄船师说得也有理,老夫刚来这儿,人生地不熟,正好有这么个空当,大家伙协力把尾收好,才能开个好头么。” 众人面露惊讶,方才那黄船师如此冒犯,这位新掌事竟也不生气,当真是个好脾气的。 刘贤文却咽不下这口气,朝他一拱手,“王掌事有所不知,这位黄船师也不过刚来清江浦月余,资历尚浅,若论谁最熟悉工程,在座诸位都不逊色于她。” 王叔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轻轻扫了一眼黄葭。 他冲刘贤文笑了笑,“那就有劳你带我去看看了。” 刘贤文受宠若惊,“岂敢岂敢。” 两人恭维之间,黄葭已经坐了下去,喝了一口茶。 李约看着她波澜不惊的模样,脸色愈发阴沉,只是今日来的人多,他不好发作。 “半个月,你把这些事弄干净。”他的声音已有些不耐。 黄葭根本不看他,“是。” 天色愈发地暗了,让人怀疑已经到了夜里。 三门的官厨坐满了人。 炊烟袅袅,在天际盘旋。 吃过了午饭,他们人也不走,只不着声色地看着王叔槐。 人头攒动间,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后面的人便一个接一个地向这位新掌事辞行。 官厨里热闹异常。 黄葭匆匆吃了两口,便拐了出去。 刘德全看了一眼她的背影,放下碗筷,走向王掌事。 黄葭快步出了三门,像是怕被什么鬼撞上似的。 廊外,小雪窸窸窣窣地落下,好似是冰雹,只有细微的沙沙声。 她的心绪仿佛又平静下来,脚步也慢了许多。 听着周遭静谧的声音,忽然又回想起王义伯当日告诫她的话。 “这些年部院把控漕运,铲除异己,在这样的地方待着,凡事要多留一个心眼。” 黄葭深吸了一口气。 不想这冬日里天寒地冻,一口吸进了满腔寒气,胳膊都跟着战栗。 她加快了脚步,后头一个声音却跟了上来。 “黄船师,你说客船的具体款项不能交,那别的账目总能交还给清江浦吧。”刘贤文提着袍子,大步走了过来。 风雪声窸窸窣窣,像是哪只松鼠蹿进了沙堆里。 黄葭转过头,才注意到刘贤文今日穿了一身棕绸棉袍,又戴了红木发冠,打扮地很是隆重。 她狡黠的目光打量着他,故作茫然道:“清江浦的账目该在哪里的就在哪里,哪儿来的什么账目要交还?” 刘贤文冷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你我说话就不要这么绕弯子了,上回木材进出的账目,我已经去看过,你只放了一本,还有一本呢?” 清江厂有一本“私账”和一本“公账”,顾名思义,“私账”就是在私下里自己人看的账目,“公账”就是摊在明面上给所有人看的。 要掌握一处机构,最要紧的是‘私账’,只有看到这个才能了解这个地方的真实状况。 黄葭初到清江浦的时候,杨育宽给她看的就是“私账”。 只是这“私账”上既有刘贤文在任时的一些人情往来,还有之前木料盗窃的几笔烂账。 如今刘贤文要与新掌事搭上关系,必得给新掌事留个老实忠厚的印象,自然要把自己的这些事抹去。 所以,他要在黄葭与王叔槐交接之间,抢先一步拿到账目。 黄葭饶有兴味地看向他,“佥事方才说半月后交差,便是到那时所有账目一并交接。” 刘贤文眉毛一挑,轻笑道:“你把东西给我,我替你交过去,来日,也一定有你一口吃的。” 黄葭笑了笑,上前一步,直直地看着他,“你这么在乎那东西被人瞧见,那要改就不能光改我这里的,这些也不是只有清江浦有留档。部院尚且有两三年的账,那么多进项,你改得过来么?” 刘贤文微微一怔,撇开脸,面带愠色,“你交过来就行了,旁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黄葭看着他跳脚的模样,忽然起了些打趣的心思,歪头道:“我只是想不明白,无论是我还是今天那位,这个掌事从来落不到刘前辈的头上,前辈被抢了活计,怎么如今还这么殷勤。” 刘贤文冷哼一声,“那是王掌事德行服众,不像你……” 黄葭只是笑,“他一来,清江浦上上下下都涨了工钱,是德行服众,还是旁的东西服众?” 哪有什么以德服人,不过是以钱服人。 刘贤文目光躲闪,冷哼了一声,“我说不过你。” 黄葭看他板着脸,脸上皱纹缩成了一团,忽而展颜,“方才只是开个玩笑。” “刘前辈用不着折腾,那位不会计较这些事。”她没有再看他,只从他身侧走过,声音淡漠。 望着她的背影,刘贤文神情愕然。 大雪密密麻麻地下了起来。 黄葭从部院出来,天地都白茫茫一片。 忽然想起,黄河上游的冰期就要到了,这意味着下游的咆哮也将收尾。 她长舒了一口气,走出门。 外面,一架马车已经等候多时。 车夫见了她,连忙上前,“黄船师,现下是去镇淮酒楼么?” “用不着了。”她仰起头,看着漫天雪花飞舞。 脸上阴得可怕。 … 林湘坡姗姗来迟,走到堂屋时见屋里只剩李约一人。 他微微一怔,放缓了脚步跨过门槛。 李约手里的茶盏落在桌案上,发出“砰”的震颤。 他呵斥的声音即刻响起,“这几日河道上贼寇猖獗,你不好好守着,来这里做什么?” 林湘坡快步坐下,喝了一口热茶,目光定定的扫过他的脸,“别岔开话头。” 李约神色微变。 林湘坡放下茶盏,神情有些忐忑,“你这样做是不是太过火了?” 李约瞥了一眼门外的大雪,又看向林湘坡,“这是漕台议定的,我不过是奉命行事。” 林湘坡抬头看着他,没有说话,却摇了摇头。 黄葭与这位王侍郎恩怨颇深,她祖父黄公甫的死更是与他脱不了干系。 让一个人去做她仇雠的马前卒,多少是有些诛心了。 他叹了一口气,“原本议定的是半个月后,你今日就安排换人是不是有些着急。” 李约冷哼一声,“我是为大局考量。这些天你也看到了,她根本就镇不住那些人,终归还是要资历深厚的人来。再拖下去,清江浦那边,他们几个争得头破血流,难道光彩么?” 听他言之凿凿,林湘坡觉得有些心累,他已经两个晚上没有合眼,再不想做这些口舌之争,“好,我不问你这个。” 他吐出一口浊气,眯起眼,“王叔槐带了多少银两过来?” 正文 第27章 岁暮 黄葭面无表情,“我是个木匠,借…… 大雪覆压湖畔。 宅院处在假山假水间,古朴雅致,放之整座淮安城,亦是独领风骚。 “这两年都是荒年,你别看我这家大业大,实则是入不敷出,手底下那些佃户,没有一个不是紧巴巴的。”焦老爷子拄着一根红木杖,有些吃力地踱步。 黄葭跟在他后头,眸光复杂。 庭中扫雪的仆人见了二人,纷纷向两面的夹道退开。 风萧萧不已,裹挟起庭院中淡淡的梅香,沁人心脾。 黄葭看着地上的落英,声音温和,“我听杨郎中说,焦老爷宅心仁厚,往年水患的时候,贵府向官衙捐粮不下三百石,朝廷特赐一身六品官袍幞头以示感念。” 焦老爷子脚步一顿,他自是明白她的来意。 提及那“六品官袍幞头”就要说朝廷大恩,施恩就要报答,现下就是他拿出钱粮来报效朝廷的时候了。 可这样的“恩德”又有几个愿意受? 受这一身六品官袍,就要拿出数不清的金银财宝。 这哪里是“恩德”,分明是勒索! 他只笑了笑,别有深意地看向她,“这官袍我倒不曾穿过,只是看着绣样繁复,光拿起来便觉得沉重万分,自打拿过来,肩上的担子也沉得教人喘不过气来。” 焦老爷子吐出一口浊气,仰头看天,“当初就是太在乎这些名头了,因小失大,往后便骑虎难下。” 听了他说到这一步,黄葭便已知道,今天是借不到粮了。 风雪溯涌,拖起地上的老叶盘旋起来。 她笑了笑,嘴角浮出一抹苦涩,“两河上千号人眼巴巴地等着,我今日走了十三户,从城西赵家一直到您这里,都是一个说辞,可我又能怎么办?” 焦老爷子叹了一口气,眼眸中透着些许悲悯,“黄姑娘,我给你交个底,若是你几日前来,或许我还能答应,但如今清江浦改弦易辙,府上昨日便给新掌事去了一份大礼。如今我就算能拿出粮食来,你又能给我什么呢?” 黄葭沉默地看着庭中飞舞的雪花。 “管家,送客!” 冷风吹过,从头凉到脚。 黄葭一路从淮安城走到城郊河口,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 大雪覆没江畔。 江水平静地流淌而过。 黄葭过了一座桥,忽然听到远处的人声。 远远看去,张璜带着几百号人正从这边赶过来。 喧闹的人群,惊起山林间的鸥鹭。 这条路几乎没有岔口,再向前就是淮安的内城。 他们要进城! 黄葭瞳孔一缩,快步向前。 雪花纷纷扬扬地抖落在身上。 河工之中有人瞥见了她的身影,黑压压的人群登时骚动起来。 河工几句低声的话语,在静谧的雪声中格外喧闹。 张璜走在最前面,听得这声音不由皱起了眉头。 他回过头,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扫视整支队伍。 喧闹的人声顿时烟消云散。 黄葭已经走了过来。 见是她来,张璜不慌不忙,拱手一礼。 “黄船师。” 他没有多言,只用平静的目光看着她。 黄葭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你们去哪儿?” 这是个明摆着的问题。 张璜没有回答,声音冷硬,“部院不给粮,我知道您也难,所以不想麻烦您,我们的粮我们自己去拿。” “怎么拿?”黄葭冷冷开口,目光扫了一眼河工手里的铁铲、铁锹。 “这您就不用管了。”张璜冷哼一声。 黄葭面色凝重。 这么多人持械入城,在守城士卒眼里,跟“叛乱”的贼寇有什么分别? 淮安城驻守内城的士卒少说也有百人。 张璜带着人,浩浩荡荡地到了那里,如果发生械斗,到时候,死的死伤的伤,就算是拿到粮,也要以人命为代价。 真把事情闹大了,她这个在河口的督工怎么可能逃得了? 黄葭极怒反笑,“现在还没到要拼命的时候,河口的粮我尚能再借,你们的例粮我也会去催缴,如今我既然在这里,一定会管到底。” 张璜平视着她,目光深邃,“黄船师,正是现在没有到要拼命的时候,才要去拼,等到了那个时候,就是拼命也不管用了。” 张璜做了多年的工首,阅历深厚。 若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不会出此下策。 这些年在河道上,他看得很明白,大水冲过来的时候,他们闹上一闹,闹得人人自危,官衙什么东西都先供着河口这边。 可现在大坝的汛期控制住了,等到汛期彻底过去的那天,他们再说话就不会有人听了。 黄葭明白了他的意思,沉默地立在那里,看着对岸渔火一点点迸跳着。 风卷起白雪,在丛林间穿梭。 黑压压的一片人,此刻竟然都沉默着。 河工的脸上或愤慨或颓丧,一个个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很长。 半晌,她叹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好,我不拦你们。” “但、不要这么多人一起进城,分成几路,先不要带家伙,过了城门口再做下一步打算,部院不是那么好闯的,河台的兵会在这几日过西直门,绕白马巷到部院,我尚不清楚他们哪天来,你们要看好守卫的人数。” 说到这里,她目光平静的扫过一众河工的脸,语气郑重,“我还是要劝一句,一旦事情搬到台面上,日后就没有台阶下了。” 张璜微微一愣,思索着她的话,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抬起头,正对上黄葭清明的眸光。 四目相对间,他随即拱手一礼,抬起头,眼神中带着坚毅。 风萧萧然不已。 一众河工的目光看向黄葭,脸上浮出敬意。 几百号人分出了一支数十人的队伍,赶在天黑前进城了。 入夜,风声动地。 雪纷纷落下。 船头已经白了一片。 四面都很安静,只有看守渡口船只的漕军六十余人和轮班巡河的士卒还在走动。 黄葭卧倒在船中,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中分外平静。 “什么人!”巡河的士卒已经走到了这里。 黄葭慢悠悠地坐起来。 士卒手里的红灯笼照出一张白净的脸。 他微微一怔,“原来是黄督工。河防有规矩,夜里这三里地之内都要清道,你大半夜在此,恐怕不大合宜。” 士卒说得委婉,今夜若是换个人,早被他拖出去了。 黄葭看了他一眼,温和一笑,“雪下得这么大,三人轮班,卫所的兄弟也累了吧。” 士卒一怔,“职责所在,习惯了。” 她语气柔和,“每日轮值单是你们几个,怎么不曾见到过你们上峰?” 士卒笑了笑道:“林参将每过了三更天来,估计是太晚了,黄督工碰不见。” 黄葭悠悠躺下,“这地方僻静,我今夜就歇在这里了,你们不用管。” 士卒扯了扯嘴角,僻静是僻静,冷也是真冷,这样的天气不回帐里,在船上待一个时辰恐怕就要冻出毛病了,这些当着官的人多少都有些不正常。 他心中不耐,“黄督工就别为难我了,要是参将来了,便要怪到我们头上。” “你放心,我会同他说。”船里的声音已经变得很低很低。 士卒瞥了一眼,不再说什么,向前去了。 天愈发得黑了。 林湘坡大步走到那艘漂泊在渡口的船前,眼前漆黑一片。 他盯着那漂泊在风里的船,脸色铁青。 今年不知为何,从闽浙来的河盗异常得多,淮安城的防务比往年繁重了起码一倍! 防务之事如此难办,又遇上黄隽白这个难缠的,他言语间便夹杂了怒意,“撤了职就发这么大的脾气?” 船中的人像是起来了,船篷微微晃动。 在静穆的雪声里,黄葭负手身后,走到船头。 冷风吹起宽大的袖袍,金属制的鲁班尺轻声低吟。 她抬起头,目光炯炯,虽已是半夜精神却还是很好。 “叨扰了。”黄葭的声音平静异常。 林湘坡看着她,压着火气,“这几天河道上盗寇作乱,劫掠财货,河防事务本就繁重,你也想给我们添乱么!” 他声音激愤,在低沉的水流声中显得气势逼人。 黄葭静静看着林湘坡,“我也不想,但岸上更乱,十几家大户我一一登门拜访过了,粮食的事还是没有着落,我若待在岸上,总要听他们念叨。” 林湘坡微微一怔,脸色略有缓和,“你在这儿是等我?” 黄葭没有否认,“王叔槐既然来了部院,一定要上下打点,我不信您手里一点好处也没有收到。” 林湘坡冷哼一声,“你是来勒索我了。” 黄葭面无表情,“我是个木匠,借粮这件事情本就落不到我头上,这些天我在这儿上下料理,已经很给你们面子。” 话音未落,她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林湘坡脸色微变,顿了顿,从袖里拿出个钱袋,“三百两,这是我问李佥事借的。” “借的?” 林湘坡吐出一口浊气,冲她挑了挑眉,“不然?他也要养卫所的兵,哪里肯来接济我这里。” 黄葭接过了钱,掂了掂份量,“不够。” “能抵一阵子就够了。” 黄葭瞥了他一眼,“这只是上工的粮,再不久还要结例钱,部院下个月能给出来么?” 林湘坡苦笑,“不是给不给得出,是有也不给。” 黄葭冷冷地看着他。 林湘坡深吸一口气,“事有轻重缓急,这些日子又是河盗的事,抓河盗难道不要钱?” 黄葭叹了一口气,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七年前间口居民八十余户,三百九十余口,旧时种田地三百余亩,递年为海潮冲塌,且别无产业,惟倚海为势,或持兵驾船,兴贩私盐,或四散登岸,劫掠为害。” 她坐了下来,“像你们这样抓河盗,永远也抓不完。” 正文 第28章 年末结算 沉默半晌,黄葭忽而一笑,吐…… 天越来越冷。 部院堂屋里烧起了炭盆。 王叔槐坐在八仙椅上,慢悠悠地捧起了茶,他已经上了年纪,每到冬日里身子骨就越发地疼痛难熬,总要坐在炉火边才能舒心。 风敲打着窗户,更显隆冬凄清。 炭盆上徐徐升起的白烟包裹着木炭的酸涩味道,朦朦胧胧好似崇安山丘上焕然的烟云。 对面,黄葭静静地坐着,手边的木几上的茶盏还是盈盈一杯,她一口未喝。 耳边是刘贤文报账的声音。 这几日天气变化大,刘贤文受了风寒,声音变得沙哑,可越是沙哑越是要高声说话,语调便尖锐起来。 “各地解送清江厂的油、麻、铁、炭等杂料,已经交由淮安府衙阜积库收贮,核算实收数目,呈报工部分司,共计油两千石,麻三百石,铁、炭各千石。” 他拖长调子,“淮安府库收寄折征的军料银,一贯存放于清江厂杂料一道计入,较之去岁的进项出入,今年秋末总计亏空一千三百两。” 话音一落,堂屋众人面面相觑。 王叔槐喝了一口茶,扫了一眼刘贤文手中的账簿,像是没了精神,眯起眼小憩。 刘贤文落座,气愤地一甩袖袍,目光凛然转向黄葭,“这些杂料都是在黄船师主持清江厂库银时入库的,黄船师怎么看?” 风敲打着窗,发出骇人的呼啸声。 众人的目光转向黄葭。 黄船师悠悠抬眸,风吹起发梢,显出几分坦然。 与刘贤文尖锐的嗓音不同,黄葭的声音平静异常。 “两淮运司余盐银、淮扬钞关船料银,还包括淮安府库贮马价银、修河余剩银和凤阳仓折粮银,共同用于支放淮安府境内三卫二所、造船厂及江北官军俸粮。” 说到这里,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刘贤文,“如今淮扬之地连年水旱灾伤,以致田地荒芜、人户逃亡,亦使州县的赋税存留不足以供军饷,清江厂有了亏空,难道奇怪?” 刘贤文冷哼一声,“你这是混淆视听!按常年计算每年亏空都在一千两以内,如今超出大半,难道你也无知无觉?为何不早早呈报!” 黄葭微微沉下头,只看着地上织花的毯子。 冷风拂过,一阵湿漉漉的刺痛感。 刘贤文瞥了她一眼,见她照旧不言不语,心中有了成算,声音也高了八度。 “清江浦的账目上,黄船师主持建造漕船之时,进进出出,竟然有一千多两的亏空,现今王掌事费尽苦心才堪堪给补上。” 他扫视众人的神色,忽而叹了一口气,“你卸任之后没有即刻让你补上这笔钱,是看在你为清江厂办事的苦劳,可这笔账你也别想赖掉。” 众人一怔,一道道目光不由地飘向那一叠泛黄的账簿。 陈年的旧账翻起来,又如此疾言厉色,看来今日他是非要弄出些大动作不可了。 刘贤文坐直了身子,神情肃穆,“黄船师,依照这样的亏空,你起码要在清江浦干上二十年,今日我已经把契书带过来了,你意下如何?” 听到这里,李约微微挑眉,看向黄葭。 众人的目光也不禁望向她。 不过一个月,部院就换了两个掌事,刘贤文树大根深,即使退下来照旧是风采奕奕。 反观黄葭,毫无根基,丢了掌事这个位子便失去了唯一的倚仗。 现下王叔槐来清江厂,上下清洗,人人自危,所谓柿子要捡软的捏,黄葭无疑就是最软的柿子,脏水自然也第一个往她身上泼。 炭盆上的水汽洒洒然漂浮着,她岿然不动。 刘德全看了一眼自己这个族兄,又看向黄葭,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 刘贤文抿了一口茶,“另外,你私自挪用佛郎机的杂料,这笔账清江厂还没同你算。三十两银子一斤,你说用就用了,问过部院么?” “等到来年建造火器的时候,东南海防管部院拿,清江厂拿不出来,你该当何罪!” 他话是对黄葭说的,目光却冷不丁瞟了一眼王叔槐。 王叔槐已经睁开了眼睛,目光平视前方,淡淡地扫过满屋子的人。 他是这间屋子里除李佥事以外地位最尊崇之人,也同李约一样,进屋之后便一言不发,只由着刘贤文向黄葭发难。 刘贤文没有得到几人的目光,心中有些忐忑,面上却不显,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必得照着这个路子走下去。 此刻心里越是慌乱,面上越是疾言厉色,“听说你在淮安还有一个祖宅,要不然,就把它抵给清江厂。” 话音未落,众人把目光投向黄葭,记得王叔槐刚来的那日,她态度坚决一步不让,怎么今天反倒成了乌龟摸样? 黄葭挪开了落在脚下的目光,好似一柄利剑转过了刃口。 刘贤文已经开始总结陈词,“黄船师独断专行,才致使清江浦埋出了这么大个窟窿。” “当务之急是要将功补过,你若能拿出这笔钱,一切都好说,若是不能,就把契书签了。”刘贤文叫来书办,抬上笔墨。 墨汁浸在砚台里,黑得发亮。 王叔槐目光转向角落,“李佥事,你说呢?” 他骤然提及李约,众人都快忘了李约在场,他今日来得晚,坐在了靠西墙角的一把椅子上。 李约微微抬眸,目光中显出些许疲惫,他匆忙过来,脱了甲胄,身上仅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布衣。 黄葭坐在那里,没有看他。 李约目光冷然,模棱两可道:“这些事接二连三都出在你头上,你好好想想吧。” 黄葭沉默不言,刘贤文却像是沉不住气了。 笔扣到了笔架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像打在了人的胸口上。 刘贤文面色铁青,“黄船师,请。” 他声音低沉,像是天边远远传出去的雷。 周围一片悄无声息,仿佛都冰冻住了。 黄葭缓缓看向他,眼中那块白翳带着慑人的威严。 对上他面容的瞬间,她忽而一笑,“话都让你说了,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 她站了起来,向前走,炭火崩裂声窸窸窣窣。 李约看向她,目光复杂。 黄葭站定在笔墨之前,目光淡淡扫过众人,“秋末账目方才都说过了,我便说些春夏的事。” “今年五月,扬州沿海抗倭战事用兵数多,急需粮饷赏银,按照扬州府申议,从原本用于秋粮支运的五万两漕运折粮银中,借支两万两给发军饷。” 堂外冷风吹起了婆娑的水雾。 黄葭的声音愈发清明。 “为了筹措这笔军饷,部院截留和借用原本起运至顺天及其他仓口的收入,例如税粮折银、余盐银、钞关银、税契事例银。” 她抬起头,目光淡淡扫过众人,“但是这笔钱,清江厂根本没有见到,到底进了哪里的库,也不得而知。” “在那之后,部院提编均徭、扣取民壮工食,对里甲加征,账目所得是一万两,但实际总计八千六百余两。” 她冷笑一声,“刘前辈方才问我秋末闹出亏空为何不上报,我倒想问,还有什么可上报的!” 众人一惊,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向她。 四处攀扯,她真是不想活了! 黄葭已经看过清江厂的“私账”,她要安然退下,绝无可能,如今虽是被泼脏水,可这份契书也算是给了她一个台阶下。 如果真要大谈清江浦的“私账”,刘贤文多年的所作所为部院怎么会不知道,无非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若不提起,大家都能相安无事。 如今,她竟然把清江浦的小账推而广之,骂起了部院的总账! 众人震恐。 一道道目光看向西角落。 李约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 刘贤文愣在那里,只觉得她那番话里翻滚着浓重的血腥气。 堂屋哑然一片,静穆得可怕。 黄葭已经提起了笔,在那契书上猛地划过浓墨一笔。 狼毫蘸着墨,浸入纸张。 ——毁掉了整张契书。 堂外,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 那上好的墨,此刻却像是散发出了一种酸涩呛人的味道,堵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黄葭抚过冰冷坚硬的一方桌案,脸上云淡风轻。 堂外传来几声鹂鸟声。 一直沉默的王叔槐忽然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温和,“这么说来清江厂沉疴已久,你有远虑,不知可有良策?” 痛陈时弊很容易,解决时弊才困难。 众人也看得明白,今日让黄葭担责的事是办不下去了,可她这样气焰嚣张,难保以后不会闹出什么事来。 好在王叔槐一出言,柳暗花明,形势陡转。 刘贤文松了一口气。 黄葭平视着王叔槐。 这个问话大到没有边界,怎么答都是小气。 她原先一直容忍,可耐不过刘贤文上蹿下跳,如今一出言,正被人截住。 黄葭神情肃穆,一只手扶住了桌案。 李约的目光转向她。 冷风飒飒,吹起炭火上的白烟。 眼前一阵迷离。 堂屋里,众人好整以暇地看过来。 沉默半晌,黄葭忽而一笑,吐出两个字,“恤民。” 刘贤文的笑意猛然冻住。 众人脸色登时一变,真是好大的胆子! 当今陛下大兴土木,建造宫室,各地怨声载道,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但事涉天子,锦衣卫耳目遍布天下,他们如今身在部院,哪里有命来聊这两个字? 须臾之间,众人已经冒出了冷汗。 王叔槐及时打住,“再过几日福建客商的货就要运到河口了,这是你接洽的事,要盯好。” 风敲打着窗户,发出沉闷的语调。 “是。”她收起了笔墨,转身落座。 正文 第29章 转机 她顿了顿,只是笑,“你说得对。…… 廊外的雨绵绵不绝。 茶壶已经烧得通红,温和湿润的水汽朦朦胧胧挡在面前。 李约取下茶壶,清亮的水倾泻而出。 白玉色小盏微微晃动,茶色翻滚。 堂屋内一片静默。 黄葭靠在椅背上,看向王叔槐,他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听着背后那茶水翻滚的声音。 堂屋中,一道道目光慢慢落在了李约倒茶的那只手上。 方才这一屋子人争了那么久,可真要下定论,终究还是要靠李约发话。 风冷冷地蹿进堂屋,后背的汗不住地冒出来,刘贤文皱着眉头,如坐针毡。 如今王叔槐新官上任三把火,清查清江厂上下,不知究竟要先拿谁试刀。 但不论是谁,他们刘家人在清江厂这么多年,若是坐以待毙,多半要当这首当其冲的靶子。 他今日先发制人,就是想把矛头从自家身上移开。 “咚”的一声。 茶壶扣在了桌案上。 李约走了过来。 四下静穆,仿佛能听到躁动的人心。 书办将众人眼前凉掉的茶又换了烫的来。 翻腾的白气升腾而起。 黄葭看着那水气,面无表情。 “这是秋后的新茶吧。”王叔槐抿了一口,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是。”李约走到他面前,与他相视一笑,悠悠坐上主位。 茶农一年收两回茶,秋后的茶大都便宜,部院的茶收便宜不收贵,抓小放大。 李约只说了这一句,众人便已经会意。 刘贤文看向黄葭,脸上露出一丝得意。 “此番黄船师闹出这么大的亏空,当然要将功补过。”李约笑了笑,目光却是对着王叔槐。 堂屋众人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接着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如今一边是河口杂务繁重,另一边客商的船就快到了,黄船师就好好想法子,把这笔钱补上。” 黄葭喝着茶,漠然平视前方。 李约话里的意思,是要她把刘贤文当初做过的那些事照模照样做一遍。 ——从客商那里“拿”钱,替部院解决河口工费的事。 如此一来,部院拿捏着她贪墨的罪状,等到用不着的时候,就可以像踢走一条野狗一样把她踢出去,干净利落。 刘贤文看向黄葭,心中竟生出了一丝快意。 王叔槐只轻轻吹起茶水上的热气,脸上云淡风轻。 李约瞥了黄葭一眼,又看向众人,脸上带笑。 “此事限期半月之内,也请在场诸位都做个见证,若是事情办不成,那黄船师便去清江厂几位船工首手下再历练历练。” 话音一落,杯盖在茶碗上轻轻一扣。 清脆的响声听得众人心底一震,目光不由投向黄葭。 她兀自坐着,脸色阴沉。 “呼呼——” 大风吹起,雨珠散落在地。 黄葭站在廊下。 眼前一个个船工首坐上了马车,在雨幕中离开。”黄船师。” 刘德全的声音在身后低低地响起。 黄葭转头看向过去。 游廊两步外,烟雨如织。 刘德全慢慢走过来,有些叹息道:“方才,你若不驳斥他们的话,李佥事是不会让你担这个责的。” 雨声伴着人声,像是打进了心底。 黄葭只是笑了笑,笑容中却不见释然,“一时没忍住。” 他皱起眉头,静静地凝望着她。 这位黄船师毕竟是部院废了好大一番工夫“请”来的,出于吝惜当初在福建付出的惨痛代价,部院也不愿意轻易折损了她。 他叹了一口气,声音低沉。 “李佥事只是要一个顺从部院的态度,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在言语上与他作对,否则就算王掌事来了,你的处境本也不至于如此。” 风萧萧然不已。 黄葭只看着雨,忽然开口,“你说,那位掌事是真的要留在清江浦了么?” 刘德全微微一怔,“这几天不是已经议定,何出此言?” 黄葭沉默着转过头,看着他饱经风霜的面容,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她顿了顿,只是笑。 “你说得对。” … 晨起,小雨淅淅沥沥。 淮安江口站满了人,远处十几丈高的大船高出水面,巨大的船身缓缓笼向渡口。 “呜——”号角长鸣。 风萧萧吹过,大船终于靠岸。 码头上的人群向船边拥去,熙熙攘攘。 “都静一静!”林湘坡站在船身前面,大喝一声。 卫所士卒蜂拥上来,将码头上的人群两面隔开,让出一条道来。 烟雨蒙蒙,天昏地暗。 黄葭从那条小道上走来。 船上似乎也正有人下来。 这位薛俦派来的掌柜又高又瘦,高高的鼻梁将他的脸衬托得更为瘦削。 他是生意场上的人,见了黄葭,拱手便是一礼,“黄掌事……” 黄葭抬起手,“别这么叫了。” 他微微一怔。 “我如今已经卸任了,只称名便是。” 他顿了顿,脸上又浮出笑容,“黄姑娘,一共是三百石的……您点一点吧。” 掌柜说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又看向一边持械的林湘坡,脸上神情有些不自然。 黄葭只笑了笑,随他上船。 上了船,掌柜的声音仍旧压低了几分。 “我们东家让我给您带个话,若是来日有空,就去镇淮酒楼的戏班子那里坐一坐,那南曲班子是我们东家请来的,您要想听戏只管点。” 黄葭笑了笑,笑容却并不轻松,“老相公有心了。” 他低头一笑,弓着身子走在她前面开道,“这些只是我们老爷的一点微末心意。” “我们老爷还说,什么时候得空了想请黄姑娘吃个饭。” 黄葭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等哪天手头的事少了,一定去。” 晨间的冷风刮得有些生疼。 木料的仓里阴暗异常,周围几个伙计拿着烛台先进去,黄葭与掌柜前后脚进仓。 灯火恍惚,勉强看得清楚。 黄葭拍了几下木头,细细密密的灰尘扑了起来。 她看向掌柜,语气淡淡的,“这些老料在船上,平日是怎么防潮的?” 商队运送船只来来回回,必然有损耗,这损耗出入就是最方便捞油水的地方。 木料吃水变重就能够卖出比原来更高的价钱。 商人精于此道,黄葭不得不一一看过。 掌柜脸上带笑,“所有木料上头一向是盖了一层油皮纸,或者是用那石灰和桐油把舱底封好,这便不会受潮。您若是不放心,不如我现给您截了看。” “倒不用这么麻烦,”她摆了摆手。 “我这里已经备好了三十石清江厂木料,你这里是三百石,到时候只要将木料取之一二称重,相较之下,有无出入也就一目了然。” 他微微一怔,神情有些不自然,“都听您的。” 黄葭淡淡扫过他的脸,向外头走去。 一船船木料行驶进内河,烟雨迷蒙,渡口站了黑压压的一片人,江面掀起水浪,湿漉漉的冷风拂面而来。 她目送着大船离开,脸上阴晴不定。 … 镇淮酒楼,雨天里是一贯的灯火通明。 黄葭与邱萍先前有约,却没想到会约在这里吃饭。 这楼里的一桌饭少说也要一钱银子,她不知道邱萍涨了多少月钱,但知道王叔槐来之前,清江厂铺的月例银子是两钱银子。 一桌饭花掉一半的月俸,这个请客的人倘若是王预诚倒无甚奇怪,可邱萍不是胡乱挥霍的人。 桌上,一盘猪头肉,一碟子青椒肉丝,一大碗饭。 烛光柔和,四面人声鼎沸。 邱萍笑了笑,“这几日我清闲起来了,你也正好清闲,能凑到一处真不容易。” 黄葭有些不解,“我原以为你要忙上一阵子了,王掌事这几日结算帐目,清江厂要清点盘查,应该忙得脚不沾地吧。” 她低头拿起小刀划开猪头肉,“事是多,却不轮到我们来做。我爹也说,王掌事喜欢亲力亲为,不让人沾手的。” 邱萍的话里带了一丝埋怨,显然也是看得明白,王叔槐这样的安排,是想把他们这些清江厂的老人排斥在外。 他们刘家人在清江厂已经待了许多年,树大根深,王叔槐一来是先从根上争夺权力,暗暗把矛头对准了他们家。 说起这些事,邱萍自顾自倒了一盏茶,脸色不大好看。 黄葭盛起了一碗肉汤,放到她面前。 朦朦胧胧的热气,夹杂着香甜的肉香。 邱萍喝了一口汤,拌着饭吃,脸色和缓了许多。 黄葭见她今日心绪不宁,也不好搭话。 四面食客的声音起起落落。 在这喧闹得听不见自己的声音的地方,邱萍忍不住想说些心里话,发发牢骚。 “我爹这个人年轻时同大伯不对付,如今老来,这两个人倒是说得上话了。” “这几天大伯到处奔走,回去便同我爹抱怨这个那个,我爹听了便愁眉苦脸,我娘就说,要趁着这会儿赶紧收拾家当,一大家子人天天鸡飞狗跳。” 邱萍看着这一桌菜,忽然有些伤感。 “这几日虽没有活干,我还是留在清江浦那边,也是不想回去看他们的那张苦脸。” 她一口一口缓慢地喝着汤,脸色灰败。 照这个形势下去,恐怕再过一段时间,她家人都要搬离清江浦了。 黄葭盛起了两碗饭。 “你也不必想那么远,拔出萝卜带出泥,更何况是一棵种了十来年的大树,王掌事拔得急,只怕要闪了腰。” 邱萍放下了白瓷勺子,怔怔地看向她。 黄葭将小碗饭放到她面前,语气坚定。 “就是真到了那天也没什么可愁的,干这行的手艺在饭碗在,手艺够好,哪怕遇上叛军屠城也会留你一命。” 邱萍“嗯”了一声,又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楼外的雨哗啦哗啦地下个不停。 镇淮楼的大堂,食客们进进出出。 人影憧憧,灯火恍惚。 店小二一路招呼,“二位客官慢走,改日再来。” 黄葭正要走出侧门,却见邱萍停在了原地,愣愣地看着一个身影。 黄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竟是老熟人沈叔谒。 他既来此,八成又是应酬。 黄葭有些疑惑地看向邱萍,“你认得他?” 邱萍目光复杂,“近来这个人常到清江浦跟王掌事谈生意,说是想让他们家的船随漕船一同过河帮清江浦运货,事实上,就是想减免过河的税款,王掌事没看出来,幸好被我爹劝住了。” 正文 第30章 箭在弦上 黄葭目光镇定,“但是此事,…… 黄葭从镇淮酒楼走回河口,只见一排大帐外已经围满了人。 河水急促地流过。 她举步上前,“出什么事了?” 闻声,河工们纷纷转过头来。 有一人拱手作揖,“黄船师,张工首他们给卫所的人抓走了。” 黄葭一怔,“什么时候的事?” 他连忙道:“就在今日晨起。如您所料,这几日河台衙门带兵来了部院,张工首他们也不曾闹开,原先都已经回来了,只是今早,卫所突然来人,要惩处寻衅滋事,把他们都给抓去了。” 他连连拱手,“部院我们进不去,还望您看在这么多日相处的份上,替我等前去问一句。” 黄葭眉头微皱,“我知道了。” 部院二门外,冷风正吹着。 庭中老树垂下一片落叶。 黄葭手中的茶盏“砰”的一声扣在桌上,“如今河口事物繁重,卫所却派人来抓走了数十位河工,佥事是什么意思?” 李约冷冷地看着她,“我怎么听说,这群河工不是在河口被抓,偏偏是进了城之后聚众闹事,卫所的人不得已才将他们扣下。” 黄葭不看他,“闹事,闹的什么事,打杀了什么人?” 李约放下了茶盏,“他们围堵在部院前,惹得物议纷纷,光凭这一点,部院就可以砍他们的头。” “砍头?”黄葭轻嗤一声 ,“依照《大明律·工律》:凡役使人工,采取木石材料,及烧造砖瓦之类,虚费工力,而不堪用者,计所费雇工钱,以坐赃论。” 她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如今大灾已过,各省调来的匠户还都聚在河口,虚费工力少说千两银子,改日我告到巡抚衙门,不知御史中丞先砍谁的头?” 李约冷笑一声,“巡抚衙门……放眼整个南直隶没有哪里的门槛能高过部院!黄葭,你纵容河工闹事,这件事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自己来了。” 黄葭瞥了他一眼,默不作声。 李约站了起来,负手身后。 “你身为督工,安顿河工是职责所在。他们有怨言,你非但不劝阻,反倒教唆他们去拦河台的车马,若非发现及时,部院的脸都要被你丢光了!” 黄葭阴沉着脸,默不作声。 “你想干什么?胁迫部院放粮?”李约的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桌案。 “砰”的一声,桌上的茶水都溅出几滴。 冷气和茶里的苦涩味扑面而来。 他叹了一口气,“你这样的作为,我若不闻不问,来日就要无法无天了。” 黄葭冷哼一声,目光转向他,“李佥事这话说得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部院我调去河口,不就是给那新掌事腾地么?” “如今有了新掌事,既解决了清江浦的工费,又帮着你们清算刘家,部院得了这么多好处,却是一点儿钱粮都不愿拿出来。” 她站了起来,目光炯炯,“敢问佥事,究竟是谁在无法无天!” 李约微微一怔,脸色陡然阴沉下来。 堂外的风飒飒吹来。 他顿了顿,“你既然明白部院扶持王叔槐的苦心,也该知道部院想让谁来谁便能来,让谁走谁就得走。” “刘、王等人起起落落,就是有一群徒子徒孙,也做不了定海神针。” 他坐了下来,目光定定地看向她,“奉劝你一句,认清形势,不要再自作主张给那些河工出馊主意。” 谈话间,风声飒飒,吹落一地风霜。 李约倒了一杯热茶,放到她面前,“只要你听话,终有一日,部院会安排你回清江浦。” 黄葭无动于衷,只看着堂外纷纷的枯叶。 她深吸了一口气,“什么时候放人?” 他神情肃穆,只抬起手,敲了三下桌案。 一个士卒快步进来,拱手作揖,“佥事,有何吩咐?” 李约抿了一口茶,“把那几个河工提来。” 他话音已落,士卒却有些犹豫。 “佥事……那边有一个不能动了。” 黄葭猛地看向李约。 李约脸色复杂,“什么意思?” 士卒低着头,“那个河工首在牢里对收银子的牢头破口大骂,教那牢头拖出来打断了一条腿。” … 大雨瓢泼,如苍天流泪。 林湘坡走到演武场,一队队士卒自他身边跑过。 中庭,李约正舞着刀。 林湘坡站到一边,“你真打算让她去筹集河工的钱?” 李约收起长刀,擦拭着霜刃,“你说呢?” 林湘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清江浦已经有了一个刘贤文,哪里还需要一个黄隽白?” 李约默不作声。 他又道:“这事若是漕台知道了,恐怕会不大高兴。” 李约放下刀,与他对视一眼。 提及陆东楼,二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陆漕台之所以请黄葭来,一是为了建造海船,二就是要给清江浦改换天地,将刘家的“旧政”清扫干净。 若是把黄葭逼急了,逼成了下一个“刘贤文”,那福建一行岂不是白费了功夫? “漕台若是知道,只会更下狠手。” 李约冷哼一声。 “她一来就与刘贤文勾心斗角,闹出客商的事,后面在河道上借用清江浦的东西修筑工事,哪里是想为着河务,无非是想站稳脚跟,再弄出些‘徒子徒孙’来,仗着部院是将她请过来的,对部院的意思毫不放在心上。” “这样的人用不着谁来逼,与刘贤文根本就是一路货色。” 林湘坡低头沉声道:“此人少年得志,难免性情高傲。你将撤职的事情提前,只怕更让她心里不痛快。” “这样的人,就不该让她太痛快。”李约语气尖锐,透着一股子轻蔑。 林湘坡暗自叹了一口气。 治下讲究一个仁德,他如此一意孤行,多半要犯了众怒。 … 黄河快到冰期,河岸两边白草萧索。 一个个小帐立在岸边,显得分外孤寂。 帐中燃起了炭火,这是灶碳,燃起的白烟悠悠飘出帐篷。 张璜躺在席子上,喉咙里生出一股酸涩的痛感,整个身子骨就像被碾成了齑粉,动弹不得。 去了一趟部院的大狱,整个人都苍老了许多。 一缕花白的头发从苇席缝隙中流出来,悠悠飘起,有一种别样的寂寞和荒凉。 四面围着一群人,都沉默着。 得知丈夫折了一条腿,张璜的媳妇一早便赶了过来,哭的泣不成声,最后只剩干嚎。 那尖利的声音,听得人心狠狠揪起,一股寒气就这样从脚跟爬到脖颈。 一个时辰过去后,她终于不哭了,就一直静静地坐着,没有说话。 家里的儿子尚未成年,一家人的生计多半都靠着这个孩儿他爹,如今他成了这个样子,于家里人无疑是灭顶之灾。 她收拾着他的衣物,一声不吭,众人也不敢上前宽慰。 张璜已然不能再做工,过几日就要返乡。 众人赶来探望,原先他手下的几百号人拼拼凑凑,筹出了十三两银子,交到了他媳妇手里。 “呼呼——” 帐被掀开,脚步声细微。 鲁班尺一阵低低的啸鸣。 众人回过头来,见黄葭走了进来。 几日没见,今日的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衣袍,显得格外庄重。 黄葭绕过众人,只走到张璜媳妇那边,左手从衣袖里提出一个钱袋。 钱袋落在一边的草垛搭起的“桌案”,深深凹陷下去。 张璜媳妇一愣,拿起打开,目光有片刻凝滞,不由喃喃出声:“三十六两。” 张璜撑着地起身,目光中露出迟疑,“你哪来这么多钱?” 众人心中也有疑问,只看向黄葭。 她眉眼沉肃,比之几日前仿佛多了三分威严。 黄葭看着他,“这您便不用管了,我家在淮安也有些家当铺面。” 张璜看着那包银子,就连钱袋也是织锦的,价值几何不敢细想。 她若真如此阔绰,先前哪里还用得着在河口的粥铺蹭饭吃。 他心里落下一个疑影,“你……莫不是变卖了祖产?” 祖产的份量可非同寻常,后辈转卖多要落下个不孝的骂名。 张璜的媳妇也是一惊,“这可如何使得?” 众人齐齐看向黄葭。 她只笑了笑,不答反问,“诸位打算什么时候走?” 听了她的问话,大伙一头雾水。 张璜面色灰败,目光却仍坚毅,“部院不肯给钱,我们就赖在这儿,来一趟死了那么多人,又挨饿受冻,不能就这么算了!” 原本沉寂的人群因这番话又斗志高昂了起来。 帐内人声鼎沸。 黄葭的声音仍是平静,“那要是部院一直不给呢?” 帐外卷起一阵冷风,众人又安静下来。 黄葭仰起头,“你们都是征调来的匠户,回了老家总归能找片荒地开垦,趁着来年春天种子种下去,明年这个时候就饿不死。如果待在这里,没有地没有粮,生死都要看部院的脸色。” 冷风飒飒然,热血凉了大半,众人沉默着。 张璜看向她,沉吟片刻,目光突然警惕,“你是来给部院当说客的。” 张工首一句话,众人恍然大悟。 一道道目光审视着黄葭。 “黄船师,既然你站在部院那边,今日就不用来了!”后头的数十号河工冷冷地瞪着她。 黄葭面无表情,“我哪边不站。我让你们走,也不是让你们空着手走。” 张璜一怔,扫过她的脸,“部院答应放粮了?” 黄葭没有回答,只走到众人前面,“再过几天,最多不超过五天,我会把两千两工费全数结清。” 话音未落,众人大惊! 张璜不解地看向她,听她这话,简直是天方夜谭。 “你这两千两从哪里来?” “我自有办法。”黄葭抬眸,目光淡淡扫过众人的脸。 张璜皱起眉头,心里没底。 众人压下心中的疑惑,死死地盯着她。 也有人猜想,这位黄督工消失这么多天,难不成真想出了什么好主意? 黄葭目光镇定,“但是工费之事,我们还需约法三章。” 听她的声音如此笃定,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她。 帐内寂静无声。 黄葭感受到这种被等待的气氛,目光淡淡地扫过众人的脸。 她随即伸出三根手指,语速极快。 “其一,诸位拿了钱便尽快上路,切莫在淮安久留。” “其二,诸位离开的前一夜,当日河口的那些‘大家伙’要停修一日。” 听到这里,张璜的眉头越皱越紧。 众人只静静地看着她的脸,心中疑窦丛生。 黄葭垂眸,望着给张璜媳妇的钱袋,目光复杂,“其三,日后若是有人问起手头的工费是哪里来的,诸位只要答,这钱是清江浦王掌事给的。” 话音落地,众人面面相觑。 张璜忍不住看向她,却见她一脸的肃穆,也实在看不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正文 第31章 落魄江湖载酒行 众人拱手,“沈相公,…… 连日大雪方霁,惠风和畅。 走进清江厂的大门,乔木合抱,老叶包绕雪中如花萼,两面小径恒有积雪。 晨起,已经有几人拿着扫帚在庭中扫雪。 有侍卫在前面引路。 虽是清晨,天边依旧是灰蒙蒙的一片,清江厂灯火通明,时不时还能听到锯子割木料的沙沙声。 移步到三门,小穿堂里走出来一位书办,“黄船师,掌事正在见客,您且在这儿稍等片刻。” 黄葭“嗯”了一声,便驻足在长廊下。 秋日过去,庭中的秋蝉气数已尽,只有风划过树梢的声响,安静异常。 等了一刻钟。 那扇门缓缓打开,拖拽中发出刺耳的声音。 黄葭回过头去看。 一个身着深蓝色长袍的男子从里头快步走出来。 ——是沈叔谒。 衣袖随风扬起,脚步声切峻又沉重,风风火火,想来是方才的谈话不大愉快。 书办跟在后头走了出来,招呼她进门。 黄葭收回了目光,跟着入堂。 今日是王叔槐请她来的,他在昨夜安排书办下了揭帖请她来议事,黄葭今晨才看见帖子,急匆匆地过来。 清江厂的堂屋四四方方,燃了五六根蜡烛,满室昏黄。 窗明几净,透出一种平易近人的光。 中间摆着一盆梅花,拂面一股淡淡的清香。 王叔槐面北而坐,桌上摆着一副棋盘。 他眯着眼,像是小憩。 王叔槐上了年纪,耳力却很好,只听到她的脚步声,微微抬起了手,“坐。” 黄葭一言不发地坐到他对面。 烛火悠悠,照出王叔槐饱经风霜的脸上道道深纹,像是树的年轮。 “手谈一局?” 他挑了挑眉,却是不容分说地将装着黑子的木盅推到了她面前。 黑子先行,本是王叔槐想显示他对小辈的照顾,但黄葭却并不领情。 她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左手按住了另一只木盅,“承让。” 王叔槐笑了笑,“也好。” 屋外的雪将下起来,沙沙的声音与棋子扣在盘上的响动交相应答,显得沉郁顿挫。 他俯身向前看。 棋盘上,黑白棋子交错而过。 “啪!”黄葭将一颗白子利落地扣在棋盘上。 白雪如碎玉,穿帘而入,冷风拂面如刀割。 王叔槐声音低沉,眉宇之间有那么一闪而过的诧异,“这些年不见,贤侄女的棋风倒是一如往日。” 黄葭缓缓抬眸,声音如流水般冷冽,“人又不是蜥蜴,怎会无端变来变去?” “也是,还是不变的好,这样再见面也好相认。” 他说着,眼眸中闪过一道厉色。 当初黄公甫身任督工,替提督顶罪身死,海船督造一事也便无人接手。 王叔槐本以为时机已到,却不料提督、提举皆属意黄葭接任,全未考虑过曾为大内督造宫室的他,前工部侍郎王叔槐。 他捋了捋胡须,看着棋盘上的战局,淡淡一笑,“七年来你一直待在崇安,也不回福州看看我们这些老人,市舶司那边好多人都想着你,说你是乐不思蜀了。” 黄葭听着他这些无稽之谈,深吸一口气, “扶灵柩回乡,有什么好乐?” 王叔槐嘴角扬起,声音慢悠悠道:“老一辈的人不退下来,后面的人哪有上进的余地?” 黄葭极怒反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中,满是愤恨。 她没有实证,但仅凭多年来对王叔槐的了解,几乎断定祖父的死必有王叔槐在其中推波助澜。 当初几百号的锦衣卫看守船厂,她苦无机会手刃提督,星夜逃离淮安带着骨灰回乡,只是不想再为仇雔卖命。 不曾想一别七载,时间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往日滔天的仇恨也都淡了三分。 如今再见,言语相逼,过往刻骨的恨意又破土而出。 王叔槐沉下头,瞥了一眼她发白的嘴唇。 终于不再犹豫,落下一子。 “啪!” 刹那间,黄葭方才筑起的层层防线应声而断。 局势陡转,白子在迅猛的攻势下溃不成军。 她微微一怔,有些漠然地看向他。 “你耍诈。” 王叔槐微微一笑,一颗黑子被缓缓放置在了棋盘上。 “这叫盘外招。” 冷风从窗外灌入,吹得人一身战栗,恍惚变作了大海深处被泡烂的尸骨。 转眼已过了半个时辰,天不见破晓,反而愈发暗了。 王叔槐叫来书办,又点了一根蜡烛。 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光晕,黄葭静静地看向他,“你叫我来,不只是让我讨教你的棋艺吧。” 王叔槐靠着椅背,好整以暇地看向她,“清江浦的私账,你打算何时交过来?” 黄葭轻嗤一声,“就这一天两天的工夫,王掌事等不得?” “原先是等得,如今就等不得了。” 他收拢了棋局,“李佥事把人聚在一块儿这么一闹,如今谁不晓得我新官上任三把火,为的是‘坚壁清野’。” 刘贤文已经在转移私账上的钱款,这件事情每拖上一天,日后清算起来王叔槐口袋里的钱款就少上一分。 他哪里能容忍此事拖下去。 黄葭看着他,目光中透着了然。 王叔槐早年为皇帝大兴宫室,后来又跟着一个大官督办矿业,年轻时便已大富大贵。 只是其人小气,一分一厘都要计较清楚。 当年福建大乱,黄葭督工海船,情急之下挪用了他私库里的一艘四百料小船。 寇盗平息之后,王叔槐亲自登门,按照市价最高的份额讨要走了这两个月的利息,更借此向内府提督告了她一状。 打那一回,黄葭就对这位王家三叔再没了好感。 在这之后亲戚间相处,也只当公事公办。 王叔槐放下茶盏,茶碗发出清脆的磕碰声,转头看向她。 那目光审视中带着催促。 黄葭幽幽看了他一眼,“我就是为了清江浦的帐目来的。” 他倒了一盏茶摆到她面前,开门见山,“你的条件?” 热腾腾的白气在手下翻腾。 黄葭喝了一口,抬手比了个数目,“八百两。” “狮子大开口。”王叔槐冷哼一声。 黄葭抿了一口茶,“比起你能拿到的好处,这八百两难道不是蝇头微利?” 他撇过脸,“只怕这钱我给了你,你也拿不稳。你要只拿出八百两填河道上的坑,那群河工只怕会撕了你。” 黄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知道我是个急性子,这钱不给出去,就跟你在这干看着刘贤文的钱进不了你的账一样急。” 她放下茶盏,“你若急,这会儿就给钱,今夜账目就到清江浦。” 王叔槐没想到她会这么痛快,目光微微滞住。 须臾,窗外梆子响了一下。 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好!” 他扭头看向黄葭,又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道:“其实你我也不必如此剑拔弩张,说到底是旧相识,日后同在部院也能互相照应。” 黄葭抿了一口茶,“照应就不必了。” 他低下头,神情黯然,“当初黄老爷子也算对我有恩,如今能照应你,也算是我还给你家这份恩义。” 听到他谈起祖父,黄葭的脸色霎时间变了。 只瞥过他那张慈眉善目的脸,眸中闪过一丝厉色,声音却平静如水。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提它做甚。” 话音落了片刻,书办从库房取了八百两银子,用布袋包好,但见他手中一锭银子翻过来,背后赫然盖着漕运部院的大印,这大抵是部院签发给清江浦的例银。 … 是日,雪虽略止,风不曾住。 沈叔谒叫了一只船。 两边船窗四启,小船上奏着细乐,慢慢游到湖心。 片刻,细雨丝丝敲入水潭,水面泛起阵阵涟漪,微风吹起暗青色纱幔。 沈叔谒坐在船中,连日应酬过后他已身心俱疲。 明明租了镇淮酒楼上好的厢房,只是镇淮酒楼向来宾客云集,日夜灯火如昼,喧闹声不止,他久久不得入眠。 此刻独坐舟中,心中分外宁静。 看着阴沉的天空,他躺了下来,眼眸中缓缓流出一丝怅然。 ——来淮安已近一个月,四处登门,见了各色人等,却全无收获。 他有些烦躁地翻了个身。 四下一派静穆。 忽然,一阵鼓声响起。 声音雄浑低沉,其余音像是天边远远传出去的惊雷。 只听得几声,沈叔谒不由一怔。 这鼓曲分明是淮安城最大的乐人班子“满月班”的拿手好戏,这会儿已经入夜,请这样大一支乐班到秦淮河上奏乐,起码要五十两银子起底。 再加上租船的费用和吃食,一夜间就要花掉近百两,何人如此阔绰? 沈叔谒连忙坐了起来,单手扶着甲板起身。 他匆匆走到船头。 无奈两只船隔得远,此刻河上大雾四起,烟雨迷蒙,根本看不清人影。 他连忙嘱咐艄公划桨。 移船相近。 蒙蒙烟雨,裹挟着空气中一点梅花香。 “风平浪静”的灯笼挂在舱口,随风摇曳。 他刚要上前,却见船上几位乐人放下琵琶,举步向他走来。 众人拱手,“沈相公,舟中人有请。” 沈叔谒一愣。 只看这游船的规制与船上数十号舞乐,排场惊人,声势浩大,约莫是淮安成里的哪位大财主。 船家把炉铣拿出来,在船头上生起火来,煨了一壶酒,送进舱去。 沈叔谒跟着进了船舱。 中舱里,点起一支红蜡烛。 烛火漾漾,映出一张清秀的面容。 沈叔谒微微一愣,“是你找我?” 舱中黑蒙蒙的,灯笼又点起两只,四个长随都到中舱来搬上碗碟、菜盘子,炉子上烧起酒。 黄葭没有回答,但倒了一盏酒,放在了他面前。 正文 第32章 虚虚实实 沈叔谒一怔,“你这是什么意…… 沈叔谒目光闪烁,倒也没有太过意外。 他轻咳了一声,坐到她对面。 酒炉烧得通红,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拿起酒盏,里头却是一汪再寻常不过的浊酒,不由轻笑一声,“请客吃饭,再不济也该用杏花村的汾酒。” 黄葭低头看着那洁白如玉的杯底,眼眸微深,“我是来谈事的,又不是来品酒。” 沈叔谒仰头一饮而尽,目光转向她。 他不禁哂笑,“你在部院也这样同人说话?怪不得连差事也没保住。” “与这无关。”黄葭望向他,脸上的表情晦暗,左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子。 雨声淅淅沥沥,舱里安静极了。 沈叔谒看了她一眼,开门见山,“你今日来找我,是回心转意了?” 黄葭笑了笑,身子向后一靠,狭长的眼眸中盛满了狡黠,“往后十抽二,干不干你给个准话吧。” 沈叔谒冷哼一声,“你打发叫花子吧。” 黄葭只是笑,“我猜,王老头大抵是给你十抽四,这个抽分,你连进货的钱粮都拿不出来。” 沈叔谒一愣,不想她如此了解王叔槐的行事作风。 这番话也正戳中了他的痛处,来来回回已经近半个月,他拿着茶酒与账目上门软磨硬泡,那王掌事却是半点也不肯松口。 经商这么多年,沈叔谒一直奉行的是“多交朋友多开路”,遇上的同行彼此间也都有默契,生意能互惠互利,少有这么斤斤计较的铁公鸡。 此刻的他虽未必信得过黄葭,但他明白,在王叔槐那里,他永远也拿不到自己想要的利润。 想到这里,沈叔谒犹疑地打量着她。 前后两回见面,这位黄船师的态度一改从前,这里头若是没有猫腻,他是不信的。 他撇过脸,“我怎知你不是在诓人?” 黄葭的目光慢慢转向他,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开口道:“是人都有个关口,如今我确实急着用钱。” 她抿了一口酒,“先前去找那戏班子拿,也不过几十两银子,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沈叔谒目光一怔,把玩着手中的酒盏,心里有了底。 薛俦那戏班子的人本是一伙放高利贷的江湖骗子,逼急了什么杀人放火的事都干得出来。 凡找他们拿钱,就是把刀柄递到了薛老板手里。 黄葭这么做,是变相地给薛俦纳了一个“投名状”,这么看,她是真的遇到了难关。 有这一重加码,沈叔谒安心了几分。 他自顾自倒了一盏酒,却并不打算松口,“就算我答应你,如今你也不是清江浦的掌事了,有什么好谈的?” “如今不是,未必今后不是。” 黄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漫不经心道:“假若眼下我已经是掌事,恐怕沈老板掏空了家底也未必能从我这里讨得半杯羹。” 她顿了顿,幽深的眼眸直视着他,语气也沉了几分。 “都说奇货可居,沈老板纵横东南这么多年,难道还没有吕不韦的魄力?” 沈叔谒微微一愣,只觉得她这句话里有着浓重的血腥气。 一阵漫长的沉默。 黄葭捧起碗筷,自顾自地吃起了饭,小桌上的酒酿圆子软糯可口,东坡肉肥而不腻。 酒炉冒出沁人心脾的香气。 四下安静无声。 她知道,应该给沈老板一点思量的时间。 沈叔谒也正思忖着方才的对话。 他如今身在淮安,与部院、清江厂之人都不熟识,无法拿捏脾气秉性,要留意他们的一举一动谋求见面之机达成合作,实在太难。 非常之形势,必要用非常之手段! 他毕竟是个商人,商人走南闯北,靠的就是“欲求非常之功,无务为自全之计”的那份魄力。 想到这里,沈老板吐出一口浊气,身子向后靠过去。 “你开个价吧。” 她顿了顿,小酌一口,捧着酒筹的手指微微一颤。 缓缓抬起头,目光笃定,“一千三百两。” 沈叔谒的脸色猛地黯淡了几分。 他俯身向前,“可否再便宜些?” 黄葭白了他一眼,“买菜呢?” 他兀自坐着,一言不发。 黄葭放下碗筷,顿了顿,声音虽轻,却十分有力,“拿了这钱部院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人都要疏通,最后落在手里至多几十两银子。” 沈叔谒笑了笑,眼神却变得警惕,“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卷钱跑了,一千三百两,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黄姑娘莫不是在诓我?” 他轻笑一声,神情却并不轻松,“再说了,我凭什么相信部院还会让你当这个掌事?” 听了他的怀疑,黄葭却无声地笑了,左手从包袱里拿出了一锭银子。 烛火熹微,照得银两熠熠闪光。 沈叔谒一怔,“你这是什么意思?” 黄葭将那一锭银子翻过来,背后赫然是部院的印。 这是部院的库银。 她翻出了包袱,拿出了一锭,又是一锭…… 沈叔谒扫过一眼,足足有七百两银子! 黄葭神情庄重,目光炯炯,“这些就是几日前漕运部院的李佥事签发给清江浦的例银,你说这么大一笔钱,他缘何要给我?” 沈叔谒脸色凝重,直直地盯着她。 黄葭叹了一口气,眉头紧锁,“实话告诉你吧,如今部院也是一团乱麻。那王掌事虽掌管着清江浦,可他毕竟是刚从市舶司过来的,在官场上人情复杂,其人还与故旧时有往来,而我离开市舶司已有七年。” “你说,部院是信他,还是信我?” 虽是问句,她的声音却是笃定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沈叔谒眼眸微深。 听着船外雨声起起落落,他吐出一口浊气,心里平静异常。 对面的黄葭还是一脸的凝重,眼眸犹如一潭幽深的井水,“自从王掌事到了部院一味做大、铲除异己,清江浦上下早有怨言,他在账目上做文章,部院也有所察觉。” 沈叔谒面色沉沉,似乎在思量着她这番话的真假。 黄葭取下烧得通红的酒炉,浇了一泼水灭了炉子。 一缕白烟悠悠升起。 她沉下脸,声音郑重,“李佥事深谋远虑,为防着他捅出大篓子,所以把给清江浦例银的三成放在了我这里。” 话音已落,河上的雾气也拂过来。 朦朦胧胧的水色包裹四下,两人相对而坐,却一时看不真切。 沈叔谒知晓了这么多个中内情,看向黄葭的目光终于生出几分信赖。 只是,沈老板毕竟做生意多年,被东家、被朋友骗、被亲人骗,什么样的骗局都遇上过,他不得不慎之再慎。 可聊到这个份上,黄葭已然全盘托出,做生意不光要讲诚信,还要讲诚意,他要是再不答应,只怕会触了她的霉头。 犹豫再三,他仍未开口。 见他这副摸样,黄葭撇过脸。 倒了一盏酒,热腾腾的白气浮起,语气慢悠悠,“沈老板还是不相信我。”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沉闷的笑声像是从胸腔里的震动。 “此事叫人难为。” 他说这话,目光却始终凝望着她,对面的黄船师正在用勺子剔去酒上的浮色。 近半个时辰过去,事情还没有谈成,可她脸上却也没有恼怒的神色,反而愈发坦然,好像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放下铁勺,一盏清酒放在他面前。 黄葭笑了笑,冲一边的长随轻轻抬手。 那长随即刻会意,推开了正对舱前的那扇窗户。 舱外,烟雨迷离,水色沉沉。 乐工都聚拢在甲板前,鼓手轻轻地敲击鼓面,低低的声音混杂在雨声中像闷雷;琵琶女弹拨着弦,双手却已经迟钝了许多。 曲调低沉下来,原本雄浑的曲子已经有些幽怨。 沈叔谒打眼扫过,看向黄葭的目光越发深邃。 他长久地叹了口气压下心中的不解,似是无奈,“这是什么意思?” 黄葭扫了一眼,嘴角一勾。 她起身,在长随的手心里放了几块碎银,“麻烦点一点人头。” 沈叔谒眸光微动,心中浮出一丝难以觉察的诧异。 不一会儿,长随来报,船前乐工三十人一人不少,唯独少了那个坐在甲板上的老船家。 黄葭毫不惊讶,只“嗯”了一声,示意他退下。 沈叔谒眉头紧锁。 忽然,烛火闪动,却见中舱的窗上闪过一个人影。 他猛地一怔,转头看向黄葭,“那个人是来盯梢的?” 大雾四起,眼前一切都缥缈了起来。 黄葭叹了一口气,白净的脸上露出一丝怅然,“如今我身肩巨任,别说是你,就是部院也派人留意着我的踪迹。” 说完,她仰起头,将盏中清酒一饮而尽。 沈叔谒一怔,看向她的目光变得复杂。 显然,这位黄船师方才这一番作为就是想告诉他,她是完全处于部院监视之下,半分也动弹不得。 等他的钱到了她手里,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 只是,在船上找出部院的眼线,这件事情的布置却有些微妙。 若是换了大街上,人来人往几乎没有踪迹可寻,可如今到了河上,统共就这么多人,即便混在乐工、船家、长随之中,只要细细筛查,就一定能发现。 她是选好了这个时机,又任由眼线待在她身边,才让他彻底信服,可见心思缜密。 船外,雨下得大起来,接天的雨幕好像一张大网,网罗住了这方天地的人们。 沈叔谒缓缓放下酒盏,像是心中大石落地。 “好,我答应你。” 正文 第33章 落定 “会通河警戒,请江北海防督查,…… 过了晌午,清江厂依旧忙忙碌碌。 木材搬入库房,工匠从厂外停泊的大船走入中庭,大门二门皆开,进进出出。 人影幢幢,却不喧闹,只有年长的船工在叮嘱着众人,“里头的地儿湿气重,先搬老料,老料不易潮”。 林湘坡身着卫所的一身甲胄,风风火火地进门。 众人敛声屏气,只见他平素那张让人敬畏的面孔上此刻却是罕见的慌忙恼怒。 西厢房里,黄葭坐在窗边,提笔写字。 屋里安静异常。 他压下了怒气,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个当口去见一个客商,你是真不怕挨棍子!” 黄葭沉静无波的面容上,神情微变,眸中划过一抹厉色,又在刹那间消失殆尽。 她抬头,听着门外士卒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就算屋内点了安神香,心绪也颇有些烦躁。 悬在桌案上的手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一支狼毫“啪”地落在纸上,清脆响起的声音仿佛代表着她此刻的心绪。 她眉峰微蹙,看向他,“部院要钱,我就去借,怎么反过来还说我的不是?” 林湘坡面露难色,听到她的话,眉头皱得更深。 “有些话只是听一听即可,不是让你真刀真枪地去做,你连这都分不清么?” 黄葭收回目光,不置一词,再次拿起笔。 林湘坡不由一凛,刚想说什么,却见她忽然站了起来。 黄葭拿起桌上的茶盏向前走去,眼眸中冷厉与不屑在掠过他身侧时显露无疑。 她眉头一皱,双眼不看他,也不想再聊方才的话题,“今日原本人手不够,多亏了卫所的兄弟们来相助。” 林湘坡瞥了她一眼,“一贯如此,不是特意照顾。” 他吐出一口浊气,又看了她一眼,坐到了东墙角的椅子上。 林湘坡眉宇之间的疲惫难以掩饰,语气也淡了下来,“这件事,我帮你压下来了,若是李约知道,你这个督工就当到头了。” 他深深地望向她,眼眸中流露出几分规劝的意蕴。 黄葭只是笑了笑,声音变得很轻很轻。 “那就谢过了。” 她抿了一口茶,神色竟有些讳莫如深。 刚一坐下来,便听得门外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一位船工着急忙慌地跑进来。 “黄船师,今早河工刚走,夜里河口那边有好几架木车出了裂口,您快回去看看!” 黄葭幽幽地看了林湘坡一眼。 他叹了一口气,“你去吧。” 夜来,河上大雾四起。 朦朦胧胧的烟云笼罩河岸。 黄葭在一排石墩上,用铁刷细细地擦过,将那凹凸不平的车筒内壁磨得光滑。 远处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黄督工,这都三更天了。” 黄葭按在木筒上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过去。 只见迷离浓雾中,浮出一片暖色的光。 一位河工提着灯笼走过来。 黄葭皱起眉头,“老伯,您还没回去么?” 他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拧成一团,只想他们这些人走得太早,徒留黄督工一个人还得开夜工,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他看着她,“这不是没买着昨日的船票么,我今夜就走,走之前还是想走一圈看看。” 黄葭抬眸,眼中泛着温和的笑意,“等到夜里,这里有卫所的人巡视,如今河盗猖獗,您还是早些回去吧。” 冷风拂过,细雨蒙蒙将下起来。 夜半,卫所士卒提着灯笼巡河时,却见一只小船中仍有烛火点点,在夜幕中极为醒目。 “什么人!” 舟中人淡然地坐起来。 灯笼照出一张清秀的脸。 他叹了一口气,“黄督工,怎么又是你?” 黄葭坐在舟中,侧头看向他,眼中多了几丝阴郁。 “今夜福建的船队要从这里走,那里头有我的老乡,也便来送一送。” 他微微一怔,只打量着她那一身装束。 她一身深灰色的道袍,隐在黑暗之中几不可见,腰间的鲁班尺也不曾带出来。 士卒顿了顿,声音虽轻,却十分有力,“河防有规矩,您在这里恐怕不大合宜。” 四面水声潺潺。 黄葭笑了笑,幽深的眼眸直直地看向他,忽然道:“那河道上的车刚刚修缮完全,我留在这儿既是为了送行,也是不放心这里。” 士卒一怔,沉默不语。 四下里风声萧萧然不止,潮水拍打着小舟。 黄葭慢悠悠地卧下去,语气深沉,“淮安为南直隶属府,下领二州九县,这河口波及九县之水,若是出了什么事,你担待得起?” 士卒脸色一凝,他于这些事一窍不通,只抬眸看向面前之人,似乎在掂量着她这番话的份量。 多日来,这位黄督工夜宿河道,已成平常事,林参将也对此不置一词,今日又是为了公务在此,想来他也不必深究。 须臾,士卒拱手一礼。 “那就有劳黄督工了。” “轰隆隆!” 雷声乍起,风声动地。 电闪雷鸣的一瞬间,照亮了小舟角落中斑驳的木匣,也像是照出了一方失落已久的天地。 黄葭利落地戴上斗笠,背上木匣,大步走出船舱。 四面芦苇摇曳。 望着阴暗无边的天际,她的心中却分外宁静,这宁静中甚至还带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未觉察到的快意。 她冷冷地看向这个困了她月余的地方,回想在此地与那些人唇枪舌战的日子。 无休无止的争执,说不清道不明的暗语,还有同僚上下间的虚情假意,如此种种,压得她喘不过气。 转眼间,河面波涛起。 数十丈高的大船高高耸起,船上黑压压地站着一片侍从,福建客商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黄葭走上船头时,瓢泼大雨已下起来。 长舟缓缓转动船身,搅动河水起落。 云脚低垂,大风啸鸣。 黄葭戴着斗笠,安静地立在那里,看着滚动的河水滔滔奔涌,心里难得浮出一丝释然。 那掌柜缓缓走过来,目光中带着一丝忧虑,“黄姑娘,您是打算去何处?” 黄葭语气温和,脸上的笑轻快明亮,“等会儿过北江口的时候,把我放在那里就行。” 掌柜微微一怔,不知她是什么打算。 重重雨幕间,黄葭转头看向他,目光镇定自若,“近来河盗作乱,如今好不容易在北江口的码头把人抓着了,李佥事也是不放心,想让我去看看同前几回清江浦失窃的盗匪是不是一路的。” 那掌柜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了然的神色。 大雨潇潇而下,浮起水雾蒙蒙。 大船行驶极快,须臾之间就到了北江口的码头。 北江口地势低下,积潦深重,商旅行人来来往往。 这会儿虽已是深夜,但四周人语喧杂,更有摊贩叫卖,小贩多是头戴方巾,身穿夹绸布衣,一双皂靴,招手在摊前吆喝。 此间雨大,步履蹒跚。 黄葭刚下了船,便听得码头上传来一声悠长的号子。 “呜——” 这是要开船了。 她阔步走向码头,四周的羁旅之人也齐齐拥去。 在如潮汹涌的人海中,她一旦挤进去,便如石沉大海,再也不会被人找出来。 寒风拂过长街,黄葭掩埋于人群之中丝毫感觉不到冷意。 今夜的雨下得四围慌乱,汛兵也不见踪影,仿佛一切都为她安排好了。 逃出淮安,就在今夜! “呜——”又是一阵号角声,大船靠拢河岸。 码头人海翻腾,众人齐齐望向大船的方向,黄葭也转头望去。 耳畔涛声起落,天光忽隐忽现。 一程一程的光影,照得斑驳的船身虽死犹生,凛然威严,一刹那间,还复往日艨艟巨舰,江河远上,怒涛漫卷。 黄葭心神一凛,久久伫立。 耳畔回响起祖父濒死前的一句。 ——“凡我后辈,不得再与舷舱为伍。” … 漕运部院,师竹斋 雨声如注,屋外一个个行色匆匆的人影时有浮动。雨水冲激着瓦楞、长阶,汇聚成一滩一滩的小池水。 主座上,兵备道参政陈敬猷抿了一口茶,目光郑重地扫过众人。 左边第一位的李约正襟危坐,脸上神色复杂。 他将这几日发生的事一一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头脑越发清晰,心中一口郁气彻底堵住了喉咙。 他不知道黄葭是从什么时候筹划的,但可以肯定的是,自她选定客商的那一日起,就已经在为离开淮安做准备了。 她身边有部院的眼线,若是公然去码头港口,那部院的眼线一定能将其截住。 而当初选客商之事上,她若听从部院的意思去选淮安本地商贾,那么今后依照惯例,运货的时候是走部院的官船,她即便上了离开淮安的官船也是在部院眼线之下。 她只有寻一位手底下有商船的外来商人单独接洽,才有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此事。 后来他将她调去河口,她大张旗鼓在河口修筑工事,不肯交出私账回到清江厂,多半是已经想到了可以在河口寻得突破。 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河口本就处在卫所河防监管之内,部院自然不会再费心费力布置第二道眼线,黄葭只要甩掉河口的巡防兵,就可以脱离部院的监视。 对面的林湘波抿了一口茶,长叹一声。 他疏于提防,如今细想下来,此人的计策缜密而稳健,一面频频外出试探部院的眼线疏密如何,一面又步步软化他在河口的布防。 大半个月都过去了,真是好耐心。 听着堂外“滴答滴答”的水声,众人的心绪都烦躁起来。 淮安府境内驻三卫二所,江北漕军数以万计,部院握有如此威势,竟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船工从手底下逃了出去,简直……奇耻大辱! “要不是你瞒着那一千三百两的事,怎会有今天这个局面!” 李约拍案而起,已然气急。 林湘坡并不理会他,只看向陈敬猷,“昨日,浙江漕军的人传来消息,漕台已经上了船,不出三日就会到部院。” 陈敬猷抿了一口茶,目光沉沉地落在李约身上,“部院事务繁杂,二位也不能事事留心,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还是好好想想该如何向漕台回禀此事。” 林湘坡有些犹疑,“那现下是不是先搜捕淮安的几处渡口……” “呵!”李约冷笑一声,径直向外走。 要说的话骤然被打断,林湘坡只沉默地看向他的背影。 屋外狂风骤起,万窍皆鸣,水声哗啦啦湍过。 师竹斋内,一道沉稳而有力的声音响起。 “会通河警戒,请江北海防督查,要赶在漕台来前将此事收场!” 陈敬猷放下茶盏,一锤定音。 【中卷:闽浙烟云】 正文 第34章 漕挽之宜 陆东楼只抬头望了他一眼,“…… 浙江,杭州府 隆冬之际,天干物燥。 雪下到一更时分,外头早是银装世界、玉碾乾坤。 巡河的士卒踏着乱琼碎玉走过,听得汛营里有一个声音亮了起来,在这寒鸦声中分外凄清。 烛火蹦跳了几下,营帐中挂着一副两淮河道图,纵深的脉络如一条盘踞的长龙逼视着帐中人。 “江南系河中右两营及淮安城守营汛地,湖纳汝、颍、淮、淝、泗,大大小小总计十数水五六百里,水面宽阔,四通八达。” “这几年来,凤、颍、泗、徐、淮各处棍徒、匪盗往来其间,为逋逃薮。” “今年,自闽浙来的三伙河盗操轻舟十余艘,往来茭渎、沙塘港之间,劫掠河上行客达上百人。” 汛兵统领手持炭笔,在河道图纸上一一标出地界。 陆东楼咳嗽了几声,脸色有些苍白。 自他来到浙江,正在秋冬交替之际染上了风寒,而后多日辗转于闽浙诸地,昨日已起了高热,今早起来精神尚可,面色却还是大病初愈的模样。 帐外卷起一阵冷风,统领停下了讲述,有些忧虑的看向他。 陆东楼只抬头望了他一眼,“你讲你的。” 汛兵统领沉默少顷,拿起笔,在图纸上描摹出浓重一笔。 “若光是盗匪也就罢了,麻烦的是这些寇盗一来,沿河百姓也入了伙,如今单单沙塘港一处,聚众就达上千人。” “这些百姓祖祖辈辈生在此,对河道脉络了如指掌,现下的寇盗也便如鱼鬼成精,兵分几路、四窜而逃,汛兵营只能阻截不能围捕。” 汛兵统领话音一落,营帐中却静穆一片。 陈九韶看着那幅河道图,眼眸中露出些许诧异。 他是驻浙江的漕运参将,与汛兵同是出自卫所,但为部院直属。 而浙江的汛兵营虽有大半从属江北漕军,但终归在浙江总兵辖下,抓捕河道也属地方防务事宜。 汛兵防务不直属部院,今日这统领请陆漕台亲至议事,可说了这么一通话,还未触及漕运要务。 他不明汛兵统领用意,便看向陆东楼。 陆漕台抿了一口茶,精神仿佛好了许多,拿起手边的一卷书看了起来。 营帐中,众士卒面面相觑,只看向统领。 汛兵统领面露难色,语气也急切起来,“汛兵日夜巡查仍不得将寇盗除尽,此地战船也都用于海防,剿寇一事艰巨异常,却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施了一个军礼,字字恳切。 “除开湖广的清江、卫河,便属淮安清江浦与浙江有船厂份额,末将斗胆,请漕台请旨,将来年的造船事宜多分付于浙江。” 陈九韶微微一怔。 陆东楼身为漕运总督,他若请旨也是以督造漕船为名而请。 可这船造出来放在汛兵手中,是假漕船之名充作战船抗击河盗。 漕船充作战船,对外说不清楚,将来部院想把船要回来也是个难关。眼下如此商定,日后又会不会翻脸不认人,谁也做不了保票。 陈九韶仰起头,想到今年已经有拒不交漕一事闹得沸沸扬扬,等到来年船都在浙江,只怕形势会更糟。 思及今年秋末的情形,他眉头紧锁,声音也变得冷硬。 “这些事是地方防务,该由浙江总兵上书陈情,你别是请错人了。” “绝不会错。”统领粗糙而有些僵硬的手指仍行着军礼,嶙峋的脊背挺得很直。 “这些年军费都紧供海防,自家窝里这些蛇虫鼠蚁愈发嚣张,末将早在年前就上陈总兵,可如今,这一年都快过去了,还没有半点消息。” “省内抗倭已自顾不暇,所需军费一年高出一年,放眼江北也只有部院统筹六省漕粮,尚存结余,还望漕台不计前嫌,助我等一臂之力!” 一字一句沉重宛如惊雷,压得人喘不过气,手中炭笔狠狠扎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颤响。 陈九韶眸光微动,看了一眼陆漕台。 陆东楼笑了笑,声音是一贯的温和如水,“这件事,我会放在心上。” 汛兵统领低下头,仍旧保持着军礼,语气不卑不亢,“剿寇之事力求速胜,镇压无力才致使寇盗盘踞,还望漕台早做定夺!” 众人担忧地看向统领,他们从属江北漕军,漕运总督已经是上峰的上峰,何况方才已经发话,统领再请一句,已经是有违军令。 好在陆漕台面色不变,只看着手里的书,没有治罪的意思。 陈九韶却抓住统领话里的词,冷冷道:“速胜?” 统领微微一怔。 陈九韶的目光直直看向他,“自古以来凡是沿海聚众民变,没个三年五载哪里会有结果?” 他拿起茶盏,看着天青色的杯底,“洪武年间漕运征调民夫之时,南直隶就有漕工钱鹤皋发起叛乱,以‘力不能办,工不完即不免死,曷若求生之路以取富贵’为号,一呼百应。” “这场叛乱自江北而起,一度占据了松江府,太祖亲自下令调兵遣将,平定动乱也足足花了三年。” “咚!”的一声,陈九韶将茶盏扣到桌案上。 声音粗哑又略带嘲讽,“我朝初年尚且如此,如今平叛只会更难。” 说完,他深深地望了统领一眼。 汛兵统领脸色阴沉,不理会他的话。 统领兀自坐回位子上,静静地看着那位不曾表态的陆漕台。 账内安静下来,氛围也微妙了起来。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位陆漕台身上。 帐外,梆子响了一声。 陆东楼放下了手中的书,却是一卷丘濬的《漕挽之宜》。 他笑了笑,目光温和如水,“盗寇盘踞,究其根本,一者是不堪劳役,二者是粮田有失。浙江田税几度改易,真要让他们安定下来,还得看有没有安定的本钱。” 统领微微一怔,心头涌起一阵叹息。 他又何尝不知,只是身为卫所将领,打击河盗是职责所在。 陆东楼微微抬眸看向那幅河道图纸。 纵深开阔的支流延展开,在这七山二水一分田的地方,那几处河盗据点都落在山丘之上,更有溪涧泉水这样的天然水源,可谓是养寇的好地方。 陆东楼的目光淡淡扫过汛兵统领颓败的脸,神色未变。 “寇盗盘踞山林,与汛兵防线成高下之势,兴兵猛攻是下下策。” 统领怔怔地看向他。 陆漕台沉吟片刻,声音平白刻进几许风沙,“地广非久安之计,民劳乃易乱之源。这一年来浙江新政频频调动兵马运粮,多恤民力,陈总兵此刻不借兵给这里,也是有道理的。” 他话音已落,帐中一片静穆。 大雪窸窸窣窣地落下。 这回是顺路巡查,部院的几人只待了半个时辰便要离去。 汛兵统领起身相迎。 陆漕台带人出去,脚步未停。 只在掠过其身侧之时,陆东楼忽然抬起手,重重地拍过他的肩膀。 风声肃杀,草木尽折。 雪疾速地落下。 出了汛兵营,江北漕军的几位部将有公务在身,辞别之后,纷纷上马。 陆东楼提袍阔步向前。 汗水、雪水混在额头、脸庞、脖颈上,混乱中却带着些许残忍血腥的美感。 衣衫下摆拂过沾雪的枯草,青色布袍也已湿了大片。 陈九韶没想到久病之人的动作会这般敏捷,落后了几步,连忙举着伞追上前。 褐色的油纸伞摇摇晃晃,像一只浮萍。 “不必。”长袖一扬,他摆了摆手。 二人走出汛兵驻扎的营地,只听不远处一阵马蹄声传来。 “吁——” 漫天大雪里,一匹枣红马奔来,马上人穿着一身甲胄。 陈九韶一眼就认出了这戎装规制是漕军卫所的士卒。 那士卒下了马,神色慌张,快步上前,躬身一礼。 “漕台,淮安来报,那位黄船师从北江口跑了。” 大雪纷纷扬扬,落在他穿的甲胄上,像是蓬勃的柳絮。 陈九韶扫了一眼他的脸,目光却警惕起来,“我怎么没见过你?” 陈九韶驻浙江卫所已有七八年,手下人等不说人人叫得出名字,但多少也有个脸熟,可这个人却这样眼生。 士卒侧过脸看了陆东楼一眼,才道:“卑职是前夜从江北赶来的。” 陈九韶一怔,只看向陆东楼。 书信往来有兵马驿站,但都是靠着当地兵将接力运送。 可这回江北淮安传信却用的是淮安本地的士卒,那这个人只能是陆东楼的私兵了。 得知这个消息,陆东楼目光一凝,幽幽看向他,“陈敬猷怎么说?” 士卒抬起头,“会通河警戒,请江北海防督查,要赶在漕台来前将此事收场!” 一字不差,说的就是当日众人议事的结果。 陈九韶微微一愣,倒吸一口凉气,听这语气,显然不是私兵报信,更像是眼线告密。 陆东楼的目光中透出了然。 冬日河水结冰,河道无法通行,而到了初夏洪水暴涨,大船也难以平稳通行,因此如今在会通河上的船只能单向通行北上。 黄葭既然去了北江口,八成是要北上的。 四面的风声低低震动,好似跳动的人心。 士卒沉默着低下头,神情肃穆,只等着陆漕台示下。 陆东楼温和一笑,笑容中却渗着几分冷意,“给淮安的人报个信,就说我被这里的事情绊住了,一时还回不来。” “另外,给王叔槐提个醒,让他把刘家的事查清楚,往后要是再有账目不清,就是他的事了。” “卑职领命。” 士卒拱手一礼,正要退下。 陆东楼忽然抬手,像是想起了什么,“再派人告诉林参将,黄隽白在河道上架起的东西先别动,等我回来再说。” “是。” 士卒后退两步,转身上马。 正文 第35章 过闸 “可此地的漕船竟然全部违制,…… 天边闪过一丝冷雨,黄葭瑟缩着翻了个身。 四面安静得死气沉沉,此刻她正卧在河岸边的草棚中。 自河岸一路铺开的草棚搭得很低,只有两尺左右,作挡风之用,人睡在下面是站不起来的。 草棚原本是江北漕军的歇脚之处,如今漕船已然北上,这些草棚还未来得及收,南来北往的过路人便在此歇脚。 她一早知漕运部院的人马大多在北上漕军之列,若此刻北上必要历一番险象环生,便在夜半中途下了船,打算折返南下。 奔波两日,终于到浙江。 离开了江北,心中大石砰然落地,夜里睡得极其安稳。 天光熹微,雨窸窸窣窣地落下。 黄葭是被冻醒的,睁开眼,眼前一片黑暗。 这河岸夜里还有对面的渔火闪烁,到了白日,没了这点光亮,反倒比晚上还要黑。 黄葭单手撑地坐起来,扑面是一股潮湿的霉味。 草棚下的大通铺横七竖八躺着一群人,隆冬之际,为防在睡梦中冻死,都是和衣而眠。 但因为半夜时争着不睡到风口的地方,所以几人的姿势扭曲而诡异。 黄葭有些吃力地向外挪动。 挪出草棚,扑面卷起一阵冷风,她冷不伶仃打了个寒战,背后湿漉漉的凉了一片。 借着天边的一点光亮,才看见外面树木已经变得白茫茫。 她戴上了斗笠,披上匣子里的蓑衣。 昨夜的雪下在小道上融化得奇快无比,同雨水没有两样,整条路变得极其泥泞,她放缓了脚步,沿河岸向前去。 太湖地处南直隶与浙江交界。 而此刻沿路的河道就是太湖水域的支流,河道进入湖州府地界已经分成了两条支流,一条为茗溪,一条为青溪。 黄葭如今的打算就是沿着青溪河道南下,抵达杭州府钱塘江口,再坐船北上。 只是眼下、仍有一个难关。 她眉头皱起,脸上不见轻松。 冷风吹起发丝,步履蹒跚,双脚已经被碎石磨得通红。 走了约半个时辰,眼前终于有了光亮。 高耸的大坝出现在眼前,她大步跨上去。 一重又一重的台阶,层层叠叠,走得极为吃力,码头上灯笼高挂,人声鼎沸,乌泱泱的人群挡住了视线。 向人群外看去,一面浩瀚广阔的镜子就垂在眼前,倒映出山林草木,广阔无垠。 ——那是一个蓄水湖。 蓄水以济运,湖口的闸时关时开,往来的船只都从该闸入河。 而此地地势北高南低,水易外泄,因此闸座常常关住,即便是漕船都需积至足够数目才能过闸,至于民商船只,则需等待月余,让漕船过尽才能过闸。 眼下浙江的漕粮已经出省,便没有让道一说。 至于今日能不能等到开闸,黄葭也只能抬头看天意了。 闸口已经挤满了船与尚未登船的人,先后来者一聚,千帆停泊,远望如半天下之众在此。 黄葭挤不进靠近闸口的船,只能向等在后面的船走去。 四下嘈杂一片,比崇安的集市还要热闹。 “昔年李西涯先生过平安镇阻舟,道‘漕舟百万如山壅,民船贾舶何纷庞’,大类此时。”船上忽有士子惊叹。 她听着,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读书人倒有闲情,等在这里不知何时能过闸,也不着急。 更有甚者已经作了诗,高声吟诵,引得周围船上一众人纷纷探头,“日斜候得闸夫来,鼓击锣鸣闸始开。” 另一船中人不甘示弱,大抵是嫌那人的诗句太过乐天,不合此时情境,“漕船峨峨下水来,大声呼闸闸不开!” 四下人声愈发喧闹,船上对诗之人爆发出一阵阵大笑。 闸夫敲了两下铜锣,有些不耐烦。 黄葭已经走到了众船停泊的中段,见河道里皆是民船。 风帆落下,忽有一声音传来。 “姑娘是坐船么?” 她有些诧异,见一艘商船有船家在朝她招手,便给了一钱银子上船。 这船有八百料,是商船最常见的规制,上载铁力木,据船主说,他们这趟是从东北一路南下运往福建。 黄葭坐在船头,天色灰蒙蒙,落着细雨。 她向船主递过一缕目光,“您在这儿等了有多久了?” 船主人笑了笑,看着紧闭的闸门眉头紧锁,“有小半个月了。” “不着急?” 他无奈地笑了笑,“急也不顶用。” 正在二人洽谈间,闸前忽然寂静如死,四周余下风声,萧瑟的冬风拉扯着四面白色的芦苇,震荡水波。 忽然,铜锣声响如惊雷,高亢的余声在阴沉的天空下亮起。 船上原先坐在船头的人一个个站起,闸前的船又向前游去两三尺,芦苇浮起一丝夕阳的暖色。 “轰”的一声,闸门打开,如山门向两岸推去,惊起寒鸦点点。 百步之内的船上爆发一阵阵喧嚣,众人的话匣子被推开。 黄葭只觉耳边一震,而后是一片升腾的哗然。 她看向船主,船主已经向快步向前,朝众船工大声疾呼。 “快!起帆——” 水流哗啦垂落如瀑布,闸后的水一浪推一浪,人声与水声震动着湖面。 “咚”的一声,铜锣自自船后响起。 众人回过头,一架架大船鱼贯而入,这些船高出水面四五丈,比一般的商船还要高出一个头。 众人齐齐望去,河流尽头被黑压压的船挡住,众船夹在闸坝与这些船中间,微风不到,昏黑如夜,闷不可当。 闸坝已经打开,瀑布凝如冰筋,闸夫却拦在拦一条竹竿在前。 “漕舟先过——” 众人一惊,不知这漕船怎来得这么晚,但见总共十几艘,便也让开。 水流层层叠叠在船下淌过,船夫撑开去,让出一条空道,水声湍急。 大舟翻起风浪,黄葭坐在甲板前,听得船主人长吁一声。 “看样子,又要等上半个月了。” 黄葭一愣,仿佛沉思着什么, “这也不过十几艘船,不出半个时辰便可过闸。” 船主深沉的目光凝在他百步外的闸门上,“这些不过是前面的,后头还有。” 他颓丧着脸坐了下来,看着燃起的火炉。 黄葭犹疑地看向船后。 那船主果然经验老道,漏下一刻,又见船队驶入河道,群山尽黑,风如波涛。 激起的水浪散在空中,落在人身上凉得刺骨。 黄葭打了个寒战,被这冷意浇灌得发颤,连忙往大船靠岸的那边挪了挪。 她这边儿正凉着,前头的船却热闹起来。 不知是先前那几位做诗的挑头,还是旁人作出一句“尺水无奈众相争,大官高艑鼓先鸣”;又有人相和,“独有龙船先得过,南都中使进鲜回”。 “龙船”、“高艑”都是官船。 黄葭记得昔年在内府时,由徐州小浮桥达陈桥至临清,遇上济宁一帯闸座,一众民船挤塞留滞,惟有内府提督太监的船直过水闸、势不可挡。 等在此地的众人本就不快,一听这诗句,也便闹腾起来。 四围人声此起彼伏,临近闸口的船等了少说一个月,船中人早已焦急万分,却见眼下仍有漕船过闸,自个儿脚下的船更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船上的商人亦不在少数,倘若逾期交货必要赔付一大笔钱,都是出来做生意的人,谁也不想亏本。 那几个作诗的人一闹开,连带着商贾和行客们也郁愤交加。 闸前的人已经开始朝那群闸夫大喝,“这么多天,你把俺们当猴耍!” 众人应和,“放船过闸!” “过闸!” 为首的闸夫站在闸坝下,威风凛凛,“都嚷嚷什么!” 他扫视众人,挑了挑眉,“各闸漕夫照江南之例,一律由漕运总督转饬地方官验充申送,你们若有不服,便上告部院!” 听他搬出官府,众人敢怒不敢言。 四下一片静穆,闸前漕船已过了十多艘。 雨来洒洒,下视迷离,雷声在脚底。 黄葭坐在船头,回想起昔年京杭大运河上,迢递数千里,闸官闸夫相望,高樯大舸相继。 船以数千计,船丁运夫以数万计,卫所官兵数百守之。 再见眼前船樯历历,也有沧海桑田之感。 船主坐对南峰,看着漕船过去,连连叹气。 众人脸色颓然。 凄清之中,一道清越的声音忽然响起! “一个月前浙江漕船就已出省,这些漕船是从哪里来的?” 黄葭一惊,猛地转过头。 这声音像是从旁边的船上传出的。 说话的人倒是聪明,如今黑灯瞎火,这么多船和人堵在这里,任凭你嚎一嗓子,也无人认得出你。 听得这一声,前面的人群已经骚动起来。 有士子放声大喝,“就是闸官捣鬼!各位!上回我到淮安,黄淮交会过闸,就有闸夫收钱冒充漕夫,民船冒漕船,抢先过闸!” 这人说的是淮安府境内的天妃闸。 闸座位于黄淮交会的冲要之处,每当水发之时,闸水高四五尺或六七尺不等,怒涛惊魂,过闸难若登天。 其所设闸夫也都是积年地棍,熟知水性,放闸打闸俱能巧弄机关,操人祸福,故而勒取巨额钱财。 为首的闸夫冷下了眉眼,“今年漕粮情形与往年大不相同,你等休要在这里信口雌黄!” 那士子声音冷硬,“闸夫收取钱财混充漕夫,这样的事还新鲜么!如今众目睽睽之下,依我看这些漕船要一一验过才能放行!” “验船!”众人闹起来。 闸夫面不改色,拦起过闸的漕船,提起一只红灯笼大步登船,“看好了!” 漕船上红灯笼全部亮起,火红燃断了江天一线,将上下的暗涌隔成两道深浅不一的黑。 照明之下,但见甲胄寒芒,漕运部院的旗在冷风中猎猎作响。 众人登时沉默。 闸夫下了船。 静谧之中,方才那个清越的声音忽又响起! “依照建制,部院漕船中,海船为两千料起底,干舷高度不低于三丈;河船为四百料起底,干舷高于三尺。” “可此地的漕船竟然全部违制,真是匪夷所思……” 闸夫神色微变。 “你是什么人!” 正文 第36章 巡漕御史 这已经是他遇上的第五个有恃…… 那船上灯火登时亮起。 一派火红的暖意正映照在一边的黄葭与船主身上。 两人不约而同地向船上看去。 四下人议论纷纷,不知是何方人士,敢这样与闸官叫板。 半晌,脚步声低沉,中舱中走出一人。 灯笼摇曳,投下光影绰绰。 众人细看去,不由失望。 其人一双刺猬眼,颧骨略突,手拿白纸扇。 相貌平平无奇,气质平平无奇,身量平平无奇。 唯一入得了众人法眼的是他身上那件青色官袍。 他满脸郑重地看着闸官,语气中却带着玩味,“鄙人乃都察院巡漕御史,赵历赵世卿是也,还未请教阁下……” 黄葭微微一怔。 巡漕御史由部院节制,她在部院却从没听说过有一位姓赵的御史,此人大抵是刚调任不久。 听这位御史自报家门,为首的闸夫猛地一怔,脸上却全无惧色。 闸夫大步朝这边走来,语气不卑不亢,“卑职乃此处闸官,还请赵御史示下。” 说完,他三步并两步上前走到赵世卿的船下,脚步声不急不慢。 赵世卿抬眸一笑,指了指前面的“漕船”,开门见山,“前面究竟是什么船?” 闸夫拱手一礼,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黄葭听不见他二人说了什么,只见那赵御史的脸色霎时间黯淡下来,阴沉得像此时的天际。 赵世卿怔怔地看着闸官。 他此番巡视,要务是厘清今年秋末浙江漕粮滞留一事。 此事牵扯多方,涉案皆是朝中大员,很是棘手,要是不小心开罪了哪个大官,多半要影响将来的仕途。 所以他一出来便打定主意,要在这沿路盯一盯闸官、运官,先混出些御史功绩来。 看那闸夫面不改色、语气强硬,大约也不是头一次为贵人效力,腰板硬得很。 赵世卿叹了一口气。 本以为监察御史为天子巡狩天下,该是风头无两,不想这一路却处处碰壁。 这已经是他遇上的第五个有恃无恐的闸官了! 天边卷起一阵冷风,云雾压满头顶。 “好,是本官误会了。” 赵世卿颓丧着脸冲闸官摆了摆手。 大雨潇潇飒飒地下起,有几只民船上的烟篷漏下水来。 数十号人站在水里,只拿着瓢和装桐油的木桶去接。 哗啦啦的水声拉扯着众人的耳朵。 黄葭收回目光,只见船主已经招呼工匠去上煤灰给木料舱防潮了。 舱后的工匠们纷纷起身,向船舱里走。 船主紧随其后,一身湖蓝色半袖氅衣随风吹起。 看来要在闸前再等上一段日子了。 她倒不着急,正好避过这一阵风头,等她北上时部院的搜查也该松懈了。 天边云卷云舒,冷风吹起船头的火炉。 酒香自炉中飘出。 半晌,船主筋疲力尽地往地上一坐,“哎,回回都是这样,运货搭上这个那个花销,白跑一趟。” 黄葭见他轻车熟路地准备,一看就是走货的老手了。 她宽慰似地笑了笑,“沿路木料防腐消耗大,但铁力木一向是耐潮耐旱的料,耽搁几日交差也没有大的妨碍,虽说困在河上不好,但恰好运的是铁力木,也算不幸之中的万幸。” 听了这番话,船主只吐出一口浊气,忽而看向黄葭,原先答应带一程,却还未问这位客人在沿途哪里下船。 “姑娘打算去何处?”船主喝了一口酒,忽然精神抖擞,又向酒炉伸手。 黄葭先一步提起酒壶,为其斟满,“钱塘江口坐海船。” 船主端起盏来一饮而尽,怪异地看了她一眼,“你……不是浙江人吧?” 黄葭微微一怔,继续斟酒,“什么意思?” 船主抿了一小口,“浙江虽与福建、两广均有海船停泊,自从嘉靖四十年与倭寇一场大战之后,海禁没有从前严苛了,民船也可以下海,但这两年风向又有变化。” “说是因海防、漕粮海运,这钱塘江口的运船就不大够,如今民船都作官船用,也只有官门中人能坐船走海运。” “若非他们如此安排,我也不至于自内湖而下还要‘过五关斩六将’被这些臭虫盘剥,直接走海上,眼下只怕已经到了福建。” 他哀叹一声,喝下仅剩的半盏,语气愤愤不平。 黄葭听得眉头紧锁。 北上的船已经被衙门悉数辖制,她没法动身。 可倘若留在杭州,等到来年开春又要过两三个月,她手里的盘缠根本负担不起,且留在浙江,如果沈叔谒发觉被骗后找过来,一定吃不了兜着走。 而若是南下福建,却不知部院那些人会不会再来搜捕。 “您老跑江湖路子广,可否支个招?” 黄葭又斟一盏,她心中惴惴,只怕好不容易逃出来又白忙活一场。 “洒了。”船主轻声提醒。 黄葭慌忙摆正酒壶。 船主放下酒盏,仰头看着阴暗的天,“你若急着走,眼下也只能去求衙门的人了。” 漏下二十刻,江上大雾四起。 “过闸——” 随着闸夫高喝一声,众人耳边一阵刺痛。 “漕船”如过江之鲫,纷纷划下水,惊起白浪阵阵,后头一众人立在水里,只死死地盯着那翩然而去的轻舟。 辰巳间雪,至晚飘洒不已。 陆东楼走出浮塘客栈,陈九韶已经等在了车马外。 雪纷纷扬扬,白首如新。 陆东楼只穿了一身藏青色长衫,脸上精神好了许多。 见他走出来,陈九韶几步上前,拱手一礼,“漕台,汛兵营几次来求,还是前日的事情。” 陆东楼颇有深意地打量着他,这位陈参将先前分明不满汛兵朝部院要船,如今的语气倒像是改变了主意。 他微微抬眸,“怎么说?” 陈九韶面露难色,“卑职几番思量,为大局而定,浙江的造船事宜还请漕台上书。” 两人谈话间,却听得一阵急切的马蹄声传来。 大雪飞舞间,一士卒策马而来。 风雪岑寂,爆竹之声绝少,那马上的声音也异常洪亮。 “陆漕台,中丞请酒楼一叙。” 陆东楼眸光一暗,脸上浮出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 他这一趟出来目的地是福建市舶司,要务是与新上任的内府提督太监姚公公商议海船营建一事。 恰逢姚提督新官上任三把火,福建的海船通通整修,返程之际竟没有了船只,只好一路向北,在浙江杭州府稍作停留,再从钱塘江口出海回江北。 这一来一去不过停留了两日,浙江巡抚这么快就来相邀,可见消息灵通,。 那士卒已经下了马,拱手一礼,“漕台放心前去,返程的船中丞已有吩咐,不会耽误。” 钱塘酒楼上,高处不胜寒,远望江头,船樯历历。 凭栏而坐,雪幕自天际卷落下。 今日只是便饭,二人皆穿常服,江巡抚着一身绣仙鹤的紫蟒袍,举止之间尽是华贵端方;对坐的陆漕台一身蓝灰色道袍,不着绣纹,显得分外清雅。 江朝宗提起酒壶,倒了半壶酒,“此番有失远迎,今日正有闲暇,便想为漕台饯个行。” 他递过一盏清酒,琥珀色的透亮,酒香醇厚扑鼻。 俗话说“当官要有一副好肠胃”,像他们这样的官员平日里少不了应酬,大事也都是酒桌上谈成的。 在酒坛子边浸淫地久了,都无须吃一盏,只轻嗅一丝,便已分辨出这酒盏中装的是绍兴酿造的黄酒。 四个侍从挑下酒炉里浮起的白沫,将菜上齐,便一齐退下。 屋里来招待的还有钱塘酒楼的掌柜,为两位宾客斟酒。 江朝宗轻轻抬手。 掌柜应了一声,几步退下。 两人是头一回碰面,但同朝为官,一应规矩彼此洞明,便也省去了许多客套话。 这酒宴是江中丞做东,陆东楼“客随主便”。 上了饭桌,陆漕台眉眼间笑意一刻不曾少,却始终一言不发。 银筷子搭在碗碟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 江朝宗将盏中酒一饮而尽,眸光微动,“漕台去福建调船,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先前漕粮之事,你我之间恐怕有些误会。” 陆东楼微微挑眉,淡淡地看向他,语气是一贯的温和如水。 “中丞,你我同朝为官,又同为漕粮之事奔波劳碌,先前有些龃龉也不过是大家同为朝廷办事,各有各的难处。日后彼此照应,也便两厢得宜。” 江朝宗笑了笑。 “陆漕台深明大义,今日我在此设宴,也是想你我同朝为官,也须同舟共济。” 话音未落,他又斟满一杯酒递到他面前。 热气翻腾,白雾一片迷离。 在这样的朦胧中,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江朝宗沉吟片刻,忽然开口:“你我皆为朝廷都督一方,这地方上出了事,朝廷也是第一个问责你我。” 陆东楼看向他,只是沉默。 江巡抚瞥了他一眼,“此番漕粮一事已经上达天听,不出三日赵御史就会抵达杭州。这位御史可是许阁老推上来的人,不知陆漕台可曾听说过?” “此人是许阁老内侄,却也算不上许阁老推上来的人,他在翰林时有几篇文章颇得圣心,陛下赏识其人文采精妙,便调令去了都察院。” 陆东楼接得很快,仿佛早料到他有此一问。 江朝宗微微一愣,目光怔怔地看向他。 “原来如此。” 正文 第37章 闻说仕途巇险甚 “那就正好。”陆东楼…… 赵世卿若是许阁老的人,那陛下派他来查此案,便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让许阁老的人来查许阁老的人,试探之意再明显不过,陆东楼怎会如此淡定。 可转念一想,此人既无朋党,那调查中,他与陆东楼的处境便别无二致。 浙江多年抗倭所费内帑不计其数,如今库银调拨充作军费,漕粮在库数目同账面不一,若是真要查起来,必是要问罪的。 这些烂账虽不是江朝宗主政浙江后才有的,可一旦陛下问罪,现任巡抚就是首当其冲的靶子。 至于部院,征纳漕粮之时私自调走漕船本是死罪,这件事最后是陆东楼按下不表。 若是眼下细查,又岂是发落了一个胡宝生可以收场的,当时其中牵涉人员必得全部革去职位,依照大明律法,处斩的处斩,流放的流放。 说到底,当日的事情闹大了,对他们双方都没有什么好结果。 江朝宗沉吟片刻,“他来了,陆漕台有何打算?” 陆东楼颇有深意地看向他,“既然来了,肯定是要一个结果的。他要结果,中丞给他一个结果便是。” 大雪洒洒然,下落密密麻麻。 酒炉被烧得浑身通红,那翻腾的水气震动着炉盖,扣出清脆的声响。 长随连忙裹了湿布拿起。 江朝宗只低下头,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漕台有什么打算?” 陆东楼眉眼含笑,“陆某能作何打算,如今漕粮的正粮加耗、船钱糙米、贴夫糙米及车脚银四项征收尚未完备,到淮安定是分身乏术。” “想来浙江年下事宜繁重,中丞也不比我清闲。” 话音未落,烛火摇曳几下,光影缭乱。 陆东楼看过去,便见在旁添灯的长随双手一抖,烛油差点滴到他手上。 江朝宗笑了笑,“你知道我的难处,浙江连年抗倭,这打倭寇最好的时机,是在贼船靠岸之前,火炮击沉于海上,倘若倭寇登陆,在陆上作战就费时费力许多。” “海战要造战船,可如今朝廷兵部所供给船只远远少于账面上的数目,我坐镇前线,实在心有不安。” 陆东楼目视四周,长叹一声,“嘉靖三十年到嘉靖四十年间,几场大战过后,倭寇对东南海防所造成威胁已经寥寥,这些年,反倒是天灾饥荒逼出往来贼寇居多。” “中丞留心战事,也该留心这些辖地养出来的祸患。” 江朝宗淡淡一笑,“倭寇动乱朝廷会调兵,农民暴动朝廷会调兵,但那些草莽小贼还不配。” “他们不过是无足轻重的蝼蚁,四下劫掠也是一时饿急,只待一些蝇头小利便可邀买人心、各归各家。这些人掀不起风浪,便也无需多费心思。” 陆东楼静静地听着,不做驳斥,无需驳斥,目光直视着他,眼含笑意。 江朝宗将盏中酒一饮而尽,似是下了什么决心。 “只是实不相瞒,抗倭亟需战船,可兵部每年能批的船舶数目有限,所以想请陆漕台上书朝廷,将来年的造船事宜多分付于浙江船厂。” 这番要求,与那汛兵统领所说别无二致。 陆漕台低头看着天青色的杯底,一言不发。 桌案下卷起一阵冷风,楼外的风雪越下越密。 眼前白茫茫一片,连天地也难以分辨。 江朝宗见他坐在那里,不动如山,心中浮出诧异,眸光微动,“先前已经有人提过了?” “咚”的一声,陆东楼放下茶盏。 他悠悠看向江朝宗,“这件事,陆某就是在等中丞开口。” 江巡抚欣慰一笑,眼底却浮出一丝犹疑,上回之事他分明不依不饶,如今却这般好说话。 陆东楼面无表情,只抬起手,手背朝下敲了三下桌案。 陈九韶快步进来,烛火抖动几下。 他捧上一摞账目,陆东楼自然地拿起其上一册。 江朝宗微微一愣,接着烛火,也跟着拿起账册看,封面上写的是“浙江中右两营汛地官船敕造”。 是汛兵营的官船营造账目。 窗前光影流转之间,江朝宗皱起眉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雪自窗外落得更快了,树影摇曳映窗上。 陆东楼翻开账簿至中间一页,摆在他面前。 “中型船杉木三百二根,杂木一百四十九根,株木二十根,榆木舵杆二根,栗木二根;小型钻风船杉木二百二十八根,桅心木二根,杂木六十七根,铁力木舵杆二根,桧坯二十枝,松木五根。” “依照旧例,小船造价八十两,底船旧料、军办、官给各为三分之一,中船造价一百二十两两,底船旧料三十六两,官给八十四两。” 他合上账目,“昨日陆某已命人算过,朝廷拨款造船,在两千六百两不止。” 听到这里,江朝宗脸色微变。 陆东楼抿了一口茶,声音愈发清冽,“倘若陆某上书求旨,朝廷批复,层层拨款下来不知还有没有两千两,所以我想,与其要这个钱倒不如直接要船。” 江朝宗静静地听着他的话,脸色阴沉下来。 陆东楼看向他,“如今漕粮已经北上,清江厂现成的海船或有损毁的,修缮之后租给中丞,要价也不过三五百两,这个钱、中丞也该是出得起的。” 陈九韶听着,不由点头,这确实是两全其美之策。 江巡抚的眉头却越拧越紧,“这些毕竟是旧例,江北河海深江南河海浅,江北的船来了,恐怕也不适宜江南的运道。” 陈九韶心头浮起疑云。 办法已经给了,江中丞这话倒像是挑刺? 楼外,雪下落的声音静谧无比。 陆东楼听了他这番古怪的辩驳,脸上全无愠色,像是早有预料。 他提起酒炉,为对面之人倒酒,热气刹那间翻腾而起。 楼外,无边的夜色已经悄无声息地包裹而来,陆东楼抬头看了一眼,满室只剩下几根蜡烛的熹微光芒,他的目光也变得深邃。 夜间的风冷上几分,陈九韶不由打了个寒颤,坐在火盆边。 三个白云铜大火盆已烧得遍体通红,扑面而来的暖意让人心中的郁气都疏解了片刻。 陆漕台的酒倒了一半,忽而抬眸。 “中丞的新政进展如何?” 陈九韶猛地一怔,不知漕台为何忽然挑起这个话头。 江朝宗接盏的手微微一顿,又很快接过。 他脸色变了变,语气中似有怒意,“你未免管得太宽了吧。” 火红的炭发出轻微的爆裂声,窜出一缕沉闷的香气。 陈九韶坐在原位,低头看着那闪烁的火星。 陆东楼的语气越发温和,“新政涉及漕粮中转加耗,本就是部院运粮之事其一,陆某身为漕运总督,理应过问。” 江朝宗看着他,冷冷一笑,却沉默不语。 大雪纷纷落下,江河畔的船只已然不见。 大约这么冷的天气,船夫也已经受不住了,纷纷收楫回岸。 陈九韶没有想到,这顿饭竟然是以一种别样的沉默告终。 走出酒楼的大门,脚底软绵绵的,还有些不真实。 酒楼上,雪水敲击灰瓦楞,发出清脆声响。 化掉的冰棱噼里啪啦地落下,打在地上碰出沉闷声响,听得人心里一堵。 陆东楼面色微沉,步调不紧不慢。 风雪穿街巷而过,吹乱了他的头发,渐成迅猛之势,那蓝灰色道袍逆风纷飞。 陈九韶快步跟上,手中握着的那把伞摇摇晃晃。 两人上了马车。 车内的茶水已煮沸,车夫扬起鞭,马车在雪地里飞快地跑了起来。 车厢正中,放一方紫檀木案,案下是一堆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账册文书。 木案上摆着一把茶壶,木案旁立一只香炉,那香炉中烧的不是香,而是木碳。 陆东楼在炭火上暖着他那双手。 指甲盖干净透明,修长却粗糙的手指缓缓伸展开。 淡红的炉火微光照映出棱角分明的侧脸,他一言不发,却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陈九韶的额头沁出了薄汗,“卑职已经看过汛兵营和江口的船,已不足三十艘。” 陆东楼“嗯”了一声,悠悠坐下,静静地炉中的碳燃起。 陈九韶撇过头,忍不住问道:“江巡抚所图究竟为何?既要明年造船事宜分付于浙江船厂,如今及早借他船,他还不答应?” 陆东楼笑了笑,笑声格外沉闷,“他惦记的是朝廷批下的造船银两,几艘船又怎能入眼。” 陈九韶一愣,目光中透出几分了然。 江朝宗的新政“火耗清库”,用意是减少田税加耗。 其中最要紧一条是“设立各府县置立仓场,将一应税粮俱收于内,见数拨运”,意在减少运粮官从中盘剥牟利。 如今新政伊始,兴建仓储、调派人手,正是用钱之时。 至于地方贼匪,在他到任之前积弊已久,可浙江连年天灾洪涝,这些盘踞地方的贼众本就难以根除。 巡抚的任期又是不定的,短则半年多,多则一两年,江巡抚初来乍到,若想在任上做出一番功绩,施政务求一个“快”字。 他须下一剂药,还须立刻见效,于是实施新政便成了最好的出路。 “咕嘟咕嘟”紫檀木案上的茶壶烧得通红,白茫茫的热气浮在半空,好似一团棉花。 陆东楼按着一块湿布将其取下,倒两盏茶,递过去。 茶香清甜,茶色金黄透亮,是桐木关的正山小种。 陈九韶眉头依旧皱起,还在想方才之事,他接过茶,思忖着道:“年关之际、行客往来最是频仍,如今江口船只不足,只怕届时会出乱子。” “那就正好。” 陆东楼看向他,声音格外冷静。 正文 第38章 客船钟声 漕卒未启行,何妨船户之先行…… 晨起,雪已积满船头,密密麻麻地落下。 闸坝之前,寒气逼人不可当。 当夜,船中棉被不足,舱里存放着大批木料,遂不敢用明火,船主彻夜未睡,索性找来一个铁盆,在船头燃薪御寒。 夜里坐舱中,不少匠人头痛作热,呕吐数次,后半夜众人头痛益剧,叫苦连天。 黄葭披一身蓑衣,持一根长长的青黄色竹竿撑过水面,驾一叶轻舟到船头。 水波漾漾,向两面宕开。 船主见了她,脸上露出慈祥的笑,连连招手,“这几日麻烦你了。” 黄葭回以一笑,从前面船上买了药酒,提着走上甲板。 铁盆里烧起一阵木炭的清苦味,朦朦胧胧的一层水汽绕在眼前。 船主正靠在一张红木躺椅里,微微皱眉,“这两日我和仓里的伙计们身子都见好,你也不必日日去吴婶那里走动了。” 吴婶是前船的一位卖药酒的商人,颇通医理,家中是做药铺生意的。 如今她家的商船也停滞在闸坝前,货物留在船上,这几日天气转凉,各船上的人都有个头疼脑热,吴婶正趁着这个档口卖出了不少的货。 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了。 黄葭神秘莫测地笑了笑,将一个褐色包袱放了下来。 船主抬眸看了一眼那包袱,之前他不曾见过,大抵装的是从吴婶那里买的药。 黄葭提起马扎坐到船主对面,随口道:“那婶婶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我也是想听一嘴她这做买卖的传奇。” 听她这样说,船主只当她还在留意钱塘江官船的事,想结交吴婶探听些官府的风声,只是他们这些过路商人纵有几个交好的地方官吏,也一向说不上话。 船主苦涩一笑,“商人与官府是有些路子,只是官府不会给商人面子。” 黄葭听出了言外之意,神色有些复杂,“走钱塘官船的事,我已有成算,您老不必为晚辈挂心。” 船主一愣,有些犹疑地看向她,“你有门路?” 黄葭笑了笑,抬手指着一边的那艘钻风船,“现成的官不就在眼前?” 船主轻笑一声,他多年经商也与官场中人打交道,只道这姑娘还是太年轻。 他语重心长道:“顺天府的官到了地方,若手握重兵,或有亲朋帮衬,也算能够说上几句话,但大多数是毫无根基,也只挣得一个名头好看。” “那个赵御史一路过来,连亲兵都不见,大概也不是什么要紧人物。” “您做过官府的生意?”黄葭静静地听着,双手缩进袖袍中暖手。 “不好做,如今不做了。”船主低头,沉闷的笑声从胸腔里震动出,只拿着火钳拨弄着柴火。 火燃得旺了几分,船主的脸照得红彤彤的,好像映着一抹残阳。 对谈间,船头卷起一阵冷风,江上浓雾,咫尺不相见。 天色转眼阴沉下来。 到了晌午,船主笼了一盆火,点点火星一闪一闪,炽热的火上烤着几条咸鱼。 众人都围了过来,见那金灿灿的油光崩裂开鱼皮,浓郁的腥香飘进鼻尖。 “滴答滴答”,油水自鱼尾滚落。 黄葭拎着湿漉漉的渔网走过来。 船主折下半条鱼,递过去,挑了挑眉,“你要去游说那位御史可得抓紧,哪天闸坝一开,就见不着人了。” 黄葭接过鱼,听出他语气中的戏谑,不由一笑,抬手指着那艘钻风船。 “不如我同您老打一个赌,若我能够说动这几位御史,您老就帮我办一件事。” 船主挑了挑眉,倒有几分兴趣。 她放好网,看向他,“这件事于您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黄葭走过来,凝望着他,声音不经意地压低,像是在说什么鲜为人知的秘辛,“如今各地遍布商帮,您能一路南下沿途差旅无碍,也是受商帮的人庇护吧。” 船主笑而不语。 黄葭面上带笑,抱着褐色包袱坐了下来,“等船到了钱塘,晚辈想请您递一个消息给商帮的人。” 船主瞥了她一眼,等商船到了杭州,他也是要去向当地的走水路的商人打招呼的,这倒的确是举手之劳。 他抬起头,“那你若是输了呢?” 黄葭笑意不减,眼眸中盛满了狡黠,“我若输了,便将你这船翻修一番。” 船主微微蹙眉,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翻修?” 他这船好端端的,有什么好修的? 黄葭眼眸微深,“修作漕船,您看如何?” 话音一落,船主握着烤鱼树叉的手猛地顿住,目光不禁望向她。 民船若按官制来造,商队过闸就多出许多便利,如今闸官多玩忽职守,他只要跟在官船后头便可轻易蒙混过关,省去不少工夫。 只是这来历不明的过路人,当真有这样的本事?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黄葭正直直看着他,面上带笑,笑中平添几分雍容的气度。 船主思忖了片刻。 须臾,他仰头大笑,袖袍一扬。 “好,就这么办。” 黄葭有些诧异地看向他,没想到他答应得这样痛快。 晚来雪密,风稍住。 黄葭手拿罗盘,抬头看天,“伏日行船,最忌乌云接日。腊天起旱,须防黑雾漫天。多难多危,自满自盈常露白。” 船主听着这首耳熟能详的过船老调,脸上浮出一丝忧虑。 她坐到船主对面,“看来明日不是好日头。” “呼——呼——” 夜半风声大作,一众船只纷纷收帆,停靠闸前。 烛火晃动,满室昏黄。 中舱内安静异常。 赵世卿摊开一方宣纸,正聚精会神地写着字。 他提笔落墨,一手字写得端方清秀,教人赏心悦目,正是一水的“馆阁体”—— 夫军与民均为王臣,一铢一粒皆皇上所颁赐而飨之者也。 漕卒未启行,何妨船户之先行也,漕艘未过闸何妨民艘之先过也,或先或后听其自便。 以不违期为要,如此则五六月风波之险既不能及,而十一二月守冻之费亦可少省庶乎。 都察院监察御史赵历敬上。 —— 赵世卿将笔搁在一边的景泰蓝瓷笔架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看着刚写完的奏疏,他抿了一口茶,神色颇有几分自得。 “咚!咚!”有人拍门。 他瞥了一眼,慢慢收起纸,盖好砚台,“进来!” 话音刚落,大批长随执灯鱼贯而入,将船舱照得通明,又有侍从抱来十几坛酒,抬出十几个朱漆箱子站在一边。 赵世卿被这副架势惊得愣了半晌,冷哼一声,“这是怎么回事?” 管事的开口,声音毕恭毕敬,“这些都是周围的商户孝敬的。” 他说着,十几个侍从走上前,齐刷刷地打开了箱子。 灯火掩映下,十几个景泰蓝的花瓶整齐地立在箱子里,都用麻绳捆着,中间填塞了麻草,蜀锦缎面的绣纹在灯火下熠熠闪烁,夺目异常。 赵世卿面色冷然,目光如一柄利剑射向那管事,咬牙切齿,“谁让你们收的?” 话音一落,众人面面相觑,管事也愣在那里。 他是赵世卿租来的这艘民船的船主,今年家乡遭水淹了,过年无家可去,也便在船上做些杂务。 原先还不知道这位赵相公竟是都察院的大官,如今知道了便暗自懊悔,先前不曾与他多言,这会儿还摸不准这位大官的脾气。 此刻见大官动怒,他忽然“哎呦”一声,脸上现出愁容。 “赵相公您是不知道,那些商户哪里是来送东西,分明是走过乱扔,草民还未反应过来,就有十多个大汉冲上咱们的船,把这些个大家伙一放,一抬头就跑得没影儿了。” “您说,这叫草民如何是好?也不知这些个贵重物件是哪家送来了,不好还回去,这便来请您想个辙子。”他低下头,双手藏在宽大的袖袍下。 赵世卿的脸色缓和几分,眉头仍然皱起,这确实是个难题。 他绕着几个大箱子走了好几圈,众人用余光打量着他。 须臾,赵御史一拍桌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管事,脸上露出悲天悯人的神情。 “这几日停在闸前,应当有不少的船户缺银两、日子拮据,一会儿你带人挨个问过去,若有穷苦人家,就取几样送去。” “唉呀呀,赵相公真是菩萨心肠,相公大恩,这些人一定是感激涕零,万死不能忘的。” 管事满脸的恭敬,郑重地拱手一礼,便带人呼啦啦地退下。 船外冷风忽又吹起,众人都瑟缩片刻。 管事在外头关起门,心底却暗自腹诽,真要快饿死病死的人,拿了这些花瓶绸缎又有什么用? 中舱内,赵世卿刚坐下来,便听得门外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方才退出去的掌事又着急忙慌地跑进来。 他跑得飞快,险些左脚踩了右脚,给自个儿绊倒。 管事气喘吁吁,“赵相公,有位客人来打了个招呼,自称是您的故交。” “故交?”赵世卿的目光变得茫然。 掌事脸上带笑,连连拱手,“她说,若您得空可否见她一面,她多年不见您,巴望着与您叙旧。” 赵世卿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眸中划过一道厉色,只怕是他当夜自报姓名,有些来历不明的人要来攀亲戚了。 他站了起来,自小在高门长大,他难缠的穷亲戚见着过不少,有些人家明明全无血亲,也上门打秋风。 见得多了,赵世卿深恶痛绝。 他背对着管事,轻嗤一声。 “请人进来。” 正文 第39章 献计 “御史欲辖制江南之事,必先拥江…… 黄葭走进中舱,但见几案床榻,皆为紫檀花梨,古朴无雕镂。 舱内火盆只余下点点星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站定在门前,黯淡的火光照出她的半边脸。 赵世卿抬眸看向她,一张极其陌生的脸,绝不是什么他的故人。 但见这人背着一个褐色包袱,穿着一身灰白色道袍,袍子已经洗脱了色,远望仙气飘飘、极为脱俗。 赵御史冷哼一声,靠在躺椅上,眼神中满是审视与打量。 他倒要看看,这骗子打算怎么忽悠他! 对面的骗子躬身一礼,语气郑重道:“在下略通卜祝之术,昨夜夜观天象,见贪狼异动,文曲北向式微,料御史命中恐有大劫,特来襄助。” 赵世卿轻嗤一声,“你以为这些游方术士的话能骗得了本官?遇上个有钱财的,你们都是这套说辞?” 黄葭一脸的肃穆,“您误会了,草民是对御史德行感佩万分,才斗胆冒着泄露天机之险,前来相告。” 赵世卿微微一愣,“哦?” 黄葭语气柔和,目光诚恳,“那日您见众船拦在闸前,大义凛然,问罪闸官,一片拳拳爱民之心,草民甚为感动。” 赵世卿眼睛一眯,沉默地瞥了她一眼,“坐。” 舱外卷起一阵冷风,二人相对而坐。 那凄风阵阵吹来,水势浩瀚,大船震荡。 长随连忙合上门,走上前给二人换茶,汩汩的热气逸散。 茶香扑鼻,闻之忘俗,赵世卿却放在一边没有喝,只看向她。 “你说本官命中有大劫,劫从何来?” 黄葭眉头紧锁,目光郑重,“风高浪急,独木难支,岂非大劫在前?” 赵世卿微微抬眸,脸上带着诧异。 想起近日的种种不如意,他眉头紧锁,声音也变得冷硬,“说清楚些。” 黄葭抿了一口茶,声音清冽。 “草民观御史孤往而来,身侧无亲兵内臣,而江南官场派系林立,今秋末更有漕运纷争,御史铮铮傲骨,堕于泥淖之中,非死也伤。” 她话音一落,赵世卿脸上浮现出了忧虑的神色。 过往御史出巡都有三千精兵傍身,而到了他这里却极为潦草,连一位从旁协助的副手都没有。 而此番要调查的案子却牵涉多位朝中大员,他一个小小正七品监察御史来此,根本就无人在意,若是开罪高官,更是乌纱不保。 他不禁抬眸,远望窗外,湖水甚大,天地尽黑,望之深不见底。 他转头看向她,“那依你所言,我该如何是好?” 黄葭神色变得愈发严肃,目光深邃。 “常言道‘存人失地,则人地皆存;存地失人,则人地皆失’。” “御史欲辖制江南之事,必先拥江南之众,为立身之本。” 赵世卿冷哼一声,“你说得倒是容易,本官初来乍到,在浙江也不过待寥寥几日,如何能在几日内招揽人心?” 黄葭低头一笑,笑声格外沉闷。 落在赵御史耳朵里,倒有几分嘲弄的意味。 她站了起来,背对着他,“天下之患,发乎自私者不能成其私,有欲者不能济其欲。” “欲不济,能无争乎?私不从,能无伐乎?人人自私,家家有欲;众欲并争,群私交伐。争则乱之萌也,伐则怨之府也。” 赵世卿点了点头,却不知她说的这些与此事有何关系。 黄葭走到他身后,“求利则托刎颈之欢,争路则构刻骨之隙,于是浮伪波腾,曲辩云沸。” “为今之计,当因势利导,利聚人心。” 依旧是一番宏论,亦是一番空论。 舱外冷风飒飒,撩人羁絮乱如丝。 赵世卿有些不耐烦了,“你且直说,要本官怎么办?” 黄葭神情肃穆,拎起那个褐色包袱,从包袱中取出几张八寸见方的宣纸。 赵世卿故作漫不经心地凑近去看。 只见纸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人名,一个个人名上都按了手印,整整齐齐,一看便知是下了好一番工夫。 只是,要这些人名和手印有什么用? 赵世卿扫过她的脸,靠在椅子上。 窗前光影流转,黄葭抿了一口茶,坐到他对面,将他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她看着那几张纸,接着道:“这几日闸坝前的每条船草民一一问过了,大多是商户,少数是船户。” “其中打算自钱塘江口出海的人都在这上面了。草民已经数过,一共是五百三十六人。” 她看向他,“自太湖入浙,仅仅是浙江众多入口之一,如今已有这么多人。今年打算自钱塘江口或北上或南下的人口,若您细细去查,少说也有几千人。” “船上做工的人大都身强力壮,年关将至,这些人到了杭州,没有居所,没有银钱,此地的商铺工厂也不可能一次招揽这么多人,他们便只能涌入大街小巷,到时候人满为患、遍地饥民,若是官衙处置不当,难免会有暴动。 赵世卿有些失望,“每年不都是这样,等先头的一群人出去,也就好了。” “这正是症结所在!” 黄葭袖袍一扬,转头直直看向他,目光犀利,话音掷地有声。 “眼下年关将至,除了南下的河道,众多发自北端的河道也都到了结冰期,行客们到了浙江,就只有海运这一条路可走。” “可今年漕粮海运,以至于钱塘江口的运船不足,民船都充作官船用,也只有公门中人能坐船走海运。” 她放下茶盏,眸光中闪过一丝寒芒,“这么多行客涌入城中,饥荒、民变,就不知是哪一个先来!” 话音一落,舱内一片静穆。 赵世卿将几页纸一一看过,上面即是闸前工匠民夫的“名册”。 他怔了好一会儿,这才相信她不是在同他玩笑,目光郑重起来。 只是看过名册,赵世卿眸光微动,又皱起眉头,“你说的这些与‘拥江南之众’有何关联?” 寒风捶打,北窗嗡嗡作响。 黄葭神情肃穆,“饥民涌入街巷,届时、您将这封万民书送上巡抚衙门,必是一呼百应。” “这些亟待坐船走的人,就是御史您打入浙江的楔子。” 赵世卿深吸一口气,眼眸微深,他站了起来,绕着桌案不停地踱步。 黄葭看过去,只见他脸色惶惶,好像是不安,更像是兴奋。 赵世卿确是心潮澎湃,脸上的眉头一会儿舒展一会儿拧起,嘴唇绷成了一条线。 如今朝中孙许两党斗得火热,而浙江巡抚江朝宗正是首辅孙熹的得意门生,此人主政浙江推行新政、风头正盛。 而他赵历、为官数十载,在朝中还是无足轻重、无所依傍。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若此次能为民请命,上书弹劾掉浙江巡抚的乌纱,为许阁老立下大功,他朝往返顺天之际,便是他赵世卿飞黄腾达之时! 想到这里,他神情有些恍惚地看向她。 “说了这么多,你……可有所求?” 黄葭见时机成熟,立刻放下茶盏,“咚”的一声,跪倒在地。 她俯身一拜,目光炯炯,“草民出身商户,奉家母之命来江南查账,不料却在几日前收到家书,家兄忽然重病垂危。” 赵世卿露出了然的神色。 如今浙江这里仅有官船北上,这姑娘家中突发变故却赶不回去,必是心急如焚。 她抬起头,目光郑重,“等到浙江之事一定,还请御史以王命旗牌请浙江巡抚移交河道监管之职权,接管海运。” “若草民今生能得见兄长最后一面,来世必结草衔环以报御史大恩!” 须臾间,窗振得愈发猛烈,西风摇落间,赵世卿怔怔地坐了下来。 半晌,他嘴唇动了动,“好、好、好!” 赵世卿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目光却只看向窗外。 十多年了,他在翰林苦心经营,却被人像块破抹布一样扔来浙江,临到此时也不过是朝廷那些人尔虐我诈中的一抹尘灰。 来到这里,他本就不抱期望,却不料竟然有这样一份大礼在等着他。 真是、天可怜见! 赵世卿长舒了一口气,眼眸中似乎有泪光闪烁。 黄葭微微一怔,不想这位赵御史心思如此单纯,为她方才编的几句话感动如斯,不由生出几分惭愧。 暮色沉沉,两人的影子在灯下拉长。 他看见那一片灯影,才发觉她还跪在那里,悠悠抬起头来,袖袍一挥,“你说的事我答应了,起来吧。” 黄葭起身时,只觉得赵御史双眸中的目光变了,变得沧桑了许多。 赵世卿面色温和许多,“你来前用过饭了么?” 黄葭并不打算在这船上久留,只道:“用过了。” 他有些失望,又忽然道:“那我送送你吧。” 她不好再推拒。 两人走至舱外,一声高喝从远处传来,百米之内,水波震荡。 “过闸——”铜锣声响彻天地。 一众船只开始摇晃,坐在船头的人一个个站起,闸前的船已经向前游去两三尺。 无边的夜空仿佛已经大亮。 “轰”的一声,闸门打开,如山门向两岸翻去,惊起寒鸦点点。 百步之内的船上爆发一阵阵喧嚣。 黄葭回到船上。 船主正指挥众人拉起长帆。 脚下水流疾速淌过,前面一只只船消失在那水天一线。 众人坐立不安。 驶过闸门,大船已经下倾。 南峰积雪蓬勃飞落,瀑布凝如冰筋。 长舟持而下,风来与人争路,意恐飞去,河渭如带,下见山岭层叠,又见绿水小涧。 白浪翻飞,众人惴惴而立。 大舟俯而过闸,有绝壁数处,高山重重叠叠,奇秀万状,目不暇接,正入眼前。 河水东折,轻舟已过万重山。 正文 第40章 五日围城 浊酒一杯天过午,梅香花湿雪…… 隆冬江左,大雪满地。 黄葭同赵世卿来到杭州城时,黑压压的一群人正堵在城门前。 风声动地,白草尽折,山色四围皆冰雪。 城门外守城的官兵有数十人,一双双盯着远处的夹道,只待行人走过来,那眼神就像是几把蘸着油的湿刷子,在他们身上刷来刷去。 黄葭掀起帘子向外看,望着黑压压的人群,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城门口的官兵拦下了一群人,声音顿挫,“今闽广奸民往往椎髻耳环,效番衣服声音,入其舶中,导之为奸,因缘钞暴。” “巡抚衙门有令,自南来过舟者,往来路引都要再验。” 众人脸色一白,怔怔地看着官兵。 四个官兵起了长杆将他们拦在一边,“你们且等一等,让那些人先走。” “那些人”就是从浙北过来的人。 黄葭看着散向两边的人群,微微蹙眉。 她从淮安北江口走的时候,用的是一位河工已故妻女的路引,加之当日行人众多,她才得以安稳上船,如今若没有搭上赵御史的马车,此行又要多生变故。 放下车帘,一阵倦意翻涌上来。 黄葭靠在车厢里,打了个哈欠,慢慢合上了眼。 马车过了城门,长街上点起明灯千盏,照得车厢里也是光影绰绰。 大雪细细密密地下着,风声急促。 马车停在钱塘酒家,这是一间极为偏僻的客栈。 掀起青帷,只见那雪花正落在马背上,一股寒意逼向心口。 黄葭扶正斗笠,下了马车,赵世卿撑着伞走在她前面。 过了小穿堂,一路跟着的侍从去安排了几间上房,他二人则是径直上了二楼。 到了二楼的廊外,冷风不住的吹,四下静穆。 赵世卿边走边问,声音不咸不淡,“船帮那些的人已经将消息散出去了?” 黄葭低头,“您给的银子够,他们早到了三日,方才城门口不见他们人影,那意思就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赵世卿轻笑一声,让这压抑的氛围松动了片刻。 “黄姑娘做事,真是稳妥。” 黄葭不言不语地跟着。 楼外卷起一阵冷风,吹得雪片纷飞。 绕过西厢,赵世卿忽然转头看向她,“过几日,还要劳烦姑娘一些事。” 黄葭眼眸微深,“一切听凭执事安排。” 大明律有成文规定,中枢的十三道监察御史与专纠地方官吏刑名事务的臬司衙门须彼此纠劾,交叉监察,以防御史失职。 赵御史既然要弹劾浙江官员,一旦弹劾起复,臬司衙门也会介入,而审理之事若全权交给臬司衙门,他大概是不放心的。 所以,在上交臬司衙门之前,必得着手先调查一遍,而这些事,光靠他一人是做不成的。 除此之外,今年朝廷已经明发谕旨“御史出巡,其应劾官员须先及大奸,不许止以州县府佐等官充数”。 赵世卿既然要弹劾,就不能以小官小吏充数。 黄葭跟着他一路过来,虽不知他究竟打算将矛头对准哪位大官,又将如何动手,但她已经知晓了这么多秘辛,对一介布衣而言,大抵不是什么好事。 赵世卿包下了几间上房,很快便一一吩咐了众人,坐着轿子出去了。 临走前,传唤了两个长随跟在黄葭身边伺候。 黄葭自知走不了,就要了一壶龙井茶,一直坐到午后。 店小二烫了一壶烧刀子,又上了一只烧鸭、一尾鲈鱼。 她随意地扒拉了两口,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看向酒楼外,雪片摇落。 浊酒一杯天过午,梅香花湿雪沉沉。 另一边,赵世卿已经到了钱塘江岸。 舳舻蔽江,人语喧杂。 码头上阶梯的两边站满了官兵,持刀在侧,虎视眈眈。 少数几个官兵举着火把,火苗攒动,在雪天里映照出一派猩红。 阶梯下是一群亟待上船的行客,站立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千人。 两方僵持不下。 站在前面的行客都安静着,后面的则是高声呼喊,愈发喧闹。 赵世卿下了轿,入目山冈,小丘重重。 行五十步,江水汹涌澎湃,急流舔舐着江岸,码头内外皆种官柳,行列整齐,此刻已然青黄。 大风扬沙,沙白蒲青,犹春时光景。 他径直向前走,宽大的官袍迎风飘起。 今日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领着从臬司衙门调来的几百号士卒。 火把的映照下,甲胄闪出逼人的寒芒。 乌泱泱的士卒直向面前群情激奋的行客走去。 黑压压的人群见了这么多兵马,即刻骚动起来,声音震动天地。 藩台衙门的官兵怒目逼视。 赵世卿面色坦然,大步向前走。 为首的将领远远地望了一眼赵世卿的官袍,又见他身后带了一片人,甲胄与佩刀摩擦的声音传入耳中,宛如山呼海啸,声势浩大。 将领阔步走下台阶。 他绕过人群,行了个拱手礼,“钦差驾临,末将有失远迎。” 赵御史脸上略有自得之色,“不必多礼。” 将领依旧保持着行礼姿势,“此地刁民蓄意闹事,从几个渡口驾舟拦截官船,已经闹了好几天,行径恶劣,我等正求知府衙门定夺。” 赵世卿笑了笑,“今日我就是为此事来。” 为首的将领眼眸低垂,有些警惕地看向他。 赵御史轻咳一声,“如今钱塘江口海运一事甚嚣尘上,物议波腾,民议云沸,本钦差以王命旗牌请浙江巡抚移交河道监管之职权,接管海运。” 说完,听得几声喧哗,他扫视过众人,“有异议?” 众官兵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看向为首的将领。 将领犹豫片刻,“不知钦差可回禀了程府台?” 赵世卿淡淡一笑,“已经派人去了。” 众人为他二人让开了一条道,原先闹腾的民众也忽然安静下来。 四面风声不绝于耳,火苗蹿起。 将领是受命在此,看着他的身影,脸上忧虑更深,“那我等……” 赵世卿根本不看他,提袍走上阶,袖袍一挥,“先把人撤了吧。” 将领站在原地未动。 赵御史脚步顿住,隔着纷飞的白雪,转头看过来,怒火凌然逼出口,“难道还要本钦差请你们走?” 他话音未落,被拦在此地的民众高声附和。 码头上人声鼎沸,呼喊赵御史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那将领察觉到这声势高下,微微一愣,忽然凑近过来。 赵世卿下意识一退。 将领眸光一沉,压低了声音,“这些调来的兵不都是杭州府衙的兵,还有巡抚衙门的兵,您若是要接管他们,光靠程府台的牌票,恐怕不成。” 赵世卿轻嗤一声,目光定定地看向他。 “无论是谁的兵,都是我大明朝的兵。十三道监察御史为天子狩,他们、是不是天子兵马?” 将领沉吟片刻,又看向周围喧闹的民众。 他神色镇定,向后头的士卒做了个手势,一排排兵马齐齐退下。 赵世卿瞥了他一眼,“还有,放城门口的那些闽广百姓进来。” 将领一怔,“万万不可,如今东南奸民冒充倭……” “当本钦差没长眼么!”赵世卿打断了他,“都拦了十多天了,是想看着他们露宿荒郊,冻死么!” 将领抬头刚要再辩。 赵御史已经在向台阶上走,退下来的一众士卒都静静地看过来。 走到高处,赵世卿只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四面百姓将他团团围住。 人群投下一个个巨大的黑影,他被笼罩在黑暗之中。 冷风冻住了周遭的声音,酝酿出一种隐秘的疯狂。 感受到四下热烈的目光,赵世卿咳嗽了一声,让自己镇定下来。 “凡去往闽浙南直三地者,分成几拨人陆续出海,其余人等听候衙门旨令。” 话音一落,众人欢腾。 杭州漕运码头上,一张张白帆扬起,如雪片纷飞,风萧萧然不止。 此间查夜颇严,大船沿江河行,迎风前进,行客御重棉尚有寒色。 赵世卿阔步走在江畔,已经换了一身公服,身后跟着数十号士卒。 他走在最前面,身侧有两位士卒提着红灯笼。 远望江上,夜幕沉沉,长舟驶风而行,停泊者亦不少,尚有百余艘,如此迟滞,不听号令,他心中生出几分烦躁。 走过江岸曲折处,脚底忽然暗下来。 赵世卿抬起头,一面巨大的船身挡在眼前,遮蔽了天光,密不透风,一片昏暗。 他们靠着船身走,四面沉闷无比。 他微微一怔,忽然开口:“那船上的人是谁?” 士卒低下头,“回御史的话,小的不知,只听说是江北淮安漕台衙门的部将。” 赵世卿“嗯”了一声,脸色却隐隐发生变化。 走过那一片黑暗的地带,他慢慢仰起头,灯笼里的光照出他的半边脸。 涛声激荡,四面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想起今日的种种,可算扬眉吐气。 嘉靖四十四年,他托了山东总兵的关系,写了一篇改九边卫所兵制的文章送到了南京兵部尚书手中。 文章送到,恰逢兵部尚书大寿,宴请四品以上官员。 时任南京户部右侍郎的陆东楼与尚书同坐一桌,席间拿起他的文章,扫过一眼,笑道“文章写得漂亮,道理却颇为迂腐”。 宴罢,兵部尚书遣人发还回来。 拿到书信的赵世卿几乎浑身凉透,坐在南京翰林院的冷板凳上,惶然无措。 江岸潮起潮落,忽有岸边酒楼低声唱曲,把他从遥远的过去拉回来。 耳畔,梆子一声一声的响,曲调低哑,沉闷无比。 赵世卿心头涌出了一股无名火。 拽起士卒的手,“带人过去,叫他们不许再唱!” 正文 第41章 登船 所以,官场中人称言官为“抹布”…… 杭州府衙 “正大光明”的匾额下,杭州知府程隆抬起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桌案。 “砰”的一声,桌上的茶水都溅出几滴。 冷气和茶里的苦涩味扑面而来。 程府台微微抬眸,目光转向对面之人,声音冷硬,“他说的什么?” 书办低下头,“他说,《大明会典》有载,凡文武大臣果系奸邪小人,构党为非,擅作威福,紊乱朝政,政令德泽不宣,灾异迭现,但有见闻,不避权贵,具奏弹劾;凡百官有才不胜任,狠琐阑茸,善政无闻,肆贪坏法者,随即纠劾。” 程隆冷哼一声,“倒是言官的老样子。” 他放下茶盏,环顾四周,“你们怎么看?” 屋中师爷、参将面面相觑,只低下头来。 许久,一位师爷站了起来,踌躇片刻,说出了一个稀松平常的答案,“不如以财帛动之。” 众人默不作声,却也说不出一个“错”字。 今之世局,何处非用钱之地;今之世人,何官非爱钱之人? 朝廷咎官员不廉,而官员薪俸本不多,要应付上峰票取,不是借口“无碍官银”,便是借口“未完抵赎”。 过境付“书仪”,上峰巡按“荐谢”动辄五十两、一百两,遇上考满进京朝觐,非三四千两无法过关,可这大把大把的银子毕竟不是天上掉下来地里长出来的。 即使是像赵世卿那样的言官,亦不免要收一些银两。 所以,官场中人称言官为“抹布”——只管他人干净,不管自己污名。 “这个法子不顶用。”一位参将开口。 他站了起来,拱手一礼,“此人一来便气势汹汹,将万民书递上了巡抚衙门的案头,又扬言要肃清江南吏治,如此声势,纹银定是不管用的。” 程隆“嗯”了一声,也是不屑于送钱这个主意。 更何况,他手头也不宽裕。 参将堪堪落座,底下又有一人道:“此人做主给闽广南来的人放行,驳的到底是中丞的面子,卑职想,即便是咱们一句话不说,巡抚衙门那里也不会坐视不理。” “说的有理,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按兵不动,以不变应万变。他开城门放行,又让那些堵在江口的人上船,出了事,责任都在他的肩上担着,程府台有什么可愁的。”众人附和。 程隆叹了一口气,“话虽如此,中丞的令下来,我等遵照执行,到时候怪罪的还不是我们这些人?” 他与江朝宗虽同为孙阁老的学生,但两人关系也只是不远不近。 江朝宗虽不至于开罪于他,但到底是他的上峰,官大一级,未必不会给他穿小鞋。 这样想着,程隆沉默良久。 正在此时,从堂外忽然走来一士卒。 脚下带着风疾速掠过,堂屋里的烛火都跳动了几下。 他三步上前,抬起手,“府台,巡抚衙门的信。” 众人一愣,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程隆展开信笺,上面只写了九个字 ——“贪权恋位,可收而用之”。 他微微一怔,想那江巡抚已将此人生平履历摸透,眉头顿时舒展开。 堂外,风雪摇落。 听着沙沙的风声,抬头便是接天的雪幕。 …… 黄葭再次见到赵世卿,已经是五日之后的事了。 这日,风声动地,赤日照扉。 大雪初过,平畴一白,绝胜红尘十丈中。 他进了客栈,提袍上阶,径直走到二楼的一间上房。 这间房里,横七竖八摆了数十条板凳和七八张桌子,板凳上都是空无一人。 他微微蹙眉,“那几位账房先生已经走了?” 黄葭站在最大的一张桌案前,闻言,放下了手中的笔。 “都好了,只等您来查。” 赵世卿有些诧异,不想她这边的手脚这般麻利。 他走过来,灯火恍惚几下,一边的长随刚刚剪下蜡烛燃尽的一端。 黄葭连日看账,眼睛有些酸涩,忍不住揉了揉。 赵世卿看着桌上的账簿,又瞥了她一眼,“去大堂说吧。” 黄葭朝一旁站着的长随使了个眼色。 她拿起最前面的一摞,余下几人收拾起屋中那几大筐的账簿。 下了楼,客栈的大堂分外静谧,赵世卿清了场。 账簿一一呈到他面前的一方桌案上。 烛火跳动,堂屋中昏黄一片。 二人相对而坐。 赵世卿拿起账簿,又放到一边,“你便直说,都看出了什么?” 黄葭将数十位账房先生的算簿放在了他的面前。 “前三十五页是浙江衙门历年来走的错账,后一百七十三页是漕运部院的错账。”她低下头,声音不卑不亢。 赵世卿粗略地翻了一遍。 浙江各衙门的账目记述的是田地与税收,还有加耗,即租税正额以外,还要加收的损耗费用。 每一笔都还算清楚明晰,只是加耗上有些模糊不清。 他看过之后,心里似乎有了底,脸上也浮出了一丝笑意。 可翻到后面部院的账,实在杂乱无章,运粮时的各类损耗,囊括船只漏水,船舱受潮发霉,还有运送途中迁延太久,为防损耗太过,将漕粮拣选私卖。 部院运漕中发生的种种意外,简直花样百出。 只扫过几眼,赵世卿忽然有些恍惚,先前那浙江衙门的账好像干净得有些可疑。 难不成是事先准备好来糊弄他的? 他长叹了一口气,往后翻。 看着看着,脸上又浮出了一丝疑虑。 “黄姑娘对部院的账似乎很熟悉?” 黄葭坐在对面,正喝着茶,一不留神呛到,咳嗽起来。 他看了她一眼,脸上浮出笑意,“嘉靖四十五年,江西都司的袁州五卫船厂改于吉安,南昌卫船厂改于九江,各就产木近地团造;江南直隶上江总的建阳、新安、安庆、九江、宣州五卫初在芜湖团造,后改于安庆。下江总的镇江、太仓、苏州、镇海四卫及嘉兴、松江二所原来在苏州团造,隆庆元年又分属九江、苏松兵备道兼理。” “这几处账目的改易,你都一一标出了,很是用心。” 黄葭低着头,语气谦卑,“为钦差做事,不敢不尽心,这些是将清江厂的各处账目合看时发现的。” “黄姑娘到底是商贾出身,家学渊源。” 他看过那密密麻麻的条目,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本朝遮洋船为遮字号, 造于龙江船厂者编为龙字号。 工匠在船尾刻上卫所、厂官、领造年份,卫所与船厂各有挨年号册一本,写明每年该造船号旗甲,查照字号,呈总报部收造。 每艘船仅一个船号,不得更改。 为了查明当季漕粮运输途中的损耗与船舶倾覆有无关联,黄葭将每年秋季漕运前后的船号一一比照,如有船只销号,大抵就是船覆粮倾。 这么精细的工夫,可惜了。 赵世卿怅然若失,拿起茶盏,才发觉盏中已经没有茶水。 他放下茶盏,看着那白瓷盖碗,眼眸变得阴冷。 黄葭将算好的一页纸放到他面前,看着纸上的数目,心中有些忐忑,“这五年间,浙江逾欠漕粮共计……” “这些先不用管它。”他放下了账簿,倒了满当当的一盏茶。 壶嘴流出潺潺的声音,四下安静了许多。 察觉到气氛忽然有了变化,黄葭缄默不言,只等他发话。 赵世卿抬头看向她,“你就说部院耗损异常的有多少?” 黄葭低下头,话语平静而流利,“浙江田税几度改易,在现任巡抚江朝宗来前,浙江田税是‘论田加耗’,即依照田亩、定下加耗份例,亩征六斗及以上田,只征正粮,不加耗;亩征五升以上至五斗以上田,加耗半石至一石不等。” 她接过长随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 赵世卿静静地看着她。 茶中腾起温热的白气,幽幽烛火下,她的脸一时模糊。 黄葭接着道:“但以田亩论定,大约是复杂难考,所以江巡抚改革旧制,推行‘论粮加耗’,以实际正粮来定下加耗份额。浙江历田税改革,但漕运部院居于南直隶,仍以前法而计,所以实际损耗远不止账面上的数目。账房已经算好,就在您右手边那一摞,上数第三册。” 赵世卿拿起来,一条一条,看得极其仔细。 黄葭抿了一口茶,脸上阴晴不定。 事到如今,她已有七分后悔,先前拿着河工已故妻女的路引冒充商户,编了一出凄惨身世骗过了赵世卿。 不料到了杭州,赵世卿反而抓着她商贾出身这点,让她送佛送到西。 这几日来帮忙查账,已觉越陷越深,不知道等事情了结他还肯不肯放她走。 须臾,堂外卷起一阵冷风。 茶壶上的白气轻轻吹起,赵世卿脸上终于浮出了满意的笑容。 黄葭放下茶盏,郑重看向他,“先前之事……” 未待她提起,他转头看向她,“你且去收拾细软,一会儿便送你登船。” 黄葭微微一怔,没想到他能这样痛快。 她提袍快步上楼,生怕他反悔,走上几步,背后那道声音忽又响起。 是赵世卿对婢子吩咐。 “给她换一身衣裳。” 夜来,四面冷清,只有些许行人走动。 大雪连下几日后,江岸官道仍结着冰,马车不好过,黄葭是坐着轿子到了码头。 两人下轿,到了岸上一座石亭。 刚刚落座,赵世卿吩咐侍从上了酒,一壶陈年花雕。 黄葭已有些踌躇,帮这个大官做了这么多事,又知晓了那么多官场底细,心里着实有些不安稳。 看着那清亮的白瓷酒盏,她的手在空中停滞片刻,还是接过。 ——大庭广众之下,他总不会毫无顾忌地毒死他。 只是转眼一想,防人之心不可无,便将酒水含在嘴里,趁着侍从上菜的功夫吐掉。 江边,两岸潮水不住地涌起,大雾四散,眼前朦胧一片。 黄葭上穿一身绛红色对襟袄,下为青黄色裙裾,都是织锦的衣裳,华贵无比。 她跟着两名士卒上船,大摇大摆,毫不避讳。 到船上,扫过一眼,忍不住诧异,这船的形制一看就是官船。 官船上待着的不是士卒就是高官。 可她毕竟是女子,赵世卿究竟是安排了什么样的身份才把她正大光明地送了上来? 领她上来的士卒只在桅杆中段第二层甲板的舱前停下,守在外面。 她径直走进去。 船舱开了东西两扇窗,里面倒是设施摆件一应俱全。 望着窗外透进来的点点渔火光芒,黄葭有些脱力地坐了下来。 心底的疑惑却更深了。 正文 第42章 杀局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部院从未…… 漕运部院的船星夜回航。 巨大的船身搅动起深沉的江水,迎着两边不绝的风声,潮起潮落。 飞雪寥落,雪夹着冰,打在船板上飒飒轻响。那雪声又密又急,不一会儿工夫,只见船顶已经覆上厚厚一层鹅毛。 大船第三层甲板上,一众士卒把守。 中舱里,两人相对而坐。 四面点起了油灯,满室通明。 陆东楼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蟒袍,只有肩下锈了银白色祥云纹理,低调而清雅。 侍从烹好茶,递上案头。 陆东楼不曾动,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 坐在他旁边的,是市舶司的韦公公。 韦春矫已过而立之年,头上却仍不见一丝皱纹,目光炯炯有神。 他自小长在宫廷,干爹是司礼监现任掌印太监,提督东厂,内廷里众多近臣,论起威望,无人能及。 侍从倒了一盏茶,递到韦公公面前,又看向陆漕台。 陆东楼放在桌案上的手轻轻抬起,横在他面前。 侍从连忙低下头,放下东西,退了出去。 风声不绝如缕。 韦春矫嘴角含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却像是淬了冰,“陆漕台,咱家在福建各处的人上报,说近来有些居心叵测之人散布流言,称朝廷马上要裁撤市舶司。” “东南商户匠户人心惶惶,往往投效江北,你、可知晓此事?” 陆东楼抿了一口茶,声音平静如水。 “不瞒厂督,近来有大批东南商贾匠人涌入江北,淮安的城防不得不从一夜两班改作了一夜三班,部院上下也疲累异常。” 韦春矫微微一怔,听不出他话音中究竟有几许波澜,但知陆东楼其人世故老辣,若是他今朝不捅破,谈到明早也不会有结果。 况且听他这意思,恐怕还要兜圈子。 韦春矫心中生出几分烦躁。 部院散布流言,骗得大批商贾北上,又从这些人身上掠取财帛,填补了几年来六省漕运的亏空。 这一刀子下去,刮掉了厚厚一层民脂民膏,不知道此间有多少人要倾家荡产。 陆东楼的手段不说高明,但绝对狠辣。 可若单单是坑了东南商贾也罢,坏就坏在,连市舶司的船工首也听信传闻纷纷北上。 是以,这场东风一过,内府折戟寥落。 想到这里,韦春矫的眼眸中闪过一道厉色,声音尖锐中又染上了三分冷嘲,“咱家帮你料理了王叔槐,你竟反捅一刀!” 陆东楼岿然不动,摩挲着茶碗。 韦春矫放下茶盏,直直看向他,“若没有那道顺天府的调令,王叔槐能这般痛快地离开淮安?” “部院从他手里捞了那么多银钱,还借他的手清理门户。据说他走的时候,身上连三十两银子也没有,昔日江南的大财主竟沦落至此……” 他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悲悯,声音愈发激烈。 “部院到底是会骗人,过去几年借崔镇决口从河台那里揽权,如今又来坑骗内府!” “砰”的一声。 他猛地一拍桌案,恶狠狠地瞪着他。 陆东楼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脸上神情无波无澜。 雪声窸窸窣窣,船舱里安静极了。 他倒了一盏茶,放到韦春矫面前,却没有接他的话,“听闻,厂督近来在找当年市舶司丢失的一批船。” 话音一落,韦春矫拿起茶盏的手顿时滞住。 他瞥了陆东楼一眼,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沉默不语。 几年前“争贡之役”,前提督江忠茂曾召集工匠,打造了一批有暗舱的船只,押运禁物。 后来动乱平息,新上任的提督下令改造之前的船只,却得知市舶司中有人已经将其盗卖。 再后来,新任提督为了拔除前任提督在泉州的势力,将驻地自泉州挪到了福州。只是,腾挪之间遇上了福建难有的二十多日暴雨,航船损毁严重。 到了如今,所用海船越发捉襟见肘,韦春矫才不得不去寻找当初遗失的那批船。 可那批船毕竟是内府的一桩丑事,当时也并未上报朝廷,对内只称已秘密拆毁。 此刻听陆东楼提及这桩秘辛,韦春矫心里隐约有些恐慌。 他看过来,“你有法子?” 陆东楼神情肃穆,声音平静如水,“船舶虽已遗失,可船主也不可能将其放在库中坐视腐坏,此番从东南北上的商贾不计其数,厂督何不趁此机会搜查码头?” 话音落地,四面风萧萧然不止。 韦春矫微微一愣,不想此人先前骗商人北上还有这样的用意,看向他的目光即刻变得警惕。 但此事不宜迟,他不好在这里耗时间,立马转身向外走。 身后,陆东楼的声音忽又响起。 “厂督莫急,陆某已经派人查过。” 他从桌案下淡然地抽出一摞名册账簿,放在桌案上。 韦春矫脚步一顿,心头涌上一阵无名火,转身看向那摞账目,又看了看陆东楼,还是坐了下来。 他拿起一本册子翻开。 每页上的名目都分门户一条条列出,清晰无比、有稽可查。 韦春矫神情忽然有些不自然,不由冷哼一声,“即便你是为着朝廷办事,也不该以流言造势,诓骗钱财。”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部院从未诓骗、也从未胁迫过任何人。” 陆东楼抿了一口茶,掩下眸中的冷嘲。 韦春矫微微一愣,竟觉无话可说。 一边的茶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 眼前一阵朦胧。 陆东楼静静地看着散去的水雾,眼眸微深。 静穆了约有一刻钟。 韦春矫抿了一口茶,侧过脸,只见陆东楼坐在窗边,神情泰然自若。 他心底的一个猜想像是得到了印证,语气变得讳莫如深,“赵世卿是你们的人?” “不是。”陆东楼回得很快,似乎早就猜到他有此一问。 韦春矫眸光一暗,“咱家还以为闹得满城风雨,其中有陆漕台的手笔。” “我说没有,厂督信么?” 韦春矫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扶着桌子站起。 “咱家信不信不要紧,要紧的是朝廷、是陛下那里。” “如今谁人不知,那姓赵的是为了查漕粮而来,原指望他走个过场,如今他却把事情闹大了。届时浙江一乱,江朝宗难辞其咎,不就是陆漕台想看到的吗?” 陆东楼缓缓看向他,语气温和似水。 “厂督误会了,前阵子我与江中丞一叙,便是想将此事一道料理干净。” 他自然地从手边那一摞账目中间抽出一册。 韦春矫微微一愣,借着烛光,拿起账册看,只见那扉页上写的是“浙江中右两营汛地官船敕造”。 陆东楼的声音缓缓响起。 “本打算租船与浙江度过此劫,只可惜江中丞未曾应允。” “他提防你也属正常。”韦春矫看了几眼,放下账簿,脸上平添几道愁容,叹了一口气,“只是你们彼此提防,坏的总是朝廷的事。” 他坐了下来,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 大雪窸窸窣窣地落下。 他又叹了一口气,“江巡抚也是个有主意的,下令将城门一封,官兵围住,各路人等都能分散开。即便有人挑事,人不多就掀不起大的风浪,只待你从福建调来的船过来,万事都可消了,只可惜……” 可惜,偏偏冒出来一个拿着鸡毛当令箭的赵世卿,弄成今天这副局面。 想到这里,韦春矫心头再度泛起疑虑,“这个赵世卿,当真不是你们的人?” 陆东楼看着纷纷洒洒的大雪,面无表情,“这位赵御史已经说得很清楚——巡漕御史、代天子狩。” 韦春矫放下茶盏,眼睛眯起来,直直望向他,“无论这件事是谁闹大的,今年漕粮海运的头终归是部院起的,却闹得浙江不宁,你这个总漕难辞其咎。” 陆东楼的声音不咸不淡,“倘若江中丞因此事受累,陆某一定先一步乞休还乡。” 韦春矫冷哼一声,声音中却多了几分戏谑。 “你少来这一套,天底下最无情无义的就是你们这些文官,动不动就说不干了,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陆东楼淡淡一笑,“这些年还要多谢厂督从中斡旋。” 韦春矫的语气软下几分,提袍站了起来,“你要真谢我就早日平了这些烂账,咱家也好对宫里有个交代。” “呼——呼——” 朔风肃杀,卷起如席大雪。 两人走至舱外。 正碰上陈九韶急急朝这边走来。 他甲胄沾血,脸上也有血腥残余,一看便知是他刚才经历了一场恶战。 见了两人,陈九韶拱手一礼,“漕台、厂督,方才有一伙海贼意图劫船,现已拿下。” 他抬起头,“还请漕台发落。” 韦春矫微微一怔,这么大的动静,方才他在舱中竟全然无觉,可见卫所兵将擒贼之速。 但见陆东楼一言不发,只怕还要吩咐军务,韦公公长舒一口气,“今夜有劳诸位了,咱家也要去歇息了。” 说完,他带着几个侍从去了第二层甲板。 长空大雪坠落下,海面恢复平静,却平添几分山雨欲来的气势。 陈九韶立在原地,黝黑的脸紧绷起来。 陆东楼眼眸深邃,扫过他脸上的血污,声音格外冷冽。 “为何不上报?” 陈九韶拱手道:“事发突然,况且只是几十个海贼,漕台与厂督议事,卑职不敢打扰。” 说着,他心中也有些没底。 船上明晃晃插着漕运部院的旗帜,这些贼费力的打上官船来,却一直没有朝舱内猛攻,可见不是为了劫财。 可不为财,何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来打劫官船? 正文 第43章 漕粮案 “漕运部院驻清江浦工部郎中杨…… 寒潮骤起,海上浓雾渐散。 陈九韶的身子明显哆嗦了一下,肩上衣衫已被落雪覆盖。 陆东楼轻轻扫了一眼他颈间的血痕,阔步向前走,“你还是歇着吧。” 大雪覆盖船头,贼人的尸首已经被清理过一遍,一股血腥气弥漫在四周。 陆东楼走至船前。 士卒纷纷拱手,“漕台。” 尸首已经被拖走,四周没有一个活口。 士卒叹了一口气,声音中却透着戏谑,“这些海贼,猫儿叫了身子抖,树叶落了怕打头,大概是发觉错劫了官船,也不敢往里闯。” 陆东楼静静地听着,眸色微深。 没有往船舱里闯,可见不是为了劫财。 不是来劫财,那便只能是来杀人。 可他们不过区区几十海寇,对付船上的几百漕军,力量悬殊,形同找死。 他转头看向士卒,“底舱看过了吗?” “漕台的意思……”那士卒神色微变,瞳孔一缩。 凿船! 经历一番鏖战,底下几个船舱已经有水弥漫开。 雾气浓重,灰蒙蒙一片。 局势尚不明朗,若是那群海寇真在船底凿出了口子,那此刻极有可能还在底仓埋伏着人。 陆东楼换了一身劲装,“你们先退出去。” 陈九韶有些忧虑地看向那片水雾,踌躇着,“漕台……” 陆东楼轻轻瞥了他一眼。 陈九韶低下头,退了出去。 众人噤声,守在舱外。 底舱里,水没过了脚踝,水势没有向外散去的迹象。 越向里走,越是漆黑一片。 耳边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 他吹亮了一支火折子,幽幽火光照出半张脸,显得冷峻沉肃。 举步向前,四面犹有水声流动。 火光投下影影绰绰,底舱尽头是水色沉沉一片。依稀有一人的背影倒映在水中,一边匣子露出金属的光芒。 陆东楼的目光紧盯着那人的背景,脚步倏地停住。 慢慢蹲下来,一柄利刃忽然抵上脖颈。 陆东楼并不慌张,目光淡淡地扫过对方的脸。 那人却是瞳孔一缩,声音有些诧异,“陆漕台?”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黄葭看清他的面容,仿佛是松了一口气,瘫倒下来。 右手随即一抖,一端开了锋的鲁班尺“咚”的一声,掉落在地。 她坐在水流冲刷过的舱底,经过长时间的紧张,双腿已经麻木,但修船又是重活,一人干得十分吃力,现下身上又冷又热,耳朵都嗡嗡作响。 陆东楼收起了那把鲁班尺,语调还是一贯的低缓。 “你怎么在这里?” 黄葭低下头,目光微动,声音却平静异常,“有贼寇要杀我,我便躲到底舱里来,结果遇上……” “我是问你、为什么会在部院的船上?”陆东楼淡淡地扫过她的脸,目光中满是审视与威胁。 黄葭微微一怔,身子僵在那里。 他移开了目光,擦拭起尺子的刃口,摩擦中迸出几声清脆的响动。 这种恰当的沉默给了黄葭喘息之机。 她垂眸望着他手里的利刃,神色有些复杂。 安排给她的船舱里摆了一把琵琶还有些男子的衣衫,她便怀疑赵世卿送她上船另有图谋,忧虑之下躲到了底舱里。 不料熟睡时遇上贼寇凿船,水漫进了底舱,不得不起来修船。 火光微微晃动,脚下水潭倒映出两人此时的模样。 她狼狈地靠在船舱壁上,陆东楼袭地而坐,端详着她落下的鲁班尺。 黄葭吐出一口浊气,抬起头,只见陆东楼的目光正冷冷地逼视着她。 “不肯说?”他顿了顿,提起一边的匣子又看向她。 “你同赵世卿是什么关系?” 黄葭瞥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不认识。” “再想想。”陆东楼似乎是笑了。 黄葭又重复了一遍,“不认识。” 赵世卿毕竟是帮过她上船的人,单单出于道义,黄葭也不可能出卖他。 陆东楼斜眼看过来,“如今江口的海运都是这位赵御史在管,没有他的默许,你不要告诉我,你是打跑了臬司衙门的五百缇骑,单枪匹马闯到这里来的。” “如果真是那样,那我可真要好好考虑,只让你做一个清江厂的团造官,是不是太屈才了?” 他语气中透着戏谑,心情仿佛很好。 也是,部院请了江北海防都没有找到的人,如今却正好出现在部院的船上,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黄葭只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沉默,像一双无形的大手压住了周围的气流,连脚下涟漪的扩散都缓慢许多。 火折子已经燃了半截,光变得微弱,可黄葭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珠看得还是很真切。 陆东楼眸光微动,才发觉她形容狼狈,发丝凌乱地披在肩上,汗水与海水浸透了衣衫,嘴唇也已发白。 他站了起来,“先出去吧。” 黄葭吐出一口浊气,按着发酸的膝盖勉强站起来。 暮色沉沉,舱外已经漆黑一片。 两人顺着火折子的一点光亮向外走。 走到舱口,身后船舱巨大的阴影投下来,将两人笼在黑暗中。 冷风擦面而过,长帆在寒冷的夜风中被刮得猎猎作响。 舱外驻守的士卒看着底舱里走出一个陌生面孔,脸上都浮出诧异之色。 陈九韶微微一怔,上前一步,“漕台……” “这艘船上可有女子?”陆东楼脚步顿住,直直看向他。 陈九韶瞥了一旁的黄葭一眼,又对陆东楼拱手一礼。 “有一位,是韦厂督在闽广新收的义女,说是要带回顺天养起来。” 话音未落,众人面面相觑。 说是义女,其中勾当也算人尽皆知。 而众人不知的是,这位义女先前由浙江这边招待着,只是浙江馆驿看管不力,现下,人已经逃得无影无踪。 黄葭的裙角还滴答滴答地滴着水,背上顿时一凉。 劫后余生,她这才明白,赵世卿究竟给她安排了个什么身份上船,心头怒火涌起。 陆东楼只瞥了她一眼,声音不咸不淡,“你是打算回顺天,还是回部院?” 黄葭冷冷地瞪了他一眼,默不作声。 陆东楼转头看向陈九韶,“市舶司今早搁中船上的箱子里,应该是今年的丝和成衣,让她找一身换上。” “呼——呼——” 子正时分,海上大雾四起。 三层甲板上的大舱里烧起一壶茶,白气升腾,朦胧了烛光,东西两排座位上空无一人。 陈九韶掸去身上的水渍,走进舱内,拱手一礼。 “漕台,今夜的寇盗尸首已经清扫干净。” 陆东楼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窗外的雪扑簌簌下着。 听着细密的雪声,陆漕台仰头看了他一眼,“坐。” 陈九韶拱手一礼。 他一坐下,一边的侍从便将热茶端上来。 陈九韶顾不得喝,又站起。 “漕台,今夜幸得黄姑娘补救及时。只是黄姑娘方才说,如今船只损毁严重,若是再遇上大风大浪的天气,恐怕……到不了淮安。” 陈九韶顿了顿,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眼下是何去向,还请漕台下令。” “黄姑娘还说,今夜的贼盗凿船专从中间两段龙骨交接处使力,用的锥子也不一般,他们对部院的船很熟悉,只怕是受人指使而来。” “可如今贼寇已死,也问不出元凶。” 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又抬头凝望着他。 陆东楼睁开眼,目光清明,只听出陈参将的语气有些异样,便知他是对元凶有了揣测,于是便沉默着,且等他说完。 陈九韶眉头紧锁,“依卑职所见,浙江海运如今是赵御史管着,按理说,他最可能知道部院航程的人。” “若今夜是他对部院不利,那接下来把船退回浙江修整,只怕凶多吉少。” “赵世卿?”陆东楼拿起一只茶碗,笑道:“他还没那个胆子。” 陈九韶微微一怔。 窗外卷起一阵风,他背上泛起冷意。 舱外,士卒的声音响起。 “漕台,黄船师带到。” 陆东楼放下茶盏,“让她进来。” 黄葭慢步走进船舱,扫了一眼舱内的陈设,又向二人施了礼。 陈九韶撇过脸看了她一眼。 早就听闻清江厂跑了一位船工,部院为了寻人,甚至惊动了东南海防,不想在这里见到。 又见陆漕台如此重视,想来也不是一个寻常的船工。 黄葭坐在陈九韶正对面的后一个座次,接过了书办端上来的一碗热茶。 她喝了一口,转头瞥向陆东楼一眼。 陆漕台拿起茶盏,看向陈九韶,“你且派人看看船上强弩是否还有余数,这艘船是嘉靖四十年与倭寇海战时用过的,中舱兴许还能有几架佛郎机。” “若是贼寇再来,也好早做准备。” 陈九韶眸光微动,连忙站起,“还是漕台想得周到,卑职这就去。” 冷风飒飒,吹起茶壶上的白气。 舱内一阵迷离。 他一走,陆东楼的目光缓缓转向黄葭。 黄葭抿了一口茶,神色有些复杂。 她转头看向他,声音清冽,“漕台几时得罪了市舶司的人?” 他眼眸微深,似乎是笑了,“你如何断定是市舶司动的手?” 黄葭的右手摩挲着茶碗,犹豫片刻才道:“只有……” “漕台,江北海防来报!”舱外响起士卒急切得有些颤抖的声音。 陆东楼眼睛一眯,“念。” “漕运部院驻清江浦工部郎中杨育宽,于督运漕粮途中监守自盗,现已押送浙江臬司衙门大牢。” 正文 第44章 漕运理刑司 “是。”她将木牌收进了袖…… 一场大雪后,天气愈凉,黄葭从船舱中走出来,见天色阴沉,船外白茫茫一片。 陆东楼走到她身后,他今日穿了一身青灰色的氅衣,显得沉稳从容。 大船靠岸,船檐下站着黑压压的一片人,船上的人居高临下,正看见码头上的情形。 漕船返程的消息昨夜传到浙江,今早的码头已不见行人,官道两边站满官兵,持刀在侧,威风凛凛。 数十个官兵举着火把,火光照出了杭州知府程隆冷峻的面容。 他坐在码头的高台上,静等那艘船靠岸。 一众人等下了船,黄葭走在后面,隔老远便听到了程知府的问候。 “下官已经在满月楼设宴,陆漕台远道而来,又是公干,我等也好彼此熟悉。” 陆东楼抬起头,扫视过周围的兵将,今日到场的官吏极多,不光是杭州城的大小官员,甚至还有福建买办的几位团造官。 他轻咳了一声,语气温和,“程府台客气了,只是昨夜船上遇盗,卫所的将士尚待休整,本官现下也无心吃酒,不如等哪日江中丞得空,一并设宴,也好尽兴。” 程隆笑了笑,“还是陆漕台想得周到。” 二人只是寒暄了几句,漕运部院一行人便上了马车,去往官驿。 黄葭本以为今日百无聊赖,她吃过午饭,便搬了一张躺椅,坐在二楼廊外小憩,谁知她刚与周公相会,陆东楼便叫了马车,拉她出门。 马车过了大街小巷,最后停在了城西。 黄葭下了马车,门口两只巨大的石狮子瞪着她,这个偏僻的地方竟然是浙江臬司衙门。 ——陆东楼是来调案卷的。 他已然换了一身绯色官袍,走在前面。 今日无雪,只是风大,风吹得那身绯袍好似一团火。 黄葭跟着他上了高高的一排石阶,臬司衙门的石阶已经长了青苔,踩上去软绵绵,却有一种惶惶落空感。 而这正与门口柱子上的对联相互映衬,“看阶前草绿苔青,无非生意;听墙外鹃啼雀噪,恐有冤声”。 两人进了前门,书办即刻请人到门房中取茶水,又拿着蜡烛一路照应。 “漕台是来查案卷?” “来见个人。” 书办微微一怔,唤了典狱过来。 狱卒带二人来了一间空的囚室,只说犯人很快带到。 烛台被放在几案上,那蜡烛被风一刮,蜡液像眼泪一样流下来。 臬司衙门的大狱十分冷清,大约是因为冬季,犯人不是被押解进京,就是已经秋后问斩了。 两人坐在两条长板凳上,竟都感觉到了一丝冷气。 过了片刻,外面响起了镣铐叩击地面的声音,一股腐烂的酸气扑面而来。 杨育宽干瘪的嘴唇透着惨白,身躯被两个狱卒提出来,浑像菜市的两个小贩从臭气熏天的笼中拎出一只落毛的家禽。 如此情状,显然是经了一番拷打。 杨育宽坐在了他们对面的长凳上,他脸色惨白,眼眶却异常地红,看向面前两人的眼眸有些混沌,像是在确认,“漕台,黄姑娘。” 他的语气从激动过渡到了冷静,他知道只要部院的人来了,就会保他。 辗转多日,杨郎中靠在冷硬的墙壁上,仰头看着那扇小小的天窗。 陆东楼使了个颜色,屏退左右。 整间囚室沉寂异常。 陆东楼放下手中的案卷,静静地看着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育宽的嘴唇动了动,也不看他,“漕台不是看过案卷了么?” 陆东楼瞥了他一眼,沉默不言。 黄葭抿了一口茶,敏锐地察觉到这种沉默中涌动的怒气。 只见杨育宽兀自坐着,脖子僵硬地看着窗户,好像一个颓败的稻草人,他长久患得患失,言语难免变得矫情。 “漕台既然来了,就是想听听杨郎中怎么说。”黄葭静静地看向他,声线温和而平稳。 杨育宽缓缓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陆东楼。 他长舒了一口气,低下头,脚底潮湿的草味好像是燃烧起来的桐油,像极了当时码头上的味道—— 是夜,甲胄的白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一众人马奔袭而来,执的是宵禁的令。 他连忙上前,“薛统领,公务在身,还望通融。” 薛孟归坐在马上,声音高高地传下来,“巡抚衙门有令,不日将要封锁渡口。今夜马上要到宵禁时分,你们抓紧搬运,务必在亥时之前上船。” 他拱手一礼,“我们尽快搬,今夜一定开船。” 当夜,风大无雪,野云如墨。 他坐在码头上看着漕粮搬上船,士卒从码头外的几架车上卸下粮袋,走进停泊的大船。 高举的火把在风中晃动,脚下人影幢幢。 他坐立不安,也上手去搬粮,刚扛起一袋粮吃力地向上走,后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回头,原来是馆驿的伙计。 伙计说是有东西落下了,请他回去取,他上了伙计的马车,下车时却发现馆驿大门紧闭,原来已经过了宵禁,他们来得迟了。 他匆匆回来,漕粮已经核查了一半,都与账目上数目相合,彼时薛孟归又来催,他匆匆忙忙便吩咐开船。 谁料漕粮运至淮安,下船清点之时,已少了三成,海运途中无停靠,那便只能是在浙江丢的。 “后来浙江巡抚衙门带兵搜查,没有找到漕粮踪迹,却有汛兵指认我当夜戌时三刻现在渡口附近,可那时我正在赶去馆驿的路上。” 黄葭微微皱眉:“那馆驿的人证呢?” “那个伙计已经不知所踪。” 他叹了一口气。 “当日确实是我大意,身边一个人也没带,见了那伙计的马车我便一人走了。更麻烦的是,在西南江口有漕粮拖拽的痕迹,而那个地方的守卫确实是我先前调走的,至于缘由……” 他抬头看了陆东楼一眼。 “为江北河盗之事,部院从浙江汛兵处抽调了人手。” 陆漕台摩挲着茶盏,似乎在想什么事。 黄葭看着杨育宽身上的镣铐出神。 诸多巧合,此事定是有早有预谋。 看过了卷宗,两人走出囚室,夜来狂风乍起,臬司衙门的庭院中树影摇曳。 细细密密的雪下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小穿堂。 黄葭跟在后头,思忖道:“此案证据不足,大抵也不会马上定罪。” 陆东楼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提袍跨出二门,雪片纷纷扬扬。 黄葭微微一怔,紧盯着他的背影,跟了上去。 出了二门,周遭没人,前面的声音才徐徐传来。 “出了这么大的事,衙门对外总要给一个交代。” 他语气沉闷,“今夜,你去码头查查那几艘船。” 黄葭一怔,只知他说的是查调漕船,她走到他身后,声音低下几分,“还请漕台正名。” 陆东楼停了下来脚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木牌,抬手扔给她。 她匆匆扫了一眼那木牌上的墨色隶书体,有些诧异,“漕运理刑司。” 漕运理刑司驻扎淮安,处理漕运案件钱银罚没。 其原本职权所系不过小小淮库,但嘉靖三十三年,漕运总督郑晓提出另盖漕运库的计划,将漕运钱粮从地方“扣寄”淮库改为固定于淮安贮存,漕运库的常储钱粮数倍于从前,漕运理刑司也因此权重一时。 “这块牌子可以亮给巡防的人看,但不要让府台、藩台的人看见。”陆东楼回过头,深深地瞥了她一眼。 “是。”她将木牌收进了袖中,没有多言。 漕运理刑司为漕运部院下属有司,与部院同隶属于都察院。 然而总督漕运部院设立多年,已成常制,名义上仍是都察院权力的外延,实则奏折、职权皆独立于都察院之外。 此番来查案的赵世卿,隶属于十三道监察御史,由都察院中枢派遣,漕运理刑司也隶属于都察院。若让两方同来查案,就是职权重叠。 所以漕运理刑司虽掌漕运刑罚,却不能在如今这桩案子上插手。 可话说回来,这些职务权责的关窍,若不是衙门中老道的官员,也难以分明,所以她拿着漕运理刑司的牌子在汛兵面前,倒也能够充充样子。 黄葭揣好牌子,穿堂风刺骨地吹过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一身鹅黄色衣袍被吹得翻飞。 风萧萧然不止,雪越下越密。 陆东楼已经跨出了臬司衙门的大门,从落了雪的台阶走下去。 黄葭刚跨出门槛,就有臬司衙门的几个长随跑出来,开始在两边清扫石阶。 大门外,官道皆白,停着他们来时的几架马车。 只见两个巡漕的士卒充当了马夫的角色,从后车搬出一张小方梯,陆东楼跨几步走了上去。 她绕过这架马车,向后面的车走去,心想,漕运有司的职权重叠,或许就是如今的大明朝机构冗余、权责不明的缩影。 马车里,隔着一道明窗,陈九韶有些担忧地看着她的背影。 “漕台,您既让黄姑娘去码头查,要不要调派人手跟着,毕竟她跑过一次,未必没有第二次。” “如今杭州城有汛兵戒严,钱塘江口有臬司驻师,你觉得……她会选在这个时候跑?” 陆东楼在炭火上暖着他那双手,目光沉毅而笃定。 正文 第45章 疑云 船壁经年腐朽,只看得清前面几个…… 黄葭来到码头,已是夜间,两岸上乐声幽怨。 她换了一身深蓝色劲装,举着灯笼走过去,遇上一班正在巡夜的兵,自嘉靖三十年起,浙江一带倭乱频仍,宵禁也愈发严苛。 黄葭拿出木牌,“漕运理刑司,奉命查案。” 那班头拿着木牌细细端详了片刻,漕运理刑司的人他虽不曾见过,但也有所耳闻,见那木牌上的印确实是部院的,也便放行,领着手下的人继续巡视去了。 黄葭一路畅通无阻。 走到码头,脚底忽然暗下来,巨大的船身挡在眼前,遮蔽天光。 她抬头看着那船的形制,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夜间风大,灯笼里的光晃动了几下,照得那船身愈发显得光怪陆离。 她提着灯,上了船。 一上船,扑面而来是一股桐油的味道,可细细一嗅,又觉得有另外一股气味混在其中,无法分辨。 这艘船不大不小,只有三层甲板,黄葭走上最高处,又一步步走下来,她眉头紧锁,神色也凝重起来。 这艘船的建制是海船中最标准的一种,那些中舱的架构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按道理说,漕粮应该都被放置在第一层甲板以上,海运之中最怕受潮,眼下上面几层没有问题,那问题只能出在底仓。 底仓一向是用来放置一些杂物,如果是远洋船,那船上的杂工住所和捕捞上的鱼虾都会在这一层。 因在甲板下,底仓昏暗无比,黄葭从阶梯向下走,手中的灯笼只能照出五步以内的台阶。 只是一往下走,那股桐油的味道就越来越重。 难道是搬运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 她下了梯子,拿着灯笼去照,只见底仓里空空荡荡的一片,只有几个麻袋被堆放在两边,脚下也没有桐油,褐色的船板干干净净。 她沿着船壁走,只见底仓的几个木桨的边上刻着船号。 船壁经年腐朽,只看得清前面几个字,但就是这几个字,让黄葭猛地愣在那里。 嘉靖四十三年造,这船的建造日期正是她在任泉州市舶司掌事之时。 那时漕运部院还没有得到贡舶权,所以海船都在市舶司的掌控之中,如果这艘船是嘉靖四十三年市舶司建造,那么极有可能是她亲自经手的船。 方才她绕着船身走过的一圈,看见那条诡异的吃水线浮动在水面之上。 她有些颤抖地坐了下来。 周遭的一切突然变得熟悉又陌生,潮水声撞击着船壁,坐在底仓里,仿佛已经没入大海深处。 不知不觉间,黄葭撑着船板的手凉透了。 手边猩红的灯笼里的光芒照出船壁上那一道道几乎不可觉察的缝隙,缝隙连成纹路,那诡异的纹路正是出自她之手。 黄葭的目光变得有些茫然,当时这批船明明已经销毁,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里,甚至成为了往来浙江与淮安的官船。 陆东楼让她来,是不是早就知晓当年内情? 可提督江忠茂早已被调回宫里,涉事工匠中知晓内情者大多处死,尚苟活于人世的也只有她、王预诚,陆东楼又能从何得知? 黄葭越想越乱,越发觉得自己处境危险。 她站了起来,沿着船壁向西北角走去,四面看过后才发现这个逼仄的底仓,比她先前坐的漕船足足小了一倍。 这一倍小在底仓的高度,而非宽度,当年设计的时候,用意就是在底仓扩充出一个暗舱的前提下保证船只移动迅速。 顺应着木头本身的纹路,黄葭找到了脚下的那扇木门,将其搬开。 拂面而来,一股浓重的桐油味扼住了咽喉。 她从入口的梯子下去,接着就是一股腐烂的臭气,熏得她胃中一阵翻江倒海。 黄葭估计那打翻的桐油就在这里,便没有走下去,只站在梯子上,将灯笼向下照去。 红灯笼带出一片猩红可怖的光芒,倒下的桐油桶就在梯子下面,桶边一片漆黑,她抬了抬灯笼,照旧什么都看不清。 黄葭微微蹙眉,走下几阶梯子,抬脚踹开木桶。 那木桶咕噜咕噜地滚到一边。 里面掉出一个流血的头颅! 她登时愣在原地。 大船微微晃动,耳畔潮声起起落落,听着潺潺的水声,黄葭平复了心绪。 看来是有人在舱里行凶,然后故意踢倒了装桐油的桶子,用桐油的气味掩盖尸体的腐烂味道和血腥气。 黄葭下了梯子,打着灯笼在暗舱四面走,在东南角照出一具尸体。 身长三尺,看来是个小孩。 她又四面找了找,发现只有这一具尸首,不由吐出一口浊气。 只是长时间的紧张过后,那股腐烂的臭气又钻入鼻腔,黄葭匆忙走上梯子,盖住木门,捂着胸口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有些难受地走出底仓,神情恍惚地坐在甲板上。 抬起头,天际漆黑一片。 夜幕时分,全城宵禁,海上安静得只有风声与潮声。 黄葭坐了片刻,这船上有命案,可她不会验尸,死去的人到底与漕粮盗案有无关联,她究竟该如何回去上报。 来这一趟,似乎全无收获。 她这样想着,刚要站起,船板忽然一震,后舱响起一阵脚步声。 黄葭目光警惕,拿着灯笼向后面走去,她背后的冷汗经风一吹,凉了一大片。 黄葭的身影没入黑暗中,但见眼前一道银芒闪过,是那人手中的一把刀。 她刚要退后,长刀已经架在了脖颈上。 “你是何人?”这话音掷地有声,带着危险的意味。 黄葭的右手向袖中一缩,掏那块木牌,那人却先一步亮出腰牌,“我乃杭州卫指挥佥事薛孟归,夜中宵禁,拒捕抵抗者,当即斩杀!” 火红的光照出他的半边脸,一张硬朗的脸,与他的声音很是相衬。 黄葭瞥了他一眼,掏出木牌递过去,“漕运理刑司。” 薛孟归拿了木牌,正反面翻看,确认木牌上拓的是漕运部院的大印。 他瞳孔微缩,又看了她一眼,轻咳了一声,“来查案的?” “正是。薛统领,您怎么在此?”黄葭见他没有二话,声音已变得很平静。 薛孟归轻咳了一声,“巡夜到此,打扰了。” 黄葭静静地注视他,沉默不语。若是巡夜,为什么不穿官服,看他这个样子倒像是私自前来。 无奈人生地不熟,她也不好多言,只拱手一礼,“统领辛苦了。” “为朝廷办事,没什么苦不苦的。”他的语气柔和下来。 黄葭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听闻漕粮上船当夜,正是薛统领当值,统领可曾发觉什么异样?” “说来惭愧,当夜并未见着歹人。”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黄葭扫过他的脸,叹息一声,“看来今夜真是一无所获了。” “执事又何须着急,如今钦差都已经到了,此案应该很快就能水落石出。”薛孟归脸上浮出一丝笑容,可这笑容却并不轻松。 “统领说得对,是我太心急了。” 黄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揖了一礼,走下船去。 夜来江口涨潮,江水冲至岸上,浪涛轰隆作响,瓦屋欲震。 黄葭沿着江岸走回去。 冷风拂过,官道上空荡荡一片,如今已经宵禁,车马人流一概不见。 她慢步走着。 身后,江畔的潮水汹涌而过。 大约过了一刻钟,后面官道上忽然有了一个声音亮了起来,马车哒哒哒越过横桥,车前挂着两只大红灯笼,映出一片火红的图景。 马车驶过来,在她面前停下,青帷登时拉起,一个轻柔的声音传出,“黄姑娘,上来吧。” 是陈九韶的声音。 黄葭心里一暖。 侍从已经搬下了一张轿凳,她踩着凳,几步上了车。 马夫坐上车头,提起缰绳,猛地一挥,马车在官道上跑了起来。 车内,两个白云铜大火盆已烧得遍体通红,陈九韶靠着车厢,睡眼惺忪。 他转过头,只见黄葭靠在那里,她仿佛有些失神。 “黄姑娘在想什么?” 黄葭微微一怔,随口道:“今日偶然遇见了薛统领,我原先也认识一位卫所佥事,相形之下,觉得薛统领更有威严。” “浙江沿海的巡哨参将一共只有四位,薛孟归不但选上了参将,还是巡哨杭嘉湖一带的参将,能不威风么?”陈九韶的声音不咸不淡,反透着一股酸气。 黄葭轻笑一声,“我看那薛统领不过而立之年,真是年轻有为。” 陈九韶轻叹道:“像他们这样的人呐,多半是有贵人提携。” 黄葭看向他,“就不能是功绩卓著么?” “功绩卓著也是要人提携的。”陈九韶一字一顿地说到,他近来风寒,声音沙哑,使得这句话染上了一层悲怆的色调。 他倒了一盏茶,白气升腾而起。 两人眼前一阵迷离。 黄葭沉默了片刻,但如今浙江有宵禁,她只得走回驿馆,陈九韶来得不可谓不及时。 “我在码头查案,陈参将是特地来接我的?” 他瞥了她一眼,“自然不是,码头到驿馆也就三里地,有什么可接的?” 黄葭:“……” 他仰起头,“是馆驿的那个伙计找到了。” 黄葭微微一愣,看向他。 陈九韶抿了一口茶,“那个伙计跑到了码头,想偷偷与人换票上船,现下已经被抓住了。” 看来案情进展迅速,黄葭舒了一口气,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只是拿起茶盏的一瞬,脑海中忽然闪过零星片段。 手停滞在半空。 ——今夜薛孟归忽然上船,又穿着一身常服,极为反常。 现在看来,他会不会是冲那个伙计来的? 正文 第46章 青山居 灯下的人顿了顿,忽而轻笑一声…… 夜中江畔风萧萧。 薛孟归几步翻进了一座院落。 见四下无人,他长舒一口气,转过身,身后的二门长廊下挂着几盏白帽方灯。 他身上暗青色的锦袍在灯火照耀下发出刺眼而夺目的光彩,他移步向前,只见长廊下坐着一个人,目光微微滞住。 那人背对着他,声音低沉中夹杂着些许阴冷,“可曾找到人?” 薛孟归从容揖了一礼,“卑职慢了一步,臬司衙门的兵马把人带走了。” “没用的东西。” 薛孟归低下头,声音不卑不亢,“卑职已经安排了人手,尽快将那批货转移出去。” 那人靠着躺椅,语气舒缓了三分,“既然已经布置妥当,那你还来我这里作甚?” “卑职……”他抬眼看了那背影一眼,才接着道:“眼下似乎还有一桩麻烦。” 躺椅微微晃动,那人沉默不语。 摇晃着长长的影子拖拽在薛孟归的脚下。 薛孟归瞥着那片阴影,“今夜有漕运理刑司的人在船上查案,卑职不知其人查出了多少。” 他抬头看向长廊下的人,“漕运理刑司毕竟不属浙江,这回又是奉公务而来,若把人杀了,势必会引来追查,卑职不好动手。” 谈话间,微风轻轻拂过,夹杂着雪片开始飞舞。 长廊上的白帽方灯摇曳生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漕运理刑司?”灯下的人顿了顿,忽而轻笑一声,“你怕不是教人给骗了。” 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薛孟归。 薛孟归微微一愣。 “漕运理刑司隶属都察院,如今都察院的御史都已经来了,他们既无特许,凭什么来查案?”那人的声线很低,漫不经心的语气听得人脊背发凉。 薛孟归眸光微动,回想起今夜船上,那个漕运理刑司的官站在他面前,还是一副振振有词的架势。 他沉下头,眼眸中划过一道厉色。 …… 昨夜五更雪,今早初起不甚寒,天明之后,风雪更密。 黄葭推门走出来,官驿庭中已经盖了厚厚的一层白色。 只见楼下,大大小小的朱漆箱子一群人抬起,自大门走到二门,来来往往不间断。 她微微蹙眉,径直走下二楼,去了官厨。 年关时分,官驿内的官差极多,七品的外放县官扎堆坐满了。 官厨里端出来几碗阳春面,白气漂浮在她眼前蹿过,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油水映出金色光泽,翠绿翠绿的葱花浮在上面。 黄葭站了一会儿,发现身上没带银两,只好回厢房去。 走过二楼廊道,才发觉那一口口朱漆箱子也正摆在上面,这西边几间厢房住的都是部院的人,看来这东西的归属已然分明。 黄葭从纵深的长廊走过去。 陆东楼命人在长廊拐角处摆了一张三尺见方的小桌案。 熹微的光从楼外照落,陆东楼穿着一身灰蓝色袍子,此刻正背对着她,衣袖上的仙鹤刺绣闪着夺目的光。 黄葭想起先前她从船上换的那身木兰祥云的袍子,上面也是这样大片的刺绣。看来,市舶司的礼,还有这里二十几口大箱子,部院真是来者不拒。 陆漕台像是听到了脚步声,随即转过身,手里拿着一卷书。 “过会儿就上菜了,一起吃吧。”他抬眸看向她,眼中泛着淡淡的笑意。 黄葭慢步走过来,语气戏谑:“不想才过一夜,陆漕台已经官至一品了。” 陆东楼神情微滞。 她坐到他对面,轻轻挑眉。 陆东楼顺着她的目光抬起右臂,瞥见那衣料上的仙鹤,不由多看了一眼。 一品穿仙鹤。 黄葭倒了一盏茶递过来,“那就预祝漕台高升了。” 他轻咳一声,“随手拿的,还以为是鹅。” 黄葭笑而不语。 雪停后,阴云垂垂。 楼外卷起一阵冷风,她冷不伶仃打起了寒战,起身进门。 只见他那间厢房里陈设极尽豪奢,洗脸的铜盆上挂着的方巾闪着黯淡的光泽,显然是上好的丝绸。 她有些诧异,同住二楼,她与他屋内陈设却全然不同,但这样布置却不是当天能差人办好的。 黄葭微微蹙眉,走出门。 陆东楼仍坐在那里看书。 楼外的雪已经停了,黄葭请书办在桌案边拥了一个大火盆,火星上扑起蒙蒙的暖意。 她坐了下来。 未过片刻,三四个长随端了菜走上来,龙井虾仁、笋干老鸭煲、油爆沼虾…… 热腾腾冒着白气。 一道神仙鸡摆在面前,黄葭听人说过,这菜是泡了花雕酒放在粗盐上炖足两个时辰才能出锅的。 她尝了一口,香气四溢,连最容易柴的鸡胸肉也因浸满了猪蹄的油分变得滑腻。 旁边摆上了杂鱼煲,鲫鱼和汪刺鱼上浮着一层黄色油汁,红彤彤的河虾卧在一边。 想到官厨那里还是一水的阳春面,眼前这些菜应该也是特地准备。 长随陆陆续续上来,那三尺的桌案已经摆不下了。 “恐怕吃不完。” 陆东楼随手放下书卷,平静地望着她,“所以才叫你来。” 黄葭淡淡瞥了他一眼,拿起瓷勺盛饭,手边有冷风扑过,火盆上的水雾逸散开。 她夹了几筷,听得身后一阵脚步声响起。 陈九韶走了过来,今日他未穿甲胄,只着一身湖蓝色的对襟长衫,显得极为闲适。 “漕台,菜可还合口。”他看向陆东楼。 陆东楼“嗯”了一声,瞥了他一眼,“坐。” 陈九韶坐了下来,看着一桌子菜,叫来了两位长随随手点了点,“这个龙井虾仁,还有这个爆炒沼虾,给杨郎中送过去。” 陆东楼盛起一碗饭,看向他,“昨日那个伙计都招了些什么?” 黄葭也看过来。 陈九韶放下碗,那碗已空了大半,“这个伙计过去确实是做了一些倒卖漕粮的事,不过这回却没有什么动作,招供说有人给了他五十两银子来码头接人,旁的一概不知。” “他既做过这个生意,那可有常往来的商户,比方说那些在本地有庄子粮仓的大商贾?”黄葭问道。 漕粮案发前后,杭州府这边一度封城,所以漕粮大抵还在城中,只是他们并非浙江臬司官员,也不能调动兵马搜查。 陈九韶想了想,“他招供说,过去每过午他就装作送泔水的在城里走动,把粮袋放在望江门自东数第三条街的后巷柴堆,我已经派人去看过,实在无从下手,那街上商户极多,什么卖米卖面的都有。” 黄葭微微蹙眉,“那就只能等臬司衙门的结果了。” 话音未落,只听得清脆一声,白瓷勺扣在了碗里。 陆东楼低头,舀着清白色的鱼汤,“一会儿出去走走。” 黄葭诧异地看过来,只见他喝完一口汤,站了起来。 大风起云海,松涛共鸣。 年关将至,街上人潮汹涌,马车从官驿出来,绕过了两条街,往来都是行人,只能走走停停。 “不妨过午再来,大早上赶早集,人多眼杂,没得要惊扰了过路人。”她掀起帘子。 “凡有宵禁的地方,白日都是如此,即便过午来,人也不会少。”陆东楼从她卷起的湘帘向外看,语气晦暗。 黄葭转过头,别有深意的看向他,“宵禁最初是为了严防倭寇,可据我所知,自从嘉靖四十年台州之战以来,浙江倭寇已经歼灭大半,既然倭患平抑,朝廷为何不放宽宵禁?” 陆东楼凝望着她,笑而不语。 冷风扑簌簌,卷起湘帘,车外的摊贩沿街叫卖,此地离码头不远,正能听见那轰鸣的号角声。 黄葭想到了昨夜的事,皱起眉头,“漕台让我去查那艘船,为何今早却不问我查到了什么?” “我是要你心里有数。”陆东楼提起茶壶,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黄葭微微垂眸,摩挲着衣袖,“漕台可知,那船舱里闹出了命案……” “人命官司自有臬司衙门来管,干你何事?”他打断了她的话,倒了一杯热茶,水气凝在杯壁上,像一块滚烫的冰。 窗外的雪扑簌簌下起来,街上人群骚动,只听见脚踩雪泥的声响,清脆得激起一身战栗,黄葭好像明白了什么,正色道:“只不过那尸首……只怕臬司衙门查案时有所遗漏。” 陆东楼并不接话,靠着车厢闭目养神。 黄葭瞥了他一眼,沉默不语,窗外是细密的雪声,刺骨的风也刮了进来。 沉默已经冻住了车厢里所有的声音,只有湘帘摇曳着扣动窗牖。 半晌,他看过来,沉吟片刻,“像昨夜那艘船的暗舱构造、运力……你如今还有无把握画出详细的图纸来?” 黄葭神色不变,转头看向他。 陆东楼显然早就知道那船的建制已经被更改,可他却不知道被更改之后的船运力几何,昨夜让她去船上查案,为的多半是查看漕粮有无可能全经暗舱运出。 暗舱本就是不合常规的产物,其运力也需要更为精密的计算才有定论。 当年,市舶司新任提督江忠茂称,因近来与琉球来的外邦交涉,朝廷的生意越做越大,而现今市舶司海船运力不足,若全部用以运货,则海防巡哨空虚。 所以请她召集市舶司三百多号画工匠人,寻找改造船型提增运力的办法,且因彼时福建与浙江市舶司都有意承接贡舶贸易,为防泄露图纸,改建之事要密不告人。 黄葭当时是十六岁,也就信了这个荒诞的机密行事的借口,真相是,当时浙江苦于倭寇动乱,海防严苛,根本没有大开港口、承接贸易的可能。 她就此日夜不休,画了多份图纸,给不同规格的海船设计了大小不同、位置不一的暗舱。 而这些图纸,最终成为了提督敛财的助力、东南大乱的祸根。 祖父死前,要她咬死这件事情,就此改行、离开泉州,只一点——不要再让任何人打图纸的主意。 也因为祖父死前提起了图纸的事情,她至今仍无法断定,当初争贡之役、东南大乱,祖父的死,究竟是被推出去给江忠茂顶罪,还是说根本不止这一个缘故。 黄葭神情肃穆,抬起头,窗外大雪纷纷扬扬。 她声音平静:“很久之前画的,早忘了。” 陆东楼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她的脸,脸色沉了几分,却没有追问。 “二位,到了。”外头,车夫轻轻提醒。 他们此行不能打草惊蛇,从驿馆出来没有用部院的车马,而是特地叫了车。 雪越下越大,两人下了马车。 车外人声鼎沸,天际日光熹微,街上点起了千盏灯,朦胧光影洒在雪地上,像是覆盖了一层琉璃。 走出三步,迎面一块黄花梨木匾,上写着三个隶书大字——青山居。 正文 第47章 分歧 “那这究竟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 野云如墨,雪落肩头。 陆东楼沉默地跨上石阶、进门,青山居门前客人来来往往,一个个身影穿梭过,黄葭瞥了那匾额一眼,提袍跟上。 进了门,人声鼎沸,来客络绎不绝。 两人走向柜台,周围讲价的声音此起彼伏,伙计已经忙不过来。 账房先生从柜台后面一扇水墨屏风后走出来,也帮着招呼客人,见他二人进门,连忙上前。 “二位,咱们店今天刚进了几十石东北大米,您要不看看。” 陆东楼温和一笑,看向他,“我们是福建泉州的王老板介绍来的,想请你家掌柜的亲自来看货。” 黄葭微微一怔,只猜测他话里说的泉州“王老板”八成是王叔槐。 账房先生听得“王老板”三个字,神色一变,眉头皱起,“真不凑巧,我家掌柜今早收账去了,平常大约过午才能回来。” 陆东楼扫视四周,语气亲和,“这条街店面格局大都对称,你们店的大堂处在中轴,东边放货架,西边却拦了一道屏风,我猜这屏风后头应该是后厨。” 他看向账房,“楼上今日还有雅间么?” 账房先生一惊,打眼瞧了瞧他身上那织锦仙鹤的袍子,才道:“有有有,客官好眼力,二楼的饭馆,也是我们家掌柜开的。” 陆东楼放了三两碎银在账房手里。 账房先生招来一个伙计请两人上楼。 二楼格局开阔,南北雅间相对,中间大堂摆一些梅花盆栽,布置了一条曲水流觞的盆景,占了过半的地,可见这里的老板不差钱,若是寻常饭馆,老板巴不得把桌椅板凳塞满整间房,如此,能招呼的客人就多些。 可这二楼饭馆却只有雅间,看来在这里吃饭,花销绝不是小数目。 伙计开了一间靠北窗的雅间,在四角点了明灯,又上了一壶金骏眉,才迤迤然退出去。 北窗风大,窗隙擦出“呼啦呼啦”的声响,二三雪片吹进,依稀可看清杭州码头所在。 黄葭拢住半扇窗,转头看向他,“漕台方才说的王老板是何人?” 陆东楼靠着八仙椅,一只手搭在桌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这家店生意好,你那位三叔一年中派人来了七趟。” 黄葭有些诧异,能够打动王叔槐的,除了银子再无其他,能让他几次三番地来,可见这家店做的不是寻常买卖。 “漕台一早就派人查过这家店?”她悠悠倒满一盏茶,递过去。 “这家店的店主名叫焦郁娘,是淮安人士,要查她的底细一点都不难。” 陆东楼接过茶盏,看向窗外往来的人潮。 “她莫不是出自淮安大户淮阴焦氏?” 他没有回答,也算是默认。 黄葭微微垂眸,算起来,她还去问焦老爷子借过粮,没想到能在浙东遇上他家人。 焦家待在杭州的人,她此前在淮安倒也听说过一位,正是焦家小女儿。 这位焦姑娘嫁给了苏杭的富商,一位声名显赫的人物。 富商死后,她继承了一大笔遗产,焦老爷子曾几度派人南下,请她回娘家,而她不肯回,孀居之后一直待在杭州。 这位焦姑娘的往事,半个淮安的人都有所耳闻,只因她当年出嫁时,焦家出的嫁妆和送嫁队伍蔚为壮观,大婚排场惊为天人。 花轿鸣锣队伍绕着淮阴走了大半程,引来十里八乡的人围观,出了淮安后,她坐上焦家的六艘八百料的商船南下,过几道闸口,鸣锣开道,鼓声阵阵,声闻几余里。 当日的热闹,恐怕不亚于此刻长街上的情状。 窗外闹市,人声鼎沸,雪越下越大,天地为之一白。 陆东楼抿了一口热茶,忽然道:“昨日臬司衙门来报,说船上当时只清点出八百石漕粮,恐怕有四百石的漕粮都藏在暗舱里。” “怎么可能?”黄葭拿起茶壶,又忽然反应过来,倒茶的手滞在半空。 她抬起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你诈我?” 陆东楼神情肃穆,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的脸上,一言不发。 茶水的热气仍在翻腾,眼前一片迷离。 她放下茶盏,身子后仰,靠着椅背,“漕台想从我这里问出暗舱的事,总该告诉我,你为何要知道这些事。” “那这究竟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陆东楼挑眉,目光淡淡地看向她,眼底好似有一块化不开的冰。 黄葭撇过脸,看着天青色的杯底,她认识他几个月,自认也把这个大官看明白了三分。 ——为民请命不见得,利欲熏心不大像,随波逐流倒还说得过去。 这样一个人探知暗舱的事情,究竟为了什么?借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打压市舶司? 市舶司与漕运部院争贡舶权已是众所周知的秘密,可市舶司背靠内廷,陆东楼身为外臣,即便是掌握了这些事情,也未必能有什么作为。 说到底,官场浮沉不过皇帝一句话的事,内廷身在天子之侧,永远能够便宜行事。 黄葭看不明白他的目的,决不敢牵扯其中,她已有了前车之鉴,当年参与设计暗舱图纸,不清楚提督造暗舱的真实用意,以至招来大祸。 窗外风雪岑寂,虽是年关,爆竹之声绝少。 屋内两人不发一言,静穆得有些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一阵脚步声响起。有人推门而入,清越的声音听得人耳中一亮。 “二位是王老板什么人?” 陆东楼转头看向门口。 黄葭抬起头,只见那位夫人穿着一身靛青色衫子,头上石榴红的宝石簪子异常夺目。 她起身相迎,说的是地道的闽南话,“我姓黄,王老板是我三叔,这几年我家中周转不开,与亲戚走动时,无意间听闻三叔有个做生意的好去处。” “只问了三叔,他死活不肯透露半句,后来……” 她轻轻垂眸,似乎有些为难,瞥了她一眼才道:“是问了好几个相家,才得知了贵店。” 焦郁娘目光中透出了然,却忍不住蹙眉,生意人么,为发财总要使一些手段,只是这姑娘单枪匹马闯来这里,真是无知者无畏了。 她走进门,雅间内两人相对而坐。 焦郁娘便坐在两人中间,又看向一边的公子,“那阁下是……” 陆东楼刚要答,黄葭已经抢先一步,“这位是我姐夫,也在闽中经商,这回就是他带我来的。” 焦郁娘点了点头,又仔细打量了这两人的穿戴。 自称妹妹的穿一身深灰色布衣,而姐夫却穿得华贵无比,可见这二人虽有往来,但也不怎么互相帮衬,这姐夫跟着妹妹过来,多半也是为了发一笔横财。 想到这些年的变故,焦郁娘不由生出几分同情。 她为自己倒了一盏茶,看向黄葭,“这生意也不是谁都能做的,王老板应当也是熟知其中关窍,才不肯告知。” 黄葭淡淡一笑,目光定定,“掌柜的放心,本钱,我姐夫已经带在身上,要多少有多少。运货,我姐夫家就是开船厂的,届时即便浙江这里找不到承运的人,我们自家的船就能把货拉走。” “至于利润,我们大老远过来无非是想交个朋友,头一单,十抽一便是。” 说完,她拍了拍焦郁娘交握的双手。 “方才问了这边的街坊,知道掌柜的您是淮安人,正好,这些年我姐夫的造船生意越做越大,一直想去淮安那边闯闯。往后商队往来苏杭,咱们这生意可长久做下去。” 焦郁娘听出她这地道的闽南口音,行事也有几分生意人的轻车熟路,已然信了三分,王叔槐又是做木工生意起的家,他的侄女嫁给开船厂的倒也合情合理。 陆东楼坐在一边,静静地凝视着黄葭。 她不让他开口,八成也是怕他“闽中商人”的口音穿帮,黄葭其人早年在市舶司与外邦谈生意,编瞎话的功夫也算是练出来了。 焦郁娘暗暗叹气,这姑娘快人快语,若是寻常生意,她倒真有心相交,只是偏遇上这桩事情。 “实不相瞒,王老板是签过文书不让外人知,黄姑娘既是他的侄女,想必也知道你叔父对生意上的事向来谨慎。” “我虽有心帮你,终归要信守承诺,若此番失信,恐再无人登我青山居的门。” 黄葭沉吟片刻,眸光微动,“掌柜说得有理,只是我们大老远来一趟,若做不成生意,多交交朋友也是好的。” 陆东楼放下茶盏,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焦郁娘了然,“再过几日玉井楼有一个应酬,来的都是苏杭这边的商人,二位若是有空,也便同来。” 说完,她招呼账房,将请帖送上来。 黄葭瞥过一眼,有些诧异,那请帖上盖了一个红色印记,像是个道家符箓。 焦郁娘似乎有些诧异,“怎么送了这个来?” 账房先生身子一颤,看了一眼那印记,像是撞见了恶鬼,惊得赶忙下楼换过。 焦郁娘送两人下楼。 门外大雪洒洒然,下落密密麻麻,店里冷清许多。 她叹了一口气,“如今小河口有许多梢篷船,行走不方便,往后你们再来,只怕我这店已经不在了。” 梢篷船,官员多用之。 黄葭脸色未变,回以一笑,“今早来客这么多,焦老板的生意竟还做不下去,那我家那边岂非明日就揭不开锅了。” 焦郁娘淡淡一笑,却沉默不语。 陆东楼揖了一礼,“告辞。” 正文 第48章 狭路相逢 人死灯灭,来得真快。 “有人跟出来了。”黄葭坐在马车里,看着湘帘外的几个人影。 陆东楼向前躬身,对着车帘外的车夫嘱咐,“去钱塘酒楼。” 车夫应了一声,即刻扬鞭,马车一路向江口方向驰去。 大雪洒洒然吹进车里,黄葭望着江边枯败的树木,有意无意地提起,“部院用人前,都会将底细查得这么清楚么?” 陆东楼喝着茶看向她,“只有想对一个人委以重任,才会这样费心思。” 黄葭垂下眼眸,帘外一程一程的光影,将她的脸照得晦暗不明,“看来部院是要重用三叔了。” 陆东楼凝视着她,“原是这个打算,可惜京中一纸调令,把人遣去山西大同修筑碉堡。” 黄葭一愣,部院要遣走王叔槐早在她意料之中,不想给的理由这般敷衍,王叔槐一个木工,跑到大同筑什么碉堡? 车外的雪声又细又密,马车走得很慢很慢。 翌日晨起,白雪飘洒不已,黄葭从陈九韶的驿马处那边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王叔槐万贯家财一朝覆没,得了调令之后匆忙离开淮安。 不久前,他在去往山西的路上遭遇土匪劫掠,因身无分文,大雪连日,最终冻死在官道上,赶往山西赴任的高平知县沿途经过,发现了他的调令,将尸首葬在了杏花岭。 人死灯灭,来得真快。 黄葭放下字条,神情漠然。 “还去不去?”门外,陈九韶靠着墙壁,等得有些不耐烦,原先说好,他帮她找消息,她帮忙接个人,怎地还没动静。 黄葭吐出一口浊气,定了定神,“把牌票给我。” 漏下一刻,雪小了很多。 黄葭坐上了马车,悄无声息地从官驿走了,要接的人是一位姑娘,苏州瘦马,是杭州知府程隆从南直隶请来的,专为几日后的酒宴唱曲。 知府府上的人给了财礼,将人买下,却还有相看的搀娘、“六礼”没有给。 黄葭与知府上的管事到了城外的凤来客栈,只等管事将票据文书之类的验好,随行护送。 进了客栈二楼厢房,那姑娘在四位搀婆的扶持下从里屋走出来。 一身紫衫,头上梳着一个扑鬓,蝉翼分张,招飐可人,又戴了栀子花、白兰花、茉莉花,暗香袭人,这是苏州的“夏日三白”,夏天的三种白花。 只是如今已是冬日,头上戴这些不当季的花,可见奢靡,这笔妆费都由买主来出。 姑娘姓林,名怀璧,性子安静,见面几个时辰里没见她说过几句话。 只是知府府上的管事非要再听一遍昆剧折子的“三别戏”,那姑娘于是唱了一出《紫钗记》里的《阳关折柳》,刚刚唱完几句,登时咳嗽不止。 从那几个搀婆的口中得知,这姑娘过来的时候在船上着了风寒,管家气愤不已,克扣了搀婆的赏银,带着人走了。 杭州外城的天一点一点地暗了,雪下得匆匆忙忙,马车进城的时候已经到了宵禁时分。 山城岑寂,雪犹未已,寒气逼人不可当,城楼两面的角楼上点起了灯,黑漆漆的夜里浮起几个光斑。 城门下有一班看守的士兵,持枪而立。 黄葭叫停了车夫,下马把牌票给士卒看过,又走回马车上,转身的刹那,她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愣了一瞬,快步向马车走去。 站在城楼上的薛孟归眸光一暗,心头盘亘许久的怒火似乎找到了发泄口,他死死盯着那个身影,阔步下楼,朝士卒一抬手。 “慢着!” 一声令下,两边的士卒团团围上来,狭刀出鞘,四面脚步声沉重地压过来。 黄葭脚步一顿,立在城楼下,只听见背后的那个声音不断靠近。 薛孟归已经走到了她身后。 他一早看过了船上的暗舱的入口,有被人挪动过的痕迹,那日去查案的人要么是查得仔细发现暗舱,要么是她本来就知道些什么。 当时夜色朦胧,他没看清楚,如今再仔细瞧瞧,这人虽穿着长袍网巾,也能认得出来是个姑娘。 好啊,一介女流,竟坏了他的大事! 薛孟归看过牌票,淡淡地扫过她的脸,语气平静地有些渗人,“你是汛兵营的人?” 黄葭瞥了他一眼,“是。” 他怒火中烧,面上却是淡淡一笑,抬手指着马车,“里面的人是谁?” “程知府请来唱曲的姑娘。” “本将军竟不知,如今汛兵营已经成了知府的府兵?” 他慢步走到她身侧,声音蓦然拔高几度。 周围士卒面面相觑,马车周边负责护送的汛兵也开始慌乱,纷纷把目光投向黄葭。 她立在原地,肩上白雪飞落。 程府的管事自车帘的缝隙向外面看,只见巡哨士卒将马车围了起来,他惴惴不安,却不敢下车,只缩在车厢里敛声屏气。 黄葭神色不变,薛孟归极轻的声音落在耳畔,伴着他胸腔里冷冷的笑,“冒充漕运理刑司查案,你该当何罪?” “参将不着官服,夜半巡哨,又是意欲何为?”她压低嗓子,转头看向他。 两道目光交汇一瞬。 薛孟归缓缓凑近,低沉的话语从喉咙里挤压出,“用不着严刑逼供,本将军有一万种办法让你吐出实情。” 黄葭抬头扫过他的脸,声音洪亮,当着众人开口,“近来寇盗多起,今日送人进城本也是尽护卫之责。” “还请薛统领见谅。”她躬身一礼,极尽恭敬,半空白雪纷纷扬扬落下,似乎还是没有压垮她的背脊。 武将职责混杂已成常态,薛参将手下同样是乱账一堆,若要以汛兵帮知府衙门接人来抨击汛兵营,那薛参将的巡哨兵也不可能把自己摘出去。 黄葭在赌,赌薛孟归不敢当众发难。 薛孟归持刀而立,脸上云淡风轻,只是绕着她走了两步,打量着她的身形。 他身材魁梧,角楼上照来的灯火,正从他肩头落下一个长长的黑影,将黄葭笼罩在黑暗之中。 众人敛声屏气,只觉这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古怪,却也说不上来,今夜汛兵只是帮了程知府一个小忙,本不是什么大事,可这两人之间你死我活的杀气竟已如此浓重。 说得更为确切些,是薛孟归想要黄葭的命。 他二人处在彼此五步之内,一个是浙江四位巡哨参将之一,一个只是藉藉无名的汛兵。一方想要拿捏另一方,简直是易如反掌。 更何况,薛孟归笃定,她这个汛兵的身份八成也是假的。 此时不动手,只怕她像一条泥鳅一样游走,再也抓不回来了,况且他将人带走,或许还能问出她幕后之人是何方神圣。 暗舱的事,除开他,不能有其他人知道! 薛孟归停下脚步,斜睨了她一眼,眼眸中只剩下阴冷。 宁可错杀三千,也决不能放过一个! 薛孟归目光沉沉,忽然高声,“诸位不要误会,本将军方才的意思是,汛兵营各位兄弟杂事诸多,忙到了夜半,实在辛苦,每人赏一百文钱。” 众人面面相觑,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他,脸上难掩喜色。 黄葭抬头望着阴沉的天际,一言不发。 薛孟归环顾四周,目光沉沉地落在了她身上,“这位领头的兄弟更是不容易,薛某要设宴犒劳。” 他走近几步,瞥见她苍白的面孔,脸上浮出笑意,“同为朝廷办事,薛某的一点心意,还望兄弟不要见外。” 黄葭并不看他,“薛统领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如今天色已晚,在下还要赶着去知府那里交差,实在不得空。” 薛孟归低头看着她,眸色微深,“你放心,程知府那里自有我去说,你就安心留下来吃酒。” 说着,他忽然朝马车里吼了一声,“王管事,你说是不是?” 管事听着这一喊,浑身毛骨悚然,哆哆嗦嗦地下了马车,对着他拜了又拜,脸上满是恭敬,“统领说得是,说得是。” 薛孟归收回目光,又瞥了一眼黄葭,“你若再不答应,就是不给我薛孟归面子了。” 她面无表情地看向他,目光交错一瞬。 黄葭沉下心,忽然退后一步,拱手一礼,“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好!”薛孟归笑了起来,周围的人也都跟着笑。 笑声响在耳边,黄葭脸上一片阴郁。 夜色越来越深,天边卷起一阵冷风,汛兵护送着车马进城了。 黄葭驻足原地,看着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一把拉住了走在最后面的一位汛兵,递去一个眼神。 那汛兵点了一下头,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转头跟队伍进了城。 黄葭看着大片黑蒙蒙的身影远去,脸上的神情一点一点变得冰冷。 身后,一个更大的黑影将她罩住。 “姑娘,跟我走吧。” 正文 第49章 死生 她放下筷子,看着白净的盘底,脸…… 薛孟归换值之后,带她去了一处酒楼。 黄葭没有想到,他是真的要宴请她。 薛孟归定的是上等雅间,招来一位伙计,一口气点了十多个菜,虽说方才两人已经剑拔弩张,可这一顿饭薛统领还是费心招待了。 桌案上只点了两个烛台,烛火幽幽,眼前仿佛罩上了一层黑雾。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了五尺长的一张红木方桌,黄葭已看不清他的脸。 未过片刻,十几道热气腾腾的菜摆上桌。 红色鱼纹盘子里浮着一层金色的油光,倒映出黄葭凝重的神色。 她瞥了一眼对面之人,迟迟不动筷。 “怎么?这些菜不合胃口?”薛孟归抬眸扫过黄葭脸上的诧异之色,语气戏谑。 黄葭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些菜式,清蒸河豚的鱼皮翻卷着,露出雪白的蒜瓣肉,杏仁豆腐盛在瓷碗里,她看不太明白,心中疑虑未消,脸上却笑得温和。 “薛统领有心了。” “那就尝尝吧。”薛孟归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随手夹了一筷。 她端坐着,看他把菜吃下去,心中疑虑更重。 不是下毒? 薛孟归抬起头,见她仍旧坐在那里不动,脸上笑意更深,眼睛不由地眯起,掩盖住目光中渗出的阴狠。 “薛某特意摆宴,姑娘若是不动筷,就是不给面子了。” 黄葭微微垂眸,听出了他温和话语中的威胁。 落在他手里,她逃是逃不出去的,除了从命,别无他法。 眼下,她只能尽力拖延,等汛兵帮忙通传消息,但愿部院的人知道后,能尽快赶来救她。说到底,她得罪薛孟归,被他逼到如此境地,还不是陆东楼的馊主意。 她沉下一口气,靠着椅背,刚拿起筷子。 薛孟归轻轻抬手,已经招来了一位长随。 长随将桌上十八道菜,每道取了几筷,摆在白玉盘里,放到她面前。 “都尝尝吧。”薛孟归斜靠在太师椅上,提壶喝了一口桂花酿,嘴角的笑意一刻不曾减。 黄葭面无表情,抬起手,还是略过那白玉盘,只夹薛孟归夹过的那道菜。 她虽看不懂他的算计,却知道怎么做最稳妥。 “别耍小聪明。”薛孟归挑了挑眉,眼眸中闪过一道厉色。 他倾倒酒壶,清亮的酒水从掌下倾泻而出。 下一瞬,“咚”的一声,酒壶落地,盏中满当当的酒水向她泼了过来。 黄葭想躲,却见他抬了抬左手的酒盏。 ——意思是,她敢往哪儿躲,他就往哪儿砸。 比起被泼酒水,被酒盏砸显然更痛。 黄葭于是没有动,酒水猛地泼洒在脸上,那水是冰的,像是在雪地里摆了很久,冻得她浑身一颤,脸上疼痛不已。 一滴一滴清亮的酒水,从下颌流到脖颈,涔涔而下,如细小虫子悠悠爬过。 楼外凄风阵阵吹来,脸上像被刀刮,黄葭抬手要擦。 刹那间,一个酒盏飞过来,撞在了她额头上。 “咚!”盏子落地,碎成几片。 滚烫的鲜血蜿蜒而下,那撞击的声音响亮,仿佛连头骨也一起碎裂了。 黄葭头痛欲裂,手撑着椅子,嘴唇绷成了一条线,像是在忍耐极大的痛苦。 薛孟归打量着她脸上的一片猩红,忍不住笑了笑。 黄葭低着头,一声不吭,很安静。 她已经发现了对面之人的趣味,他巴不得她疼得大吼大叫,甚至于在地上打滚,便能仔细端详她的痛苦。 薛孟归瞥了她一眼,放下酒壶,声音轻柔中带着催促,“吃菜。” 黄葭眸光微动,她若再看不出这桌菜有问题,那便是傻子了。 可惜剑悬颈上,她分明没有退路。 她拿起筷子,手不由开始打颤,脸上的神情却还是很镇定,借着方才的变故,她夹得慢,吃得也慢。 她没有抬头看薛孟归的脸,但她能感觉到,薛孟归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事情发生。 见黄葭若无其事地夹菜吃菜,他忽然开口,“你不怕么?” 黄葭夹了一筷,仿佛不以为意,“怕什么?” “怕死。”他的语气很是轻快,也很笃定。 没有人不怕死,死前也一定会挣扎,他在刑牢里审讯嫌犯所见,人临死之前都会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恐惧。 她放下筷子,看着白净的盘底,脸上无悲无喜,“怕死,就能不死么?” 薛孟归微微一怔,凝望着她的脸,嘴角泛起笑意。 夜深了,云气四塞,疾风吹尘,寒风止不住地涌进来,不知哪里的小调回荡在耳畔,凄清委婉,动人心魄。 雅间里悄无声息,仿佛被冰冻住了。 看着她镇定自若地吃菜,薛孟归忽然开口,“好吃吗?” 他语气温柔,身子向她靠过来,仿佛那个拿着酒盏砸她的人不是他。 “味道不错。”黄葭淡淡道。 说着,她拿着筷子的手忽而一滞。 一阵剧烈的腹痛登时袭来,不过片刻,连同五脏六腑都绞痛起来。 她嘴唇发白,身子微微蜷曲,满头是血和汗。 抬眸望着桌上的菜,她好像明白过来,这些菜单吃一道是不成问题,但若是吃过几道,食物相克,没过多久就会毒发。 桌上十八道菜,两两相合都是剧毒,把这些菜全部吃光,恐怕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她。 薛孟归淡淡地瞟了她一眼。 此刻,红木桌案上的菜肴香气扑鼻,金色的浓汤上浮着热腾腾的白气,但两人心知肚明,尝了这一桌佳肴,接下来该尝的就是孟婆汤。 黄葭脸上仍带着笑,伏在桌案上,胸腔里的疼痛像是烧起了一团火,要将肺腑撕裂开。 薛孟归够狠,弄这么一桌“好东西”,等到部院来追查她的死因,便可推脱是他好意请她吃酒,却不通医理,点了一桌子菜相克,误害了她。 即便今日她死在这里,他也不用付出一丝一毫的代价。 黄葭看向他,目光复杂,“我只是一个卒子,你想知道的事情,我不可能清楚。” 她的声音变得虚弱又沙哑,可见喘气已经不顺畅了。 薛孟归并未答话,目光越过脚下火盆上的蒙蒙水气,冷冷看了她一眼。 “现在求饶,晚了。” 他阔步走过来,坐上了桌案的一角,背后风声不绝如缕,窗户猛烈地震动着。 薛孟归强硬地抬起她的下颌,逼她直视他。 “你是什么人,又为谁办事?” 黄葭面不改色地看向他,知道此刻不说话,只会死得更快。 “我……是漕运部院的人,担心臬司衙门彻查漕粮案不善,才擅作主张,借了……漕运理刑司的腰牌。” 她倒不是不想替部院遮掩,可就算她如今找个借口搪塞过去,事后薛孟归顺着汛兵营查下去,多半也能猜到是部院。 薛孟归剑眉斜挑,仿佛并不相信,却顺着她往下说:“好,既然你是来查案的,那都查出了什么?” 黄葭微微一怔,捂着胸口猛烈地咳嗽起来。 她故意低下头,让凌乱的发冠散落下来,遮住半张脸,以掩盖此刻的慌乱。 脑中飞快思索着,若是薛孟归果真与漕粮案有关,那么船上的暗舱便是他要死守的秘密,她据实相告,说不准反而会丧命。 可若她隐瞒暗舱,那薛孟归只怕更要杀她,他今日着急抓了她,恐怕已经发现了什么。 薛孟归瞥了她一眼,却没有即刻追问,看她的样子,恐怕中毒已经很深,倘若再逼得紧,当即就要昏过去。 黄葭靠着太师椅,仿佛体内的毒已经镇定下来,声音变得很低很低。 “去之前,有人告诉我,在底仓下面有……有……” 薛孟归脸色大变,想要追问,却见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黄葭捂着咽喉,想要发出声音却不能,剧烈喘息,浑身颤抖。 “砰”的一声,身子从太师椅上栽倒下去。 薛孟归猛地一愣,下意识伸手去扶,手又停滞在半空。 这些菜他给男人吃过,没有给女人吃过,不清楚用量,以往有人吃了,不过就是将死而未死,可她……竟然这么快就毒发了。 黄葭摔倒在地上,血流不止,仿佛已经喘不出气,胸腔猛烈地震动着。 薛孟归怒火中烧,“明明都快死了,你方才为何不早说?” 黄葭痛得眼泪止不住地掉,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我说了……你会放过我吗?” “该死!” 他骂了一声,把她横抱而起,一脚踹开雅间的门,向楼下飞奔而去。 出了酒楼,拂面满是飞舞的雪片,大风吹得看不清前路。 黄葭被扔进马车里。 风雪溯涌,拖起地上的老叶盘旋而起。 薛孟归扬鞭,马车在萧瑟的长街上声势浩大地飞驰而过,周围过路人纷纷侧目。 伴随着剧烈的颠簸,脊背与冷硬的木板相撞,躺在车里的黄葭险些把五脏六腑给吐出来。 风声萧萧然不止,吹得车上湘帘不住地摇曳。 她费力地睁开眼,天愈发得黑了,看着头顶昏暗的车厢,身体不受控制地向车厢的一侧倒过去。 大雪漫天,乌云之间连半分天光都没有,马车辙压过去,地上白草被碾进尘土里。 “薛统领——”一声高呼,自前面传来。 薛孟归脸色微变,依稀听出是陈九韶的声音。 正文 第50章 无疾而终 “还以为你能一直处变不惊呢…… 白白茫茫的大雪,马蹄声鞺鞺鞳鞳,落在耳边。 不过片刻,一驾青帷马车拦在了他面前。 只见陈九韶没有穿官服,而是一身对襟氅衣,可见来得匆忙。 他下了车,几步走到薛孟归面前,拱手一礼,“薛统领,打扰了。” 薛孟归清楚他的来意,脸上的笑容稍显客套,语气却很强硬,“薛某不过请了陈参将手下人吃顿酒,参将这么快就找来了。” 陈九韶低下头,“在下有统管之责,不得不来,还请薛统领将人送回。” 薛孟归敛住了笑意,“那位小兄弟不胜酒力,没吃了几口就醉了,现下就睡在酒肆里,陈参将是自己去寻她,还是要薛某带路?” 陈九韶微微皱眉,只看向薛孟归背后的帷幄,风声吹得耳边一阵轰鸣,但那帷幕却掩得很严实。 他心头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又被他即刻掐灭,黄葭终不过一个弱女子,薛孟归大约也不会为难她。 陈九韶朝他拱手,“还请薛统领指个路,在下自己去寻便是了。” 薛孟归随口报了一个地名,而后扬鞭。 马车向前的刹那,车里传来一道异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摔倒了。 陈九韶微微一怔,只愣在原地,不敢吭声。 “要回……回家……”黄葭的声音传了出来。 她胡乱挥手,将马车里的水壶撞倒,瓷器碎裂的清脆声惊醒了两人。 陈九韶连忙伸出手臂,上前拦住,“薛统领,马车里是汛兵营的人?” “哦。”薛孟归脸色有几分不自然,身子后倾,“我吃醉了酒,也有些不记得了,还以为小兄弟尚在酒肆,原来已经上了车。” 陈九韶将信将疑,“那就请统领把人交给在下。” “这么晚了,她又吃醉了酒,送回兵营,腾挪来去也不大方便,不如今夜就由本统领来安置吧。”薛孟归冲他挑眉,“方才你也听到了,人安好,只是醉了而已,难道陈参将还信不过本统领?” 陈九韶微微一愣,听得黄葭方才确实说了醉话,看来他二人只是寻常吃酒罢了,他又何必跑这么一趟。 薛孟归比他官大好几级,若是在这些小事上与他起争执,那日后同在一地办差,恐怕于仕途有碍。 “那就有劳薛统领了。”他躬身一礼。 车厢里好一阵沉寂。 风雪静穆,冰霜一地,薛孟归瞥了后车一眼,狭长的眼眸中盛满了讥讽。 “回……回……”车厢里的人气若游丝,声音覆没在风雪之中。 陈九韶低头行礼,望着马车过去。 “砰!”她滚到车厢一边,撞出极大声响,前头的马顿时一惊,马蹄飞扬,直直撞向江边柳树。 薛孟归瞳孔一缩,急忙勒住缰绳。 骏马嘶鸣,仰天长啸,马蹄在原地打转,撅起地上白雪纷纷扬扬,正落眼前。 陈九韶一愣,快步上前,“统领今夜喝了酒,再由车里的人如此闹腾,只怕要闹出人命,还是由在下将人带走吧。” 薛孟归眸光一暗,原想吊她一炷香的命再处死,可她竟能这样闹腾,只怕到时候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了。 他叹了一口气,看向陈九韶,“麻烦了。” “酒鬼,还不快滚下来!”陈九韶脸上带笑,向车厢一吼。 他原本想过去扶人,但她不过吃醉了,无甚要紧,况且她今日与上官吃酒,竟然比上官先醉,还要人家来送,如此没有礼数,也该吃点苦头。 大雪纷纷落,他在车外等着,见黄葭扶着车厢,踉踉跄跄地从里面走出来。 说是走,与挪也没有两样。 苦于没有力气,终于摔了下来,夜色已深,他仔细看去,才发觉她散乱的头发掩住了脸上的大片血腥。 她衣衫满是污泥,脸色惨白,眼中一派死气沉沉,像是快要溺死的人握着岸边的一株草,挣扎着挪向前。 陈九韶吃惊地看向她,快步上前伸手欲搀扶,却被黄葭拒了,“不用。” “你……”他皱眉,手僵在半空。 黄葭扫了陈九韶一眼,从他身边掠过,拖着步子朝马车走去。 …… 雨雪霏霏,积屋上盈寸,入夜未已。 一个个婢子从黄葭的房舍来来往往。 “再换一盆药来。” 黄葭泡在药浴里,脸庞通红,一滴一滴汗珠在额头凝结,朦胧的白气不断蒸腾,烫得根本睁不开眼。 她中毒已深,现下,身体里的毒素只能靠这样的办法一点一点逼出去。 周围炭盆上的水汽洒洒然漂浮着,她靠在木桶边,岿然不动。 或者说,她已经动弹不得了。 “有几分把握?” “中毒太深,错过救治时机,只怕救回来……” “说吧。” “有损寿数。”大夫低下,脸色灰败。 黄葭已经泡得麻木,却听得清外面人的谈话,嘴角浮出一丝苦笑。 大雪纷纷落,落在廊前,沸腾的水汽扑往门外,冬至的雪花悄然化开。 …… 三日后 “人醒过来了?” 陈九韶面色自若,“已经醒了,一醒来就说起了查案子的事。” 长随点了点头,“漕台也是想先见了人,问个话。” 站在一边的士卒诧异地看了陈九韶一眼,方才黄葭醒来说的明明是“饿,要喝粥”,什么时候念叨案子的事了,士卒听陈参将煞有介事地说瞎话,不禁有些鄙夷。 “吱呀——” 正在这时,门缓缓打开,拖拽中发出刺耳的声音。 黄葭走了出来,穿着一身月白色祥云锦衫,脸还是没有一点血色,就连眸子里也透出一股死气沉沉。 长随看了她一眼,“请吧。” 士卒轻叹了口气,跟在黄葭身后。 黄葭举步在前,步子很稳,却走得极慢,陈九韶面无表情地走在后头,瞧见她单薄的身影,有些局促不安地撇过脸去。 廊外的雪,一重接一重,浩浩荡荡地覆压下来。 凛冽的风从袖口灌进来,冷得刺骨,她闷声咳嗽起来。 陈九韶上前几步跟紧,走到她身后,声音压低,“薛孟归给你下毒,为的什么?” 黄葭自顾自向前走,随口道:“大约与漕粮失窃有关。” 他瞥了她一眼,仅瞧得见她的侧影,却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只沉声道:“笔墨纸砚都已经放在你那桌上,漕台的意思,是要你尽快将图纸画出来。” “他要什么图纸?”黄葭的声音很轻,轻得听不出情绪。 陈九韶低眉,沉吟片刻,“漕台说,你心中有数。” 她沉默不语,转头看向廊外。 云越卷越厚,这冬日的天,是越来越阴了。 陆东楼的厢房坐北朝南,北窗边放着一张四四方方的紫檀木几,木几上摆一把青釉茶壶,周围围一圈小茶盏,都绘着青白色的荷纹。 木几东西两边各放着一把交椅。 她一进去,就闻见茶香四溢,木几边的炭盆烧得正旺,扑面是暖融融的水汽。 陆东楼坐在靠西面的椅子上,屏退仆人,端着一盏茶,平静地看向她,“坐。” 黄葭坐到他对面,却没有看他。 陆东楼面无表情,双眸深无波澜,拿起茶壶给她倒了一盏茶,清亮的茶水在烛火下熠熠闪光。 他沉声念了一首诗,“思鸟吟青松,哀风吹白杨,昔来闻死苦,何言身自当。” 黄葭脸上阴晴不定,接过茶,却没有喝,只放在一边,“多谢。” “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该明白些事了。”他靠着椅背,端详着她的面容,“这几日会有人看着你,你何时想画,就何时画。我不催你,也请你不要让我等太久。” 黄葭瞥了他一眼,脸色突然一沉,只回了一句,“漕台,您误会了。” 北窗外的雪歇了又落,交错着传来幽幽钟声。 厢房里一片静穆。 陆东楼的目光往她身上一扫,大病初愈,黄葭虚弱得没有力气,两只手都搀着扶手,几乎把整个身子的重量压在椅子上。 微风吹来,她身上的淡淡的药草味缭绕在鼻间。 陆东楼淡漠地瞥了她一眼,站了起来,面对北窗,宽大的袖袍被吹得纷飞。 他的声音徐徐在她耳边落下。 “看来,你是真不打算让自己好过。” 黄葭低头摩挲着茶盏,青白色的杯底映着一抹苍青的天色,仿佛把她拽回到马车上不见天光的黑夜。 她是很怕死,但更怕任人摆弄地活着。 陆东楼负手回身,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语气冷硬,“我杀你,易如反掌;你抗命,螳臂当车。” 黄葭抬起头,握紧杯盏。 他沉下一口气,看着她,目光交错的一瞬,神色一寸寸变得冰冷,“几番放任,只因在浙江,顾不得处置你,但你若再要与部院作对下去,最后,只会是死路一条。” 她瞥了他一眼,放下茶盏,扶着椅子,有些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却站得笔直,“漕台好意,草民恕难从命。” 黄葭抬起头,目光炯炯,西风摇落间,她拱手一礼,“告辞。” 正在这时,门外脚步声沉沉响起。 陈九韶提袍阔步进门,一进门就道:“漕台,米店那个印记有眉目了。” 陆东楼“嗯”了一声,端着茶坐了下来。 黄葭走出门,士卒搭手来扶,她摆手推拒。 她走出门,步履从容,只在跨过门槛后,脚步顿住,踉跄了一下。 “还以为你能一直处变不惊呢。”陆东楼转头拿起茶盏,掩下眸中的冷嘲。 正文 第51章 身世 她翻开户籍册子,那张画着红色符…… 灯火幽暗,黄葭看看桌上的残羹剩炙,静静地坐着。 她厢房的门已被锁住,有三四个看守,每日饭食放在门口,仿佛是坐牢。 盛牢饭的碗凉似一块冰,像是在雪中放了很久,她摸着碗的边沿,手冻得发颤。 晨起吃的是馒头咸菜,在极寒的冬日里,软糯的面皮已硬得同砖头一般,她嚼得牙痛,嚼上大半天也没嚼烂,生咽又咽不下去。 只将馒头裹一层还算干净的衣料,抱在怀中,等捂得软些再吃。 午间的饭菜依旧凉,一道水煮白菜,一道酱豆腐。 黄葭在淮安河口的时候不是没吃过腐坏的饭食,如今明明吃食都干净,却觉着比河口的菜还要难以忍受。 她嚼着软下来的馒头,忽然咂摸出了几日那几顿饭的滋味。 陆东楼请她同席吃饭,或许就是想用那些富贵佳肴养刁她的胃口,等到一朝吃糠咽菜,她的日子自然难熬了。 黄葭放下馒头,见窗外的雪片哗啦哗啦地落下,忽觉着自己就同那些下坠的雪一样,以为是自由行走于天地间,实则受狂风摆布,全无还手之力。 山河沉寂在风雪之中,她的目光一寸寸地变冷。 过午之后,黄葭已经躺在了床榻上,天色阴沉,屋里只点了一根蜡烛,她抬起头,床帏皆黑,沉闷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闭上眼,刚要入睡时,门外传来声响。 几声金属的脆响后,锁落下。 门被缓缓推开,熹微的天光投射进来,门槛后立着一个矮矮的影子,雪花三三两两吹落,落进黑影里。 黄葭披上鹅氅,被带出门,一路出了官驿。 外面的雪下得真大,她伸出手去接,一滴冰块似的东西打在手心里,霎时化成一滩泥。 黄葭上了马车,才从守卫口中得知了此行的目的。 原来,当日她与薛孟归城门对峙之时,坐在马车里的林怀璧姑娘受了惊吓,之后又因水土不服,高烧不退,已经病了多日。 汛兵查检她的买卖文书时,发现了一张印有红色符箓的帖子,不知来历。 可人现下已经到了知府别院,又在病中,兵营里都是男子,倘若闯进别院拿她审问,难免会惹得程知府不快。 好在汛兵查检户籍时,得知这林姑娘祖籍福建,于是打算让黄葭扮作卖胭脂的,再以老乡之名探听林姑娘的过往,探出那红色符箓的来历。 黄葭对这件差事本无兴趣,但被禁足多日,能出官驿就是好的。 她掀起湘帘,车外人群熙熙攘攘。 漏下两刻,天上哗啦啦的雪顺风而下,打在街巷里,原本喧腾顶天的闹市,顿时安静了许多,好像是热火里面泼进了水一般。 过了一会儿,四面越来越安静,远望山色朦胧。 杭州的山大都不是高山,可称小丘,层层叠叠,一直绵延到天尽头。 这别院,实在很荒僻了。 黄葭下了马车,提着一只红灯笼,跟着府上管事进门。 冬寒花败,庭院中草木半枯半荣,灯火一照,别有一番意趣。 进了西厢房,四面顿时暗下来,中间的桌案上只点了三根蜡烛,桌边摆了两把椅子,靠南墙的床榻前放下了蓝灰色的帷帐。 烛火晃动间,帷绸上映出一个纤瘦的影子。 黄葭一进门,两个婢子连忙将房门掩上。 可冷风到底吹了进来,帷幕后面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这声音好像一把长久废弃的钝刀,在听者耳中磨锉,激起一种密密麻麻的疼痛。 黄葭听得有些难受,坐在了帷幕前的一把交椅上。 婢子递了茶水进去,幕里的人喝了,咳嗽渐渐缓过来。 黄葭不想这姑娘已经病成了这副模样,只等婢子服侍她躺下,才道:“林姑娘,我是城西胭脂铺的老板,上回府上要的胭脂已经到了。” “有劳了。”沙哑的声音从帷幕中传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黄葭叹了一口气,“程知府嘱托,几日后的宴饮还请姑娘好好装扮,这便带了些胭脂香粉,请姑娘过目。” 她将胭脂香粉放在匣子里,让婢子抬了去,到那蓝灰色的帷幔之后,一一给林怀璧看过。 珠兰、茉莉,香气尤浓,林姑娘独爱栀子花,香气淡而幽远,她挑完了胭脂香粉,似乎心情好了许多,吩咐婢子拉开帷幔。 两道帷幔,前面是绸缎,后面是轻纱,婢子拉开了前一道。 正能看见榻上的人靠坐着,脸庞未施粉黛,却难掩眉目清秀。 婢子倒了热茶,林怀璧接过,忽然道:“听口音,你是福建人。” 黄葭拿着胭脂的手微微一顿,她正想法子如何挑起话头,这林姑娘倒先开了口,事情顺利得让人恍惚,“姑娘也是福建人?” 她“嗯”了一声,声音有些怅然,“我家在福建建宁,经营着一间成衣铺子,家中有三个哥哥,十岁那年爹爹做生意赔了,卖了家里的宅子填补亏空,仍旧不够,便将我卖给了城西的昆曲戏班子做学徒,后来家乡几度洪涝,戏班子也维持不下,我几经漂泊,实在活不下去,便找了个牙人卖身。” “这些年……咳咳咳……”她捂着心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黄葭劝道:“姑娘咳得这样厉害,还是少说话吧。” “不……我想说……”林怀璧靠在榻上,额间渗出细汗,声音中夹杂着低低的喘息,“已经好久没有人听我说话了……” 黄葭微微一愣,有些失神,想到当年在市舶司码头边,许多往来的牙人都曾买卖瘦马。 瘦马十四五岁,主家教熏香澡牝、枕上风情,买一本《如意君传》,专习娇态。 买卖之时验身,若已非处子,不仅要退回买主钱款,且要立即遣返主家,即便容貌艳丽,再售时,要价也只有常例的十分之三。 牙人出于利益考量,为了防瘦马破身,无所不用其极,命其夜间不能小解,又将手指绑起,其痛苦不难想见。 黄葭望了一眼纱幔后清瘦的人影,不知她过去受过怎样的折磨。 林怀璧喝了几口茶,将软枕立起,半身靠了下去,“这些年,我学唱昆曲,在扬州转圜,日子也好过许多,只是孤单一个人,到底还是想着亲人的。” 她转头看向黄葭,“不知你是福建哪里人?” “建宁府崇安县人。”黄葭据实以告。 林怀璧嘴巴微张,目光中涌动着喜色,“如今我身不由己,恐难再回家乡去,若来日店家你回去,不知可否问问我父母下落?” 她说着,请婢子将户籍和一干册子一并取出,交与黄葭来看。 “还请林姑娘放心,此事我一定放在心上。”黄葭微微垂眸,见她如此诚心诚意,可自己今日来为的却是套她的话,心中不免有些惭愧。 她翻开户籍册子,那张画着红色符箓的纸登时掉了出来。 黄葭一怔,竟有这样的好运气? 她顺势捡起那张纸,压下声音,显得平静自然,“这是何物?” 林怀璧神色微变,只闷声笑了笑,“这是几年前……户籍转卖的票据。” 黄葭犹疑了一下,转头看向她,“寻常票据盖的多是官印,再者也该有牙行私印,这上头的印记倒像是个道观的画符。” 林怀璧脸上似是悲怆,看了眼黄葭,仿佛想起了甚么,轻咳了一声,“许是福建刺桐港的那家牙行有些不同吧。” 黄葭刚要追问,门被扣响,走进来一位青衣婢子。 “姑娘,该喝药了。” 房中其余婢子将窗户打开,凉风霎时吹进,去了屋内病气。 熹微的天光照入,林怀璧面颊上透着一抹微红,映衬得眉目秀丽,其容貌未必倾城,但实属绝色。 黄葭只看了一眼,便觉挪不开眼,林姑娘今日似乎比当日从城外接回的时候,还要美上三分。 她告了辞,便退向门外。 大雪飞絮,庭中廊檐为之一白,天上层云如盖。 黄葭出了别院的大门,目光所及是浩荡白雪,眉间浮起浓重的隐忧。 马车从荒凉的郊野返程。 路过集市时,黄葭忽然朝车夫喊了一声,车辙匆匆停下。 黄葭几步下了车,迎面一张四四方方的匾额,已经落满了雪,其上“青山居”三个大字,却照旧恢弘夺目。 她快步进门。 今日米店门庭冷落,店小二不见,惟有那个账房先生拿着一块白棉布,正在擦拭着货架。 她步子沉重,在寂静的店内尤为入耳,账房先生慌忙停下手里的活。 一扭头,瞧见是她,账房的目光变了又变,这姑娘家的生意好转得真快,几日前穿的还是粗布麻衣,这便换了绫罗绸缎。 他快步走过来,放下棉布,“姑娘要买些什么?” 黄葭的目光直直看向他,“请你家掌柜来,我要问话。” 账房一怔,“你是……” “漕运部院的官差。” 黄葭亮出之前那块漕运理刑司的木牌,在他眼前一晃,扫视四周,转头又问,“你家掌柜现在何处?” 账房已经愣在了原地,只呆呆回道:“在楼上。” 正文 第52章 庐山烟雨浙江潮 千户拔出刀,将刀身架…… 黄葭快步走上二楼。 楼上一片漆黑,只见靠北窗的雅间亮着一片黄澄澄的光。 推门而入,只见灯窗影下,焦郁娘临窗而坐,目光怔怔地望着窗外,头上的石榴红宝石簪子光彩夺目。 听到动静,她有些慌张地转头站起,瞧见是黄葭,语气反倒平静下来,“黄姑娘,你来做什么?” 黄葭面色自若,从袖中掏出木牌,“漕运理刑司”五个字赫然在目。 焦郁娘瞳孔一缩,像是抽干了力气,愣愣地坐了下来。 黄葭紧盯着她,显出几分官差的威严,“焦老板,您的店我们已派人盯了多时,一直不动手,是在等一个时机。” “没想到不光我们等,你也在等人。” “什么意思?” 焦郁娘听了这话,不由愣了一下。 黄葭收袖走到桌案前,看了眼她沏的茶水,几片茶叶全然沉底,浮起一层极为浓重的茶色,可见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黄葭看过林怀璧的那张画有红色符箓的纸,上头有日期,不过是两年前的物件,纸张就黄得不成样子。 而焦郁娘当日拿出来的纸却腐烂得更为厉害,甚至还有一股霉味。 这样的纸留下,显然是特地存着,那账房去取几日后宴席的请帖,随手一拿却拿到了这样老旧的东西。 黄葭大胆猜测,那张有印记的纸,就是这位焦老板摆出来,故意要让人看见。 灯火缓缓跳动,映出焦郁娘苍白的面容。 黄葭坐到她对面,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扫过她的脸,“我想,你也有所耳闻。近来衙门在查一桩大案,关乎浙江漕粮失窃。” “查案的官差在船上发现了一个荫蔽的存库,怀疑漕粮就是从那里被转运走的。我原先也是这样想,只有一件事存疑。” 黄葭顿了顿,凝望着她,目光炯炯,“那艘漕船的吃水深度,即便是在存库里放上两百石漕粮,也达不到。可是,两百石的漕粮、已经是极限了,若再往上加,船不可能不翻。那么,贼人把漕粮搬上船,在达到深吃水后,他们是用了什么法子,能让船在海上航行自如而不至于倾覆?” “我想过改建漕船,可即便是我,倾尽毕生所学,在不拉高干舷的前提下,也做不到维持平稳。” 她微微蹙眉,蓦然拔高声音,“如今我终于想明白了,两百石漕粮怎么可能拉起那样的吃水线?那间存库里装的根本不是粮,而是人!” 话音一落,焦郁娘扣在茶盏两侧的手陡然握紧。 黄葭凝望着她,声音中多了几分叹息,“借着漕船买卖人口,你可知是什么罪名?” 焦郁娘抬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不语。 风雪岑寂间,四面安静得可怕。 黄葭给自己倒了一盏茶,水气蒙蒙腾在两人之间,似真似幻。 焦郁娘脸上没有怯意,只带着一丝悲切和冷嘲,她沉吟片刻,像是心中大石落地,目光平静地转向黄葭,声音镇定。 “我认罪。” 黄葭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吐出两个字,“愚蠢。” 她站了起来,“漕粮案案发多日,全无线索,有司急于结案,你在这个时候认罪,衙门不但不会减轻你的刑罚,还有可能不辨是非,将你充作主谋。” 焦郁娘听出她话中的善意,有些诧异,“你信我?” “那个符箓模样的印记,你留这么多年,是为充作证据吧。你既有了证据,为何不及早告官,反等如今这个时候?”黄葭问得直白。 焦郁娘看了她一眼,苦笑不已,半晌才道:“我没有办法。” 她长舒了一口气,仰头望着窗外,这黯淡的天际,把她拉扯回过往的某个时刻,眼眸中闪动着难以察觉的泪光。 “五年前我嫁到这里,与夫君不说恩爱,也算是相敬如宾,成婚不久便有了孩子,可没过多久,夫君外出经商时,遭遇大风,船毁人亡。我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日子也算是一天天好起来了。” “谁料,那年上元夜,歹人作乱……”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转头看向黄葭,“孩子被掳走,我派人在杭州城四处搜寻,整整三个月过去,杳无音信,我知道……大抵是找不回来了。” “也就在这三个月里,发觉有一伙贼人借着漕船买卖人口,我便派家丁将此事上报官衙。” “官府迟迟没有音讯,反是贼人先找上门来,他们‘货物’太多,仅靠漕船已然运不下,连着几日在城中打听那些有船只的商户。最后,找到了我。” “递去官衙的状纸全然石沉大海,我心灰意冷,又自知,运船之事,他们不找我,也会找旁人,与旁人来做,不如我来做。由我出商船,那么每回运去的人里,我或多或少能保下一些。” 黄葭忍不住问:“他们是何人?” 焦郁娘吐出一口浊气,刚要回话,却听得窗外巷子里忽然响起一阵乱声。 两人向窗外看去。 黑压压的一群人,自街巷远处,排山倒海般快步逼来。 原本已经空空荡荡的巷陌,此刻已是沸反盈天,现下距离宵禁还有足足一个时辰,街边零零散散的小贩不愿散去,不时有闹事的不管不顾地横冲直撞。 灼灼的火把已将漆黑的巷子点亮,臬司衙门的官差持刀而立,只听得四周的乱声,便拔刀而起。 刀尖寸寸寒芒逼近,众人噤声,便陆续退却。 未过片刻,那巷口除了官差,便是一个平头百姓也不见。 黄葭瞥过一眼,心中有了一个不大好的猜测,转头对焦郁娘道:“近几日来,还有没有言行怪异的人来过?” 焦郁娘凝望着她,语气却很镇定,“有,在你们来的那天的后一日。” 黄葭眸光微动,神情肃然。 赵世卿现已辖制臬司衙门审案,看来这些天他一直在派人盯着他们。 巷口,天色已偏西。 臬司衙门的火把已燃了半刻,桐油的味道飘洒在空气中,兵将把街巷围得水泄不通,一双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青山居的大门。 风里夹杂着血腥气,臬司衙门的两位千户按刀坐马上,一言不发。 赵世卿担心此地情形复杂,便将汛兵也调了过来。此刻,陈九韶沉默地提着刀,领着汛兵营,站在一众臬司衙门的兵将后面。 青山居里亮着灯,烛光照着门扉,在众人脚下映出一派影影绰绰。 半晌,大门敞开。 一双双眼睛直直望过去,马上的千户也仰着头颅看去。 祥云白袍,刺绣纷繁,出来的人正是黄葭。 陈九韶瞳孔一缩,不知她为何在此。 那千户并不认得黄葭,只淡淡瞥了她一眼,便冲着缇骑发号施令,“先将掌柜押监!” 陈九韶连忙上前,“她不是那个焦郁娘!” 众人皆是一惊。 千户微微一愣,看了黄葭一眼,又转头看向陈九韶,“你认得她?” “此人是漕运部院的船工。”说着,陈九韶冷冷地瞪了黄葭一眼。 “船工?”千户目光犹疑,便下了马,走到她面前,话语客气中带着讥讽,“臬司衙门纠察凶犯,还请阁下让道。” 黄葭跨出门,凝视着他,“让道没有二话,只是官爷来此纠察嫌犯,不知可有衙门的牌票?” 千户愣了一下,与陈九韶对视一眼,又看向她,“此次拿人奉的是钦差的令,要什么牌票?” 她仰头看向他,“没有牌票,如何拿人?” 四围静默一刻。 千户有些不耐烦了,从袖中掏出了臬司衙门的令牌,“这个总可以吧。” 黄葭揖了一礼,“现下快要宵禁,臬司衙门已经散班,千户来拿人,应当不是钦差大人想传唤嫌犯对簿公堂。不是传证人,就是要扣押嫌犯,既然是嫌犯,那总要说明‘嫌’从何来。” 今日方才问出了福建刺桐港的牙行,此案线索绝少、疑点众多,绝不是几日内能查得水落石出的。 如今臬司衙门派兵拿人,手中也无十足的证据。 焦郁娘一旦被他们抓去,关进臬司衙门大牢,起先就是八十杀威棒,把人打个半死,这还不算,此案事关重大,收监之后,八成被用刑,甚至屈打成招。 等到人从衙门出来,不死也残了。 千户轻嗤一声,“这些已经在查了,现下是要把人看住,免得她在升堂之前跑了,你一个船工,就别管那么多了。” 黄葭顺势接话,“既然为的是把人看住,那在哪儿不能看住?既然案子还在查,千户就先把人放在米店,等到查出罪证再行羁押。” “铮——”寒光一闪,官刀出鞘。 千户拔出刀,将刀身架在了她脖颈上,怒火凛然,“凭你,也配教我做事?” 众人面面相觑。 黄葭目光沉着,“怎么?臬司衙门的官差只看得住牢犯,看不住一个商户女子么?” “你!”千户怒目圆睁。 陈九韶几步上前,想要缓和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 “黄姑娘!”门内传来一声呼喊。 一双双眼睛看过去。 焦郁娘提着罗裙,阔步走出来,步履从容,仪态端方。 众人见她将要沦为阶下囚,面目却如此平和,不由生出几分敬重。 千户见状,收刀入鞘,转身上马,只冲手下百余人吩咐,“拿下。” 众兵团团围过来。 焦郁娘举手至身前,任由他们用浸了麻油的绳子将她缚住,被押进马车。 臬司衙门的兵马闯进了青山居,没过多久,一箱一箱的物件摆设被运出来,整间店面什么也没有剩下。 直到暮色沉沉,一群官兵终于偃旗息鼓。 陈九韶整队出巷子口时,忽然勒马回身,瞥了她一眼。 黄葭垂下眸子,极怒反笑,只是这笑隐在四围暮色里,尚不能瞧清。 正文 第53章 西湖大宴 黄葭眼眸微深,已然看出了他…… 隆冬大雪,云满西湖。 时湖岸杨柳已残,断桥边植了数十寒梅,风动之时,香气扑簌簌沁人心脾。 程知府已命人在湖上遣来一只三十丈朱红色长舟,今日在舟上设宴,宴请一众官员。 一时公卿云集于此,佳肴喷香,白烟缭缭,间或有三四尾小船从两岸接客入席。 官员各自入坐,饮酒高歌,入夜以后,杭州城内宵禁,灯火绝少,唯独西湖边一片通明,还有往来侍宴长随,过湖而至,间断不止。 漏下三刻,御史赵世卿提笔作画,程知府不拘小节,亲自在侧研墨。 画成,两位长随高举画作,以示众人。 只见,画轴一端是连绵的平坡沙岸,然后是渐起的平坡,再然后群峰起伏不断,缓坡延伸展开,接着便是一长长的沙洲和连绵不断的山体,后头是高高耸起的陡峰与青松。 层次分明,不落窠臼。 众人抚掌称善。 “这画上……是扬州的小金山。”有人惊呼。 赵世卿见自己的画作能被人认出,不由点了点头,面露笑意。 程知府微微一愣,拿起画轴一端,细细端详,“画是不错,‘远山三法’运用得当,只可惜……” 赵世卿一愣,“可惜什么?” “可惜山水笔法仿的是赵孟頫,题跋上的诗却是李白的《永王东巡歌》。”坐在远处的浙江巡抚江朝宗遥遥看了一眼,语气平静无波。 众人不由点头。 赵孟頫的笔法一向娟秀和婉,而李太白的诗作却是豪迈不羁,二者各有千秋,却不适宜放在一张纸上。 江朝宗摇了摇头,颇有深意道:“两相呼应间,终究是一个乱字。” 闻言,程隆脸色微变,抿了一口茶,轻轻地哼了一声。 赵世卿则愣在原地。 长随将墨宝传阅于席间,举座纷纷来赏。 只见那画作用笔变化多端,色调深浅不一,即便是题跋上的那首《永王东巡歌》一笔一画也写得颇有气势。 众人面面相觑,目光投向方才作评的江中丞,江朝宗抿了一口茶,与一边的浙江总兵说说笑笑,众人便知他是鸡蛋里挑骨头,与赵御史针锋相对了。 画作传到陆东楼这边,他展开画轴,忽然一笑,“中丞此言差矣。” “哦?”江朝宗好整以暇地看过来。 众人面露惊奇,目光纷纷投向这位远道而来的漕运总督。 陆东楼沉吟片刻,“笔墨字画与人岂可一概而论?” “李太白说‘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说得好像他真有什么整顿天下之能。可他也不过是跟着一个王子出去,做了另一个王子的俘虏。” 此话中有机锋,在场之人面面相觑,不敢附和。 江朝宗愣了一下,随即大笑,“陆漕台语出如风,说得我心中畅快。” 众人一惊,也跟着笑了起来。 一场雪落,西湖两旁的山道变得泥泞不堪,一驾马车过乱山,马腿上全是溅起的黑色雪泥。 夜已深,湖上大雾四起。 林怀璧下了马车,坐上一叶小舟,前往布置酒宴的大船。 黄葭带了三两书办,修缮西湖浮桥,现下已然完工,走过冷凄凄的湖畔,她等在亭子里,待宴席过后,坐部院的马车回去。 西湖与钱塘两地相去甚远,四周都是青黄的山石土丘,夜中远比杭州主城要暗得多,以防贼寇作乱,今夜有众兵把守,轮值两班巡防兵。 风凄凄刮过,四下格外沉静。 长舟上,宾客渐入佳境,谈诗词翰墨,旁征博引,争论不休。 天气愈发得冷了,尤其到了夜里,程知府命船上三四长随拥了几个炭盆上来,又将几斤银碳搬上船。 慢慢地,众人的声音低下去了,倒是知府程隆和江朝宗身边的蔡师爷争论起来。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谈论的正是昔年巡抚周忱在苏州的田税改革。 听这两人谈及此事,众人都不由地把目光投向了江朝宗,江巡抚不言不语,只吃着摆在面前的酥酪。 一刻钟过去,两人尚不住口,程知府身边的师爷忍不住凑到程隆的跟前,打断二人,“府台,唱昆曲的到了。” 程隆微微一愣,脸上略有愠色,却不好说什么,“请人进来吧。” 林怀璧移步款款走来,婢子将她身上厚重的鹅裘卸下,又摆了一张八仙椅。 程隆见她遮了面纱,不由皱眉,“病还没好么?” 婢子答道:“姑娘身子还未大好,也是怕过了病气。” 程知府面露不悦,却不好当场发作。 林怀璧施施然坐下,抱着一把三弦,弹拨长弦,身后雪片纷扬,朔风吹得湖边林柳簌簌而响。 弦乐杂落其间,听得人心神激荡,在座无不赞叹。 一曲毕,四围愈发喧哗,就听见她清咳一声,人群又即刻安静下来,接着曲调一转,乐声阵阵。 圆润的唱腔伴着悠扬的调子,在场官员听得如痴如醉,神往不已,这些人除了程知府,大都对昆曲没有涉猎,听林怀璧所唱曲目也不甚明白,却也忍不住陶醉。 程隆坐在江朝宗的旁边,不禁得意道:“若不是要宴请诸位,程某还舍不得请出这压箱底的祖宗来。” 江朝宗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船尾,隔岸渔火点点。 “赵钦差何必这样着急。”蔡师爷快步走过去,拉住了赵世卿的袖子。 语气恭谨,好言相劝,“您前日动用臬司衙门的人围了几条巷子,中丞已然不悦,丢失漕粮这样的事,闹到人尽皆知,多少不大光彩。” “你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的是,臬司衙门一应归我调派,只要把此事甩到部院的头上,如今反倒来捆我的手脚!”赵世卿气急败坏,听罢拂袖要走。 蔡师爷拉住他,“可现如今,部院也不曾沾上此事。” 赵世卿不忿道:“那个船工呢?” “人家只说是去下馆子的,又有什么法子?”蔡师爷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先前您派人誊写的部院错账,每一笔何等细致,中丞看后大悦,如今怎变得如此没耐心?” 赵世卿沉下脸,拂袖便走。 上了一只小舟,棹公摇起桨来,湖水漾漾。 赵世卿坐在船上,仰头,见天际层云密布,投不进一丝光亮,白雪纷纷落下,他处在偌大的西湖中,犹如一片坠落的枯叶,随波逐流。 绿色的波浪微微摆动,轻晃船只,他垂下眼眸,心如原野,在怒火猛烈燃烧后,化为一片荒凉的戈壁。 棹公回头看向他,“这位官老爷,是要在何处上岸?” 赵世卿有些乏力,“不上岸,看看风景。” 棹公摇桨回身,把小舟横陈两岸之间,躺在流淌的湖光山色之中。 赵世卿躺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环顾岸边,两岸山色朦胧,草木青黄一片,惟有梅林依旧,林边的亭子屹立在卵石之上…… 亭子? 他仔细看去,只见亭中竟是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 她怎会在这里! 赵御史猛地站了起来,脚下小舟微微晃动,他深吸一口气,想到这些日子在巡抚衙门受的气,江朝宗其人盛气凌人、嚣张跋扈,仗着官大就对他颐指气使,不过是一些文书税目上的小错,他也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唇齿相讥。 无奈人在屋檐下,身边也没有得力的人,他只能折了手臂往袖子里藏。 他也曾后悔过,当初一时冲动将人送走,以至于眼下如履薄冰,受人欺凌,没想到今日…… 赵世卿紧盯着亭中的人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真是……天可怜见! 想他赵世卿何等才华,老天爷又怎么忍心让他就此埋没! 山间雾气蒙蒙,天地仿佛睡着了,一派安详。 石亭桌案上铺着一卷羊皮,黄葭遣散了书办,正用墨笔在其上描摹着那座浮桥的模样,丝毫没有察觉到,背后湖水拍击船舷的声音离她越来越近。 画毕,她长吁一声,手臂忽然被什么勒住。 她摔倒地上,眼前一阵昏天黑地,急忙回头。 一抬头,只见一张捕鱼的大网从她头上罩下。 黄葭困在网中,好似不得动弹,但见绑她的人不过三四个,声音又平静下来,“你们是什么人?” 那三四个人却不与搭话,拿着绳子上来,要将渔网捆得更紧。 霎时间,眼前一道寒芒闪过。 “她、她身上有刀!”有人被划伤,捂着鲜血直流的伤口。 黄葭割破渔网,拿着腰间开刃的鲁班尺,站起,步步逼上前,扫过他们穿在黑衣下的官服,“臬司衙门的人?” 几人一惊,却不吭声,扑过来要夺她手中的鲁班尺。 殊不知,这尺与刀不同,是两端开刃,手要握在中段,他们不得其法,强硬去夺,双手反被利刃割破。 几人疼得脸上青筋暴起,却不敢叫出声来。 黄葭冷下眉眼,擦拭着尺上的血迹,“做武行的最要紧的便是一双手,若切得深,下半辈子就不用吃饭了。我劝你们一句,若请你们来的那人给不出一百两银子,不值当赔这一双手。” 几人面面相觑,拿不定主意,只把目光投向她。 黄葭眼眸微深,已然看出了他们的心思,不由挑眉,“想要钱?” 几人一声不吭,便是默认。 她坐了下来,扫过几人的脸,笑道:“再拿一张网去,把请你们来的那位捆了,随口勒索便是。” “今夜湖畔有众兵把守,你们既怕闹出动静,想来那位也是怕的,你们悄悄地去,悄悄地网人,再悄悄拿钱,岂不便宜?” 几人对望一眼,竟觉得她说得颇有道理。 他们都不过是衙门中的无名小卒,无资历无背景,平日也捞不到什么油水,只靠那月例过活,到死了也不过穷鬼一个。 那位请他们来,只说给钱,也不说到底给多少,绑了人过去,万一只给几钱银子,他们治伤都不够。 既然是为了钱,何不干一票大的? 这姑娘虽头一回见,说话却格外中听。 正文 第54章 对峙 在方才抽刀的那瞬间里,他恍然有…… 一炷香过后 灰暗的湿雾笼罩天地,几人跪在甲板上,身上单衣已经湿透。 “说!为何绑架赵御史!”长刀架在脖颈上,冰凉冰凉的。 千户举刀,冷冷地逼视着他们。 其中一个衙差慌忙跪下,磕几个头,“府台饶命,我们也是被人挑唆的。” 听了这话,程隆微微一怔,走到他面前,“是谁挑唆?” 衙差眼珠子一转,只见赵钦差端坐一边,慢悠悠地喝着茶,他又低下头,只道:“是……是一个女子,她……她就在湖畔的亭子里。” 赵世卿登时愣住,没想到他派去的人居然首鼠两端,大怒道:“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几句话便能被挑唆!” 衙差瞥了他一眼,默然低下头。 程隆面色阴沉,心头怒火涌起,宴席由他做东,如今出了这样的事,犯事人员还是官差,必然要追查下去,省得旁人议论他治下无方。 想到这里,程知府朝两位千户使了个眼色。 夜色已深。 雪片打入平静湖面的声音起起伏伏,湖上风声犹如鬼哭,不休地嚎叫着。 黄葭坐船过湖,被带上甲板,见这船不是官员大宴的龙舟,便知这场闹剧已经被人压了下来,要私下处理。 船舱里点上了檀香,紫烟浮动,一股安详的气味。 舱中条案、八仙桌居中摆放,八仙桌的两侧摆放两把座椅,两边各摆放三把四出头官帽椅,威严肃穆。 知府程隆就坐在八仙桌的左侧,而赵世卿坐在右侧。 黄葭不动声色地扫了赵世卿一眼,压下怒气,然后,若无其事地给船上的两位官员行礼作揖。 外头还在下雪,积雪压垮树枝,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程隆坐在椅上,扫过她的脸,微微蹙眉,“见到本府,为何不跪?” 黄葭面不改色,“洪武四年,太祖鉴于‘军民行礼,尚循胡俗,饮宴行酒,多以跪拜为礼’,令礼部定揖拜礼。且《大明会典》有载,卑者拜下,尊者坐而受礼,有事方下跪陈情。” 程隆微微挑眉,不由瞥了她一眼。 她立在那里,垂下眸子不与他们对视,恭敬中显出不卑不亢。 程隆沉吟片刻,看向一边的长随,“赐座。” 赵世卿一怔,有些诧异地看向他,程隆递过来一个安抚的眼神。 黄葭坐在了右边最后一把官帽椅上。 “姑娘不好奇,本官因何把你传唤来?”程隆朝千户使了一个眼色,话却是对着黄葭说的。 黄葭笑了笑,“想必是浮桥的事。” 程知府淡淡一笑,却对她这个说法不置一词。 黄葭自说自话:“入冬雨雪,西湖涨潮,浮桥中段泡在水中冻裂了,前些日子,衙门不曾修缮,今日宴中有不知事的几位汛兵上桥落湖,险些冻死,部院急忙将草民传唤来修缮浮桥。” 程知府“嗯”了一声,靠着椅背,静静地打量着她。 黄葭话锋一转,“只是浮桥数多,尚未修缮完全,草民想着,杭州城内浮桥亦不在少数,或许眼下已有损毁,贻误民生,程府台还是早些提请有司看过为妙。” 她说着,又看了他一眼,“府台体恤民情,想必也忧心此事。” 程隆点了点头,笑道:“这只是一则事,还有旁的事。” 黄葭微微皱眉,仿佛有些不解,“还请知府明示。” 程隆沉默不语,看向赵世卿。 赵御史坐在那里,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定她的罪,今日只有人证,可细纠下去,此事的前情也必会为人知晓。 程隆见赵世卿沉默不语,心中犯起嘀咕,险些被害的人是他,他却这样不放在心上。 程知府轻咳一声,便做了主,“把人带上来。” 他喊过这一声,门外的千户即刻提着人进来,门一开,雪片飘入几许,瑟瑟冷意灌入众人衣袖中。 衙役跪倒在几人面前,额头、背上湿了一大片,全是冷汗。 黄葭扫了他一眼,又看向赵世卿,赵御史沉着脸,端正地坐在那里,她忽然发觉,自她上船伊始,姓赵的都不曾说过一句话。 他想后发制人,她也便沉默着。 程隆让那几人招了供,供词皆在黄葭意料之中,无非是说她买凶绑架赵世卿,以求勒索钱财。 这谎话编得,真是错漏百出。 赵世卿虽为钦差,可他在地方上的任期不过几月,能带给手底下人的好处也有限,且他一旦离开,过去许诺的东西又可能即刻烟消云散,远不如地方上的吏员、知县知府势力稳固。 但凡是聪明一些的衙差都能够看明白这点,也不会冒着风险去帮他掳人。 是以,他今日能找来的,也不过臬司衙门中的几个糊涂虫。 黄葭仰面道:“仅凭一面之词,就想诬陷我?” 程隆微微挑眉,方才几番谈话,他能看得出这船工不简单,赵世卿这个被害人见了她,却一直闭口不言,像是怕着什么。 此事背后必定大有文章! 他眸色微深,若是能拿住赵世卿这个钦差的把柄,那往后官场上,他也算是有了一根帮他说话的舌头。 黄葭已经开始辩白:“草民一介船工,身上能有多少银两,何以请动这几人甘冒风险,绑架朝廷大员?方才我一直在亭中,往来巡哨均可为证,只怕这几人是合伙谋财失利,为了脱罪,随意攀扯。” 她语气激昂,说完便站了起来,拱手作揖,“还请两位大人明察。” 赵世卿握着扶手的手掌微微攥紧。 程隆静静地凝视着她,“有些说不通,你一个船工,平日也不会与衙差有交集,这几人平白无故供出你,你再好好想想……同他们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黄葭微微垂眸,她不想圆,无论怎么圆,程隆一定能查出谎言中的错漏。 她慌忙跪下,语气有些呜咽,“草民实在想不起来,不知是怎么得罪了这几位官爷。” 赵世卿吐出一口浊气,靠着椅背。 “你先起来。”程隆冲她淡淡一笑,又把目光投向了地上跪着的衙差,“还不从实招来!” 衙差颤抖着肩膀,千户将刀抽出,夹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微微抬起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我……我……” “铮——”一道银芒闪过。 黄葭只觉肩膀上一热,转头望过去,鲜血沾了半身,很黏很稠,她跪着,尚未起身,后面又传来沉闷的响声。 “咚!”几个人头应声倒地。 赵世卿沉着头,眸子里燃着烈火,抓着从千户手中夺来的刀,面目狰狞中带着一丝慌乱。 滚烫的血染红了地毯,千户愣在那里,只盯着眼前的尸体,迟迟没有反应过来。 程隆直起身子,眼睛一眯,目光重重地落在赵世卿身上。 黄葭呼吸一滞,没有回头,单手撑地,镇定地跪在原地。 “依照《大明律》,他们绑架上官,当斩杀。”赵世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对在场的人解释,又像是对自己解释。 他是个文官,这是他第一次拿刀,第一次杀人,在方才抽刀的那瞬间里,他恍然有悟。 ——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主座上,程隆抿了一口茶,朝那两名千户吩咐,“快处理了。” “是。”千户应声。 黄葭缓缓站起来,腿有些麻了,顾不上肩上的血迹,强装冷静地落座。 船舱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让人几欲作呕。 长随换走了地毯,将四面的窗都开了,冷冷的风敲打窗户,振动的声音仿佛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程隆听着窗外传来的昆曲乐声,不由陶醉了一会儿。 赵世卿捧着热茶,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外头传来声音。 “府台,陈参将来了。” 程隆有些吃惊,转头看向黄葭,目光变得深邃,一个平平无奇的船工,先是让钦差坐立不安,如今又能扰动漕运参将来寻,他真是活得久了,什么怪人怪事都能碰见。 黄葭听到这个消息,却只是沉默地坐着。 “快请他进来。”程隆倒了一盏茶。 舱外,雪已经小了许多,风刮起来,岸上的雪片像密密麻麻的箭矢,顺着风吹去的方向,横着飞进来。 西湖之上,万籁俱寂。 陈九韶走进船舱,只见舱内的窗都开着,冷风凄凄吹来,地上却摆着几个大暖炉,里头上好的银碳烧得正旺。 他不由皱起眉头,这程府台未免太过奢靡了。 陈九韶心中这般想,面上仍是恭恭敬敬施了一礼。 程隆温和地笑,摆了摆手,“快坐下吧。” 陈九韶坐在左边第一位,朝斜对面看去,只见黄葭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声不吭,他不由怒上心头。 近日本就事务繁忙,这个黄隽白还到处整幺蛾子,一会儿是薛孟归,一会儿是程府台,她真是一刻不闲。 赵世卿的目光在陈九韶与黄葭两人身上打转,逐渐变得复杂。 他先前以为,黄葭不过是部院从旁的地方随便找来的,可如今看来,她早是江北那边的人。 说不准,她根本就是部院埋在浙江的探子,当初找上他的船,说的那一番话,也在部院的算计之中。 想到这里,赵世卿深吸一口气,压着怒火,喝了一口茶。 “听说今日有贼人上船,已经被臬司衙门的兄弟拿下了。”陈九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程隆笑了笑,“方才正是抓了贼人,又想问问这湖上浮桥之事。” 正文 第55章 桥头横刀 黄葭合上眼睛,只听着窗外大…… 说到这里,他忽然一叹,“只可惜黄姑娘尚未将浮桥修缮完全,本官思及杭州城里的百姓,民生煎熬,本官心里也甚是不安呐。” 陈九韶面上带笑:“修缮浮桥本就是公务,哪里劳动您亲自来问话,只肖说一声便是。” 说着,他瞥了黄葭一眼。 黄葭没有看他,只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片,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九韶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气,又看向程隆,语气轻柔,“这人原是清江厂修船的,也不曾修筑过浮桥,想来也不大融会贯通,脑子慢,手脚自然也慢,还请府台莫要放在心上。” 程隆自然不会说什么,这本就是官场交际的寒暄罢了。 倒是坐在一边的赵世卿被这句话惊住。 他抿了一口茶,强压下心头掀起的惊涛骇浪,陈九韶方才这番话,正验证了他的猜想。 一个清江厂的船工,为什么忽然来了浙江,必是有所图谋。 部院指使这个无名小卒接近他,说那么一番话,大抵就是想鼓动他弹劾江中丞。 等弹劾一起,江中丞倒了,部院再将他借助商帮造势的作为公之于众,那他在清流中的名声必将毁于一旦。 兵不血刃,一石二鸟,用心如此,何其歹毒! 赵世卿越想越心惊,握着茶盏的手越攥越紧,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初次巡漕,竟要遭他们如此陷害。 委屈、怨恨,沉默之后,他眼眸中燃起熊熊怒火。 坐在西南角的黄葭忽然打了两个喷嚏。 程知府关切道:“是不是窗开得太大了?” 黄葭摆了摆手。 程隆吩咐几个长随,将窗关上了一半。 风小了之后,风敲击窗户的声音反而更大了。 赵世卿已经悄无声息地收敛了心迹。 他忽然看向黄葭,声音温和儒雅,“此番巡漕未去淮安,正是可惜,不知姑娘大名,平日在清江厂都做些什么?” “单名一个葭字,蒹葭的葭,清江厂锯木头的。”她回得很快。 陈九韶微微蹙眉,听黄葭对钦差说话,语气还这样散漫,不由瞪了她一眼。 黄葭看着青白色的杯底,浑然不觉。 赵世卿坐在中堂,将两人之间的龃龉看得清楚,只想这个陈参将大抵并不知晓部院派黄葭来浙江的深层意图。 如此一来,他便好办了。 赵御史眼中划过一道厉色,杀心渐起。 夜色如凉,沙沙的雪水打在大地上,好像一个筋疲力尽的老人行走的脚步。 赵世卿扫视四周,“杭州城河道众多,这几日天气渐凉,只怕许多浮桥都要遭殃,我昨日问过了卫所的人,海防之事繁重,暂时也抽不开人去一一巡查,看来还是得找别的法子。” 赵御史的声音很轻,也不知他这话是对谁说的。 黄葭目光平视前方,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陈九韶微微蹙眉,并不明白。 程隆却已听出了他的用意,“贤弟说得在理。再者,浙江船厂那边还要督造战船,城中一时半会儿也的确找不着合适的人选。” 赵世卿瞥了黄葭一眼,顺势接话,“正是。我看,黄船工技艺拔群,不如就请黄船工代任营造官。” 他话音一落,听得“咚”的一声,是茶盏扣在木几上的声音。 舱中几人循声望去。 “便民利民,这是好事。”黄葭坐在西南角,摩挲着茶盏,微微一笑,“只是,草民代任杭州卫营造官,要代多久,何时放我回清江厂,总得有个时限,既然是上任,那文书、盖了印的牌票,也要齐全。” 程隆笑了笑,“这些自会安排好。” 黄葭点了点头,“那好,等安排好了,送到官驿来,我即日便收拾东西去卫所。” 程隆瞥了赵世卿一眼,见他面色一沉,不由戏谑,“赵贤弟,意下如何?” 赵世卿把玩着手中的茶盏,目光落在那蜿蜒的青色纹路上,逐渐森冷了起来。 他沉默良久,陈九韶忽然有些不安。 黄葭合上眼睛,只听着窗外大雪,窸窸窣窣地落个不停。 天色阴霾,赵世卿的声音听得人胆寒,“曾闻部院势众,本官还不信,今日算是见识了。” 他轻轻抬眸,扫过陈九韶的脸,“本官堂堂监察御史,竟连一个船工也调不得么!” “咚”的一声,茶盏倾倒在地,青瓷乍破,白水溅出。 陈九韶一怔,连忙站起,拱手道:“大人莫动气,此事好商量。” 程隆也站了起来,“贤弟忧国忧民,可遇事切莫急躁,小心伤了身子。” 黄葭扶着椅子站起,却一言不发。 赵世卿看了她一眼,目光一凝。 这个黄葭是部院的人,看过他从架阁库里拿出来的账本,那里面桩桩件件都是朝廷机要,若让江朝宗知道,他今后的仕途就算是完了。 赵御史紧盯着她,皮笑肉不笑,“黄船工好歹也是在清江厂吃皇粮的人,如今民生煎熬,府台也发了话,你竟能高卧一边,毫不作为!” “还在此咄咄逼人,待文书至,方肯动身。我看,你分明是尸位素餐,毫无报效朝廷之心,像你这样的官吏,本官不知弹劾了多少。都是些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之徒!” “部院好生厉害,居然能养出这样的蠹虫,陛下心系万民,你却不思百姓疾苦、再三推脱,分明是不把君父放在眼里!” 他一口气骂了半刻,妙语连珠,言之凿凿,扣下来的罪名一个比一个重。 程隆微微蹙眉,心中骇然,不知赵世卿堂堂御史,为何要死咬着这个小小船工不放。 陈九韶越听越心惊,从“尸位素餐”到“藐视君父”,也捎带上部院御下无方,赵世卿的态度摆在了明面上。 他连忙附和:“此人不服管教已是常事,卑职也一直深受其累,如何处置,还请御史示下。” 赵世卿冷哼一声,却不说话。 陈九韶低头沉思,黄葭是清江厂的人,部院也曾调动东南海防寻她,可见其在清江厂分量不一般,他原先对黄葭极尽客气,便是这个缘故。 可近十日来,除开今日修桥,黄葭一直被幽禁在官驿,房门外还有众兵看守,饭菜也十分清苦。 如此境遇,傻子都能看出来,她已不受部院重视。 如今得罪了赵御史,也是她自个儿言语失格,干他何事。 陈九韶眸光微动,拱手一礼,“今日黄船工每每犯上,卑职已有惩戒之意,那便就此革职,还请御史将人提去,好好训诫一番。” …… 夜半风大,拂过西湖之上,四围草木不住地摇晃。 群山屹立,大雪呼啸。 车马顶着啪啪作响的残雪,往西湖外走。 赵世卿坐在中间一辆马车里,他已经盘算好,再过一里路,山道就会变窄,在这种陡峭的路上,马车摔下去,车里的人肯定连全尸都没有了。 等到了那条山道,他安排好的士卒只需轻轻一推,那些他不想看见的人,再也不会留在这个世上。 赵世卿靠着车窗,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他转头看向窗外,冷风在耳边呼啦啦吹过,他的眼中燃着没有温度的火焰。 冰冷的雪片迎头而下,马车外的士卒披着蓑衣,走得颇为艰难。 夜色已深,山丘之间伸手不见五指,漆黑一片,耳边水声不断。 此地的溪流穿过山丘,不知哪里便冒出一片湖泊,若是脚下不当心,便一脚踩空,滑进寒潭之中。 这样的天气落水,不死也要丢掉半条命。 因此,士卒们都放慢了脚步,走得很慢很慢。 跟在后面的马车尤其如此,车辙走得慢极了,周围的士卒哆哆嗦嗦地跟着,脸颊冻得通红。 黄葭就坐在这辆马车里,赵世卿到底是个要面子的人,想杀了她,却也不想让太多人瞧见他动手,便把黄葭安排在最后一辆马车,届时后面人动起手来,前面的人也看不见。 天色很黑了,赵世卿疲乏地闭上了双眼,外面的士卒轻声提醒,马车很快要过桥,再过三步就是狭道。 他打起精神,掀开耷拉的眼皮,到时候,他还要演一出痛声疾呼的大戏。 车辙声很安静,响在这个雪夜,颇有些催眠。 就在赵世卿的眼皮又要合上之时,后面陡然传来一声巨响。 他一个激灵站了起来,提着衣袍走出马车,迎面大雪纷飞,山呼海啸般压过来。 周围的士卒不知他要做甚,纷纷跟上,赵御史袖袍翻飞,径直跑到队伍后头。 “人呢!” 他下意识高喝一声,回过头,才瞧见那本该摔落山丘的马车,竟还立在那里。 士卒低着头,四围弥漫着一股不寻常的宁静。 “我问你人去哪了!”赵世卿抓住他的衣襟,死死地盯着他。 士卒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她说,有火石可以取暖,让我们把西面车窗打开。” 赵世卿如中当头一击,目光痴痴地看着那士卒。 士卒面色灰败,他原想,只是开窗,不会有什么事,没成想黄葭让他们开窗只是个幌子,那窗都是用木板封过的,她趁着他们停下来开窗的空当,用利器破开了门,逃出去了。 “没用的东西!人!人去哪儿了!”赵世卿眉毛竖直,怒吼一声,在空谷间回音阵阵,好似山虎咆哮。 那士卒哆嗦了一下,浑身战栗,“水……水里……” 众人面面相觑,又看向那守在马车外的几名士卒。 冬日里的水有多冷,他们都不敢想,也难怪他们没有去追捕,此地离杭州城还有二十几里,在这里下了水,那回去一路上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赵世卿脸色铁青,却一言不发。 这一队人马也便立在无边无际的山道中,簌簌发抖地等着他发话。 终于,一道声音响起。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都给我搜!一处也不许放过!”赵世卿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烈火。 众人颓丧着朝着那片黑水走去。 在青黄色的山丘里,只听见沙沙的雪水打在大地上的声音。 …… 西湖上,乐曲渐渐低了下去,曲终人散。 陆东楼立于船头,长随撑起一把深青色油纸伞,雪落在伞上,细碎的声音绵绵密密。 行至岸上,士卒点起了火把,一个个人影照映在马车上,陈九韶等在最前面。 陆东楼举步过去,环顾四周,微微蹙眉,“怎么多了一辆车。” “黄姑娘来了。”陈九韶轻声道。 陆东楼有些诧异,瞥了一眼后面孤零零的青帷马车,一个守卫都没有,又看向陈九韶,“她人呢?” 陈九韶笑道:“赵御史请她去卫所去修船,黄姑娘答应得快,便跟着御史一块儿走了。” 陆东楼目光一凝,赵世卿先前把黄隽白送给一个公公,二人明摆着结怨,黄隽白脑子没病,又怎会跟他走? 他看向陈九韶,目光沉肃,“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时辰前。” 陆漕台眼睛一眯,眸光扫过他的脸,半晌,嘴角竟浮出一丝笑意,“你倒是学会先斩后奏了。” 话中听不出情绪,陈九韶微微一怔,慌忙低下头,眼眸中满是吃惊。 陆东楼其人一向宽和,平素并不在意这些手下人的小动作,做事从来抓大放小,不纠察细枝末节,算得上是一个好相处的上峰。 所以陈九韶才有这个胆量遣调清江厂的人,却不知他今日却一反常态。 冷风吹过,他额头上已经浮起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陈九韶到底久驻杭州,不知陆漕台其人外宽内忌,调遣这样的事自然不予计较,他不能容忍的,是手下的人对他说谎。 “这几日你忙得很啊。”陆东楼负手身后,眉眼沉静,只向前走,后面的长随跟在后头,只隔着一步距离,不多不少。 陈九韶跟在后面,“为部院做事,卑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今年也四十有三了吧。” “漕台您这都记得。” “像你这样的年纪,做参将风里来雨里去,未免辛苦。” 陆东楼脚步一顿,只看着沉沉山色,“我会修书一封给总兵,调你去军中做个文职,明日你便好生休息吧。” 陈九韶瞳孔一缩,连忙拱手,眼眸中泛出泪光,“漕台,我家中有七十岁老母,还有两个孩子,他们都指着我呢。” 陆东楼只仰起头,面色肃然,一言不发。 陈九韶越发心急,不顾在场有诸多部下,豁出老脸,猛地跪在雪地里。 众人一惊,都将目光投过来,却又连忙转过脸去。 “那赵御史执意要带人走,卑职一介参将,哪里敢驳钦差大人的话。” 陈参将的声音有些悲戚,在雪声中更显呜咽。 众人敛声屏气,都不敢吭声。 过了片刻,只听得几声脚步松动,陆漕台的声音又和缓起来。 “早这么说不就行了。” 陈九韶被他扶起来,脸上两行清泪,遭风一吹,整张脸像是冻住了,看着陆东楼善意的神情,他心头涌起阵阵愧意。 陆东楼收回目光,脸上无悲无喜,只向前走,“眼下两件事,一,给杨育宽带个消息,告诉他,明日升堂,一切都照臬司衙门安排的来说;二,把黄隽白带回来,案子已了,后日返程淮安。” “是。” 陈九韶抬起头,只看着陆漕台缓缓向前的背影,四围凉风刮过,他又转头看向西湖之上退去的游船。 今日宴上,不知他们谈妥了什么。 正文 第56章 轻舟篷下又相逢 杨育宽笑了笑,“职责…… 臬司衙门,大狱 杨育宽靠着漆黑的墙壁,浑身上下一阵一阵地疼,虽然已经上了药,但到底在狱中,不能洗漱,上药之后身体出汗。 几天下来,身上的那股臭味连他自己都受不了。 杨育宽半躺在草席上,仰头看向头顶四四方方的窗户。 今夜有雪,不见天光。 他闭上眼,就要沉沉睡去,耳边忽然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他躺在地上,听得格外清晰,这声音仿佛与他的心跳一起颤动。 “杨郎中。”隔着铁栅栏,传来的却是赵世卿的声音。 杨育宽轻轻睁开眼,没想到他一个钦差竟会亲自来这大狱之中看他。 他撑着地,艰难地坐了起来,只这一个动作,他又累得满头大汗。 想到之前送饭的那个狱卒说,明日结案,他即刻便能出去了,杨育宽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笑意。 “钦差大人,难为来看我这个罪人。” 他是五品工部郎中,官阶远远高过七品监察御史,但京官与地方官不同,科道清流与寻常官员也不同。 杨育宽自知与赵历的身份不啻霄壤,所以态度十分恭谨,扶着墙就要起身行礼。 “免了。” 赵世卿轻轻摆手,反而蹲下来,放下手里的烛台,隔着铁栅栏与他平视。 他的目光和善,只是带着一些不经意的打量。 杨育宽靠着墙,大大方方地任他打量,“于案情,大人可有什么要问的?” 赵世卿觉得蹲着不舒服,又坐了下来,幽幽烛火照出他脸上的细纹,他沉着头看地面,“先前为了查案,多有得罪,还望郎中见谅。” 杨育宽笑了笑,“职责所在,杨某不是不识大体的人。” 赵世卿也笑了起来,抬眸看向他,“先前听闻郎中也雅好诗书文墨,此番因为查案的缘故,未能切磋,甚是遗憾。” 杨育宽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些。 赵世卿招呼来一位狱卒,搬来一套茶具,他看着杨育宽,手上不紧不慢地拿起一个盖碗。 “先前听人说起,杨郎中是松江嘉定人士,从前南京礼部任职,怎的后来就去了工部呢?” 杨育宽又是一愣,“先前承蒙诸位大人赏识,后来是江北出事,工部缺人手,才把杨某从礼部调过去的。” 赵世卿笑了笑,“原来如此。” 窗外传来风声轰鸣。 杨育宽没想到明日升堂,赵世卿今夜真是来找他闲谈的,从科举入仕,聊到写过什么引发朝议的揭帖,聊到礼部尚书霍韬在南京的那次官场礼仪整顿。 …… 冬风飒飒,吹起壶上白气。 黄葭醒过来,船篷里一阵浓重的药味钻入鼻腔,她猛地咳嗽起来。 “你醒了。”一个清越的女声响起。 黄葭睁大眼睛,撑着坐起来,才发觉自己在一艘小船上,船舱不过两三丈,是艘小船。 窗外粼粼波光,见日初生。 “你身上的毒还未清,千万别受凉了。” 她关上窗户,笑吟吟地看着黄葭,“我叫练儿。” 黄葭回过神来,看向她,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多谢练儿姑娘救命之恩。” “你也是,这么冷的天走山路也不小心些,是为了采草药救命吧。”练儿迈着步子走过来,抓起她的手腕搭脉,眉头紧锁。 黄葭望着练儿,只见她穿了一身宝蓝色罩衫,头上橙红色流苏,面色红润,带着浅浅的笑,好似开在山间的凤仙花。 她微微慌神,却不知该怎么回话。 练儿放下她的手腕,吐出一口浊气,“好了,再养个十天半个月就没事了,但你刚刚受寒,这几日要格外小心。” 黄葭一怔,抬起手,有些不敢相信,“没事了?是我身上的毒,还是……” 练儿笑了笑,“你这毒本不难解的,只是寒症厉害些。” 黄葭有些诧异地看向她,当日那个给她看诊的大夫,已是杭州城里的名医了,只说这余毒解不了,还会折寿。 这练儿姑娘是何方神圣,竟有如此高明的医术。 练儿看出她脸上的诧异,干笑了几声,“我惯会这些解毒的方剂,与寻常的大夫不同,你莫见怪。” 黄葭刚想谢过,只听得舱外响起扣门声。 练儿转头朝外,喊了一句,“爹,人醒了!” 日光还有,雨却潇潇飒飒地下起来。 船上的烟篷漏下水,朦胧一片。 黄葭穿上了一身练儿的鹅黄色长衫,走出船舱,哗啦啦的水声拉扯着耳朵。 船头支起了一个小竹篷,篷下摆着木几,和三四把交椅。 冷风吹起木几上的火炉,酒香自炉中飘出,一身湖蓝色半袖氅衣随风吹起。 黄葭觉得有些眼熟,“船主?” 船主回过头来,不由展颜,“黄姑娘,别来无……” 瞥见她苍白的病容,他轻咳一声,“许久不见。” 黄葭走到篷下,练儿拿着一件长裘出来,给坐在风口的船主披上,“爹,你也小心些吧。” “我好得很。”船主呵斥了自家闺女一声,脸上却露出笑容。 黄葭只看着他二人相处间流动的温情,不由地想起祖父,一时有些怅然。 船主看向她,语气温和,“我们卸货换船折腾了一些时日,真没想到黄姑娘尚在杭州,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呢。” 黄葭笑了笑,“是遇上一些麻烦,耽搁了。” “那正好。”练儿倒了两盏酒,忽然开口,“先前亏了你帮忙,要不然这些货还困在浙江呢,大后日我们便要走了,何不一起?” 船主也转头看向黄葭,目光中透着询问。 黄葭微微蹙眉,“只是这儿的货是运去福建,我是打算北上。” 练儿笑了笑,“没事,我们这儿有两趟船,一趟回丹阳,一趟下福建,届时你便同我一块儿先回丹阳。” “所言有理。” 船主拿起一盏酒,一饮而尽,又转头看向黄葭,“不知黄姑娘意下如何?” 练儿递过来一盏酒,滚烫的酒水上,白气缭绕。 黄葭接过,望着那暗沉的杯底,目光变得迟缓。 耳边,风呼啸而过,水声淅淅沥沥,轻舟向前走,雨还在下,她抿了一口酒,似乎有些犹豫。 在黄葭沉默的间隙,练儿转过头,与船主对视一眼。 两道目光交汇一瞬。 黄葭放下酒盏,静静地凝望着天际,双手缩进袖袍中暖手。 半晌,她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二人,认真地说:“您二位是好意,可有些事情尚未落定,我想……还是先不走了。” 船主叹了一口气,低下头,拿火钳拨弄炉下碳火。 火燃得旺了几分,照得他的脸红彤彤的,好似映着一抹残阳。 练儿只看向她,脸上浮出担忧的神色,“昨日,我在码头上听到风声,说过几日漕船要回淮安。这些官船赶着要走,民船一时就走不了了。” 黄葭一怔,转头看向她,船头忽卷起一阵冷风,湖上浓雾,咫尺不相见。 她垂下眼眸,“到时候再说吧。” “也罢。”船主靠向椅背,有些筋疲力尽地躺着。 “原是想还你个人情,之前那赵御史给过我们好大一笔钱,若没有这笔差费,这几日还要再多折腾了。” 练儿点了点头,凝望着黄葭的脸。 船主忽然顿了顿,转头看向黄葭,“你若有旁的事,也可一提,只要我们能做到。” 黄葭看着他温和的目光,一时有些感动。 他喝了一口热酒,冲她轻轻挑眉,“你可要想清楚,过了这村儿,就没这店儿了。” 黄葭一愣,不由轻笑一声,“那这样,商帮消息灵通,您还是帮我查些事吧。” “查什么?”他看过来。 练儿把玩着几个小盏子,眸光里透着好奇,好似火炉下的星子,一闪一闪。 黄葭看向两人,声音不经意地压低,“码头上总有些见不得人的生意,不知船主可曾留意过?” 船主瞳孔一缩,像是想到了什么,正色道:“你说的是……走私盗卖,里通外藩,还是杀人放火,皮肉生意?” 黄葭听他如数家珍,脸色一凝,没想到如今连浙江码头也乱成了这样,“应该是走私盗卖。” 他“嗯”了一声,慢悠悠捧起茶盏,“卖的什么?” 黄葭抬眸,“人。” “人?”船主并不诧异,只看了练儿一眼,目光有些黯然。 练儿回了一个眼神,一声不吭。 半晌,他沉下一口气,蓦然坐起,抬手扔掉酒盏。 哐当”一声,那瓷器打在了甲板上,登时摔得粉碎。 “如今竟有这样的勾当!”船主话音里有怒气,也有郁气。 黄葭微微一怔,摩挲着酒盏的边缘,解释道:“我在杭州有一位朋友,她家孩子被人贩子拐走,几番探听之下,只疑心那孩子是被运上官船出了浙江。” 船主猛地看向她,“报官了么?” “报了,官府尚无消息。”她面色沉沉。 船主似乎在回想什么,风轻轻扫动,眼前茫茫水雾扑来,湿了脸颊。 他叹了一口气,“也是,在码头那些人里面,杭州知府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喽罗。” 黄葭面色凝重,“人命关天,还请船主多方打听。” “此事不难做,我会放在心上。” 他倒了一盏酒,看向练儿,“把浙江码头的进出账目拿来。” 正文 第57章 终审 “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黄葭冷…… 雨声淅淅沥沥,今日的闹市人烟绝少,唯有浙江巡抚衙门大门外,士卒黑压压站了一片,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可见是众官群集,有要事相讨。 二门的中堂上摆着一方长案,筹子筒、惊堂木放在右手边。 堂上坐的却不是巡抚中丞,而是从顺天府赶来审理此案的赵钦差。 他今日穿了一身青色官袍,正襟危坐,端的是“代天巡狩”的架势。 大案两侧各摆着官帽椅,坐的是臬司衙门的大小官员。 堂中四角点了红蜡烛,冷风穿堂而过,烛泪蜿蜒而下,照出一派光影,恍恍惚惚。 靠东墙角又摆了一排凳子,坐的都是来听审的官员。坐在最前面的是江朝宗,陆东楼坐在他旁边,往后便是杭州知府程隆。 众人到齐,赵世卿一派惊堂木,高喝一声,“带人犯!” 堂外冷雨不绝。 杨育宽穿着一身刚换洗好的黑青色氅衣走出来,关了多日,他脸上长髯未曾打理,乱糟糟一片,发丝凌乱,眼眸垂着,像是霜打的茄子。 另一位就好得多。 焦郁娘受了刑,伤口结痂,换上了干净的衣裳,穿着一双布鞋走进来,脚踝上的镣铐沉重,勒出了红印子,她走得很慢,目光却炯炯有神。 众人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连片刻,只听得赵钦差又拿起惊堂木。 “啪”的一声,堂外杀威棍的声音徐徐响起。 两人跪倒在地。 依照流程,先是由臬司衙门的人宣读已经罗列好的罪状。 那小官咳嗽一声站起,拿出拟好的罪状,先吟了一首诗,“非才尸位圣恩深,士庶何劳泪满襟。明主昌言神禹度,斯民直道葛天心。” 朔风徘徊而过,吹散他的声音,堂外一棵老槐树安静地伫立着。 待那小官念完,赵钦差神色肃然,薄唇轻启:“杨育宽,经本钦差查问,从焦家船上搜出来的米粮,确系漕粮,然仅仅一成不到,为陈米。” “可见焦郁娘多年盗粮货卖,以自家商船偷运出浙江,其心可诛。当日运漕粮上船,焦家商船曾混入官船之中,近水楼台,盗走四成漕粮。” 杨育宽听到这里,已觉荒谬,仅仅依靠几袋陈米,就断定今年的米是焦家所盗,未免太过轻率。 而漕粮由浙江粮场所管辖,步步环节皆经人手,难免出现岔子,运粮时也会出现种种损耗,粮仓所设“加耗”就是用以填补空当。 其中有小吏将潮了的米卖出,使漕粮流入杭州集市也是常事,谁能证明焦家的陈米是从漕船上偷下来的,而非买卖所得? 不过,今日他等着脱罪减罪的,也便不能多说。 跪在一边的焦郁娘神色平静,脸上带着几分从容。 大雨倾盆,二门堂外的老树叶子耷拉下来。 案子审理已经到了最后的部分。 赵世卿拿起拟好的案卷,忽然顿了顿,扫了地上的杨郎中一眼。 杨育宽跪得膝盖发软,两手撑着地,像是随时要倒下去。 他眼眸中闪过一丝厉色,开始陈词:“工部郎中杨育宽,与青山居米铺老板焦郁娘勾搭成奸,受其蒙蔽,犯下大错。” 他念到这里,两面的官员面面相觑,窃窃私语起来。 杨育宽瞳孔猛地一缩,多年读的书礼让他羞愧难当,脸上火辣辣地烧起,他跪在那里,不敢看旁边的女子一眼。 寡妇……她可是个寡妇。 他弯下背脊,好似后背被一把剑捅穿,额头滚下豆大的汗,两腿战栗着,像是被人抽去了筋骨。 他万万没想到,给他定的竟然是通奸罪…… “依照《大明律·刑律》,犯奸者,杖八十。” 杨育宽耳边嗡嗡作响,后面要紧的罪证反倒听不进去了。 赵世卿看着他单薄背影,开始念最后的刑名,“念其为朝廷效力多年,现杖责八十,革职留任,其余待工部问责。” “焦郁娘,本案主犯,家产尽数罚没,徒三千里。” 罪名一定,焦郁娘神色如常,仿佛早已猜到是这个结果。 归根到底,案子能不能查清又有什么要紧,即便查出来了,丢失的漕粮也不一定能追回,朝廷查案不是为了弄明白整件事情,而是为了填补丢失漕粮的空子。 自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变”以来,军饷压力持续增加,此番运去西北的漕粮丢失四成,众人聚集浙江,讨论的无非是,此事由谁买账? 利字当头,谈“真相”二字都稍显幼稚。 焦郁娘的家财是一块明晃晃的肥肉,对衙门而言,与其费尽心力的查什么贼人,不如罚没产业来得实惠。 今日这个结果正是众人商议后的办法,巡抚衙门与部院各退一步,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杨育宽心中惶惶,嘴唇颤抖地想要申辩,又低下头。 赵世卿淡淡地瞥过两人,对一旁的书办吩咐:“给他们签字,画押。” 说完这句话,他靠着椅背,拿起了茶盏,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杨育宽身上。 焦郁娘拿起毛笔,脸上无悲无喜,她受了刑,手不住的颤抖,勉强写了字,画押。 杨育宽埋下脸,心中涌动着无限苦闷,他呆滞片刻,眼眸中涌出怒火。 “我不签,拿走!” “咚”的一声,笔墨打翻在地。 大理石砖上一片乌黑,黑得发亮。 众人一惊,今日特地为保他定的刑罚,没想到他会拒不认罪。 臬司衙门各级官吏都忍不住窃窃私语。 四围一时骚动。 “杨育宽……你、你可想明白了?”程隆有些诧异地看过来。 只见杨育宽神情肃然,跪倒在那里,仿佛要英勇就义一般。 陆东楼眸光一暗,忍不住轻嗤一声。 赵世卿已经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嘴角却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大步走下堂,盯着堂下的人,袖袍一扬,“来人,把他给我押下去!” 一系列变化来得太快,众人反应过来,直起身子,只看着杨育宽被几个狱卒叉出去。 衙役扼住他的喉咙,他一声都发不出来。 “轰隆隆!” 大雨朦胧,老树上的叶子摇摇欲坠。 陆东楼从二门中走出来,陈九韶已经等了多时。 “漕台,黄姑娘昨夜摔下山路,掉入湖中,衙门的差役已经寻了大半夜,一无所获,天这么冷,只怕是……” 陈九韶说到这里又有些犹豫,抬起头,才发觉陆东楼的脸色已经很难看。 他不禁有些恍惚,轻声提醒:“漕台……” “让他们找。”陆东楼面色沉肃,拂袖便走。 …… 漕粮案事发至今,诸方为之奔走,但其中把心思花在查案上的人,其实寥寥无几。 黄葭赶到巡抚衙门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这几日积雪盈寸,没有行人上街,两边也不点灯。 她身上没有银钱,坐不了车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往前不远,抬起头,终于看见了那面红底黑字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巡抚衙门的朱漆大门高高耸立,像一张老虎的血盆大口,在黑漆漆的天色下愈显威严不可侵犯。 门口长阶上,士卒看到有人影过来,高呼一声,“来者何人?” “程知府的要人,有要事禀报。”黄葭站在台阶下,大声回话,借杭州知府程隆的名号,希望能蒙混进去。 士卒并不觉得程知府的名头有多大,“上巡抚衙门,要带本部公文,若无事先通报,不得入内,这么简单的规矩你也不懂吗?” 黄葭脸色一凝,不退后,反而几步走上前。 士卒抬起长刀,将刃口对准她。 寒光乍现,霜刃弥漫着一股血腥气,四围的兵将也聚拢过来。 士卒俯视着黄葭,却看她一身灰衣风尘仆仆,鞋上也全是泥土和杂草,语调又软下几分。 “明早再来吧,带上兵部公文,如今管得严,别的公文都不好使,懂?” 黄葭立在原地,仰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她身上什么公文都没有,可听官驿的人说,今日就是漕粮案终审,她不得不来,若等到明日,所有事情就都盖棺定论了。 士卒看她站在那里,正握紧手中的刀。 外围有士兵高声通报:“陈参将到!” 陈九韶穿着一身甲胄走上台阶,来拿回漕运部院的账本。 往前几步,那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他脸上露出片刻惊讶,随即是喜悦,既然人没事,那他便好回去复命了。 他快步走上去,才发觉黄葭面容冷沉,正立在大门前,与一众士卒对峙。 门前士卒见了陈九韶,纷纷将目光投向他。 唯独黄葭没有回头。 她站了片刻,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转身从台阶另一边走下去,目光只平视前方。 陈九韶脸色一沉,大步走上台阶,猛地抓住她的手腕,“跟我回去,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黄葭没有看他,“该回的时候我自然会回,用不着跟你们走!” 陈九韶冷哼一声,俯视着她,“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黄葭冷冷扫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大步向下走。 陈九韶想起几日前青山居门口的事,快步跟上,“眼下案件已经尘埃落定,你不要多说了。” 黄葭脸色微变,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陈九韶忙不迭地跟着,“那个林怀璧已经到了馆驿,是程知府把她送过来的,兴许还要跟着漕台一同回江北,上回她见过你,你回去了要小心些,别让她认出来。” 黄葭憋着一口气,不想谈这些。 冷风吹起袖袍,她的脚步渐渐慢下来,赶了大半天的路,又受了风,不免有些虚弱乏力。 走到最下一阶,忽然眼前一黑,身子猛地栽了下去。 正文 第58章 轮番招供 黄葭一怔,蓦然笑道:“漕台…… 两日后 天蒙蒙亮,屋中只点了两三根红烛,气氛有些沉闷。 士卒立在门前回报,中气十足的声音散入风中,听着格外醒神。 “杭州城西郊的酒家确实来了一伙人,拴了二十多匹马在院子里,听口音像是从福建赶来的。” 大门开着,刮进一阵冷风,烛火跳动几下,映出黄葭苍白的病容。 她倚靠在交椅里,目光缓缓转向对面之人。 陆东楼慢慢睁开眼,目光清明,“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士卒几步退出去,关上门。 白雪飘进来几许,黄葭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粗粝,她昏迷了两日,昨夜方才醒过来。 说来也好笑,这毒残余的时候,身上全无感觉,如今解了毒,好似是拔掉了一柄插在身上的利刃,血流不止,痛苦不堪。 陆东楼凝望着她,沉默半晌,为她倒了一盏清茶,递到她面前。 她看着那清凉的茶水,迟疑片刻,才从他手中接过。 小盏还未到嘴边,他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码头上的消息,是从哪儿得来的?” 黄葭不急着回答,喝过几口茶,悠悠看向他,“那日我落入湖中,遇见了一位高人。” 陆东楼一听这个开头,脸色变了又变,嘴角笑容带着嗔怒,却还是忍住听她把话说完。 她轻咳一声,煞有其事:“高人坐在船中,一身白衣,仙风道骨,我不知他是什么身份,只听他说,你我有缘相遇,便是命中注定,依照上苍旨意,他必得满足我一个心愿。” “我便以码头之事相问,他即刻作答,想是已然算中了我心中所想。只可惜,问完之后,我身子一沉,昏昏欲睡,再醒来之时,人已趟在湖边断桥上。” 陆东楼听完她编的故事,脸上无波无澜,却明白了一件事。 ——不用刑,从此人嘴里,他是听不到一句实话的。 门外天边,云气一点点凝起。 不过片刻,外头的雪下大了,冰凉的雪气穿过门,扑面而来。 黄葭看着他,有些不耐,“狡兔三窟,城里城外有十七处窝点,漕台打算何时缉捕?” 他没有回答。 桌上灯花蓦然爆开,闪出点点星芒。 四周安静了片刻,黄葭一直看着他,等到以为他要开口时,他却起身拿起了桌案上的一卷《海防纂要》,挡住她的视线。 雪落得很大,门外瞬时茫茫。 她卧在交椅上,思忖片刻道:“先前回来路上遇见了一行商队,我花了一笔钱请他们递了条子,若第二日漕粮案未有揭帖登出,则及早将贼寇的据点告给臬司衙门。” 她所说的商队,其实便是浙江码头上的商帮。她委托了船主给臬司衙门递信,料想赵世卿一心建功,得知了这个消息必然不会什么都不做。 谁知这么多天过去,竟然一点动静也没有。 她这才退而求其次,把事情抖给部院。 雪声窸窸窣窣,四面的寒意如潮涌动。 黄葭拥紧了衣袍,看着对面的人岿然不动,便也保持沉默,只一道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 半晌,他如坐针毡,翻过一页书,声音幽幽响起。 “你已有了打算,何故还要问我?” 黄葭一怔,蓦然笑道:“漕台是怪我擅作主张?” 他没有回答,屋中忽地没有了声音。 门外大雪已连成片,黑云遮天。 风起了,雪声簌簌,一下一下打着窗户。 半晌,他放下书,忽然开口:“不怪你,还应谢你,是你、让这件事变回了本来的面目。” 不同与往日深不见底的温和,他此刻的声线柔如春日细雨,悄无声息地落入人的心底。 黄葭不由一怔。 一抬头,才发觉陆东楼正静静地注视她。 白雪波涛起伏间,乍然传来一声鸟啼,清脆悦耳。 天地间仿佛静了一瞬。 “黄姑娘。”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黄葭还未回过神。 身后,林怀璧走过来,今日她已经摘掉了脸上的面纱,风寒痊愈,脸色红润如常,相形之下,反倒是黄葭一脸病容。 黄葭自知这会儿跑开无异于掩耳盗铃,也便转过身来,挤出一个笑容。 “当日我便觉得你有些不寻常,哪有胭脂铺的老板不涂胭脂的。”林怀璧的声音清脆如银铃,比那日在船上唱曲的嗓子清亮许多。 黄葭有些尴尬地低下头。 “陈将军已经在帮我寻父母下落了,想来是你同他提了此事,我要多谢你。”林怀璧拉起她的手,才发觉她的手冷极了。 林怀璧的目光扫过黄葭的脸,又垂眸,目光下移,见她腰间悬着一把鲁班尺。 长尺经风,啸鸣之声格外奇异。 林怀璧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愈发明媚。 黄葭未注意到她的举动,只思忖着,她只与汛兵营副将提过帮她寻亲之事,当时还被回绝了,难道是副将将此事告知了陈九韶? 想到这里,她有些心虚,不敢看林怀壁的脸,只道:“寻人不是我出力,要谢还是谢他去吧。” 林怀璧脸上笑容却不变,语气谦和有礼,“陈将军那边我已送了一盒酥饼过去,今早请人买了糖酪,官驿的灶房要再过半个时辰才开饭,你这么早起来,还未吃上什么吧。” 黄葭点了点头,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她再推拒便有些不近人情了。 假山石亭阁楼边,柳树已残败,惟有几株腊梅亭亭,风动之时,香气扑鼻。 细枝摇落,残红坠地。 林怀璧让人落了门帐,阁楼四面的灯点起。 长随将酥酪摆上桌案,明晃晃的光下,白玉碗里的糖蒸酥酪冒着甜丝丝的热气。 林怀璧拂裙慢慢坐下,“再过几日就要回江北了,我虽在江北待过,却不曾到过淮安,不知到了那边会被安置在何处。” 黄葭拿调羹舀起酥酪,低头进食,“部院每年的进项够养几千号人了,总之,不可能亏待你。” 林怀璧面带笑意,语气亲切,“黄姑娘,你口音是福建的,怎的会去淮安做工?” “自是哪里有钱,往哪儿去。” 黄葭随口道。 她低着头,一口气吃了两碗,昏迷这两日滴水未进,昨夜只吃了一碗稀饭,天黑之后灶房也不开火,她想自己动手,无奈身子动弹不得。 若当夜没有巡夜的人听到动静进来,依照部院这些人看囚犯的架势,她十有八九能饿死在里边。 林怀璧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她。 门外冷香浮动,天光一点点洒进来。 黄葭吃饱之后,困意顿时涌了上来,整个身子都有些沉重。 林怀璧还想与她多说说话,她的眼皮却已经耷拉下来。 “大抵是用了药,没什么精神。”黄葭叹了一口气,自觉失礼,站起来拱手作揖。 林怀璧轻轻叹息,“也是我不好,这么冷的天还请你来说话。” 黄葭摆了摆手,掀开门帐走回去。 泠泠水意将墙壁浸得鲜亮,寒风吹过来,醒了醒神。 眼前天地昏暗一片。 黄葭再醒来的时候,已是夜半,她竟然睡了大半日。 今夜暮色来得格外早,出门一看,天边略过一抹残红。 看来是出过太阳。 另一边,陈九韶已经在向陆东楼回报这几日的事。 “赵御史寻了几个底子好的衙差扮成富商,以买家之名找上门去,谈好价钱,摸清他们统共多少人头,于今夜部署合围,大功告成。” 陆东楼默不作声,凭栏望月,如玉树卓然而立。 “听你的语气,抓的人不一般?” 倘若只是抓了几个人贩子,陈九韶还不至于这般喜形于色。 大抵是这波人贩子真与漕粮失窃有关联,方才能让他刚脱官服,就从臬司衙门着急忙慌地赶回来。 陈九韶低头回道:“抓的人都不过无名鼠辈,可供出来的人却不一般。” “哦?”陆东楼转过头,目光直直望向他。 “这些人招供说,不光买卖人口,还帮着运了一批货,经查是一成漕粮。就在运粮当日,他们与浙江粮场的秦忠打过照应,一块儿把粮自几艘官船那里偷运出去的。” 陆东楼眸光一暗,“偷运?怎么个偷运法?” “还是船上动手脚,当天是夜里,船又多,他们提前备了几艘船混入其中,将漕粮一点点运出去。之后把粮藏到浙江粮场的后山处,只等这阵子风头过去,再着手运出去。” 说到这里,陈九韶展颜一笑,“漕台,这回的难题真是迎刃而解了。” 陆东楼看了他一眼,却沉默不语。 漕粮失窃一案最愁的就是定罪,此案发生在官船上,丢的又是漕粮,朝廷势必要拿办几个官员。 部院陷于被动,无非是杨育宽确有失职之嫌,而浙江粮场这边因为涉及人员近百人,也不大可能一一拷打审问,只能搜查其家室。 没查出来什么,也就没了下文。 而这次捅出来的,却是浙江粮场自己的人,且江朝宗方才推出的新政,便是将多个仓储全部并入浙江粮场,统一调拨。 此次风波一起,江朝宗的新政恐怕也要面临不小的风浪。 陈九韶微微抬起头,只见陆东楼静静立在那里,脸色肃穆,不知在想什么。 他犹豫片刻,方才开口;“漕台,那个秦忠进了臬司衙门,没有撑过半个时辰就招了供。除了他几个粮场的手下,还供出了一个人。” 陆东楼目光一凝,转头看向他。 陈九韶连忙答道:“供出的是……杭州卫指挥佥事,巡哨参将、薛孟归。” 正文 第59章 焚船 陆东楼笑了笑,“这是杭州卫的事…… 夜半,东风肃杀,卷起如席大雪。 浓烟升空,浙江码头上,一股焦味悄无声息地蔓延开。 数十号的哨兵巡查经过,只见码头边的烤鱼摊子上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 码头旁的幡旗轰然倒地,搭摊子的竹蓬上,火舌舔舐出一片焦黑。 焦味混杂着鱼腥,直叫人反胃。 “混蛋!” 哨兵们大惊失色,仓皇下马,冲入其中。 眼见几个小贩被压在烧断两脚的桌案下,浓烟堵住了他们的鼻孔,咳嗽声此起彼伏。 哨兵们合力将几个小贩拉了出来,又奋力抄起地上雪,向小贩的衣服洒去。 烈火几乎要舔舐到皮肤,哨兵慌得满头大汗,身子不住颤抖,冷汗冒了一阵,火光又将身上衣服烤得干热。 见地上的几个摊贩慢慢爬起来,他们吐出一口浊气。 还好,有惊无险。 “夜中宵禁,你们几个竟敢在这儿摆摊烤鱼,还弄出明火!”哨兵领班提起一人的领口,将他拉至面前,怒目圆睁。 那小贩连忙摆手,满脸泪痕,高抬手臂指着远处,“有……有人……偷了我们的油。” 哨兵瞳孔猛地一缩,转头望着江岸的南面。 ——那是官船停靠之处。 此刻已是黑烟缭缭,火光冲天。 他黝黑的脸绷起,仰面大喝:“来人!救火——” 浙江南边码头上,火舌舔舐的船舱已经化为一堆焦炭。 雪下起后,火势变小,犹有点点火星向外冒。四下涌动着滚滚余烟,与江上大雾融成一道白色屏障。 此刻,正好助他脱身。 “抓住他!”背后,臬司衙门的兵将已经追击而来。 “呼!” 白雾中闪过银光一点,仅有撕裂空气之声,寒芒乍现,杀气凛然。 一枚飞镖在他眼前划过。 薛孟归立在甲板上,闪身躲开,后头追兵的脚步声此起彼伏,响得有些惊心动魄。 他眼眸中划过一道厉芒,转身快步走向底舱。 底舱里,十四五个随从奋力划桨,木桨碰撞,水声不歇,但船行依旧太慢,再过片刻,恐怕就要被后面的人追上。 众人满头大汗,见他进来,手中动作未停。 薛孟归深吸一口气,抬手解下了身上沉重的包袱,又吩咐底舱里众人。 “把东西都给我。” 众人面面相觑,未有动作。 薛孟归面色铁青,大喝一声:“难道你们想死在浙江!” 众人一怔,连忙解下身上包袱,交到他手里。 薛孟归沉下一口气,提起一半的重物大步往外走。 船舱外,风呼啸不绝,水波浩瀚,大雪苍茫。 东方还未破晓,这座尚在沉睡中的杭州城,已不得不睁开双目,直视眼前的黑暗。 “我们的人追过去,谁料那薛孟归竟然纵火烧船,他此刻行船南下,估计是去了闽广一带。” 臬司衙门的衙差低头回报,声音压到了嗓子眼,根本不敢看赵世卿的脸色。 赵御史的脸色也的确不好看,此番他端了数十个贼匪窝点,眼看着马上就能结案,原本是完满无缺的大功一件,等京师的调令一来,他便能风风光光地回去。 可在这个节骨眼上,臬司衙门竟让嫌犯给跑了! “废物!都是废物!”赵世卿目眦欲裂,抄起眼前的砚台,直直向他砸去。 衙差赶忙蹲下,砚台摔在了门槛上,“砰”的一声,碎成两半。 “你还敢躲!” 赵世卿气不打一处来,跺着脚步朝那个衙差走去。 一边的师爷急忙把他拦住,“钦差大人,你打他也于事无补啊,眼下最要紧的是将案子结了,把官船修缮好,还有匪寇那里的几百号人,那么多张嘴,总不能让他们一直待在浙江吧,杭州可养不了这么多人。” 赵世卿深吸几口气,脸色变了又变。 过了半晌,他肩膀一松,怔怔地走回主座上。 赵世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败败火,“那你说该怎么办?” 师爷面上带笑,“等把船修好,您就当着城中百姓的面,把这些人送上船安顿,大家伙知道有您这般的青天大老爷,还不一传十、十传百?” 赵世卿微微一怔。 师爷低着头,见他的目光有所松动,接着道:“等到您老美名一传,这点芝麻大小的事也不会有人放在心上的。” 赵世卿深深望了他一眼,目光呆滞,低头看着杯盏中的沉底的茶叶,脸上浮出若有若无的笑。 文过饰非,眼下也只有这一条路了。 …… 晨起,雪后寒气刺骨。 门除积雪未扫,臬司衙门的大门下几乎不能落脚。 今天是杨育宽出狱的日子,部院的马车早已等候在大门外。 杨育宽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裳,颤巍巍地走出来,抬起头,只见天际黑云叠叠。 长随站在雪中,打着伞,见他出来,快步上前扶住。 杨育宽身上虚汗淋漓,面色通红,像是还有高热。经历了这一遭,他的身子大抵是回不到从前了。 长随见状,即刻将他扶上马车。 寒风飒飒,从衣袍钻入胸口,杨育宽一路上咳嗽不止。 长随坐在一边,也听得心中难受,到了官驿,忙请大夫把了脉。 大夫上了年纪,经验老道,一手把脉,一手拈须。 号脉之后,他面色凝重,长叹了一口气,“此火痰凝结胃脘,所虑气闭,不能用吐下之法,惟有化痰。” 就这样,杨育宽连服了几日的药,在床静心养病。 一日夜半,他喉咙苦得发涩,便下了床。 看见门外竟然一个人也没有,不由地诧异,这看守的士卒都去了哪里? 楼下庭中,竹影斑驳。 南北厢房都黑了灯,夜风刺骨地嚎叫,吹得他的脸冰凉得像要结霜。 杨育宽却觉得清醒了许多,眼眸都变得明亮起来。 往后院走,竹林摇曳,四下一片漆黑,还有积雪,他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步履蹒跚。 走到西北假山一角,远处忽然闪过几点微光。 ——那是……灶房。 杨育宽推门而入,烛火晃动,满室昏黄。 只见南墙边一个黑影晃动。 他仔细看了一会儿,好似一个人影猫着腰,窝在灶台后面。 杨育宽登时一愣,试探性地开口:“黄姑娘?” 那个黑影忽然一耸。 杨育宽一怔,“还真是你……” 他提着灯笼,小步走近,“你在这儿做什么?” 黄葭放下手里的馒头,从黑影里走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澄黄色的长衫,这几日连日落雪,她的许多衣裳迟迟不干,便去街边买了一身。 不料这新衣裳转眼就在灶台那里蹭了灰,又变得灰扑扑的。 黄葭讪讪笑道:“这几日不知什么缘故,过午之后老是犯困,一犯困就错过了晚膳。” 杨育宽笑了笑,“所以你是出来找吃的。” 黄葭“嗯”了一声,脸色有些不自然。 他低头一笑,“你不如看看水缸里,官驿这边当差的,每每会捉些鱼养着吃。” 他话音落下,只见黄葭眸光一亮。 官驿后院有一条溪水,是活水,隐在竹林之中,夜来潺潺声不断。 黄葭笼了一盆火,径直穿过林子到溪边烤鱼。 杨育宽坐在一边的青石上,只见那金灿灿的油光崩裂开鱼皮,浓郁的腥香飘进鼻尖。 她轻轻转手,几条鲤鱼在炽热的火上翻滚,星子一闪一闪。 “滴答滴答”,油水自鱼尾滚落。 杨育宽等了片刻,有些不耐,拿起灯笼四处走动。 四围竹影斑驳,潇潇声在夜间轻细入耳。 走着走着,忽然听到前面有脚步声,他下意识抬起灯笼,入目是陆东楼沉肃的面容。 杨育宽愣了一下,慌忙低下头。 陆东楼瞥了他一眼,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苍青石上坐了一个澄黄的身影,在青色的林间格外醒目。 他微微一怔,拂过斜立着的青竹,向前走去。 今夜无雪,小风阵阵,溪水边波光粼粼,光影照过她的半边脸颊,婆娑不清。 黄葭专注地烤着手中的鱼,竹枝摇曳之时,她两鬓碎发随风飘起,混杂在一片青黄之间。 陆东楼看了半晌,向前一步,青石上的人却忽然出声,“人再多,鱼就不够分了。” “不够就抓。”他沉声回道。 黄葭轻嗤一声,转头望去。 陆东楼已经走过来,坐到她一旁,脸上浮着淡淡的笑,“夜半出来烤鱼,你倒是挺有情致。” 黄葭并不回答,只看着手里的鱼。 陆东楼把灯笼摆在一边,静静地凝视着,风灯火光将她的脸映得绯红灼灼。 他看了一会儿,又道:“再烤就焦了。” 黄葭瞪了他一眼。 陆东楼仿佛浑然不觉,从她的手里夺过带鱼头的半个。 杨育宽走过来,见他心情不错,开口问道:“漕台,这几日怎么不见陈参将?日前他给卑职送过饭,卑职还想当面道谢。” 陆东楼垂眸看着鱼头,“他近来有的忙,薛孟归定罪后逃跑,巡哨参将一职已经空出来了。” “漕台是打算保举他?”黄葭看过来。 陆东楼笑了笑,“这是杭州卫的事,我管不到。” 杨育宽坐到溪边的石墩上,面露诧异,“除去杭州卫,运漕官也能争这个巡哨参将?” “外卫各统于都司,分隶于五府,而听命于兵部。卫所分理屯田、营操、巡捕、漕运、出哨、戍守、军器诸杂务。漕军虽非久在杭州,但从归属上说,一样是卫所,一样在都司辖下。”陆东楼耐心地解释。 黄葭忽然想起陈九韶当日的那句牢骚,原来,也是有迹可循的。 杨育宽有些好奇,“那陈参将要争这个,胜算有多少?” 陆东楼:“杭州卫除薛孟归之外,有军功在身的大都已过六旬,没有军功的,大抵二十出头。” 杨育宽微微一愣。 简拔巡哨官军,军功与资历,二者须有其一,兼而有之自是最好。 陈九韶没有军功在身,但资历远超大多数人,若此番有军功的老人不与他相争,那便是稳操胜券了。 正文 第60章 船厂 他翻到折角的那页,泛黄的页头上…… 江畔,浙江船厂 冬风劲扫,中庭植的数十棵桑树枣树都随风展叶,一时簌簌而响。 赵世卿身着官袍风风火火进门,身后跟着的是臬司衙门两位千户。 船工首康元礼已经带着三十几名船工等候在了庭中。 冷风飒飒,康元礼抬眼瞥过赵御史的脸,心中仍有余悸。 薛孟归逃跑的那晚,大风助长火势,一小撮火星飞入了船厂二门,火焰连绵而起,他当时正坐在廊下喝茶,忽觉脚底一热,连忙招呼众人救火。 当夜,对岸的火烧了大半个夜晚,光芒千丈,亮如白昼,炙烤之热,仿佛人间炼狱。 经此一遭,浙江船厂虽无大的损失,但有一半人被调去码头打捞船只,所以今日门庭冷落,分外萧条。 赵世卿抬起头,看了一眼二门匾额上的苍松纹饰,又看向康元礼。 “十六艘官船拖过来也有些日子了,康工首,本官不亲自来催,你们船厂的人是把这事儿忘了吗?” “钦差大人……”康元礼冷汗涔涔,连忙低下头,眼珠子微微一转。 “大人远道而来,此间风大,还是进屋再说吧。” 赵世卿冷哼一声,拂袖进屋。 堂屋里已经摆上了热茶,烧了两个炭盆,扑面而来一股暖意。 赵世卿坐上主座,捧起茶,脸色缓和了几分。 康元礼即刻招呼了几位书办,将这几日修船遇到的种种麻烦一一道来。 炭盆里迸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火星忽闪忽闪。 “砰!” 赵世卿猛一拍桌子,桌案登时一震,茶盏里的水溅出大半。 他听得眉头皱起,脸色变得铁青,“我不是来听你们诉苦的,修船是你们的事,遇着麻烦就赶紧想辙!” 船工首康元礼轻轻拂袖,示意书办退下。 “钦差息怒。” 他站了起来,面色严肃,目光直视着赵御史,不卑不亢地拱手一礼。 “浙江漕船每年往返京师,需过两次车盘瓜洲坝,定漕船五年一更,可没过多久,瓜洲建闸,改为七年一造,往后又因路途较江北船远,改为九年一造。” “本来就是隔得年限越久越不好修缮,而这批船,看航行痕迹,应该有十年不止了。” 赵世卿眸光微动,“这是为何?” 康元礼耐心地解释;“我朝《通漕类编》有规,‘海船原限十五年一次改造’,这匹船大抵就是从隆庆海运中退下来的海船。这种海船板质坚厚,钉口紧密,规制颇整,可驾三十年,因用于海运,当时的漕运总督王宗沐定为十五年一造。” 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而如今人离政息,时过境迁,这样的船型已经不在浙江船厂的规制之中了。” 赵世卿冷哼一声,“这还不简单,把当时参与造船的工匠带过来就是。” “大人英明。” 康元礼笑了笑,眉目舒展,“我等正是这么想的,只是这批船最初是由福建那边主持督造的。” 赵世卿沉下一口气,对一边的千户吩咐:“给福建巡抚衙门发函,让他们去查,务必把参与造船的工匠送到这儿来。” 千户忙点头,领命便走。 “大人莫急。”康元礼急急上前,拱手一礼。 他解释道:“依照惯例,船厂会在船尾处刻上卫所、某字某号、厂官姓名、领造年份。而且,各处卫所与船厂各有挨年号册一本,写明了每年造船号,标识分记,以防止年限不到、重复造船。” “这册子昨日我已命人翻出来了,大人发函之时,只要让有司将册子上记名的工匠找来便是。” “方才不早说。”赵世卿瞪了他一眼。 康元通讪讪低下头,坐回去,给一旁的书办递了个眼神。 那书办快步将册子呈上。 赵世卿拿起督造册子,这册子放在库里,纸张经潮,墨迹有些晕开,拿在手上竟有些要时刻散架的感觉。 他迅速翻到折角的那页,只见泛黄的页头上赫然写着一行字。 ——隆庆元年,泉州黄隽白督造。 …… 黄葭又是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起来时门外已是人影幢幢。 先前官驿大半守卫都调去了码头,如今几日过去,守卫再度森严起来。 入夜,风声动地。 士卒们抬着部院的账簿箱子进进出出,身上佩刀与甲胄摩擦,在暗夜里发出一声声沉闷的低鸣。 黄葭坐在廊前,向下看着匆忙的人影,沉默不语。 一名士卒大步走来,远远望去,见她着一身澄黄色衣衫靠在廊前,恍若天际一抹残阳。 鲁班尺迎风低吟,响着空灵的曲调,格外动人心魄。 他微微恍惚,上前躬身一礼,“黄船工,陈参将请您去北阁楼一趟。” 黄葭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他,语气不咸不淡,“他有说什么事么?” 士卒摇了摇头。 黄葭深吸一口气,起身向阁楼方向走去。 北阁风大,两面竹林摇曳。 她刚走到门口,便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 “万方有罪,在予一人,本官也不过是尽为人臣的本分。” 赵世卿叹了一口气。 “钦差大人一片赤忱爱民之心,我等感佩万分。”陈九韶恭敬地附和。 黄葭面无表情地走进门,正见两人相对而坐,脸上带笑,仿佛谈得极为融洽。 白云铜炉透出星星点点的火光,其上青烟燃起,浮动在整间阁楼的中心。 黄葭的目光掠过朦胧的烟雾,看见赵世卿的那张脸。 当日泡在冷泉中的窒息感又涌上心头,她自幼长在水边,水性极好,可那次溺水的感觉却来得那么真切而陌生。 冷气浇灌到四肢百骸,水草似乎缠住了脚踝,她使劲儿地抓,整个身子却越来越沉。 迫近死亡,她心中一片混沌,有一种不知为何而死的茫然。 但是劫后余生,恨意却来得确切而逼真。 黄葭的目光只在赵世卿脸上停留了片刻,她便转身寻了一个位子坐下,仿佛无事发生。 夜中很昏暗,楼里只有南北两盏灯发出幽幽的光芒。 陈九韶已经收敛了笑意,转头看过来,却见黄葭坐在十步开外的椅子上,几乎挨着门坐。 他脸色阴了几分,“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我观两位相谈甚欢,实在不忍打搅,故而坐得远些。”黄葭礼貌回答,又招呼一旁的长随,快给她上一壶热茶和一盘酥饼。 长随一愣,看了陈九韶一眼。 陈参将阴着脸,还是示意他照她说的做。 黄葭兀自坐着,拿起了几天前买衣裳时顺带买的一卷《杭州府志》,挡住了他们两人的视线。 陈九韶面色铁青,“赵御史亲自来,你不过来见礼?” 黄葭的声音缓缓自《杭州府志》后面传来。 “先前赵御史让草民代任杭州卫营造官,也不曾将文书、盖印的牌票置齐全。草民想,御史应当是不拘小节之人。” 听她提起当日的事,陈九韶脸色微变,垂下眼眸。 一边的赵世卿却笑容不改,比起当日的慌乱,此刻的他宛若“定海神针”。 当日之所以慌乱,是他在浙江立足不稳,而如今,他捉拿匪徒,探破漕运大案,已然卓有功绩,一举一动都有了大官的气派。 而这个小小船工,曾数次想要加害于他,如今眼见他平步青云,她暗地里眼红不已,心里自然更加不痛快。 只是她到底失了分寸,竟把这种心思直接摆到了脸上。 炉火声窸窸窣窣,四面的寒意开始如潮涌动。 黄葭一手举《杭州府志》,一手拿起酥饼。 赵世卿看在眼里,反而愈发得意,脸上笑意已然藏不住。 一旁的陈九韶看着黄葭胆大包天的举动,心惊胆战,眼眸中翻滚着怒意。 今日是他将人带过来的,她若得罪了钦差,难保钦差不迁怒于他。 而如今正是至关重要的时候,这个节骨眼儿惹恼了钦差,他的巡哨参将一职岂不是要泡汤? 陈九韶轻咳一声,看向她,“重犯薛孟归焚坏十六艘官船、二十几艘商船,逃往南边,赵御史这回就是为了修缮那十六艘官船之事而来。” 话音刚落,只见黄葭忽地放下了《杭州府志》,将目光转向他二人。 火炉余下点点星子,黯淡的火光照出她的半边脸,沉静如水。 陈九韶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眸,愣了一下。 方才盛满了狡黠不恭的双眸,此刻变得清明而专注。 赵世卿兀自低头把玩着手中的茶盏,摩挲着蜿蜒的青色纹路。 只听陈九韶忽然没了下文,他才抬头,静静看向她,“船不会让你白修,你出了力,本官自会依照船厂的惯例给银,只不过……” 他忽然顿了顿,转头看向陈九韶。 陈九韶忙接上他的话,“只不过这些官船修缮之后,不可马上送到江口检船。” “为何?”黄葭面色一凝。 陈九韶肃穆道:“检船之事由赵御史亲自主持,你只管修好船,届时拿了钱便可走人了。” 黄葭的目光在二人之间转悠了一圈,眼眸中涌动着不知名的情绪,半晌,轻轻回了声“好”。 陈九韶眸光微动,没想到她今天竟然这样好说话。 正文 第61章 风雨无端 “别吵。”黄葭打断得干脆利…… 晨间风起,眼见就要落雨。 康元礼走进船厂二门,黄葭紧随其后。 走到南屋前,康工首停下脚步,转头向她看来,“此事匆忙,一时之间也腾不出一间空屋子,不过粮场的秦忠在这里原有一间值房,眼下他已下狱,黄督工若是不嫌弃,便暂且用着,等三门之后的厢房空出来……” 黄葭看着那榆木门上的青苔,摆了摆手,“就这儿吧,不过是半个月工期,用不着特地挪屋子。” “督工大气。”康元礼笑了笑。 黄葭看了他一眼,举步向前,推门而入。 屋里只燃了两根蜡烛,一方三尺桌案,一把官帽椅,一排放工册的架子,格外冷清。 她走过木架,坐到椅子上,这屋潮气很重,烛火恍惚间显出几分森冷。 黄葭转头看向康工首,“这个秦忠家里还有人么?” “他家是福建延平的,今秋家乡发了大水,一双父母都死在洪水中。这人活到三十多岁,一夜之间成了孤儿,也是可怜呐。” 康元礼叹息一声,声音与屋外风声融成一片,格外入耳。 黄葭看着那积案尘灰,脸色复杂。 屋中一时静默。 正在这时,外头忽地有人叩门。 士卒站在门口,高声唤了句:“黄督工。” 黄葭微微一怔,心中诧异,不知是谁来了,一旁的康元礼则是沉默不言。 她站了起来,快步往门外走,康元礼慢慢跟上。 庭中,风声急促。 两列士卒持刀分立南北两边,肃穆煌煌,中间却摆了一张八仙椅,坐着一位身穿紫色氅衣的中年男子,他翘着二郎腿,姿态散漫。 黄葭没有看坐着的男子,只打量了士卒身上的甲胄,确认是臬司衙门的兵。 她拱手一礼,“阁下是……” 那男子脸庞瘦削,鼻梁高耸,嘴上带着笑,只挑了挑眉,看向站在黄葭身后的康工首,“康厂官不曾介绍么,怎么新来的船工连我都不认识。” 康元礼脸色微变,快步走到他身边,转身看着黄葭,“这位是何埙、何工首。” 他不说倒还好,一说黄葭反而糊涂了。 康元礼身为厂官,已然是浙江船厂最大的人物,怎的如今却对一位船工首这样低眉顺眼? 但见他这样的姿态,黄葭也便拱手一礼,“在下黄隽白。” 他斜眼看过来,只见她一身灰衫稍显落拓,眉眼之间意气凛然。 他收回目光,往椅背一靠,“你就是从清江厂调来的那个船工?” 黄葭点头,“是。” 何埙笑了笑,“久闻清江厂大名,黄船工能进得去定有过人之处,这些日子手里存了一些单子,要麻烦船工了。” 黄葭还没听明白,一边的康元礼已代为回绝。 “何工首有所不知,这位黄船工是奉了钦差的命来修那十六艘官船的,若再把船厂现要交工的活也交给她,只怕会耽误了官船修缮的进程,届时钦差问起,你我也不好作答。” 何埙轻嗤一声,“元礼兄未免太过杞人忧天。再者,我此番也是受命于钦差大人,大人说了,黄船工初到船厂,于这里一切都不熟悉,自然需要一位前辈引路。今日我来,既是引路也是监工。” 康元礼见他搬出赵世卿,也便不好再驳,只是没想到监工这样的事赵世卿找了何埙,而略过了他这个厂官,不免有些失落。 黄葭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了一阵,看得出这个何埙气焰跋扈,不是能硬碰硬的,不卑不亢地施了一礼,“往后还请何工首指教。” “指教什么的倒谈不上。” 他忽地站了起来,径直走到她面前,“是这样的,黄船工毕竟不是浙江船厂的团造官,文书还落在清江厂,这几日若用黄船工的名字签发船舶票据,只怕不大合宜。” 黄葭微微一怔,似乎明白了他要说什么。 何埙轻轻扫过黄葭的脸,笑意更甚,“所以,不如将黄船工督造修缮的船都记在何某名下。同为朝廷效力,想来黄督工也不会介意吧。” 记名,也便是抢功。 康元礼听着,心头一惊,听出弦外之音,没想到他能如此不要脸。 浙江船厂与清江厂不同,清江厂承造的是六省漕船,而浙江船厂所承造的漕舟有限,不得不接一些本地商船民船的活以供船厂几百号人的生计。 每月按规完成考绩,才能在船厂长久任职。 因此,做船工首的一则要有动工的本领,二则也要有招揽生意的本事。 何埙是生意人而工匠,一贯“请”外来的船工代劳,这本无可厚非,但其人为当地一霸,往往以数十笔单子并一起,压榨船工,拖延工时,这些年累死在他下辖的工匠不计其数。 渐渐地,他这“威名”传开,也甚少再有本地工匠敢为他做工。 如今黄葭一来,正给他逮着了机会。 何埙话音已落,目光自黄葭身上一掠而过,眼眸中盛着势在必得的笃定。 前日钦差大人邀他一叙,言语间对这个黄隽白颇为不满,想来钦差让她当这个督工,纯粹是为修船。 而动工数十大舟的差事,油水便如瀑布倾泻,钦差让他监工,八成也是不放心这个黄隽白。 如此这般,又忌惮又要任用,往后她若是闹起来,钦差也只会站在他这边。 想到这里,何埙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有钦差大人撑腰,这个黄隽白岂不是任他拿捏? “呼——呼——” 正说着话,风猛地吹起,细雨潇潇而下。 几人赶忙走进长廊,臬司衙门的士卒守在廊外。 黄葭望着茫茫细雨,许是经历过市舶司清洗、清江厂的掌事连换,如今遇上这些事,她的心中竟掀不起一丝波澜。 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 她真是累了,在这里也只待半个月,着实没有必要与人起争端,“黄某初来乍到,能得何工首如此器重,是黄某的福气。” 何埙一愣,原以为她会有些脾气,毕竟听人说,她从前还是泉州市舶司的掌事,原以为有些傲气,没想到是个这般识时务的人。 康元礼却是瞳孔一缩,想她真是初生牛犊,不知其中艰险。 “何工首,黄船工今日初到,对工程知之甚少,还是过些日子再说吧。” 何埙冷哼一声,“她都已经答应,还有你什么事儿?” 说着,他朝臬司衙门士卒下令,带人转身便走。 康元礼盯着那个背影,眼眸中悲愤不平。 冷风潇潇,穿过长廊。 廊外一场急雨落了下来,伴着轰隆隆的惊雷声,天地一片晦暗。 黄葭跟着康元礼过了两道门,方才开口问到:“他是什么人?” 康元礼叹了一口气,“他是什么人无甚要紧,要紧的是,他的胞兄是八品新安江河道监察。” 康工首言简意赅,黄葭听后也便沉默了。 晌午,为给新来的督工接风,船厂后院铺了流水席,船工们聚在一处大吃一顿。 自这一顿饭之后,黄葭彻底忙碌起来。 “轰隆隆!” 一声闷雷自天边远远传来,风声凄厉,溪上工匠被急雨惊扰,匆匆向两岸搭起的浮桥踏去。 水波震荡,匆忙的人群一脚踩空。 “哗啦——”一群人扑进冷水里。 “大家都别乱!” 黄葭立在船头,戴着斗笠,狂风将灰衣吹得翻飞,她目光镇定,脚步却急促而沉重,周遭的工匠纷纷转过头来。 “浮桥上的杉木我昨夜已换过,承重三百斤,决不会再出上回的事。”她的话音掷地有声,安定了众人惶惶的心。 在浮桥上争先恐后的工匠,这才放缓了脚步,一个个鱼贯而出。 大雨瓢泼,山色朦胧,溪水声湍急地在脚下流过。 黄葭顶着雨搬来几块大石头,在盖木料的皮子下压住风,又绕着四角走了一圈,直到周围人群已经稀疏,她才下了山。 大雨不歇,山上的石子路泥泞不堪。 她腿脚发软,一下跌跪在地,几声急促的喘息淹没在风雨里。 正在此时,一驾马车冲破山林间的蒙蒙雨幕,逆着奔流向下的山溪,疾驰而来。 黄葭勉力站起,退到一边,那马车却在她面前停下。 隔着蒙蒙水雾,车帘被掀起,陆东楼坐在车内,目光沉静地瞥了她一眼,“上来。” 黄葭却顾不得他开口,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几步便跨上马车,在他话音刚落之时,就钻进了车里。 车夫扬鞭,马车在蒙蒙烟雨中飞驰而去。 黄葭缩在马车的一角,不声不响,她浑身气力被抽干,膝盖之下的衣衫已经湿透,实在是又冷又累。 即使此刻对面的人是陆东楼,即使不知道他的马车要去向何方,黄葭仍旧合上了眼,她只想好好歇一会儿。 陆东楼坐得离她极近,他随手收起她随手扔下的湿漉漉的斗笠,放到一边,而后侧过脸,静静地注视着她。 黄葭发丝散乱,脸庞在疾走之后变得微红,她像是睡着了,低低的喘息在雨声听得格外清晰。 车内,火盆燃得很慢,静穆了约有一刻。 陆东楼忽然轻咳一声,“这几日接连大雨,潮水翻覆,昨夜汛兵在岸上发现了一包重物,等会儿回官驿后……” “别吵。”黄葭打断得干脆利落。 陆漕台眸光微动,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沉默地望向她。 车外,雨声如注,马车踏过乱石草垛,几声沉闷的响动好似打在了人的心上。 正文 第62章 工期 “还要六七天?”赵世卿的眉头,…… “认得出是什么吗?”陆东楼靠坐在交椅上,目光沉沉地向她看来。 阴雨连绵,屋中甚是昏暗,晃动的烛火照出她手中那一片金属光泽。 黄葭摇了摇头,这个腰牌缺损了一大半,虽有着市舶司的形制,但仅凭小半块纹路,她完全看不出来是谁持有的。 陆东楼垂下眼眸,沉默不语。 狂风仍在呼号,雨声淅淅沥沥,屋中一片静默。 黄葭将腰牌放在打捞上来的褐色包裹里。 那包裹中除了几十两白银,便是一把满是污泥的官刀,官刀是薛孟归在卫所的佩刀,他逃得匆忙,刀鞘已不知扔在了何处,刃口上犹有点点寒芒。 黄葭忽然正色看向他,“漕台还记得先前海贼凿船的事吗?” 陆东楼眼眸微深,“你觉得他们是一拨人?” “他们”指的是逃亡的薛孟归,还有凿船的那群海贼。 黄葭点头,沉声道:“薛孟归用暗舱运人运粮,那群海贼也会盯着没有暗舱的几处开凿,以求海水尽快淹没船只。知道改造后漕船形制的人本就不多,他们很可能是从同一处得到的消息。” 她话音已落,烛火蹦跳了几下,陆东楼沉默不言。 细雨断断续续地下着。 转眼又过去三日。 何工首带人进了二门,四周的堂屋都点起了蜡烛,经雨水一映,满院地上都是亮堂堂一片。 他从小穿堂走来,四面通明,工匠的推刨在木头上摩擦的声音沉闷而平实。 现下已过了点卯的时辰,他选在这个时候来,自然是为了方便点人。 庭中树叶沙沙作响,他进了堂屋,环顾四周,看向坐在主座上的康元礼。 “那个姓黄的呢?” 康元礼像是一愣,脸上浮出笑容,“何工首来得不巧了,白日她一向不在,三更天之后再来,便能见着。” “三更天……她是只夜猫?”何埙冷哼一声,坐到他对面。 康元礼敷衍一笑,“所需木料和图纸都已齐备,几个底舱也完工大半,这几日白天她人不来,只在夜里出工,到船厂看看舵和干舷。” 夜里上工,天明就走,那个姓黄的摆明了就是不想与他碰面。 何埙心中泛起冷意,“也罢,那今日我便不找她,我找你。” 康元礼一愣,隔着混沌的烛光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幽幽低下头,“什么事?” 他淡淡一笑,“钦差大人亲自为我设宴,我原不想带人,你今日是沾光了。” 康元礼眸光微动,眼神变得复杂。 冷雨下得缓。 立在铺着绸子的圆桌前,满室烛光明媚,康工首紧抿着嘴巴,一句话也不说,额头上却有冷汗不断地流下来。 赵世卿坐在主位上,看着远来的两人,岿然不动,只道了声,“坐。” 两人坐在了靠门边的两个空位上。 陈九韶已经招呼了一旁的长随上菜。 烛火漾漾,佳肴喷香,几人却都不动筷,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主座上的钦差大人。 一边的长随为赵御史布了菜,恭敬退下。 赵世卿抬起头,扫视在座众人,举起酒盏,站了起来,“满饮此杯,往后便是朋友。” 几人也跟着纷纷站起,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冷风穿过窗户,发出呜呜的声音。 赵世卿待三人坐下,掀袍落座,目光落在何埙身上,脸上扬起笑,“这几日动工,何工首辛苦,今日这顿酒权当是为你庆功了。” 何埙举杯又站起,一饮而尽,“何某受钦差大人提携,一心只为报效朝廷,吃再多的苦,也是应该的。” 赵世卿仰起头,与他相视而笑。 长随烫了热酒过门,俯身将桌案上的温酒换下,竹叶青的醇香扑得满室芳芳。 赵世卿清咳了一声,将目光往右移,“康工首,近来官船修缮进展如何?” 康元礼猝不及防被点到,举杯站起,“工程已到了最后一步,钦差放心,至多再过六七天,便可竣工。” “还要六七天?”赵世卿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何埙脸色微变,忽地站了起来。 其余人不知他要做什么,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他。 何埙仰着脖子喝光了杯中的酒,深深凝视着赵世卿,眉宇之间浮起忧色,“钦差有所不知,您请来的那位黄船工……” 他欲言又止,低下头,脸上似有委屈,还是坐了下来,将酒盏往桌上一搁。 “唉,说这些做什么。” 赵世卿猛地一愣,想到当日黄葭答应得痛快,他原先便有些疑虑,但看何工首这副样子,显然是那姓黄的故意坏事,意图伺机捣乱。 可修船这件事于他而言非同小可,所以他才请了何埙前去盯着人,没想到……还是没有防住她! 赵世卿一下子失去了冷静,厉声道:“这个该死的!” 一旁的陈九韶脸色变幻莫测,脑海中浮现出黄葭那双清亮如水的眼眸,他低头盯着杯中的清酒,一时沉默。 “钦差大人息怒。” 何埙赶忙起身施礼,又扯了康元礼的袖子。 康工首恍惚地跟着起身,“大人息怒。” 何埙哀叹一声,目光诚恳,“此人性质懒怠,刚来那几日还像个样子,我每每相帮,几乎事事都搭了一把手,不料后来,她竟越发不成体统,每每要睡上日上三竿才出来动工。而如今我守在船厂,白日里连个人影也见不着了。” 陈九韶眸光微动,看向一边的康工首,“果如何工首所言?” 康元礼愣了片刻,眼眸像是被抽走了精神,变得空洞。 他终是沉默地点了头。 赵世卿叹了一口气,目光愤愤不平,“多亏了何工首居中操持,这个贱人,日后自有收拾她的时候!” 何埙敬了一杯酒,脸上带笑,“这种人实在犯不着跟她一般见识,大人切莫气坏了身子。” 赵世卿深以为然,接过何埙递来的酒,充满豪气地一饮而尽。 “好酒量!”何埙带头抚掌,几人也纷纷跟上。 酒过三巡,长随敞开了一边的窗户,天边乌云弥漫,一望无涯。 雨后湿气未散,漉漉凉风蹿入室内,众人脸上皆是驼红一片。 须臾风起,窗振得愈发猛烈。 西风摇落间,赵世卿起身凭栏,看天外,目光变得渺远。 他高喝一声,临风吟诗:“三春垂尽寒刺骨,万里行车仆具腓。焉用圣人且饮酒,同我妇子嗟无衣。” “好诗!” 何埙起身敬酒,“大人才锋太露,何某深佩不已。” 赵世卿轻轻瞥了他一眼,何工首没想到,钦差大人受此夸赞,却是面不改色。 他不知道,赵世卿少有诗才,高朋间的夸耀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但也正因少时得意,后来在南京翰林院坐了几年冷板凳的经历,才让他刻骨铭心。 正在这时,门外一阵脚步声响起。 来人拱手施礼,不卑不亢,是江朝宗的师爷。 师爷瞧见赵世卿目光迷离,上前搀扶过去,又附耳说了什么。 众人将目光投来。 只见赵世卿酒气未散,神态却渐渐平静下来。 他恍惚坐下,轻咳了一声,方才耳边的话音仍在回响。 “既然已经错了一步,就不能再错了,如今官船被焚、漕粮也没有全部追回,钦差大人若不尽快将功补过,往后朝野之上岂会有你一席之地?”师爷的声音里,带了些冬末的冷酷。 赵世卿深吸一口气,仰头望向阴沉的天际,又看向众人,“船造得快也好,慢也罢,本官暂且不计较。” 听到这里,康元礼拿着酒盏的手微微一滞。 何埙脸色微变,放下手里的筷子。 赵世卿将目光转向一边的陈参将。 陈九韶忙正色道:“这回是由钦差大人主持工程,所以这回的官船必要修得与以往不同。” “怎么个不同法儿?”康元礼忍不住问。 陈九韶撇过脸,淡淡道:“就是要高、要宽、要搁在海上一眼就能看见。” 康元礼嘴角一抽,听到如此不着调的要求,他年迈的脑子也转不过弯了。 何埙倒是个明白人,“这有何难?不过是提高干舷,多加几个船舱罢了。” 陈九韶点了点头。 赵御史抿了一口小酒,向何、康二人投来赞许的目光。 康工首被他看得浑身恶寒,一种强烈的恐惧从脚底升起,他靠着椅背,不经意地往后挪了挪,试图避开他的目光。 赵世卿浑然不觉,招呼了长随过来,将酒拿去再烫,又安排上了几道菜。 一时间,桌上兔肉猪肉羊肉火烧,皆已齐全。 油光水滑,满室芳香。 几人吃得正欢,康元礼皱着眉头,仍旧没底,“敢问钦差,这工期……” 赵世卿笑了笑,“再过九日,西湖结冰,杭州城百姓大都会出门,在冰上划雪船,届时修好的官船行至冰上,本官亲自登船,自是与民同乐。” 陈九韶附和道:“以往都是百姓自娱,如今官衙坐镇,也是头一回。” “钦差大人见识不凡,这白茫茫的湖景,岂可辜负。待九日之后,在下定与兄长同往。” 何埙举杯起身,豪气一饮。 长随进门,把滚烫的热酒搬上桌。 白气翻滚,升腾不止。 康元礼微微低下头,把脸掩藏在这片朦胧中。 正文 第63章 别有洞天 “再等一个时辰,要是能见着…… 连日大雨,云气尚霭,水溪汩汩流过山岳,连峰万马腾。 万山之间,一艘小船逐流飘荡。 黄葭合眼卧在舟中,听着潺潺的水声,她心底一片平静。 如今巡河的汛兵有一半已经见过她,加之钱塘江海运仍然管控在赵世卿手中,她如果想要坐船出逃,就只能另寻出路。 当日,她掉入了与西湖贯通的溪流中,而后来上了船主的船,竟漂流到了内城之外,那是东面江口方向。 她那时便有所怀疑,倘若西湖水域中有与江口贯通而无人知晓的水道,那么逃跑就方便太多了。 这几日,她频频驾船入山溪,便是想找到当日那条水道。 冷雨“滴答滴答”,自船檐坠下,水波震荡。 湖水滚滚逝,不知要去向何方。 一个时辰过去,黄葭坐了起来,负手走到船头,腰间的鲁班尺迎风啸鸣。 眼前,天色沉沉,水雾蒙蒙,两岸青山成对峙之势,脚下湖面已经宽出好几丈,水波漾起,一道道不平的纹路扩开。 细雨密密麻麻散落在斗笠上,看着远望无尽的水道,黄葭舒了一口气,心中却仍有些犹疑。 “再等一个时辰,要是能见着官柳,我就回去。”她低声呢喃。 官柳种在海岸边,根茎硕大,可防水土流失,其种子随风飘洒,所以每每栽种,几年后岸边一片就会变成柳荫。 岸边若有这样的植被,便是近海的江口了。 她蹲下来,远远地望着那雾气的尽头,期待是一片青绿。 可过了半个时辰,船下水流却慢下来,天色也愈发阴沉。 黄葭沉下一口气,心道今日是看不到了。 她转身站起,刚要走回船舱,山涧低低的山歌响起,在水声中显得极为洪亮。 词中唱的是一对男女隔水对话,商议婚期,男子一遍遍问日子,女子则羞怯不答。 黄葭微微愣神,看向那歌声的方向。 水雾渐渐向后散去,原来是一位艄公划船过来。 艄公似乎认得她,笑道:“黄督工,您怎么在这儿啊?” 黄葭微微一愣,但想到船厂运木料的时候请了本地的山民来帮工,统共有几百号人,她日夜监工,这里有人认得她倒不足为奇。 黄葭这样想着,也便没有把艄公的出现放在心上。 她拱手一礼,正色道:“先前从山丘上运木料,那条溪水曲折转弯,大伙忙得累,所以我今日来这周围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水道。” 艄公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督工真是用心良苦。” 听他夸奖,黄葭眸光微动,而后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天色已晚,那我便先回去了。” 艄公拿起桨,“也好。” 黄葭微微垂眸,转身走进船舱,脚步匆匆。 那艄公却回过头来,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山色空濛,几无人踪。 黄葭停船靠岸,走上街头,却见今日闹市也是人烟寥寥。 雨越下越大,她收了伞,避入檐下。 这一趟本是打算来看看焦郁娘,破案后她上缴了五千两白银,而后赎出大牢,应当已经回来。 抬起头,却见今日青山居大门紧闭,窗户里头一片漆黑,不像有人在。 她沉下一口气,改道往船厂那边走。 浙江船厂的屋檐建得高大,遮天蔽日,在这样的天气里,雨珠散落一地,更是昏暗无比。 黄葭刚过大门,就看见一位书办跑出来。 见了她,书办猛地驻足,气喘吁吁,“黄督工,何工首正要找你。” 黄葭面不改色,淡定地向前走。 虽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但何埙找她,能有什么好事? 她举步入庭,东西南北灯火通明,四下刨木头的声音此起彼伏。 黄葭目光一凝,有些诧异,依照工期,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在往各个木板衔接处填料了,怎么还有人在刨木头? 她脚步一顿,放心不下,转身往回走。 书办急急跟上,“黄督工,您这是要去做什么呀!” 黄葭推门而入。 屋中一道道目光投向她。 底舱分成头、身、尾,摆在一张张连成片的朱色方桌上,像是大船覆盖了海上一抹残阳。 底舱巨大的影子投下来,将众人置身于黑暗之中。 桌下、墙边摆着格式样的木板,堆叠成几座小山,幽幽烛火照来,映出脚底一座座巍峨丘岳。 打眼一瞧便知,是要在原本的底舱上面再加一层,把整艘船加高。 黄葭面色铁青,看着被架起的底舱,明知故问:“这是做什么?” 船工们面面相觑,却都缩着手,不答话。 黄葭面无表情,“谁让你们往上加船板的?” 回答她的,依旧是沉默。 身后,书办已经忍不住扯她的袖子催她走,黄葭却立在那里,岿然不动像是一座石像。 众人也看出了她的意思,这是非要把他们的话逼出来。 “是何工首让干的。”一片黑影之后,有人出声。 黄葭得了答案,没有多言,沉下一口气转身便走。 书办赶忙跟上。 雨下得天昏地暗。 二门后,堂屋里掌着灯火,灯影恍惚。 “黄督工终于有闲情回来了。”掀起门帐,就是何埙的声音。 烛火幽幽,将堂下地上三道黑影拉得很长很长。 康元礼坐在“登堂入室”的匾额下,手里捧着一碗碧涧明月茶。 他深知,虽然此刻坐在主座上的人是他,但他跟即将安排下去的事压根儿没有关系,也做不了主,所以一言不发。 何埙坐在靠康工首左手边的第一位,黄葭的茶水就摆在康工首右手边的第一位。 黄葭站在门帐前,书办从后面跟上来,将茶水一应供好,却见她还站在那里。 书办便明白了,她今日不打算坐着说话。 “建好的底舱给拆了,何工首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黄葭站在门帐前,灯火照不到她,以至于何埙根本看不见她的脸色。 何埙笑了笑,“事发突然,秉承钦差示下,原先的官船形制并不适宜航道,所以,还要再改。” “改?怎么个改法?”黄葭的声音不咸不淡,仿佛没有情绪波动。 何埙靠着椅子,懒得与她掰扯这些,“自然是往坚实、往……往稳固、往气势恢宏的样子改,才能显出我朝的盛世气象。” “坚实?稳固?”黄葭面无表情,“仓中杉木做先前的船板已然用尽,你要加船舱,就改用了樟木。” 说到这里,她忽然上前,冷脸走到他面前,却看向一边的康元礼,语调蓦然拔高,“康工首,你来说,樟木是做什么用的!” 何埙猛地一怔,他这才看清,眼前之人双目猩红,像一把烧红的大刀浸在水中,霎时间,浮起杀气腾腾。 康元礼一脸惊诧地看向黄葭,先前她事事听话,今日一见,才知气性这样大。 他慌忙扶着木几直起身子,“樟木质软耐钉、不易开裂,吸湿性强而不能多用,所以,作为肋骨、龙骨或其他弯曲较大的部件最为合适。若是用在船板与水相接触的外头,那船身就像海绵吸水,越来越重。” 未待他说完,何埙轻轻哼了一声,低头拿起一片糖糕,“吸了水拖出来晒晒不就成了,也值得这样大惊小怪?钦差有令,船加宽一半,日后航行势必平稳。” 黄葭冷冷扫了他一眼,背身负手,望向窗纸上的烛光,“船最宽处靠后,在大肚舱处加宽才有稳性,否则一上海,随时倾覆。你在头龙骨加宽,即便加宽三倍,也是加助翻船。” 何埙撇过脸,放下糖糕,“我也不过是想尽快完工,你督工这么几天,不过弄出了几个木架子,整条船是什么样子,都看不出来。” 听到“几个木架子”,黄葭深吸一口气,“头禁、关桁、大肚及尾桁四个隔舱板在龙骨上的位置一定,便已确定船型。” 说到这里,她转过目光,俯视着他,“你看不出来,是你没本事,我懒得同你分辩,你也不配听。” 何埙仿佛不以为意,低头喝了一口茶。 黄葭冷下眉眼,蓦然抬手,打在那茶盏的底上。 茶水顿时向他衣襟洒去,手中茶碗往下一落,“哐当”一声,碎成几片。 何埙一愣,水花溅在他脸上,滚烫的。 这变故来得太快,康元礼一惊,下意识与一旁的书办对视一眼,各自缄默无声。 何埙抬起头,捂着脸,恶狠狠地瞪着黄葭,“你敢在这儿撒野,钦差大人……” “钦差算个什么东西!” 黄葭冷哼一声,“跟你一样的蠢货!” 何埙怒目圆睁,抬手指着她,“你敢辱骂钦差,犯上不敬,信不信我明日就告给……” “你告!你现在就去告!” 黄葭坐了下来,目光平视前方,语气冷硬,“你回去、转告赵世卿,他既然请我来,无非是要用我的本事,他既要用我的本事,凡有关海船的一切事宜就得我说了算!” 何埙猛地站起,却不知说什么,只死死瞪着她。 二人谈话间,堂外大雨轰然落下。 黄葭抬眸望向细密的雨丝,脸上阴得可怕。 对面,何埙的声音再度响起,“再过九日,西湖结冰,赵大人要坐雪船与民同乐,贻误此事,你以为你担得起?” 听到“西湖”二字,黄葭微微一怔,眼眸中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半晌,她起身往堂外走。 何埙冷哼一声。 坐在主位上的康元礼看着她的背影,微微怔住,抿唇不语。 正文 第64章 漏雨声声入夜来 她打了个哈欠,拥出扛…… 天明雨消,层云叠叠。 昨夜蓄着的雨水从屋檐漏下,地上还是一片水意泠泠,亮得刺眼。 库房檐上,十多片瓦早被人在夜里揭下,空出一个大窟窿。 夜雨屋漏,下落不止,仓库里的樟木被淋得湿透,散出一股潮气,砖地上铺的那层防潮的茅草也已经湿黄一片。 工匠从库房搬出樟木,过二门,置在大门庭中撘的棚子下。 雨未落,天地却沉沉一片暗色,四围屋里都掌着灯火,一派通明。 彼时大门二门皆开,一群人进进出出,沉重的樟木“砰”的一声,被放倒在棚下,铺起尘灰蒙蒙。 康元礼站在中庭,脚下一个个人影飞快地流动,他望着从仓库里漫出来一派水色,眼眸微深。 身后,何埙正带着人大步走进来,他脚步沉重,脚下青石地砖都被他跺得震动,来来往往的工匠见了他,都避到两边走。 康元礼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谁干的!” 何埙驻足,面色铁青,直瞪着康元礼。 康厂官深吸一口气,“这几日雨下频仍,瓦松了也是常事。” 何埙冷哼一声,“一下子飞了十几片瓦,这仓库还是几年前翻新的,怎会有这样的事?我看,不是天灾,就是人祸!” 他话音刚落,两位千户拔刀而起,数十士卒将周围工匠包围住。 官刀铮鸣声不断,湿漉漉的砖地上映出一道道寒芒。 见了这一幕,庭中的工匠都不由噤声,放下手中的活,束手站着。 何埙一个眼神扫过去,只见众人脸色颓然,“昨夜可曾看到什么行迹可疑的人来过仓库,一一呈报上来,本工首重重有赏!” 话音刚落,庭中一片静穆。 康元礼望着那官刀的刃口,一声不吭。 工匠中忽有一个声音冒出,“昨夜亥时值夜,黄……黄督工仿佛来过。” 康元礼一惊,看向他,“你真看见了?” 那个声音慌忙“嗯”了一下。 一旁的何埙气得浑身发抖,这个黄隽白明摆着处处要与他作对,他早该有所提防! 何埙眼眸中划过一道厉芒,猛地看向康工首,“她人呢?” 康元礼正色道:“一早派人去看过了,值房里没人……” “值房?” “黄船工自入了船厂,便从灶房要了一床被子铺地,每夜就睡在原先那个秦忠的值房里,再没回过官驿。” 康元礼耐心地解释。 何埙不想听这些,“官驿呢?” 康工首赔着笑,“已经派人过去看了,兴许这会儿就有消息了。” 他话音刚落,一个书办从二门外跑进中庭,只见庭中站着乌泱泱的一群人,千户持刀在侧,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 那书办忙后退几步。 康元礼连忙把他叫住,“人呢!” 书办慌乱地拱手一礼,“官……官驿也不见人。” 何埙气急败坏,眼眸猩红,大步走过去,一把抓起那个书办的衣襟,“干了好事,她跑得倒快……” 书办瞳孔一缩,脸色刷白。 “何工首息怒。” 康元礼在一旁劝慰,“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修缮官船之事,如今樟木遇水不能用,等晒干之后恐怕也来不及,不如且按照黄隽白的图纸动工,早日竣工,总比交不了差要好。” 何埙眉毛竖起,狠狠剜了他一眼,“你昨夜为何不派人守在她门外,把人看住?” 康元礼面色凝重,“谁能想到她发完脾气就上房揭瓦,手脚太快,她又住在船厂,哪里能防得住。” 何埙冷哼一声,“如今的图纸是本工首亲自定下,钦差大人也早有吩咐,按照她的意思去动工,大人若是怪罪下来,你我吃罪得起?” 康元礼面上带笑,语气恳切,“你这样想,倘若这官船是由黄船工一手督工,又是她一手画的图纸,钦差大人执意追究,那你也只管向上回那样,把这件事推给她。说到底,都是她要闹,您也拦不住。” “你说得轻巧!”他轻嗤一声,“钦差大人若是问罪,我上哪儿找人?” “何工首莫急。” 康元礼笑了笑,“如今北上南下河防戒严,她要从内河走,河防的汛兵营就会把她拦住,从海上走,那她也得先找一条海船。所以眼下,她八成是躲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 大风扬帆,远望波澜无边。 黄葭醉卧舟中,伸了个懒腰,望着对面渔火映照出的一派柳意,脸上浮出难得的笑意。 她拿起酒盏一饮而尽,驾舟返程。 冬风劲扫,流水淙淙,川流入小桥人家。 今日虽无雨,山涧石路却是水意泠泠,四围倏忽闪灭的渔火在黑暗里,像一双双眼睛。 船已靠岸,黄葭仍卧在舟中,不打算上去。 快入夜,街市上并非无人,只是臬司衙门到处搜查,此刻浑乱方息,街角还有提着灯笼匆匆过路的行人,四围静得只余下脚步声。 黄葭躺在舟中,一股困意涌上心头,说来也怪,近来每每还未入夜,便觉得困倦,白日有时还睡不醒。 大抵是太累了。 她打了个哈欠,拥出扛上船的被子,在沉沉水雾中睡去。 夜来暮雨纷纷,已过宵禁,四下静谧无比。 再醒过来,舟中有了光亮,原来有人掌灯。 黄澄澄的一片光晕,照出对面之人清瘦的面容,黄葭睁开眼,有些诧异地坐起来。 “你怎么找来了?” 杨育宽坐在船尾,面容疲惫,他转了好几条街才寻到人,一身风尘仆仆,说话的语气也有些冲。 “你如今也是为朝廷修造官船,怎能如此玩忽职守?” 黄葭只看着他紧锁的眉,面色一凝,拿起一旁凉下的酒盏,摩挲着上面的竹石纹路。 杨育宽这趟来得蹊跷,该来的应该是船厂的人或是臬司衙门的人,杨育宽与修船之事八竿子打不着,哪里轮得到他来兴师问罪。 是谁把他找来的呢? 黄葭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却还是不言不语,沉默地望着他。 杨育宽见她不曾反驳,多半心虚,便想,陈九韶所言不假。 “听闻这几日你一直在船厂白日不见人影,每每到夜间才现身,这样昼夜颠倒,岂不是让船厂的工匠和厂官难做?” 黄葭拥着被褥,平静地看着他。 溪河上波光粼粼,光影在二人脸上流转,忽起忽灭。 杨育宽叹了一口气,“如今你意气用事,躲到这里来,陈参将派人全城搜寻,劳心劳力,你也不羞愧?” 黄葭听明白了,是陈九韶让他来的。 这一手倒也算高明,毕竟陈九韶与她积怨已深,如今又与赵世卿走得近,他若再想用言语说动她,未免太过天真。 换了杨育宽来,也不失为以退为进。 只是她如今找到了出海的水道,假以时日改造出一条海船离开,也不在话下,她不想再由他们多作纠缠。 这是空耗精力。 黄葭放下酒盏,兀自沉默着。 疾风吹尘,只见桥下舟中烛影恍惚。 杨育宽说完了近日的事,已开始翻旧账,“先前你擅自逃出淮安,引得部院调请海防,闹出那么大动静,如今又是这样,你可知给旁人添了多大的麻烦?” 他话音刚落,却见黄葭眼睫一颤,看向他的目光变得幽深。 她轻笑一声,“我不逃,难道坐等几年后被清江厂扫地出门?刘贤文如是,王叔槐如是,无不如是。” 杨育宽一愣,一种漏风的空茫之感落在心底,没想到她先前一直以为部院不打算留她,这才离开淮安。 他连忙靠近来,“我想……我想你是误会了。” 黄葭深吸一口气,撇过脸,她本不是喜欢旧事重提的人,也不愿拿之前淮安的事说情。 杨育宽却急了,坐直身子,“当时,漕台确实是打算在一个月里轮换三个清江厂掌事,也想利用你清洗刘贤文在清江厂的根基,利用王叔槐的钱填补清江厂多年的亏空。可他这样做,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黄葭气笑了。 杨育宽语重心长,“刘家在清江厂根基深厚,倘若不彻底拔除,哪里能轮得到你坐稳厂官?漕台这么做,既清洗了蠹虫,又让你这个掌事站稳脚跟,算是皆大欢喜。” 黄葭眸光微动,心底浮起一丝触动,但很快被压下去。 杨育宽有些忐忑地注视着她,四下渔火闪烁,点点微芒浸在她的眉间,显得目色格外清冷。 半晌,她仰面嗤笑一声,“比起刘贤文那个家底优渥的老滑头,我做掌事,于部院而言,难道不是更好把控?” 杨育宽神情一滞,却不好反驳。 夜来雨纷纷,落在溪水中,滴答滴答的声音不绝于耳。 黄葭瞥了他一眼,轻轻叹了一口气。 杨育宽忽而抬眸,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朦朦胧胧的雨雾。 他眉头紧锁,有些心焦,干脆开门见山。 “我答应了人,要把你带回去。” 说完,他轻轻转头,却见黄葭正静静地看着他,仿佛他所言并不在她意料之外。 “你今天来,是受陈九韶所托吧。”黄葭喝了一口冷酒,打起三分精神。 听她直呼其名,杨育宽微微侧目,“你既然知道了,就快些回去。陈参将先前帮着衙门捣毁了数个贼人的老巢,救了上百人,本该升迁的,如今是他的关口,你闹出事端万一拖累了他,便不好了。” 黄葭笑了笑,“那杨郎中知不知道,那位陈参将近来与赵御史来往密切?” 杨育宽微微一愣,又撇过脸去,“一码归一码。我下狱受刑,赵御史提审公堂,皆是职责所在。” “哦?”黄葭淡淡一笑,“我怎么听闻,杨郎中当时因为一条通奸罪而咆哮公堂,案子的刑名都由主审官所拟,杨郎中觉得当日就是纯然的巧合么?” 杨育宽一惊,缓缓低下头,耳边流水潺潺不息,他的思绪忽然纷乱无比。 昏暗的囚牢,恍惚的烛火,赵世卿夙夜前来,与他谈起往事,亲善的言语犹在耳畔,此刻想来却与当时的心境翻天覆地。 船尾卷起一阵冷风,杨育宽顿时瑟缩了一下,心底一片冰凉。 黄葭瞥了他一眼,散漫地晃着手中的冷酒,哗啦作响。 “呼——呼——” 夜来风大,吹得马车上的湘帘卷起,帘子上挂的青色流苏悠悠摆动。 车里,杨育宽面容冷峻,端坐不动,拿目光反复扫视着黄葭,黄葭透过帘子望着窗外的街市,一言不发。 夜中宵禁,街上寥无人烟,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到了官驿。 寒风如刀,庭中柳枝扬起,叶子簌簌而响。 二楼屋里,四角的蜡烛点起,明晃晃一片。 中间的白云铜大火盆已烧得遍体通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窗边桌上摆着一副残局,桌下是一堆名册,原本叠得整整齐齐,如今已被屋主人翻得乱七八糟。 陆东楼坐在交椅上,听狂风擦过窗纸,飒飒之声不绝。 一旁的陈九韶声音恳切,“这是请帖,几日后赵御史想请您去西湖一游。” “搁那儿吧。”陆东楼随口道。 陈九韶应了一声,举步退下,转过身,身后士卒掩上了门。 廊道外,细雨潇潇,吹得脸上发凉,他忽觉疲累,刚要往拐角处走,却听得一个脚步声悄悄而至。 转头,远处一个澄黄色身影正移步过来。 鲁班尺的啸鸣声在寂静的夜里动人心弦,陈参将很快明白了来人是谁。 黄葭快步走来,风吹得发丝凌乱,衣袂飘飘,步态却格外从容。 他阔步上前,匆匆道:“船厂的事你同我说没用,今日太晚,明早你到赵御史那里去赔个不是,再带……” “我来,不为这事。” 黄葭径直打断了他。 陈九韶微微一怔,瞥了她一眼,又侧过脸看向身后的屋子,似是明白了什么。 他抿了抿唇,向拐角处走去,身影没入黑暗。 黄葭走到门口,几名士卒持刀而立,冷脸盯着她。 她并不上前,只立在那里,屋中的烛光穿过门隙,泼洒在她身上,明媚如残阳。 漏下一刻,云层渐散,廊外月影斑驳。 屋中烛光兀自通明,外头几个士卒都盯得快失去耐心。 里头的声音终于幽幽传出。 “让她进来。” 楼外似有风过,映在窗台的月影微漾,黄葭坐到陆东楼对面,两人隔着快燃尽的蜡烛,一盘无疾而终的棋。 陆东楼正在打谱,没有看她,只微微蹙眉,“有事?” 黄葭直视着他的脸庞,语气生硬,“你当初请我来部院,究竟是想做什么?” 陆东楼的身子缓缓靠向椅背,仰面望向她,她的脸色在明亮灯火下沉静如铁。 他沉默地看着她,半晌,蓦然道:“给我一个回答你的理由。” “你不是一直想要暗舱的图纸么?”黄葭攥住自己的五指,声音平静。 陆东楼拿起茶盏的手登时一顿,瓷白的盖与檐口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头,颇有深意地看向她。 涉及七年前暗舱的事在她心底,大约已如湖石般,越沉越深,听她这么痛快地说起,他不禁犹疑。 陆东楼放下手中棋子,按着自己额头,又忍不住将审视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扫,怔然半晌,他的语气忽然柔和下来。 “方才喝酒了?” 黄葭哑然片刻,抬眸看着他,“我说真的。” “何以为证?”他俯身望向她,只见她脸上没有红晕,但身上那股陈年黄酒的香气却挥之不去。 眼下一时昏头,等明早酒醒,只怕是要冲过来杀了他。 一边火红的炭发出轻微的爆裂声,窜出一缕沉闷的香气。 他蓦地转头,目光略过棋盘,却瞥见她眼角微绯,眸中凛意昭昭,似是心意已定。 昔年黄葭在泉州,虽是小辈,但凭一身本事,在内府中也能说得上几句话。 可到了部院这边,从淮安辗转杭州,她每每处于被动,次次落入下风。 当初,杨育宽等人不远千里来到福建,请她去淮安任职,她以为部院是一心修造漕船。 后来,清江厂掌事轮换,内斗频仍,部院却袖手旁观,她料想他们只想多她一个提线木偶,多一分利润可榨。 今在杭州,陆东楼将暗舱的事挑明,她才猛然明悟。 ——部院请她来只是为了当年之事。 这种蒙在鼓里任人摆布的日子,着实不好过。 黄葭回想历历,脸色微沉,低头看向那面棋盘,黑白交错纵横,纠缠一处,难解难分。 她随手拿起一枚白子,那棋子的冷意从她的指腹侵入掌骨,宛若一块不化的寒冰,黄葭不禁浑身一颤。 她轻轻放下,自语道:“如不退一步,便僵死原处。” 这一声很轻,切切落入心底。 桌案上的蜡烛已经燃得只剩一小截,烛光刺得人眼眶发涩。 陆东楼坐在一边,静静地凝望着她,似乎在等她说话。 半晌,黄葭正色道:“手谈一局,我问、你答,反之亦然。” “你会说真话?”陆东楼靠着椅背,端起茶盏,目光触及她沉静的面容,只见点点烛火的暖意凝在她眉梢,好似夕阳缱绻。 “是真是假,你难道分不出?” 黄葭蓦地笑了一声,仰头对上他的目光,“你也不大能与我推心置腹吧。” 灯火下,陆东楼低头一笑,他没有反驳。 一阵冷风袭来,落在二人心头,一个低头收拾棋盘,一个低眸若有所思。 风声拂动间,唯有呼吸可闻。 屋外的雨已经停了,隔着单薄的窗,透出湿冷的雾气。 黄葭面色一点点被雾气所罩,她俯身落了一子,便开始问话,“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留意七年前的事?又从哪里听来这些事?如今一再查探,意欲何为?” 一连三问,陆东楼落子的速度变慢。 他盯着棋盘,挑了第一问作答:“七年前,我就在福建,时任右布政使,上任以来卓有政绩,不久迁往南京兵部。” 黄葭微微一怔,她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倒是白白浪费一问。 陆东楼又落下一子,把她的后路堵死,慢慢道:“两千料、两千两百料、三千料的漕船,其暗舱载重几何?” 黄葭沉默地听着,目光在棋盘上落定,而又抬起头,眼底如一派平静的江海。 他已然摸清她曾设计过几种船只的暗舱,如今三问并作一问,倒是执着。 她抿了一下唇,落了一子,“或许,都一样。” 话音一落,陆东楼有些怔忪地看向她,提子的手也滞在盅中。 这话太假,反倒有些像真话,可即便是真话,答的也不是具体的数目。 寸许月光从窗缝照进,在两人中间铺开一道霜河,窗外柳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仿佛在扫去人心上尘灰。 黄葭看着交错纠缠的局面,眉间染上点点忧色,她停顿一会儿,在棋盘边缘落下一子,“你多年追查暗舱,是为财,为名,还是为……前程?” 陆东楼容色不改,利落地按下一子,“为财。” 茶烟氤氲,模糊了他的面容。 黄葭讶然,她虽知漕运部院缺钱,却不想陆东楼一个朝中三品大员会为了钱,动了暗舱敛财的心思。 陆东楼不知她心中所想,只看着棋盘上胜算已定,淡然地喝了一口茶。 黄葭的目光停在他脸上,浮出犹豫之色,而后低下头,像是在思索他说的是真是假。 冷风细细密密地从身侧吹来,思绪纷乱如雨,她深吸了一口气,落下一子。 对面,陆东楼蓦然抬眸,冷冷地逼视着她。 “现如今,你还想逃么?” 正文 第65章 圈套 “他是他,我是我。” 黄葭再落…… 屋檐雨水滴落窗台,发出清脆的声响,烛火下,黄葭的身影微微一僵。 陆东楼眼眸幽深如古井,扶着椅子的指尖一颤,慢慢松开,“那换个问法。” 黄葭抿紧唇线,抬头望向他。 只见他端起了茶盏,细细品了一口,声音闷闷的。 “你当时为何要逃?” 她侧过脸,垂眸一想,忽地记起王义伯写的那首诗,“八风儛遥翮,九野弄清音。一摧云间志,为君苑中禽。” 这首诗乃南齐皇帝萧道成所写。 写诗的时候,萧道成还是一位将军,镇守淮阴,因功勋卓著,为宋明帝所忌,被调入京中任黄门郎,受人监视,心中怨愤不平。 黄葭方才拿起的白棋自指尖一转,又轻轻落下,“为人臣便要受人驱使,桎梏加身,莫如山间野客活得自在。” “你不觉着这诗有些讽刺么。”陆东楼落下一子,忽而一笑,“元徽五年,萧道成废立宋帝,进位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他曾言‘使我临天下十年,当使黄金与土同价’。这首诗充其量是句牢骚话,他本人可不想做什么山中高士。” “他是他,我是我。” 黄葭再落一子,抬头看向他,脸上带着从容豁达的笑意,“各花入各眼,我与漕台所见不同罢了。” 陆东楼听罢,忽然沉默,目光轻轻触及她的脸庞。 倏忽间,他又撇过脸,轻轻抬手,黑子“咚”的一声落进盅中,清脆的声响好似他此刻的心绪。 “改日再下吧。” 黄葭微微一愣,低头看着那棋盘。 黑子竖起一座座高墙,已成合围之势,将白子两面的退路堵住,只差致命一击,便可大获全胜。 这样好的形势,他却不下了。 陆东楼已经站了起来,走近窗台。 窗户半开,雨雾冷森森吹了进来,楼下院落已经熄了灯,夜色沉沉间,只见几个巡夜的士卒在溪边走过。 他低头俯瞰着,声音平静,如同死水微澜,“明日你把船厂的东西收拾了,搬回官驿。” 黄葭眸光微动,不知他是什么打算,但待在官驿,她夜间出去便麻烦许多。 杭州不比淮安,漕运部院的手根本伸不了那么长,陆东楼所能调动的兵大约只能守一个官驿。 可要是到了淮安,部院门禁森严,漕军与卫所驻军成千上万,可谓大半个江北都掌控在总漕之手。 所以,她若要逃,必得在部院人马离开杭州之前率先逃走。 更漏簌簌而下,天愈发黑了。 黄葭脸上神情变幻莫测,见陆东楼站在窗边,始终背对着她,方才那句话大抵是最后通牒。 她微微蹙眉,起身走到他身后,垂眸的一瞬,见他颀长的影子正落在她脚下。 凛冽的风自窗口灌进来,冷得刺骨。 她慢慢收拢双手,环抱住双臂,“我先前与陈参将闹得有些不快,往后要是待在官驿,只怕是两厢妨害。” 陆东楼没怎么听进去,心中平白生出一股烦躁,蓦然转过身。 月白色袍服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黄葭仰头就能看到他的下颌与脖颈。 她呼吸一滞,下意识后退一步。 陆东楼也怔了片刻,却很快反应过来,只见她慌乱地匆匆往后躲,像撞了鬼。 他暗觉好笑,面上不显,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眼底,“陈九韶是军营里出来的,服从军令是军人的天职。你若要与他缓和,便装得恭谨些。” 黄葭抬起头,目色冷清地看着他,默不作声。 陆东楼深深看了她一眼,缓缓从她身边走过,“不想回官驿?” 她身形一滞,压下心底的纷乱,“住不惯。” 他于是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肩头,见烛火隐隐,照过她清隽的侧脸。 须臾,他又收回目光,话音变得渺远。 “和其光、同其尘,对你有好处。” …… 暴雨一过,伴着几声惊雷,修船之事渐渐走到尾声。 庭院中落叶如絮,柳枝横斜,泛黄的细叶在灯火下明媚如月,仿佛要将这沉沉夜色点亮。 黄葭再回到船厂,盯着满园青黄,摩挲着衣袖,须臾,她将双手交叠,垂在身侧,往廊道深处走去。 过了二门往里走,长长一条道,两旁的厢房前都点了灯,通明一片。 四下静谧,却少见人踪。 这时,康元礼跟前的书办急匆匆地跑过来,见了她,脸色微变,又垂下头,“黄督工,您来得正好,那边正在议事,您要不也过去一趟。” 黄葭不明所以,只“嗯”了一声,往大堂方向走去。 此刻日已西沉,熹微的天光透过薄窗照进来。 堂屋里,众人静坐无言。 黄葭推门而入,却见众人将目光齐齐对准她,她眉头一蹙,转头看着康元礼右手边那个的位子还空着,快步落座。 众人面面相觑,只看向坐在左边第一位的何工首。 何埙沉默着翻动账本,像是根本没看见黄葭这个人。 康元礼的目光自黄葭身上一掠而过,又看向木几上堆得乱七八糟的账目,缄默不语。 黄葭不明所以,只觉得这沉默的氛围有些诡异,又好像与她有关。 一名长随推开门帐走进来,给她上了一壶碧涧明月茶。 掀开茶盖,一股浓香袭来,黄葭喝了一口,嘴里却是异常的苦,她来得晚,这茶泡得忒久,正是两厢不合宜。 康元礼侧目觑了她一眼,叹了一声:“先前风雨大,仓库里漏水,如今樟木都已晒干,只是今早入库清点之时,才发觉数目不对。于是盘查了这两日进出库房的名目,并无可疑之处,最后到三门西苑,才发觉是丢了一把库房的备用钥匙。” 他顿了顿,只见黄葭已经放下了茶盏,定定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一眼。 康元礼咳嗽一声,“如今大大小小的地方都已经翻遍了,只差黄船工的那间值房。” 黄葭的眉心不着痕迹地一蹙,只见对面的何埙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大致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 ——他们想搜她的那间值房。 可是值房的钥匙,康元礼与她各有一把。 要开门查验,何必等到这会儿? 康元礼喝了一口茶,抬目扫过众人的脸,接着道:“先前何工首说了,此事非同小可,要等黄船工到了再查起。黄船工是刚来船厂不久,若出什么事情,教旁人看去,只以为是一群资历老的欺负一个资历浅的。” 黄葭怔了须臾,何埙什么时候这般通情达理了? 转头看过去,只见何工首翘着二郎腿,目不离账簿,一副勤谨的模样。 日影残照,浇在地上,一片碎金煌煌。 众人等在值房外的廊下,十几个书办站在一侧,廊边是一片竹林,风动摇曳间,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 黄葭从腰间取下钥匙,开了值房的门。 她第一个进去,而后十几名书办跟在她后面。 康元礼等在外头,垂眸看地上的竹影良久,冲一边的人颔了颔首,“都先坐下吧,那里头几排架子,搜的又是钥匙这种小物件,一时半会儿翻不完的。” 何埙瞥了他一眼,轻嗤一声,却还是坐在了廊下的白石砌成的长椅上。 见他坐下了,后面的十几位船工首也纷纷落座。 过了半晌,日影消逝。 高悬如明月的香烛灯笼也照不开地上树影的森森寒凉。 众人已等得不耐烦。 正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十几名书办走出来,黄葭走在最后面,众人的目光齐齐看过去,只见他们一个个神情木然。 看来是什么也没搜出来。 康元礼微微一怔,只看向黄葭,确认了一遍,“什么都没翻到?” 他有些犹疑,不是信不过黄葭,只是觉着闹了这么一出,竟然就这样平稳地过去了,有些不可思议。 黄葭“嗯”了一声,神情从容,“本就没什么。” “只怕是黄船工拦着他们,都不让搜吧。” 何埙冷冷一笑,眉头皱起,快步起身走到她面前。 黄葭声音黯然,“何工首这么说,难不成是咬定了黄某偷盗?” 何埙瞪着她,“我没有这个意思,但也请黄船工莫要徇私。” 黄葭仰起头,声音变得凄然,“我来船厂也有大半月,本以为与何工首相处多日,也算是有了共事之谊,没想到今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呢。” “你!”他深吸一口气,撇过脸,目光游离着,轻轻扫过其中一人。 然而,就是这么一扫。 黄葭顺着何埙的目光,迅速伸手,揪出一人的袖子,把他从十几名书办中拉出来。 那书办身子不住地颤,身上冷汗涔涔而下,如细小虫子悠悠爬过,所到之处,衣衫尽湿。 众人面面相觑,只把目光投向黄葭。 “你自己掏,还是我来?” 她步步逼近,语气沉肃,目光幽幽地在那个书办与何埙之间打转。 那书办低下头,木愣愣地从袖中掏出一件东西,摊开手。 银光一闪,竟是那把钥匙。 众人一惊。 康元礼倒吸一口凉气,不由后退一步,“这……这是怎么回事?” 黄葭沉吟了半晌,再开口时竟有些烦躁,“有人想浑水摸鱼,趁搜查的时候把钥匙藏进去。” 她转过身,郑重地看向几名书办,“方才进去好一会儿,我请诸位一律站在架子外头,一处地方都没有动,诸位也可做个见证,这钥匙实打实是有人夹带,与我无关。” 众书办恍然,才知她是这个意思。 康元礼听她语气凛然,不由回过头,看向何埙。 正文 第66章 船厂迷踪 “是有意为之,还是我多心了…… 何工首面色阴沉,一言不发扭头便走。 此事没有摊在明面上,一众船工首却也看明白了三分,目光不约而同地在黄葭与何埙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黄葭沉默片刻,追了上去。 天色昏昏,细雨丝丝入扣。 何埙脚步很快,已经迈过了二门,她追过去,只见他走在大门与二门之间的小穿堂上。 细雨蒙蒙落,穿堂上悬着的红灯笼摇曳不止。 底下,书办、工匠人来人往,这会儿船厂快要放班,一个个都行色匆匆。 “何工首就这么走了?” 何埙脚步一顿,回过头,只见黄葭跨上几层长阶,停在穿堂的中间。 风伴着细雨,湿漉漉的地面映出灯笼的红光。 黄葭靠在一边的朱漆柱子上,身侧雨雾蒙蒙一片,形容散漫间,透着轻蔑。 往来的人脚步放慢,不由地把目光投向两人。 何埙忽觉自己逃得可笑,明明他才是那个占理的,凭什么怕一个小小船工? 他大步走过去,声音沉沉,“先前若不是康元礼袒护你,你以为掀瓦的事情能这么快过去?” “原来在何工首心里,黄某就是这样的人。” 黄葭故作悲切,“先前那日分明是风大落瓦,又值夜间,巡夜的人也未必看得清楚,何工首竟如此信不过我,仅凭三言两语便要定我的罪?” 何埙只瞪眼看着她,脸上青筋爆起,“你别得意!我收拾不了你,自有旁人来收拾你。你已得罪了钦差大人,如今他没工夫来料理,往后自有你好果子吃!” 他拂袖便走,不料黄葭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何埙挣扎着回过头,冷风刮着侧脸,只见她眉头一蹙,脸上神情蓦然一变,声音冷如潮水。 “别老拿钦差说事,离了钦差、你还会说话么!” 何埙使劲地往里拽袖子,可他四体不勤,竟被黄葭这个干体力活的压制得死死的。 往来众人的目光一个劲儿地瞥过来。 黄葭恍若未觉,只冷冷地逼视着他,“我懒得跟你玩这种猫捉耗子的把戏,也奉劝你把心思用在正路上。” 她手心一松,何埙猛地拽开袖子,怒目圆睁,“少来这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不过是背靠部院,要不然,谁会请你来督船!” 黄葭冷冷地看着他,懒得争辩。 何埙只以为她怕了,冷笑道:“像你这种不食五谷的人,没了部院,又有什么地方能容你!” 说完,他长袖一挥,转身向穿堂尽头走去。 黄葭举步向前,又忽地愣在原地,霎时间,心头涌起一股茫茫的落空感。 不食五谷? 原来这叫不食五谷? 她沉下一口气,不由地攥紧五指。 很快到了夜间。 狂风大作,天色昏沉,雨点子密密麻麻落下,整座船厂都静默在喧嚣之中。 二门的屋里,蜡烛点了三两根。 黄葭打了个哈欠,站在木板上,一手鲁班尺,一手墨盘,照常对新竣工的船复核一遍尺度。 两侧蜡烛光芒照过,在地上浇出点点鎏金。 她俯身站在船前,半晌,才发觉一个长长的影子落在脚下。 黄葭愣了一下,只见一个穿着褐色氅衣的人站在门外,他肩上沾着雨雾,寒光熠熠,像是已经盯着屋子里头看了许久。 康厂官? 她认出了人,却有些诧异,康元礼甚少来厂房找她,今夜亲自过来,应当是有要事交代。 她思量片刻,放下墨盘和鲁班尺,快步走出去。 灯影斑驳,落在庭中,康元礼提着一只白方灯笼立在檐下。 “您怎么过来了?”黄葭走到他面前。 康元礼见了她,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今夜吃得有些撑,便出来走动走动,消消食。” 黄葭的目光自他身上一掠而过,须臾,微微蹙眉,“您还是……有话直说。” 闻言,康元礼脸色微变,低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目光诚恳地看着她。 雨滴自屋檐哗啦啦地坠下。 康元礼的声音有些悲切,“我知道何工首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只是你与他之间闹成这样,妨害的到底是船厂的事。 黄葭听罢不言不语,深吸一口气,望着竹林间飞动的小虫,心绪纷乱如雨。 康元礼见她不吭声,又接着道:“上回掀瓦,我知你是情有可原,但代价也是不小。这几日搭棚子、搬着上百斤的樟木进进出出、日前晾晒、夜里收仓,工匠们劳心劳力,受了好一番折腾。” 说完,他打量起黄葭的神色,只见她低着头,脸上似有愧色。 康元礼长吁一声,补充道:“我这么说不是让你向何工首低头,只希望你与他各退一步,别这样僵下去。” 黄葭仰面望着细雨蒙蒙,哑然一笑,“那您想让我怎么做?” 康元礼笑了笑,“眼下快要完工,你把值房的东西收拾了,这里用不着你天天来。雪船上还要两面冰刀做底,本也非难事,你回去慢慢画。我每日请人去官驿走一趟,把图纸带回来赶工。” 黄葭静静地听着,如若离开船厂,搬回官驿,逃出杭州的胜算便少了三成。 只是,这些天,康元礼对她很照顾,此番亲自相求,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黄葭抬眸看向他,“康厂官思虑周详,黄葭却之不恭。” 日暮雨纷纷。 黄葭把被褥还给灶房,拿着烛台走回去。 长廊上冷风呼啸不休,她加快了脚步,拐进值房。 房里东西不多,只几样刀、尺、推刨。 她匆匆收拾出一个包袱,背上要走,转过头,架子上厚厚的一层灰尘映入眼帘。 平日里不留意,这里打扫的人也太偷懒,只把木架顶格的那一层给略过了。 烛台的光幽幽照去,其上积了好大一层灰,却有两三册书压在灰尘下。 她喟叹一声,今日要走了,也算送佛送到西。 她把包袱放回桌案,安置好烛台,转身抬手取下架子上的一册,轻轻抖了两下,粉尘如大网一般倾泻下来。 她举起烛台照过去,只见右上角写了一个“壹月上旬”。 出入记档只留存一年,这本一月的记档,应该是所有架子上最早的一批,等过了年关之后,就会随前几月的一并焚毁。 这种记档隔得时日越久,越不甚紧要,本来无人关注。 秦忠下狱后,这地方难得经了一番搜查,搜查后,康厂官把最近一月的出入记档挪去了东屋二间,而后给值房上了锁。 黄葭随意翻过几页,都是出入大门的船工、书办的名姓。 翻到最后几页,她的脸色蓦然一变。 最后几页上空出了几个字。 空字是常事,一般记录的人写字太慢,只写个姓氏、记个名,并不稀奇,毕竟都是熟人。 可这上面空出来的…… “都是数字。”黄葭自语道。 她来了船厂近一月,虽没把人认全,但每日晨起、午间点卯,船工的姓名也记住了大半。 “难道是巧合?” 她放下烛台,快步拿起木架上另外两册记档,仔细翻了翻,又把木架上六个月的记档一并取下,堆在桌案上。 烛火微微晃动,黄葭坐了下来,一本一本翻过去。 屋外檐水滴答滴答落下,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时辰。 她盯着那本名册,面色凝住,心头仿佛有巨石压住,不由地敛声屏气。 “看来,只有这一册是不同的。” 她翻开册子,提笔蘸墨,将那几个空出来的字一一记在纸上,手边烛火微漾,映出一片微黄的光。 搁下笔,只见纸页上数目多有重复,她记了几十个数,实际能用的、寥寥四个。 ——“贰肆叁陆”。 “是有意为之,还是我多心了?”黄葭靠向椅背,目光变得迷离。 单凭这四个数,能指代何地、何物、何人?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沉思,既然是船厂的出入记档,那指向的多半是船厂的某一处。 可船厂涉及数目的东西太多了,大到造船的架阁库、仓储,小到每块木料上都有做记号标识。 如此庞杂繁复,一种一种可能盘查下去,定要花费好一番工夫。 黄葭瘫坐下来,听着屋外风雨声不绝,心底又激起层层骇浪。 是沿着蛛丝马迹追查下去,亦或是、到此为止? 她按着眉心,兀自静坐。 夜雨声声,碾花入泥。 良久,黄葭吐出一口浊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她放下名册,拿起烛台走了出去。 今夜已经放班,康元礼也走了多时,如今整个船厂,除开巡夜的那两班人,可谓动荡一片。 她最晚明天就得离开这里,若要追查,今夜无疑是最好的时机! 黄葭抬起头,天色暗沉无比,耳边风声寂寂。 她转身走过廊道,现下正是两班轮换的间隙,有了上回揭瓦的经历,这回走去仓储、架阁库所在的西北角,可谓轻车熟路。 细雨还在落,庭中树木飒飒而响,叶子被风扯下,散落一地青黄。 黄葭的脚步放得很轻,没有走两门之间的正路,转从林子里走,踩在溪水边石上,只见两边绿坪漉漉地泛着寒光。 过了林子,正在仓储外,木仓的檐高高悬在头顶,四围漆黑。 她倚在林后,只听得一阵脚步声慢慢朝这边过来。 是巡夜的人。 雨声静谧,领班的声音从不远处亮了起来。 “康厂官说了,仓储乃船厂重中之重,以后巡夜的人手,至少分出六成留守此处。” “是。”后头数十人应道。 六成? 那是将近五十人。 黄葭听罢心凉了半截,可已经走到了这里,断没有原路返回的道理。 仓储进不去,就去架阁库。 她转身向北行去,头顶潇潇雨歇,灰衣落拓。 船厂架阁库,存放着木料购入、工匠饷银、修造船只等账目明细,本是船厂营建的要地。 但自江朝宗到任后,他以“公使钱充私用”为名,查调往年各项支出,将五年内有关账目全部挪去了巡抚衙门。 架阁库自此空了大半,船厂后来的账目也一并上报巡抚衙门。 架阁库于是成了个荒僻地界,除了陈年账目,只存放一些木工图纸、钻风海船的船模。 黄葭自窗口翻入,吹起一枚火折子,幽幽的光芒照出七十二排木架,每排十二列,每列十二层,顶层的格子要踩在梯上,才能够到。 她关上窗,被冷风吹得瑟缩了一下,转过身,高高的木架耸立在前,巍峨如山岳。 这地方不能有明火,她吹灭了火折子,慢慢适应了周身的黑暗,又快步踏上梯子,取下第一排第一列第一层上面一尺长宽的册子。 这是架阁库的总册,为库中成千上万的图纸、船模编排序号。 其上“贰肆叁陆”指向的,有船模、有图纸、也有账目。 账目已经不在这里了,黄葭径直去找船模和图纸。 寻了有半个时辰,这个编号指向的是,一艘嘉靖四十年台州之战时的佛郎机战船,和一张黄河改道之后清口大堤河防图。 简直一无所获。 黄葭颓然坐地,背靠一排木架,侧脸看去,见窗外光影流转,一个个人头映在窗纸上,攒动不止。 巡夜的人还没走。 左右她是出不去了,不如就待在这里,这地方不漏风不漏雨,又有上千只船模可观,她也不必急着出去。 这么想着,她靠向前,拿起一只钻风海船,又见那木架上有“陆捌”二字,意为八列六层。 黄葭恍然。 她先前一直以为,那串数指向的是架阁库里某个物件,却遗漏了架阁库本身。 她连忙站了起来,径直走向第二十四排三列六层。 正文 第67章 新政旧闻 康元礼眉头皱起,“你问这些…… 那层木架上胡乱堆叠着几十卷书,大都是浙江境内的方舆纪要,黄葭轻轻拿起、拂去其上积灰,一本一本翻过去。 那纸张经年受潮,泛黄的扉页散出一股浓重的霉味,翻到中间的一册,一张叠好的纸登时掉了出来。 她放下手头的舆图,蹲下捡起。 展开一看,那纸上画着一条蜿蜒的山溪,三三两两的村落,墨迹很新,线条娟秀,色调清雅,是工笔画。 黄葭有些诧异,凑近一闻,发觉纸上有一股刺桐花的淡香。 翻到画纸的背面,下角赫然写着两个字。 ——延平。 黄葭冷厉的眼底添了一分愕然,记得那个秦忠就是延平人,这画难不成是他的? 夹画的书册是一本浙江河道水网舆图,放在一众方舆纪要之中,显得不突兀,也不会引人注目。 她眼底的迷茫未褪,心头却隐隐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翻到西湖水域那页,果不其然。 那条她自以为无人知晓的水道赫然在上,这水道在图上被分作上中下三段,下端是西湖,中段经一个山谷,谷中狭隙之间错落分布着灌木,上端便是入海的一个山洼之地,由黄河淤泥形成。 画图用的墨忽淡忽浓,应是匆忙画就。 黄葭深吸一口气,“砰”的一声合上书册,心头升起一个疑问。 ——秦忠画这些河道图,究竟是想做什么? 大雪弥漫一夜,整个杭州城落了一层白。 早起道路拥塞,茶楼酒肆,街巷之间,不少店家打发伙计出来扫雪。 严冬的风迎面刮来,刺得黄葭脸颊生疼,四面的寒意顺着脊骨往上爬,不禁打了个寒战。 康元礼送她从穿堂走出去时,船厂自二门到大门的长道上,已经积了厚厚的雪,几位长随正挥着铲子,将青石路上的雪铲进草垛里,沙沙的声音分外清冷。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黄葭背了一个深褐色的包袱,脚步不徐不疾。 出了二门,卷起一阵冷风,黄葭忽然看向前面的人,“康工首,这些天我一直有个疑问。” 康元礼脚步未停,“你问吧。” 黄葭快步跟上,“那个秦忠明明是粮场的官,怎么在船厂也有一间值房?” 康元礼眉头皱起,“你问这些做什么?” 听他语气严肃,黄葭的回话染上一些调笑的意味,“好歹在那间屋子住了大半月,多少住出了几分感情,便想多知道一些。” 康元礼撇了她一眼,又轻叹一声,“说来话长。” 他放慢了脚步,跨上长廊的台阶,“浙江粮场原来不过是一个储存漕粮的处所,可自从江巡抚搞出了一个“火耗清库”的新政之后,不光是储粮,陆路转运及河道运输都成了粮场的职分所在,而河运,原先是由我们船厂接洽的。” “秦忠原只是一个督粮的小官,新政一出,也跟着水涨船高。”说到这里,他沉吟半晌,迈下台阶,脚踩过零星雪沙,发出清脆的声响。 黄葭仰起头,眼前飞雪如絮,点染廊外柳枝,又从枝头压入溪水间。 两人的身影在那片枝影下经过。 她看着康工首匆匆向前的身影,几步跟上,接着道:“一时间身兼数职,想来那位秦督官也是个能人了。” 康元礼兀自向前走,“此人也算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先前吕巡按在任的时候,曾经想要破格举荐他去职方司谋事,只是教他谢绝了。” 黄葭一愣,“为何?” “他说是,不想受拘束。” 康元礼放慢了脚步,气息有些急促,“但后来大家都议论,料想是兵部职方司管油水不多,他过去,干的又是山川地形的测绘之务,如此,虽升了官,日子却过得更为清苦,他自然不愿去。” 黄葭默然,心中思量着,秦忠为那河道舆图的所在,设计了繁复的进出记档,可为什么这样重要的舆图没有被人拿走呢? 还是说,是来不及…… 她呼吸一滞,抬起头,眼见康元礼已经走到了十步开外。 黄葭连忙快步跟上,风中雪粒落在她乌黑的鬓发里。 雪越下越大,压在庭中两边桑树的枝头,树木再也耐不住这样的重力,枝条猛然崩裂,枝叶上雪块哗然坠落,打破四周静谧。 一名长随连忙自廊下走来,将雪铲开,又见后面有人出来。 “康厂官,黄督工。” 黄葭冲他点头致意,跟着康元礼拐出长廊。 到了大门外,长空大雪正于风中舞动,气势汹汹,奔腾如虎。 两人又一言不发地各自立了一阵,黄葭脸上沾雪,湿漉漉一片。 康元礼望着白雪,“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风沙吹拂黄葭灰白的衣袂,她转过身,向康工首行了一礼,撑伞走入雪雾中。 …… 玉井楼 曲终人散,座中清寒。 赵世卿面色驼红,对着西窗的风,脸上湿漉漉一片。 “钦差大人,何工首求见。”长随站在门外。 赵世卿的脸清醒了三分,坐回主座,抬起头,“让他进来。” 何埙一身浅蓝长衫,碎步走进,脚步极轻。 他跨过门槛,走到赵世卿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躬身道:“这是近日的工程款。” “这是你的辛苦钱。” 赵世卿推了回去,“本官虽有意抬举你,但也要你自己接得住,这十几笔单子下来,你便要守在船厂日夜赶工,之后仓库木料不足,还要到山上搭棚忙活,我听人说,工匠运木那几天,刚好赶上大暴雨,幸好没有出事。”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一眼何埙清瘦的脸庞,“这么多日,想必你也累坏了。” 何埙微微颔首,“若非钦差大人器重,何某何德何能招来这么多位商户做生意。” “言重了。”赵世卿淡淡一笑,冲他摆手,“坐吧。” 何埙应了一声,收好锦盒,坐到赵世卿身边的第二个位子,不远不近。 窗外雪纷纷,赵世卿小酌一口,“这几日,官船修造得如何了?” 何埙皱起眉头,“卑职全力以赴,只怕……还是不如大人所愿。” 赵世卿脸色微变,只见对面的何工首脸色刷白,像是受了委屈,“出什么事了?” 何埙叹了一口气,“赵大人明鉴,那个黄隽白一向是盛气凌人,她不肯照着卑职的图纸去改,反倒趁雨夜上房揭瓦,把一仓库的木头泡进了水里,只为动工时要用她的图纸。” “真是岂有此理。”他喝了酒,又动肝火,猛烈地咳嗽起来。 “大人息怒。”何埙赶忙倒了一杯茶,递到赵大人身前。 赵世卿喝了一口,平复片刻。 他站了起来,望着西窗外阴沉的天际,眼眸中闪过一丝厉色,“本官一早便知,此人是个祸害,祸害不除,麻烦会越来越多。” …… 转眼过了多日。 大雪未停,冷风、浓雾交织而来。 黄葭待在官邸,每日除了画图,只拿着秦忠的那本舆图,反复研看。 舆图之于西湖边的山丘地形画得极为详尽,湖面西北向有一个峡谷半伏于水下,谷中有温泉,堪称一处天然避难所。 哪日出门,她便带一些干粮躲进去,躲个十天半个月,等部院的人以为她逃出了杭州、北上淮安之时,她再做下一步打算。 主意已定,黄葭夜里睡得安心,只是每每一觉睡到午时,睡眠仿佛越来越沉。 今日天寒,她难得起得早,吃过饭又回了屋子。 屋中点了两根蜡烛,身侧的暖黄焰光铺来,舆图上的脉络清晰可见,她垂眸,在图上摊开了先前那本《杭州府志》,匆匆翻找那河道的记载。 正在这时,房门被敲响。 “进。”黄葭熟练地把舆图扔进木匣,转过身去。 烛光不动,林怀璧推门而入,两道门间隙散落一束天光。 她浓密的眼睫顺着这道光轻垂而下,又抬起头,冲黄葭莞尔一笑。 案下火盆中,点点星子哔啵几下,散出浓浓暖意。 黄葭给她倒了一杯茶,放在她手边。 林怀璧一手搭在案上,一手悠悠取出丝线。 她今日着了一身绯色衣裘,烛火映照脸庞,可谓面若桃花,美得不可方物。 这几日,林怀璧似乎百无聊赖,便开始刺绣,绣的是一幅泉州清源山的水墨绣样,一个人绣大抵又觉孤寂,便拿到黄葭这边来。 黄葭看了这绣样,被勾起思乡之情。 她虽是崇安人,但自小便随祖父去了泉州刺桐港,祖父喜好参佛,每每去佛寺上香。 清源山上正有三世佛像,雕刻于石壁之上,庄重肃穆,黄葭虽未去过,也听祖父说起过。 林怀璧绣了几针,神情平淡,似乎是在认真地回想,“前年在扬州时,想念家乡城西苏记的肉燕,央了那婆婆许久,她才肯遣人去买,买回来却根本不是那个滋味。” 黄葭听了她的话沉默了一瞬,眼眸里涟漪微泛,“崇安那家苏记太平燕,不是好几年前就关张了么?” 林怀璧一怔,脸色微变,须臾,她低头放下丝线,轻叹一声,“我竟教这些牙人给骗了。” “当时还遣人去买来着,一钱银子一两,说是冻干的,我说怎么吃起来总觉得柴了几分。” 这声音好似惋叹,又像是揶揄打趣。 黄葭听着不甚在意,闷声笑了笑。 林怀璧抬眸,轻轻扫过她的脸,又低头绣了几针,“这几日的守卫似乎又严了几分,快到正月十五了,城里有灯会,也不知到时候,他们能不能放我们出去逛雅集。” 黄葭紧握茶盏,怔忡半晌,眸光幽幽闪烁。 正月十五,这倒是个机会。 十五夜街上人多,甩开跟踪的人不是难事,倘若这次能出得去,她当夜便坐船躲进西湖水域,暂且吃干粮、垂钓度日,躲过一波搜查。 再过个一两月,部院的人找不见她,却不能待在杭州不走。 而杭州守备一旦松懈,天下之大,她便从此自由了。 冷风拍窗,一下又一下。 眼前烛火恍惚,林怀璧坐在一边,不露声色地打量着黄葭,只见她正低头沉思。 暖融融的光影落在黄葭身上,照彻如河中月,缥缈不可及。 浅薄的天光隔窗照入屋中,四下静谧,惟有丝线穿过布料的声响。 林怀璧掩下眼底的森冷,忽然看向她,“在想什么呢?” 只见黄葭抬起头,迎着熹微烛光,她眼睑下落了一片淡影,声音倒是清冽,“我方才想,离正月十五还有一段日子,待在官驿也是难捱,总要打发时光……你那边,还有别的绣样么?” 林怀璧一愣,又粲然一笑,“看你喜欢,我箱子里还有大几十幅。” 正文 第68章 正月十五夜 “你等着。”店家站了起来…… 天幕黑如铁,风声凛冽,寒雾浓浓。 官驿二楼长廊上,黄葭与杨育宽凭栏而立。 “此事不是我不肯答应,是我做不了主。”杨郎中叹了一口气,只看向外面长街上的点点灯火。 今夜已经是正月十五,远望城楼之下,人潮如海,汹汹涌动。 黄葭上前一步,摩挲着袖子,眼眸深如古井,“陆漕台出去多日,现下未归,今日正月十五,城门不闭,夜禁暂开,厂卫校尉巡守达旦,陈九韶也一早领兵走了。” 她看向他,“杨郎中做不了主,可如今官驿之中,还有谁能做主?” 杨育宽眉头紧锁,“你先前为何不早说?西湖上试反冰齿,这样大的事你拖到如今!” 黄葭直直看向他,“你也说是反冰齿,不等西湖结冰怎用冰齿破冰?在船艏底上的家伙,等不到深冰,便不能一试。” 他自知驳不过她,深吸一口气,撇过脸,“你容我想想。” 黄葭兀自站在一边,一双浓黑的瞳仁始终注视着杨育宽的动作。 廊外的风凄凄吹来,远望天色暗青,满城灯辉摇落。 幽幽灯火照过杨育宽的脸,他的心绪纷乱如麻,历经入狱一遭,这位杨郎中行事已然比从前慎重许多,不敢再自作主张。 而过去一次次跌入陷阱,也不免生出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惶然之感。 他于是认定一点,做决断要担责,故而为官之道,按兵不动,比事事争先,要更为稳妥。 “此事,还是等漕台回来再说吧。”杨育宽转头看向她,整张脸带上了从前不曾有的沉肃。 黄葭微微一怔,只道:“这几日接连大雪,西湖方才结冰,可昨日雪停,只怕往后要试行船舶破冰,机会难寻。” 杨育宽撇过脸,并不接话。 黄葭眼眸垂下,负手而立,萧疏的灯影照在她身上,身上白绫衫悠悠飘起,宛如月纱。 索索风戒寒,沉沉月藏耀。 两人沉默间隙,后面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伴着甲胄的摩擦,士卒拱手一礼,“禀郎中,外头来了船厂的人,说是康厂官那边有要事,请黄督工回一趟。” 闻言,黄葭的眉心不着痕迹地一蹙。 康元礼当日已把事情安排妥当,又那般郑重地与她道别,如今不过几日,怎又让她回去? 杨育宽瞥了那士卒一眼,脸上紧绷的神情一松,对黄葭道:“你去吧。” 官驿外,一驾青帷马已经车等候多时。 马蹄上包了防滑的布,车两边各站着三名士卒,风吹得车上湘帘扑起,只见车里空无一人。 黄葭匆匆出了门,跨过门槛,映入眼帘的就是这架马车,她扫视了两边的士卒,仍有些犹疑,“真是康厂官让我回一趟?” 士卒轻轻颔首。 黄葭脸色微变,眼眸中似有微光闪过,转头看向士卒,“他可有说是什么事?” 士卒摇了摇头。 黄葭眼眸微深,心中疑惑未褪,却没有再问。 罢了,管他为的什么,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她今夜必出杭州城! 车夫从后车搬出一张小方梯,她跨几步走了上去,冷风吹起身上的白绫衫,如月皎皎。 车夫扬鞭,马车向前而去。 马蹄踏过厚厚的雪,雪水四溅,今日街上人来人往,马车走一段停一段。 一程一程的灯影落在湘帘上,暧昧不清。 过了闹市,四面安静下来,只听见风声擦过树梢的声响。 黄葭扯开帘子往外看去,四围是一片竹林,茂密的林叶遮蔽天光,叶上却还结着霜雪,在夜中泛出寒芒。 马车朝着船厂而去,走的却不是官道,而是林间小路。 黄葭督工时来过这里,记得过了这片竹林,再往前走,便是一座陡峭的小山,山路很窄,两边都是乱石。 她来的那天下了大雨,山民都怕遇上山体滑坡,故而绕了一条远路前去船厂。 有山民说,这山上的路,人能过得去,马车却难过去,因其险峻难行,若是行车途中撞到大石,极有可能翻下山,坐在车里的人,轻则摔断一条胳膊一条腿,重则粉身碎骨。 黄葭放下了帘子,嘴角泛起冷意。 好个赵世卿,又玩这手…… 竹林摇曳,风声飒飒。 马车穿梭在林间,四面昏暗一片,惟有天际圆月高悬,投下一片萧疏的竹影。 马车前,车夫握着缰绳,手心已湿了大片,做这样的事,虽是收了钱,可到底还是不足以壮胆。 只看眼前这片林子快要过去,乱山转眼在前,他心里越发忐忑不安。 风吹过脊背,一股寒意从头到脚地蹿起。 半晌,马车慢了下来,跟在后面的士卒快走到前面,给车夫递了一个眼神,示意他下来。 他们的下一步便是惊马,让马发狂,带着车,向乱石那边撞去。 车夫深吸一口气,下意识转头向后看,车厢有车帘挡着,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是借由这个动作壮胆。 林子中,风声呜呜地响,他勒马站起,跳下车,马车仍慢慢地在向前走。 众人对视一眼,车夫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用衣料擦拭着上面的汗渍,缓步走向那匹枣红马。 他快要走到马前,却见一个白色身影忽然出现,拉起缰绳。 骏马嘶鸣,仰天长啸,马蹄在原地打转,撅起地上白雪纷纷扬扬,正落眼前。 车夫瞳孔猛地一缩,快步退后,可四处都是乱石,他几步一摔,就扑在了石头上。 马蹄飞扬,尘灰蒙蒙扑来,后面士卒纷纷后仰。 众人抬头望去,竹影斑驳下,只见白衣女子立在车前,脸上神情看不清晰,她拉动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往来路奔去。 士卒一惊,“抓!抓住她!” …… 月色初上,满城灯辉。 黄葭弃了马车,转走小路,到了闹市。 她匆匆过桥,一时晃了眼,石桥上女子熙熙攘攘,手里提着各色花灯鱼灯,照耀如白日。 女子都身着白绫衫,月色之下,个个恍若仙娥,头上珠翠堆满,如此成群结队地过桥,是元宵“走百病”的习俗,寓意祈福消灾。 耳边溪涧风声呼号,越发凛冽,吹起黄葭身上的白绫衫,她抿了抿唇,挤进黑压压的人群。 天色暗青,往来过路的女子自石桥两面交错而过,黄葭险些站不稳,而走在人群之中,又被挡住视线,更难看清前路。 过了桥,忽有几个黑影拦在前面,往她膝盖上撞。 黄葭没留意,几步踉跄就在雪地里滑了一跤。 “白绫衫照月光殊,走过桥来百病无。”回过头,原来是几个小孩转进人群,咿呀咿呀在唱小调。 黄葭心中生出一股烦躁,单手撑地起身,拂去身上尘灰。 几个卖糖人的商人从她身侧走过。 戌时三刻,街上依旧是人山人海,往来男男女女的哄闹声不绝于耳。 不能再耽误了。 黄葭沉下一口气,快步向溪岸走去。 风声拂来,天色更暗,黄葭走到溪边时,细碎的雪粒也落了下来。 闹市的人纷纷打起伞,今日元宵佳节,大伙带的伞颜色也都喜庆。 抬头望去,暗沉的天空下,漫漫长街亮起一片火红。雪落伞檐,正是白雪红梅,灼灼如焰。 “您要租多大的船?”一边的店家打伞坐在岸边石凳上。 “不是租船,是买船。”黄葭看向他,“要一条小渔船,两百料上下,最好船上能有三张渔网,鱼叉也行。” “你等着。”店家站了起来,快步向渡口走去。 隔着蒙蒙雪雾,黄葭看着店家的背影,雪水在伞檐噼啪不停,她有些不安,还是跟了上去。 杭州内城由几条溪水交错而过,今日溪水上,河灯、游船往来不间断。 游船里往往是三五成群,各人点了几盏花灯在船头,映出水上粼粼波光。 黄葭没工夫赏景,只沿着溪水快步向前。 岸边飘来梅香簌簌,到了渡口,店家已经招来一条渔船停在了渡口。 渔船上点了一盏花灯,舱中也有烛台,亮起一片黄晕,店家好心将一床被褥扛上了船,又把炉铣拿出来,在船头上生火煨酒。 “如今天凉了,吃一盏能暖身子。”他下了船。 黄葭道了声谢,给了几十两银子,举步上船。 夜来,轻舟在溪水中游动。 天色更沉,水波浩荡,不一会儿,两岸山林渐渐高大起来,船已走到了几条山溪的交汇之处。 河岸宽阔,船头吹来凉风习习,黄葭打了个寒战,才发觉后背已出了层薄汗,她倒了一盏热酒,一饮而尽。 酒水入喉,胸腔里烧得滚烫。 她脸上染了一丝绯红,浑身暖洋洋的,不由生出了几分懒意。 四下环顾,此刻群山尽黑,波涛起落,迎头吹来的是顺风,她收起了桨,半卧在船头,只听着雪声簌簌,飘洒入河。 她小憩了片刻,再起来,耳边水流声变得湍急,她远远望去,只见十丈开外,一艘小渔船向这边漂了过来。 四下昏暗无比,看不清眼前那艘船里有没有人,但见舱前未点灯,也听不见人声,小舟随着水流肆意飘荡。 黄葭微微蹙眉。 还记得三年前七月末,有外乡人驾船于浅滩,遣散了船夫,独自一人在船中,喝了整整一斤白酒,一醉不起,夜半遇上海水涨潮,风起大浪,小舟不幸倾覆,那人便无知无觉地死在了海上。 如今想起来,不由心下一凛。 …… 移舟相近,夜色沉沉。 浪潮拍打着船身,发出低沉的响动,黄葭提着一盏荷花灯走上船头,冬风寒意砭骨,灯影萧疏。 提灯照去,才见一个身影半卧在舱里,一动不动。 他一身灰白色长袍,如玉山孤立,白雪窸窸窣窣地飞入舱中,衣袂被风吹得翻飞。 “陆漕台。” 黄葭认出了人,指腹摩挲着灯柄凸起的竹节,“你怎么在这儿?” “游湖。”陆东楼眯着眼,躺在船中,侧过脸,目光在她身上一掠而过,“你呢?” 黄葭没有回答,嘴唇绷成了一条线,耳边风声呜呜作响,心道、上这艘船真是她今日做的最糊涂的决定。 她后退一步,身上白绫衫轻轻一漾,转身往外走。 身后,陆东楼忽然咳嗽了一声,“既然来了,不如同游。” 黄葭只装作没听见,脚步未停,径直向她那艘船走去,迎面风扑来细碎的雪屑,船舱上的蓝布帐子被刮得乱晃。 “原先码头上的一窝贼寇,就流窜在沿河一带,已经拐了不少人,你要从这里过去,只怕凶多吉少。” 陆东楼的声音不徐不疾。 黄葭脚步一顿,仍旧没有回头,后颈肌肤泛起冷意,握着灯柄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贼寇少说三百人,像你这样坐着船出来的,更容易被他们盯上。”他补充了一句,身子照旧卧着,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花灯上。 黄葭沉下一口气,忍无可忍,“我凭什么信你?” “不信?”他扯了扯唇角,“那只怪我做人太有良心,还特地提点你。” 黄葭微微一怔,今夜河上相遇,如此凑巧,若说她身边没有部院的眼线,绝无可能。只是好不容易到了这里,再要她回去,心中又有不甘。 她转过身,身后陆东楼正凝神望着她,目光如深渊,浮着一层痴痴的雾。 “与我同舟,委屈你了?” 黄葭没有看他,一声不吭地走进舱中,花灯放在二人中间,照出一片绯红色光影,宛若黑夜中盛放的睡莲。 陆东楼躺在那里,右手搭在腹间,黄葭坐在三步之外,双手拢在袖中,沉默不言。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眼睑因疲惫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蓦然道:“扶我一把。” 黄葭看了他一眼,未有动作。 这种平静只持续了片刻。 夜来,江上潮声忽起,浪头将船身推得倾斜,船板在巨浪冲击下发出低鸣,江水从接缝处渗入,咸腥水珠顺着梁木滴落,在二人衣襟上晕开深色圆斑。 风声呼号,越发凛冽,朽木船板在浪涌中吱呀作响,舷侧青苔随着船身摇晃簌簌剥落。 雪粒落在鬓发里,黄葭扶住舱壁,却见陆东楼还半死不活地卧在那里,雪片纷扬,投下一片片碎影,在他脸上游移不定。 有风雪闯入,四下仿佛更暗了些。 船身晃动不止,她侧过肩膀的一瞬,冷风扫过颈侧激起战栗,快要站不稳时,腰间忽然传来一股强劲的力道,猛地把她拽了过去。 她压在了他身上,鼻尖撞上他冰凉的锦缎衣料,仰起脸,脸颊上雪粒融化,沿着下颌流下,正落在他的眉心。 船头卷起一阵冷风,花灯里的光影恍惚几下,只见水珠从他高挺的鼻尖滴落,下颌、肩头的衣襟浸了雪水,上臂绣的那只仙鹤泛着森冷的寒光。 她转过脸,心跳忽然急促,方才慌乱之间,她的手放在了他背上,摸到的却不是皮肉的感觉,而是——木头。 粗粝的木纹,松脂混着血腥冲入鼻腔。 她瞳孔骤然收缩,掌心渗出冷汗,却听见耳畔传来低哑的轻笑,湿热气息喷在耳后。 陆东楼一手揽着她的腰,目光仍定定地看着她。 灯影惶惶,她轻轻敲了敲他的背,指节叩击声在舱内回荡,回应她的是木板空洞的异响。 “松木夹层……”她音调陡然拔高,尾音却湮灭在他骤然松开的臂弯里。 她反应过来,一手去掀陆东楼外袍,才发觉他背上的灰色长袍破了许多个窟窿,大片血色在浅衣上看着十分扎眼。 染血的衣料与溃烂皮肉黏连,撕扯时带起细小的血珠,冷汗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滴落,衣料落下,露出止血的夹板,她忽地笑了,深望了他一眼,“真是物尽其用,拆的是哪艘船?” 只听他没有声音,她侧过脸,正撞进一双幽深的眼眸,陆东楼正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她混沌的眼眸变得清明。 ——方才他插科打诨了半天,实则是重伤在身,之所以卧着一动不动,也是他根本动不了。 她深吸一口气,放松了紧绷的神经,缓缓后退几步,身子靠在了船上,像是倚靠在了一座巍峨的大山旁。 “你怕我……”陆东楼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她。 黄葭撇过脸,不置可否,“若无人来,你打算怎么办?” 他只是笑,胸腔震动带起压抑的呛咳:“躺一个晚上再说。” “不怕血尽而亡……”她轻嗤一声,藏在船上确实隐蔽,但漂流河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后,不因血尽而亡,也会因遇上这场大雪,冻死舟中。 河风撕扯着船篷,她撕下一片衣角浸了水团成团,又扯断半截缆绳缠在陆东楼腰际。 浸透冷水的麻纤维勒进伤口,他闷哼一声,咬住了她递来的布团。 狂风呼呼,船灯吹得倒悬,她俯身检查他肋骨伤痕,鬓角碎发扫过他锁骨。 陆东楼忽然嗅到她发间桐油混着木料的气息,转过头,正瞥见她脖颈下…… “看够了吗?”她突然用鲁班尺抵住他下颌,“再乱动,就掰断你的骨头。” 他笑了,却没有移开目光,反盯着她的手,只见虎口横着道伤疤,是船缆勒出的沟壑,她正给绷带打结,双手都染了血色。 他望着她鼻尖凝着的汗珠,一时竟出神了。 天光隐入云层,江面泛起青灰鳞光,远处山影如同泼墨画上晕开的水痕。 等回过神时,只见她蓦然抬起头,看向他的目光变得复杂。 “怀疑我?” 他脸色微变。 大意了…… 语气却仍然平静,“何出此言?” 黄葭冷下眉眼,嘴角浮起一丝讥诮,没有回答。 陆东楼便静静望着她。 看他这副不经意的样子,她脸上泛起冷意,伸手朝他右边轻轻一拽。 银光冷冽,直入眼帘。 ——那是他压在衣袖下的短刀。 倘若她是来杀他的,方才已经命丧于刀兵之下。 黄葭默然地把刀收进自己的袖中,与他拉开距离,“疑神疑鬼,不累么。” 陆东楼有些心虚,但眼中闪烁着审慎,仍笑着看向她,“你不可疑?我在船上躺得好好的,你上来做什么……” 她没有回答,也没再看他,沉默地收拾那些布料绳子。 “多谢。”陆东楼忽然开口,声线低沉,喉间血沫使嗓音沙哑得如砾石相磨,但却能听出心底的涌动。 她依旧没看他,往后退了一步。 四下安静下来。 舱外,寒潮骤起,浓雾渐散,溪涧水声潺潺,浮冰相互撞击声如编磬轻奏,不绝于耳。 正在这时,隔岸滩涂上,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陡然响起,草鞋碾过碎石,混着铁器相撞的叮当声,由远及近。 似乎有人来了。 黄葭微微蹙眉,循声侧过脸。 对面的人却似条件反射般站起,拽住她的胳膊。 她下意识扯开,却见冷风卷起他的衣袖,露出手臂上的旧伤,一寸长的伤口,泛着淡漠的血色。 这是火铳炸膛留下的伤,是旧伤。 她微微一怔,没再动。 夜风呼呼吹过,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芦苇折断声随夜风飘来,夹杂着模糊的鸟声。 黄葭看向他,“你能起来,之前为何躺着?” “养精蓄锐。”陆东楼眯上眼睛,收回握着她的手,拇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 她转头向外看,声线压得极低,“那些是什么人?” “一群杂俎。”他声音冷峻,缓缓睁开眼。 黄葭眉头皱起,已然读出了“此地不宜久留”的意味,赶忙灭掉了那盏花灯,提起衣袍就要向外走。 陆东楼直直望着她,眼底布满血丝,“一起走。” 风声依稀,只听他声音虚弱,黄葭怔忡片刻,袖中短刀贴着肌肤泛起一层凉意。 她迟疑得太久,陆东楼的心彻底冷了下来,没等她回应,蓦地牵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其拽回身前。 四目相对,她坐在他膝上,微微挣扎,身上绫衫衣襟垂落,白皙光滑的脖颈顿时隐现在眼前,他静静地注视着,声音自胸膛传出,“我虽然重伤,但要揪住你一个,绰绰有余。” 两人靠得近,他微微吐出了热气,落在她耳尖。 黄葭目光一凝,向后躲去,他却反握住她的手,对上她凌厉的目光,“外面的人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趁这个空当、起帆,附近有条水道直通臬司衙门。” 灯火恍惚,黄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似乎在思索他的话是真是假。 他盯着她,脸色从容,手心里却沁出了汗,语速很快,不给她任何思考的时间,“沿河都是亡命之徒,你要想活命,暂且听我的。” 正文 第69章 进士恩荣宴 “架阁库”三个字一出,黄…… 河面水波漾漾,河灯四散开。 船头,黄葭放下了帆。 陆东楼卧在舱里,只见散落的灯辉都映在她的眼眸里,潋滟一片,好似天上星辰。 船只靠岸,天际晦暗无比。 风吹起灰白的衣袂,他几步踉跄,走上岸,黄葭驻足在原地,只见他缓步走过来,一直走到了她前面,留给她一个背影。 雪花纷纷扬扬,他背上血迹看着还是很明显。 黄葭微微蹙眉,打起了伞,掩住他的背,与他并肩走过长街,这条街上人烟稀少,只有风擦过柳梢的声响。 “去哪儿?”她一边踩着薄雪往前走,一边看向他。 陆东楼接过她手里的伞,目光平视前方,像是自语,“前面有人。” 黄葭往前看,才发觉一家关门的商铺西北柳树边,停着一辆青帷马车,两边站着的几名士卒瞧见了这边的异样,已经向他们走来。 陆东楼步态从容,脸上却浮出了一层薄汗。 黄葭听着他有些急促的呼吸声,沉默地走在他身边。 “让开!”对面,洪亮的声音传来,风声微微震动。 黄葭抬起头,只见眼前光芒凛凛,一个穿着甲胄的身影穿过几名士卒身侧,正向他们走过来。 是陈九韶。 岸边树荫斑驳,陆东楼与黄葭正走在那片暗影里,陈九韶快步过来,面色有些苍白。 他走到陆东楼面前,气息紊乱,拱手一礼, “漕台,今夜程知府在玉井楼设宴,江巡抚也已经到了。” 陆东楼“嗯”了一声,只向前走,“同他们说一句,我去更衣,随后便到。” 陈九韶微微颔首,又抬起头,树荫下黑漆漆一片,他看不大清晰,只见陆漕台身侧好似站着一个穿白绫衫的女子,不由地一惊。 黄葭没有看他,只跟上前面人的脚步。 陈九韶吐出一口浊气,转身正见着两人的背影,陆漕台背上那血腥的一片,赫然在目。 他瞳孔一缩,惊得脸色刷白,只快步跟上去。 三人上了马车。 车夫将炭盆搬了上来,陆东楼悠悠坐下,卧着车厢,静等盆中的碳燃起。 黄葭坐在他右手边,只听炭盆里发出哔哔啵啵的声响。 陈九韶才看清楚眼前的两人,目光不由在他们之间打转,想到陆东楼身上的血迹,试探道:“漕台,此次汛兵营围捕河盗,可是遇上了不测?” 陆东楼眯着眼睛,淡红的炉火微光照映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不是河盗的事。” 陈九韶一愣,“那是……” “是返程时,遇上了几个毛贼。” 陆漕台声音温和。 黄葭静静地听着,目光低垂,在炭火上暖着她那双手,但想能把陆东楼一个朝廷三品大员置于死地的“毛贼”,只怕也有些来头。 她望着闪烁的火星,目光变得迷离。 而她沉默间隙,对面坐着的陈参将,却一直用余光瞟着她的脸。 火盆上,白茫茫的烟升腾而起。 一边,陆东楼缓缓睁开眼,见陈九韶低着头,额头沁出了薄汗,像是在思索什么难事。 移开目光,他忽然按了按眉心,望着火盆里的星子,“你忽然过来,还有旁的事么?” “是有一件。”陈九韶微微颔首,“今夜元宵,浙江船厂的工匠大都不在,巡夜不过二三十人,一时间没有看顾好,让几个窃贼闯进了船厂的架阁库。” “架阁库”三个字一出,黄葭目光一凝,脸色登时暗下来。 陆东楼只“嗯”了一声,又向后靠去,“丢了哪些账目?” “说来也奇怪。”陈九韶目光闪躲,面露诧异,“康厂官得知失窃的消息,连夜赶回船厂,带着众人对名目,对了有一个时辰,可没想到,架阁库里什么物件都没丢,只是教贼人翻乱了。” “看来这些人是来找东西的,只是没找着。”沉默了许久的黄葭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如水。 陈九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顺势接话,“卑职也是这么想的。” 炭盆里,火红的炭发出轻微的爆裂声,窜出一缕沉闷的香气,陆东楼负伤在身,许是太累,没有接话。 气氛一时僵住了,黄葭听着那火星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想起了什么,忽而一笑,“江中丞到任之后,查调往年各项支出,将船厂架阁库五年内账目全部挪去了巡抚衙门,架阁库自此空了大半。” 她转头看向陈九韶,脸上的神情神秘莫测,“所以,陈参将怀疑,那些贼人是冲着近五年的账目而来。” 陈九韶又是一愣,瞥了她一眼,又看向陆东楼,“黄姑娘所言不错,卑职担心的便是此事。”他叹了一口气,眉宇之间满是忧色,“他们此次不曾得手,恐怕会打上巡抚衙门的主意。” 他话说到这里,也不曾说尽,黄葭脸上浮出一分冷嘲。 薛孟归畏罪潜逃之后,杭州巡哨交由陈九韶暂理,倘若今夜的贼寇贼心不死,哪天翻进巡抚衙门的大院,那事发之后,他必然沦为被治罪的第一人。 于是,陈参将便想寻个由头将这个消息递到巡抚衙门,让衙门守卫加强警戒,但又不能他亲自去说,否则今夜浙江船厂失窃一事捅出去,江朝宗多半要追究他防务失职。 所以,他便找上了陆东楼。 如此一副九曲心肠,当真是不一般,黄葭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脚下火盆已经燃得很凶,白气升腾而起。 她往后靠去,眼前一阵迷离。 灼灼光芒照过陆漕台沉肃的脸庞,他瞥了陈九韶一眼,声音温和,“今日宴上,我会同他说一声。” “多谢漕台。”陈九韶吐出一口浊气,拱手一礼。 陆东楼的目光掠过他,别有深意地看向黄葭,只见她一身白绫,在焰光之中照彻如天上明月。 此刻,她侧着脸,安静地坐在角落里,脸上神情幽微难明。 雪过长街,天色暗青。 玉井楼上却是满堂灯辉,红绫绕柱,灼灼喜气。 黄葭跟着陆东楼过了大门,底楼搭了个戏台子,曲调婉转,正唱一出《牡丹亭》,唱到杜丽娘还魂往生,有情人终成眷属。 她仰起头,只见从一楼到五楼,灯辉耀目,亮得睁不开眼。 光这一夜,不知要烧去多少根蜡烛。 这次的酒宴,依旧是杭州知府程隆做东。 来的不光是官衙的人,还有十里八乡的生员,足足上百人,排场极大。 黄葭跟着人走入了两栋高阁楼台之间的长厅,而长厅和两边曲折廊道上,已经布置好了席面。 大插桌摆在中厅,前面应当坐的是巡抚和巡按一级的官员;左边是小插桌,应当是程知府自留;而同知、知州、知县等官员以及卫所将官则依照长廊桌席顺序就坐;其余生员由于地位较低,只能在厅外的棚内两边落坐。 黄葭到时,只见眼前黑压压一片,人声哗然,喧闹不止。 “黄姑娘。”陈九韶喊得大声,黄葭方才听到,有些怔怔地看向他。 陈九韶指了指圆拱门外站着的婢子,“此处不是你待的,且随她们到二楼入席吧。” 黄葭微微颔首,看着陆东楼已经走向了中厅。 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绣祥云的长袍,步态从容,四面的声音渐渐静下来。 中厅,程隆拿起了酒筹,笑着起身施礼,“陆漕台,可看出来今日是什么席面?” 黄葭没被问到,却也不由侧脸看去。 上桌的宴席囊括五种不同的酒品、五种茶点、一只凤鸭、两块棒子骨、羊背皮…… 上中桌的菜品囊括,五样酒品、五样茶点、一只凤鸭、两碟煤鱼…… 中桌的菜品包括,五种酒品、五种茶点、一碟甘露饼、一碟白面馒头。 旁的也罢,江南的酒席上甚少有馒头,看来是特地准备的。 “进士恩荣宴。” 恍惚烛火下,陆东楼淡淡扫过一眼,看向程隆,极是客气道:“春闱在即,程大人巧思。” 程隆捋了捋胡须,淡淡一笑。 其实,真正的“进士恩荣宴”要齐备“五样酒品、五样果品、五样茶点”,“五样酒品”大都也是满殿香、秋露白、荷花蕊等宫廷所用之酒。 这样的“进士恩荣宴”只有皇帝才可赐,若是旁人一一照例,便是违越礼制的重罪。 程知府撤去了五种果品,是既想仿一个样子来,又不逾矩。 长厅内外,官员围绕井阑而坐,除了正经席面,茂林修竹之间,还放着几案,案上支起茶灶,周边是茶炉、茶洗、涤器、荼盏,几名童子正在精心煮制茶水。 冷风飒飒而过,茶香四溢,香闻几丈。 黄葭自二楼往下看,心道、这程知府真是会花钱的人物。 二楼的女宾,没有这么多讲究。 摆在黄葭身边的是肘件大饭簇盘,浸了酱汁的肘子是鲜亮的红色,甜香味在水汽中四散开。 程知府的夫人坐在主桌,穿着一身雍容的翠衣,婢子拿着执壶站在她左侧,随时给众人添酒。 桌案上,积果如山岳,列肴同绮绣。 名单上的官员夫人还没有来全,黄葭随知府府邸的几个大丫鬟列席在西面角落,靠着窗户,她往灯挂椅上一坐,离主位整整八尺远,静静地等人布菜。 须臾,热气腾腾,扑面而来。 先上桌的菜是一道烧鹅。 官宦人家常常吃鹅,一人独享一整只鹅,是彰显其身份尊崇的一种常制。 她没有吃过,但想到沈榜在《宛署杂记》中写,他吃过的一只鹅,价值银一钱八分,而如今市价的两石大米值一两银子,大约三百八十斤左右。 这么一算,一只鹅相当于六十八斤大米。 黄葭举起的筷子,登时有些颤抖。 正文 第70章 说茶 程隆瞥了他一眼,笑道:“依照次…… 宴中过半,人声鼎沸,众人皆有倦色。 程知府放下碗筷,扫视四围,只见江巡抚那一桌已经走了不少人,长廊下的列席倒还是整整齐齐,两边棚下的生员仍有些局促地夹菜,一个个鸦雀无声。 “府台,茶好了。”一边的长随走到他左侧,目光中带着殷切。 程隆瞥了他一眼,笑道:“依照次序,不要错了名位。” 那长随颔首,即刻退下去。 程知府抬起头,迎面凉风不绝如缕,四面灯火荧荧,夺目异常。 但他细细看去,忽觉来者虽众,仍不热闹。 须臾,十几位长随款步走过井阑,端着烹好的水与茶叶,先给厅中、廊下的列位送来;随后将泡好的茶汤送上两面的棚下。 一众生员起身接过。 只见茶色透亮,鼻间香气四散,沁人心脾。 听着众人的赞叹,程隆微微一笑,看向厅中与他相对列席的第一位。 “赵御史,可否成诗?” 赵世卿淡淡一笑,论作诗,自然不在话下,四下的官员皆望过来,只见他今日着了一身绣着折枝牡丹纹的红绸衫,显得器宇轩昂、精神盎然。 他缓缓放下茶碗,看了一眼桌上各色茶叶的陈列,负手站起,声音清亮。 “杭州不饮程公茶,却訾龙井如草芽。夸言虎丘居第二,仿佛如闻豆花气。罗岕第一品绝情,茶复非茶金石味。我思生言问生口,煮花作饮能佳否?” 众人皆面露惊讶,不知这赵御史有如此高才,但他说这三种茶皆不能“佳饮”,在府台准备的席面上,未免有些狂妄了。 众人不由心惊,仰头看去,只见长厅左侧,程隆笑容依旧。 众生员暗自赞叹,这位程知府真有容人之量、高士风范。 长廊下,有人起身抚掌,“赵御史不愧为翰林学士,一首诗便说尽了各类茶汤之不同。” 众人点头,这话倒不错,诗作显露的不止是文才,还有诗人对茶道的品鉴。 赵世卿环顾四下,脸上带笑,以一诗而网罗万象,正是他所求,而以这样一场小宴招揽学子之心,也是程隆所求。 他拱手一礼,“献丑了。” 然,没等他坐下,棚下生员中,忽有人站起,“龙井是草气,虎丘显花气,罗岕为金石气。御史大才,学生不知、这三种气,孰优孰劣?” 赵世卿微微一愣,看过去,只见棚下蓝衫生员语气高亢,脸上神采飞扬,多半也是想借这个场合,一展辩才。 他不由嗤笑一声,眼下眸中的讥诮,转而看向厅中巡抚那一桌。 “今日来的都是浙江的学子,又有论文讨教之心,赵某只恐独木难支,难以招架,不如、诸位大人各作一首。” 他语气轻巧,听得厅下众人大笑。 案上烛火漾漾,一边的巡按喝了一口茶,脸上微红,目光看向江朝宗,“不如,就先请中丞起个头。” “也好。”江朝宗脸上带笑,笑却不达眼底。 江巡抚举杯起身,灼灼烛光映着身上玄色衣袍,显得沉闷而肃杀。 他思忖片刻,随口道:“黄衣中使备玉食,泉出金沙甘露浓。饮余为比公清苦,风味依然在齿牙。” 一首中规中矩的品茶诗。 厅外众人面面相觑,只赞平和有味。 江朝宗放下茶盏,缓缓坐下,目光忽而一怔,才发觉身边的巡按郑大人已然尿遁。 作诗并非进士的正统,大多官员也不过小有涉猎,像赵世卿这样浸淫多年的,只是少数。 而这一桌走了一个郑巡按,便只剩下了…… “陆漕台,论到你了。”江朝宗低头洗茶,不想再参与这场诗词唱和的游戏。 众人的目光纷纷投来,这位陆漕台从江北而来,今日倒是头一回见。 灯火恍惚,陆东楼靠在官帽椅上,肩上皎洁的祥云绣样发出黯淡的光芒,脸上透着疲惫,笑容却始终温和如水。 他看了程隆一眼,淡淡道:“陆某不善作诗,可否取前人诗词唱和?” 程隆微微一怔,答道:“也可。” “多谢。”他没有起身,只仰起头,目光落在阴沉的天际。 层云叠叠,遮天蔽月,风雪簌簌而下,天地寒凉。 他蓦然吟道:“寺前双井汲铜瓶,自煮茶杯与客倾。剩取山林闲岁月,从教云物变阴晴。” 这是明初诗人朱朴的《元夕石门邀社饮因雨次韵》,诗人布衣终身,以务农为生,乃爱茶、爱诗之隐士,为“瀛洲十老”之首。 “想不到,陆漕台还有这样的闲趣。”江朝宗听出这诗的来处,眼睛一眯,“只是这里既没有山寺也没有山林,未免文不对题。” “随口一说,中丞莫怪。”陆东楼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脸上笑容不改。 雪落满地,冷风过庭。 众宾客饮罢而走,转眼间,长厅内外,少了大半的人。厅下,程知府已然离席,赵御史与一众生员去了厢房对饮。 书办吹灭了几根蜡烛,四围暮色沉沉。 江朝宗又叫来人煮了一壶茶水,取了茶粉来,细细地点茶,“近来贼寇多起,有劳陆漕台前日一去。” “同为朝廷效力,中丞客气了。”陆东楼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眯。 “听闻陆漕台剿寇返程,路遇一伙贼人……”江巡抚顿了顿,目光一黯,“杭州治下一向平静,此番先有陆漕台遇险,今日船厂又遭贼,本官也是忧心难安……” 陆东楼缓缓睁开眼,眸中忽闪过一丝阴鸷的光芒,“中丞,有话不妨直说。” 江朝宗目色清冷,放下青花瓷麒麟纹小盏,“接二连三的事情,原先是没有的,偏偏部院的人一来,就撞上了。” 陆东楼瞥了他一眼,沉默不言,斑驳的光影正落在他身上,显出一派沉闷而清冷。 江朝宗看向他,“先前陆漕台亲自派人去福建寻人,本官当时便觉着有些不对,贡舶之事由市舶司迁至部院,即便清江厂难以负担,也不是非要找一个从前在泉州市舶司任职的船工才能胜任。” 说完,他又侧过脸,看着清白色的杯底,语气变得晦暗不明。 “如此大费周章,必有所图。” 陆东楼兀自坐着,依旧一言不发。 江朝宗扫了他一眼,淡淡一笑,“听闻这个船工眼下就在浙江,她去过船厂,船厂便失窃了;泛舟游湖,湖上就有截杀你的寇盗。” 陆东楼眉头微皱,像是有些诧异,“中丞的意思是……此人不祥。” 江朝宗一噎,有些难言地看向他。 ……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黄葭坐上了回官驿的马车,身子靠在车厢里,双眼合上,已是疲累不堪。 冷风凄凄吹过,湘帘飘起。 她打了个激灵,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望向窗外,天边昏沉,雪还在下,凉气钻入鼻息、落入肺腑,她拢住了袖子,念头纷至迭乱。 闯入船厂架阁库的盗贼,大约是冲着秦忠那本舆图而来,而秦忠曾帮着码头的人贩子偷盗漕粮。 那么,今夜的盗贼会不会就是当时的那群人贩子? 可月前,赵世卿带臬司衙门官兵去围捕,几窝匪寇皆已落网,而如今又出了一群盗贼。 难道说,狡兔三窟,上回没有除尽,那匪寇还有残余? 可几处窝点的消息,还是她从船主那里问来的。 “船主……” 她喃喃自语,声音极轻,传入自己的耳朵,一双眼眸登时混沌,脊背发凉,不知是风吹的,还是心底涌动出的凉意。 先前以为是船主帮了她一个大忙,可如今看来,也有可能,是她帮了对方一个大忙。 如果那群人贩子并非始作俑者,而她信了船主的话,把他们给的消息递到臬司衙门,将这桩案子做成了铁案,究竟、是不是当了一回帮凶? 冷风吹过,车外的鸟低鸣一声,树枝上的雪噼里啪啦地压下来。 黄葭吐出一口浊气,忽觉得湿腻腻的,摊开手,手心里全是冷汗。 思索间,风卷起门帐,前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陆东楼走上马车。 门帐外飘进几许白雪,他的脸色也如雪般苍白,仿佛没有一丝血色。 他沉默不言地进来,还未坐下,身子已蓦然一倒,“砰”的一声,陡然倒在她面前。 黄葭一怔,想起他身上的伤,赶忙抓住他的手,把了脉。 还好,只是累晕了。 她轻轻喘息,慢抬双目,望着昏死在马车上的人,幽暗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马车缓缓行过青石路,雪积在道路两旁。 已是子时三刻,长街上游人散尽,天色如墨,河上花灯被雪覆压,远远望去,一片漆黑。 马车走到官驿。 陆东楼已经被搀扶了出去。 雪落在车头,黄葭立在车前,望着官驿前的石狮,缄默片刻。 “怎么不进来?”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 黄葭愕然抬头,林怀璧不知何时来到了门前,漫天大雪倾落她顶,一身绯色衣裘,恍若白雪傲梅。 “吃醉了,有些不省事。”黄葭哑然一笑,阔步下了车,走到敞开的门扉侧。 她向林怀璧欠了欠身,却没有闲话的意思,只大步往门里走去。 林怀璧微微一怔,刚伸出的手倏地收回袖底,指尖扼住袖口,只远远看着黄葭的背影,眼底一片阴霾。 …… 天色昏沉,赵世卿走下了楼,只见底楼的戏台下赫然站着一个玄色身影。 “江中丞?”他喝得有些迷糊。 灯火惶惶,台下人绿鬓修眉,容光清绝,此刻虽是仰目看着他,目光中却威严非常。 赵世卿连忙走下楼,快步到他面前,施了一礼,“下官不才,不知中丞有何事由?” 江朝宗目光冷然,从他身上一掠而过,“如今失踪的漕粮,足足三成没有追回,本官日夜忧心、寝食难安,赵大人倒是得闲。” 他称呼“赵大人”,显然是动了气。 江朝宗的确动气,他历来看不上程隆这些花样,今日被拉来“捧场”已是不悦,又遇上赵世卿这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非要拉他作诗。 赵世卿闻言,心中怔悚,退后几步,良久才哑声开口:“今日诸县生员并至,下官也是想与民同乐。” 江朝宗缄默不言,目光淡淡地扫过赵世卿的脸,只见他面如脆纸,目光也有些呆滞。 气氛一时凝滞。 凉风拂面,把一身酒气吹散,赵世卿缓缓抬眸,脸还是红的。 他瞥了江巡抚一眼,心砰砰直跳,惊惧之下吐出一番肺腑之言,“下官已经派人留意那个黄隽白的动向,若早知道她是中丞看重的人,下官决不会对她动手。” 江巡抚看着他,目如幽壑,声音轻极,“调任吏部的事,你等消息吧。” 说完,他阔步走了出去。 戏台下,两面灯火快要燃尽。 江巡抚的话音还回响在耳畔,赵世卿眸光亮如灯芯,胸腔里的心跳震耳欲聋。 他疾走几步,灯辉摇曳下,那一身红衣灼灼如烈焰,几欲燃起。 正文 第71章 下狱 只见船底那嵌了金属的冰刀断折了…… 风雪慢慢停息,辽阔的湖面已被冰封住,冰蓝色的条带割开白色的山脉,裸出大地一道骇人的骨架。 结冰期已至,西湖的船都停泊在岸上。 巡河的官兵走在刺刀般光滑的冰面上,提着的灯笼照出一片澄黄的暖色,宛如冰河上升起的一个个小太阳。 官兵脸上都生了冻疮,红红一片,好似结痂的伤疤,在棚里烤火的时候还痒得难受,想挠,出来遭冷风一吹,反而好受多了。 走到中段,不少人缩在单薄的衣衫下,咬紧牙关,冻得浑身发颤。 “卢总旗,这么冷的天,也不会有人来偷什么,咱们就先回去吧。”后头有人开口,嘴角吐出蒙蒙白气。 “你们先回吧,我再看看。”卢庆锡扫了后面人一眼,兀自向前走,冰面映着寒光,照得他一身甲胄凛凛闪烁,威严非常。 后面众人面面相觑,虽得了应允,却也不敢后退,还是跟在后面。 他们本是管辖军器库的卫所官兵,西湖也不在杭州的湖防之列,若非几日后要在湖上办雪船会,有官船留滞在此,他们也不至于要在冬夜里出来巡查。 众人心中长叹一声,脚步放得轻极,走在周遭一片大船之中。 船身投下巨大的黑影,与冰面上的一派光影相对,天地间、难得黑白分明。 众人走过了几百步,天边一轮圆月悄然升起,在层云中散出光辉。 “真是稀罕。”一人不由惊叹,正月十五夜的子时已经过去,此刻大雪方歇,竟连月亮都升起来了。 听他这声惊叹,其余人等也不由地抬起头,看层云聚拢,惟有西边一片月色皎洁。 卢庆锡凝视着月亮,想到家里刚过门的娘子这会儿应该已经睡下,眉头不由舒展。 众人对月遥望,见云中朦胧的光晕散开,各自牵动情肠。 正在这时,“砰”的一声,冰面忽然震动。 众人倒退几步,惊骇不已。 卢庆锡只望着不远处冰面上一抹黑影,语气镇定,“是有人从船上掉下来了。” 众官兵瞳孔一缩,只望向那身影,躺在冰面上,挣扎着就要起来。 这么晚待在官船上的人,难不成是贼寇? 未待他们抽刀,船上又跑下来数人,皆穿着青色袍子,纷纷聚拢到那身影周围,似乎在嘀咕什么。 卢庆锡眉头微皱,轻轻抬手。 众兵得令,阔步向前奔去,甲胄摩擦,冰面上沉沉的脚步声响起。 穿青袍的伶人们听到动静,即刻转过身,便见寒光一过、威严森森。 ——他们已被刺刀包围。 “你、你们是官差?”伶人们伏在冰面上,冻得颤抖不止。 卢庆锡眉头微蹙,阔步走向前,没过几步,便闻着浓重的酒气,从船上掉下来的那人面色驼红,身上的绯色锦衣华贵无比。 他刚要问话,只听得包围内一个伶人高喊。 “都让开,这是钦差大人!” 卫所众人一惊,只见那满身酒气的人狼狈地坐在冰面上,一条胳膊撞得流血不止,目光仍是迷离。 卢庆锡快步上前,扯下他腰间的令牌,打眼一看,“是臬司衙门。” 身后众官兵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搬人,快步往岸上奔去,穿青袍的伶人纷纷起身,跟在了后头。 冰面上步履匆匆,卢庆锡立在原地,望向一边的官船。 巨大的船身微微倾向一侧,这样的斜坡并非站不住人,可那钦差大抵是醉了酒,又正好站在倾斜角度最大的船头,一时没有站稳,才掉下来。 他绕着船身,从前走到后,目光一直落在船与冰面交接处,走到中后段,脚步登时一顿。 只见船底那嵌了金属的冰刀断折了一半,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 …… 天光大亮,凉风飒然而至。 黄葭坐在二楼长廊下,西望山色,皑皑成雪。 她凝神看着,面上阴晴不定。 “黄船工,臬司衙门的人请你去一趟。”士卒前来通报。 黄葭眉头微蹙,心下犹疑,却很快起身,跟着他向外走去。 今日没有下雪,但昨夜天寒,今晨路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车驾碾着坚冰向前,车轱辘转得很快。 不一会儿就到了臬司衙门,黄葭跟书办过了二门,只见正对的大堂点了蜡烛。 灯火荧荧,照彻一片。 这灯色太亮,亮得让人心中恍惚。 黄葭走进来时,堂中东西两边之人相对而坐,皆是一脸的凝重,她看了看,这四周位子满座,没有留给她的。 主座上的人穿着一身绯袍,大抵是巡抚、巡按一级的官员,他翻动着纸页,目光不曾看她。 知府程隆坐在他左手边,后面依次坐着臬司衙门的官吏。右边坐着几个卫所的将官,陈九韶坐在第一位。 人到得很齐,浙江船厂的人也来了,康厂官、何埙,还有另外两名船工首,一同坐在卫所将官的后排。 堂外,细柳摇曳,枝叶沙沙颤动。 四下静极了。 黄葭立在堂下,澄黄色的衣摆,严整的衣襟,冷风吹得她腰间的鲁班尺低低呼鸣。 漏下一刻,一名书办走进来,捧着一摞图纸,呈递到主座的案头。 黄葭轻轻扫了一眼,仿佛是官船的图纸。 主座上的人拿起来看了几眼,又放下,他微微抬眸,目光触及堂下之人时,登时滞了一瞬。 “罪犯黄隽白,见到本官,为何不拜?” 这语气冷硬,听得众人不由悚然。 黄葭微微一怔,才知此人就是浙江巡抚江朝宗。 她伏低身子,拱手一拜,寒风灌了满袖,“中丞,草民不知所犯何罪?” 江朝宗微微挑眉,见她目光沉毅,未有退缩之意。 他一拍惊堂木,不由加重语气,“你才疏学浅,名过于实,赵御史对你委以重任,你却毫无奉公勤谨之心,口出怨言,懒怠松懈,所筑船底冰刃承重不足,致使御史钦差遭遇不测,身负重伤!” 黄葭猛地一怔,又很快冷静下来,她勘察过官船承重、西湖历年雪船造册,所造冰刃不能算尽善尽美,却也不至于出大的问题。 况且在船舶本身无隐患之时,即便船底那几尺冰刃断裂,也不至于翻船。 她深吸一口气,蓦地上前一步,“敢问中丞,赵御史当时是怎么受的伤?” 江朝宗阴了脸,却沉默不语。 据那几个伶人所言,赵世卿当夜欣喜不已,带着他们自玉井楼上车,一路奔至西湖,声势浩大地上了官船。 因为喝了酒,一时放浪形骸,他裹着袍子往船头扑去,伶人们在后面追着,只听得“砰”的一声,船头一个身影陡然坠落。 这样荒唐的事,哪怕是为了朝廷的颜面,江巡抚也决不会往外说。 堂中倏尔寂静,众人的目光开始打转。 黄葭看着江巡抚的脸,又道:“冰刃这东西,本就极难把握,每年气候不一,入冬之后冷热也不同,冰刃长久与冰面相触,沾水冻裂是说不准的。” “中丞若要治罪,草民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 江朝宗的脸上浮起冷笑,只见黄葭立在堂下,鬓边碎发微扬,一身澄黄衣衫恍若天边夕阳,淡然自若。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他放下图纸,朝一边的书办递去个眼神。 书办会意,捧着图纸,快步走到黄葭面前。 她犹疑片刻,垂眼看去,受潮的图纸上画的、赫然是冰刃的骨架。 “本官已经派人问过往年打造冰刃的工匠,你这个图纸看着虽无问题,但过分加固了几个榫卯接口,使得其余之处受力不均。” 他冷哼一声,怒火凛然逼出口,“真是好手段,用这样荫蔽的办法,教旁人一时也看不出你的心思。” 江朝宗话音一落,众人一惊。 只把目光投向黄葭,只见她似乎沉默了一会,脸色蓦然一变,猛地翻动那几张图纸,似乎在寻找什么,再抬起头时,她面色苍白如纸,仿佛撞见了可怖的鬼。 “这些并非出自我手。” 黄葭掩下目光中的茫然,强逼自己镇定下来,她拿起图纸,仰面看向江朝宗,“图纸被动过手脚!” 此言一出,江朝宗尚无反应,在场众人却不由把目光投向康厂官。 康元礼一愣,连忙放下茶盏,起身施礼,“卑职决不会做这样的事。” “康厂官在船厂多年,一直兢兢业业,他怎么可能去害一个小辈。”何埙脸上带笑,远远望着黄葭,目光中满是挑衅,“黄船工这么做,倒有些可能。” “可能?什么可能?”黄葭冷笑,笑中带着一丝凄然,“在冰刃上动手脚,我能落到什么好处?” 何埙目光阴鸷,“那自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黄葭瞪着他,“仇从何来?” 何埙笑了笑,悠悠喝了一口茶,“黄船工常在私下里辱骂钦差大人,我等可是有目共睹的。” 黄葭没有看他,只向江朝宗行了一礼,“中丞明鉴,草民与赵大人一向上尊下敬,容不得此人肆意诋毁。” “够了!” 江朝宗泛冷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无论如何,先将此人押入大狱,留待赵御史醒后,再做定夺。” 黄葭喉咙发紧,心头一缩,眼眸中犹有泪光。 为什么总有这么多腌臜事缠上她? 罢了,左右躲不过,她不好过,那旁人也别想好过! 她攥着袖口,沉声:“中丞容禀,此事尚无定论,为保万无一失,不如将草民与何工首一起押入大狱……” 她话未说完,耳边骤然传来一道厉声。 “此事绝非何工首所为!” 众人闻之骚动,循声望去,见坐在右边第一位的陈九韶忽然起身。 他上前一步,向江巡抚作揖,动作利落有力,“禀中丞,这半月何工首一直在城外庄上收租,卑职月前巡城之时,曾见何家车马出城,直到今早,方才回来。” 黄葭陡然一惊,双眉紧蹙嘴唇紧抿,“中丞……” “若非看在部院的面子上,早上枷铐了,论得到你在此咆哮公堂?”江朝宗打断了她,目光森冷,宛若深渊。 黄葭的心猛地一沉,垂眸一瞬,忽见脚下多了出两道颀长的黑影,枷锁的声音响在耳边。 堂外,西风甚急,身后火盆里火星扬起。 她手脚僵冷,这沉闷的暖意浸来,反烘得她一身筋骨更寒。 镣铐已经环上手腕,又冷又沉,她转身,被两名士卒带出去。 过了长廊,冷雪,浓雾交织而来。 黄葭惶惶走着,脚步迟钝得像是灌了铅一般,她依旧毫无头绪,初来浙江,打交道的无非那么几个人,除了何埙,还有谁会蓄意害她呢? 她回想着图纸上一道道墨痕,觉得万分熟悉,又万分陌生。 堂外冷风刮过,头脑昏昏沉沉,她近来嗜睡,精神不振,已经有好几日了,先前在船厂还好,到了官驿,越发能打瞌睡。 如今回想画图纸的场景,脑海中竟如此不清晰。 难道、真是她一时疏忽? …… 夜半 冬风不等闲。 官驿二楼上,元宵佳节的红灯笼被刮得四处乱晃,在沉沉夜幕,漾出一片猩红。 陆东楼微微抬眸,眼前大雪浩荡,天地一白。 “漕台,调令已经送去江北了。”杨育宽坐在他对面,心中有些难捱,“下官不明,您虽重伤,可待在官驿之中,守卫重重,也无需遣动漕军随护吧?” 他语气很轻,但话音中流露出些许不满。 为了一己安危,就要抽调江北漕军过来守卫,既是因私废公,也是小题大做。 天色渐渐地发黑。 雪势更重,如鹅毛纷扬。 陆东楼额上有汗,肤色白得显出冷意,他咳嗽了几声,胸腔震动之时,也牵动着身上伤口隐隐渗出血色。 忍着这般剧痛,他的声音却平静异常,“臬司衙门那边,人都找到了?” 杨育宽微微颔首,喉咙发紧,“与薛孟归勾连的那几个差役已被盯住,他们身在府衙,却私放罪犯出逃,早该定罪,只是不知、漕台打算何时将这一干人等拿下?” 他这话问出口,心中疑惑未减。 薛孟归出逃已有数十日,他的帮凶早该抓起来,陆漕台按下不表,留到今日,反倒像是窝藏罪犯。 陆东楼没有看他,只望着接天的雪幕,声音缓和无波,“还是盯着,有事来报,莫要轻举妄动。” 话音消散,冷风扑来细碎的雪屑,眼前登时一白。 杨育宽微微一愣,在那一片白茫茫中,他好像闻到了一股久违的血腥气。 正文 第72章 怀璧其罪 “我的确姓林,但怀璧的、是…… 臬司衙门大狱 正当饭点,狱卒推着小推车走进来,车上的小铃铛“叮铃铃”地响,两边的囚犯都站了起来,一道道目光眼巴巴地望着。 “都有都有。”狱卒脸上似有自得之色,拿起木勺开始添饭。 说是饭,其实是飘着几片烂菜叶的粥,粥上冒热气,看着似乎还不错。 可若换了夏季,天气潮热起来,饭桶上便有米虫往外爬,像沾着一粒粒黑色的芝麻,可见这些放吃食的家伙一点也不干净。 吃稀粥不用筷子,囚犯弯腰接过,狼吞虎咽地喝起来。 过了重刑犯的那一排,狱卒推着小推车往西边去,铃铛摇得震天响,声音在漆黑的大狱中回荡不绝。 婆娑光影自天窗照进来,映在她身上。 黄葭躺在茅草席上,靠墙壁一侧睡着了。 狱卒瞥了她一眼,拿着木勺猛敲饭桶,“吃饭了吃饭了!” 囚牢里的人纹丝不动,跟死了一样。 冬日,大狱不会为囚犯准备被褥,往往把囚犯三五成群地关在一处,让他们靠在一起取暖。 若是单一人睡死过去,第二日尸体便凉透了。 狱卒轻嗤一声,不再理她,推着小车继续往里走。 夜里的风擦过天窗,呜呜地响。 大雪扑簌纷纷。 过了子时,大狱中的刑犯窝在一处睡觉,打起了震天的呼噜。 两名“狱卒”打着灯,脚步匆匆,走过黑漆漆的甬道,看着两面的囚犯都已经“睡熟”,低声交谈起来。 “再往里走,左拐就是了。船等在老地方,宵禁的人换班不过一刻,你动作要快。” “那、钥匙还放回去么?” “这些不用你操心。” 两人走到里面一件囚牢,一人开了门,一人进门把“熟睡”的人扛起,快步走出去。 …… 官柳摇曳不止,大舟飘荡。 船头水车不动,但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潮水拍打在她的脚下,渗出一片冰凉。 黄葭缓缓睁开眼,只见冷光闪烁。 前面的人背对着她,在擦拭一把刀。 她低下头,才发觉自己正被绑在一架水车上,水车这会儿是停住的,没有转动,而一旦转起,她便会被转着拖进河水里。 天色阴沉,船舱前的两盏红灯笼微微摆动,鲜血般灼灼耀光洒下。 前面的人站在光影里,转过头,在看清了黄葭脸上的神情后,蓦然一笑。 “看见是我,你好像并不惊讶?” 黄葭面色冷沉,刚想说什么,喉间一梗,猛烈地咳嗽起来。 她不是不惊讶,只是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 冰刃图纸是她回到官驿之后画的,能对图纸动手脚的人,十有八九就住在官驿。她修的又是返程的官船,部院的人急着离开杭州,即便想害她,也不会对船动手脚。 排除了这些人,剩下的、只有林怀璧。 黄葭缓了一口气,狠狠瞪着她,一字一顿,“你为何害我?” “并非害你,只是想让你下一趟大狱。”她笑了笑,脸上的面纱随风扬起,似真似幻。 她慢步走到黄葭面前,眉眼含笑,静静地盯着她惨白的脸,“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官驿守备森严,原打算在外面动手,可你一到外面便四处乱窜。几次追踪不得,我们也是被逼急了,才出此下策。” 黄葭瞥了她一眼,嘴唇紧抿。 此人设计让她下狱,是觉得大狱里方便捞人,这么说来,臬司衙门里有他们的人。 黄葭心底一沉。 先前,她不是没有怀疑过林怀璧的身份,只是不想招惹是非,往往按下不表。 这位林姑娘是程隆送到部院的人,沾了官场上的因果。 黄葭自觉此人背景复杂,一个多月来虽与之在同一屋檐下,但从不主动深交。 不想,此人到官驿,不是冲着部院来的,而是冲她来的。 “林怀璧是真名么?” “半真半假。” 她笑了笑,颇有深意地望向黄葭,“我的确姓林,但怀璧的、却是你。” 话音一落,冷风吹起两人的衣袂,四面的浓雾晕开了灯笼中的光亮。 周身都朦胧起来。 黄葭一怔,整张脸变得更为沉肃,语气漠然,“官驿守备森严,你是怎么出来的?” “林怀璧”淡淡一笑,扯下了面纱,不施粉黛,这张脸艳丽非常。 很好看,却也很陌生。 “你们有两个人。”黄葭恍然。 难怪先前林怀璧一到杭州,便受了风寒,整日以纱巾覆面,因为,虽然两人的脸上妆后,很相像,远看分辨不出,但要长久与人相处,难免会有疏漏。 这么做,其实是不想被太多人记住容貌。 黄葭不露声色地扫过她的手,见虎口处老茧明显,而弹奏三弦的指节却光滑细腻如初。 她猜测,扮演林怀璧的两人其中,或许有一人是真正的扬州瘦马,负责掩人耳目,而另一人,则负责完成真正的任务。 “你究竟想做什么?” 黄葭看着她,眉头皱起。 “林怀璧”只是笑:“这趟来是想请教几个问题,若你答得好,便好生在车上待着,若你答得不如我意,就去水里静一静,冬日河水,最是醒神。” 说着,她已经走到了水车转动的中轴边,轻轻放下手,按动木轴。 水车登时往下倾倒,黄葭身下一阵空茫的失重感,她被绑在巨大的轮盘边缘,此刻车轮下滚,搅动起的水花正打在她脚上。 耳边是“林怀璧”冰冷的声音,“我没什么耐心,你最好老实点儿!” 黄葭沉住一口气,望着脚下幽暗的河水,目光变得锐利。 “林怀璧”站在轮盘中轴,转头望去,黄葭背对着她,一动不动,风吹起她澄黄色的衣袂,整个人安静无声。 她轻蔑一笑,问道:“七年前,你为何离开市舶司?” 黄葭微微一怔,只道:“此事缘由复杂,一时说不清。” “是说不清,还是不想说。” “林怀璧”猛地一拍,水车中轴“哗啦哗啦”转动。 轮盘下转,绑在其上的黄葭闭眼,整个身子陡然没入冰冷的河水中,刺骨的凉意钻入骨髓,浑身的骨头战栗不止,一股窒息的濒死感浇灌到四肢百骸。 “林怀璧”负手而立,静静望着水面。 须臾,看见一两个气泡缓缓冒出,她猛地一拍轴,“哗啦”一声,轴转起。 黄葭跟着轮盘浮出水面,面色苍白,满额是冷水冷汗,手上的镣铐缠绕了几根水下杂草。 她吸进了水,猛烈地咳嗽起来,胸腔起伏剧烈,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林怀璧”视若无睹,“你说还是不说?” 黄葭咳得喉咙发痛,脸上冷一阵热一阵,耳边回荡着隆隆心跳,那声音震得耳朵发烫,像是死前的回光返照。 “问话要有指向,想尽快得到答案,就问得明白些,像你这样问,即便旁人想说,也不知从何说起。”从水里出来,黄葭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像是被水泡烂了声带。 “林怀璧”被她说中症结,微微一愣,她从前干的都是杀人放火的事,审问逼供干得少,也并不拿手。 而她以往的惯例,是二话不说就上刑。 人只有了解死亡,才会唤醒对死亡的恐惧,光凭这一招、足以让多数人丧失理智,放弃抵抗。 “林怀璧”这样想着,可看向黄葭,却见她神色自若,也实在看不出她脸上生出了惧色。 黄葭心里当然是畏惧的,但比畏惧先一步占据心头的,是探究欲。 她太想知道“林怀璧”大费周章所图为何了。 甚至冥冥之中,她有一种预感,在陆东楼那里得不到的答案,在“林怀璧”这里,她一定可以得到。 “我没什么不能说的,你大可问得直白些。”黄葭抬起的双目中神色镇定,身子却已不受控地打起寒战。 正月天气从河里出来,不冻死也要冻伤。 “林怀璧”看向她,“七年前,提督江忠茂大肆敛财,囤积金银不计其数,这么大一笔钱,都去了何处?” 原来还有这么一档子事儿。 黄葭目光一暗,她只是一个木匠,又不是江忠茂的幕宾,根本没有机会接触他的私库。 况且七年前,福建巡抚衙门查抄市舶司之时,她并不在场,也不知道查抄的结果。 倘若库银当真不翼而飞,那具体数额也只有官衙清楚。 她思忖道:“巡抚衙门搬走了内府全部库银,至于这些库银现下在何处,我不清楚。” “你真不清楚?” “林怀璧”的语气陡然转冷。 黄葭面无表情,水光泠泠凝在她的眉间,透着一股凛冽,“你若想知道这些,为何不去找幕府的钱粮师爷,又或是巡抚巡按,你问我、是舍近求远。” “林怀璧”冷冷一笑,“看来,你祖父没告诉你,他藏了多大一笔钱。” 黄葭面色陡然一变,抬起的双目中透着一丝复杂。 祖父不是贪图钱财的人,他若贪财,年轻时就不会拒绝为皇帝营建宫室回到福建,比起船舶建造,皇家宫廷营建才是实打实的肥缺。 再者,祖父虽得提督看重,但提督惯常任用自己从京师带来的亲信管钱,从不让内府属官沾手库银。 “林怀璧”和背后之人怀疑她祖父盗银,可见他们对于内府当年的人事所知不多。 “林怀璧”又问:“你祖父死前就没托付给你什么东西?诸如,田契房宅、传家之物。” 黄葭冷得说不出话,只能摇头。 “林怀璧”望着她茫然的神色,愈觉此事难办,“他在宗族里还有什么可信之人?” “黄家族地在福州,祖父与两位族老不睦,生前已有五六年没有回去了。”黄葭声线发抖。 “林怀璧”眉头紧锁,目光从她身上一掠而过,对她的说辞半信半疑。 她叹了一口气,走到黄葭面前,“江忠茂信佛,在任之时将泉州龙山寺,里里外外翻修了一遍。你可知,当年内府中,负责山寺营建的人是谁?” “王伯……如今的福州市舶司掌事。”黄葭缓缓开口,但再度听到“龙山寺”三个字,恍如隔世,心中涟漪微漾。 她低下头,看向腰间的鲁班尺。 它既是一把尺,也是一柄纯钢铸成的刀。 当年,祖父与龙山寺的法正大师交好,请其亲自锻造钢刀,又在寺中开了光,作为她十八岁的生辰礼。 如今腰间刀尺仍在,赠刀的人已经走远。 黄葭兀自伤怀,没有注意到对面之人的目光愈发阴鸷。 方才的答案,显然超出了“林怀璧”的预料。 “林怀璧”脸色阴沉,攥紧了手心。 看来,那笔不知所踪的巨款背后,远没有他们所料想的那样简单,倘若此人所言为真,此事已然牵涉到了如今的福州市舶司。 王义伯去年回福建的调任,只怕大有深意。 但,也有另一种可能。 ——姓黄的早已看穿她的来意,故意扰乱视听。 “哗啦”中轴一转,黄葭的身子再度没入幽深河面。 凉水侵入肌肤,像是要把四肢骨头冻住,她冷得浑身发抖。 这回浸没河水的时间更久。 冲刷在她身上的水流尖锐如刀,浸透衣料之时,似乎也刺破血肉,疼痛从四面八方撞击而来,她挣扎不止,喉咙间渗出一抹甜。 眯起眼,却见不远处的水草下有一片黑影闪过。 有人? “哗啦”一声,车盘转出水面。 黄葭呼吸到冷气,开始猛烈地咳嗽,倏地呛出一大口水,她的喉咙隐隐发痛,像在火上经了灼烧。 “林怀璧”已经走到她面前,语气冷如潮水,“这么大的事,你不可能一无所知,若不从实招来,我即刻就要了你的命!” 说完,“铮”的一声,刀悬在了黄葭的脖颈上。 黄葭闭眼喘着粗气,冷水浸透了她的衣衫,嘴唇冻得乌紫,她哆嗦不止,仿佛已经说不出话。 “少跟我装,不到半个时辰就撑不住了?”“林怀璧”收刀入鞘,眉眼盛满了讥诮。 她转身,快步向水车中轴走去。 刚走过两步,一道寒芒闪过。 ——一支箭矢横空飞来,穿过“林怀璧”腰间的大刀上银环,将大刀“衔”起,一并带入广阔的河面。 轮盘前,黄葭缓缓睁开眼,抬起的双目中闪过一道厉色。 四面的火把登时亮起,映出河中点点血红,还有河中一片甲胄的亮色。 船头两只红灯笼摇曳几下,从船舱中走出一个穿着浅蓝色长衫的男子。 是杨育宽。 “拿下!”他一声令下。 船舱、船尾、船下三面的汛兵举白刃向船头奔来。 四面激荡的脚步声不断靠近,水车吱呀吱呀,上下晃动不止。 粼粼波光,倒映在黄葭惨白的脸上,好像半沉入水的弦月。 冷风在额头拂过,她眉梢浮起凄凄霜色。 原来,方才他们一直等在船上,就静静地听着,眼睁睁看她被绑在水车上、沉底,在河水里扑腾个不停。 她这么一想,忽然就笑了。 正文 第73章 到得还来别无事 杨育宽瞥了她一眼,拱…… “林怀璧”手边已没了兵刃,有弓箭手在两侧,逃脱毫无胜算。 她纵身一跃,坐在车盘上,撕下裙边一条布料,悬在黄葭颈前,“再过来,我就掐死她!” 黄葭神情漠然,仿佛不惧生死,只看着脚下潺潺的河水。 这艘船已经停住了。 杨育宽迫于威胁,轻轻抬手。 四面的脚步声登时停下,所有人都等着原地。 “林骄,你已无路可逃,把人放了,本官可考虑从轻发落!”杨育宽仰面大喝。 黄葭听着他叫出了“林骄”这个名字,心中冷如潭水。 他们早知此人有所图谋,却隔岸观火,放任至今。 是等着此人露出马脚,又或是想借刀杀人? “从轻发落?鬼才信!”林骄恶狠狠地瞪着他,“把帆升起来,让你们的人退到岸上去,我数三声,若你不依,她就没命了!” 杨育宽兀自立在那里,没有回应。 林骄有些急了,攥紧了布条,“一、二……” 黄葭喉间发涩。 “哗啦——”水车中轴,陡然转动。 林骄没有坐稳,瞳孔一缩,“噗通”一声,整个人摔入河中。 黄葭再度沉入水底,冰冷的水流冲刷过身子,近乎麻木。 耳边响起轰隆隆的声音。 四面的汛兵正往林骄那边扑去,水花阵阵溅起,翻滚着河下的暗流。 水草微微晃动,水潮波腾,河底幽暗一片。 须臾,不远处的汛兵喊道:“杨郎中,人不见了!” 船头,杨育宽微微一愣,怎么可能? 船下不过这么一点地方,前后不到十丈远,那人就是变成一条鱼,也游不远,更何况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怎能逃得走? “再找!”他一甩袖子,在船沿边上踱来踱去。 这脚步声沉闷无比,伴随着灯笼摇曳、四面的汛兵走来走去,船身也微微晃动。 杨育宽走到水车的一边,只见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忽然冒出了几个气泡。 他猛地驻足,一拍脑袋才想起来,冲船头的人大喊。 “快!黄姑娘还在河里!” “哗啦”中轴滚动,车盘一端抬起,绑在其上的人浮出冷水,不住地咳嗽。 两边的汛兵走上来,解下了她身上的绳索。 船舱里走来一个婢子,用棉布将她的脸擦干净。 感觉到脸上温热的触感,黄葭睁开了眼,许是在水里泡得久,眼前变得很模糊。 她的手脚僵硬异常,以一种极其变扭的姿态被搀扶着,走到船板上,几乎一步一顿。 四面的水声起落不休,汛兵还在搜查。 船头两盏灯火,在夜风中惶惶抖动。 她抬起头,发丝凌乱地沾在鬓边,目光轻轻扫过四周乌泱泱的人,语焉不详。 “诸位,来得及时。” 杨育宽瞥了她一眼,拱手深揖,“黄姑娘,一切以大局为重,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 “轰隆隆!”天上阴云聚起。 两日间,大雪纷纷,覆压天地。 风声咆哮,拍打过窗户,窗户虽紧闭,但仍震颤不已。 窗边的瓷瓶里插着梅花枝,香气极为淡雅。 屋里没有掌灯,盆上炭火已经熄灭。 陆东楼半卧在躺椅上,盖着一条深色鹅毯,他双眸紧闭,仿佛睡得很沉。 “咚咚”门被敲响。 “进来。”陆东楼缓缓睁开眼,目光炯炯,他身上伤口已经结痂,精神比几日前好了不少。 杨育宽推门而入,又转身将门合上。 他动作很快,但拂动的衣袂还是带进来点点雪片。 杨育宽走到窗边,坐下来,听着风声阵阵,心中颇不宁静,“漕台,臬司衙门那几个狱吏用了刑,只招出了薛孟归。另外,汛兵几番搜寻河道,还是找不见人。” 烛火下,陆东楼“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惊诧。 “漕台,下官百思不得其解,那么小一条河,她是怎么逃走的。”杨育宽愁眉苦脸,只叹了一口气。 陆东楼微微坐起,给他倒了一杯茶,递过去,“那条水车船后来是怎么处置的?” “安置在码头。”杨育宽喝了一口茶,喉中一股苦涩的滋味。 他品着这个味道,脑海中忽然飘过一个念想,“她是躲在了船上?” 陆东楼抿了一口茶,默不作声。 沉默,也等于默认。 水车船桨片和滚轮众多,林骄极有可能是躲进了某个滚轮里,又或者,那艘船的底部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构造。 杨育宽猛地一愣,当日黄葭就在船上,她熟知船舶构造,为何不协助汛兵抓人?可转念一想,当日黄葭在水里冻了那么久,恐怕一时也想不周全。 “是下官疏忽。” “无妨。”陆东楼随意地拿起竹木扇子,轻轻扇动茶炉下的火。 点点火光,染出一片暖色。 雾蒙蒙的水汽浮在眼前,杨育宽沉下头,静静地望着茶杯里青黄色的茶水。 他知道,陆漕台曾想过刑讯逼供的法子,但是依黄葭此人心性,一旦以命相逼,只怕这辈子也不会再听命于部院。 部院先前留着林骄,也是料定她带着目的而来,要对黄葭下手。 借刀杀人,虽不光明磊落,总比亲自动手来得和缓一些。 炭火又燃了起来,火苗晃动不止,像是摇曳的舞姬的身姿。 杨育宽有些不安,“此番,黄姑娘会不会记恨上部院?” “难道我还怕她?”陆东楼扫了他一眼,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 杨育宽沉默。 烛火跳动几下,他吐出了一口浊气,又看向陆东楼,“漕台,当日黄姑娘被那般逼问,也不曾说出一字半句,下官以为,她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杨育宽这番话说得恳切,夹杂着一丝愧疚。 陆东楼不置可否,兀自扇动着炉下火焰。 白汽洒洒然,氤氲了他的面孔。 …… 冬风阵阵,像把未开刃的杀猪刀,摩挲过一张张人脸,带出阵痛。 天渐渐冷下来,被褥加到三层厚,将人埋在下面,连翻个身都费劲。 杨育宽走到门外,见黄葭的屋里人影幢幢,灯火晃动,像是还有一两个婢子留侍在床边。 “吱呀——”门开了。 “杨大人。”出来的婢子端着一盆冒着白气的热水,朝他欠了欠身,转身就要向前走。 杨育宽有些诧异,赶忙把人拉住。 他瞥了一眼屋里的情形,眉头皱起,“前几天不是已经好了吗?” 婢子一怔,低下头,从容不迫道:“昨日白天是退了热,可到了昨天夜里,又烧起来,比头一天晚上还厉害。想是当日郎中说过,姑娘在冷水里泡得久,身上寒疾没个三五日缓不过来。” 杨育宽目光一黯,松开了手。 婢子低垂目光,端着盆,施施然走远了。 杨育宽叹了一口气,也便往回走。 这时,半开的门中,藏青色被褥里忽然伸出一只手,颤抖地将婢子手中茶盏接过。 …… 天地霜寒,风拍打着窗户,一下又一下。 黄葭坐了起来,一连躺了多日,背上又痛又麻,脊骨都像是碎成了几截,时不时传来酸胀的感觉。 “姑娘。”婢子把粥端了过来,放在了床边的木几上。 鸡丝粥冒着白气,黄葭喉间发涩,拿起青瓷碗,喝过一口。 婢子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她。 黄葭感觉到她的目光,双眸陡然幽深如壑,轻轻瞥了她一眼,“旁人问的都照着说,没有添油加醋吧?” “嗯。”婢子低下头,目光镇定,“只说您的病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黄葭淡淡一笑,掏出一两碎银,放在了她的手心。 婢子赶忙将银子收入袖中钱袋里,又看着黄葭略显苍白的脸色,脸上浮出一抹忧色,“黄姑娘,你这病好得快,可迷药的劲儿还没过,白日还会困倦,明早我们就得回程老爷府上了,你万事小心。” 黄葭“嗯”了一声,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色,眉头渐渐舒展开。 这几日过得糊涂,竟想不起来林骄是什么时候给她下的迷药,又趁着她昏睡时篡改图纸。 林骄为着福建前事而来,提及提督库银失窃、龙山寺修建,黄葭听到时,虽心存怀疑,但如今七年过去了,祖父既死,提督进宫,诸中是非她已无心理会。 先前她从淮安逃到杭州,奔波千里,所求、也不过是独善其身。 但愿经此一遭,部院能明白,从她这里问不出任何有价值的消息,也不必再将过多的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想到这里,黄葭望着粥上浮着的油光,长舒了一口气。 雪下大了,凉风夹杂着冷雾阵阵吹来,震开了半扇窗。 婢子放下茶炉,快步走过去,将窗扉掩上。 黄葭喝完了粥,半卧在床头,对面的窗台上一片水色泠泠、寒光熠熠,倒映在她的眼底。 现下尘埃落定,是动身的好时机。 正文 第74章 当年明月在 一朝大幕落下,总督之绝代…… 杭州吴山以东,云气袅袅。 晚间,静默了三日的大雪,此刻云雾消散,天地洁净而清明,恍若囚笼中的野马挣破了铁索,带着一丝沉默后的嘶鸣,响彻天地。 两列士卒卫队走到镇海楼下,脚步震动,旌旗飘动,一派庄严整肃。 江朝宗下了轿,一身绯色官服,如骄阳初生。 深灰色的墙体屹立在前,两重檐下积雪弹落,东西青黄山丘环抱,这危楼陷于山岳之间,好似“山门”耸峙。 他面色不定,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陆漕台初到杭州,可知此楼来历?” 陆东楼瞥了他一眼,边走边答:“镇海古楼,隋唐有之。嘉靖三十五年遭火焚毁,时闽浙总督胡宗宪为抵御倭寇,重建此楼,历时五年建成,请当世大家徐文长撰写《镇海楼记》一篇,立下碑文。” “陆漕台好记性。”江朝宗语气不咸不淡。 “咚——”朱门大开,钟鼓齐鸣。 两人立在原地,士卒卫队进了门。 陆东楼仰面望着楼上重檐,一身玄色长衫被风吹得翻飞。 转头看向江巡抚,他眉头微蹙,“今日是什么宴?” “访古而已。”江朝宗提袍,走向前去。 高楼之上,目光所及,山色青葱。 东西两扇门大开,两位小童正在门前洒扫,楼里一桌席面已经摆好。 冷风拍打着窗户,荧荧两灯相对。 长随斟酒在侧,淡淡的酒香萦绕四周。 江朝宗喝了一口酒,看向陆东楼,“官船被烧,这些日子被迫留滞杭州,想来,陆漕台心中大抵苦闷难解。今日便想请你一道出来,尽一番地主之谊。” “多谢中丞。”陆东楼静默地看着他,片刻,拿起酒盏小酌一口。 长随端上来两个白云铜大火盆,放在了桌案边。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火光亮起一片温热。 江朝宗暖了手,冲他一笑,“其实说来,你我倒是颇有缘分。” “哦?”陆东楼放下酒盏,看向他。 江朝宗低头夹了一筷,似是不经意道:“四年前廷议,我在精舍之外,听闻陆漕台原定是迁往西北,总制陕西三边军务,而后不知怎的,陛下又改了主意,赴任总漕,真是运途多舛啊。” 陆东楼回应着笑了一下,目光落在那道鱼烩上,仿佛并没有听进去。 “你任职总漕,也有四年了吧?”江朝宗放下筷子,打量着他。 冷风拂过陆东楼的衣袂,他笑道:“满打满算,四年零九个月。” “科道的官能做上四年多,不容易。”江朝宗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像陆漕台这样的,在嘉靖之后,世所罕见。” 嘉靖一朝四十五年,世宗深居大内,却有四十位总漕如走马灯一般地相继上任,隆庆一朝六年,也有四位总漕在任。 总漕任期短促,惟其权重。 权重易引人嫉,每年朝觐期限未至,各处奏章纷至杳来,攻其有八目之弊。 且漕运一道,牵扯南北重税,其中利益,非常人所能想见,而国朝对江南漕粮和折色之渴求,几如身体之于食粮,一日不得则饥,三日不得则有覆命之虞,如此重器,朝廷必不能使其长久地被一人把持。 此等形势之下,陆东楼能稳坐四余年,若说他是仅凭什么惊世之才忝列其中,恐怕只有三岁孩童才能信服。 江朝宗初闻此人时,便有过疑虑。 若非大明朝对宗藩限制颇多,江朝宗都要怀疑他是什么皇亲国戚跑来入仕。 可细细调查一番,此人根本不是什么显贵出身,只是庐州乡下的农户。 幼年丧父,家徒四壁,借了宗族叔伯的钱上书塾,连进京赶考的盘缠,也是变卖了家中仅剩的田地才凑出来的。 陆东楼神情温和如水,语气谦和,“中丞抬举了,陆某才质疏陋,误蒙召用,皆仰赖陛下圣恩。” 听了这个回答,江朝宗抿了一口酒,看着暮色浮荡在陆东楼周遭,而他本人、比暮色更为深不见底。 江朝宗心知,他与陆东楼在朝中皆有靠山,但他二人与靠山的关系却大不相同。 他是二甲第十四名,自会试过后,便是孙熹门生,在翰林时一路承教,相处十数年,师生情谊深厚。 而陆东楼与许缮长搭上,不过七年前的事。 那个时候,陆东楼已经是福建右布政使,陆东楼虽与许缮长多以师生相称,但同江朝宗与孙熹不能相提并论。 此二人应当是因利而聚,不知是何图谋。 江朝宗思忖之时,陆东楼已经吃完了小半碗鱼烩,眉宇之间似已有倦意。 楼外,冷风呼啸,掠过窗,刺耳的裂帛声听得人心中一震。 烛火下,江朝宗忽而问道:“万历三年,王公宗沐迁南京刑部右侍郎,陆漕台与他同在南京,可曾有过一面之缘?” 陆东楼抬头看向他,目色沉静如水,只答了两个字,“见过。” “可曾去拜会?”江朝宗撇过脸,看向跳动的烛火。 “南京六部上百号人,总不能一一拜会。”陆东楼笑了笑,“况且陆某当时手头拮据,也拿不出登门的礼金。” 江朝宗微微一怔,靠向椅背,“原来如此,本官还以为今年漕运河海并举的法子,是陆漕台想出来的。” “中丞抬举陆某了。” 陆东楼收回目光,招来长随盛了一碗鲑鱼粥。 “陆漕台一贯自谦,”江朝宗望着他,不露声色地转了话头,“这回漕粮丢失,原有四成未查出,能追回一成,也是托了你的福。” 陆东楼筷子一滞,有些诧异地看向他,“中丞何出此言?” 江朝宗冷笑,“那个给臬司衙门通风报信的,不就是部院的人吗?” “她……”陆东楼低头摩挲着瓷碗,“恐还不是部院的人。” “就这么着急撇清?”江朝宗目光更冷。 陆东楼笑了笑,不置可否。 江朝宗面色冷沉,又夹了几块酱肉,裹了饭吃了。 烛火渐息,这顿饭结束得不快不慢。 走下镇海楼。 楼外风声四起,天光熹微,洒落树木间。 远望山岳,青林似波,碧海成涛。 二人走到楼下,昔日总督立下的石碑,仍竖立在旁,然而时隔多年,无人打理,碑上青苔与石色夹杂,已经看不清碑文。 一朝大幕落下,总督之绝代风华,终似浮萍被雨打风吹去。 士卒卫队已经等在后面,江朝宗看了一眼碑文,拂袖回去。 四面风声咆哮,天地阴沉。 陆东楼仍立在碑前,眸中好似覆上了蒙蒙大雾。 明明看着石碑,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入他的眼。 …… 冷风吹过长街,一驾马车立了许久。 “黄姑娘,今日医馆里没人,郎中在里边,你进去马上就能看。”士卒提醒道。 黄葭“嗯”了一声,掀起青色门帐,踉踉跄跄地走下马车。 冬风瑟瑟,一身灰袍纷飞而起,街上行人寥寥。 她颤巍巍地走着,身子愈显单薄。 士卒望着她的身影,不由伸手去扶,却见她摇了摇头,脸色苍白,步履蹒跚地向前、进屋。 他叹了一口气。 为了不惊扰医家,病这么重还要坚持自个儿出门看大夫,心地也忒好了。 医馆内 一灯荧荧,照亮了一方榆木桌案,也照出郎中脸上蜿蜒的皱纹。 “姑娘的寒疾是什么时候得的?” 听到脚步声,郎中缓缓放下医案,一转头,只觉眼前寒光一闪。 一柄短刀已经悬在了他的脖颈上。 那郎中瞳孔一缩,望着她,嘴唇不由颤抖,“姑、姑娘……” “大夫莫慌。”黄葭目光冷冽,面上却带着笑容,食指比了一个“嘘”的动作。 郎中靠着椅背,不敢出声也不敢动。 黄葭面容平静,“大夫,您家医馆沿河而建,可有后门?后门在哪里?” “有有有……”他猛地点头,伸手指着,“在那边,我带姑娘过去。” 大风渐息,今夜无雪。 过了一个时辰,长舟航行于幽幽河道间,四面万籁俱寂,惟有渔火漾漾。 黄葭卧在船头,眼前飘过越来越浓的雾气。 这雾气中夹杂着温热的湿气,想来就是舆图中所画的谷中温泉。 终于到了。 四围山色空濛,一点点映入眼底,因盖了一层厚厚的白雪,比之当日探路时所见,大为不同。 但福建多山,黄葭自小在山间长大,认山涧河道轻车熟路。 她不会走错。 漂过重重暖雾,青黑的山体渐渐隐现,谷中的粼粼波光已经分明。 黄葭起身,提起身边一盏灯笼,照着前方的路。 进入谷口,“滴答滴答”的泉水声不绝于耳,像是从身后的谷口传来,又像是四面八方齐齐响动。 她坐了下来,湿热的雾气渐渐聚拢,覆在她冰冷的脸庞上,有灼烧的感觉,她的脸颊滚烫。 这个温暖的山谷,俨然是严冬里的世外桃源。 黄葭看着,忽觉恍惚,一种陌生的不安攀升到心头。 她提起灯,悬在水面上,见水纹漾起金黄的火光,像是铺就了一个深秋的老叶,平静淡然。 她看了一眼,吐出一口浊气,然后,像散尽了全身力气一般,靠在船头的木几旁。 暖意缭绕,浮光跃金。 她刚有了困意,却见远处深深白雾中好似浮出了一个黑影。 一首山歌忽然荡在耳边,与周遭的“滴答”声,相应成调。 唱词是一对男女在商议婚期。 听来、很是熟悉。 “黄姑娘,可还记得老夫?”浓雾中,一道声音向她传来。 黄葭想起了当日那位艄公,但来的人却不是艄公。 雾气渐散,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是船主。 正文 第75章 真相 解谜 虽然此前已然见识过船主的神通广大,但今夜在山谷中与之相遇,还是在黄葭意料之外。 这处山谷坐落在山丘水网之间,若无秦忠的那本舆图,她根本注意不到。 船主又是从何得知? 水烟婆娑,周身暖洋洋的一片,她的神情却冷峻起来。 “多日不见。”移船相近,船主笑容灿烂,两鬓的白发在雾气中隐现。 黄葭心有疑虑,面上仍带着笑容,揖了一礼。 船主将目光从她面上掠过,眉眼间登时浮起关切的神色,“姑娘上回的寒症仍未痊愈?” “天气转凉,一时没顾上加衣。听闻此地有几条暖流,今夜便是想来泡温泉,去个病气。” 青雾凝在眉间,黄葭看向他,哑然一笑。 船主叹了一声,嗓音在空谷中分外悠远,“倒是有缘,我腿脚上有些老毛病,也是来此疗养。” 说完,他瞥了她一眼,又转头望向身后那片浓雾,“这里还不是山谷腹地,黄姑娘既然是来泡泉,不如让我为你带路吧。” 黄葭微微一怔,看着周遭聚拢来的浓雾,沉吟片刻,道了一声,“也好。” 船主其人虽高深莫测,但看着并非穷凶极恶之徒,总归不会要她性命。 况且,先前人贩子一事,她还想要问个究竟。 “哗啦啦”山泉潺潺,从舟下涌过,二人往谷中行去,周遭雾色浓如棉絮。 船主立在她前面,二人相隔不到十丈远,却也看不清彼此身形,只有一团黑影散在蒙蒙水烟里。 不知行过多久,衣衫已经沾了雾水,脸上湿漉漉一片,远处的水道似乎曲折无比,山谷也大得没有边际,仿佛怎么都走不到头。 他是在带她兜圈子。 黄葭想明白这点,却没有多问,只坐了下来,听着耳边滴答的水声响动不止。 她坐下来,静静看向前路。 又过了半个时辰,眼前终于浮出了些许亮光。 船出了谷,到了两峡之间。 天光熹微,落在大雾之上。 黄葭抬头看去,不远处荧光熠熠,宛如天上星子、亦或是山中鬼火。 当船慢慢靠近,她终于看清,那是人群中举起的一个个火把。 微风掠过,火苗晃动,在大雾中犹如鬼魅的身形,勾勒出周围的山水人群。 形形色色的人乌泱泱地站在陡坡上,一双双眼睛朝这边看过来。 火光微漾,带出寒芒,那是刀兵上闪烁的光。 她的眸子渐渐冷下来。 近百号人马、持刀枪、聚于水泊之间。 除了匪寇,不作他想。 黄葭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带路的船主,他立在船头,山风自两峡间吹来,身形八风不动,向山坡上的人招手,脸色泰然自若。 看来,他在这群山匪中地位不低,兴许就是匪首。 船驶向山的阴面,正前方是一处巨大的凹岸,停着几十艘大船,大大小小的船身隐没在雾色当中,帆已经放下,船舱里却亮着灯。 这是一个深水船坞。 由桦木搭起的渡口足有六丈宽、三十丈长。 船主脚下那艘船一靠近渡口,乌泱泱的人群里走出来一行人,为首的是个身着宝蓝色长衫的女子,正是练儿。 而她身后的人大都带着刀枪,站立如松柏。 练儿面如冰霜,左手边站了一个白衣书生打扮的男子。二人并肩,立在众人前面,大抵在匪群中颇有声望。 黄葭面色凝重,脚下的船仍在向渡口靠近,渡口的一排树影掩住了她沉思的神情。 船主已经被几人扶着,上了岸。 两边树木沙沙作响,衰败的叶子铺满了渡口。 黄葭的船也随之靠岸,她未有动作,渡口处站着的几位匪徒已将她拽上了岸。 踉踉跄跄走过几步,她心绪纷乱如雨,抬起头,见渡口上的匪众竟警惕地看着她,心中不由好笑,这会儿该害怕的人,应该是她吧。 黄葭站到了众人面前,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水泊。 四下安静极了。 只听船主咳嗽了一声,练儿赶忙给他披了一件藏青色大氅。 两边的刀兵已经向黄葭靠拢来。 火光照过刃口,映出一道白光,落在她的眼角。 黄葭安静无言。 “来者是客人,刀斧胁身,不是待客之道。”船主悠悠开了口,声音平和。 但当黄葭抬起头,对上他森冷的目光,才读出了这句话中并不平和的意味。 匪群中有人开口:“舵主,此人既是官府的人,又盗走了舆图,误了咱们的大事,如今贸然闯谷,还是先行羁押为好。” 船主看了一眼周围的人,又看向黄葭,没有接话。 “爹。”一直沉默的练儿倏尔开口,“此处风大,大伙都忙了一天,穿得少,站在这儿恐要着凉,不如先上船吧。” 说完,练儿看了一眼旁边的白衣男子。 二人对视一眼。 船主没有说话,背身向后走去,算是默许了女儿的提议。 白衣男子向四面的刀斧手使了个眼色,两把冷硬的刀背登时抵在了黄葭的腰间,迫着她向前走。 众匪徒面面相觑,将刀剑收了回去,跟在练儿身后。 黄葭静静地走在最后面。 看这个架势,船主是匪首无疑。 山间风大,船中烛火晃动。 光影隔着窗,落在身上。 黄葭站在舱外,双手已经被麻绳缚住,因她不闹不叫,这群匪寇便没有堵住她的嘴。 山间的风徐徐吹来,白衣男子提着一壶茶走进船舱,与黄葭擦肩而过,“人世黄泉祇一遭,见几而作是英豪。眼前速把机关转,莫待临时赴市曹。” 这是叶梦熊的劝降诗。 湿热的风刮过来,黄葭的脸绷紧了。 她自认没做过顺民,对官衙怨气颇多,但她也从未想过落草为寇。 倘若真与山匪勾结成群,按照律例,即是杀头的大罪。 火光洒在脚下的船板上,烛影恍若恶鬼,张牙舞爪地向黄葭扑来。 她脸上浸出了薄汗,但知此处是匪窝,要回头已是不可能了。 漏下一刻,她被押进船舱。 舱中,船主高坐案前,两边是乌泱泱的人群。 黄葭一进来,周遭沸腾的声音陡然凝滞,一道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案前,船主喝了一口茶,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徐徐转向她。 “黄隽白。” 他十分自然地叫出了她的表字,像是已认识了她很多年。 瞧见她脸上惶惶的神色,他顿了顿,“黄姑娘,有什么要问的么?” 黄葭隔着朦胧的光影,定定地看向他,“当初湖州闸坝前,您请我上船,莫非当时就认出了我,刻意为之?” 船主看了她一眼,脸上神色不改,“去年秋季,部院曾在福建寻你,画像传得到处是,当时闸坝前碰见,以为只是长相相仿,后来,才慢慢确认了你的身份。” 听了这个答案,黄葭垂下头,眼睑下落了一片阴影。 船主却再度开口:“如今你上了‘贼船’,就不想知道这船要去往何处?” 黄葭兀自立着,四面的人声响动起来,她沉默着,心头涌出一阵莫名的无力感。 她思忖片刻,抬眸对上他的目光,强作镇定道:“我的确不知这船要去哪里,但我知道,你们得尽快动身。” 船主愣了一下,手放在茶碗边,转头看向她,“你什么意思?” 众人的目光向她看来。 黄葭仰面道:“此处山谷地气潮湿,漕粮再放下去,迟早会发霉。” 听得“漕粮”二字,舱中人皆是一惊。 对面,船主望向她的眼神已变得复杂。 黄葭扫视周遭,心中仅存一丝侥幸也彻底湮灭。 臬司衙门满城搜粮,什么也没搜出,而眼下这个不为外人所知的山谷,正是漕粮最佳的藏匿地点。 况且,此处还聚拢了这么多船,运粮再方便不过。 想到这里,她不由叹了一口气。 一个多月过去,漕粮案的风波接连不断,小到臬司衙门的狱卒,大到巡哨参将薛孟归,纷纷下狱,牵连者有商户有工匠,无不破财毁家。 闹出这么大动静,却是白忙活一场。 此刻,真正的始作俑者就在她眼前,一个毫不起眼的山野匪寇,也是她到浙江来结识的第一个人。 “你带着船队过闸,来到浙江,目的就是运走浙江粮厂中的漕粮,而恰好遇上了我,过了闸坝。你我到杭州之时,失踪的漕粮已被安置在这处山谷中,而山谷的河道图是运粮官秦忠所画。这么看来,是运粮官里通外匪,监守自盗。” 黄葭望着船主,心绪复杂。 船主听了这话,微微颔首,“说了这么多,你想问什么?” 黄葭上前一步,“你们是真凶,那上回城外的人贩子,他们又是何人?” 他微微抬眸,“当时官府追查太凶,我怕查出端倪,便把一成粮卖给了人贩子,再请你引官府抓走那伙人贩子,这桩案子也就能了结得有头有尾。” 黄葭一怔,只觉他这话真假参半,当初臬司衙门明明已经准备结案,怎么到了船主这里,又成了“追查太凶”? 究竟是臬司衙门以结案掩人耳目,还是船主当时实是遇上了别的麻烦? 黄葭来不及深想,但觉此人手眼通天,心中对他的揣测也更为大胆:“秦忠与巡哨参将薛孟归同谋盗粮,难道薛孟归也是你们的人?” “这倒不是。”船主瞥了她一眼,只是笑:“各为其主罢了。” 他语焉不详,黄葭也不敢揪着不放,她现下只有一个疑问。 “您要这么多粮,是打算造反么?” 船主倏尔一愣,抬头看向她,只见她面色凝重,甚至带着些视死如归的决然。 他不由一笑。 这笑落在黄葭眼里,她便知自己猜错了。 此间聚众不为造反,形势没有她想得那么坏,但是,这样的结果却让她心中涌出一股更深的无力感。 这些大人物指点江山,她却要费尽心力地去揣测他们的心思。 揣测的结果,也往往南辕北辙。 她站得太低了,连他们的衣角都摸不到。 黄葭深吸一口气,神情一寸寸变得冰冷。 烛火下,船主似是看出了她的不忿,身子好整以暇地向后靠去,“认识两月之久,你不告知名姓,我便未多话,如今,你倒怨起来了。” 黄葭眉头微蹙,抬起头,在幽幽烛影中瞥见他脸上的细纹。 她的声音平静如水,“你一直清楚我是谁,我却不清楚你,如今身在匪窝,双目抹黑,连这是土匪窝还是水匪窝也不得而知。” 船主淡淡一笑,俯身看向她,“真想知道我是谁?” “爹。”练儿上前一步,轻声提醒。 众人面色凝重,只看向船主。 黄葭的目光倏尔迟疑,她原不在意这些人的身份,山中草寇罢了,但看众人讳莫如深的样子,显然,他们的来历并不简单。 瞥见众人的模样,船主却是一笑,开门见山,“鄙人姓邵,单名一个方字,姑娘可曾听说过?” “邵方……”黄葭猛地看向他,五指不由攥紧。 丹阳邵方,江北豪侠。 隆庆三年,内阁余下三人:首辅李春芳、次辅陈以勤、群辅张居正。 邵方便于此时奔走四方,先后去往松江华亭、河南新郑,意图以巨额家资助赋闲的阁臣东山再起。 最终,他得高拱信任,为其谋划复相,成效显著,不出一年,高肃卿便起复归京。 邵方以布衣之身左右阁臣人选,也凭此举震动天下,一时之间,不知多少逐利之徒奔走其门下。 然,好景不长。 隆庆六年,高拱失势,邵方试图操纵朝局的行径最终招致了继任首辅的追杀。 邵方的故事过于传奇,被写作话本,于坊间流传甚广。 黄葭有些难言的复杂,因为在话本中,邵方已然死于朝廷追兵之下,没想到他竟逃出了丹阳,现下身边还是拥众如云。 她沉默良久,又抬头看向他。 此人淡出世事多年,如今再度现身究竟有何图谋? 正文 第76章 旧事新提 解谜 “黄船工,今日请你来,是有事相邀。”邵练走过来,步态从容,宝蓝色衣裳下摆微微晃动,宛如水波阵阵。 见她靠近,黄葭下意识一退。 邵练眸光一沉,直直看向她,“说起来,如今大伙聚在此处,与你也有些关联。” 黄葭一怔,“什么意思?” 邵练面色肃穆,“去年秋季,延平水患,你可还记得?” 黄葭又是一愣,抬起头,正撞见四周众人眸中痛惜的神色。 一人仰面望向船外,“延平秋季水患,四县决口,大伙本想沿着松河、崇阳河、南浦河北上,谁成想三河河口全被堵住,出不了建宁,又返回延平,知府鲍老爷说,他会从江北借粮,要大伙不必担忧温饱。” “可几个月过去,眼看要入冬,粮食、棉被,要什么没什么,我们……”他深吸一口气,点点烛火倒映在他眼底,好似泪光,“我们总要自个儿想办法。” 他话音未落,四面的啜泣声低低响起,呜咽之音,牵动情肠。 这船上有不少延平来的难民。 黄葭垂眸,想那秦忠就是延平人,父母是死于水患,怎么说来,他与邵方一行合谋盗粮,也不全然是因利而聚。 她思索着,抬起头,却发觉邵练正打量着她的脸,似乎是想在她脸上找到些许痛惜之情。 黄葭扫视了众人,喧闹的哭声环绕四周。 她虽有同情,但更多是烦闷。 倒不是她铁石心肠,邵方一行比她早来山谷,还早了几个月,可他们直到今日还滞留在谷中,想必是遇上了大麻烦。 他们如今在谷中多滞留一日,就多一分危险,连带着她的处境也不容乐观。 当下,还是把事情讲明白要紧。 邵练收回了目光,面露失望。 她从黄葭身侧走过,迈上台阶,语气仍然平和,“这些日子,大半漕粮已运去了延平,但还有一些暂时出不去。你若肯相助,我们可送你一件大礼,准保是你想要的。” 黄葭微微一怔,她想要的? 沉默许久的邵方忽然看过来,补充道:“但在成事之前,你还得回浙江船厂,我们要你做的事,只有在你回去后,才能做成。” 黄葭眉头微蹙,还未应答,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放她回去?” 一旁留着络腮胡子的大汉目光冷然,“邵大侠,此人已经入了谷,见了大家伙的脸,焉有放还的道理,她本就是官衙的人,回去之后还能了得?” 他话音刚落,众人连连附和。 “席舵主说得对。” “我等与官府中人势不两立!” 这位席舵主目光闪烁,扫视四下后,忽然扭头,朝后看了一眼。 黄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发觉他看的是邵练。 那他方才说那句话,多半是邵练授意。 这便有趣了,邵方请她过来,大抵是想用她成事,而他的女儿却跟他不是一条心。 “席舵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今形势之下,若不放手一搏,只怕就要丧命在此。说官府纵然托大,可即便是江湖上那些野路子的小门户,后头也少不了几个大官坐镇,席舵主入会多年,‘多交朋友多开路’的道理,难道不明?”站在白衣男子身边的一位年轻的后生开口道。 “你算个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席舵主没有看他,只冷笑道。 “会中之事,不干职分,人人可论,这是舵主立下的规矩,席舵主是连总舵主也不放在眼里吗?”那后生横眉瞪着他。 席舵主轻嗤一声,看向那白衣男子,“祝魁,管管你的人。” “段枝。”祝魁轻轻叫了一声,后生悻悻退下。 黄葭听着两方争吵,又见大案前坐着的邵方不动如山,不由想起当初她与刘贤文在堂下为账目争执,部院其他人也都隔岸观火。 “邵大侠,倘若要与官府中人谋事,我等恐不敢相随。”后头的十多位延平人齐齐出声,言语中带着讥讽。 他们遭官府蒙骗过,也不愿再相信衙门里出来的人。 黄葭神色默然,低下头,脚下船板一片漆黑,倒映身后一个个人影。 船上人情复杂,有延平难民,有邵方部曲,虽都为着漕粮而来,但大概也不是完全一条心。 十多位难民陈情后,四下人群攒动,议论纷纷。 邵练瞥了她爹一眼。 邵方喝了一口茶,沉默无言。 一边的祝魁却从容走下台阶,目光平视前方,“诸位有所不知,这位黄船工与朝廷也有着血海深仇。” 血海深仇? 众人一惊,纷纷看向黄葭。 只见黄葭怔怔地立在那里,沉着头,众人也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她的祖父死于一位朝廷命官之手,这些年来,她表面为官府做事,实则卧薪尝胆、伺机复仇。”祝魁的语气掷地有声,让人不由信服。 连祖父的事情也知晓,想来是有备而来。 黄葭静静听着,脸色微沉。 这反应落在众人眼里,只觉得她被说中了伤心事,还在极力忍耐,大伙不由信了几分。 见她一直沉默,祝魁阴恻恻地看过去。 “黄船工,大家都是自己人,就不必再演了。” 黄葭瞥了他一眼,只见他眸色中带着威胁。 她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深吸一口气,无奈道:“没想到教诸位识破了。” 听得这话,众人面面相觑。 只见她声音中带着呜咽,“朝廷那群衣冠禽兽,把贪污公款的罪名嫁祸到我的祖父头上,我在部院任职,便是为了搜集罪证,为他洗刷冤屈。可没想到,前日被人发现,眼看就待不下去,才想尽快逃跑。”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周遭的人群,拱手一礼,“只要诸位能带我一程,从今往后,不分你我。” 话音落下,众人瞥见她脸上泪光,皆沉默不言。 邵练侧脸望着邵方,抿唇不语。 “好了。”邵方终于站了起来,环顾四周,脸上带着愠色,“天色已晚,大伙先散了吧。” 祝魁朝邵方拱手,“那便由属下带人,先将此人看押起来。” “也好。”邵方递给他一个眼神。 … 浪潮拍打着船身,发出低沉的响动。 黄葭被带上船,冬风寒意砭骨,舱前的蓝布帐子被刮得乱晃。 她坐了下来,静静地等着。 不一会儿,邵方提着灯走上船头,他腿脚迟钝,缓慢走进舱里,“等多久了?” “不久。”黄葭抬头看向他,“人多嘴杂,您原本的打算里,没有请那么多人过来来听吧。” 他笑了笑,坐到她对面,“不提这些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黄葭也不想多话,只问她最关心的,“运粮半个月绰绰有余,你们的船搁置至今,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邵方正色,“月前薛孟归在码头放了一把火,你还记得么?” 黄葭眉头微蹙,忽然看了他一眼,又会心一笑,“我先前以为,他是下狱之后报复心重,临走还要烧几艘官船泄愤,原来,他想烧的是你们的船。” 邵方叹了一口气,“与虎谋皮,最怕腹背受敌。” 黄葭微微颔首,对这句话表示认同,又觉几分惭愧。 她原先还对邵方所说抱有怀疑,以为他与薛孟归蛇鼠一窝,但过河拆桥这样的事都干出来了,显然、他们两边的争端也不小。 风声呜呜作响,邵方眉宇之间皆是忧色,“烧毁的船只已经在大修了,我们想托付你的,便是将木料运进山谷。” 黄葭一怔,“可我即便是回了船厂,能调动库存,也没有一个正当由头,把木料运到这里。” “西湖上不是还有官船么,”邵方微微一笑,别有深意地看向她,“你能将它们主修完工,应该知道怎么把它们毁掉。” 邵方的语气轻飘飘的,黄葭却有些毛骨悚然。 “等船一毁,木料运来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接着道。 黄葭陡然侧过脸,方才看向他的目光如遭蜇刺。 风扑来细碎的雪屑,落在肩头,她沉默地看了他一眼,起身往外走,“这样的事,我做不来。” “等等。”邵方不紧不慢地开口,仿佛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 他看向黄葭的背影,眸色清冷,“方才你说祖父无辜被害,那这么多年来,你就没想过报仇?” 黄葭身形一滞。 刚刚祝魁说的“血海深仇”,原来在这里等着她。 “别说笑了,”她转头,直直看向他,“江忠茂在乾清宫里待着,如今皇帝不上朝,连大臣也入不了内廷,方今天下、能进去的又有几人?” “这就是你七年不思报仇的缘故?”邵方漫不经心地问。 黄葭极怒反笑,背过身去,“报仇?有那么容易么?” 浪潮拍打船身,一下又一下,正打在她心上,一阵钝痛刺骨。 邵方站了起来,缓缓看向她,“如今江忠茂出来了,自然就容易许多。” 黄葭一怔,猛地看向他。 四面的风骤然吹起。 灯辉消散,邵方沉静的声音落在她耳畔,“前日得到消息,此番漕粮被盗,陛下对部院不满,对浙江这边也有颇有微词,今年的七月,就会遣调新的巡漕御史前来。” 他神情平淡,又补充了一句,“这个人、就是江忠茂。” 黄葭怔忡半晌,深吸一口气,坐回舱中。 邵方见她平静下来,才慢慢开口:“你若肯帮我等脱困,我便帮你、报仇雪恨。” 黄葭紧握袖子,望向他,“怎么帮我?” 邵方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警惕、急切尽收眼底,他兀自笑了笑,“你如今是朝廷的吏员,自然不能拿着朝廷的剑,斩朝廷的官。” “所以……我打算送你一把新剑,一定比旧剑更快、更称手。” 话开了个头,他的语气变得冷冽。 浅薄的灯辉裹在雾色里,黄葭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邵方从袖中拿出了一块木牌,望着上面经年的纹路,语气温和如水,“当初我身在江北,手下商船贯行天下,揽尽四海之财帛,声名远扬。而后,虽然折戟,但如今、在江北的船帮里还算说得上话,你若能帮我这个忙,那边的人事就归你了。” 说到这里,他看向黄葭,目光愈发郑重,“怎么样,这把剑、还满意么?” 黄葭微微一怔,听出他沉肃话音里的感伤。 她静默地瞥了那木牌一眼,又看向船主,忽然问:“练儿姑娘是不是不想您这样做?” 邵方愣了一下,笑道:“过去的事情终究要过去,如果一直向后看,哪里有前路?” “这么说,您已经找到前路了。”黄葭的目光变得深邃。 邵方又是一愣,笑而不语。 黄葭瞥了他一眼,低下头。 邵方早年精于投机,本质是个商人,商人重利,可他却能把江北船帮拱手让人。 难道说,在他今时图谋的大业面前,江北船帮已然不值一提? 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笔财富,能如此撼动人心? 她深吸一口气,想起林骄曾问市舶司库银去向,难道他们为的、就是提督那数年间大肆搜刮的民财? 黄葭没有管过库银,终究一无所知。 正文 第77章 杀心自起 那石板坑坑洼洼,早教雨水铺…… 次日 大雪飘然,官驿长廊上人影幢幢。 郎中从一间屋子里慌忙走出,几名士卒拥来,带他往北阁堂屋行去。 黄昏时分,堂下摆大案一方,案上有灯有茶。 杨育宽与陈九韶相对而坐,听得门外脚步声,抬眼看去。 “二位大人。” 郎中跨过门槛,恭敬地行了个礼,“外伤都未伤及筋骨,之所以高热不退,是风邪入体,加之山中瘴气所侵,有些许中毒迹象,已经用了药,至于什么时候能醒,老朽就说不准了。” 陈九韶最不喜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 他放下茶盏,眸色蓦然转寒,“现今有一桩急事等着此人接手,您有没有什么法子,让她尽快醒过来。” 郎中迟疑地看了陈九韶一眼,“有、得下一剂猛药,只是……恐伤了根本,就算醒过来,也难保没有后遗症。” “大抵是什么后遗症?”杨育宽俯身问道。 “轻一些,手脚酸麻,重一些,皮肤、肠胃溃烂。”郎中怔怔道。 陈九韶“嗯”了一声,摩挲着茶盏,抬头看向郎中,声音淡淡的,“你先把这药配出来。” 郎中一愣,低头行了一礼,“是。” 杨育宽也愣了一下,但见陈九韶面色阴沉,便也不好说什么。 几名士卒带着老郎中出了门。 快要入夜,门外雪未停。 风中飘来一阵阵苦涩而清冽的茶香。 红泥火炉冒着白气,陈九韶递来一盏茶。 杨育宽喝了一口,忍不住道:“若她明日不醒,真要用药?” “不然?”陈九韶脸色倏然冷下,“官船被毁,船厂束手无策,若她躺上个十天半个月,难道要那么多官员等她?” 杨育宽眉头紧锁,“可她毕竟刚回来,被山贼抓去几日,现下只怕惊魂未定,又在山里中了瘴毒……” “她难道不是自找的?”陈九韶冷哼一声,“好好待在官驿,能有那么多事?逃了也罢,竟还知道回来?在贼窝里待了几日,是不是清白也不好说,要我是她,早就找根绳子吊死了。” 杨育宽叹息一声,“话也不能这么说……” “杨郎中,你太仁心了,当君子不是这么个当法。”陈九韶提起铜壶,满了一盏。 小铜壶里的水刚沸,苦涩清冽的茶香更浓。 灯烛闪动明灭,杨育宽凝视着他,沉默不言。 陈九韶看着他脸上的忧郁,不由笑了,“做上官的,最要紧的是威严。当着下面人的面,脾气太好,他们便蹬鼻子上脸。” 闻言,杨育宽无奈一笑,“看来我不大适合做上官,若非家里逼得紧,倒不如做个匠人。” 陈九韶摇了摇头,“士农工商,中间二者,大都劳而无功。就像好不容易修成的官船,经由赵御史闹了那一出,又在冰刃上压斜……” “不是压斜,是斜度不整。” 杨育宽纠正道,“船底本是弧形,中轴龙骨两端上翘,龙骨定隔舱板朝向,使船肿前后的隔舱板和两侧斜向相对,靠近肿部与靠近船头船尾的隔舱板、内外斜度不一。 而维持斜度最关键的,就是斜向构件的连接,这些构件关乎平衡、水密,每个都是单独削制。” “谁想到赵御史夜里那一撞,向内压坏了几十处构件,使得斜度不整。康厂官说了,这样的事虽稀奇,但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陈九韶听他说了这么长一段,不禁有些佩服,“康厂官今晨说的话,我早忘干净了,你倒还记得。” 杨育宽笑了笑。 谈话间,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士卒快步走来,站定在门外,朝里面两人拱手。 “二位大人,黄船工醒了。” 杨育宽与陈九韶对视一眼,眸中闪动着不可置信。 杨育宽忽而一笑,“方才只怕是你我会错了意,郎中是故意把话说得保守些,好让咱们耐下性子等。” 陈九韶微微颔首,又看向士卒,“带她进来。” 漏下一刻,天地的颜色都暗了下来,急风骤雪已至。 黄葭被两名士卒带进堂屋。 堂下两人看去,见她穿的还是一身灰衫,面白若纸,身子颤如一片风中落叶。 陈九韶看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不由轻嗤一声。 杨育宽还是有些不忍,她一个弱女子,被山贼掳去,定会遭受万般折辱,她能想法子从贼窝里逃出来,不管她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到底是不容易的。 思及此处,他不由伤感起来,刚想关切几句,却见黄葭倏地抬头、看向他。 这目光定如磐石,在一身的病容衬托下,又显出几分凛然。 黄葭不知他二人心中所想,只按照来之前推演的那样,不卑不亢地施了一礼,“听闻今早船厂来人,可是出了什么事?” 杨育宽宽慰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他按下心头对修船一事的焦急,目光恳切地看向她,缓缓道:“不是大事,你回去养好身体再说。” 陈九韶猛地转头,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原以为方才苦口婆心说了一通,已经把他给说服了,没想到见了人,他又开始犯糊涂! 黄葭也是一怔,不由把目光转向陈九韶。 只见陈参将瞳孔一缩,震惊溢于言表。 灯花跟着爆了几下,暮色渐沉。 陈九韶又看了杨育宽一眼,见他还是不说话,只好自个儿开口:“船厂那边出了事,官船被毁,你尽快收拾,最好明早就过去。” 他说完,便看黄葭反应如何,只见她先是惊诧,继而眉头紧锁、嘴唇抿了成一条线,最后又仰起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此事非同小可,烦请二位向康厂官知会,我即刻动身。” 陈九韶赞许地点了点头。 杨育宽一愣,心中触动,看向她的目光流淌着欣慰。 … 鸡鸣起,雨从西来,洒衣尽湿。 黄葭登上车辕时,抬头看了眼天色,还是黑蒙蒙的。 到了船厂,大门敞开,里面灯火荧荧。 ——工匠已经来了大半。 康厂官得知黄葭受伤,一早从灶房请了两位大娘来,等在门外。 书办在前面带路,黄葭由两位大娘搀扶着进门。 她身上的瘴毒虽已用解药除去,但到底高热发汗了一整日,身体还是有些虚弱。 但她、不得不如此。 一个逃出去多日的人,莫名跑回来,而且是在所造官船被毁后回来。 其中巧合,实在引人遐思。 黄葭不得不编个故事,一来,让有心人知道,她这几日忙得很,根本没有机会对船做手脚;二来,只要故事足够跌宕起伏,便转移了那些看客的视线。 雨声涤胸臆。 几人进了游廊。 黄葭环顾四周,“人手怎么少了这么多?” 书办边走边道:“督工有所不知,陈参将把大门到二门的守备都调去了巡抚衙门,说是近来有盗贼出没,想偷巡抚衙门的账目。” 说着,他忽然忍俊不禁,“陈参将也是杞人忧天,巡抚衙门大门敞开,平常有四只藏獒蹲在那里,何方小贼有胆量进去?” 书办语气轻巧,像是存心逗人开心。 两位大娘捂着嘴笑。 周遭雨雾又冷又潮,此刻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黄葭也笑了。 邵方在十五夜派人闯入架阁库、寻找舆图,彼时是空手而归,却误打误撞引得旁人揣测,撤走今时船厂的守备为她铺平道路。 雨势不停,天色昏暗。 黄葭吃过晚饭,从官厨走出来,却见二三十个工匠站在门外,围成了团,嘀嘀咕咕像在说什么。 “她过来了。”有人出声提醒。 人群安静了下来,脸上带着笑,只是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着她。 黄葭疑惑不解,要上前问,人群即刻一哄而散。 走过游廊。 雨丝如重帘,周遭人影幢幢,而眨眼间,一个个人影从她身边疾步飞过。 已看不见。 薄暮雨从东北来,大风,三更见月。 黄葭站在油布伞下,非但神色不动,身子也纹丝不动。 “过午的时候,何工首来了,他说您这几日是待在山贼窝里……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是伤,八成就是给山贼……” 站在她身后、为她撑着伞的书办低头回话,不敢看她的脸。 黄葭瞥了书办一眼,语气平静,“此番修船、他是监工,他过午来了船厂,为什么当时没人报给我?” 书办的头低得更低。 黄葭看着他,瞳孔渐渐收缩,倏尔仰面长叹,“你去告诉康厂官一声,往后一个月里,二门以内的事,第一个通报他,第二个报给我。” 冷风肃杀,天地间酝酿着一场雷雨。 次日晨间,书办来报。 ——何工首到了,在仓库外。 黄葭提灯行于长廊。 野云如墨,雨终于下起来,酝酿太久,声势浩大。 抬起头,只见黝黑檐上铺下雨帘,“哗啦”声不绝于耳。 湿漉漉的地面映出灯笼的红光。 何埙真是来监工的。 他坐在中庭,由家丁一一清点着木材,指挥工匠们进进出出,几个仓库里响起搬木头的声音,“砰砰”不止。 黄葭径直走过去。 何埙听到了她的脚步声,目光仍平视前方。 黄葭拱手一礼,语气和缓,“何工首,木料一早就点过,怎劳你亲自来一趟。” “谁知道进过贼窝的人是不是变成了贼?为朝廷办事,总要留个心眼。”何埙转头,阴恻恻看向她,“黄督工,你不会介意吧?” 黄葭笑道:“自然不会。” “那就好,本工首累了,要先歇息,就把人留在这儿了。”何埙得意一笑,起身阔步往外走,几个长随连忙跟上。 雨声静谧,一行人往外走去。 黄葭立在原地,看向脚下的青石板。 那石板坑坑洼洼,早教雨水铺成一面水潭,此刻、正映出她眼底杀机。 正文 第78章 待命 “您都知晓得这般清楚,还要查什…… 雨过长街,瓦楞湿湿的,泛着清亮的光。 黄葭趁着两班守备换值,一大早就出了船厂。 走到长街西北角,眼前是一间药铺,牌匾上是“余庆堂”三个字,淡淡的甘草味已经从门隙中散出来,漫在鼻尖。 黄葭收伞入檐下。 店里掌灯,窗纸映出一片暖色的光。 她扣了三下门。 门自己开了。 药铺里,灯火幽幽。 掌柜正靠着柜台写字,见有人进来,他不急着做生意,只看了来人一眼,放下笔。 雨声如瓶笙,黄葭掩上门,转身看向那掌柜,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瘦削干净的面孔。 她上前一步,试探道:“九衢风月,四水移舟穿山壑。” “一岸残阳,漕河转浪动三江。”灯火下,他缓缓行了一礼,抬眸看向她,“在下崔平,见过黄舵主。” “呼呼——”风打窗户,一下又一下,崔平关上了窗,从柜台后面拖出一把长凳。 为防着被人探听,黄葭坐在了西墙与北墙的两排药柜之间。 柜台边,崔平兀自提着秤砣,从白麻袋里抓起一把茯苓放在金属托盘上。 两人相去十步距离,若有人推门而入,便是腿脚不便的病人正向药铺老板问药的场景。 黄葭环顾四周,听着街角无声,才缓缓道:“如今船厂的章程是、运船两班轮换,一批满载木料的船到了湖上,第二天一早才开始卸木,第二天晚上又一批满载的船过来,工匠们于是坐着前一日的空船回航。” 崔平微微颔首,“您的意思是,我们的人可以借着夜里停船之时卸木?” 黄葭看着他的脸,点了点头。 门外,雨渐渐下大了,室内一灯如豆。 黄葭望着窗外婆娑的树影,说起了近日的难事,“原本的打算,是将山谷所需木料、大抵四艘船的量,混在船厂修船的木料中,分十批运到湖上。但现如今,有一位监工在,运船上木料多出两成,恐怕会被发现。” “若有需要,请舵主直言。”崔平放下秤砣,微微颔首。 黄葭压低了声音,“我打算用官船上的暗舱来运木,但暗舱一事不可为船厂所知,所以把木料装进暗舱这一步,不能过船厂工匠的手。” 崔平听明白了,“您要多少人?” “不多,三十个左右,”黄葭目光沉着,“搬木上船时,我会想办法把工匠支开一段时间,让他们趁此机会把谷中所需木料搬进暗舱。” 崔平一怔,“如此,是否太过冒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黄葭淡淡道:“用暗舱走会快些,原本分十批运的,可一次运完。” 话音刚落,“咕嘟咕嘟”柜台上的茶水烧开了。 崔平放下手头的东西,取下炉子,又从柜台下翻出了一套红泥茶具。 他一边倒了两盏茶,一边看向黄葭,在烛色下端详她的神色,“此事多亏黄舵主筹谋。” “小事。”黄葭实话实说。 每一项工程都有超出预算的损耗,将船帮所需木料算进船厂修船的耗材一项,以求瞒天过海,这件事、换了任何一个工首都能做到。 单就这一件事,并不足以让邵方把江北船帮给出去,所以她当日又多问了一句。 邵方答得很直接,“江忠茂一死,对很多人都有好处。” 言外之意,他是在借刀杀人。 借她的刀。 雨声淅淅沥沥,店中烛火跳动了几下。 崔平递过来一盏茶,望着她沉静的面容,试探道:“邵老托我问您一句,事成之后,您是否还回部院?” 茶气清冽中带着苦涩,白气氤氲在两人之间。 黄葭忽而沉默,望着暗红色的杯底,像是陷入了沉思。 崔平扫过她脸上迟疑的神情,坐在她旁边,接着道:“邵老的意思,您跟我们走会安全些,毕竟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往后教官衙那帮人查出来,您的处境就危险了。” 他的声音散在风里,与雨声一起打在心尖。 黄葭目光半沉,须臾又抬起眼,“我不能走。” 她顿了顿,喝了一口茶,“江忠茂身任巡漕御史,一定会来部院查账,我留下,才方便日后行事。” 崔平一时顿在原地,半晌,点了点头。 要问的话已经问完,他站了起来,却见黄葭仍然坐在那里,没有动,窗边熹微的天光照入,洒在她清癯的眉目间。 “您、还有旁的事?” 雨声瑟瑟,窗纸经了雨的潮气,迎着风霍铎霍铎作响。 黄葭抬眸看向他,“能否帮我打听三个人的消息?” 崔平微微一愣,见她神色郑重,拱手道:“船帮纵横南北,消息灵通,舵主尽管吩咐。” 烛火漾漾,将地上两道身影拉长。 “头一个要你查的,是现任福州市舶司掌事王义伯。”黄葭仰面,语气变得平静,目光倏尔寒凉,“此人雅好棋局音律,昔年他凭这两样得江忠茂赏识,成了内府红人。可不久后,与他同在内府为官的族弟忽然翻脸无情,陷害他勾连外官、出卖内府账目,他大受打击,厌倦了名利之争,辞官离开福建,直到今年才官复原职。” “您都知晓得这般清楚,还要查什么?” 崔平蹙眉,转头望向她。 灯火缓缓跳动,映出黄葭沉静的面容。 正因为太清楚了,反让她细思恐极。 黄葭垂下眸子,迟疑半刻,又看向崔平,“我想知道,当年他离开福建,究竟是厌倦了争斗,还是迫于别的缘由不得不走。” 崔平深吸一口气,走到柜台边,“我记下了。” 黄葭道了声谢。 崔平瞥了她一眼,不由地有些紧张。 福建市舶司人情复杂,去年又迁了址,要查探起来必要花费一番工夫,而第一个人查起来已这般麻烦,不知另外两位是什么履历复杂的人物。 窗上的树影微漾,将两人隐没在黑暗中。 黄葭的目光轻扫过他的脸,接着道:“第二个要查的,是漕运总督陆东楼。” 风声哗然,崔平心中一震,怔怔地看着她。 她眉眼肃穆,“此人入官场以来的所有事情,我都要知道,比方说,在何地做过官,任上有哪些政绩,与谁有私交,得罪过什么人,越详细越好。” 崔平颔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第三个人呢?” 一句问出,屋子里仍是静静的。 黄葭没有回答,而是沉默了。 风声猎猎,擦过窗隙,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拧眉深思了片刻,又看向他,“这个人……还是等回了江北后再查吧。” “也好。”崔平不知她在犹疑什么,但既然她如此说了,他也不再追问。 他用油纸包好了几味药,递给黄葭,“木料一进谷,我会派人传信给您,就算是报个平安。” 雨纷纷而下, 天地寂寥。 黄葭撑伞走出药铺,举目望天,天色尚是昏沉。 上了桥头,见两岸垂柳摇乱,裹挟着肃杀的风声。 黄葭走在这风声里,也能短暂地听到自己心底的声音。 她想查的第三个人,是邵方。 但听方才崔平的话头,句句仍以邵方的嘱托为先,可见她虽接过了邵方的舵主木牌,却也不足以越过邵方,去做一些事。 黄葭没有久任舵主的念头,等报了仇,她还是要回去过她自己的日子,但这种遭人处处掣肘的感觉,又让她不好受。 此番与邵方结交,究竟算不算与虎谋皮? …… 一泓日光斜照入户,檐头凝着霜。 船厂灯火通明,黄葭走过二门,只见里面人影攒动。 一班家丁自几个仓库间走来走去,工匠们进进出出,举着木料,抬起又放下,“乒铃乓啷”的声音响动不止。 黄葭眉头微蹙,走了过去。 只见康厂官身边的书办也待在仓门前,与十几个船工首围在两边。 书办见了她,连忙拱手一礼,“他们天不亮就来了,怕惊动督工歇息,才没有上报。” 黄葭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前面走动的家丁身上,语焉不详, “隔两日来一回,真是勤快。” “有的人勤快起来,可不是好事。”一个陌生的声音忽然响起。 黄葭循声望去。 与她搭话的人,是船厂资历最老的汪工首。 她不由诧异,浙江船厂的十几位工首深谙明哲保身之道,自她与何埙的矛盾闹开后,一个个都对她避之不及。 黄葭也早已习惯了他们的冷淡,没想到今日他们却一反常态、主动搭话。 汪工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看向黄葭的目光带着指责,“一连几日,他为了挑你的错,每每被叫停湖上运船、查检木料,从底舱一直查到最上一层,这番工夫下来,起码用掉两个时辰。” 书办赔着笑,“何工首身为监工,这也是他职分之内。” 汪工首冷笑,“他是尽职,那多出的两个时辰,谁给工钱?” 他话音刚落,其余的船工首也看了过来。 见汪工首都发话了,也纷纷表态。 “是啊,抽检也就罢了,全检谁受得了!” “唉……不瞒诸位,我手底下至少三成的工匠,放班之后还有私活,教他这么闹,生计都给耽误了。” “此言差矣,他若真查出什么来,倒也由他,可将近半个月了,追查不休,又无结果,着实白白浪费人力。” 一派吵嚷声中,黄葭垂下眸子。 何埙不知暗舱,只从船上的底舱往上找,哪怕找得再仔细,也是徒劳无功。但出于谨慎,黄葭只请崔平尽快安排人手进城,不要轻举妄动,想着何埙一时上头,过了这阵也就收手了。 可没想到,他这回竟紧盯不放,着实有些反常。 就像是……笃定了她会动手脚。 黄葭深吸一口气,仰起头,迎着熹微日光,她眼睑下落了一片淡影。 “黄督工,药铺伙计把药送来了。”身后,长随走进门,提着一个竹篮。 二门内,众人安静下来,才记起这位黄督工身上有伤。 黄葭循声转过头,见竹篮的药膏上用红油纸贴了一句诗“待领春风归去家,命尔何能计死生”。 ——待命。 正文 第79章 与虎谋皮 黄葭的目光转向汪工首,一本…… 酉时,船厂的堂屋里灯火荧荧。 康元礼高坐在上,众工首分坐两旁,书办上了茶,立侍一边。 已近黄昏,窗外的雨丝零星飘洒,众人喝了茶,身子暖了起来。 康厂官环顾四周,见满座无虚席,缓缓开口:“今日请诸位过来,是仓储里的舱缝材料鱼油与桐油不足,为防着开年之后事务繁杂,所以要先请诸位来议。” 仓储的事情有仓官来定,一向不由船工首负责。 众人面面相觑,但见今日坐在左边第一位的人,不是何埙,而是黄葭,便猜测这件事是她向康厂官提的。 黄葭瞥了一眼众人神色,解释道:“桐油市面上采买,不是大问题,但鱼油稀罕,是海船独用的舱缝油脂,平常用不了多少,船厂多年没有采买,今年修造海船将仓储一并用光,再到集市上去收,已经收不到了。” “这算什么事?”何埙听得直皱眉,“买上百斤鱼,寻几十个烤鱼贩子把油烧出来就是。” 黄葭瞥了他一眼,看向康元礼,“鱼油产制复杂,价格昂贵。《南船纪》有载,嘉靖丁亥九月一日,海中有大鱼乘夜潮而来,直至海岸,俄而潮退,鱼大水浅,不能游,偃卧沙滨,渔民割去鱼肉,在鱼体内挖一个存储油脂的大洞,烈日照晒数日,直待熬出的鱼油流入洞中,所以一桶油堪比一桶金。” 康元礼微微蹙眉,“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我思来想去,惟有改用松油掺桦树皮熬成浆,勉为替代,”黄葭顿了顿,拱手一礼,“所以,想请厂官再批桦木上船。” 康元礼眸光微动,环顾四周,“诸位可有异议?” 何埙打了个哈欠,靠着椅背,眼睛就要眯成一条缝。 众人面面相觑,沉默不言。 这时,一个身影拄着槐木杖,缓缓站了起来,“鱼油虽不易得,但也不是收不到,改用旁的舱缝材料,只怕有些不妥。” 听得这中气十足的声音,康元礼端起茶盏的手忽而一怔。 这个老汪一向不表态,今天怎的突然起来说话了? 康厂官放下茶,目光不由往汪工首脸上瞟去,只见他那张国字脸上写满了“秉公办事”,似乎也没有别的心思。 黄葭的目光转向汪工首,一本正经道:“有何不妥?” 汪工首横眉看向她,“你所说的松油掺桦树皮熬成浆,是北方渔民的做法,北方冬日干冷,这么做是为了防止船木冻裂,用此法替代鱼油自然不妥。” 他冷哼一声,又收回目光,向康元礼揖了一礼,“眼下最好的法子是驾船入海,采上百斤茜草回来,茜草干而窒,遇水则膨大,行舟不漏,替代鱼油再合适不过。” “说得容易,入海采草费时费力,延误了修船之事,汪工首可担待得起?”黄葭倏尔一笑,“再者,汪工首这么说,是愿意出采草的工钱了?” 众人一惊,不想她一个小辈,竟如此无礼。 汪工首似是一愣,欲言又止,坐了下去。 烛火跳动几下,何埙微眯双眸,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康元礼咳嗽了一声,打破平静,“既有异议,容待明日再议。” 堂屋散了衙,众人熙熙攘攘,从两边的廊道走出去。 黑压压的人群中间,黄葭与汪工首目光一碰,她放慢了脚步,默默走在最后。 说实在的,她对汪工首出的这个计策毫无把握。 何埙虽坏,却也不蠢,不至于看见一点苗头,就即刻上钩。 但、运木料进山谷的事,实在不能再拖了。这回又是汪工首主动来提,他在船厂多年,对何埙的了解应当远多于她。 细雨纷纷,打落眉间。 汪工首拄着槐木杖,走在人群前头,穿过游廊,但见脚底忽然暗下来,似乎有一道身影穷追不舍。 他加快了脚步,木杖撞上地面的声音沉稳而均匀,绕过小穿堂,直往大门走去。 何埙似乎有些急了,提袍跟上,从汪工首身后走了过来。 周围亟待出门的船工首目光一碰,脸上带笑,很识趣地往两边避开。 大门口,雨雾渐起,风声细细吹来。 汪工首盯住地面闪动的黑影,转过身去。 见着何埙脸上的薄汗,汪工首的声音仍很镇定,“何工首,有事?” 何埙打量着他,笑道:“方才听汪老一言,晚辈受教,可否到晚辈家中一叙?这些年晚辈忙于杂务,也不曾与汪老讨教,如今想来实在惭愧。” 汪工首笑了笑,却没有接话,只转头看向了门外。 何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但见风雨凄凄,泼洒不已,十几位工首坐上了马车,陆续离开了。他恍然大悟,望向汪工首,“汪老既住在西桥堂北面,也是与何某同路,不妨一起走。” 汪工首没有看他,却点了点头。 上了何府的暖车。 车内两个火盆已烧得通红,木几上煮着汾酒,扑面而来是暖气与酒香。 汪工首坐在一边,何埙坐中间,他的贴身长随席地而坐,为两人斟酒。 马车已经跑了起来,汪工首靠着车厢,不由诧异,坐了这么多年的马车,甚少有这么稳当的。 何埙喝了一盏酒,俯身看向他,“素日汪老少言,怎的今日偏偏与那黄督工杠上了呢?” “并非存心相争。”汪工首叹了一口气,“实在是今年船厂修船造船负担太重,依她的法子,再批一批桦木下去,只怕开春以后的库存都要告急了。” 何埙眼睛眯起,“那依汪老的意思,黄督工今日请批桦木,是出于私心了?” 汪工首似是一怔,连连摆手,“可不敢这么说。” 何埙喝了一口酒,颇有深意地盯着他。 汪工首抿唇不语。 雨声清脆,车中寂静一片。 漏下一刻,何埙如熬鹰一般,紧盯着汪工首不放。 汪工首像是泄了气,低头看向那一汪清亮的酒水,娓娓道来:“桦木吸水性强,仅次于樟木,而黄船工所述用途,是将松油掺桦树皮熬成浆,那桦木运输便无需防水。这几日雨雪,木料一旦吃水,载重就难以估计。这变动的载重,老朽是怕有人浑水摸鱼……” 原来还有这种门道。 何埙笑了笑,“汪老为大局着想,晚辈敬您一杯。” 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不敢不敢。”汪工首抬眼,低低地笑。 马车停了下来,细雨敲打在巷子口一排黑瓦上,溅起滴答滴答的响声。 汪工首下了车,打伞往巷子深处走去。 车里,长随望着雨中的身影,语气森然,“主子,汪工首虽一向低价承修咱们府上的商船,似有交好之意,但他今年做起了杭州城的红木生意,与咱们有争,这回他同咱们说这些话,只怕是想点咱们去跟那个姓黄的斗,好坐收渔利。” “他想什么暂且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连巡抚衙门都发了话,让康元礼盯紧那个姓黄的。” 何埙淡淡一笑,“她身上一定有猫腻,若是我们先一步查出些蛛丝马迹,保不齐往后也能在巡抚跟前得脸。” “主子英明。”长随微微颔首,为他斟酒。 …… 夜来风雨兴,庭院中青松摇曳,残影疏落。 江朝宗坐在檐下,几案上有灯有酒。 “中丞,人已经招了。”狱吏前来报,脸上带着欣喜。 “招了什么?”江朝宗神情平淡,他对于那个扬州瘦马的供词并不看重。 狱吏拿出了文书,“她确实是江北来的,只是并非程知府买下的瘦马,而是酒馆乐人,叫孙小仙,家里还有一大家子人,是受了旁人的钱,才冒名顶替。” 冒名顶替? 江朝宗靠着廊柱,半卧在围栏长椅上,目光转向了狱吏,“何人指使?有何目的?” “是那个女贼指使她来的。来这一趟,一者是要掩护那女贼的身份,二者是将买卖文书交到官府的人手里。但当时还未来得及呈递,官差先一步来查,她尚未有准备,情急之下再与女贼换了身份,交了文书,应付官差问话。” 江朝宗有些心不在焉,“什么文书?” 狱吏俯身,用眼神暗示,“就是上回,陈参将给您看过的,里面夹带一张票据。” 江朝宗愣了一下,终于想起来了。 官员买妓也属常事。 可程隆竟大张旗鼓地用汛兵去接妓子入城,着实有碍朝廷声誉,江朝宗要施以薄惩,便派人先行去“关照”了一番。 “关照”的结果,是搜出了人口转卖的文书。 文书的票据上印记极为奇怪,不似官印,但颜色为红,他判定其有假冒官印之嫌,便派人问话。 问出了票据出自福建刺桐港,但那已不是江朝宗的辖下,他也无心去掺一脚。 风扑来细细的雨丝,湿漉漉的风里,周围都冷了下来。 狱吏叹了一口气,“大抵是有案情要报给程知府,这帮人才冒名进了程府,但文书先行被搜,打乱了后面的计划。” 报给程隆? 江朝宗轻嗤一声,望着茫茫细雨,“这帮人的目标不是程隆。” 不是程知府,那还能是谁? 狱吏一愣,回想起瘦马到了杭州后的去处。 他眸光闪烁,忽然深吸一口气,“那个扬州瘦马,是程知府买来送给……” 见江朝宗的脸染上了几分愠色,他连忙打住。 程知府四处交际,着实触了江巡抚的霉头。 庭院中寒雾忽起,雨打落的声音变得清脆细密。 雨结成冰,又要下雪了。 步履声匆匆,书办撑着伞,快步走进三门。 他到了檐下,作揖,“中丞,康厂官来了。” 江朝宗陷在方才的事中,沉思半晌,一时忘了开口,直到书办在雨中哆嗦起来,他才回过神来。 “让他进来。” 算算日子,他派进京的蔡师爷也该回来了。 深邃潮湿的雨幕里,康元礼脚步匆匆,走入檐下,向江巡抚拱手一礼,坐了下来。 他是冒雨前来,受了凉风,身子打起了寒颤。 江朝宗给书办使了个眼色。 两只火盆放到了康元礼的脚边。 “谢过中丞。”火光照过他的脸,每一条皱纹里都陷着忧虑,他没有寒暄,而是直奔主题,将黄葭今日再要一批桦木的事情一一报给江朝宗。 “她要什么,就给她什么。”江巡抚倒了一杯热酒,亲自递到他手里。 “谢过中丞。”康元礼捧着酒,温热的暖意教他浑身一颤。 而比起酒,江朝宗的话则更为温暖人心。 “这些年你过得委屈,何埙里里外外给了你许多气受,你顾全大局,没有伤了和气,我都看在眼里。何埙其人,最擅欺上瞒下,挑弄是非,这样的人着实不堪大用,等这件事过后,我便让他退下去。” 康元礼微微一怔,仿佛这么多年的忍耐终于教人看见,心里一暖,眼中泛起些许泪光,却不知说什么好,只道:“谢过中丞。” 江朝宗点了点头,面上带笑。 事实上,没有哪个封疆大吏能容忍手下的小吏去奉承一个钦差,何埙一个小喽啰,从他搭上了赵世卿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被踢出船厂的命运。 正文 第80章 府库之财养天下 “以府库之财养天下,…… 夜半,雪落长空,冷风凄凄。 “那批桦木已经上了船,是黄督工亲自去押运的。” 何埙得了信,带上三五家丁,驾着两条船直奔河道而去。 天已经暗下来,他坐在舟头,眼前河水泱泱,泛起层层波澜。 半晌,山中的雾色越来越浓,潮水向船后退去,何埙站了起来,只见远处已经亮起了点点微芒,那是官船上的灯烛光。 他嘴角一勾,向一边的士卒使了个眼色。 “呜——”号角声一响,紧接着是一阵铜锣,吵得喧天。 听得这响动,前面的十八艘运船渐渐慢了下来。 等船彻底停下之时,西湖上厚厚的冰层已在船前铺开…… 雪下得纷纷扬扬,冰河外围都用木栅栏围着,船过不去,也都停在外围的棚子边上。 何埙上了船,船上众工匠都走到了甲板上,一个个面带愠色,却沉默不言。 安静了片刻,有工匠开口,“何工首,今日已经是最后第三日了,还要查?” “为朝廷办事,哪管第几日,都要面面俱到。” 何埙淡淡一笑,扫过众人的脸,“况且,今日船上又多了一批木材,只怕有些人趁着这个当口,夹带什么上来,身为监工,怎能不察?” 工匠拱手,“何工首,您有所不知,今日送的是樟木,天又下着雪,一面把木料搬下清点,一面要防着木料不沾水,把边边角角都查到,只怕要费上三个时辰不止,要不今日、您就进舱里看看,您明察秋毫,有什么脏东西能逃出您的法眼?” 何埙瞥了他一眼,只是笑,“今日你们搬也得搬,不搬也得搬。” “我们何老爷是工首,你们是工匠,只有听命行事的份儿,没有插嘴的份儿!” 家丁大喝道。 众人绷着脸,手上没有动作。 河道边芦苇漾漾,浩荡波澜,起伏不定。 须臾,众工匠中有一个声音冒出,“要搬?要搬你们自己搬!” 这一声嘶吼,带出了众人心头的怒火。 多日来没有工款的劳力,已教人生怨,还要听这些冷言冷语,众工匠再不能忍,果断抄起木头。 “砰砰”的声响震动船板,何埙一怔,没想到这些人这般蛮横无礼,他抬脚,刚要往后躲,十多个家丁却已退到了他的身后。 “何工首大驾,有失远迎。”慌乱的脚步声中,黄葭姗姗来迟,从舱中走出来。 众人齐齐看向她,寒风溯雪中,一身玄色道袍极为醒目。 何埙冷冷一笑,她一直在船上,却这个时候才出来,十有八九是心虚了,“冬日船舱暖和,黄督工躲在里头,想来是与情郎私会。” 众人一怔,只将目光看向黄葭。 黄葭正色解释:“黄某方才是在舱内清点,方便木料下船。” 何埙一笑,“黄督工自有私事,我等哪敢置喙。” 黄葭扫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撇过脸。 何埙笑容和煦,“我只不过随口一说,黄督工怎么还生气了,你我都认识这么久了,几句玩笑话,不会当真吧?” 风雪簌簌然,黄葭沉默以对。 何埙微微挑眉,拔高声调,“黄督工不说话,那就是答应搜查了!” 众工匠眉头一拧,刚要冲上前去,只见帆与桅杆之间,甲胄的寒芒倏尔一闪。 何埙从容不迫,冲着前方拱手一礼,“卢总旗。” 寒雾散去,众人才看清一叶扁舟已经到了船前。 “搜检乃公务,谁敢阻挠?” 卢庆锡立在轻舟头,面色凝重,他是何埙请来的,目光只看向黄葭。 黄葭扫了一眼他身上的甲胄,拱手一礼,“总旗有所不知,木料抽检往往安排在在木料上船之时,而何工首每每于运船途中停船搜检,形迹可疑,我等料想,何工首兴许有什么别的勾当。” “你血口喷人!”何埙喊了一声,脸上却是平静。 姓黄的困兽犹斗,想不到脱身之法,就来攀咬他,果然狗急了会跳墙。 卢庆锡却将这话听了进去,他打眼扫过十八艘运船,还有何府的两艘船,又看向黄葭。 “依你所言,那便一起搜。” “乒铃乓啷”的碰撞声起起落落,冷风溯涌下,四围高耸的芦苇摇曳不止。 一炷香过后,搜查终了。 何埙面上带笑,看向船头兀自站立的黄葭,她低着头,脸颊隐在风帆的黑影下。 看不到她此刻的神色,倒有些可惜。 士卒阔步走出舱门,在众人面前驻足,“总旗,运船上的木料不多不少,正好是樟木一百二十三根、松木九十四根……” 卢庆锡听着,微微蹙眉,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何埙。 众工匠神色平静,皆看向黄葭。 “不可能!”何埙大惊失色,眼眸猩红,大步扑过去,揪住士卒的衣袖,“你收了钱,你跟她是一伙的!” “放肆!”卢庆锡一把拽开何埙的手,将两人拉开。 士卒惊魂未定,却已不忿,上前一步,“何工首,您的船上可是藏了两桶鱼油,桶上还烙着船厂的印!” “鱼油……”何埙目光一滞,只慌乱地看向黄葭。 众工匠也是一头雾水,当日不是说仓库里的鱼油已经快用尽了么? 难道说……是被何工首盗走的? 一位工匠反应过来,“我说呢,一桶油堪比一桶金,何工首夜夜派人上船,鼓动大伙忙上忙下,原来是图这个!” 众人恍然大悟。 一道道愤怒的目光朝他投过来,何埙猛地惊醒,他家的商船在汪工首手下承修,日前刚刚大修过,如今船上藏了鱼油,只可能是那姓汪的在搞鬼! 何埙抬手指着黄葭,目眦尽裂,“是你……你联合他们算计我!” 黄葭面色不改,看向一边的卢庆锡,“但请总旗裁夺。” … 天色已晚,巡抚衙门的三门后,庭除积雪未扫。 堂屋里,江朝宗坐在主座上,一壶梅子酒已经煮出了浮沫,一股淡香四散而去。 他透过朦胧的水汽,静静地看着门帐。 近一个月过去,终于要有个结果了。 须臾,脚步声响起。 “中丞,幸不辱命!” 蔡师爷半跪行礼,一身蓝绸氅衣上沾染了水渍。他抬起头,眼眸中闪烁着大功告成的喜色。 江朝宗深吸一口气,一时忘了说话,将人扶起。 蔡师爷自知主子心中急切,坐下喝了口茶,赶忙将事情道来:“当年,福建市舶司提督在东南敛财,盘剥百姓及外邦商贾,其敛财之速最终引发‘争贡之役’。 ‘争贡’的动乱余波持续两年之久,遗患甚巨,流毒甚广,东南土地兼并加剧,失田之民下海为寇。 动乱平息后,朝野惊惧,陛下盛怒,下令抄检市舶司。 可没想到这次抄检,却发现了一件比‘争贡’更为骇人的……祸事。” 江朝宗眼睛一眯,心中一块大石落定。 漕粮案后,杭州城中变乱频仍,先是人贩子,再是上元夜的强盗、山匪,还有那个来历不明的女贼。 一时之间,仿佛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他起先还有些拿不准,只以为是陆东楼船上遇到的贼寇尚且盘踞在杭州,伺机捣鬼,直到那个女贼从牢里带走了部院的船工,他终于能够断定,其中有猫腻。 但想要从陆东楼那个官场老油条嘴里套话,着实难如登天。 好在,那船工过往履历简单,从学徒到工首,按部就班,惟一的变数,就是遇上了“争贡”。 “争贡”与内廷牵连,陆东楼又与宦官有交。 他诸多可疑行迹,或许确与“争贡”有关。 风飒飒吹起,酒炉上的白气缥缈如云。 蔡师爷喝口茶,缓了缓,“这回进京,卑职依照中丞交代的,到陈公公的京郊府邸等他,等了整整三日,总算见到了人。” 陈公公,本名陈显,司礼监掌印太监,韦春矫、江忠茂等一众内廷大太监的干爹。 市舶司的事情,历来由内廷监管,找内廷掌印问‘争贡’的内情,再合适不过。 但、找归找,江朝宗并不指望陈显能将事情和盘托出,因为他与陈显没有私交。 “陈公公倒肯见你。”江朝宗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诧异。 与宦官结交,本为文官清流所不耻,他此番派蔡师爷登门,已有几分“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尴尬。 “中丞的面子,陈公公还是会给的。”蔡师爷马屁照拍不误。 江朝宗微微蹙眉,直截了当地问:“‘争贡’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蔡师爷放下茶盏,声音已无法平静,“不瞒中丞,当初,提督江忠茂在东南大肆敛财,五十间府库,记了明账的,就有足足白银八千万两。” 白银八千万两,堪抵大明朝半壁国库。 江朝宗心中一惊,目光倏尔凝住。 据他所知,去年两京一十三省的税收,是两千六百五十万两,这个数目较之前两年,已然相当可观。 可九边重镇的军费开支已经连年走高,嘉靖年间突破了两百五十万两,隆庆年间达到了三百一十万两。 如今、已有足足四百万两。 花出去的越来越多,收进来的越来越少。 国库告急俨然是当今朝局最大危机。 “陈公公说,昔年江提督聚敛的那笔钱,原本就是拿来补亏空的。可谁能料到,‘争贡’事发,巡抚衙门带兵抄检市舶司,那八千万两库银竟然不翼而飞!” “足足八千万两,怎么可能?” 江朝宗猛地看向他。 “卑职也觉不可思议。” 蔡师爷看向他,长叹一声,细细地算这笔账,“八千万两白银,载重是四千吨,依照一驾两千料漕舟、载重一百二十吨而计,那就要三十四驾两千料的漕舟,才可能将府库搬空……” “不单单是船的问题,”江朝宗打断了他,面色冷沉,“八千两白银,请百来号人搬,也要搬上一天一夜。这么大动静,怎会无人觉察?” 蔡师爷微微颔首,“所以,当时此事一报,内廷俱惊,天子震怒,一连派遣了三拨锦衣卫前往福建,追查库银下落,却也都是无功而返。” 夜风细细吹来,窗户震颤不已。 江朝宗深吸一口气,冷风填塞了肺腑,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微妙。 八千万两白银,足以撬动如今的朝局分野。 得到这笔巨款,何愁大事不成,功名不竟? 陆东楼那厮钻营其间,恐怕也是这个心思。 江朝宗喝了一口热酒,靠在椅背上,低头摩挲着琉璃杯的纹路,像是笑了,“陈公公既肯吐露秘辛,他想提点什么?” 蔡师爷微微一怔,听出江巡抚“势在必得”的语气,眉宇间显出片刻担忧。 他犹豫了一下,才道:“陈公公要卑职带个话,解铃还须系铃人。当年的市舶司掌事王义伯已然回了福州,当初,他在风头最盛之时离开,内廷一度怀疑其畏罪潜逃,派出锦衣卫在他身边遍布眼线,无奈七年过去,仍未发现可疑之处。” 说到这里,蔡师爷心中惴惴,喝了一口茶。 江朝宗望着酒盏中的流光,有些不耐,“如此,部院请那个船工来,是觉得那船工也参与其中了?” “卑职不敢断言。” 蔡师爷眉头微蹙,“但据锦衣卫呈报,那王义伯避世多年,去年却突然返回福建,期间除了市舶司的属官,他只见了一个人。” “谁?” 江朝宗下意识道,但见蔡师爷目光沉着,又即刻反应过来。 雪声簌簌,打落心底。 他低头一笑,晃动琉璃盏。 声线冷如冰霜,“以府库之财养天下,解四海之疲敝者,不一而足。” 正文 第81章 置身事内 “汪老胃口真好。”黄葭的语…… 风萧萧,雪浓浓。 开年了,康厂官依照以往惯例,于正月下旬在玉井楼设宴,请一众船工吃酒。 红烛点了五六根,四角挂了白灯,将西楼的阁子照得格外亮堂。 上了菜,长随提着两个竹篮进来,篮里装着一个个红纸包的喜钱。 长随走到主桌的康厂官身侧,微微弯下腰。 康元礼站了起来,伸手往篮子一掏。 红包似乎比往日沉了许多。 他眉心倏尔一蹙,又看向列席的数十位工首,“今年的喜钱,是你们谁着意添了?” 众人停下了筷子,倒酒的小童也愣在原地。 方才人声鼎沸的屋子,忽然静了一刻。 须臾,南面第一桌,一个身影站了起来。 “黄督工,你这是什么意思?”主桌上,汪工首看向她,语气带着嗔怒。 向来添钱的都是船厂几位老工首,黄葭初来乍到,又只是临时委任,越过几人添钱,实在不合规矩。 黄葭只是笑,“诸位应付抄检,多出的工时怎能不计酬劳。先前我已提请康厂官,将我督工的那一份发给大伙,厂官不答应,我也只好用这个法子,沾了喜气的钱,还望诸位笑纳。” 康元礼微微一怔,笑道:“何埙那厮无故挑衅,你也是无辜受累,怎好让你破费。” 黄葭微微垂眸,这笔钱给出去的不单是工酬,还有从浙江船厂里偷走的木料钱。 对船厂诸位,她亏欠良多。 “自我来了船厂,船厂的事便多了,说不好是流年不利,让大伙跟着一起倒霉。况何工首抄检一事,终究因我而起,今日这些银两,算是我对诸位有个交代。” 言罢,她举起酒盏,将盏中酒水一饮而尽。 “好酒量。”不知谁喊了一声,十多位船工也跟着站了起来。 黄葭怔了一下,乌泱泱的人群已经围到了身边,争着要敬酒。 老船工满面红光,声音沙哑,“黄督工,今年家里老婆子得了病,正愁银两,您这么客气,我也不多说了,都在酒里。” 四围人声鼎沸。 喧闹之中,汪工首环顾众人,看向康元礼,笑道:“今日玉井楼酒客实多,未免人多眼杂,也让诸位尽兴,这喜钱就赶明儿再发吧。” 康元礼点了点头,“还是你思虑周详。” 酒过三巡,众人喝得酩酊大醉。 黄葭不胜酒力,半个时辰后,好不容易逃了出来。 游廊外,雪满栏槛。 康厂官手捂心口,弓着背,对着一个槐树盆栽呕吐,周围三五人扶着他,面露担忧。 “康厂官,今日怎么喝这么多?” “你们谁敬他酒了?不知道康老身子骨不好?” “没事……”康元礼声音虚弱,脸又红又紫,像是烤糊的烧饼,“今日高兴……” 黄葭微微蹙眉,刚想上前去,却听得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 似乎不止一个人。 风雪簌簌,汪工首姗姗赶来,身后跟着两名长随。 他来得急,像是有什么要紧事,但看到酒醉的康厂官,他什么也没有说,只对长随吩咐:“快扶康老回去歇息。” “是。”长随搀扶着康元礼走下台阶,往长街上的马车去了。 廊上三五人一哄而散,背着包袱走下台阶。 天色已晚,满座宾客已散了大半。 黄葭觉得多留无益,便转过身,向汪工首一礼,“我……” “你留下。”汪工首打断了她。 天色暗青,雪势渐小。 西阁边上的雅间里,汪工首要了两碗鸡丝面。 “光顾吃酒,方才没怎么动筷吧。”他挑起面条,裹上了酱汁。 黄葭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没有动筷,“何事?” 汪工首瞥了她一眼,往汤里加葱花,“何埙已经下狱,但这里还有两张票据要他画押,这些日子我没的空,麻烦你走一趟。” 黄葭眉头微蹙,她是下过狱的人,也着实不喜欢大狱那个闭塞的地方,到处都是腐烂的腥臭味。 她低头扒拉了两口面,话音含糊不清,“汪工首家大业大,这些事大可遣家丁去做,何必找我?” 汪工首眼眸一眯,身子向后一靠,“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黄葭愣了一下,放下筷子,沉默不语。 何埙一倒台,何府生意上的主顾都跑到了汪工首那里。 汪工首与何埙又同在船厂共事,瓜田李下,在这个场面上,他自然不好多与牢里的何埙有交集,唯恐旁人把何埙下狱之事,扣到他身上去。 况且,何埙虽倒,他的兄长仍旧当着新安江河道监察的职。 八品官,不是寻常人惹得起的。 “你不会想在这个时候置身事外吧?”汪工首放下筷子,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黄葭心底一寒,默不作声。 “咚咚”雅间的门被扣响。 汪工首面色阴沉,“进。” 长随走进来,将一只烧鹅,连同两只酱肘子一起端上桌。 烛火抖动了几下,肘子皮上浮着一层焦红的油光,烧鹅冒着热气,散出一丝丝鲜甜香味。 黄葭越吃越觉得这顿饭不是滋味,“鱼油的事,既是共谋,我不会不认账,更不会把事情捅出去,您何必如此警惕?我毕竟不是这里的人,也不想介入你们的生意。” “你即便不想,可你已经做了,所以也没有什么好为自己辩驳的。” 汪工首笑了笑,举刀拆割了那只烧鹅,手法娴熟。 烧鹅白嫩的肉被撕开,冒出热气。 “汪老胃口真好。”她的语气不咸不淡。 “这样的烧鹅,官宦办席都会用,你没吃过?”他不禁哂笑,“一只烧鹅,两钱银子,足够寻常人家吃上一月,你吃了这鹅,就该知道自己洗不干净。” “我没想洗干净,” 黄葭的脸阴了下去,“一码归一码,对付何埙是一回事,你与何埙的生意是另一回事。如今何埙既倒,你我之间的合谋已经结束。” 冷风拍窗,一下又一下。 汪工首的脸色微微僵住,半晌才道:“这么说,你是不答应帮忙了。” 她撇过脸,目色清冷。 汪工首放下刀,瞧见她肃穆的神情,低低地笑了,“你不答应,那两篮子的喜钱,我就笑纳了。” 话音刚落,烛火跳动一下,桌案映出猩红的色泽。 黄葭一怔,没想到他能如此卑鄙,不由深吸一口气,摩挲着袖子,“那上百两喜钱分下去,也有你手下船工的一份……” “知道,”汪工首笑了笑,“但现如今木行刚刚开张,我手头可紧得很。” 黄葭的嘴唇绷成了一条线,“喜钱由康厂官预备,你扣下之后,不怕大伙来问?” “康元礼是只铁公鸡,他包的喜钱,最多二十文,旁人添钱,也不过添到八十文。”他笑了笑,看向黄葭,“方才我打开看了,五两银子一添,我真是小瞧了你,部院来的,手头到底阔绰。” 黄葭默不作声,那是她请崔平支的账,还有她这几月来的工钱。 汪工首见她不说话,又笑了,“即便是清江厂的厂官,一年年俸至多五十两,你能拿出这个钱,想必在淮安的时候就没少发财。” 她无从解释,只默然地看了他一眼,“你把何家的生意单子接下也罢,可总该给人留条活路,何家木行加上搬运工,两百多个伙计,全部解雇,这些人吃住都在木行,他们丢了饭碗,该上哪儿去?” “你少来充好人,”汪工首放下筷子,目光转向她,“与其吵嘴,不如早日抽个空,去一趟臬司衙门。” 冷风簌簌吹过,雅间里静了一瞬。 黄葭已没了胃口,径直起身,快步出了门。 …… 雪夜,风声萧萧。 余庆堂内,药香四溢。 柜台上燃着红烛,二人隔着烛火而立。 崔平从柜台下翻出了一个包裹,递给黄葭,“三日前木料进了山谷,您吩咐的事,也已着人去办,这些是邵老要我交给您的。” 黄葭默默听着,打开包袱,包袱里放了三样东西 ——一管铁制的袖箭,光泽如新;一枚黄玉扳指,其上仙鹤雕刻得栩栩如生;还有一本蓝色封皮的账簿。 崔平补充道:“这是梅花袖箭,六支连发,作防身之用,玉扳指乃邵老所刻,他老人家最喜欢做这些小玩意当见礼。” 黄葭没有看这两样东西,径直拿起了账簿。 崔平微微一愣。 黄葭翻开封页,清冽的目光倏尔凝住。 账簿上记的不是账。 “陆东楼,南直隶庐州人士,列二甲七十三名。 嘉靖四十二年,外放香河知县,香河旧本为州,地阔而民流聚者众,县不足以治之,其请复设州,民赖以安, 还朝,迁兵科右给事中,次年,继任福建按察使、提督兵备,时闽浙倭乱,破二十余寨,俘斩七千有奇, 万历元年,以东南诸处粮赋不充,而民疲于趋事,上命廷臣荐可当重任者往治之,迁至福建右布政使,提督军民官司寻掘蝗种,清理田粮,任上解职还京,迁南京兵部右侍郎, 万历三年,漕运不继,工部侍郎徐栻奏呈,特命都御史总督,与总兵、参将,同理其事,因兼巡抚淮扬庐凤四府……” 她快速往后翻,头一页仅是概述,后面三十多页纸,从宗族户籍、军功粮政,到银钱往来、交游人脉,无一不明。 如此详尽的记述,绝非一时之功。 “原来早查过了。”黄葭深吸一口气,放下账簿,心底蓦地一寒。 她怔了半晌,拿起扳指,戴在拇指上,分毫不差。 却见扳指上的黄鹤展翅欲飞,后有楼阁耸峙,像是应着一句诗 ——“故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臬司衙门,大狱 黄葭带着文书先生,跟着狱卒,走过两面的监牢,见天窗投下光影,照出一个个蓬头垢面的身子。 冷风飕飕,三人一直走到最深处的一间。 何埙正躺在地上,手脚已被铁链缚住,深牢阴寂,他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身子似木头一般僵硬不动。 “叮当”铁链落下,牢门被打开。 狱卒拿着票据走进去,扯出何埙的手画押,黄葭在栅栏外静静地看着。 何埙缓缓睁开眼,满目血丝,他没了力气,身上血迹斑斑,像是受了重刑。 黄葭居高临下打量着他,目光中显出几分诧异,他因偷盗罪入狱,依照律法打板子,按道理身上应该只有臀部出血,但他这样咯血不止,倒像是肋骨断裂、胸腔出血。 有谁想给他罪受? “咳咳……”他猛地咳嗽起来,胸腔震动不止,身子不受控地向栅栏侧倒,一仰头,正对上黄葭审视的目光。 何埙双目猩红,“你、是你……都是你做的!我做鬼也不会……咳咳……” “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黄葭神情漠然,“依照《大明律·刑律》,凡盗不得财者,皆杖一百,流三千里,而你不过杖责三十收监,真有本事的是你兄长。” 何埙咬牙切齿,“都是你们栽赃……我是清白的……要不然我兄长早就……” “你以为只一桩盗案,你兄长会救不出你?” 黄葭弯下腰,淡淡地看着他,“你下狱以后没过多久,臬司衙门的千户就带兵查抄何府,光是一间卧房,螺钿雕漆彩漆大八步床,估价银二十五两七钱,青缎坐褥一件,估价银九两三钱,紫檀木镶琉璃龛,估价银四十三两整。” 她微微垂眸,望着牢里一动不动的人,“还要我接着背吗?” 何埙的脸僵住了,衙门盯上了他们何家的钱。 狱卒已经出来,只等文书先生把东西誊抄一份。 黄葭直起身子,仰头望着天窗透进来的光。 文书先生已经收了笔墨,把票据递给她。 她望了一眼牢里的人。 “别过。” 四周一时沉寂。 走出几步,身后的谩骂又再度响起,“你以为你同康元礼狼狈为奸,能有什么好处?他也不过是把你当个筹码,去巡抚那里换钱!” 黄葭没有理会,朝着大狱外快步行去。 …… 千顷飞花特地寒,又随渔艇泊苍湾。 过午,黄葭下了船,小石桥边的康元礼已等候多时。 天有微雪,她抱了满怀的账簿,快步上岸,身后的书办赶忙跟上,给她打着伞。 “今日真是麻烦了,出来的时候带错了账,幸好你还在值房,”康元礼迎上来,目光关切,“还没吃饭吧?” 黄葭微微颔首。 康元礼笑了,“正好,郑老板在钱塘酒家设了几桌席面,一块儿去吧。” 黄葭思忖片刻,低声应道:“好。” 浙江船厂承造的漕舟有限,为保每年盈余,康元礼身为厂官,也要同各路商人打交道谈生意。 黄葭不好交际,从前在市舶司,酒宴应酬都是应付了事,但也因为她少与商人结交,在内府没有党羽,江忠茂走后,继任提督姚仁泰心思深沉,唯恐被手下人掣肘,所以格外器重她。 钱塘酒楼,依水而立,地处偏僻。 从湖广来的郑老板好听戏,请了昆曲班子来,先唱了一曲《宝剑记》,讲的是林冲逼上梁山,又唱一曲《浣纱记》,说的是吴越争霸,最后一曲《鸣凤记》,是杨继盛等人与严嵩的争斗大戏。 曲罢,康厂官意犹未尽,又起身,点了一出《杨德贤妇杀狗劝夫》。 楼上吹吹拉拉不休,这顿饭一直吃到了夜深。 快要宵禁,黄葭双耳疲惫,跟聋了一般。 她向康元礼告了辞,下了楼,管店家要了一匹店里的马,牵马走过一条街,便见长街上书办正向这边过来。 书办的神情有些不对,见了黄葭,他又加快了脚步,走到她面前,压低了声音,“黄督工,方才我在巷子口买酒,听人说你害了他们东家,要找你算账。” 黄葭闻言,脸色倏尔一变,自打给商户送了票据,她一直待在船厂,提防着被何家伙计寻仇。 没想到此地离官驿和船厂都远,她来了不过一下午,这些人也寻过来了。 她下意识抚上左臂的袖箭。 幸好、都带在身上。 “有多少人?” 书办回忆着,神情急切,“大约二十多个。” 黄葭呼吸一滞,抬眸望向长街,如今天色已晚,街上走动的不过三五人,月黑风高,是他们下手的好机会。 她不敢预料这帮人会如何行事,可他们若真是亡命之徒,等她退回酒楼,八成也会破门而入,到时候反而连累了不相干的人。 事已至此,走为上计,黄葭匆匆上马,疾驰而去。 月色之下,山野茫茫,草木婆娑。 她骑着快马过山林,刚到山前,身后就响起了“沙沙”的声音。 “嗖”一支箭矢从身侧飞过。 黄葭心中一惊,会弓箭,看来不是伙计,是何家雇来的刺客。 可何家兄长只是一个八品河道监察,竟能有如此门路,找来一帮弓箭手当刺客? 四周静无声息,惟有惊飞的群鸟。 她沉下一口气,回过头。 明月高悬,投下几尺光亮,照在竹林间,把她隐没在幢幢黑影之下,而密林深处,什么也看不见。 黄葭又摸了一下绑在手臂上的袖箭,指腹微凉,她下了马,戴上斗笠,往山石深处走去。 真是刺客,那里至少还可以略作遮挡。 没走出几步,身后蓦然传来窸窣声。 黄葭的目光倏尔一凛,转身对着晃动的林木射出一箭。 “砰”好似重物落地,带出几声凄厉的惨叫。 黄葭来不及松口气,那一箭已然暴露了她的位置,她快步上马,正躲过身后窜出的箭矢。 那支箭矢极为迅猛,射穿了山石,她不经意扫过一眼,登时一怔。 无头箭,他们要抓活口。 黄葭勒住了缰绳,手心沁凉一片,只闻身后马蹄声由远及近,她猛地扬起鞭,身子陡然伏在马背上,骏马疾速向前奔去。 山间的风冷如刀口,一点点刮过脸颊,刮出一片滚烫。 一支支箭矢贴近,擦过衣袖,破出一道道口子,黄葭听着远处的马蹄声,心里安静极了。 想吓唬她,想得美。 她心中已有了定论,这些弓箭手技艺精湛、训练有素,绝非乌合之众,恐怕与何家的那些人,不是一道的。 那也就是说,今夜竟有两拨人埋伏在此。 她何时惹上了这么多人? 后头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仿佛快要追上,黄葭不敢回头,论骑马,她技不如人,一回头速度就更慢了。 风吹过,背上已然沁出了薄汗。 她微微抬起头,只见不远处亮起了点点火光,极目望去,山下是一群身穿甲胄的士卒,乌泱泱一片,正在行军。 天助我也。 来不及看那军旗番号,她再度扬鞭,骏马长嘶一声,疾驰而前。 前面正在行军的参将像是听得了声响,抬手作了一个手势,手边举旗的士卒一摆军旗,队伍慢了下来。 黄葭冲下山道,没有竹林遮挡,视野逐渐开阔。 后头追赶的一众弓箭手瞧见那面军旗,神色大变,即刻勒马,匆匆原路返回。 那参将已带兵而来,于十步之外喊话,“来者何人!” 喊出这一声,勒马在两步之内,喊话的人与听话的人同时惊住。 黄葭喘息着,从马背上直起身子,“林参将?” 林湘坡也是一怔,只见她两肩的澄黄色外衫都破了口子,头发上沾了几根杂草,面白如纸,像是刚从山里被野兽追出来。 “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正文 第82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雪停雾起,决战在即。…… 黄葭默然片刻,不知从何说起,只看向他,“您怎么也到杭州来了?” 提起这事,林湘坡叹了一声,到她身侧,“收到漕台书信,先前盘踞在江北的河盗流窜到了杭州一带,杭州汛兵营人手不足,需从江北调兵。如今黄河冰期,河防事务少了,我在淮安卫的职务清闲,所以就被调来了。” 黄葭微微一怔。 她没有记错的话,淮安闹河盗的时候,陆东楼并不在淮安,天底下寇盗多矣,他既不是亲眼所见,如何判定淮安、杭州两地的河盗是同一拨人? 来不及思忖,林湘坡已经牵了她的马,把她带去行伍中。 四围的火把微微晃动,士卒腰间的佩刀露出点点寒芒。 静夜火色里,黄葭微微仰起头,只见周遭旌旗正迎风狂舞。看到旗上图案,她有些诧异,“为何不用漕军番号?” 林湘坡不以为意,“漕台嘱咐了,大伙既是征调来的,这段日子自要归属汛兵营。” 黄葭微微颔首,眼底疑虑未消。 他们来得太安静了,弃了大道不走,反从城郊绕城奔往汛兵营,若非今日她撞见,绝不会知道他们来过。 天色已晚,前路火光微弱,看不大清。 雪细细密密地下起来,军队行得极慢,中间一辆青帷马车悠悠行过,林湘坡一直把黄葭带到了车前,对里面的人禀道:“漕台,是黄掌事。” “再过一里路就要绕过主城了,大伙还要赶去营地,就让她跟您回去吧。” 林湘坡话音刚落,只见一柄银色刀鞘挑起了车帘。 烛光浑浊,照不出车里人的面容,车里人却能把外头的情形看得清楚。 他声音温和,“上来。” 黄葭吐出一口浊气,翻身下马,快步上车。 车里燃了两根蜡烛,却仍有些昏暗,她刚一坐进来,目光倏尔一凝。 陆东楼一身银色甲胄未脱,肩上沾了血渍,像是刚刚剿寇回来的将军,佩刀搁置在一旁,寒光渗出军士威严。烛光忽明忽暗,车厢内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他放下手里的书,仰起头,映入眼帘的就是黄葭破破烂烂的外衫,还有那张惨白的面容,她靠着车厢,低低的喘息在静谧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晰。 “撞鬼了?” “近来得罪许多人,被盯上了。”黄葭微微垂眸,倒了一杯热水喝过,劫后余生,她的声音仍有些喑哑。 陆东楼眼底涟漪微泛,“说来听听。” 黄葭一怔,犹豫了片刻。 这些天她被汪工首驱使,心里憋气,可待在船厂,周围人各有勾连,一句恶语转眼间就能传到所有人耳中,也不得不把话憋在心里。 今日借着夜色,她想说几句私己话,便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她与汪工首如何合谋陷害何埙入狱,而何埙入狱之后,他二人又如何矛盾重重、势同水火。 听罢,陆东楼沉默地扫过他的脸,幽幽开口:“你上了他的贼船,一早被他吃定了。” “当时不知他做的是红木生意,若知道,我决不会答应。” 黄葭沉着头,眸色渐深。 红木,即深色硬木,其作为屋宅家具,有一个重要特质——名贵。 黄葭深吸一口气,看向他,“他卖的红木,从浦城至江山、衢州的仙霞古道运进杭州,路上就耗费不少钱,紫檀木每斤三两,花梨木每斤二两,做成的一张紫檀雕几,一把黄花梨卷云纹方椅,能卖到二三十两银子。” 她自嘲一笑,“这种货,只有杭州城那些大户人家买得起,可杭州能有多少大户?稍显赫的大户也早成了老牌木行的熟客,怎会来光顾一家新开张的店面?他既打定主意做这生意,便已是预备去抢,因为没有何家的客源,生意是做不起来的。” 所以,汪工首早在何埙抄检船只之前,就已动了扳倒他的心思,或许,还有了扳倒他的把握。 想她原本只用坐山观虎斗,如今却做了他的“东风”,转进这趟浑水里,为他鞍前马后。 “真蠢。”她生的是自己的气,越想越堵得慌。 陆东楼静静看着她,递来一盏沏好茶水。 黄葭瞥过一眼,只见盏子上浮起一层金黄的茶色。 她抿了一口,口有清甘味,不由惊奇,“闽北水仙?”她最喜欢的茶。 他默然点了点头,凝望着她,须臾,转换了话题,“你说追击你的人中有弓箭手,他们大约有多少人?” 黄葭目光微滞,仔细回想,“二十人以上。” 他微微蹙眉,“你从钱塘酒楼出来走的这条路,是回主城的必经之路么?” “不是,”她答道,“但却是最近的路。” 酒楼太过偏僻,离闹市、官衙都远,真要同何家的人打起来,连报官都来不及,黄葭当时只想尽快脱身,所以抄了近路。 陆东楼微微颔首,“那么有两种可能,第一、他们在每条路上都埋伏了人,可这样一来,他们就有近百号人马,这样一伙人潜伏在杭州城郊,巡哨不会无知无觉,那就只剩第二种可能,他们料定了你会走这条路。” 黄葭一怔,还未深想,陆东楼便抛出了第二个问题,“今日告知你何家来人的书办,平日可与你结仇?” “你怀疑他说了假话,故意引我出逃?”黄葭脸上闪过一瞬的茫然,须臾,扣在茶盏两侧的手陡然握紧。 那名书办是康厂官的心腹。 她与康元礼交情说不上多好,但也是彼此礼敬,她打心底里不相信他会对她动手。 况且,她当时急急出逃,心下慌乱,也未必会抄那条近道,后来遇上那伙人,或许只是歪打正着? 未及深想,陆东楼仿佛又想到了什么,蓦然问:“你从酒楼出来,赶到那片林子,需要多久?” 黄葭答道:“约莫半个时辰。” 陆东楼的脸色渐渐冷了下来,“半个时辰……” 黄葭赶到林子要半个时辰,那么弓箭手埋伏的时间一定不止半个时辰。 二十多号人埋伏如此之久,身上带着利器,还都骑着马,如今已是夜里,海防巡哨夜间三班轮流,哨兵参将只要不眼瞎耳盲,绝不可能毫无察觉。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解释,这帮弓箭手是官府的人,他们在几条山道上都设了伏,埋伏上百号人,只为抓走黄葭。 ……好大的阵仗。 陆东楼眉间渐渐浮起肃杀之意。 黄葭望着他的脸色,再度问:“漕台的意思,今日何家的人寻仇是假,那书办捏造谎话骗我出逃,他与外面的弓箭手里应外合,实是一路人?” 陆东楼微微颔首,“据你所言,这帮人身手敏捷,又带着弓箭。弓箭本适于暗杀,更好的办法是潜入酒楼,找个角落暗中出手,把你绑走。可他们却偏偏要窝在山林里设伏,还要正面相抗,难道不是舍近求远?” 黄葭眉头微蹙,“他们对酒楼有所顾忌?” 陆东楼点了点头,“酒楼人多,还有住客,他们来来往往,难免被人瞧见,而夜中宵禁,在山林里,他们做起事就会方便许多。” 这般顾忌体面,倒是像极了某个人的作风。 黄葭面容沉肃。 康元礼与她素无恩怨,他没有动机指使人对她动手。 但陆东楼的揣测也不无道理,今日若非康元礼出门谈生意拿错了账目,她便不会从船厂出来送账,若她好端端在船厂待着,岂有今夜围捕之事?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言语,只倒了盏茶。 水气渺然,流淌在二人之间。 车内静默半晌。 一人盯住茶水不动,一人兀自翻看书卷。 外头的雪渐渐下大了,窗外冷风不住地吹来。 不知过了多久,车马到了官驿。 听得车夫的一声提醒,陆东楼慢慢放下书卷,抬眸看向她,“从今日起,别再回船厂了。” 他掀起车帘,慢步走了下去。 帘外白雪飘洒不已,黄葭放下茶,寒意陡生。 …… 次日 风声萧萧,寒鸦凄清。 营帐内,烛火恍惚,一面长四尺、宽二尺的沙盘屹立中央,其上山峦耸立,绿林密布,流水成网,别有一番恢弘气势。 众士卒身着甲胄,立于沙盘四周,皆是敛声屏气。 “南日山、浯屿、铜山等险,去山谷不过一二里,尤以大岭口为阻截来敌之要路。” 汛兵统领望着沙盘上山丘水脉,面容冷峻,听得陆东楼没有回应,又道:“上回漕台既已探明水寨所在,我等可于天明之前,占据险要,再于大岭口布设精锐,将其围捕。” 陆东楼微微蹙眉,沉吟道:“水寨之中驾船极重,非得顺风使潮,卒难驾使,依照汛兵营可调船只,皆用轻木,恐不足以来去自如。” 汛兵统领微微颔首,想到上回袭寨时的惨烈,心有余悸,“那您的意思是?” “并五所共船二十只,每船弓箭手三十名,据敌险要,分两路夜半出击,退敌于内港,水寨前沿既成孤悬无援之地,”陆东楼将几面旗帜插上了山丘,“水匪移于内港,其防御纵深缩小,水寨据险伺敌之用大大削减,乃自失外险。” 汛兵统领点了点头,深觉佩服,“末将即刻传令。” 话音刚落,一阵冷风卷起门帐,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夜雪后,外面已是茫茫天地。 陆东楼目光冷冽,一腔阴郁在心底泛滥。 雪停雾起,决战在即。 …… 午间天光大亮时,黄葭睁开了双眼,门外早有一班士卒立侍。 昨夜来,官驿巡视的士卒已减了大半,留下了原有的两班守军夜间巡查,部院的兵马则大半征调去了汛兵营,说是抓水匪。 余下的人留守官驿,奉命看管她的进出。 这种日子活像一滩死水。 士卒照旧端上了饭菜,黄葭舀了一勺鱼羹,软糯鲜香的鱼肉放进嘴里,却尝不出味道,许是心绪纷乱如雨。 那日见到的漕军,加之官驿的守卫,足有上千人。 说是抓水匪,那么上千号的水匪,盘踞在杭州城街,几无可能,只能是在山丘林谷之中,而水匪人数达千人,也实属罕见。 她心底有个隐隐的揣测,但又不敢妄下定论。 “咚咚……”门被敲响,部院士卒惯常走进门,手提一个竹篮,“黄掌事,药铺的伙计又来送药了。” 黄葭微微一怔,看着篮中的膏药,眸光微动。 “这药用了许久,伤也不见好,”她看向士卒,“前日我新得一个方剂,一会儿我写下,可否帮忙转交给那伙计,让他把药配了来?” 士卒愣了一下,思忖道:“也成。” 黄葭暗自舒了一口气,待那士卒出去,顾不得太多,找来纸笔,伏案写就—— 一两木贼、一两桃仁、人参、甘草、黄芩、白术各半斤。 中药配伍讲究“君臣佐使”,此方剂中,君药只有木贼与桃仁。 牧贼、逃人。 但愿崔平能看得明白。 黄葭搁下笔,等待墨迹干透。 夜来风雨兴,门窗振动不已。 黄葭虽送出了消息,心中波澜未平,她出不去,不知外头是何情形,此刻静坐房中,吃着士卒端上来的晚饭,愈发坐不住。 起身推开窗,天边已是漆黑一片,她身在官驿,听不到远处的刀兵之声,四围只剩风雨惶惶。 雨下大了,无穷无尽一般,冲刷着鳞次栉比的高楼。 杭州城静穆在茫茫雨雾中。 黄葭深吸一口气,未料冷风钻进肺腔中,冻得她咳嗽不止。 “黄掌事。”门外士卒的声音蓦然传来。 她微微一怔,靠近房门,“何事?” “巡抚衙门的人来了,想请您过去一趟。” 巡抚衙门? 黄葭眼中浮起迷茫,难不成是为何埙那桩案子? 可何家阖府抄检,家产都已上缴官衙,巡抚衙门得了钱,难道还打算翻案,把东西吐出来? 她想不明白,但官兵已经等在外头,推辞不得。 官驿外,夜幕沉沉。 黄葭几步跨出门,手里提着的灯笼鲜红如血。 门外官兵都举着火把,千户勒马在前,重重人影在火光映照下,一如鬼爪。 黄葭瞥过众人身上的甲胄,又看见后头的马车,忽而一怔。 领头的千户沉声提醒,“中丞有请,还不上车?” 正文 第83章 河谷混战 “我还是那句话,”陆东楼抬…… 火光冲天,割裂了青山白带。 水寨早已焚成焦黑一片,在冬风过后轰然倒塌,四围白烟缭绕、灰尘漫天,刺鼻的气味贯穿了咽喉。 祝魁从船舱中走下来,隔着浓烟,望向对岸乌泱泱的军队,语气温然,“陆漕台,再这么僵持下去,彼此都讨不了好,不如坐下来谈一谈,说不定还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众将面面相觑,水匪一行已经带着大批漕粮提前撤走,他们来迟一步,虽追回些许粮食,将水寨上下残兵围困,可远不及预期的战果。 陆东楼立在桦木搭就的渡口上,面色冷然,“怎么谈?” 这就是应允了。 祝魁脸上带笑,“谷中废弃的船多得是,你我上船,两方弓箭手分立船头船尾,舱中若有人动了手,舱外即刻射杀,如何?” 陆东楼并不回答,唤人摇来一只小船。 浪潮拍打着船身,舱中一灯如豆。 祝魁坐下来,看向他,“陆漕台的伤,可好全了?” 听出话语中的戏谑,陆东楼眼皮未抬,“我以为去年秋末北江口清查暗舱,已经给足了你们教训,现在看来,你们还是没放在心上。” 祝魁的笑容僵住,当初部院散布谣言,引东南商人北上,借着查检过河船只的由头清查整个北江口的暗舱,船帮虽得了消息,提前清场,终究还是有几十艘船折戟其中。 冬风寒意砭骨,舱前帐子被刮得乱晃。 望着对面之人阴沉的面孔,祝魁心底泛起凉意。 “您是怎么查到这里来的?” 陆东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前脚巡杭的汛兵被调去江北,后脚贼寇就在西南江口盗粮,要说二者毫无干系,你以为可信么?” “原来如此。”祝魁脸上闪过一丝黯然。 陆东楼靠在一边,“你们昨日忽然撤走是得了什么风声?” 祝魁愣了一下,干笑道:“漕台何出此言,我们的人三日前便走了,只因船舶损毁,我等才留下善后。” 陆东楼静静地看着他,“冬日过船水痕,几个时辰不去,出河口还有破冰痕迹,要我带你去看么?” 祝魁又是一愣,低下了头,“您也知道,我们在两河经营多年,杭州又是运河枢纽,在这里传递消息,并不困难。” 陆东楼瞥了他一眼,不再言语。 四面风声呜呜作响,帐子翻飞而起。 祝魁收敛了笑容,隔着烛影看向他,“明人不说暗话,只要漕台肯放我们出谷,不论您想要什么,黄淮会势必双手奉上。” “我还是那句话,”陆东楼抬眸看向他,“归顺朝廷。” 风声忽止,祝魁脸色再度僵住,“漕台说笑了。” 祝魁有些不自在地向后靠过去,看向陆东楼的目光也变得复杂,“漕台在江北多年,想必听过我家主子的名号。” 陆东楼并不接话。 祝魁兀自往下说:“昔日,邵老谒新郑,为营复相,名倾天下,陆漕台为官十数载,必定熟悉朝野惯例,总漕一职历来是个坎儿,迈出去的是尚书中堂,没迈出去就难说了,陆漕台久任四年,难道对登阁拜相之事全无心思?” 他的声音不低不高,却让船头船尾的人都能听到。 站在陆东楼身后的林湘坡身形未动,心底却宕开层层涟漪。 黄淮会抛出此等橄榄枝,虽有夸口,但他们曾经已然扶过一个阁老上去,再扶一个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这里,林湘坡眉头微蹙,怔怔地看向陆东楼。 世人操劳一生,所求不过功名利禄,尤其像陆东楼这样的儒生,读的是四书五经,学的是八股经义,背井离乡进京赶考,只为搏一个功名。 舱中静穆半晌,只听得船外潮声起起落落,簌簌不休。 觉察到这种适时的沉默,祝魁的脸上浮起得意的笑。 林湘坡仍看着陆东楼,脸色变得复杂。 漏下一刻,绵绵细雨悄然落下。 陆东楼蓦地转过头,瞥了林湘坡一眼,见他还立在原处不动,笑道:“看我做甚,轮到你了。” 这话似没来由,祝魁的身子僵了一下,等反应过来,身后“哗啦——”一声,船尾的弓箭手已落入水中。 水声忽起,惊飞山间鸥鹭。 他猛地起身,双脚已经被锁链勾住,锁链一端就在林湘坡手中,祝魁“砰”地倒在舱中,下颌痛得剧烈,斜眼看向他,“你不守信用!” 陆东楼站了起来,冷冷一笑,“我说过要跟乱党讲信用么?” 一席话落下来,头顶风鸣如轰鸣。 祝魁目眦欲裂,双手已被缚住。 …… 寅时三刻 雨下大了,巡抚衙门灯火通明。 江朝宗坐在檐下,桌上茶已喝了大半。 汛兵立在一边,将陆东楼在谷中与贼子头目祝魁所述上报。 话音伴着雨声,落入心底,江朝宗听了半晌,目光忽而一凛,他抓住了零星几个词,神情随即变得复杂,“邵方……” 汛兵听到呢喃,只用余光瞟过江巡抚,见他沉着脸,似乎在计划着什么。 微雨旋止,檐下落了一重雨幕。 江朝宗放下盖碗,看向他,又问:“陆漕台这会儿,还在谷中吗?” 汛兵:“在,还在清点漕粮。” 江朝宗“嗯”了一声,头顶雨打青瓦的声音,也变得格外清脆。 庭院外,蔡师爷撑伞走了进来,走上台阶,作揖道:“中丞,大狱那边已经安排好,何时开审?” 江朝宗沉声道:“不用审了,把人提出来。” 蔡师爷一愣,这才不过一刻,怎么又变了心思?他眉头微蹙,但还是尽职地把话说完,“方才程知府那边遣人来问,说如今贼人已经落网,漕粮追回,是否要摆宴庆功?” “摆宴,”江朝宗冷冷一笑,“他就知道摆宴。” 蔡师爷沉默。 江朝宗看向一边的汛兵,又问:“谷里还有多少人?” 汛兵拱手,“留在那里的,大约有三百人。” 三百人、不算多。 江朝宗摇动着茶盏,心中已有了成算。 卯时二刻,天色仍是青黑。 黄葭双眼被遮,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得四围水声“哗啦”作响,推断自己可能是在一艘船上,但脚下的船板没有明显晃动,许是这船走得十分缓慢。 正想着,船头卷起一阵风,湿漉漉的雾气覆过脸,颇有些熟悉。 她心下一沉,像是想到什么,呼吸重了几分。 山谷中浓雾未散,巡抚衙门的三艘大船入了谷,谷中水道如羊肠蜿蜒,河水自低洼处冲下,白浪翻飞。 江朝宗坐在船檐下,扫了一眼被绑在官帽椅上的黄葭,神情晦暗。 半晌,船过了水道。 他起身远眺,见渡口上的汛兵正排着队,扛起一袋袋米粮,往运船上走,那一声声脚步伴着急促的气喘,四下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江朝宗不慌不忙地低声吩咐,将陆漕台请上船。 士卒得令,驾小船而去,上岸即趋行,直奔白雾后的那艘大舟,脚步隆隆,引得众人侧目。 彼时,巡抚衙门的船离了岸,往无人的浓雾中行去数十丈。 黄葭坐在原地,只听到水声、雨声、脚步声,四周平静得诡异。 漏下一刻,雨渐渐下大了,风声也急促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将要破土而出。 在她看不见的眼前,一片雾色之中,两船相向,数十弓箭手相对。 冷风肃杀,天地间充满了杀机,山间流水声轻得像是垂死之人的呼吸。 江朝宗扫过对面之人的脸,目色清冷,“本官好意相邀,陆漕台不肯上船,反而驾船前来,未免太不给面子了吧。” 陆东楼微微抬眸,“剿匪一事,待回城之后,陆某便将详情上报,中丞又何必急于一时?” 江朝宗冷下眉眼。 雨丝如重帘,两人隔帘对话,实则连对方的人影都看不清。 陆东楼并不完全了解江朝宗的来意,但江朝宗此刻前来,的确是挑了个好时机,一场乱战方歇,他疲惫不堪,无意相争,而在这个寥无人烟的山谷中,那些摆不上台面的冲突却能无所顾忌地爆发。 雨落得凄厉,比下雪的前夜还要冷,雨雾将百丈之外士卒搬运漕粮的声响遮蔽。 黄葭坐在船檐下,手脚都冻得僵住了。 船头,江朝宗阔步上前,说明了来意,“水匪是在杭州地界上犯事,本官带兵前来,是想将这些贼寇尽快押送大狱,免生变故。” 陆东楼目色清冷,“这群水匪在江北作乱多年,只是逃到了杭州犯案,况且其所犯盗窃漕粮,矛头直指漕运部院,自是遣送江北归案。” 黄葭靠在官帽椅上,听着两人对峙,似乎还没有撕破脸的意思。 雨越下越大,陆东楼仰面,脸上难得少了温和,而露出一丝冷意,“今夜大伙都累了,这些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说清的,但求中丞卖个面子。” “面子这种东西,如果是求的话,永远也求不来。”江朝宗袖袍一甩,毫不留情道。 风吹乱了衣袂,江朝宗没有耐心多言,向士卒使了个眼色。 只听脚步轻响,黄葭身下跟着一轻,雨敲击伞骨的声音变得清晰。 ——她被抬到了船头。 遮挡视野的黑布被扯下,眼前陡然一花,只见一众甲兵立在雨里,刀兵熠熠闪光,她呼吸一滞,侧脸看向江朝宗。 也就在这侧脸的瞬间,微弱的寒光在轻轻雾色中一闪,一面极薄的刀刃架在了她的脖颈上,而刀柄被江朝宗牢牢握着。 风声忽止,寒芒照出她的半边脸。 陆东楼俯身向前,抓着栏杆,面容冷沉,那日江朝宗设计引黄葭出城,在荒郊抓捕,似乎还有所顾忌,不料如今却堂而皇之地拔刀相向。 林湘坡扫过陆东楼阴沉的面色,又看向对面的黄葭,黄葭一身灰衣坐在官帽椅上,手脚全被缚住,惟有嘴没有被堵住,可方才他们说话,她竟一声不响,真是平静得让人生畏。 沉默片刻,江朝宗的声音再度响起。 “本官实在好奇,在陆漕台心里,那个贼寇的命和这个船工的命相比,究竟哪一个更有价值?” 江朝宗笑了笑,“本官只给半炷香的时间,要么把贼人交出来,要么她死,你选一个。” 话音落下,水波恍惚震动。 陆东楼眼底却是死水微澜,依照他对江朝宗的了解,此人既已入谷,多半已遣汛兵封死了出谷的路,所以,无论他怎么选,那两个人都未必能落到他手上。 一场恶战在所难免,眼下最要紧的,是稳定军心,如果江朝宗在战前胁迫了他,那么战时他将无可避免地陷入被动。 雨声哗然,林湘坡听陆东楼没有声音,心底浮起怅然。 长久的沉默,答案已昭然若揭。 风雨簌簌,船上众人敛声屏气,又不约而同地把同情的目光投向黄葭。 黄葭端坐椅上,视线垂落在地,身后缚手的绳索已被锋利的袖箭磨开大半。 上船以来,她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朝对面船上瞟过一眼,显然,她根本不指望陆东楼能救她,在她心里,陆、江二人没有什么分别,方今形势,无非是狗咬狗罢了。 “中丞,此人所犯何罪,怎可轻易杀之?”林湘坡忍不住开口。 江朝宗冷笑,“此人泄露船厂账本,被康厂官发觉,船厂已经递来了诉状。” 闻言,黄葭磨绳索的手滞住,心底蓦地一寒。 “中丞秉公执法,此人既犯大错,部院怎会包庇。”隔着雨雾,陆东楼的声音冷静而从容。 黄葭神情未变,磨绳索的动作又快了几分。 “漕台……”林湘坡看向陆东楼,语气犹有不忍。 陆东楼没有看他。 大雨焦灼着下着,四面寂寥。 江朝宗深吸一口气,抬起刃口,斩断黄葭双脚绳索,将欲把人提起,却见她极为配合地站起来。 风声忽而起落,那张布帆张满了风,绷得极紧。 江朝宗的声线冷下几分,看向对面,“陆漕台深明大义,本官佩服,可惜了此人一身技艺。”他握紧刀柄,杀意森然。 刀光乍现眼前,黄葭呼吸一重,猛地看向江朝宗,“中丞……” 她忽然出声,周围人都吓了一跳。 对面船上,林湘坡握紧了栏杆,陆东楼面容紧绷。 江朝宗气息微乱,手中刀尖陡然逼近几分,“你瞎嚷嚷什么……” 黄葭望向那面风帆,眼眸深邃,“这张帆做大了。” 江朝宗冷哼一声,只将刃口逼近一分,“死到临头了,你这点心思最好用在求救上。” 黄葭没有理会,沉声开口:“双桅单帆船出自漓江,两根桅杆斜装船体左右,桅顶交缚,双桅立起,虽是双桅,只悬一面风帆,因其形制特殊,所以有特殊的隐患。” 船上众人一愣,只将目光投向江朝宗。 江朝宗看着那面帆,冷笑道:“什么隐患?” 黄葭一言不发,忽而抬手,一支袖箭射向船舵,船头偏转。 “呼——”寒风呼啸,推转布帆,整条船被迫掉头,摇摇欲坠,四面水声哗然。 这变故来得太快,船上众人跌得东倒西歪。 双桅单帆船,风向把控失当,最易翻船。 江朝宗连带着黄葭摔倒在地,长刀脱手,大船晃动不已,黄葭即刻从地上爬起,阔步向船头跑去。 雨声凄厉,白浪翻飞。 隔着雨雾,陆东楼望着那抹灰影纵身跃入河中,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救人。” 船上众人纷纷卸甲,跳入湖中,朝对边游去。 江朝宗深吸一口气,即刻起身,拉弓弦,朝黄葭消失的那片水域连射几箭。 箭矢划入河水,他拉弓不止,直到蓝黑色河面上现出一片鲜红,才堪堪停下。 而刚松开弓弦,耳畔忽传来一声啸鸣。 江朝宗转过头,寒光刺目,一支箭矢破空刺来,似乎并不快,可当他闪避之时,箭已从他左肩刺入,鲜血溅出,化作漫天血雨。 “陆东楼……”他咬牙切齿,仰头望向对面。 雨声凄清,陆东楼一身银甲立于船头,拉弓如满月,而其目光之狠戾,几乎能穿透层层雨雾,直扎人心。 方才那一箭刺出后,双方弓箭手已抬起臂膀,只待令下。 正在此时,卢庆锡带兵驾船进谷,见两船相对,一艘船摇晃不止,搅起的湖水一片猩红。 他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还未看清形势,快步跃上江朝宗的船,带人奔向转动的布帆。 须臾,船身稳住。 江朝宗即刻站起,像是根本感觉不到肩膀上的疼痛,瞄准对面之人,蓄力拉弓。 一支支利箭穿透浓雾,却只听得几声沉闷的震动。 ——对面已取出了铁盾。 江朝宗嘴唇绷紧,没想到汛兵营的装备如此齐全,他看向卢庆锡,语气生冷,“你带令牌,把岸上运粮的汛兵、谷口的兵,统统召来。” 卢庆锡一怔,拱手道:“中丞容禀,留在谷中运粮的不是汛兵营,而是江北漕军。” 江朝宗一愣,面容僵了片刻,缓缓看向对面,汛兵营的旗帜迎风作响,陆东楼立于船头,目光定定地看着他。 风声猎猎,江朝宗笑了,眼角猩红,神情却冷静下来。 天边阴云终散,雨势渐小。 “漕台,人救上来了。”林湘坡的声音忽地响起。 黄葭躺在甲板上,灰衣染血,她右臂中箭,又在冷水中浸了半晌,现下面容惨白如纸。 陆东楼阔步走向她,在其身侧蹲下。 细雨落入湖中,四围众人敛声屏气。 艄公已划来一叶快艇,二三士卒将人扶起,带上船,轻舟掉头,河水在黑暗中无声流动。 …… 次日 烟雨漫漫,浇得一方天地湿润。 在官驿下榻多月的一行人,终于要返回淮安。漕运部院的十几架马车赶往码头,风尘扬起,行人退避。 车内,黄葭掀起湘帘,回望城墙上巡哨的一众兵将。 领头的人、是卢庆锡。 没想到,最后是他取代薛孟归,成了新任的巡哨参将。 “造化弄人。”她微微蹙眉,靠在软榻上,拿起邵方给的那本蓝皮账簿。 泛黄的纸张上,有被雨水稍稍晕开的一行字迹,昨夜她已经看了三遍,“隆庆六年,受内监陈显所托,呈交市舶司往来账目。” “陆东楼、陈显……”黄葭缓缓放下账簿,面色凝重。 看来,她得尽快合计到淮安之后的事。 官柳依依,返程的船一靠岸,码头的阶梯两边已经站满了官兵。 待部院众人上船后,赵世卿坐在轮椅上,被两名士卒抬上来,他还是一身折枝牡丹纹的红绸衫,目光却不似以往有神,只在过桅杆时,斜睨了陆东楼一眼。 这一眼,让林湘坡起了探究欲。 夜半吃了茶,他忍不住旁敲侧击:“漕台,赵御史对您、似乎有所不满。” 黄葭剥橘子的右手倏尔一滞,悠悠看过来。 陆东楼拿起一个橘子,“多年前,驳过他的策论。” 林湘坡怔了一下,递给黄葭一个眼神。 黄葭眉头微蹙,“是什么样的策论?” “大意是,九边军镇‘文武分途’至于军费日增,所以削减文官,势在必行。”陆东楼剥完了一个橘子,不打算吃,又拿起一个橘子来剥。 烛火恍惚,黄葭打量着陆东楼的脸,“他有此说,那你以为呢?” 陆东楼专心地剥着橘子,语气随性,“九边名为‘文武分途’,实为文武牵制。宣德之后军屯日坏,文官述职,本为保军屯无虞,统筹军需粮饷,这跟弘治年间马文升上书朝廷,遣调巡抚、分权总兵,是一个意思。” 说着,他看向黄葭,“既然是统筹军需,怎能做到不张口要钱,举荐赵世卿的人是总兵,他为其说话,这无可厚非,但也不能捡到篮里就是菜。” 林湘坡叹了一声,“原来如此。” 陆东楼把剥好的两个橘子放在黄葭面前,“我给你找两个副手,在伤好之前,清江厂的事,你能做多少做多少。” 黄葭深深看了他一眼,拿起橘子,“好。” 【下卷:天下滔滔】 正文 第84章 减河、固堤之争 三月下旬的天气,淮安…… 冬去春来,已是一年的春末。 三月下旬的天气,淮安城里无风无雨,地气腾升,郁蒸不可耐,一到晚间,春蝉叫个不停,人心也焦躁起来。 黄葭酉正上堂时,堂内已点了檀香,南北窗大开。 喝过半盅茶,她扫视四周,站起身来,为今夜的集议定了调子。 “诸位,黄河桃花汛就在这几日了。” 此言一出,众人面色忽沉。 连着几个月,清江船厂除了原本修造船舶之务,还兼着河道运输、薪木类河工用料采收等杂务,又因先前的江北河盗一事,巡夜从三人轮值改为五人轮值。 大伙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头都有怨气。 热风敲打着南窗,一下又一下。 黄葭扫过一张张阴郁的面孔,走下两阶,语气肃穆:“去年两岸遥堤未成,今岁河工们预备抢在雨季之前,将现存桩木运集、置办工料,造木龙一架,但去年大水冲毁了淮阴几个仓储,如今木龙造到一半,工料告急。部院有令,将清江厂仓中现存木料支援河道。” 说到这里,她给书办使了个眼色。 大门陡然敞开,十几个书办把几箩筐的账簿、藉册搬了进来。 黄葭拿起筐上的几页纸,示意众人,“这是河道出具的单子,今夜,辛苦大家,在仓储中仔细拣选,最好赶在后日前,把工料备齐。” 言罢,热风乍起,众人脸上浮了一层薄汗。 难怪这位黄掌事在晚饭后忽然集议,原来又是干苦力。 邱萍拿起了单子,高声念道:“工料共分六类,为草料、石料、砖料、木料、沙土料、稍料。先说草料,草料首选芦苇,选材时,根茎达四米者为上品,根茎不足两米者为下品;芦苇之后,次选秫秸,以水中秫秸为良,可用七八年,而旱地秫秸往往二三年腐朽……” 热风浮动,烛光忽明忽暗。 众人不约而同地捧起茶,喝了一口,静静地听着。 天渐渐暗下来。 堂外春蝉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 这场集议持续了半个时辰,散议后,众人深思倦怠,稀稀拉拉地走出堂屋。 堂上,黄葭眼皮沉重,半卧在官帽椅中。 书办关上了两边的窗,堂内暗下来。 邱萍坐在一侧,喝了几口茶润嗓子,但见黄葭窝在椅子上不动,叹气道:“先前部院来人,请您参议河务,您要是去了,说不定还能请他们再拨些人手。” “去也没用,”黄葭闭着眼,漫不经心道:“河务集议来的是朝廷大小官员,吏员说不上话,干坐在那里,几个时辰下来,腰背都疼,再者……”她缓缓睁开眼。 再者,江忠茂的钦差卫队不久就会抵达淮安,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分心旁事,尤其不能在部院插手河道上的事。 邱萍凝望着她,过了片刻,忽然长叹,“罢了,我去看看四厢的人。” 她起身往外走,推开堂屋的门,迎面一阵热风卷起,原来外面已下起了潮湿的小雨。 水雾悬在半空,一个书办走了过来,“部院来人,请掌事前去集议。” 邱萍愣了一下,还不知该如何作答,一个低沉的声音已从屋内飘了出来。 “跟他们说,我不去。” 书办面露难色,对着门里的身影拱手一礼,“杨郎中说,这回卫河船厂的厂官也跟着总河从临清过来了,所以,您必得到场。” 堂内传来一声叹息。 伴着雨声沥沥,黄葭扶着几案,从官帽椅上站起。 “我去更衣。” 戌时三刻,天黑得彻底。 百录堂上,蜡烛点了十多根,照耀如同白日。 “宁静致远”的木匾下,正中放着一张紫檀雕几,两边各安着一把花梨木官帽椅,总漕总河分坐两边,堂下两面各摆了两排座椅,官员乌泱泱坐了一片。 吏员没有位子,黄葭同一众僚属搬了几条长凳进来,挨着墙边坐。 堂外雨声细密,总河王禄元的声音低沉粗粝,格外催眠。 “前年春末,黄河大水向南泛滥,徐州、淮安、凤阳几成泽国,徐州广运仓遭淹,仓廪储粮不及敷用,今年不论是修堤还是储粮,都要早做打算。” 话音落了片刻,工部侍郎曹化龙沉声开口,“遥堤已整修三年,尚未竣工。若是今年还将修堤提为首务,只怕也于事无补。” 参政陈敬猷微微蹙眉,“那你的意思是?” 他道:“不如另开河道行漕,以避黄河之险。” 另开河道,实为放弃黄河治理,新河开凿后,朝廷就不再考虑因此段黄河泛滥而导致的民生问题。 做法是、自夏镇至宿迁直河以接黄河,使运道不再经过徐州,重点在于避开徐州二险滩,即徐州洪、吕梁洪。 徐州至淮阴段,是南北大运河中咽喉命脉所在,嘉靖以后,河患多集中于此,到隆庆之时,河工大关已不在山东、河南,而专在徐、邳。 可曹侍郎一口气提出了这么大的工程,比之修堤,开河显然更为困难。 众人面面相觑,也都缄默不言。 都御史张载丰环顾四周,犹疑着开口,“新法难行,不如还用旧法,以淮水冲刷河道,推老黄河入海。” 陈敬猷微微一怔,只摇了摇头,“清口早为泥沙淤寨,淮水不出,已决高家堰而去。黄河新刷河道利于行漕,但治理极难;且与淮水分流后,黄河入海水势大减,河沙易积,水道更难疏通。” 李约看向张载丰,补充道:“潘公季驯束水归漕,筑堰障淮,逼淮注黄,以清刷浊,则沙随水去,使黄淮合流,以淮河之清水刷去黄河之浑水。然,淮弱敌不过河强。这些年来,徐、泗、淮、扬间水势横溃,无岁不受患,潘公之策早不灵验。” 曹化龙微微颔首,表示赞同:“束水攻沙,可保徐州以下的黄河暂时安澜,而徐州以上的黄河年久失修,堤防败坏,已到了临近溃决之时。前年秋,河决数里,直逼开封,漂没人畜无数。自开封、封丘、偃师等处及直隶东明、长垣等地也被冲决。” “你俩说得起劲,束水攻沙不行,开河不行,可眼下的难关是,遥堤工程浩大,数年方可功成,”林湘坡轻嗤一声,“而如今新运已临,决口未就,难道令漕船暂由圈田里行?” 听出他话里的揶揄,张载丰笑了,“圈田浅涩,不便牵挽,且外湖水面阔达四十余里,风有不顺,必致使稽阻。” “好了。”陈敬猷叹了一口气,不想听这帮家伙废话,“遥堤未成,终不能拦截水势,眼下也只能是缝缝补补,再混过一年。” 此话一出,堂内众人交换着眼神,又静默下来。 檀香燃起,浮动在整间堂屋的中心。 堂外,雨已经下大了,小石潭上泛起点点涟漪,潺潺的流水声直击人心。 一片沉寂中,王禄元叹了一口气,“江北连岁水患,民力难堪大役,可黄河夺淮入海,淮河出路渐阻,河水积于洪泽湖,往往威胁里下河之地的百姓安危。所以,必得动工,但工程不可过大。” 众人缄默不言,心想他这番话说与不说,也没什么两样。 王禄元兀自喝了一口茶,看向对面之人,“不知总漕可有良策?” 他骤然提起陆东楼,众人才发觉这位漕运总督沉默至今。 今日到部院集议的人里,三四品大员不少,总漕既做了东道主,便要让来人畅所欲言。 堂外雨声清脆,春蝉气若游丝地叫着。 陆东楼抬眸看过来,正色道:“我的看法,捷地减河、加修减水闸。” 王禄元脸色一僵。 堂下众官惊诧。 这倒不是什么新鲜的做法,而是搁置许久不用的老办法。 捷地减河,由弘治二年户部侍郎白昂修治,当时黄河北泛,影响张秋运道,为调节运河水量,白昂自东平至兴济开减河十二道,分流原河道水量。 “这是个精细的工夫,”王禄元眸光一暗,颇有深意地打量着陆东楼,“在原河道上寻一些旁逸斜出的支流、山溪,再开掘泥沙、汇流,且不能伤到民田、房舍,只怕是难。” 张载丰叹了一口气,“我记得,昔年减河废弃,就是因为屡次淹没下游农田。” “我倒以为,加修了减水闸,或改坝为闸,此患可解,”曹化龙看过来,“嘉靖十四年,右副都御史刘天和引水口修建五孔减水闸,随南运河水势涨落,调节闸门,后保漕河畅通。” 张载丰一怔,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侍郎博学。” 两人对谈间,陆东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神色未变。 王禄元却是眉头紧锁,语气急促,“减河修造,风险颇高,依我看,还是以加固遥坝之内的缕堤为先。” 闻听此言,张载丰与曹化龙对视一眼,终于恍然。 大水毁田,问罪的是总河;漕运不济,问罪的是总漕。 近年洪水频仍,陆东楼提的减河、制闸,都是泄洪以济漕运,而减河一旦出事,大的罪责终将落到王禄元的头上。 这么一想,他二人又有些迷惘。 陆总漕方才那番话,的确有可取之处,可他究竟是出自治河的用心,还是为漕运部院的利益考量? 四下静穆间,仿佛能听到躁动的人心。 沉默中,李约再度开口,针对的是王禄元最后的那番话,“缕堤可拘束河流,但缕堤一决,遥堤亦决,洪水来时,人多守缕堤,而疏于遥堤,遥堤失守,缕堤也随之而溃。所以万恭曾说,有堤无夫与无堤同,如筑缕堤,则守堤的堤夫要加征一倍。” 言罢,堂内卷起一阵热风,晃动的烛火发出幽幽的光。 众人依旧沉默。 须臾,长随走进门,将凉掉的茶又换了热的来。 黄葭下意识接过茶,感受到指尖的温热,才回过神来,她如今身在漕营心在汉,一门心思琢磨着刺杀江忠茂之事,有些忘乎所以,喝口茶缓缓,又疲累地靠着墙。 挨到了亥正时分。 大雨方歇,瓦楞泛着清亮的光。 一众官员浩浩荡荡地从正堂走出来。 黄葭心中惴惴,走在最后,一身湛蓝色长袍随风扬起,脸上满是疲累。 刚走出游廊,身后一个书办蹿了出来,对她拱手道:“黄掌事,漕台请您去一趟。” 正文 第85章 江北十三舵 黄葭耐着性子,“有事,河…… 雨后的天空洁净如洗,浮起点点星子。 檐水犹滴,长廊下摆了一方檀木几案,两侧各一把花梨木交椅,两人相对而坐。 陆东楼煮了一壶茶,倒出的汤色清亮金黄,黄葭喝了一口,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瞟向对面之人。 这几日她忙着刺杀一事,眼看钦差就要到了,他这个当口叫她过来,难不成发现了什么? 廊柱上挂有白帽灯,风动之时,光影忽明忽暗,好似一双双闪烁其词的眼睛。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么?”他放下了陶壶。 黄葭靠着椅背,低头望着几案上的骨牌,摇了摇头。 “猜猜。”陆东楼开始洗牌,骨牌相撞的脆声格外悦耳。 黄葭蹙眉,“我不赌钱。” “不赌。”他停下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牌堆已被打乱。 黄葭看了他一眼,伸手摸牌,虽是先摸的那个人,但她的手气很差,能组成对牌的寥寥无几。 对面,陆东楼喝了一口茶,静静地看着她,灯火下,一双眉眼细长,清秀而妩媚,鼻梁高挺,下唇格外饱满,面无表情的时候,便透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都说相由心生,皮相有时比言行更接近于一个人的本质。 黄葭开始组牌,左右手并用,左手摸牌,右手按在牌上,右侧肩臂在伸展时微微颤抖。 “还疼么?”陆东楼忽然开口,说的是她右臂上的伤。 黄葭眸光微变,手上依然镇定地抓牌。 “滴答、滴答……”檐水下落不止。 陆东楼卧在椅上不动,看着她的手在几案上掠过,直到那十六张牌被摸走,才直起身子,组自己的牌面。 春风吹过,格外沉闷,方才组牌的工夫,黄葭背上已起了一层薄汗。她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听着陆东楼“噼里啪啦”的摸牌声,心跳得剧烈,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右臂。 陆东楼这副牌组了很久。 风灯摇曳,投下暗影。 黄葭心事重重,手上依然老老实实地打出了一张梅花。 陆东楼迅速跟牌,审视的目光落在她右手上,“最近这两个月,你有些不对劲。出入愈发匆忙,一坐下来,便神思倦怠,与人交谈,则目光游离心神不定,好似有大事悬心。” 黄葭目光一滞,慢慢打出一张长三,“是么?我倒不觉得。” 陆东楼淡淡地扫过她的脸,挑眉,“方才的集议,我说了什么?” 黄葭一怔,目光倏尔闪烁,仔细回想着方才堂上的对谈。 “我只说了十三个字。” 他忽地伸手,按住了她放在骨牌上的那只右手,五指伸入,缓缓扣住,发觉她掌心一片潮热。 黄葭下意识抽手,又很快发觉不对,明面上,她的右臂自落水后就落下了残疾,已经难以使力,一旦抽出手,无疑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廊檐风灯摇曳,灯辉里,两道身影重叠。 他越抓越紧,她纹丝不动。 陆东楼注视着她,“拨给你的那两个副手呢?” 黄葭低下头,抑制着心底的紧张,“一个去了洪泽湖北,充作湖防巡哨,另一个去了……” “为什么不留在身边?” 他冷声打断。 她神情一僵,沉默不言。 陆东楼蓦然挑眉,“是怕他们盯着你,还是怕他们发现了你的算盘?” 黄葭仍旧沉默着。 廊下吹起一阵穿堂风,让原先潮热的面颊又一点点冷了下来。 “你是怎么想的?”他松了手,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余温。 春末的风呼啸而过,身上的衣袂也被吹动。 黄葭望着他阴沉的面孔,沉吟片刻,语气平静下来,“未料钦差驾临,我有伤在身,敕造官船恐为不周,所以想请漕台把我四叔接来,从旁协助。” 这话说得隐晦,但却把她装残的两个目的说得很清楚。 ——一为请人,二为杀人。 陆东楼凝望着她的脸,“把人请过来可以,但事情不能出在江北地界上。” 黄葭微微蹙眉,他答应得这么痛快,估计是早就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可这段时间她待在清江厂,与陆东楼只见过寥寥几面,清江厂的二门内也早都换了一批人,崔平带人盯过一段时间,并没有向部院通风报信的眼线。 她把几案上的牌面展开,推到陆东楼那边,“你是怎么发现我的手……” “这不重要,”他打断她的话,将几案上的骨牌收起,“下个月有桩大事要办,我不想看到祸起萧墙。” 大事? 黄葭想到了方才的集议,微微蹙眉。 次日,巳正三刻,小雨沥沥。 清江厂的二门大开,黄葭快步往外走,赶去赴约。 庭外,林湘坡迎面进来,撞见了她风风火火的样子,蓦然伸手拦住。 “有事?” 黄葭耐着性子,“有事,河道上的事。” “河道上的事再急,说句话的工夫总有。”林湘坡双手抱胸,眼眸中蕴着怒色。 黄葭一怔,只皱起眉头。 雨打庭花,枝叶簌簌而响,伴着众人进出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雨廊下,林湘坡看了她一眼,似有迟疑,末了,长叹一口气,“我知道,上回落水中箭,你手上落了残疾,心里一直不痛快,但事情都过去几个月了,你也该缓过来了。” 黄葭斜靠着廊柱,缄默不言。 林湘坡瞥了她一眼,负手身后,“河道上征调的堤夫就快到了,米粮也须安排好,听闻你近来与淮阴焦家走得近,这回的粮、总不能借不来吧。” 黄葭抬眸看向他,目光淡然,“借粮的事,我已有安排。” 林湘坡一怔。 暖风吹起她湛蓝色的衣袍,是一身通袖妆花麒麟段袍。 女袍袭用袍带,仿照品官补服在胸背部缀补,与品官常服相似,是逾制的袍服,自正德年间兴起,后世屡有禁令,然、渐成风尚。 林湘坡望着她肩上的麟爪,眉头微蹙,“御史钦差就快到了,你既然跟他有过节,就要收心,别让人家抓一些芝麻大小的事来上秤。” 黄葭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麒麟,应了一声。 风声忽止,摇晃的风灯渐渐停下。 林湘坡看了她许久,目光落在她的右手臂,目光中闪过痛惜,“你是吃这碗饭的,先前漕台说了,下个月再请扬州府的大夫给你瞧瞧,像这样提不起重物,还是不行。” “多谢。”黄葭神情复杂,昨夜陆东楼已然拆穿了她。 林湘坡语重心长道:“你原是个懂分寸的人,靠手艺吃饭,手受了伤,心里过不去那道坎,是人之常情,但总这样意志消沉、昏昏欲睡,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致,便是磋磨自个儿了。” 黄葭听着,摊开右手掌心,却见那十指相扣的红痕竟仍未淡去。 林湘坡转过头,见她目光低垂,似乎又是一副出神的样子,“想什么呢!” 黄葭蓦地抬起头。 林湘坡对着她摇了摇头,长叹一声,扭头往廊外走去。 雨下一阵停一阵,淮河水已有暴涨之势。 黄葭戴着斗笠,飞身上马,左手握缰,沿着河道向西行去。 教林湘坡耽误了一刻钟的工夫,如今已到午时,估摸这会儿过去,待行到河口处,河道两边的棚子恰好放粥,人群熙熙攘攘,正是拥塞之时。 她心中烦闷不已,快马扬鞭。 清江浦建在清河沿岸,向东是总督漕运部院与淮安府衙,向西是武家墩、乌头镇一带,再向西,就要过洪泽湖。 淮安府河网密布,许多路、单走陆路是走不通的,黄葭明面上是去洪泽湖与河官交接事宜,实则在差事了结后,还要过洪泽湖,去一个叫桃源乡的地方,中途几次换船,但湖上也不是时刻都有船夫摆渡,因而,每回去都要算好时辰,这就成了陆东楼口中的“出入愈发匆忙”。 细雨下在湖里,乌篷船交错而过。 大湖之上,船夫的号子声时而低沉,时而高亢。 黄葭到桃源乡时,已是酉正时分,街上人潮涌动,摊贩叫卖声不止,下了渡口,她一身湛蓝色袍服,大片绣纹熠熠夺目,走在人群之中甚为惹眼。 “黄掌事。”两名河工迎面走来,与她并排走在人群中。 黄葭从钱袋中掏出了几十枚铜钱,又与二人分开。 天色阴沉,她一路往巷子深出走,身上钱袋缓缓瘪了下去,俨然一个散财童子。走到西南角的一家医馆,她环顾四周,转进门内。 余庆堂内,蜡烛点了七八根,满室亮堂。 此地是十里八乡最实惠的医馆,整日来往看病抓药的人不胜其数,黄葭自打落下“残疾”,便顺理成章地成了常客。 底楼,小厮正给人抓药,来买药的客人交错往来。 黄葭径直走向称药的地方,掠过长长的队伍,到了柜台,往称药的铜盘里扔进一颗木贼、两颗桃仁。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正在等称药的人瞪了她一眼。 柜台上的人扫过铜盘里的药材,连忙赔笑,“您别急,”说着,他又看向黄葭,“今天的药在二楼。” 黄葭神色微变,转身走出乌泱泱的人群。 天色昏沉,二楼的灯火并不亮,四围是一股淡淡的药香,比之底楼的喧闹,这里安静异常。 走过两室中轴的拱门,里面一抹绿衫隐在昏暗中,黄葭微微蹙眉,脚步未停。 那里头的绿衫女子却猛地转过头,眼前寒芒一闪,是一柄金属制的鲁班尺。 她阔步跟上,声线冷极,“你怎么才来?” “有事耽搁了。”黄葭掠过她,往里堂走去,湛蓝色衣袍隐没于黑暗中,显出一派沉肃之气。 邵练嘴唇绷紧,强压下心头怒火。 正文 第86章 密谋 打从杭州回来,她的脾气似乎越来…… 江北船帮,又称江北十三舵,做药材生意起家。 嘉靖二十三年春,痘毒流行,死者十有八九,邵方带同乡一行人坐船北上、倒卖药材,本意是想发一笔小财,谁料那年秋末,北方遇上大旱,京师鼠疫频发,药价疯长,邵方一行人借运河船运之便,兜售药材,赚得白银几十万两。 如此暴利,同乡多已见好就收,而邵方并不满足于此,为在运河枢纽上真正立足,他用赚得钱财结交权贵,垄断里运河之上的商船运输长达七年。 自此,江北船帮初具雏形。 也许是早些年过于顺风顺水的扩张和掠夺,船帮生意对于运河依赖度极高,于是,到了嘉靖末运河瘀阻、洪灾频发的情形下,船帮的经营面临了史无前例的打击。 如今的邵方一心想将船帮生意的重心南移,迁移到闽广一带,改河运为海运。 这不失为一种出路,但这一改易,引起了十三舵内部的不满,帮众大多安土重迁,不愿离开故土。 是否放弃对江北的经营,业已成为江北十三舵当下最大争端。 黄葭并不是头一回参与十三舵集议,这两个多月来,她已经来过七八回,她来的目的只有两个,一为商讨刺杀江忠茂,二为策划营救祝魁。 也只有这两件事上,她这个初来乍到的总舵主才能够说得上话。 掠过廊外“是乃仁术”的匾额,储药堂内已人声鼎沸。 黄葭沉下一口气,穿过三道漆素木屏风,终于进了堂屋,堂内风声“呼啦啦”地响,南北灯挂椅上已坐了一片人。 众人见她进来,蓦地交换了眼神。 席舵主穿一身仙鹤云纹紫色织锦袍,威风凛凛,坐在北面第一位。 见着黄葭,他不咸不淡地开口:“总舵主总算来了。” 黄葭听出了他话音里的戏谑,在中堂的圈椅落座,喝了一口茶,像没事人一般抬头,“诸位谈到哪儿了?” 席舵主笑了笑,“其实也用不着劳动您,都安排妥了。” 言外之意,你来与不来,都不重要。 黄葭轻轻一笑,面上不显怒色,“那还是谈救人的事吧。” 说起此事,四面静谧下来,只余香料焚烧的细碎声。 她喝了一口茶,环顾四周,最后看向席舵主。 席舵主已经不说话了。 在救祝魁这件事上,他并不反对黄葭“指手画脚”。 黄葭对此事的拖延态度,其实很合他的心意。 席舵主与祝魁早有旧怨,本就想寻衅将其扳倒,当日在山谷中,他提议让祝魁断后,就是存了置之死地的心思。无奈祝魁在帮众中颇有声望,如今其人身在狱中,江北十三舵大半的人都嚷嚷着要劫狱。 暮雨冲刷过南北窗台,堂内沉寂下来。 感受到这份宁静,黄葭缓缓开口,“段枝。” 段枝应声站了起来,走向那道屏风。 席舵主心下惘然,看向黄葭的目光透着审视。 段枝身为祝魁亲信,在祝魁被捕后,暂代了泗阳舵主一职,说他是船帮中对于营救祝魁最上心的人,毫不过分,黄葭请他来议此事,难道是突然又打算救人了? 段枝从袖中取出一个卷轴,挂在乌木屏风上,缓缓展开,“诸位请看。” 水网密布,山丘竦峙,山体平原高下之势清晰可见。 众人一看便知,这是淮安府的舆图,舆图上,已有人用朱笔圈出了几个位置。 段枝娓娓道来:“当日祝舵主被关进淮安府衙大狱,大狱守备森严,各分舵弟子不得接近,只能时刻在四处盯梢,据清河分舵呈报,十天前,祝舵主被挪去了洪泽湖东北方位的乌头镇一带,具体去向不明,我等仔细排查,发觉乌头镇西面与清河相接之处,确有一座牢狱,是座水牢,昔年用于看押死刑犯,守卫不足百人。” 不足百人?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 席舵主蹙眉,“既如此,何不早些说明,也不至于让祝兄弟在里头受苦至今。” 段枝冷笑,“您有所不知,这座水牢最难攻破的,不是守卫,而是机关。” 机关? 众人有些惘然。 船帮招揽的奇人异士不少,其中不乏有能工巧匠,此事能拖到如今,看来这机关绝非寻常路数。 段枝走回原位,对主座上的人拱手一礼,语气恭敬,“黄舵主,不知请人一事可有眉目?” “已经妥了,”黄葭轻轻抬眸,灯辉下,那一身麒麟绣纹更显威严,“等我四叔一到,我便将机关图纸拿给他。” “不知黄舵主的四叔是哪位高人?”一位舵主问道。 黄葭漫不经心道:“他过去曾为各地官衙建造大狱。” 众人一愣。 “那清河的水牢,他也有经手?”又有人问。 “没有,”黄葭放下茶盏,“所以能不能成事,要等他来了才知道。” 席舵主瞥过她的脸,笑道:“先前总舵主说河工已到,淮安卫已在河道布防,而淮安府大狱临河而建,即便把人从狱中救出来,也未必能安然送出去,可如今已是三月末,桃花汛将至,即便换了监牢,清河至洪泽湖一带的布防也同样严密,这个关口动手,难道就不危险了?” 众人沉默着,心头却认同席舵主的话,黄舵主在此事的态度上一直暧昧不清,今日忽然这般郑重,倒教人心里发怵。 堂中静了片刻,风刮窗户,卷进层层水雾,四围朦胧起来。 灯火下,黄葭望着茶盏中的汤底,轻咳一声,“二月的时候,淮安府衙还算清闲,因去年江北河盗一事,淮安卫防务加紧,可以一心用在抓贼上,所以我按下此事不表,但三月过后,一则是桃花汛,二则是巡漕御史驾临,淮安卫不得不分散兵力,到那时,才是我们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众人面面相觑,目光中透出恍然。 几月来,黄舵主每每以地形不利、人手不足等理由拖延此事,原来背后是有这样的深意。 段枝看向黄葭,心中不由地敬服,老实说,前几日黄葭拿着舆图前来的时候,他也有些犹疑,但听了这番筹划,才知道其人一片苦心。 席舵主仍是冷哼一声,此人巧舌如簧,正着说反着说,好似都是她有理。 黄葭环顾四周,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拿起茶盏缓缓喝了一口。 劫囚一事,收益远抵不过风险,这是她最初反对的原因。 但这段日子她在十三舵中几乎说不上话,要刺杀江忠茂,就必须拉拢船帮上下人心、为她所用,如果营救祝魁能让她在帮众中树立威信,那她很乐意这么做。 “咚!”瓷白茶盖落在了盏沿,黄葭抬起头,“刺杀一事,准备得如何?” 几位舵主看向她,神情复杂,“算是……差不多了。” 钦差驾临,随行士卒有近千人,而船帮能凑出来的弟兄最多四百人,实力悬殊,如果选在守备森严的淮安城中行刺,无异于送人头。 所以,黄葭的计划是依照钦差南下巡漕的轨迹,在船离开清江浦后,途中放火烧船,同时埋伏弓箭手、竹筏、小舟,于河上刺杀。 此计划难点颇多,就连她自己心里,也没有太大把握。 钦差乘坐的船都有规制,大都是几千料的官船,单靠箭矢点火射去,恐怕难以燃起,而如今春夏之交,又逢雨季,倘若当日刚好下起大雨,焚船更是天方夜谭。 再者,巡漕虽有定制,但其路线并非年年一样,倘若今年路线变动,难道要埋伏好的一行人扛起竹筏,沿河追上钦差卫队?如此大动静,只怕刺杀尚未开始,就已引起各方注目。 但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她也不得不出此下策。 “桅河坐礁搁浅有几回了?”她看向南边座次的第三位舵主。 “已有三回了。”他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三回……”黄葭微微蹙眉,嘴角浮上讥诮,“白马河就要涨水了,等水漫过堤岸,再搁浅会有人信吗?” 他愣了愣,连忙低下头,“我这就安排人手加紧。” 黄葭面无表情,摩挲着拇指上的黄玉扳指。 巡漕御史从清江浦坐船离开,过山阳一路南下,到了大河卫后,河道分桅河、泾河两途,此河段水深,河道变窄,可拉进射程,她安排船只频繁在桅河坐礁,就是想让泾河成为南下唯一河道,以方便沿河设伏。 “舵主,焦家船厂的桐油燃料已备齐,只是因为缺铁,所以箭矢大都还是无头箭。”北面座次的第四位舵主忽然开口。 席舵主摩挲着手指,微微垂眸。 黄葭叹了一口气,“铁的事情,我会再想办法。” 盐铁买卖难以干预,但不用铁,也不知何种材料可以代替。 而尽管已有了桐油,能否燃起船只,终究仰赖天时,黄葭曾想通过破坏船舶水密,致使漏水沉船,来达成刺杀目的,但如何致使一艘官船沉没,似乎是一个更大的难题。 因而,单为刺杀计,她也不得不请四叔前来襄助。 雨渐渐下大了。 天边乌云密布,黄葭的心情也像这天气一样,阴沉、黯淡。 坐到回春堂下,长随从后厨过来,上了一道鳕鱼羹,热气腾腾。 她吃了几口,胃里暖了不少。 身侧,崔平将这几日各舵的动向一一呈报。 黄葭默默听着,似乎也明白了邵方对江北十三舵的打算,他把盐铁走私等大宗生意都挪去了闽广,是一早就放弃了江北经营。 半晌,邵练走进来。 “小姐。”崔平低下头,以示敬重。 邵练一身翠色衫子,衣襟上镶的宝石熠熠生辉,她额发生得高,又梳了发髻,发上白玉步摇颤动之间,更显气质不凡。 黄葭瞧见她脸上阴恻恻的神情,早已见怪不怪,只默默放下了鱼羹。 邵练怒目而视,“这些天,你支走了多少银两,又借调了多少只船去接济焦家张家那些大户的生意,你自己清楚么!” 黄葭眸光闪烁,摩挲着左手上的黄玉扳指,照旧一言不发。 邵练轻轻甩手,“砰”的一声,账簿重重摔到了黄葭面前。 “你打得好算盘,借船换粮,用船帮的钱,解朝廷的燃眉之急,”她冷哼一声,“你真以为拿了一张木牌,就是十三舵的总舵主了?” 黄葭抿唇,又喝了一勺鱼羹,缓缓道:“如果你是来谈卸任的事,我可以给你一个准话,待刺杀结束,无论成败,我都会离开。” “呵!用得这么顺手,只怕到时已鸠占鹊巢,”邵练面容愈冷,“你为报家仇而来,一心扑在那些事上,我不能说什么,可你占着总舵主的位置,却对舵中兄弟的死活置若罔闻,岂非麻木不仁、猪狗不如!” 对于这件事情,黄葭无法否认,“反对劫囚,确为私心考量,即便你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这话说得坦白,邵练心头怒火却愈烧愈烈,但看着黄葭平静如水的脸,又觉多说无益,只撂下一句话。 “你给我等着!” 烛火晃动,崔平怔怔地站在一边,看着这场争端落定,他家小姐拂袖而去,黄舵主还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吃着鱼羹。 气氛似乎凝滞了,他自觉应当说些什么,“小姐甚少这样着急,她……” “她与祝魁相识数年,而我与祝魁不过几面之缘,交情自不能比,所以她深恨我不为此事上心,又碍于我当着这个舵主,把话说绝,更不许她调动人马,她自然气急。”黄葭徐徐看向他。 崔平一愣,“您知道,方才为何还那样说?” “她不是急么,我就想看看,她能急成什么样子。”黄葭喝了一勺鱼羹,语气低沉而狡黠。 然而话一脱口,她忽地怔了片刻,转头望向窗外,大雨冲刷着乌头镇,水雾倏尔飘起,终遮不住眼底阴鸷。 打从杭州回来,她的脾气似乎越来越差了。 正文 第87章 知是他山落雨来 “四叔抬爱了。”黄葭…… 大雨倾盆,浇得一方天地迷离。 黄葭小憩方醒,已是丑时三刻,回春堂内四面漆黑,隔着一道屏风的二楼廊上散出点点烛光,循着光走过去,地上灰尘蒙蒙,只见崔平正与一众长随收拾废纸。 她默默走到人群身后,捡起一页纸,只见上面满满当当的人名。 “这是什么?” 长随一惊,转头看向她,“舵主,您走路怎么没声儿啊……” 她微微抿唇,只把纸递向崔平。 “这是舵中系狱弟子的名录,”崔平看了一眼,不由叹气,“先前段舵主筹划劫囚,就把舵中进过大牢的弟子名姓排出来,打算一一去问,把淮安大狱的布局弄清楚,但如今,也用不上了。” 黄葭颔首,把纸塞进他手里的名录,余光轻扫扉页,一个个人名映入眼帘。 王孝夫 郑时 张有根 林骄 孙—— 黄葭不由蹙眉,俯身又凑近看了一眼。 “这个叫林骄的,是男是女?” 崔平一愣,低头看了一眼,答道:“女的。” “为何独独她的名字被圈了出来?” 崔平:“此人现已越狱,不知去向,圈名就是问不了的意思。” “她因何入狱?” 崔平摇了摇头,这个他就不知道了。 黄葭低头沉思。 同名,同样混迹江湖,能够越狱,同样身手不凡,天底下会有这么巧的事? 还是说,她们根本是同一人。 “舵主,您认识她?”崔平的话音打断了思绪。 黄葭摩挲着黄玉扳指,“兴许见过。” 身侧,长随吹灭了一根蜡烛,拿着扫帚过来,将满地稿纸扫起,“沙沙”声响起,四围昏暗下来。 黄葭的脸浸在暮色中,格外冷峻,“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崔平立刻会意,“您说。” 她蓦然转身,走入回春堂,点起了案边蜡烛,烛火蹦跳几下,回忆中那个形似符箓的印记在脑海里慢慢浮起,墨落在宣纸上。 须臾,她看向崔平,“这个、你认得么?” 崔平低下头,只看一眼便已认出,“这是早几年闽广海商走私买卖的记号。当时海禁严酷,为躲着官府追查,沿海商贾以此为隐语,交接买卖,这个记号只是其中一种。” 闻言,黄葭沉默地望着纸面,脑海中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林骄,而是薛孟归,薛孟归招认走私人口米粮的罪状,而后逃往闽广一带,只怕他与那边的海商早有勾结,而听焦郁娘说,同她呈交生意的人有闽北口音,这便对上了。 “轰隆隆!”阴云未散,雨连下多日。 淮水涨起,白马湖堤没过了一尺,汛期来势汹汹,比预想得还要早。 这天,黄葭来了洪泽酒楼,点了三个菜,小鸡炖蘑菇、酱爆猪肝、水煮肉片,外加一大碗饭,施施然坐下。 这些都是四叔爱吃的菜,四叔喜荤不喜素,偏好重口,但多年不见,她也不知道他如今的口味有无变化。 她的四叔黄处昆,在黄家“处”字辈中算是一个怪胎。 他儿时遇见了一个坑蒙拐骗的术士,听那术士讲五代盗墓贼温韬的故事,说唐朝皇陵建造如何精密,温韬又如何破解重重机关盗走《兰亭序》,他听后惊为天人,便把毕生精力放在了墓室机关设计上。 四叔性情古怪,在宗族中不大受待见,先年祖产险些被收走,还是黄葭的祖父出面帮衬。 酒楼檐上水滴滑落,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绵绵不绝的水声。 黄葭等了一刻钟,菜刚刚上齐,便见一个穿着蓑衣斗笠的人跨过门槛。 饶是许久不见,叔侄间仍有默契。 她满上了一壶桂花酿,放在几案上,黄处昆未摘斗笠,便拿起酒盏一饮而尽,“痛快。” 今日无风,雨越下越闷,颇有一种喘不上气的逼仄感。黄葭请人来,是写了信的,还在信中将设计杀死江忠茂的意图说得很明白,黄处昆得信选择前来,便是同意参与此计划。 这顿饭吃得麻利,三道菜如风卷残云般被扫空,只余下碗筷相撞、酒盏对碰的声响。 吃过饭,她便带四叔回了祖宅。推开二门,阶上青苔葱葱,雨后湿润,泛着荧荧冷光,过了廊外台阶,她带四叔往西厢的一间屋子走去。 雨天昏暗,屋子门扉半掩,黄葭点了四角的烛台,将屋内的摆件照亮。六张长八尺、宽三尺的几案纵横排布,案上立着近百个官船的船模,几案一头压着厚厚一叠纸。 他吃了一惊,“你近来都在忙这些?” 黄葭默然点头。 黄处昆走近,拿起纸看了一眼,又看向立在几案上的船模,无一不是针对水密隔舱的残品设计机关,毁坏龙骨、毁坏隔舱板、毁坏梁头,使其漏水,并沉船时间而计。 他拿起几个把玩,不由叹道:“没想到,你如今也对这些感兴趣了。” 黄葭一愣,神情忽地一黯。 昔年四叔钻研此道,祖父多次出言规劝,只道机关术不入流,比之陵墓修造的箭弩机关,更多是杀人的奇技淫巧,故只能归于旁门左道。 而如今,她却也沉湎于此,醉心杀人技,祖父泉下有知,估计也会觉得她辜负了期望。 “贤侄已有小成,”黄处昆负手看了一圈,颇为满意,甚至有了收徒的心思,“要是昔年你便有这个想头,四叔我也不至于后继无人了。” “四叔抬爱了。”黄葭抚摸着船模,叹一口气。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除开清江厂与十三舵的事宜,黄葭余下的工夫都花在和四叔研讨机关上,两人秉烛多日,总算想出了沉船的法子。 ——破坏旋转橹。 旋转橹是一种多人操纵的长橹,在水下半旋转以推进航船,如果能在船航行中将其破坏,顺带破坏与之联结的底舱,极有可能致使沉船。 法子已定,四叔拿了二十两银子供吃喝,背着个包袱沿河走,把急流段、泥沙淤积段、沿河草木茂密段等地貌水文一一记下,预备在泾河铺设破坏旋转橹的机关。 黄葭则待在清江厂,以巡查内库为由,看材选材。 山中方一日,世上一千年,这段日子过得尤其快。 …… 廿六日,晴。 风不顺,水又逆,离淮安尚五六里,沙涨石多,天黑不可行矣。 既泊,已过宿迁。 江忠茂搁下笔,等待墨迹干透,离开京师多日,他心中犹有不安,此刻坐在船上,目光仍不由地向窗外探去。 白雾涌起,山体朦胧,山间月色无边。 “咚咚”门被扣响,舱外的小太监周所语气谦恭,“钦差大人,王工部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江忠茂狭小的眼睛里迸出精光,“让他进来。” “是。”小太监开了门,从船舱里透出来的微光照亮了甲板,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一个体态纤瘦的男子走了进来,约莫五六十岁,一身赭黄色氅衣,打扮十分贵气。 “仲贵啊,你来得正好,来看看这幅画。” 他从笔架后面的船壁上取下一张画,递过去。 王仲贵坐下来,先是瞥了一眼题跋,再展开长卷仔细端详。 画上是连绵的平坡沙岸,然后是渐起的平坡,再然后是群峰起伏不断。而后缓坡延伸展开,接着便是一长长的沙洲和连绵不断的山体,再后头是高高耸起的陡峰与青松。 “群山以平枯笔法勾披,水纹以浓枯墨复勾,不只用湿润的披麻皴,又加干笔披擦,”他看着,不由点头,“江兄画技一日千里,小弟自叹弗如。” 江忠茂面露得意。 王仲贵收起了画,轻手轻脚地将画挂回原处,“今随江兄巡漕,乃小弟平生大幸,只是身在船上,见兄长日夜操劳,我却不能一尽绵力,实在惭愧。” 江忠茂听出了言外之意,“既带你出来,自不会亏待你,等到了江北,本官同那边的人知会一声,清江厂厂官一职非你莫属。” 王仲贵转身看向他,目中似有泪光,“江兄误会。” 江忠茂见他这个样子,只道:“你我之间就不必多礼了。” 王仲贵在京师盘桓多年,一面希冀于找个靠山、留京做官,一面想着投机不成,转道回福建,也有市舶司这条退路。 熟料,如今靠山尚未觅得,他的长兄王义伯却在这个当口,抢了他在市舶司的位子。 王氏兄弟昔年在分家一事上,已经撕破了脸,王仲贵眼下再回市舶司,便要屈居他长兄之下,这是他万万不能忍受的。 如今他同江忠茂南下,便矢志要留在江北,当上清江船厂的厂官。 如此,传到福建,他才算是脸上有光。 次日卯正,大船徐徐靠岸。 淮安码头已经站了乌泱泱一片人,各色官袍混杂,来的都是五品以上官员,风动之时,一身身袍服猎猎作响,细雨蒙蒙地下,两岸青鸟啼鸣不止。 江忠茂扫过一眼,被两名小太监的搀扶着走下船。 …… “钦差驾到,先得是铜锣开道,再是两排卫队前行,后面跟着的文官、随扈、差役,数都数不过来,那钦差坐的轿子,都是铺了锦缎的,下雨天还透着亮……” 老船工话音落下,官厨里响起一片啧啧声。 黄葭在小米粥上洒了两勺咸菜,若无其事地咀嚼着。 一边围拢的众人越聊越起劲,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半晌,书办走了进来,“黄掌事,杨郎中请您过去一趟。” “什么事?是不是跟钦差有关?”站在人群中的老船工忽然跳下桌子,扭头问道。 书办一愣,“不清楚。” 黄葭起身收了碗筷,从众人边上走过,她脚步很快,只在瞥见桌案上堆的那一摊东西时,忽然停顿了一下。 “瓜子皮记得收了。” 正文 第88章 惊洪发平陆 能入他眼的只有两种人: …… 连日大雨,茶厅昏暗一片,杨育宽坐在厅下,喝着茶。 “杨郎中。”她拱手一礼。 杨育宽看了她一眼,神情颇有些复杂,“你先坐。” 黄葭默默坐下。 杨育宽拿出打好的腹稿,“这大半年你任着厂官,行事也算无功无过,只是,自落下伤病,你的精力大不如前,勉力挑着这个担子,想必也很吃力吧?” 黄葭神色微变,想起她走过来时,中轴线上的三门已经敞开,长随书办进进出出,将她的那些图纸书卷一摞一摞地搬出去,又将一件一件新摆件搬进来,诸如文玩字画、玉器银器。 看样子,三门内恐有调任。 她拿起摆在木几上的茶盏,里头是龙井茶,她本就不喜龙井,今日的茶叶还放多了,清苦的滋味霎时充斥鼻腔。 “尚且应付得过来。” 杨育宽轻咳一声,“今日钦差发了话,想举荐一人顶上清江厂厂官一职,我等审过了履历,其人资历、才干皆在你之上,还在工部当过差,部院便没有理由拒绝了。” 黄葭抿唇,握着茶盏的手登时一紧,只面上不显,“有这样的人来当然是好,但交接事务还需一段时日,若是能与其人面谈,是再好不过。” 杨育宽一愣,只笑道:“这有何难,我这便请人过来。” 他起身唤人,黄葭思索着对策,眼底一片阴霾。 她原不在意清江厂的职务,但眼下的刺杀,首要得到官船巡漕的准确时间和路线,才能适时铺设埋伏,她作为厂官,原本可以亲自在清江浦将江忠茂一行送走,甚至假汛期之名,安排他们在特定时辰离开。 而倘若这个关口,她卸任了,之后的事情就难办了。 黄葭这么想着,心头惴惴,不知不觉喝完了一盏茶。 漏下一刻,眼前忽闪过一抹赭黄色身影,那人绕过花圃,正往茶厅这边过来,体态格外眼熟,一手拢在身前,一手负于身后,大摇大摆,走路外八。 “杨郎中。”他到厅下站定,拱手作揖。 “王老上座。”杨育宽起身去扶。 黄葭坐在远处,看清了那人的脸,心底蓦地一寒。 “早知隽白在此,我该备上好酒好菜,好好叙上一叙的。”王仲贵眉眼含笑,瞧见她似是吃惊。 黄葭面上带笑,心中也有些吃惊,他今年该有五十多了,保养得却异常好,红光满面,同年近四十的杨育宽站在一处,像是同辈人。 “王叔,别来无恙。”她起身施礼,语气恭谨。 王仲贵看了她一眼,仰头长叹,颇是感慨,“这都多少年没见了,都快认不出了。” 站在一旁的杨育宽愣了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旧交亲戚,相敬如宾,他悬着的心终于安下来。 都是一家人,这个厂官谁当不是当。 “二位既是旧识,我便不打扰二位叙旧了。”杨育宽温声告辞。 王仲贵笑了笑,“杨郎中慢走。” “慢走。”黄葭随声附和。 杨育宽走了出去,到了廊外,脚底下,一个个人影飞快地流过,三门的物件就快被搬空。 伴着雨声淅沥,厅下安静如常。 王仲贵坐在主座,盘完着手上白玉菩提,“当初事发之时,我未曾施以援手,隽白心里不会怨我吧。” 黄葭靠着椅背,脸上神情复杂。 王氏一门三子:长子王义伯、次子王仲贵、三子王叔槐。 七年前,王义伯得提督江忠茂赏识,风头无两,王叔槐笼络商贾牟取暴利,富得流油。王仲贵杵在中间,原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但那场动乱过后,王义伯不知所踪,王叔槐以家财半数充公,换得一个提举官做,只有王仲贵,不但趁此动乱兼并了千亩田产,还攀上了宫里贵人。 届时祖父入狱,黄葭登门相求,王仲贵闭门谢客,不与相见。 不久后,新任提督走马上任,对黄葭极为器重,不追究过往,判其革职留任,但祖父既死,黄葭一心扶灵还乡,王仲贵正于此时遣人上门,送上船票。 黄葭一走,掌事之职就落到了王氏父子头上。 世事变幻,黄葭以今时的眼光来看这些事,便觉得这位王家二叔隐藏颇深,其早年的默默无闻,实是所图不小。 “王叔与我家交集甚少,当日,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你能这么想,实在是很懂事。”王仲贵淡淡一笑,脸上的每一条纹路都写着慈祥。 黄葭摩挲着扳指,“说来惭愧,起先听到调任的事,我还有些怕,怕这边的人事安顿不好,可方才见着您来,便知是多虑了,王叔出入京师、交游甚广,办事做人情什么的,您心里透亮。” 王仲贵微微蹙眉,听出了她的意思,“你有事相求?” 黄葭颔首,“船厂有位书吏,她爹娘都已回了族地,她在淮安举目无亲,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便安排她住进了三门水房边上的一间厢房,还望二叔不要赶人。” 这位书吏,说的是邱萍。 黄葭提这件事,一方面是想保下邱萍的住所,另一方面是想在清江厂三门内留个耳目。 “这事原不难,但这回不巧,”王仲贵捋着胡须,叹了一口气,“你阿姊快回来了,她要在这儿暂住一段日子。” 黄葭一愣,多年不见这些亲戚,她脑子里根本没有“阿姊”这个人,只硬着头皮道:“三门内厢房足有二十间,即便阿姊来了,也至于住不下。” “糊涂!”王仲贵难得喜怒形于色,斜睨着她,“你阿姊是什么人!是什么身份!亏你想得出来!” 黄葭又是一愣,思忖了半晌,看着他的脸色试探道:“是采选进宫的那位?” 王仲贵冷哼一声,“亏你也知道她是入了宫做女官的,她是尚仪局司籍,往来去到的可是坤宁宫,专为皇后、妃子讲书,如今虽已出宫,但到底还是娘娘们跟前的人,如今,你竟要她跟船厂的书吏挤一个屋子!” 黄葭连忙打断,“并非挤一间屋,而是在三门……” “没听说过小姐边上住着丫鬟的,岂不是乱了尊卑,乱了上下次序?” 王仲贵愈发气急。 他在名利场中浸淫多年,能入他眼的只有两种人: 一种是贵人,一种是贵人身边的人。 王仲贵有一子一女,儿子王预诚,女儿王凝仪。在他看来,儿子在福建虽做着内府小官,却不得提督姚仁泰欢心,既算不得贵人,也算不得贵人身边的人,而女儿选上了女官,出入皇宫大内,就连后妃也要受其教,是实打实的贵人身边的人。 黄葭不明白他所思所想,只以为王仲贵是故意做作姿态,提防她在三门内安插眼线。 这位王家二叔,着实不容小觑。 …… 已过午时,天边雨渐小。 黄葭收拾了细软,快马扬鞭,沿着黄河水道,赶去洪泽湖与黄河之间的堤坝口。 不错,她这回调任,仍是去往河道。 春末的桃花汛刚来不过六七日,抵达洪泽湖时,岸边已经架起了几十座草棚,河工、杂役、士卒往来不绝。 黄葭勒马停住,翻身下马,这一带水土流失严重,下了暴雨后,骑马已经过不去,只能步行。 她戴着斗笠向前走,见远处坝上人影攒动,雨还在下,号子声忽起忽落,那种咽喉深处歇斯底里的叫喊伴着水声席卷而来,足以震慑心魂。 洪流东去,湛湛长空黑。 她脚步飞快,掠过岸上草棚,径直往坝上走去,身侧大水拍岸过来,舔舐着草鞋,四月初的天气,竟让人心头激起凉意。 走到大坝前,仰起脖颈,脸上已是水色蒙蒙。 “哗啦——”潮水奔腾而过,大坝在截住洪流的刹那,仍免不了轻微震动,坝上人影幢幢,朦胧的细雨杂落其间,迎面走来三五人,皆戴斗笠,大步流星。 擦肩的一瞬,最前面一人忽地抬眸看了她一眼,又朝前行去。 密密麻麻的雨下在两道身影之间。 黄葭发丝散乱,步伐却一丝不乱,在茫茫洪流中,朝对岸奔去。 “漕台,应该是刚刚调任。”斗笠下,林湘坡压低了声音。 陆东楼没有回头,疾步下堤,问道:“是邳州渡,白洋河,还是桃源县?” 林湘坡神情黯然,“这个时候,只有桃源县了。” 部院议定三条减河,其中一条西起桃源县,向东南方向动工,河务关口有两个,一是挖桃源县黄坝减河,分流黄河水,二是看守去年崔镇决口后筑起的新堤,以防洪水在桃源上游漫灌。 黄葭受命守堤,而连夜抵达崔镇后,得知新堤已被冲过两回。 “轰隆隆——”水声恍若惊雷。 之后的半个月里,她白日与几路人马在方圆三里内运送沙土石块,夜半戴斗笠、穿蓑衣、提着灯笼和铜锣,在百里长堤上边走边照,忙得昏天黑地。 不消几日,手上起茧,脚上全是水泡,走起路来钻心的疼。 夜中清寒,黄葭匆匆吃了饭,合衣躺倒在席子上,四面已经漆黑,她待在最前面一间棚子,算是堤上的“值房”,一躺下,四面的脚步声听得格外清晰。 风呼啦作响,门帐边蓦地多了一阵窸窣声。 “谁!”她倏尔起身,抚上袖箭。 周遭静了片刻。 半晌,响起一阵清越的女声。 “你在这儿倒是惬意。”那人微微冷笑,点起棚下风灯。 昏黄的光影里,只能照出两个黑影,黄葭瞥了她一眼,邵练一身黑衣,又蒙了面,根本什么都看不清,但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却难以掩盖。 黄葭的脸冷下来,“你去劫囚了?” 正文 第89章 疑窦 半晌,棚外传来喊声,“黄督工。…… 邵练脸色微变,显然是被她说中了情由。 黄葭深吸一口气,原本云淡风轻的脸上迅速闪过一丝烦躁。 贸然劫囚,如果惊动官衙,官衙势必加强水牢守卫,甚至给犯人换监,无论哪一种做法,都有可能堵死他们劫囚的路。 “你长不长脑子?” “我再不济,也不及你!”邵练笑容冷然,“枉你折腾多日,达官显贵一来,就无计可施了,只能被赶到这山沟沟里搬石头。现如今,刺杀、劫囚,哪样用得上你?” 黄葭目色冷然,负手走到她面前,睫毛轻轻一垂,将她脸上的不安挣扎看得一清二楚,“此二事我自有安排,你只需记住一点,现如今、我是舵主。” 邵练抿唇,望着风灯下那张冷峻的面容,一时说不出话。 黄葭撇过脸,转身背对着她,“你从水牢出来,不回桃源乡,反而跑到崔镇,不是特地来找我的吧。” 邵练一愣,垂眸望着脚下。 “你不想让他们查到十三舵去,就沿河一路逃,”黄葭眉头紧锁,“但我这里不是落脚的地方,你早点动身,不要在这儿留夜。” 邵练冷哼一声,“下那么大雨,你让我往哪儿跑?” 黄葭坐在席子上,平静地注视着她,“先沿着河道往西北边走一里路,那边有座灯楼,把马鞍什么的都扔那里,再转西南方向,去三义镇落脚,现今那里的大半守备都调去洪泽湖了。” 邵练听着,思忖了片刻,转身离去。 “轰隆——”天边传来一声闷雷,风雨潇潇。 这一夜注定不平静,邵练走后,黄葭根本没睡,她在邵练站立的泥地洒了沙子,又添了灯油,坐在席子上秉烛看书。 河道上的草棚极为简陋,席子下只铺一层沙子。 夜间冷肃,风声愈紧,雨滴疾速落下,门帐中透进冷风,火光摇晃,泛黄风化的纸张发出脆声。 半晌,棚外传来喊声,“黄督工。” 黄葭一个激灵起身,掀起门帐请人进来,面露关切,“这么晚了,什么事?” 炊房的苗大娘叹了一口气,“李佥事带人过来,说是闹了贼,教大伙都起来,一会儿要查棚子。”她一边拿起桌案上的陶壶,一边道:“我来讨点水喝,我们那边七八个人挤一个棚子,水都喝不上。” 黄葭没听进后一句话,只知劫囚的事惊动了淮安卫,脸色愈发凝重。 雨下大了,梆子刚响了一声,只听棚外马蹄声鞺鞺鞳鞳,将四周围拢来,她坐在棚下,静静地翻过一页书。下一瞬门帘掀起,穿着甲胄的人走进,整个棚子的暖意霎时四散。 “李佥事。”黄葭放下书,从容地起身作揖。 “你倒还醒着。” 李约抬眼,漆黑深邃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面前之人,似乎有些警惕。 黄葭的头沉得更低,语气恭谨,“堤防大事,性命攸关,我受命来此,夙夜忧惧,万不敢疏忽大意。” 他“嗯”了一声,打量着整间草棚,沙子铺得极满,看不出脚印,席子卷曲不平,周遭还有股奇怪的气味。这气味又辛又苦,十分呛鼻,他闻着,眉头越皱越紧,“这味道哪儿来的?” 黄葭沉声:“是灯油。” “灯油……”李约眼皮一跳,故意点灯油,难道是想掩盖血腥气? 他走到烛台处,望着里面黑不溜秋的一大滩液体,不由蹙眉,又看向她,“买灯油不要钱?” “这是最便宜的,十文钱收了,所以味道重,每回还要放多些,才燃得起来。” 黄葭扯着脸皮笑了笑。 李约锐利的目光扫过她的脸,又看向地面,踹了一脚,“怎么都是沙子?” “我这个草棚离河最近,土质松软,先前搭起来的时候倒过一回,我就多铺了一层沙,好让它立得稳些。”黄葭始终低着头。 “嗯……”他似乎仍不相信,在棚子四面走,扫过席子上的《河防一览》,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挺用功的。” 黄葭摩挲着袖口,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凉水,只见他在草棚里踱来踱去,又掀起门帐看了几回。 那是邵练方才站过的地方。 她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先前摸黑填埋了脚印,不知道有没有疏漏…… 李约看了又看,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他停下脚步,转头瞥了她一眼,“方才有人来过吗?” 黄葭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语气还算平静,“有,炊房的苗娘子。” 李约垂眸,朝一边的士卒嘀咕了几句,那士卒即刻走了出去,大抵是去炊房那边核实。 他瞥了黄葭一眼,掀起门帐,“不打扰了。” “慢走。”黄葭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李约既能追踪至此,邵练先前的行踪定是暴露无遗,而她奔逃之际,分明已与追兵拉开距离,却不接着向北逃出淮安境内,反而往修河的棚子那边走,那便只能推出一种可能,她在那儿有熟人,或者说,有同谋。 这件事恐怕不能善了。 …… 午间无风,雨点“噼里啪啦”地敲击着瓦楞。 总督漕运部院的二门内,灯火通明。 李约跨过门槛,走过长长的青石板路,只见小松亭下,林湘坡、杨育宽分坐两边,煮着一壶小酒,又见堂门紧闭,士卒戍守在外。 他吐出一口浊气,冒雨走入亭中,“漕台呢?” “人不在,”林湘坡喝了一口茶,有些不耐,“你也别找,里面正议事呢。” 李约一怔,“人不在,议的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王禄元月前劾奏,江北民力未苏,贸然开挖三条减河,妄费财力,不念黎庶之苦。他一上书,工部户部给事中纷纷响应,今日为此事来得人多了,”林湘坡靠着石柱,浑身乏力,掰着手指头,“远的不说,近的就有漕运镇守勋爵总兵衙门、漕储道参政衙门、淮海道衙门、两淮盐运司批检所、淮北盐运分司署、淮安钞关衙门……” “他们来做甚?” “来算挖河的钱。”杨育宽答道。 李约深吸一口气,颓然坐下。 天黑如磨,雨下在小松亭外,林鸟叫了一声又一声,飞得极低,还是没有风,地气上蒸,闷不可支。几人坐了许久,只听李约捶着酸胀的腿,一下又一下。 “你有事儿?”林湘坡看了他一眼,翻开账簿,心中愈发焦躁。杨育宽翻过一页,也看了过来。 李约垂眸,将昨夜缉捕贼寇之事说明了。 “我还以为什么大事……”林湘坡一拍石案,站了起来,“仅凭灯油、沙子,这种捕风捉影的东西,你就想定罪?这些东西摆公堂上,连证据都不算。” “我确无直接证据,但此事非同小可,”李约定定地看着他,“这次是踩点,下回就是劫囚了。” 林湘坡摇了摇头,脸色阴沉,“近来漕台诸事缠身,你就别拿这种小事去烦他了,况且,那个歹人也没能混进哪里,不是在屋顶的时候就被你发现了么?” 李约撇过脸,走到亭子另一边。 林湘坡沉着脸走到他身后, “你莫不是还在为先前她诓骗部院的事心存芥蒂?” 李约冷着脸,并不接话。 林湘坡便觉说中了关窍,不由叹气,“人家如今受了伤,还在河道上干活,如此勤勉,任谁都挑不出错。况先前受伤一事,部院也有责任,之前找了十几个名医开方子,不就想略作弥补么。” 李约沉默不言。 死鸭子嘴硬。 林湘坡冷哼一声,转身走到李约面前,掰着手指头,历数他先前种种荒唐作为。 “二月初,她回来的时候,手上有伤,每回去医馆都要待上大半天,你便排查那家医馆,三天两头地乔装入内,之后呢?你自己也说了,那是家开了三十多年的老店,普普通通,不过是药卖得便宜些。” “三月底,你发觉她连着登了几家大户的门,还在酒楼设宴款待,便觉其中有蝇营狗苟,立时带人查账,查出来人家是为治河一事奔波借粮,她一心为部院着想,要是知道被这样疑心,只怕要伤心死了。” “最近,人家四叔不过在河道上走动了一圈,你又疑心他偷鸡摸狗,去偷人家的纸稿,拿回来一看,不过是河边采风!” 林湘坡说完,气得胡须打颤,忍不住瞪了李约一眼。 杨育宽在旁听着,不由地同情起黄葭了。 李约沉着头,在这几件事上,他确实有过误判,但像他这种抓贼抓了多年的人,对贼已经有了一种独特的直觉。 他觉得黄葭身上有猫腻,只是出于这种直觉,而直觉的事情,他也的确解释不清。 亭檐点滴声不止,一片一片竹叶在雨打中落下,铺得满地翠色。 林湘坡已觉心累,“你这会儿又说她是歹人的同谋,有什么根据?她好端端的,又为何要跟歹人合谋?” 李约仰起头,深吸一口气,“这些问题,待我追查下去,一定会水落石出。” 林湘坡捏了捏眉心,欲将困意压下去,“你要查是你的事情,但这种没头没尾的事,还是要明察暗访,不要让旁人听了去,把人冤死了。” 说着他转过头,拿起案上账簿。 一旁的杨育宽沉思了许久,蓦然开口:“如今正逢钦差驾临,万一那歹人使的是调虎离山之计,故意在大牢附近现身,想把淮安卫的兵力分散出去,再伺机行刺钦差,届时,小事没出,出了大事,可就不妙了。” “啪!”林湘坡手中账簿突然合上。 他抬起头,神情登时严肃起来,“此言极是有理,目下正是扳倒河台的关口,有人声东击西、寻衅滋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说着,他又看了李约一眼,“为今之计,还是按兵不动为好。” 李约嘴角一抽,冷哼一声,绕过此二人走出小松亭。 正文 第90章 密雨闭重关 酉正时分,漕运部院仍是灯…… 过午暴热,大雨如注,云气四塞。 大堤上,往来行走搬运土石的堤夫挥汗如雨,烦渴颇甚,堤下推车缓缓滚来,与坑坑洼洼的青石板路碰撞,激起疙瘩的响声,听得人心烦意乱。 须臾,一阵“咕噜咕噜”的车轮声响起,众人放下手头的土石,只见不远处的小道上,苗大娘推着绿豆汤的小车过来,泥深没轨,车走得很慢。 大伙见状纷纷奔下堤,也不顾滂沱大雨,直冲向那辆小车。 崔镇河边立着一排草棚,惟有正中的那间里点着灯火,案上摆了河道图纸,人坐了一片。 黄葭坐在角落里,把空地留给十几名河工。 河工吴家祥看了她一眼,待得到肯定的神色,才起身,“既然议定了河堤加固一事,那还是拣最要紧的动工。” “去岁春,自赵皮寨至李景高加遥堤二千三百二十九丈,筑塔山堤共一千六百丈。今年大伙巡视过后,发觉其中要加固的堤段大约有二十里,其中包括了万历五年决口的堤段。而除了原有的堤坝外,另几处河道也有决口隐患。” 说完,他有些犹疑地看向师父张璜,等待他的看法。 一个秋冬过去,张璜两鬓斑白,似乎老了许多,精神却还很好,他坐在长凳上,拿起墨盘往纸上画线,一双狭长眼眸仍旧透着锐利的目光。 “先年因为工料紧缺,这外边一段的堤坝,梁、板大都用了竹木,当时也不曾想到,此地的蛀虫会如此厉害,石灰、糯米、桐油勾缝的地方都有腐坏,如今要加固,自然要有更好的工料来补,次一点的条石,好一点石锭,当然,最好的还是铁锭。” 说完,他搁下笔,将画好的图纸递到对面,抬头看着黄葭,“这工料、就拜托了。” 她看了一眼图纸上的石梁规制,将纸塞进袖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张璜又嘱咐了固堤的动工事宜,众人听罢,陆陆续续走了出去。 雨还在下,黄葭走回帐中,将蓝皮账簿中的字条取出,其上是四叔的字迹“所选木料皆不堪用,当另取铁石”。 现下,取铁石的由头有了,但部院的批文还是个问题。 她将纸条团成团,扔进油灯,望着火舌一点点舔舐着纸张,眸中燃起没有温度的火焰。 正在此时,门帐外的书办打了个招呼,“黄督工。” 黄葭脸色微变,扫了一眼灯上的灰,“何事?” 书办缓步走了进来,从包袱里掏出一样物件,“这个是漕台给您的。” 黄葭瞥了一眼,是一个绿檀木盒,盒盖半镂空雕花,散着淡淡的木香。 “他有说什么吗?” 书办笑道:“漕台说,若东西合适,便留下;若不合适,就早些退还回去。”说完,他放下木盒,拂袖而去。 雨声静谧,听得人心中平静。 黄葭把玩着那只绿檀盒,只见盒上的祥云纹理卷起,掩映着下面含苞待放的花,这花既像芍药又像芙蓉,她微微蹙眉,拿起檀木盒靠近灯火,却因檀木颜色不均,难以分辨清。 打开盒子,里头放着一支黄玉燕钗,雕刻精细,触手温润,于灯下熠熠夺目。 钗下垫了一张纸。 展开,一句唱词映入眼帘“连枝若许双槐化,托根不羡洛阳花”。 黄葭看后,额头突突地跳起来。 春雨绵绵,无穷无尽般冲刷着堤岸、杨柳、山丘。 酉正时分,漕运部院仍是灯火皇皇。 来鹤轩内,徐师爷搁下笔,忍不住揉搓着酸胀的手,额上满是汗。 望着字迹清秀的奏疏,他吐出一口浊气,看向坐在一边的陆东楼,“大人,改好了。” 陆东楼闭着眼,“念。” 徐师爷清咳一声,“修葺防守,费用浩繁,及查岁额桩草银两仅二千有奇,加以连年灾荒,征收不满数百,安能支千里之河?宜从长计议,或河南山东河道银两,或徐淮多处钞税,或抚按赔罚,多方措处,每岁共凑钱三千两为定额,解储淮安府库,专备两河修费。” 念完,他把稿纸搁在了案上,望向一边的人,“您看,这段还有什么不妥当的么?” “三千两改四千两。”陆东楼缓缓睁开眼。 徐师爷愕然,“会不会太多了?” “取乎其上,得乎其中。” “是。”徐师爷拿起笔,手指已忍不住打颤。 陆东楼扫过一眼,神色有些烦躁, “罢了,歇会儿吧。”他从檀木镂花椅上起身,正了衣冠,慢步走出门。 堂外雨声寂寂,风裹挟着湿漉漉水雾扑来,夹杂着春末的花香。 徐师爷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深吸一口气,悻悻坐下。 …… 次日,黄葭带着堤梁图纸和檀木盒来了部院。 刚过午,小雨沥沥,走过大门后长长的青石板路,四面穿林打叶声响动,一个个官吏来往走动,人影幢幢。 她本来是来找林湘坡的,却在过道时被另一人拦了下来。 李约板着脸,拦在她面前,请人到堂屋里,坐下面谈。 “惟精惟一”的匾额下,长随给两人上了茶,又快步退出去。李约喝过一口茶,不咸不淡地问:“你又为什么事来?” 黄葭不知他为何加个“又”字,她今年分明是头一回主动来部院,先前几回都是被“请”来的,他这么说,倒像是她天天上门催债。 但人在屋檐下,她也不好驳他的话。 黄葭打开麻布包,把堤梁图纸拿出。 李约扯过图纸,打眼一瞧,心中已有了盘算。河道要固堤,她来这儿,不是讨工料,就是讨工款。 “堤梁腐坏,河工议定固堤,想请拨一批铁锭。”黄葭低着头,语气谦和。 “铁锭?”李约冷哼一声,“这样的材料,制红衣大炮尚且难得,用作固堤未免暴殄天物。” “佥事说笑了,”黄葭没有理会,语气平静,“如今尚没有什么大仗要打,而水却已漫到家门口了,俗话说,好钢用在刀刃上,连年水患,堤防若不算刀刃,还有什么要务能称刀刃?” 李约也不理她,眯起眼睛,“这段河堤最新一次加固,是什么时候?” 她实话实说:“万历五年。” “万历五年……”李约微微挑眉,仿佛被逗笑了,“这么新的堤,即便经年腐坏,也不至于要即刻拆梁重建,即便重建,也不是当下就非建不可。” 他说着,心里不由庆幸,幸好今日午间过来了一趟,若换了他那些蠢笨如猪的同僚,定会为此人的花言巧语所欺。 黄葭无以否认,崔镇的堤坝今年是能撑过去的,固堤一事也的确是她在推波助澜,不过,无论是治河,还是固堤,都跟淮安卫没有关系,也轮不到李约来做主。 “佥事的异议,届时我会呈报给上官,”她蓦然站了起来,目光温和地看向他,“近来公务繁忙,就不奉陪了。” 李约愣了一下,没想到方才他如此有理有据地打她的脸,她还能没脸没皮地把事办下去。 他登时起了怒火,也站起来,“你打算找谁说情?方才过二门的时候,听你问书办,今日漕台在否,你不会是打算去求他吧?” 黄葭自顾自将图纸收拢,慢慢放进包袱,并不答话。 李约深吸一口气,气笑了,“如今多事之秋,漕台有工夫去管你们那仨瓜俩枣的事?” 黄葭仍不理会,兀自背上包袱,只是刚要走出门,又忽然想到了什么。 冷静下来,今日这一趟来得并不明智。 铁锭一项,她虽是来找林湘坡说情的,可难保那些话最后不会落在陆东楼耳中。 昨日陆东楼的钗子送得她措手不及,她今日若只是来退还钗子的,便没什么,可她还求了铁锭这桩事,一退一求,倒显得她别有用心。 两桩事,还是不要搭上关系得好。 她深吸一口气,快步出了门。 部院外,风雨萧萧,车水马龙,往来马车上走下来的人,都是一身官服,神情肃穆。 黄葭没有回崔镇,转而背着包袱在淮安城大街小巷闲逛。 连日落雨,各家商贩的生意并不太好,她在一间馄饨铺坐下,给了摊主二十文钱,独占一方桌案,从包袱里拿出了一卷两尺见方的纸,取出墨盘,一直画到夜里。 入夜,淮安城亮起了一片灯,淮河上游船往来,歌声不绝。 伴着艄公的渔歌消逝,崔平姗姗来迟。 暮雨纷纷,街上行人并不多。 崔平刚落座,店家见状,把两碗馄饨端上了桌,馄饨热气腾腾,白嫩的面皮上浮着薄薄的紫菜。 崔平神色切峻,顾不得吃,低声道:“这些日子,李佥事又开始查那几家大户了。” “难怪……”黄葭夹了一筷,悠悠蘸醋,神色冷下来。 李约从二月头便盯着她的行踪,但没查出什么,前些日子刚消停了会儿,似乎已撂了挑子,没想到还是穷追不舍。 方才,他在部院拦下她,说了那样一番话,对她的敌意恐怕只增不减。 崔平望着她冷厉的脸色,放轻了语气,“这回他查得细,把淮安买卖桐油的大小商户搜罗起来,一家一家问过去,先查问了近来买进桐油的商人名目,再去查这些商人与大户的关系。” 黄葭抿唇,“他是怀疑我联络大户,用散商的名义买入大批桐油,伺机作乱?” “您先前与大户走得近,加之,如今桐油在市面上流动得快,即便份额已分摊到了众多小商贾头上,但用量巨大,难免引人警觉,”崔平沉下头,接着道:“卑职愚见,刺杀用到火攻,桐油是最要紧的一项,若再让他查下去,恐生变数。” 正文 第91章 仇在,恨消 七年前情,日遗忘散,卒困…… “听你的语气,有主意了?” 黄葭蹙眉。 崔平低下头,“卑职以为,桐油买卖的风吹得这么大,市价也有走高的趋势,这些变端总要找个由头出来,好打消了李佥事的疑心。” 黄葭听罢,摇了摇头,“这种事情是编不圆的。” 崔平看了她一眼,为自己的主意作解释:“当时邵老为防搜查,卖了两成粮给码头的人,促使官府结案,如今您大可如法炮制。” 黄葭微微垂眸,“这手瞒天过海,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用,再者……” 再者,邵方用得也并不高明。他找来一群人做替罪羊,意图断绝官府追查,可如此做了之后,陆东楼还不是照样查他? 归根结底,盗取一省漕粮这件事实在太大了,运输、储存、人手,各个都是破绽,根本就不可能瞒天过海。 崔平见她沉思,不由惴惴,低声开口:“您是怎么想的?” “计谋要得以施展,先要有适用的情境,”黄葭停著,看向他的目光变得深邃,“瞒天过海,之所以能瞒得住,无非五个字,‘常见则不疑’。放到淮安,大批量的桐油买卖本就不常见,再编一个做这种买卖的瞎话,便是欲盖弥彰。” 崔平愕然。 黄葭低头收了碗筷,走到摊主那边,又要了一笼包子走回来。 崔平注视着黄舵主的身影,心中疑窦渐升。 一个木工,如何知道这些? 黄葭兀自倒了一碟子醋,蘸着小笼包子,总结道:“我会再想办法,你先留意着李约的动向,随时报给我。” “是,”崔平瞥了她一眼,见她优哉游哉地吃着包子,试探道:“如今清江厂是王仲贵掌事,您与他有故,不妨去求个情?” “求他无用,指派他的人是江忠茂,”黄葭咀嚼着小笼包,声音变得含糊,“江忠茂指派他来船厂主事,或许也有意让他安排南下巡漕的船队,要横插一脚安排船队巡漕的时间,便绕不过这位钦差。” 言外之意,她得会一会江忠茂。 崔平一愣,他原先以为,黄舵主既然调动十三舵执行刺杀,便是打定了主意要将自己隐藏在暗处。 她的计划也很好地印证了这点。 一,设计触礁,迫使巡漕轨迹落定在泾河一段;二,凑齐火攻船只的器具,诸如桐油、箭矢;三,若当日落雨,兼用机关铺设河道,破坏船只。 任何一件事都不需要她亲自出马,就连江忠茂死时,她都不会在场。 这与崔平见过的那些矢志报仇的人,大不一样,他们追求的是手刃仇敌,且要亲眼看着对方咽气。 而黄葭,她日复一日地为此事劳心劳力,面上却这样平静,提到仇人的时候,眼里也少有激愤,一点都不像一个要报仇的人。 崔平为她找了一个理由——时间过去太久,仇恨的情绪已经淡去,她之所以不看着江忠茂死,是心底里极度厌恶与之相见。 但是方才,这个理由已经站不住脚了。 “卑职没有报过仇,所以冒昧问一句,报仇、是种什么感觉?” 黄葭一愣,似乎被问住了。 她抬起头,望着接天雨幕,蓦然沉默。 崔平静静地看着她。 风雨萧萧,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摊主已经开始收摊,陈旧的木门被关上,油纸包裹的小笼包没了热气,雨仍下得很大。 良久,她闭目一瞬,“现下支撑我完成这件事的,是毅力,是责任,唯独不是仇恨本身。” 七年前情,日遗忘散,卒困穷而无以自全。 仇在,恨消。 崔平深吸一口气,“抱歉。” “无妨。” 崔平扫过她脸上黯然神色,岔开话题,“您安排调查王义伯的事,尚无结果,不过,关于他二弟王仲贵,倒有一些秘闻。” “哦?” “也是一些不经之谈,”崔平讪讪一笑,“当年王家三兄弟争家夺产,邻里街坊皆有耳闻,便生出一些闲言碎语,说王义伯风头正盛却忽然一走了之,是因为王仲贵跑到提督面前,揭发了王义伯贪墨修筑工款的丑闻。这个说法流传甚广,正对上了王仲贵后来的发迹,说他是检举揭发有功,才得了贵人的赏。” 黄葭微微垂眸,她虽对这些风闻不感兴趣,但如今既要与这些人周旋,务求知己知彼,她对于江、王二人的了解实在太少。 “既然查到此处,你不妨再查查,王仲贵是如何攀上的江忠茂。” “此事已小有眉目,”崔平事办得周全,仍很谦逊,“明面上有一种说法,王仲贵曾向江忠茂进献过一样至宝,是一本记述了不加工料而增大船舶载重的书……” 黄葭脸色微变,“那书……是不是叫《海舱述要》?” 崔平一愣,“您怎么知道?” 黄葭面色阴了下来,“你接着说。” “当时江忠茂正愁贡舶载重不足,市舶司的工料又有限,乍得此书,才知,赖于福船的分格式水密舱结构,在隔板下方近龙骨处,还可以腾挪出一个暗格,用于物资转运。” 崔平说着,便见黄葭嘴唇绷成了一条线,脸色极为难看。 他目光流转片刻,接着道:“靠着揭发、献策,王仲贵进入了江忠茂的视线,但真正使他成为继王义伯之后、又一位提督新宠的,是另一件事。” 黄葭有些不耐,“别卖关子。” 崔平怯怯地看了她一眼,面露迟疑。 “那便是,您的祖父,黄公甫的举荐。” 黄葭猛地转过头,耳边雨声哗然作响,轰鸣一片。 “什么时候的事?” 崔平沉声:“您家祖父狱中陈言。” 黄葭心跳如擂鼓,眼底一片茫然。 祖父与王仲贵并无私交,但他与王家大伯算得上知己好友,如果王仲贵跳出来检举王义伯贪墨,那祖父对此一定存有异议,入狱后又怎么可能举荐王仲贵? 她深吸一口气,心绪纷乱如雨。 崔平带来的三个消息: 一、王仲贵向江忠茂揭发王义伯贪墨; 二、王仲贵献《海舱述要》; 三、祖父狱中举荐王仲贵。 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第一个消息,像是坊间从“王家争家产”一事衍生出的野闻轶事,不足为信。 第三个消息,人情颠倒,纯属无稽之谈。 黄葭唯一相信的,是第二个消息。 《海舱述要》是她十多年的心血,在祖父大寿过后遗失,因当时宾客众多,难以纠查,如果王仲贵要偷,他的确有这个机会。且江忠茂本人不懂造船,他能直接提出改造暗舱,必是有人献策,而王仲贵献出《海舱述要》,与江忠茂命她改造暗舱,一前一后,两件事正好互为印证。 “呼——”狂风猛地吹起。 黄葭举头望天。 暴雨落下,天色乌青。 崔平带来的消息虽良莠不齐,却给了她一个警示。 ——当年的东南乱局,疑点重重,远不是“提督敛财”四个字能够概括的。 “江忠茂这个人,善于伪装。九年前,他刚到内府,没有新官上任三把火,也不像前任提督那样改这改那,很是平和。当时内府手下人多的是又吃又拿,他看不出来,仿佛也不聪明,加之喜欢附庸风雅,喜欢礼佛,看着没太大的私心。所以,起初我不觉得他是个恶人,后来的很多事情也就没有防备。” 从一开始的附庸风雅、清静无为,到后面的大兴土木修建寺庙,改造船舶走私敛财。 一个人在短短几年间,真的能有这么大的变化么? 更何况,他假朝廷之节钺,行中饱私囊之实,朝廷为何不杀他,为何能容他苟活至今! 黄葭心里一团乱麻,越想越想不通。 崔平在一旁静静地坐着,许久,叹出一口气,“依您之见,下一步该怎么走?” “准备一百两银子,给那个叫周所的小太监。”黄葭抬眸看向他。 崔平一怔,“给银子,得有个说法。” 她沉吟片刻,仰头思忖道:“就说,姓王的鸠占鹊巢,我恨不得生啖其肉,烦请公公平日里在钦差那里吹几句风。” “此举……”崔平有些不确定,“是要离间江、王二人?” 黄葭“嗯”了一声。 崔平挠了挠头,“离间计,一时半会儿不会奏效,事变在即,您还得尽快回清江厂。” 黄葭没有接话,默然看了他一眼,起身收拾桌上墨盘。耳畔风声越来越急,街上行人的脚步声也急促起来。 “明日四叔就走到泾河尾了,”她把先前画的两尺图纸卷起来,递过去,“派人把这个给他,请他再改改。” 崔平微微颔首,仍有些不放心,“铺设机关的事,您不说我也明白,只是船厂那边……” “人已经到了,来日方长。” 黄葭抬眸看了他一眼,戴上斗笠,转身没入雨中。 …… 雨晴烟晚,绿水池新满。 溪边长亭,江忠茂傍栏而坐,手洒鱼食,池中红鲤窜动争食,激起水声阵阵。 小太监周所捧着一卷两尺见方的纸缓步走来。 江忠茂听到脚步声,并未回头,只盯着波澜四起的水面,“找着了吗?” “回大人,找着了。”周所走到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举手跪呈。 江忠茂转身接过纸,展开,其上画的是一副巨大的船板骨架,气势恢宏。 他眯起眼睛,望向龙骨隔仓板下的舱口,边角处细密规整地写着一行行鲁班字。 “就是这个。”他低声喃喃。 小太监周所在一边跪着,抬头不经意地瞥了他一眼,又看向地面。 江忠茂已站了起来,仔细端详,暗舱图纸最初险些被烧,又经年受潮破损,字迹和线条都已模糊不清,当年离开泉州时,他将其藏在工部的箱子隔板中,带去北京,为的就是今日。 不知这些东西,能不能保下他的命。 “还有多少份?” 周所低着头,“回大人,尚能看的有十三份。” “把这些都给王仲贵送过去,让他照着原来的残页,把整张复原出来。” 周所蓦然抬头,目光闪烁,“回大人,奴婢不明,是先前的十八份全部复原,还是只画这十三份?” 江忠茂瞥了他一眼,并不说话,转过头,见刚下过雨的溪潭,鲤鱼不得喘气,不时跃出水面。 凉风飒飒,倒春寒来得很快。 周所仍旧跪着,冷气从膝盖攀升上来,一双腿止不住地抖。 气氛诡异而沉闷。 半晌,江忠茂俯下身,扫过他白净的脸,忽地笑了,“走之前,陈公公都跟你说了什么?” 周所脸色大变,“砰”地伏倒在地,“陈公公交代的差事,奴婢不敢……” “不敢?”江忠茂抬手握着他的下巴,掰正他的脸,语气冷如潮水,“没这个胆子,就不要在这里显摆,以为得了差事就了不得了,也不掂量自个儿几斤几两。” 周所抑制住眼中的愤恨,磕头不止,“奴婢知错!奴婢知错!” “陈公公叫你来看着,看着我把东西掏出来,”江忠茂冷笑,“他只是让你看,可没让你露相吧?” 周所身子一沉,几乎贴在地上。 “这些事情,轮不到你来管。”江忠茂仰面,望着阴沉的天色,攥紧了拳头。 七年幽闭,他心底对那位干爹的怨愤,早在不知不觉间流淌于全身血液之中。 正文 第92章 指条明路 他淡淡一笑,这一笑颇有些复…… 晨起天阴,黄鹂清啼,王仲贵喝了一盏茶,眯着眼,懒洋洋地坐在廊柱下,脚边的两个铜盆里炭火烧得正旺。 未过片刻,书办来报,“王掌事,周公公来了。” 王仲贵一愣,天刚亮就来,脚步勤快,看来是一桩大事,他心中闪过一个猜测,脸色随即黯了下去,“快请。” 书办得令退下。 王仲贵从贵妃椅上坐起,迅速整肃衣冠,吩咐了长随煮茶,送到二门的堂屋。 漏下一刻,周所穿了一身青色氅衣,迈着步子,慢步走入二门,身后乌泱泱地跟着一群侍从。 堂内已经点上了檀香,烧了两个炭盆。 王仲贵起身相迎,“公公大驾,可是江大人有所指示?” 周所没有看他,只“嗯”了一声,脸上神情微冷,转身上座,喝了茶,随行的两个侍从绕在他身后,轻轻为他捶肩。 王仲贵早已习惯了内廷太监的架势,吩咐长随去官厨拿碧螺春来。 “不必,”周所闭着眼,细眉微蹙,“我坐一会儿便走。” 王仲贵噤声,端起自个儿的茶盏,安静地喝着。 半晌,周所摆了摆手,示意身后两个捶肩的长随退下。他缓缓睁开眼,端起茶,看着金色的茶汤上冒着热气,轻笑一声,“王掌事有心了。” 他连忙起身跪下,“这声‘掌事’如何担得起,公公称呼在下仲贵便是。” 在南下巡漕前,王仲贵并不认识这个叫周所的太监,也不了解其人脾性,但对内廷的人,恭敬总是没错的。 “王厂官是个晓事的人,” 周所笑了笑,“既然如此,许多话我便直说了。” “公公直言,王某洗耳恭听。”他低头跪着。 “咚”的一声,茶盖扣在了盏沿,周所身子缓缓坐直,靠着椅背,神情严肃起来,“钦差大人示下,请王厂官将十八份旧年的图纸复原,限期十日。” 王仲贵一愣,转头扫了一眼后面的长随,长随端着废旧的图纸走上来。 他匆匆看过一眼,只有十三份,心中骤然大惊,先前说好的是有多少补多少,如今怎要补齐十八份? 冷汗涔涔而下,衣襟湿透。 “怎么?王厂官办不到?”周所听他半天不答话,心中已有些烦闷,“钦差大人是何等赏识你,刚到淮安,他老人家自个儿尚未歇脚,就先替你谋了个厂官的位子,如今,正是你报答大人恩德,为他老人家排忧解难的时候。” 王仲贵低头不言,只盯着地上的毛毯,心里也开始发毛。 修整图纸一事,他原先答应得就勉强,如今图纸已毁,还要把全无底稿的东西复原出来,江忠茂着实强人所难。 他暗自叹了一口气,身子瘫软几分,身下地气潮湿,冷风从两股间穿出,凉得彻骨。 院中的春蝉气若游丝地叫着。 周所瞥过他惨白的脸,语气沉沉,“王厂官,清江船厂的担子,历来能者当之,你要明白钦差大人的苦心。” 王仲贵心中咯噔一下,此事不成,竟连清江厂也不让他待了。 他多年鞍前马后,江忠茂怎会如此不顾交情? 可转念一想,当初到了顺天府后,江忠茂回内廷复命,他则在工部挂虚名,领着采办工料。七年间,二人有书信往来,却见不得面。 人心隔肚皮,谁又说得准呢? “王某一定……竭尽所能。” 他双手垂下,目光游离在地。 周所放下茶盏,带着一群人乌泱泱地离开了。 王仲贵坐到堂下,目光落在木几上,黑胡桃木托盘里,十三张图纸安静地躺着,春风吹过,已经风化的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动,似乎马上就会碎掉。 真是纸薄如命。 过午,天还是阴的,雨丝轻飘。 三门堂屋,王仲贵在案上摆好了笔墨纸砚、残破的图纸,还有一本《海舱述要》。 灯火惶惶,照出他凹陷的皱纹,一道一道,写满了愁绪,一个时辰过去,他面前的纸上一笔未动。 半晌,家仆冒雨进三门,兴冲冲走到廊下,“老爷,小姐回来了。” 王仲贵猛地抬头,目光闪烁。 “吁——” 车夫勒马,一架马车在清江厂前停下。 掀起门帐,一位女子走了出来,上穿合领对襟大袖湖绿褙子,下穿八幅月华裙,头戴纱幔,行动之时,步履悠缓,如淮河的清波浮动,气度高华,仪态万千。 家仆搬来了脚梯,佝偻身躯,“小姐。” 王凝仪淡淡道:“我爹呢?” “老爷在三门,似乎正发愁呢。” 王凝仪微微蹙眉,慢步走下马车,身后的蓝衣丫鬟为她打着伞。 走过长长的青石板路,跨进三门,父亲早已迎候在槐树下,父女俩自有许多话要说,快步过了鹅卵石路,直到堂屋里坐。 “您是为何事发愁?”王凝仪接过长随端来的茶,喝过一口。 王仲贵听她一问,想到女儿自顺天回来,头一句先问他这个老父亲的处境,心中感动不已,便将钦差前后说辞不一、命他画新图纸的事一一说了。 “若是能找到当年画图的人,或许会有复原的办法。”王凝仪语气沉缓。 王仲贵长叹一声,拿起茶盏。 他并不清楚画图的人是谁,这些与贡舶贸易直接相关的事,江忠茂会另找人来办。江提督不让他插手,也是想在事后,留住他的命。 只是,想到内府的手段,他眼眸闪过一丝痛惜,“当年画图纸的那批人,多半已经死光了……” “即便都处置了,总有懂的人。” 王凝仪看向他。 王仲贵深吸一口气,沉默不言。 “解铃还须系铃人,”王凝仪微微坐直,娓娓道来,“既然那本《海舱述要》是您从黄家翻出来的,自然是问黄家人最妥当,况且咱们两家连着姻亲,黄家二伯娶了咱家姑姑,逢年过节也是常有走动的。” 王仲贵摇了摇头,“那书藏在黄公甫的书房里,笔迹很新,大抵是他刚写的,黄家知道这书内容的人应该不多,倘若阖族传遍,当年也不至于只抓了黄公甫一个。” 他又叹了一口气,“不瞒你说,现在你爹这个位子上的前任,就是黄公甫的那个孙女。” 王凝仪一怔,“那您何不去问……”话说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看向王仲贵的目光变得深邃,“您是担心此人回来与您相争……” 王仲贵点了点头,脸色凄然,“江忠茂那边,一天一个心思,言语中往往以厂官之职威逼,若此事不能善了,我多半不能在江北待了。” 雨声簌簌,吹得愁绪纷乱。 父女二人静坐半晌。 等到家仆来传晚膳的时候,王凝仪忽然起身,沉吟片刻,“其实,如今提督不来请,谁也见不到他,您大可不必如此畏首畏尾。黄家那个孙女,不论她知不知晓内情,您还是要把人提来问问,毕竟也是一条线索。若她没这个本事,问完再把人送回去便是;若她能复原一二,那交给她去做,您也乐得清闲,到时候钦差那边,是您去回话,这个话怎么回,在您、不在她。” 王仲贵淡淡一笑,有些欣慰地看向她,“你在宫里多年,处事是极老练的。” “孩儿不过是想您所想,道出了您的心思,”王凝仪坐下来靠着椅背,脸上带笑,声音平和至极,“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您须嘱咐差役,提人的时候,不得让她知道我们为什么事来找她,先年那些内情也不可透露万一,免得钦差追责。” 王仲贵点了点头,“我儿聪慧,行事周全。” …… 汛期已过,洪泽湖上千帆猎猎,黄葭在堤上巡视了半日,心中却是心事重重,挨到入夜,她走过杨柳荫,回到岸边草棚。 门帐掩上,棚内一灯如豆,桌上的纸二寸见方,十数张叠放成两堆。 黄葭刚落座提笔,便听得外面的士卒报,“黄督工,清江厂那边传了消息,请您过去一趟。” 她蘸了墨,“去做什么?” “没说。” “我现下不得空,让他们回去吧。” “可来的人说……” “不管说什么,我在船厂无官无职,守堤的督工也不隶属于清江船厂,他们没有资格使唤我,如果要请我去,就先拿部院的批示来。” “是。”士卒得了推辞的说法,转身离开。 灯火下,黄葭画了良久,手指酸胀地搁下笔,拿起左边的一叠纸稿,这些都是完工的暗舱图纸,交给四叔检阅过,已有七张。 当年她成稿的时候,也拿给四叔瞧过,如今起笔,四叔又正好在侧,仿佛一种命运的轮回。 阴雨绵绵,淮水河畔,十二座石桥上游人撑着伞,往来如织,几只“水老鼠”在河上蹦跳,烟火绚烂,照得满目熠熠。 天色已晚,游人纷至沓来,争相去河上看烟火。 陆东楼立在岸上登船。 等了半刻钟,有船夫摇橹而来,面上带笑,“船里已有一位,您介不介意……” 他笑了笑,给钱上船。 船夫喊着悠扬的号子,摇橹开船。 陆东楼走进船舱,听得雨下在乌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舱内只燃了一根蜡烛。 烛火漾漾,照出一张熟悉而平静的面容。 他眸光微动,俯身坐到她对面,“来还东西?” 舱中昏沉,一根火折子倏尔燃起,将东西两面的烛台点亮。 黄葭并未接话,只取出绿檀木盒,放在他面前。 陆东楼缓缓打开木盒,低头看了一眼,见那只黄玉燕钗静静地躺在里面,下面的纸也原样放着,他淡淡一笑,这一笑颇有些复杂,慢慢收了木盒,看向她,“还有旁的事么?” 黄葭从身侧的褐色包袱里拿出一叠纸,放在他面前。 陆东楼拿起一看,目光停滞片刻。 竟是暗舱图纸,他不禁诧异,双眼余光瞟过她的脸,无奈灯火恍惚,也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先前问你要,你死活不给,如今怎么转了性?” 她沉默地喝了口茶。 他不由蹙起眉头,注视着她的眼睛,“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了,你想换点什么?” “铁锭。”她终于开了口。 陆东楼脸色微变,起手将那一叠纸放回她面前。 黄葭一愣,“这些还不到一半,若你能答应,我可以把全部的图纸拿出来。” “哪怕你把几百艘船拿出来,我也不可能答应你。”陆东楼目光沉毅,身子斜靠着船舱。 黄葭一怔,没想到他如此爱惜羽毛。 “不过……”他笑了笑,目光一直停在她身上,“我虽帮不了你,却可以给你指一条明路。” 她正色道:“愿闻其详。” 他凝望着她的脸,语气沉沉,“铁业官营,但你若真的要这个东西,也不一定得从官府这里来。” 黄葭目光一滞。 陆东楼所言,无疑是指走私铁矿。 这个营生,江北十三舵原先就有,若非邵方那个挨千刀的,把走私盐铁的生意全部转移到了东南,她也不至于落得如此境地。 为难的是,此番铁锭所需用量多,江北十三舵这样的走私大户倒下了,便只能到散商手里买,而要把江北散在的那些私贩搜罗起来,必要花费好大一番工夫。 陆东楼看着她越拧越紧的眉头,不由笑了,“若真这么难,我再给你指一条明路。” 黄葭讪讪一笑,为他倒了一盏茶递去。 陆东楼喝了茶,声音温和,“乌头镇一带有一个洪泽酒楼,你平日多去那里走走,兴许能见着人。” 洪泽酒楼? 那不是江北十三舵的产业么?先前她请四叔的那顿饭,就是在那里吃的。 黄葭心中诧异,面上不显,礼貌地道了声谢。 正文 第93章 风惊鹿散淮安城 冒着热气的酒盏握在手…… “十三舵的盐铁生意,是何时撤出江北的?”黄葭坐在灯火下,神情晦暗不明。 邵练瞥了她一眼,“前年。” “先前的交易一贯放在什么地方?” “没有固定的地点,”她嘴唇微抿,有些不耐,“从盐城沿着运河一路北上,到喻口镇,走陆路北上,到羊寨乡,再顺着黄河入海口向东,之后的去向,要看是谁来取货。” 黄葭目光一沉,盐城在淮安府东南,而洪泽湖位于西南,相去甚远,这么说来,洪泽酒楼与盐铁买卖应当是不沾边的,但想陆东楼那般提醒,她还是问了一句,“十三舵买下洪泽酒楼,是为了做什么?” 邵练深吸一口气,眉心一跳一跳,黄葭以劫囚为由请她议事,现下言语又绕过劫囚不谈了,“东拉西扯,你到底想说什么?” 黄葭垂眸,喝了一口茶,“我怀疑,江北十三舵中,有人背着我们走私盐铁。” 话音一落,堂下两人面面相觑。 盐铁这样的大宗生意,早就撤离了江北,接手的人也都是十三舵中的元老,如果有人中饱私囊,将消息泄露,必是江北十三舵性命攸关的大事。 “舵主,这样的玩笑可不能开。”崔平与邵练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黄葭软下语调,看向二人,“我也只是怀疑。” 崔平正色道:“洪泽酒楼是方圆十里之内,除去几座镇河塔之外,最高的地方。站在六楼上,可以俯瞰整个洪泽湖沿岸的卫所换防,买下这家酒楼,就是这个缘故。” “没有别的用处?” 崔平茫然地摇了摇头。 邵练坐在一边,似乎想到了什么,神情微变。 “我从河工那边得了一个消息,说洪泽酒楼有走私铁矿的散商往来,” 黄葭仰面叹了一口气,又看向崔平,“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到底是十三舵名下的地方,也不能让蛇虫鼠蚁都混进来。” 崔平点了点头,“此事,卑职会去查证。” …… 斜风细雨,乱愁如织。 黄葭从医馆走出来,天边的雨下大了,无穷无尽一般冲刷着街边的楼台,她牵着马,背着包袱,走在乌头镇的主街上,雨天路滑,身侧三两行人也走得很慢。 打马走过东巷白石桥时,四围行人更少了,她想到前面就是洪泽酒楼,便不觉多看了一眼。 今日的洪泽酒楼大不一样,楼前站着两个丫鬟打扮的人,即便是丫鬟,身上绸缎的光泽也教人瞩目。 她牵着马,刚要擦肩而过,只听其中一人忽然开口。 “是黄船工么?” 黄葭脚步一顿,转头看了一眼,她并不认得这人。 那丫鬟眉开眼笑,“您终于来了,我家小姐久候不至,正心焦呢。” 黄葭眉头微蹙,“你家小姐是……” “您上楼便知道了,”她笑吟吟道:“她与您多年不见,前日到了江北,正念叨着要同您吃顿便饭,好好叙旧呢。” 前日到江北…… 黄葭想到了王仲贵口中的“阿姊”,其人在宫廷当了十数年女官,近日从顺天府出来,返乡省亲。 “是王家阿姊?” “正是。”丫鬟笑了笑。 黄葭面色微沉,那位阿姊比她大了八岁,其人又是十三岁进宫,是故两人没有多少交集,也就谈不上叙旧。 既谈不上叙旧,她忽然请客吃饭,想必另有所图…… “宴饮都已安排了,您快移步吧。”一位丫鬟从黄葭手里牵过缰绳,把马牵去后院,另一人则劝她快快上楼。 黄葭没再说什么。 二楼雅间里,靠窗摆着一方桌案,四面点灯焚香,气味幽远。 王凝仪坐在主座上,上身是天水碧牡丹纹袄,下身褐色长裙,她听着外头的脚步声渐近,吩咐长随倒酒。 黄葭走进门,便见她起身相迎,“妹妹来了。” 黄葭笑了笑,“空手而来,实在惭愧。” “妹妹客气了,”王凝仪落座,举起桌上盏子一饮而尽,语气平易近人,“我久在禁中,家中父母皆不得赡养,而今家父年纪大了,难免力不从心,有些事,烦劳妹妹多帮衬着。” “哪里哪里,王叔老当益壮,我这点帮衬又算得了什么。”黄葭喝了酒,脸色未改,她早料到是清江厂有事,但能劳动王凝仪亲自来请她,恐不是寻常事务那么简单。 王凝仪兀自斟酒,一旁的丫鬟从匣子里拿出一本书,封页右上四个字“海舱述要”。 黄葭脸色微变,登时攥紧了酒盏。 王凝仪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妹妹看过这书?” 何止看过,这书就是她写的。 果真被王家人偷了去…… 黄葭心中泛起冷意,压下眼底怒火,只笑道:“先年在家,听祖父说起过一二。” 王凝仪望着她,眼波流转间,心中已有了成算,拿出打好的腹稿,“听闻妹妹来了部院后,一度坐船南逃,可是想家了?” 黄葭有些诧异,不晓得她从哪里听来这些事,但此事的个中情由又不便告知于人,只好认下了这个说法,“当时猝然离乡,在江北又是举目无亲,人生地不熟的,一时间有些想不通,便闹了一回脾气。” 王凝仪微微颔首,得了黄葭这番说辞,她便抛出橄榄枝,“家父与钦差大人有些交情,若妹妹不想在此地待了,又迫于部院,委曲求全,大可同我说一声,一道回福州去。” 黄葭不由蹙眉。 王凝仪这话,若换了去年秋天说,她一定满口答应,但如今,她矢志报仇,又承诺了江北十三舵策划劫囚,身上担着那么多人的身家性命,焉能临阵脱逃? “时移世易,眼下我倒觉得,留在淮安也不错。” 王凝仪面色微冷,靠向椅背,又深吸一口气,很快摆出一张笑脸。 好在,她不只有这一个筹码。 “妹妹的手伤可好多了?” 黄葭一怔,这位王家阿姊只来了几日,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少,“老样子罢了。” 王凝仪淡淡一笑。 长随走进来,上了一道鸽子汤,又斟了酒。 冒着热气的酒盏握在手中,黄葭手心发烫。 王凝仪一面吩咐丫鬟布菜,一面不经意开口:“福建的名医数不胜数,就是太医,家父也认得几位,江北大夫治不好的,回去看看,兴许就好了。” 黄葭听明白了,委婉道:“如今部院事多,我的伤也不急……” “这些事不急,有些事却该急了,”王凝仪盛了一碗鸽子汤,安排丫鬟放到黄葭面前,改换了说辞,“妹妹这个年纪,恐不大好嫁人了,不过我王家在福州有些家资,为妹妹寻一位如意郎君,实非难事。” 黄葭的额头突突地跳,此人还真是难缠,“亲事是急不来的,更何况王家这样的门第,最忌讳贪财之辈假求亲之名,行谋夺家财之实,当初我四叔嫁女,因家里有几架我四婶带过来的织机,就有不少人打的这个主意上门求亲,我叔婶也是一家一家登门看过,看了大半年,才定下人选。” 王凝仪脸色微僵,“是我考虑不周了。” “阿姊也是关心则乱,”黄葭笑了笑,不想再在这些事上多做纠缠,开门见山道:“我倒不急着嫁人,先前在清江厂供着差事,日子也过得很好。” 言外之意,现下丢了差事,日子过得不好。 王凝仪讪讪一笑,“家父得钦差赏识,初到淮安,便得了这个缺,他也着实犯难。上面人只管随口赏赐,却顾不得下面人要如何做人,家父眼见妹妹被遣去河道上干苦力,也是于心不忍。” “清江厂的厂官,历来能者居之,王叔的履历、才干皆在我之上,由他当此重任,我自是敬服万分,”黄葭顿了顿,忽而一笑,“只是,王叔来得仓促,若事先有明言,我也好早做准备。” 长随跨过门,上了一道火腿炖肘子,一只烧鹅。 烧鹅冒着热气,散出一丝鲜甜香味,黄葭看了一眼,惯常地拿起刀,拆了那只鹅。 王凝仪不笑了,嘴唇绷成了一条线,目光淡淡地扫过她的脸,眼底波澜翻覆…… 送她还家、助她就医、斥资说亲,一样样好处都抛过了。 此人分明貌恭而心不敬,父亲不过拿了她的差遣,她便心怀怨愤,不愿帮忙,实在是市井泼皮,小家子气得很。 早知如此,今日她便不该来,白费唇舌功夫,还平白搭上一桌酒席。 对面,黄葭兀自撕开了烧鹅的肉和筋骨,香气逸散在口鼻。 王凝仪看着她熟练地拆鹅,心绪纷乱如雨。 来都来了,不论用什么法子,得把事情谈成。 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妹妹在内府差遣多年,想必也念着那里,正好家父在市舶司有些朋友,妹妹若要回去,也能领着府库采买的缺。” “不瞒阿姊,”黄葭凄然长叹,“祖父死后,我悲痛欲绝,只想避开那个伤心地,而今时过境迁,泉州旧址荒废,内府新迁福州,到底不是从前那个地方了。” 王凝仪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好说歹说,她便这般油盐不进…… 窗外吹着寒风,桌上的一桌子菜都快放凉了 丫鬟盛了一碗鱼羹,怯怯道:“小姐,您也吃一点吧。” “都给她吧。”王凝仪嘴角勾起,语气却染上了一丝愠色。 黄葭尝了烧鹅,又喝了一碗鸽子汤,慢慢放下羹勺,这的确是她几个月来吃过最好的一顿。 “今日来得仓促,改日定将贺礼送到。” 她站了起来,刚要拿自个儿的包袱,王凝仪忽然开口:“今日也不早了,这些日子妹妹辛苦,现下要回淮安主城,可还有好一段路要走,不如暂且住在这里。” 话音未落,两名丫鬟走了过来,伸手来抢她的包袱。 利诱不成,便欲强留。 黄葭冷下眉眼,一把扯过包袱,可她单手用力不够,而那两名丫鬟分扯着包袱上的结。 “哗啦——”一声,包袱散开。 七份图纸被抛在空中,又顷刻落地。 那两名丫鬟面如土色,黄葭则弯腰去拾。 气氛一时凝固。 王凝仪从容地站起,想劝慰几句,可目光瞥过地上的纸,整个人陡然愣在原地。 这些不是在清江厂么? 她怎么会有—— 不对,这纸张是新的。 王凝仪心跳如擂鼓,侧脸望去,见黄葭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图纸拾起,看过图纸没有损伤后,当宝贝似地收起来。 身后两名丫鬟要搭把手,她也不让。 王凝仪身形一晃,怔怔地坐下,心底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想通了。 这个黄葭,早知钦差下令复原图纸一事,暗中偷摸画图纸,是一心抢在她爹前头,先一步上交钦差,借此夺了清江厂的差遣。 着实心机深沉…… 估摸着,她一早洞悉了她的来意,方才三推四拒,就是想耍她。 不过,她从何处得知此事? 是了,清江厂那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她又在船厂任职了这么久,里里外外总有几个眼线给她通风报信。 黄葭收好图纸,坐回位子上时,发觉王凝仪看她的目光已全然变了。 “原来,妹妹的功夫下得这么早。” 黄葭眼底迷茫未褪,想她说的“功夫”应该是这些图纸,讪讪笑道:“闲来无事,练练手,毕竟离了船厂,技艺恐有生疏。” 王凝仪看着她的笑脸,心生厌恶,干脆明言,“妹妹是一早就知道钦差所请,想越过家父,拿图纸去邀功吧?” 黄葭目光一滞。 江忠茂也在寻这些图纸…… 他要这东西做什么? 想故技重施?可他已有案底,再做岂不显眼……他当年不知使了什么诡计侥幸活到今天,难道一出来,又要自寻死路? 黄葭心底隐隐生出一种感觉,她虽将其人视作必杀的仇敌,但她或许根本不了解她这位仇敌。 沉默良久,长随又斟了酒。 王凝仪面色冷然,厌恶之余,眼底闪过一抹厉色,“钦差所请,家父不敢怠慢,正好汛期已过,若黄船工能回来相助,那便再好不过。” “原来是为这事……”黄葭目光清明,既然与江忠茂有关,她必得掺一脚,于是举起酒盏看向王凝仪,“阿姊所请,理应效劳。” 王凝仪心中冷笑,料准了她阴谋败露,只得就坡下驴。 窗外,雨淅沥沥地下着。 两人推杯换盏之际,淮阴焦家的大门刚被扣响。 家丁通过门缝看见外头的火把,脸色惊恐,只推开门,“军爷……几位军爷大驾,所为何事?” 李约坐在马上,斜眼看了他一瞬,“来查一笔生意。” 正文 第94章 河盗怪谈 事已至此,那就怪不得她了。…… 细雨重重,快要入夜。 焦郁娘穿着一身水田衣,坐在正堂上,吩咐家丁看茶。 “叨扰了,”李约接过茶盏,“今日抓了几个倒卖摊贩,说三月下旬有一拨人向他们频繁买入桐油,经手的有焦家的分号,便来看看。” “李佥事,这个月淮安分号的账都在这里了,您慢慢看。” 她摇着游鱼团扇,神情悠然自得。 李约随手翻了翻,蹙眉,“本官要看的是小宗的桐油生意,官府采办的那些,就不必拿过来了。” 焦郁娘微微颔首,又向一旁的家丁试了个眼色。 家丁将一部分账目搬开,李约拿起账目,找到三月份的账,从头看到尾,看得极为仔细。 不知不觉过了半个时辰。 他疲惫地揉了眉心。 三月二十一日 ,七濠江兴街十亩之园,三十斤,老板苏有纶。 三月二十一日,茱萸湾高曼寺,八十斤,主持无量。 三月二十二日,城南关公庙,八十五斤,方丈圆经。 三月二十四日,乌头镇西林山菜馆子—— “西林山是座荒山,平日也没有什么过路的人,什么时候开了家馆子……”李约微微蹙眉,往下看—— 四十斤,老板黄鹤。 他抬起头,“这个黄鹤老板,本官也是头一回听说。” “佥事好眼力,此人是位客商,” 焦郁娘笑了笑,“她也只是订货,还未曾交货呢。” 李约看向她,“何时交货?” “这些散商,我一贯是不过问的,佥事自去翻了记档看吧。” 焦郁娘摇着团扇,语气和缓。 家丁递来记档,李约略有愠色,手上动作却翻得很快。 “……夜半子正。”他深吸一口气,“为何定在这个时辰?” 焦郁娘从容开口:“时辰是买主定的,我们不过问。” 李约斜睨了她一眼,合上记档,站起来,又转身拿起木几上的账簿,看向她,“这个,本官带走了。” “您自便。”焦郁娘起身施礼。 李约没有看她,只快步走出堂屋,往大门走去。 大雨滂沱,青石板路湿漉漉一片。 等在门口的两名士卒听着一阵脚步声,连忙转过头。 迎面而来的,是李约冷峻的面孔。 “佥事。”两人拱手一礼,其中一人接过了账簿。 李约望着外头的雨,目光定定,“传令下去,调一队人马,后日在乌头镇西林山北坡设伏。” …… 三日后 细雨绵绵,庭树如沐。 过了汛期,清江厂清闲下来,连带值夜的灯火也暗了一片。 “爹。” 听得这个声音,王仲贵从躺椅上坐起,转头一看,自家女儿正撑着一把绛红色油纸伞,往这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纸。 他连忙站了起来,“都画好了?” 油纸伞收起,王凝仪微微颔首,走到他面前,“您遣人拿去,早些交差吧。” 王仲贵面露喜色,望着那纸上的线条,眼珠一转,目光忽又黯淡下来。 细雨洒落庭前,他又坐了下来,颇有深意地看向自家女儿,“黄葭那边……我打算出个三十两银子,你怎么看?” 王凝仪面色微僵,叫丫鬟搬了一张八仙椅,在他对面坐下,徐徐道:“依孩儿看,光是银钱已经打发不得了,黄家这个孙女,实在不是善茬。” 王仲贵不由一笑,看着她,“怎么说?” 王凝仪眉梢浮起忧色,屏退了众人,缓缓道:“当日,孩儿虽劝服了她,但她那满心满眼的算计是藏不住的。只怕,现下还存了报复的心思。” “这倒也是,”王仲贵故作惋惜地叹了一声,“原是亲戚,多年不见,没想到生分成这个样子。不过说到底,她是晚辈,这些事情合该长辈多提点,也怪黄公甫去得早,让她走了歪路。” “您此言差矣,”王凝仪叹了一声,“越是年纪小,越是难办。她年纪轻轻,便能想到从清江厂安插眼线来监视您,又得了消息暗中行事,到钦差面前邀宠,好抢了您的差遣。这样的城府,实在不得不防。” 王仲贵笑了,“那你看,此事要怎么办才好?” “若眼下在福建,此事倒也好办,” 王凝仪转头望向廊外风雨,心中不由惶惶,“难就难在,她在淮安待了这么久,又在部院那些人面前露过脸,出了事,部院准会来查。” 王仲贵低头思索着,喃喃道:“不能见着血,得悄无声息地办了。” “孩儿已有个法子,”王凝仪沉吟片刻,“再过几日,钦差要在镇淮楼游船上设宴,那时她定会从河道上过来。宴中,派人传个消息,说钦差要见她,她听了这话,准会屁颠屁颠地赶过来,到时候,绑了上船,就把她送走。” 王仲贵皱起眉头,“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 王凝仪挑眉,“钦差大人要与民同乐,河上有吹拉弹唱,夜里游船又那么多,咱们安排一艘把人送走,也不引人注目。” 王仲贵思忖了片刻,“那事后……” “事后,就说她撞见了刺客,被刺客灭口,抛尸河中,”王凝仪淡淡一笑,“那么大一片河,连着淮水,寻不见尸首,也不足为奇。” 王仲贵仍觉不妥,“可在大宴时动手,是否太过显眼?” “就是要让所有人都在场,才能把这件事凿实了,” 王凝仪目光一凝,“您既然要在江北长久地待下去,也不想这之后,还有数不尽的人来追查此事吧?” 王仲贵吐出一口浊气,微微颔首,“你说得对。” 话音落下,雨渐渐小了。 另一边,黄葭带着牌票到了部院。 河务已经告一段落,她现下虽没办法即刻官复原职,但也想着让部院尽快把她调回船厂。 毕竟,抢在钦差的船队到达前,铺设河道机关,破坏旋转橹,需要掐准时间。 若提早时间太多,反将走在船队前过河的其他船只给毁了,则暴露了机关的存在,整个计划也将毁于一旦。 她回了船厂,总能离把控此事近一些,说不准,还能从王仲贵那里,得到确切的消息。 过午天阴,有风自西南来。 黄葭下了马,只觉背上有些寒意,拢住袖袍,进门。 倒春寒来得迅猛,就连二门树下的草都覆了霜。 她快步往里走,刚刚走过小穿堂,便见不远处有人驻足,其人负手而立,隔着一道拱门看着她。 黄葭不明所以,只阔步向前走,堪堪路过拱门,便听那人忽地冷哼一声。 “你来得正好!”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瞧见那张铁青的面孔,无奈地笑了,“李佥事,你又有什么事?” “少跟我装蒜!”李约上前一步,一把扯住她的衣襟,“昨夜乌头镇西林山,你都忘了?” “我忘了……” 黄葭咀嚼着这三个字,抬眸看向他,“我忘什么了?” 李约深吸一口气,没想到事到如今,她还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好!你不认是吧,那就让他们来看看,看看你的真面目!” 黄葭面色未改,缓缓道:“我今日是来交牌票的,没工夫同你闹,你若是再这么胡搅蛮缠,我便报给上峰,让他们来处置。” “不用你去报,”他怒目圆睁,“清辉堂下四个人,都等着你呢……” 黄葭一怔,倏尔冷下眉眼。 她也不过想玩个把戏,没想到李约能把事情闹这么大。 事已至此,那就怪不得她了。 清辉堂下,四围点了几根蜡烛,长随又上了茶。陈敬猷坐在主座上,林湘坡与杨育宽分坐东西。 青烟燃起,浮动在整间堂屋的中心。 一人跪在堂下,手脚全被缚住。 李约大步走进来,一把将人提起,掐着他的下颌,朝向黄葭,“认不认得她?” “不……不认得。”那人哆嗦着,眼球凸起。 黄葭瞪着李约,“李佥事,你是要严刑逼供么?” 李约面容紧绷,松开手,转身看向堂上之人,“方才,他可都招认了,他们的东家是名女子。” 林湘坡与杨育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见了犹疑。 林湘坡瞥过堂上陈敬猷的神色,慢慢喝了口茶,看向李约,“此事证据不足,你的那些推论也只是推论罢了,何必要闹开去呢。” 李约不忿,“他们买卖的桐油是从淮安向扬州府运去……” “这能说明什么?”黄葭打断了他。 李约脸色阴了下来,“你四叔一直自清河下游到山阳宝应一带行走,你平日去的那家医馆,也在这条线路上。” “淮安河网密布,镇子傍水而建,走到哪里也绕不开这些河道,” 黄葭冷笑,“况且我不过是个木工,运这些桐油,对我有什么好处?” “问到点子上了。” 陈敬猷忍不住开口,他实在想不明白,李约是怎么把一个船工跟倒卖桐油勾连到一起去的,即便是这个木工打算收了散商的货,炒高桐油价格敛财,也不是什么触犯律法的大罪,更犯不着在这里说道。 陈敬猷望着青白色的杯底,叹了一口气,“这位黄船工即便要敛财,她先前在船厂,卖点木头什么的,不比桐油方便?” “您误会了。”李约盯着黄葭,“此人买入的那些桐油,是准备送给河盗的。” “河盗……”陈敬猷目光一凛,举头看向李约,愈发不解,“怎么又扯到河盗上去了?” 黄葭也有些懵,她虽安排人手假扮她的样子,去乌头镇西林山接货,可也不曾让他们装成河盗啊…… 杨育宽心下忐忑,目光在黄、李二人之间打转,“李兄,你是不是有所误会,勾结河盗这样的罪名,可不能胡乱攀扯。” “此事说来话长。”李约昂首挺胸,斜睨了黄葭一眼,面露得意之色。 经过几月的查访,他早已对此人的盘算了如指掌。 正文 第95章 契阔愁思已知处 解谜 “诸位可还记得,去年秋冬,江北闹起了河盗。” 陈敬猷一怔,捋了捋胡须:“是有这回事……” 林湘坡环顾众人,欲言又止。 杨育宽半知半解。 江北的河盗已经逃到了杭州,那一伙人的头目,也被擒回来了,怎么还有河盗的事? 李约仰起头,目光炯炯,从头说起:“去年冬,黄葭调到河道上,没过多久,河盗便闹了起来。而逢盗乱之际,她一介女流,不觉惊恐,夜中也不睡在棚下,反倒屡屡在徘徊在河岸,还回回教值夜的人瞧见……” “李佥事,”林湘坡打断了他,“她当日这么做,是为着软化河道布防,预备从河口逃脱,这个用意,你事后难道没有想明白?” “是有此缘由,”李约眼望向他,双手负于身后,“但、她也是借此来混淆视听。” 混淆视听? 林湘坡愣了愣。 黄葭的目光中也透着不解。 “她明里逃跑,暗里通匪,”李约走到黄葭身后,盯住她的后脑勺,“所以,后来去到杭州,杭州也跟着闹起了水匪。她的手伤,说是水匪所致,依我看,十有八九是伙同匪寇分赃不均,起了内讧。” 陈敬猷眉毛一抖,把两边的事情连起来看,似乎有些道理。 杨育宽眯起眼睛,侧脸打量着黄葭。 林湘坡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浙江巡抚与他们在谷中自相残杀,实不光彩,所以对外以盗粮的水匪拒捕抵抗略作遮掩,没想到引得李约如此误会。 “众所周知,浙江漕粮被盗,是出了家贼所致,可见这伙水匪是知道里应外合的,所以去年他们在江北,难保不是如此,”李约掀袍落座,话音掷地有声,“其实,我当初便有所怀疑,怎么往年都没有河盗,今年却闹了起来,如今再看,是这伙河盗寻了一个内应,才会这样猖獗。” 黄葭在一旁听着,心知李约的话是臆测,但他却有一点说准了。 ——邵方惯用里应外合,为了盗粮而寻秦忠,为了修船而拉她入伙。 但李约把几件事连在一起看,得出的解释已经离题万里…… “李佥事的这段书,真是精彩纷呈。” “若只是说书,自不足为信,”李约撇过脸,“重要的是,昨夜我已认出了你,在场的十几人都可作为见证。” 黄葭浅笑,“您是什么时辰见到我的?” “子正三刻。” “这个时辰,真能看清人影?”她笑了,抬眼看向堂上的陈敬猷,正色道:“李佥事将去年的事记得如此清楚,可见他对卑职成见颇深,上回,卑职来部院请修河堤,还听了他的训,以为他训过后已解了气,不曾想今日过来,又给卑职扣了顶大帽子。” 这么说来,此二人是有旧怨…… 陈敬猷听着,审视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打转。 杨育宽与林湘坡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无奈。 “妖言惑众!”李约的脸阴沉如铁,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都没用了。”他看向堂上几人,“当夜我一箭射中了她的左臂,现下一验便知。” 林湘坡已经听不下去了,“随他吧。” 陈敬猷蹙眉,拿不定主意,目光徐徐转向黄葭,只见她拱手一礼,“卑职无端被疑,只想今后不再受人污蔑。” 李约听着这话,冷笑一声。 陈敬猷扫过两人的脸,叹了一口气,“那就这样办吧。” 黄葭随侍从进了内室。 她既安排了西林山那一出,便是想引李约挑事,将他自己内心的怀疑点出,再将之彻底掐灭,绝了日后的追查。 但看其人自我怀疑,平素清明的双眸变得混沌,她得逞之余,也生出些许自嘲。 “李兄,近来诸事繁琐,你是不是太累了。”杨育宽关切道。 李约撇过脸,不言不语。 “把你手头的事情放一放,明日,你暂不必去卫所了。”陈敬猷有些失望地看了他一眼,缓缓站起身,拂袖而走。 黄葭收回目光,也未久留,大步跨出门外。 林湘坡兀自坐着,瞥了李约一眼,“从二月到四月,你也是时候收心了。” 李约绷着脸,立在原地。 …… 天黑如墨,月光穿过窗户,斜斜地穿过长廊,在地面落下长长的影子。 长随举着黑胡桃木托盘,跪倒在前。 望着里头的十来份图纸,周所收起了眼中的厉色,露出笑,“王厂官到底是钦差大人举荐的人物,果然得力。” 王仲贵低头笑着,跪在阶下。 “收起来吧。”周所吩咐了后头的侍从,转身往二门外走。 王仲贵连忙起身,跟在周所身后,低声开口:“紧赶慢赶,也是用尽了心思,还请公公多美言几句。” “你差事办得好,钦差大人自是会赏你的。”周所淡淡一笑,脚步却走得很快。 王仲贵跟得颇有些吃力,脸上冒出了细汗。 走到清江厂大门外,潮声低吟,周所已经上了轿子,八位轿夫躬身抬轿,沿着清河慢慢地走着。 王仲贵驻足在门口,神情冷下来,“公公慢走。” 轿子里,周所抚着那十几张图纸,眼眸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月光照着小石潭,杨柳随风轻漾。 江忠茂住在官驿的二楼。 周所斥退众仆从,提袍走上去,脚步放得很轻,只有些许沉闷的磕碰声,像是他此刻暧昧不明的心绪。 走进门时,只见铜镜前,江忠茂正对着痰盂漱口。 他垂眸走过几步,半跪下来,仰视着面前之人,“回大人,奴婢已将差事办妥了。” 江忠茂没有立刻接话,只吩咐人撤走痰盂,放下了擦嘴的棉布,抬眸看向他,脸上平静得有些诡异,“这才过去几日,就成了……” 他思忖了片刻,沉下脚步,转身走到桌案前,周所也跟着跪倒在桌案前,从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纸,高高举起。 江忠茂漫不经心地从笔架上取了一根黑漆狼毫,“你派人催过?” “回大人,是王厂官……才干非凡。” 江忠茂看着他一贯恭谨的脸庞,冷哼一声,“本官用的人,有多少才干,本官心里还是清楚的。” 周所心里咯噔一下,挪前一步,“回大人,奴婢确有鲁莽,但此图、大人一看便知。” 他虽不懂造船,但他知道,一样物件复原得如何,只看新旧二者的相仿程度,而王仲贵给出的图纸,已然不能用“相仿”来形容,若非纸张有新旧,则将两批图纸混在一处,根本难以分辨。 这样的复原,任谁都挑不出错。 江忠茂有些不耐,并不接他手里的东西,转而提笔落墨。 王仲贵只是个出主意的人,他请其人复原此图,也只是想让他尽力而为,如今就这样草草交了差,实在枉费了他将人从顺天府带出来的一番功夫。 周所兀自跪着,只听狼毫与宣纸擦过的沙沙声。 “吱呀~”侍从打开了窗户,清风徐来。 江忠茂写完了一幅字,抬眸望向窗外,乌云渐散,明月当空,他心情和缓了许多,也便从周所的手里接过了图纸,搁在一边。 “你下去吧。” 周所如释重负,一手撑着地面,有些吃力地站起来。 江忠茂望着月色,眉目冷峻,一腔空茫的阴郁在心底泛开,听得耳畔图纸被风翻动的响声,他翻了翻衣袍,转身走向案前。 图纸已经展开,入目一行行鲁班字,清晰醒目。 他瞥过一眼,浑身忽地怔住。 杨柳摇曳,冷风呜呜吹着。 周所刚走下楼,便听得身后跟来一个脚步声。 “周公公,钦差大人传您过去。” 周所目光一亮。 他自得了陈公公的令,到如今,还未进寸功。 陈公公要图纸,可图纸是江忠茂自个儿拿出来的,算不得他的功劳。要办成陈公公嘱托的事,便得与江忠茂套得近乎,可那江大人戒心极重,他南下一路这样殷勤,他却还是不让他近身伺候。 今日终于……那老东西定是看了图纸,欢喜异常,要重重地赏他。 周所脚步轻快,直向楼上走去,一身折枝纹长衫被风吹得纷乱。 “公公,大人去了苦竹堂。”侍从叫住了他。 周所微微蹙眉,这么晚了,有什么话不能在厢房说,还要去苦竹堂那个偏僻的西楼,不过,今日办成了这样一件好事,江忠茂高兴,举止难免不同于往常,他不再多想,转道下楼。 愁云惨淡,月光渐渐被收拢。 周所走到偏僻的西楼堂下,只见江忠茂已经换了一身紫色祥云深衣,他闭眼坐在中堂,身侧烛火投下,影影绰绰,无端给人一种威严肃穆之感。 周所意识到不对,连忙跪下。 堂外风声飒飒,卷起地上白茫茫的柳絮,洒落在他肩头。 江忠茂缓缓睁开眼,“你老实告诉我,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周所面露不解,只低下头,“回大人,奴婢不敢撒谎,是王厂官给的。” 江忠茂沉默着,轻轻抬手。 “咚——”指尖敲在纸页上,像是戳在了脊梁骨上,堂下之人即刻伏倒在地。 他瞥过一眼,坐起来,耳畔声音平和如水,“这样,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一句话说不好,就是要命的事。” “大人,奴婢什么都说!”周所的身子伏得更低。 江忠茂抬眸,“陈公公是怎么嘱托你的?” “陈公公……”他压下心虚之感,故作镇定道:“陈公公只是叮嘱奴婢近身伺候着,让奴婢留意着钦差大人的起居。” 江忠茂喝了一口茶,扫过他的人头,“本官没有闲工夫同你扯皮,来人——” 三四个仆从扑来,死死拽起他的衣裳,周所惊得瞳孔一缩,“大人,奴婢绝无二心!奴婢只是想挣些金银……” “过去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你如今出了顺天,难道还怕死在他手里?”江忠茂靠着椅背,声音温和中带着些许责备,“你老家在抚州,家里七口人,等事情了了,我会给你一笔钱,送你回去。” 周所一怔,恍惚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俯身拜倒在地。 “陈公公吩咐奴婢,务必在巡漕途中偷得钥匙!” 江忠茂喝了一口茶,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他慢慢起身,望着堂外纷飞的柳絮,眸光冷下来,“我没有什么钥匙,纵他不信,但我只有此说。” 周所心怦怦直跳,经历生死一线,他心中已经没了杂念,只静静听着。 江忠茂粗粝的语气里刻进了几许风沙,“当务之急,你即刻去把这个画图纸的人提来,切记,不可惊扰官驿外的卫队,你另寻个由头把人带过来。” 正文 第96章 月照闽中夜 解谜 三更天的风寒彻骨,王仲贵坐在南阁楼里,目光犹疑地落在周所的脸上。 周所星夜赶来,身边只带了两三人,都带着刀、穿便服,与平日那些捏肩捶腿的长随大不相同,这样的架势,像是突逢变故。 清江厂尚有值夜的看守,而他们防着闹出动静,找了这间最僻静的小阁楼议事。 带刀的侍从给二人倒了茶,周遭只点了两根蜡烛,暮色浓得像一堵高墙,生生将两人隔开。 王仲贵隐隐有些忧虑,沉吟片刻,“周公公,可是钦差大人看了图纸,不甚满意?” “钦差大人看了图纸,很满意,”周所侧对西窗而坐,月光照进来,正洒在他脸上,整张脸半阴半阳,他喝了口茶,别有深意地看向他,“所以,大人想见见……画图纸的人。” 王仲贵听出了这暧昧的语气,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衣袖,神色变得复杂。 图纸虽不是出自他之手,但他也绝非毫无真才实学之辈,况且当年利用福船水密隔舱的特性而改造暗舱的提议,是他向江忠茂提出的,要是普天之下还有谁能够复原当年的图纸,这个人也一定是他! 所以即便他交出了全部图纸,江忠茂也不可能有所怀疑。 想明白了这些,王仲贵沉住气,镇定地开口:“这么晚了,王某若是再过去,只怕会惊扰了钦差大人安睡。” “咚!”白瓷盖扣在了盏沿。 “王厂官现下还没有看清形势么?”周所倏尔起身,极怒反笑,“都到这个时候了,图纸是不是你画的,你若从实招来,江大人那边还能网开一面……” 王仲贵猛地一怔,恍惚地看向周所。 图纸送去不过两个时辰,江忠茂何以这么快怀疑他? 即便依照他的本事,完成这件事有些难度,却也不至于让江忠茂发雷霆之怒,连夜派兵来船厂拿人。 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王仲贵垂眸望着地面,将近来的事在脑中飞快地捋过。 “怎么?有胆子欺瞒我,有胆子欺瞒钦差,现下反倒说不出话了?江大人是内廷的人,他背后站着陈公公,站着陛下,你有几个脑袋犯着欺君之罪!” “实话告诉你,今夜我过来,就是来拿人的!钦差大人知道你欺瞒他,起了大怒,饶是这样,他老人家还是发了一回慈悲,只要你把人交出来,我拿了人交差,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说完,周所转头望向王仲贵,却见他怔怔坐在那里,似是神飞天外。 他眸光一冷,忽地转身“铮——”拔出了侍从腰间的大刀,正对他的脖颈。 王仲贵瞳孔一缩,身子软下跪倒在地,“王某不敢有所欺瞒,图纸的确出自王某之手,绝非旁人代劳,只不过,因王某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故寻了一位副手,这图纸是我二人一同所作。” “什么副手,现下人在哪儿!”周所并不相信“副手”之说,但懒得与王仲贵在小事上掰扯,一面默认了他的说辞,一面将大刀重重地压在他肩上。 王仲贵被压弯了腰,目光恳切,“那人叫黄葭,在河道守堤。” 黄葭…… 难道是几日前给他塞银子的人? 周所目光微滞,侧脸看向王仲贵,提起他的衣襟,“你说的这个黄葭,是不是前任清江厂厂官?” 王仲贵头也不敢抬,“正是。” 周所松了手,眉宇之间浮起思虑,黄葭因王仲贵鸠占鹊巢,丢了差遣,对其怀恨在心,请他多在钦差面前说几句王仲贵的坏话。 他虽收了钱,但想此人搬弄是非,对她所请也不理会,只是没想到她除了使银钱,还替王仲贵办了差事,如此鞍前马后,估计还是想讨钦差的欢心,然而王仲贵过河拆桥,提也不曾提她。 这么看来,倒是个可怜人。 周所收了刀,转身向外走,两名侍从跟在他身后。 目送那一行人离开,王仲贵长舒了一口气,身子瘫在地上。 夜色如凉,四下无人,只有春蝉低吟。 他就这么坐了半晌。 “爹,出什么事了?” 王凝仪匆忙走进门,便见父亲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她吃了一惊,即刻去扶。 “咱们失策了,”王仲贵甫一站起来,已经回过了神,望向王凝仪的目光变得凌厉,语气冷如秋水,“你不知道,黄葭怀恨在心,假意答应修复图纸,实则在图纸上动了手脚,想在江忠茂那里挑起事端,置咱们于死地。” “怎么会这样……”王凝仪愣了愣,“可那图纸,父亲不是也看了么,她是怎么动的手脚?” “这个,为父还没想明白,”王仲贵坐了下来,“不过今夜钦差突然发难,跟她送的图纸一准脱不了干系。” 暮色四合,层层黑雾在天际翻涌。 “你说画图纸的人叫黄葭?” 阴郁沉重的声音几不可闻,周所连忙答了一声“是”。 江忠茂似乎没有反应,负手背对着他,朔风将他的鹅氅吹得纷飞,只见他手指攥在袖中,目光似乎还落在窗外的街巷门庭。 周所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但想到了收过的钱,于是又补了一句,“她就是原来的清江厂厂官。” 江忠茂没有留心这句话,还咀嚼着那个名字,又问:“哪个黄,哪个葭?” 周所低着头,耐心道:“回大人,黄河的黄,蒹葭的葭。” 江忠茂眉头微皱,眼睛却清明起来,他转身在案前落座,看着跳动的烛火,抑制着情绪,“再过两个时辰,天快亮的时候,你把人带过来吧。” 周所平静地应了一声,便要退下,可在抬头的一瞬,他望见了江忠茂脸上的神情。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惊恐。 他心头咯噔一下,惘然地退出门。 两个时辰后 天阴有雨,雾色掩住了破晓的天光。 黄葭坐在祖宅廊下,望着四面青青草色,静静地等着。 得亏先前给周所送了五十两银子,否则,她也不能提前知晓江忠茂见她的消息。 周所倒是个实在人,夸了她的图纸,猜测钦差找她是打算赏她,叫她提前换好一身体面的衣裳,等在家中,又说钦差神色有异,去了官驿要小心应对。 这些话,黄葭大都不信。 她望着雨幕,心情变得极为沉重,只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粘在了廊上风铃里。 这是一封留给四叔的信。 信中,黄葭把刺杀之事全权交托给了他。 她已料定,江忠茂要见她,就是要取她性命,而在她命丧黄泉之前,须把后事安排妥当。 “砰——”大门被撞开,只听得脚步踏过砖地的声响,一众人影淹没在雨中。 “你就是黄葭?”士卒冷脸看着她,大刀抵向脖颈。 她轻嗤一声,“这里还有别人么?” 士卒收了刀:“带走。” 细雨洒洒然,现下不过卯时一刻,路上寥无人烟。 黄葭到了门外,只见守在外面的十多名士卒,都没有着甲,也没有人带刀,两三辆车,都装着菜篮子,像是伪装成了送菜的队伍。 她不由蹙眉,江忠茂身任钦差,抓个人还需这样低调么? 身后的士卒催促了几声,她提袍上车。 天色昏昏,雨声落在耳畔。 黄葭心中迷惘未消。 今夜江忠茂突然发难,实不在她的意料之中。 按理说,所有的图纸都交由王仲贵誊抄了一遍,看不出她的字迹,且王仲贵先年与此事关系密切,多半是看过图纸的,江忠茂既把事情交给他,也该认定他有复原图纸的把握。 而这一夜,王仲贵戌时刚交了差,子时便被问话。 江忠茂何以这么快起疑? …… 官驿坐落在淮安东郊,耸立于曙光山色间,愈显气势磅礴。 黄葭抬起头,目光注视着这座巍峨的楼台,却没有多停留一会儿,径直跨入大门。 七年过去,许多事情也该有个结果了。 苦竹堂外,穿林打叶声,声声入耳。 黄葭被带到堂前,跨过了门槛,身后士卒没有跟着,而是立守在外。 她过了两道拱门和一条廊道,终于到了内堂。 堂内摆了一方檀木案,大案中央的白瓷盅里炖着鲍鱼佛跳墙,“咕噜咕噜”地冒泡,周围是一道南煎肝、一只熏鹅、一盘肉燕、一大碗鱼羹。 菜肴都是文火慢炖,飘着浓郁的香气,江忠茂多留的两个时辰,就是为了凑足这桌闽中菜式的席面。 “来了。”堂内的江忠茂听到脚步声,缓缓睁开眼,朝她指了指对面的官帽椅,“坐。” 黄葭没有动,负手立在原地,眸光淡淡扫过坐在中堂的人,江忠茂已经脱了大氅,露出了里面的赭青色深衣,这衣料上没有绣纹,对于他的钦差身份而言,这样的穿戴很是低调。 黄葭则不同,她穿了那身湛蓝色长袍,肩上、身前的麒麟刺绣繁复多变,即便在黯淡的烛光下,也是夺目异常。 这穿戴倒不是为了喧宾夺主,只是考虑到马上要死了,穿一件好点的,就当是寿衣了。 雨声簌簌,苦竹堂内静穆一片。 江忠茂站起身来,亲自为其布菜,“多年不见,我又备了好酒好菜,黄主事就没什么想说的?” 他用“黄主事”这个称谓,显然是想拉进两人的距离。 福建市舶司下辖三处船厂:泉州、漳州、福州。而江忠茂在任提督期间,黄葭一直是泉州船厂的主事。 “江提督请客,黄某谢过。”黄葭望着那桌子菜,提袍落座。 江忠茂起身挑了几只肉燕,放在她面前的青瓷碗中,“今日匆忙叫你过来,昨夜不曾睡好吧。” “睡得很好。”黄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江忠茂神情微滞,却露出了笑意,他弓着背,布好菜坐下,稍有些气喘。 七年幽闭,他的身体已大不如前。 夜阑风静,雨还在淅沥沥地下着。 黄葭没有动碗里的肉燕,举箸夹了几片煎肝,慢吞吞地吃着。 江忠茂看了她一眼,“不合胃口?” “尚可。” 江忠茂静静看着她,面上带笑,“黄主事,其实……这回能见到你,我心里真的很高兴……” 黄葭没有看他,只盛了一碗鱼羹,将煎肝搅碎了拌在一起吃。 “七年前,我跟着锦衣卫返京,一到京师就入了诏狱,再被押解北镇府司。往后整整七年,吃喝拉撒都安顿在一个阁子里,那种日子的滋味……没人能懂,直到这次出顺天府,我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他长叹一声,苦笑道:“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从前的人了,留了一肚子话,未曾对旁人言语,我想着,有些话只有对特定的人说,才有意义。” 案上的烛火跳动了几下,光影恍惚,如旧年的回忆闪过。 “万历初,我领了内廷的命到福建泉州任职,当时送我出会极门的人,是督太监陈显,”他的话音变得很轻,思绪也像是飘到了很多年前,“临行前,他透露给我,等我从泉州回来,司礼监那三把椅子,就有一把腾出来给我,我以为……” 雨声飒然,他的语调忽然低下去,“我以为不过是任职三年,任上诸事太平,便可居功回京,可到那里的第三年,内廷忽然发了急递……我方才得知,职掌贡舶只是个幌子,为国库聚敛白银,才是此行的真正要义……” 黄葭听着再也忍不住,猛地抬眸,双眼死寂而锐利,冷漠地看对面之人,声音低沉略带嘲讽。 “江大人,你该不会指望我同情你吧?” “我没有这个意思,”江忠茂面色一凝,忽地笑了,“那么多人因我的抉择而死,所以,被后人唾骂也是我应得的,没有人可以做出选择而不用付出代价,这就是我的代价。” “代价?”黄葭面色冷然,“东南流民百万、饿殍遍野,而你活到了现在,如今还带着几千人的卫队南下巡漕,你说这是你的代价?” “黄主事,”江忠茂的目光转向她,语气倏尔冷下,“十八张图纸由你手书,几百条海船由你主修,你不也好端端地坐在这里么?” 黄葭欲言又止,目光慢慢滞住了。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过去的事无可否认,她既无从开脱自己,又不想将自身与江忠茂等人归为一类。 余下的,便只有沉默。 望了眼她灰败的神色,江忠茂靠着椅背,缓缓开口:“你就不想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当年泉州船厂,参与了改造船舶一事的工匠皆被坑杀在东禅岭,惟你例外。” 坑杀…… 黄葭猛地看向他,眼眸霎时变得清明,“南台江之下,从官塘洋、荻芦峡、黄崎堡、鹤屿,到太平港、龙门渡、白田渡、广石渡,都是你……” “世上本没有那么多倭寇。”他轻轻开口。 西风飒飒,从后背吹过。 黄葭浑身的血都凉了大半,怔怔地望着窗外。 已经到了卯正,天还是很黑,四下听不到脚步声,也看不见一个人影,只有北镇府司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这单调的响动充斥在耳畔,恍若一把钝刀,慢慢割去她的耳朵,激起一阵战栗。 江忠茂在旁看着她,脸上无悲无喜。 堂外传来脚步声,长随跨进门,端起桌上冷掉的几个菜,又转身往回走。 黄葭渐渐从情绪中抽离,目光变得淡漠,语气低沉,“我主持修造,在船厂那批人当中知晓内情最多,你为什么不杀我?” “我当然要杀你,”江忠茂抿了一口酒,“为策万全,离开泉州前,我派人准备了一份坑杀名目,你的名字不但位列其中,而且被排在了首名。” 黄葭蹙眉,凝视席面上的白气,“后来呢?” “后来……这要问你,”江忠茂站了起来,含着笑意的眼眸恍若一汪深不可测的潭水,直直注视着她,“你到底认不认识南安幕府的人?” 黄葭脸色微变,“你这话什么意思?” 烛辉晃动着,将两人婆娑的身影拉得很长。 江忠茂又是一笑,“坑杀船工的名目一直放在南安幕府,交由我最信任的人保管,而你、一定早与其人暗中勾结,从名目上抹去了自己的名字,这是你能活下来的唯一解释。” 黄葭抿唇摇头,“我不认识什么南安幕府的人。” “你认识汤河么?” 黄葭依旧摇头,“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你不知道他,他却知道你,”江忠茂走到她身侧,重重地拍过她的肩膀,“当年就是他,向我举荐你主持修造一事。” 黄葭眼底惘然又起,“既然你怀疑是这个汤河从中作梗,何不把他抓过来问话,还是说……他已经逃走了?” 江忠茂默然片刻,看向她的脸,“他不光逃了……还把所有人给卖了!” 黄葭心里咯噔一下,抬头望着他。 江忠茂扶着桌案坐了下来,久久地叹息一声,“当年我接到内廷的令,便猜想这是一条死路。即便我做成此事,但大肆搜刮后,民间众议云沸,朝廷多半会杀了我来平息民怨。所以,为了保全性命,我便以广纳贤才之名招揽幕宾,想求一条金蝉脱壳之计。” “他就是献计的人?” “不错,”他沉吟片刻,“他说,朝廷要的是钱,只要这钱握在我手里,朝廷一天拿不到钱,便一天不会要我的命。” 黄葭抿唇:“从这个关口来说,他的确保住了你的命。” “只可惜,他不是为了救命而来,他要的是白银。”说完,仿佛牵动了肝火,江忠茂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七年里,内廷对他极尽虐待羞辱之能事,把他放在阴森的北阁里,三天两头地断水断食。 几番磋磨之下,他老得很快,此刻胸腔里尖锐的咳嗽声正如一把锋利的刀,切割着这具腐朽的身躯,霍然不止。 七年前,他扮作丧心病狂的酷吏,盘剥民脂民膏,填充私库,七年后,他又扮成了光鲜无比的钦差,奉旨巡漕,从一个骗局走向了另一个骗局。 “能替我,倒杯水么……”说话的一瞬,他短暂地拿下了那张面具。 黄葭默然看了他一眼,提起桌上茶壶。 风声呜呜吹过,拍打着窗户,一下又一下。 “多谢……”喝过茶,他慢慢缓了过来,不再咳嗽,但呼吸还很急促,隔着烛火望去,她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叹了一声,“你祖父的事……我很抱歉。” 她冷下眉眼,“你不用再说了……” “旁的事不必说,这件事我还想分辩一二,”江忠茂仰面看着她,“当年王仲贵拿着一封信笺过来,称内府中人与匪寇勾结,意图私吞白银,我便顺着书信查下去,而后就查到了你祖父。” “你是说,你没有杀错人?”她盯着他,手里一声不响地转着一只青玉瓷盏。 “不,我错了,我当年就知道,”江忠茂轻笑一声,笑得悲凉,“为了抓这个内鬼,我错杀了很多人,你祖父、是其中之一,但那封书信是真的,所以宁可错杀三千,也不能放过一个!” “你祖父走前,我告诉他,内府之中有人外运白银,他嘱托我,他的位子可以交给王仲贵,此人虽贪,但胜在胆小,不会做出违抗朝廷之事,”江忠茂握紧了玉盏,眼眸中闪过痛惜,笑道:“索性我已活不了多久,这些罪孽,我会到地底下慢慢偿还。” “哗啦——”雨越下越大,桌案上的烛火晃动不已。 她收回目光,望着清亮的盏底,荧荧水色映出一双眼眸,平静眼波下燃着没有温度的火焰。 正文 第97章 漕粮海运 她摸着袖中的瓷片,手指有些…… “大人,部院的人来请您去对账。”侍从附耳传话。 “怎么这个时候来请……”江忠茂皱着眉顿了一下,又转头看了黄葭一眼,随后起身,“安排人把热好的菜再上一遍,本官更衣。” 想走? 黄葭心下冷笑,近身十步之内,不失为行刺的好时机。 细雨蒙蒙下,望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出去,她敲碎手中玉盏,取一枚碎瓷片藏在袖中,疾步走过长廊。 然而,刚走出第一道拱门,身后一只手伸出,紧紧捏住了她的左手腕,黄葭自恃臂力,可那人缓缓发力,竟把她生生拽住。 不长眼的东西…… 她心下烦躁正欲动手,转过头,只见身后站着的人穿着一身绯色官袍,威严凛然。 陆东楼松开了手,语气温和,“跟我走。” “去哪儿?”她对上他的目光。 听得这冷淡的声音,陆东楼深望了她一眼,“我来救你,你什么态度?” 黄葭目光微滞,没想到他会来,但又不想欠下这个人情,只道:“若他真要杀我,陆漕台这个时候赶过来,是来给我收尸的吧。” 陆东楼面色一凝,软下了语调,“这件事是我考虑欠妥。” 黄葭一愣,没想到他会顺着她说,可他来得实在不是时候,江忠茂此刻大约已出了苦竹堂,身边围上了一群守卫,再动手就不方便了。 “你在想什么?”他盯着她的脸不动。 她摸着袖中的瓷片,手指有些僵硬,“没什么。” “走吧。”他看了她一眼,跨出拱门。 天还是黑的,三驾青帷马车停在官驿外,后跟着两队人马,漕运部院的旗帜迎风张开,车夫立在一侧,见人出来,抬出一方车梯。 黄葭看了眼旗帜,忽然有些犹疑,摩挲着袖口,“我自己走。” 陆东楼蹙眉,“从这里进城要走几十里地,你不累?” 她抿唇,“不累。” 陆东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目光忽然透出审视,“你是不是以为,上了这辆马车和收下那根钗子,是同一种意思?” 黄葭沉默地看向他,她这般揣测他的用心,认为他对她施以恩惠就是居心不良,的确有些恶毒,但钗子的事过后,她又不能不排除这种可能。 然而,陆东楼显然被激怒了,目光逼视着她,走近一步,眼见她局促地后退,忽而笑道:“在杭州的时候,你上车上船,不都很拎得清么,如今扭扭捏捏,是要本官陪你演什么‘三辞三让’?” 黄葭抿唇,深望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待两人上了马车,车夫扬鞭。 马车自城西而行,车走得慢,听着咕噜咕噜的车辙声,二人不约而同地睡着了,陆东楼自临清回来,已有两夜未眠,黄葭昨夜只睡了一个时辰,此刻天色正青,山间鸟声此起彼伏,再叫不醒梦中人。 过了一个时辰,凉风卷起湘帘,湿漉漉的水雾盖在脸上,黄葭悠悠转醒,便听得一阵马蹄声鞺鞺鞳鞳。 卷帘看去,只见乌泱泱的一队人马,约莫上百人,出了淮安外城,往运河方向疾驰而去。 打眼一瞧,马上的人着甲,却不是淮安卫的甲,形制与官驿外的钦差卫队大差不差。 卫队北归? 她心下一沉,归去做什么? 回想江忠茂方才说的话,他七年前被派往福建,早料到填充国库之后,会有杀身之祸,故而招揽名士组建南安幕府,依仗那个汤河想辙子保他性命。 后来虽保住了命,但库银失窃,江忠茂难辞其咎,他被内廷折磨多年,俨然是阶下囚的待遇。 既然他没有脱罪,身上还有盗走库银的嫌疑,朝廷应不再信任他才对,为何还要派他南下巡漕,还遣大批卫队护送? 黄葭从江忠茂身上找不到答案,但卫队在这个时候离开,若不是朝廷计划中事,那便是突然发生了一件事,促使他们北上。 近来发生了什么事…… 她转过头,望向远去的人烟,山丘一个接一个,已经看不见去路,心中忽然浮出一个猜想,“图纸……” “你说什么?”陆东楼不知何时醒了。 “方才突然过去了一支商队,看着不像淮安的商户。” 黄葭喝了一口茶。 陆东楼没有在意,他本就是随口一问,听她这么说也没有怀疑,伸手拎起了木几上的茶壶,他一觉醒来喉间发涩,想喝了一杯茶缓和。 黄葭靠着车厢,心仍怦怦地跳着,江忠茂说她是上了名目的人,应该七年前就不在人世,方才他得知她还活着,很是惊讶。 可江忠茂来淮安半月有余,与她也不是没有交集,先前还派王仲贵抢了她的差事,难道就不知道被顶替的前任厂官姓甚名谁? 黄葭抿了一口茶,暗自摇头,“我原以为江忠茂不想旧事重提,所以到了淮安也没派人‘问候’我,谁想他根本不知道我在这里,倒是我杞人忧天了。” 陆东楼眸光微动,闷闷地“嗯”了一声。 巳时一刻,马车停在部院门前。 黄葭下了车,便往家中赶去,想四叔要是看见她留的信,只怕要担心死了。 陆东楼看了眼她的背影,提袍进门。 天边微雨,四下仍是昏暗,走过小穿堂,远远就望见来鹤轩内,烛光从槛窗内射出。 进了门,徐师爷坐在案侧,等候多时,见陆东楼进来,连忙拱手一礼。 “改得怎么样?”陆东楼轻咳一声,走向大案前。 徐师爷跟上他的脚步,边走边道:“漕粮河运改海运,比照您的八条目方略,卑职润了色,已经改无可改。” 案上放了厚厚一叠,陆东楼拿起一张,想仔细看看,但许是太累,昏暗的灯火下,眼中字体竟有些模糊。 “还是你念吧。”他叹了一口气,走到一边的官帽椅前,慢慢坐下。 徐师爷拿起纸稿,清咳一声,“比之海、陆、河三者成本,海运之费最省。一省省脚费,其兑支之加耗宜量为减杀,大约海舟一载千石,可当河舟所载之三,河舟用卒十人,海舟加五或倍之,然漕卒亦比旧省矣……” 陆东楼阖上了眼,“先念方略。” 徐师爷点了点头,“通行海运,首当敕造海船定量一千石。其中八百石载漕粮,其余二百石许官军载运私货,不收缴课税,运载私货,期为三年,三年之后,官军若载私货则需‘三十税一’,客商税收照之旧例不变,由此,则可将每年所收私货之税,充作船料之费……” 堂外的雨渐渐下大了,淅沥沥的声音,连绵不绝。 念完,徐师爷把稿纸搁在了案上,喝了一口茶润嗓子。 “这个方略,你明日就派人送京,”陆东楼缓缓睁开眼,望向堂外烟雨,“先前柳商山在信里说,去年‘河海并运’,省下了六万两开支,六科也已点了人上书,朝廷的决断八成要下了。” “真是苦尽甘来……”徐师爷叹了一声,“幸好盗粮的案子没有扯上部院,不过去年那伙水匪也着实猖狂,差点坏了咱们的大计。” “即便出了事,也挡不住这封奏疏,”陆东楼仰头望着暗青的天色,“这些年京师催逼钱粮,愈发不择手段,承运库、常盈库、太仓库,现下还有哪个撑得住?” “再这样下去,大明朝的天就要塌了。”他站了起来,负手望着茫茫雨幕。 另一边,黄葭已到了自家宅门前,从街边卖糍粑的摊主那里得知,四叔不曾回来过。 她当下松了一口气,跨进门,一路向前走,想去廊下取回自己留的信,可穿过二门,却见廊下坐了一个人,像是在等她。 缓步走过去,崔平正转过头,看见她,脸色有些白。 “舵主,舵中出事了。” …… 雨下一会儿停一会儿,二人快马加鞭,回了余庆医馆。 黄葭攥着邵方的书信,走上二楼,掠过“是乃仁术”的匾额,径直往储药堂中走。 储药堂内已人声鼎沸。 还未跨过门,就听得段枝破口大骂:“我早知他不是个东西!去年冬天在山谷的时候,官兵压境,他推祝舵主到前面扛着,自己躲得远远的,这样不讲义气的狗东西,干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黄葭听得这洪亮的骂声,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走进门。 堂下众人见她进来,一个个不约而同地站起,脸色灰败。 黄葭环顾众人,在中堂的圈椅落座,“我只听了结果,现下姓席的已经逃了,他背着十三舵走私盐铁也有几个月了,你们平日常往来的,为何今日才发觉?” 言外之意,这间屋子里,是不是还有他的同伙。 段枝据实以告:“您有所不知,当时十三舵的盐铁生意撤出江北,是分批撤出去的,这些大宗的生意,牵连的人多,一时之间,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搬去闽广,光泗阳一处,就有三五人望风逃跑的。祝舵主便受了老舵主的命,把这些人逮回来,已经抓了几人,可自祝舵主被官兵抓走后,这个逮人的活就交给了那个姓席的,他近水楼台先得月,做这档子生意不费吹灰之力。” 黄葭深吸一口气,有些烦躁,“他是什么时候逃的?” 一位舵主答道:“昨天就跑了,河道上的兄弟一直守着,没见他坐船,应当走的陆路。” 走陆路,船帮就不好追踪了。 众人不由垂头丧气,心知一时半会儿逮不着这个孙子。 “不提这些了,”黄葭靠着椅背,坐直了身子,“至少刺杀要用的铁锭不用愁了,届时多打几把家伙,劫囚的时候也能用上。” 众人微微颔首,现下也只能这样了。 “邵老的信今日到了,问了刺杀的事,”黄葭把信给了崔平,命其传阅众人。 烛火跳动了一下,她扫过一张张面孔,忽然蹙眉,“邵练呢?” 崔平道:“小姐正为此事自责,便没有过来。” 邵练自小由席舵主带着长大,可算叔侄情深,如今昔日的好叔叔成了背叛船帮的人,她自一时不能接受。 黄葭叹气之余,邵方的书信又传回了她手中。 望着信笺上苍劲有力的字迹,一句“箭在弦上,唯求速胜”,用的是斩钉截铁的语气,却说得她心底生出了几分迟疑。 正文 第98章 调任 黄葭默了一会儿,起身作揖,“今…… 五日后 雷声轰鸣,天却没有落雨。 清江厂的大堂下,蜡烛点了两根,四面仍是昏暗。 “原以为钦差大人把你叫过去,是打算让你官复原职呢,”王仲贵端起茶盏,轻叹了一声,“可惜了,世侄这样的本事,竟只做个检船小吏。” 黄葭浅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也看不明白江忠茂的意图,江忠茂忽然举荐她回船厂检船,大约也不是相中她的本事。 “说来,还是钦差大人体恤,”王凝仪笑了笑,“眼下正过了汛期,船厂事多,家父忙不过来,有妹妹你过来搭把手,是再好不过的。” 黄葭默了一会儿,起身作揖,“今日刚到任,便不与伯父闲话了。” 王仲贵垂眸吹着茶碗上的热气,“你下去吧。” 黄葭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天边远远响了闷雷,有些冷,王仲贵又唤人在堂内烧了两个炭盆。 王凝仪捧着茶,见父亲的脸色仍不好看,劝道:“爹又何必同她置气,她使的那些手段在钦差面前,怕还不够看的,如今,钦差大人虽知道那图纸不是出自您的手,但也没治您的罪,可见这么多年的情谊还是在的。” “他眼下不治罪,未必是看在情谊的份上,”王仲贵又叹了一口气,“怕是自顾不暇。” 王凝仪蹙眉。 王仲贵望着阴沉的天际,把手放在炭盆上捂着,“你有所不知,前日官驿里出了个盗贼,假扮成太监去翻那些金银细软,被巡逻的守卫发现了。” 王凝仪吃了一惊,“光天化日,竟有这样的事?” 王仲贵摇了摇头,“八成是守卫换了个说辞,把刺客说成扒手,给自个儿减罪,为着这件事,钦差已搬到总督衙门里住了,连带着镇淮楼的宴席也撤了。” 王凝仪微微颔首,心底起了一阵凉意。 侍从端着茶壶走进来,欠身行礼,看向王仲贵,“方才,周公公身边的小松子来传话,请黄船工过去。” 话音刚落,王仲贵与王凝仪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王凝仪站了起来,靠近侍从,“可有说什么事?” 侍从摇了摇头。 王凝仪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坐在堂下的父亲,见他脸色发白,低声道:“昨日才下了调令,今日又要见人,大约还有别的安排。” 王仲贵也说不上来,只觉喉中发涩,一口气卡在胸腔里,扭头对提着茶壶的侍从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倒茶!” “轰隆隆——” 一记沉重的雷鸣后,酝酿已久的大雨落了下来,风声呼啸,青石板路泛着清亮的光,一架马车慢慢停了下来。 黄葭下了车,转过头,便见一道八尺长的小门立在身侧,门下石阶上青苔郁郁。 周所等在门前,手里攥着个布包,见她到了,也不顾接天的大雨,连忙走下石阶相迎,“姑奶奶,您可来了。” 两名侍从急急跟上来,为两人打伞。 雨敲击在伞骨上的声音格外凄厉,黄葭尚没有反应过来,手里便被塞了一卷泛着冷光的绢布,打开一看,却是一纸调令。 “姑奶奶,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虽没复您的清江厂厂官之职,可福州市舶司的差遣也不赖啊,还能跟着钦差大人一块儿南下,一路上吃不尽的山珍海味……”周所说得眉飞色舞,语气却压得很低,“这几日,我在大人面前,可没少说您的好话。” “那我真得谢谢你。”黄葭看着丝绢上“提督泉州六厂”几个字,神情已变得复杂。 周所见她愣生生的模样,以为她深受震动,还没缓过来,接着道:“大人为把您调到福州,是废了好一番功夫的,先把您的差遣从河道换到了船厂,还编了‘渡口检船有方’‘改换船式,历年所报木价比兵部略少’ 足足十三条功劳。” 黄葭应了一声,走上石阶,似乎怏怏不乐。 周所看出了端倪,许是他方才没捧到点上,便不再多言,只走在她前面领路。 微雨落在廊外,总督署里风光无限。 黄葭望着廊外的白石松木、小桥流水,心仍有些沉重,她自小漂泊,待在哪里任事,本无甚所谓,但能回到故土,心中确实欢喜,可江忠茂能让她回去,不是为解她的思乡之情,大略是为了七年前的事。 一步一景,千鲤池上,建了一片青木围栏,用当时造围墙剩余的砖瓦木石,搭了一条长长的木拱廊桥,廊桥一侧都摆着紫藤花架,此刻春末,花却开得又红又艳,一眼望去,火红的尽头是一座八角亭。 亭檐上的金铎传出闷闷的响音,周所面朝那个声音的方向,走在前面。 黄葭跟在后头,脚步不紧不慢。 如果不是亲身到此,她大抵不会相信,淮安城里还有如此庞大的园林。从那道不起眼的小门,走到眼前这片亭台楼阁,心中是说不出的震惊。 江忠茂站在八角亭下,听着琉璃瓦被雨点敲击,手里洒下鱼食。 “大人,黄主事到了。”身侧的小太监轻声提醒。 江忠茂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望了他一眼,“你们都下去。” 雨丝轻漾,黄葭走到亭下,身后打伞的侍从没有多留,即刻原路返回。 “调任的文书,都看过了么?”江忠茂掀袍落座,面前的黄花梨大案上放着各色糕点,周所立侍在侧,为两人斟茶。 “提督美意,黄某受之惶恐。”她坐了下来。 “你也是有功之人,没什么可惶恐的。”他看了眼碗里的茶色,慢慢抿了一口。 她拿起一块云片糕,盯着上面的糯米粉。 “当年杀那些船工,一是要防着有些人欲壑难填、私造船舶走私,二是以免他们散布谣言、诽谤朝廷,”他叹了一口气,“实属不得已之举。” 黄葭沉默着。 江忠茂给周所使了个眼色,周所放下茶壶,施礼退下。 “我今日叫你来,是想给你透个底,经你的图纸改造的那几百条船,现今还分散在江河湖海,近年闽浙海商做大,也与之有关,”他深望了她一眼,“你的图纸我已经上交朝廷,内廷下发急递,将于今年沿海飓风来前,命总兵截流海上商船,拘捕海商,到时便由你过去搜查可疑船只,带回船厂。” 黄葭默了一下,望向他,“这就是调我回去的缘由?” 江忠茂没有应声,他撑着木案站起,转身望着廊桥外的大雨,眼神有些空洞,“我这回南下,本就是亡羊补牢,能做一件事是一件事,倘若朝廷能为此宽大,我的事情就没有白做。” “单靠收回那批船,他们能保你性命?”黄葭盯着他的背影,神情严肃,“这些年,他们折磨你却不杀你,当是你身上还藏了与库银有关的东西吧……” 江忠茂身躯微滞,转身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如果我真的有,那就好办了。” 他坐了下来,抚摸着一边的酒壶,多年禁闭,身子早已垮掉,连昔日喜好的美酒都不能再尝,然而这会儿,他却斟满一盏,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身子热了起来。 他猛地咳嗽几声,额上皱纹拧成了一团,侧脸望见她脸上的冷意,笑道:“我已向内廷陈告,七年前主持造船的人正是泉州船厂主事,今在清江厂检船,姓黄名葭。现下,整个二十四衙都知晓有你这号人物。”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黄葭攥着丝绢的手忽而一紧。 “若拿这个做由头,一封海捕文书下去,天底下人都会知道,你就是当年的始作俑者,到时候,天南海北,人人得而诛之……”他笑了笑,“俗话说,独木不成林,我是过来人,所以叮嘱你一句,往后要活着,就得保证你头上只有一个太阳,这个太阳、就是朝廷。” “轰隆隆——”风雨大作,廊桥下池水暴涨。 …… 黄葭展开那泛着冷光的绢布,坐在储药堂下,久久不能回神。 即便朝廷下了海捕文书,可天下之大,她未必不能能逃到一个不被人找到的地方,又或者,她可乔装改扮,扮成另一副模样行走四海。 黄葭尽力想要说服自己,但心中的惶恐仍无法压抑。 江忠茂不愧是在内廷做了大半辈子奴才的人,总能找到最合适的办法,把其他人都变得和他一样。 他清楚地知道黄葭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出身富足,本性温和的人,一心只想过安稳日子。 可贪安稳的人,从来不会有自由。 她能冒一时之险而设计逃离,但她绝不会为了自由,终生东躲西藏、活在被围捕的阴影下。 只一点,她不是真正的亡命之徒。 “既然舵主在南下巡漕的船上,那焚船刺杀一事,就要搁置了。”崔平看了看黄葭,又看向众人。 “今年真是流年不利,姓席的跑得没影儿,刺杀的事也没影儿了,”段枝压抑着心中郁气,眯起眼,望向黄葭,“舵主难道真没有法子?” 黄葭敏锐地察觉到他质问的语气,笑道:“你以为呢?” 段枝看向她,目光凌厉,“舵主是邵老苦心安排的人,邵老早有嘱托,刺杀一事,务求速胜,难道舵主要为了一己性命,枉费了邵老的托付?” 黄葭盯着他的脸,淡淡开口:“你想说什么?” “舵主先前的布置,只让大伙造铁器、置埋伏,自己却半分力未出,藏在大伙背后,显然早有怯阵之心!”段枝冷哼一声,“这会儿,又因为朝廷给了个好差事,什么深仇大恨都忘了……” 这番话义愤填膺,说得众人哗然,一道道目光纷纷投向黄葭。 黄葭靠着椅背,沉默地笑了笑,“我为人行事,何需向你解释?” 崔平听两人话头不对,急忙出言道:“段枝,依照帮规,污蔑总舵主,可是要……” “她算哪门子舵主!” 段枝怒火中烧,陡然站起来,转身对堂下众人道:“都这么多天了,劫囚的事情按着不动,非说要等什么时机,这回连刺杀也要等了,我看她根本就是什么都不想干!邵老送信来催,就是摸准了她的脾性,此人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义,实不足与谋!” 崔平听着越来越心惊,转头望去,只见黄葭还平静地坐在那里。 她听着段枝的骂声,当着整个十三舵各分舵舵主,自不能一言不发,更何况这些天,她也有话要说。 众人喧闹声落下,黄葭缓缓抬眸,浅望了段枝一眼,“既说我无用,那邵老呢?邵老只管写信催逼,他做什么了?” 段枝没想到她如此厚脸皮,愈发气急,声音都抖了起来,“就凭你、也配跟邵老相提并论?” 众人也是一惊,没想到这个由邵方选出来的新舵主,会在储药堂公然说邵方的不是。 崔平急忙出来劝解:“都在气头上,说的话不能当真。” “有什么不能当真?”黄葭倏尔笑了,“照我看,气话才最值得当真。” 她站了起来,走到储药堂的匾额下,面对众人道:“若非邵方谋划取漕粮失利,祝舵主一干人等怎会受困狱中?若非邵方挪走了盐铁生意,我们怎至于兜那么大个圈子,拉拢散商,又抓家贼?若非邵方把十三舵的精锐全部带走,我们怎会沦落到连百个弓手都找不出来的地步?” 段枝愣了一下,呆在原地。 众人听得如此痛骂,心头惶惶,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邵方放弃江北经营,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想在座诸位都能明白这一点,”黄葭掀袍落座,“他当日从浙江带走的粮,其中流到十三舵的,不足三成,可当时为整件事出力的,不是闽广黄淮会的人,而是他从江北带出去的人。明明是出力最多的人,却落得这样的结果,诸位当真不寒心么?” 在场都是跟随邵方多年的人,怎能不寒心? 但是运河不济,邵方转图海运,是权宜之计,他们也无话可说。 段枝扶着椅子,怔怔地坐下。 黄葭收敛了眼底的冷意,扫过一张张面孔,“刺杀一事,如期策动,倘若诸位还有什么异议,此刻便都吐个干净。” 段枝心中触动,望了黄葭一眼,又低下头去。 众人沉默。 雨越下越大,人陆续散去了。 黄葭从储药堂走出来,对身后的崔平道:“我四叔后日便走了,他带的东西多,你记得给他置办几个大点的箱子。” 崔平眸光微动,“卑职明白了。” 她接着向外面走,只见西面的回春堂里似有人在,槛窗里透出幽光,影影绰绰。 邵练就坐在堂下,身侧一盏青灯如豆。 黄葭见她对着窗户,愁眉不展,像在思索什么,便在她身旁一把椅子上坐下。 邵练听到脚步声,转过头,面色有些白,“这些天,我在追查席……席舵主买卖盐铁的事,虽然证据确凿,那些私盐贩子也都供认不讳,但我以为,此事仍有猫腻。” 黄葭为她倒了一盏茶,放一枚生红枣,递到她面前,示意她说下去。 邵练捧着发热的瓷盏,“席舵主在十三舵多年,本不是缺钱的主儿,他早年间跟随我爹北上卖药材的时候,管的就是十三舵的银钱往来,现今他也一大把年纪了,老家只有一个女儿。他既不缺钱,又没有用钱的关口,只为盐铁利润,冒着背叛船帮的风险暗渡陈仓,难道不是得不偿失?” 黄葭一怔,她对席舵主的了解自然比不上邵练,但听她一面之辞,也不好下定论。 邵练仰面望着窗外的雨滴,叹道:“之前,我写信给我爹,我爹只叫我放心,今夜就会派人过来,接我到泉州去。” 黄葭眸光微动,“你是来告别的?” 邵练沉默地点了点头。 风雨簌簌,洒得一方天地茫茫。 黄葭在医馆吃过馄饨,走在回船厂的路上,只听不远处,洪泽湖上的号子轰然响起,心中不由一紧,抬头望天,斗笠上积蓄的雨珠砰然坠地。 这个时候,邵练已经上船了。 人走茶凉,她忽有一丝不安,脚步顿在原地。 雨下大了,崔平命人关了二楼的槛窗,缓缓走下楼梯,打算亲自去买一口箱子,今日医馆歇业,没有客人,他向掌柜道了个别,拿起伞便要出门。 刚跨过门槛,只见一抹湛蓝色身影倏尔闪过,朝檐下奔来。 四围风声忽止,那个身影也停在他面前。 黄葭一手扯下斗笠,满面雨水,声音却冷静异常。 “你来得正好,即刻去查,席舵主逃走后,各分舵有无人口失踪?” 正文 第99章 风驱急雨洒高城 黄葭踏入中庭时,只见…… 夜深,梆子刚响了一声,余音裹着寒风在青石巷里荡开。 崔平翻进院墙时,便见黄葭独坐廊下,手中青瓷盏里的茶汤已没了热气。 他走上石阶。 “舵主,”崔平拱手一礼,“不出您所料,泗阳、阜宁、建湖、盐城各分舵弟子共有八十多号人失踪,这其中,与席舵主素来交好的,不在少数。” 黄葭听着,搭在膝头的手指骤然蜷紧。 崔平望向她,“舵主,可要派人去查探他们的去向。” 黄葭深吸一口气,仰面望天,云层裂开道缝,漏下的冷光映得她眼尾细纹深了几分。 听得腰间的鲁班尺迎风轻啸,她笑道:“邵练给我提了个醒,席舵主不缺钱,但走私盐铁,确乎暴利,他要这么多钱,决不是他一个人要走,他是要带一群人走。” 崔平蹙眉,“他们为何要走?” “此地不宜久留,”她茶盏重重地顿在木几上,“席舵主在江北十三舵多年,是跟着邵方一同起家的元老,他一定最了解邵方的心思,邵方早想放弃江北经营,十三舵入不敷出,早是一潭死水,今日,他把邵练接去了东南,就是想看着这里的人自生自灭。” 崔平心下骇然,只觉这个推断颇为大胆,目光有些犹疑,“那……那我们现下该如何是好……” “他们走了,难道我们要留在这里?”黄葭沉下一口气,忽然轻笑,“我实话告诉你,洪泽酒楼有盐铁贩子的消息,就是我从官衙那里知晓的,官衙的人比我们自己人都清楚舵中有内鬼,哪天他们要对十三舵下手,我们都逃不了。” 崔平心底寒意顿生,一股酸涩之感涌上心头。 “等事情了结,你带着人走吧,”她闭目一瞬,更漏声里,话音变得很轻,“一路北上,去通州、去大同,你们自己看着办,那里有十三舵的弟子,也算有点根基。” 崔平望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那您跟我们走?” 黄葭摇了摇头,“这几天,我想明白一件事,我可以去讨饭,但我做不了逃犯,我没有跑江湖的心性,也过不了居无定所的日子,加之在官衙待得太久,已经脱不了身了。” “也罢,”崔平深望了她一眼,从怀里掏出舆图铺开,指节点在洪泽湖西南角,“刺杀的埋伏已经安排好了人,水牢那边也已有人守着,您只管放心吧。” “刺杀是邵方属意,如今看明白他的心思,我们便还需观望……”黄葭站了起来,摩挲着黄玉扳指,“南下当日,船行至泾河,若我站在桅杆之侧,便可动手,若我没有站在那里,及早撤走。” 崔平按着腰间佩剑,点了点头。 …… 次日 天色昏昏,有风无雨。 清江厂的堂上,“千帆竞渡”匾额蒙了层薄灰,槛窗关拢,大案下放着炭盆,有微风拂进,火星荧荧。 周所在案边坐下,“王厂官别见怪,这些都是钦差大人赏的。” 王仲贵目光微滞,扭头往前看去,大堂的门尽数敞开,门前庭中,青砖地上汪着雨水,穿灰褐色衣衫的小太监们正扛着朱漆箱笼走进来。 “下官也不曾做什么大事,哪里能要这些东西。” “不是给你的,”周所想到王仲贵先前蒙骗他的事,仍如鲠在喉,故意拔高了声调,“等黄主事回来,让她照着单子点点,看有没有缺漏,这趟来得匆忙,许多琐碎的事顾不上。” 王仲贵有些发愣,只抓住了他的称谓,“黄主事?” “怎么……”周所面上带笑,“王厂官还不知道么……黄主事得了钦差大人的赏识,很快就要跟着钦差大人一块儿南下了。” 王仲贵蹙眉,“她去做什么?” “自然是调任市舶司泉州主事,”周所抿了一口茶,“自嘉靖四十四年,浙江巡抚刘畿上疏裁撤浙江市舶司之后,福建市舶司便是东南最大的贡舶所,下辖船厂也最多,钦差大人很是重视。” “能得钦差赏识,这丫头是个有福气的。”王仲贵的脸色黯淡下来。 周所站了起来,扫过他的脸色,笑道:“那便劳烦王厂官同她说一声,钦差大人后日便要启程,也让她好生准备。” “那是自然。”王仲贵慢慢起身,送周所出门。 走出大堂,只见两个小太监正抬着三尺高的红珊瑚跨过门槛。 周所走后,王仲贵独坐后堂,盯着案上的红珊瑚出神,端起茶盏时,才发觉盏中茶水早凉透了。 须臾,听得一阵脚步声,只见女儿慢步走过来。 王凝仪坐在他对面,望着那三尺高的红珊瑚,不由笑道:“爹,钦差大人如此赏赐,我们也该略作表示,总不能白拿这么多好东西。” “不是给我们的。”王仲贵摩挲着茶盏。 王凝仪脸色微变,反应过来,神情顿时冷下来,“赏赐这些,钦差就如此看重她?” “马上要调任泉州主事了,能不看重么……”他望着红珊瑚,“只恐此人长袖善舞,等到了内府,恐怕会对你弟弟不利。” 当年王仲贵上京后,便有意安排了儿子王预诚继任福州船厂主事。 王凝仪感觉到父亲的手臂骤然绷紧,只叹道:“原本今日是有一个好消息要说与您的,现下,我倒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王仲贵睫毛一颤,“什么消息?” “是阿弟的婚事,”王凝仪笑了笑,“请了市舶司姚提督观礼,日子已经定下了,就在今年六月初六。” “六月初六……是个好日子。”王仲贵脸上浮出笑意,又看向王凝仪,“那你及早回去,省得你娘一个人忙不过来。” 王凝仪微微颔首,捧起茶盏递上,茶香袅袅升起:“爹爹辛苦,这是刚遣人买的顾渚紫笋。” 王仲贵吹开茶沫,心中的郁气纾解片刻。 入夜,船坞里传来的吱呀声,就快放班了。 在船只启碇的号子声里,黄葭穿一身藏青袍服踏入中庭,只见周遭摆开了十六口大箱,散着新漆的苦味。 她略有诧异,便听得王凝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些还只是小物件,堂上摆的那尊珊瑚树应值千两白银。” 王凝仪缓步走来,将单子递给她,“妹妹仔细点点吧,有这样的好福气,往后在内府,可算是平步青云了。” 黄葭看了眼赏赐单子,侧身望向箱中的青花茶具,“阿姊若喜欢,不妨挑件去。” “提督大人恩典,我便不沾手了,”王凝仪面上带笑,“妹妹此去福建,定要尽心当差。” “那是自然。”黄葭将赏赐单子塞进袖中,又看向堂中那株红得发亮的珊瑚树。 今夜便卖了它,换几千两银票给十三舵,充作北上路费。 两日后 运河码头,晨雾四起,二十四面清道旗沿河堤插成两列,旗角的“肃静”“回避”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片静谧中,江忠茂的轿子稳稳停在码头前。 他下了轿,两个小太监即刻跪在他身侧,给他整理蔽膝。 “等陆大人兼了总河一职,别忘了清江船厂这三十座船坞。”江忠茂看向正在系缆绳的船工,“能修四千料海船的地方,整个南直隶可不多。” “江公说笑了,”陆东楼望着停靠的船帆,“往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江忠茂浅望了他一眼,走上码头。 号角声忽起。 陆东楼侧过脸,只见黄葭缓步走上踏板,束发的青绸在脑后飘如水草,江风掀起腰间革带,露出寒光凛凛的鲁班尺。 入夜,江面荡起细鳞般的波光,船帆张满了风。 船舱内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案上点两根蜡烛,将江忠茂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 侍从端上了四个菜,白玉盘里,鲥鱼白若凝脂,蟹粉狮子头浮着金黄油珠,莼菜羹则盛在青瓷盏里,另有一碟鹅脯叠成小山。 江忠茂执起梅子青酒壶,酒液注入盏中,泛起细密金沫。“这一顿要吃好,”他望着几个菜色,不由笑道:“之后便只能啃盐渍菜梗,配硬面馍馍。” 黄葭箸尖悬在鲥鱼上,“提督不是说笑吧?” 她望向窗外江波,压下眼中暗涌,“过了泾河便是扬州府,二十四桥明月夜,到了那样的地方,何愁没有佳肴。” “我们不去扬州,”江忠茂仰颈饮尽盏中酒,船身倾斜间,莼菜羹在盏中晃出翡翠涟漪,“五条船直下福建,中途不停锚。” 黄葭眸中浮起惘然,“福建并非有漕大省,您即便是打着巡漕的幌子,冲着闽中去,可好歹还向沿途州府下了帖,难道就这样改了主意……” “京杭运河上下,”江忠茂眉眼迷离,酒气满面,“想取我项上人头的,能填平这段江面。” 他突然倾身,指尖敲击桌沿,“你该不会也存着这般心思?” 黄葭衣袖下的手指微微攥紧,目光却坦然地看向他,“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当年之事还有许多可疑之处,我不会贸然动手。” 江忠茂微微一怔,又忽地笑了,没想到她敢认下,他蓦地举起酒盏,满饮一杯。 烈酒割喉,难得痛快。 月光穿过窗纱,落在桌案上,四围只余下波涛之声。 “若没有当年的事,你如今倒是个做心腹的好苗子,”他叹了一声,声音变得平静,“安分守己,不争不抢,在内府十多年,从来没有自己的人。” 黄葭望向他,没有说什么。 仇雔之间的推心置腹,总有一种莫名的荒诞。 然而物是人非,身边的人死的死散的散,这个时候,竟只剩下面目可憎的仇人,能说上几句触及心底的话。 她抿了一口冷酒,只觉胸腔里阵痛不已。 船已经入了泾河,眼看就要到埋伏的那段河道。 吃过饭,黄葭站在二楼上,仰头望天,只见残月隐入云层,泾河水面泛起冷光似铁。 她扣住舷窗,往船舱二楼向下望,夜中星辉点点,却见守在大船两侧的士卒少了大半,上船之时,前桅杆处有二十多号人,如今却只余下不到十人。 她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方才江忠茂说,想取他项上人头的能填平这段江面,她以为此话是虚指,说的是他当年做了孽,人人得而诛之,但也有可能是实指,的确有几拨人要在江上杀他。 她、不就是其中之一么? 江风飒飒,带着腐烂水藻的腥气灌入船舱。 海潮声穿透江雾时,下层忽然黑了一片,甲板上晃动的灯笼,原本有八盏,意为“八面驶风”,此刻却只剩三盏。 黄葭呼吸一滞,只听耳畔响起啸鸣。 第一支箭矢撕裂夜幕时,尾羽带着桐油味的火星。 箭簇霍然地钉入帆索,浸过桐油的帆布“轰”地腾起丈高红焰。 下一瞬,十数道流火接踵而至,箭矢穿透牛皮水囊,发出几声闷响,伴着惨叫声炸开。 “走水了!走水了!” 桅杆裹着烈焰,直冲天际,火星如雨点般泼向船舱,几名士卒被火舌缠绕,翻滚着栽入江中。 “箭在弦上……”邵方信笺上的墨迹突然在眼前闪过,黄葭后退半步,热浪掀起半边衣袖,她踉跄地扶着船身向上走。 此刻,一层甲板已陷于火海,装满桐油的木桶顺甲板滚落,烧断的缆绳躺在舱壁,到处都是凄厉的喊叫。 三层中舱的帷幔已燃成灰烬,黄葭踏过满地碎瓷,远远看去,只见江忠茂的玉带散落在地,几名士卒装扮的人正拽着他左腿往舷窗外拖,官靴在柚木上刮出深痕,绣线散成棉絮。 “铮——”左侧银光划过咽喉,带起血雾蒙蒙,一具身体登时倒下,旁边一人见状,挑动燃烧的灯油,泼向对面,火光瞬时腾起。 “有人!”忽然响起一声,只见一道黑影转向了她。 是席舵主…… 黄葭听出了声音,却来不及多想,连忙向侧室逃去,四面的烟已经越来越浓,自底舱翻起的热浪涌上来,一种窒息的酸涩感贯穿喉间。 龙骨深处,传来木材爆裂的噼啪声,浓烟腾起,呛得双目赤红。 “轰——”西侧舱壁已被烧断,滚滚火星翻涌而入,她扯下腰间浸透汗水的麻绳,在剧烈摇晃中将绳扣甩过梁柱,慢慢向外爬。 身后,刀兵摩擦不断,仿佛毒蛇吐信般,在船底缝隙间游走。 大火蔓延江上时,淮安城中也不平静。 铁牢映出森森冷光,祝魁被绑在架上,身下水浸泡过发白的皮肉,水波的光映照在脸上。 远处刀兵声渐渐逼近,人身倒下的声音此起彼伏,他抬起沉重的眼皮,只见眼前火光一片,乌泱泱的一片人推开了大门,打开水牢机关,朝他走来。 “舵主!”忽有人喊道。 祝魁双目猩红,喉中却挤不出一丝声音,溃烂的指尖在石台抓出血痕。 细雨蒙蒙地下起来,出了水牢,天光照在身上,他浑身却痛得厉害,长时间浸泡在水中,皮肉脆如纸,被裹上一条粗布,抬上马车。 巷口的灯笼在风里晃,照得青石板上的积水一明一暗。 段枝转过身,按着腰间的刀,带领众人穿过暗巷,便听得马蹄铁撞碎积水。 转过头,甲胄映着天光,似群鲨露出白腹。 淮安卫的援兵到了。 为首的人穿着一身光亮的鱼鳞甲,黯淡天光自他脖颈后洒下。 肩头蓑衣滴着水,斗笠微微抬起,一队人马停在两丈外,剑未出鞘,巷子里的雨丝却已断了十七八根。 段枝抽出刀,身后一众十三舵弟子也齐齐抽刀,檐角滴下的水珠撞在刀鞘上,“叮”的一声,比更鼓还清脆。 寒芒熠熠,在雨中闪烁。 下一瞬,人影重叠起来,血光飞溅,刀光起落,整条巷子的雨都在横流。 无奈双拳难敌四手,淮安卫为首的将领败下阵来。 左臂被砍了一刀,他转头望向身后一名弓箭手,“快去……快让李佥事过来……” 雨还在下。 李约赶到之时,十三舵的人已经退去。 士卒拱手一礼,面上满是血雾,“李佥事。” 李约不言不语地下马,“立刻封锁城门,车行、码头,各个地方一一去搜。还有药铺、医馆,所有医馆都封起来!我便是不信,一个打水牢里提出来的人,能安置去何处!” 大雨滂沱。 淮安码头,柳枝摇曳不止,几为风所断。 黄处昆坐在石阶上,葛布衣摆滴着雨水,身侧一口一口朱漆箱子被抬上船。 二十步外,漕船吃水线暴涨,朱漆箱撞上甲板,迸出闷响。 “黄工首,这箱笼怕不是装了镇江铁锚?”帮工叉腰喘气,斗笠边缘雨帘成瀑,冲刷着地下石阶。 黄处昆放下手里的鲁班锁,掌纹里嵌着的桐油反着乌光,“好不容易来一趟淮安,总要带些吃的回去,我们那边一大家子,光侯官县一支的宗亲就有几百口人,我在三个县做工,见了人打招呼,到时候还不够分呢。” 帮工抹了把溅到眼皮的雨水,叹了一口气,又望向他,“那你也别搁那儿坐着了,过来搭把手。” 黄处昆应了一声,拎起箱子上的两捆棕绳往船尾走,草鞋在湿滑的甲板上踩出脚印。 不一会儿,雨幕深处,传来开船的铜锣声。 冷雨敲打竹节的脆响中,黄葭的指尖触到了竹筏缝隙的青苔。 抬起沉重的眼皮,她发觉自己正浑身湿透地躺在竹筏上,背上传来一阵灼烧感,这灼痛自肩胛骨炸开,刺激得身体战栗,手下意识摸向后背,黏腻触感中焦糊的颗粒。 是烧伤。 她撑着竹筏坐起时,正瞥见焦黑龙骨正被人拖上岸,焦味与桐油混合的气息漫过喉头,她猛烈地咳嗽起来。 “黄船工,你没事吧?”隔着浓雾,竹筏一头带着斗笠的人转过身来。 是林湘坡。 黄葭定了定神,朝他挤出了一个笑容。 竹筏正往岸上去,周遭江雾浓得化不开,依稀见对岸围了一大片人,鳞甲折射出青灰天光,像群鲨露出了森森齿列。 水雾凝在发梢,她屈指按着竹节凸起处,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夜火场的碳屑。 沉下去的大船已被人捞起,却已被烧成了一片废墟,船身散出的水气伴着晨间浓雾,浮在空中。 结束了么…… 她回忆起火中的那个声音,分明是逃走多日的席舵主。 他当时看见她,似乎惊呼了一声,与此同时,江忠茂被几个士卒打扮的人拖出舷窗,一阵衣料扯断的声音震动在耳边。 雾霭深处忽起哨鸣时,一阵疲惫从头到脚涌来。 她眼前一黑,再度倒了下去。 正文 第100章 归去非迟 解谜 钦差遇刺与劫囚一道事发,淮安城中戒备森严起来,当日排布南下事宜的人都被提去审问。 黄葭发了几天高热,却也刚好躲避了排查。 因她当时就在船上,于火场中九死一生,所以淮安卫追查船只布置时,一早便把她排除在外。 细雨连下几日,她躺在榻上闭门不出,有一张红珊瑚当票送来,还是卖糍粑的张婶帮忙递进门来的。 黄葭收了当票,也便安心地在家养病。 偶时在紫藤架下支起竹笸箩,晒了椿芽,她背上已经结痂,只抬一把小凳,坐在廊下,用白瓷擂钵捣香椿酱,听着碾轮转的沙沙声。 某日,她拿来青瓮煮椿芽时,滚沸的蒸汽腾起,铜吊子刚响了两声,便听得门外有人敲门。 黄葭犹疑片刻,慢步走下石阶。 门枢吱呀转动一声,惊起梁上灰雀。 只见一人站在青石板路上,头顶斗笠压得很低,斗笠边缘垂下的棕丝帘随呼吸轻颤,看不清脸,只有身后背了一个箩筐。 “姑娘,要绿豆汤么?” 黄葭脸色微变,听出了席舵主的声音,“来两碗,要过筛的。”她转身进内。 席舵主应了一声,抬脚跨过门槛,箩筐里陶碗相碰,发出阵阵脆响。 蝉声初起,暑气渐上。 走过三步,蝉鸣骤歇,黄葭即刻转身,袖中冷光一闪,袖箭已出了三寸,正抵在他喉间。 “黄姑娘,”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抹了灰,咧嘴笑时,露出了茶色的槽牙,“当日之事,多有得罪。” 黄葭举着袖箭,面无表情道:“你既听命于邵方行事,救走江忠茂,又知我早在舵中同邵方割席,与江忠茂仇深似海,如今上门,是想要我的命,还是打算留下你的命?” 席舵主面色一黯,只笑道:“其实邵方也没有算错,你的确背叛了他,顺水推舟,以流言惑众,教唆十三舵北上。” 黄葭不言不语地看着他。 “怎么,你没有这个心思么?”席舵主笑了笑,“邵方借着行刺钦差之名,一是要诱使那些潜伏在帮中的朝廷走狗出手,二是要诱使早年混入帮中的奸细冒头,这两种人,前者是要护当官的不死,后者也同邵方一样,觊觎江忠茂身上的东西。但你和他们都不一样,你既看得明白,就知道自己只是被当枪使,早该躲得远远的,但你还是要自作聪明。” 黄葭微微垂眸,邵方一再催促刺杀一事,但铁器、弓箭手,什么都没有留给十三舵,其人态度已然明朗,他根本就不打算杀死江忠茂。 他打着刺杀钦差的名头,一则铲出潜藏在十三舵中的奸细;二则暗度陈仓,让席舵主调集铁矿充作兵器、筹集八十号人手,将江忠茂从官船上劫走。 “江忠茂人呢?” 席舵主仰面道:“他身上的确没有那样东西,现下,他已经如你所愿,魂归黄泉。” “那你今天来,又是为的什么?”黄葭忽而眯眼,“十三舵的人已经走了,你想报这个仇?” 席舵主摇了摇头,“我今日来,是要谢谢你,至少他们都平安地离开了。” 黄葭撇过脸。 席舵主仰面望着檐角褪色的瓦当,兀自说下去,“邵方为了搜查奸细,放任帮众单枪匹马去行刺,实则送死,我并不认同他的做法,所以,我一开始也不曾为行刺一事出力……” “他是这样的人,那你呢?”黄葭打断他的话头,“祝魁不是你推出去的?” “祝魁太过天真,”席舵主的语气冷下来,“他这样的人,即便不死在水牢,将来也会死在别的监牢里,我不过是让他早日解脱。” 槐树叶影在他脸上晃动,蝉鸣突然尖锐起来。 黄葭望着他,沉默不语。日头晒得她鬓角细汗涔涔,青色衣角被穿堂风掀起又落下。 席舵主拨开了箭簇,坐在了廊下石阶上,只听庭中槐树上传来阵阵蝉鸣。 闻着青瓮中椿芽的香气,他望向黄葭,“很快,我就要去闽中了,想来你也会去,到了那里,切记不要到黑市、码头那种地方去,若叫黄淮会的人察觉,我不知道邵方会怎样料理你。” 黄葭没有接话,走上石阶。 廊下青砖缝里长着几茎野草,她的鞋碾过草叶,走得很慢。 “届时若有银钱上的难事,可以来找我。” 席舵主站起身,腰间刀刃碰出细响,转头望向她,“刺桐港的青杉客栈,掌柜是我们的人,暗号还是那副对联,你只管开口,就当是补了你红珊瑚的钱。” 黄葭犹疑片刻,还是道了一声,“多谢。” …… 转眼一月已过,大雨潇潇落下。 五月的天气,地气腾升,淮安城里潮热异常。 街角的馄饨铺子,檐角水珠断线似地下坠,青石板上汪着碎银子般的亮。 黄葭拣条凳坐了,檐水正打在她布鞋侧边半寸,身后槐树淋得浑身发亮,街头的行人撑着伞,一片熙熙攘攘,从西桥走到南巷。 “客官吃点什么?” 老掌柜正往锅里下云饨。 “鲜虾馄饨,双浇头。”黄葭径自取了青瓷碟,放上姜丝,又从瓷罐里倒了酱汁。 雨脚密了,油布棚子鼓胀如帆。 灶上一大片白茫茫热气腾起,雨丝掠过槐树,几片嫩叶跌上灶台,老掌柜拂袖一撇,散落一地翡翠。 雨声中,木勺碰着碗沿,“叮、叮、叮”像更漏,又像运河上货船相撞的铜铃。 等了半晌,只见巷口油伞转过,伞面画着荷花。 那人收伞抖水,走入檐下。 来人是崔平。 两人对坐吃馄饨,筷子戳破薄皮,虾肉混着荠菜汁漫出,汤里浮起金亮的油斑。 檐下湿气重,老掌柜进屋,打算往灶膛添块松柴。 崔平看了眼黄葭,压低声音,“当日官兵搜查,我们走得急,也不知官府何时存了瓮中捉鳖的心思,竟将医馆和我们几家酒楼都给围住了,所以匆匆北上,也不曾与您通个消息。” “大伙都还平安么?”黄葭盯着馄饨汤底。 “已经在通州安顿下来了,其实,原本也不过百来号人,只是当初的铺面太多,如今又没了盐铁大宗的进项,大伙聚在江北,总是太过引人注目,”崔平叹了一口气,“好在祝舵主在,也算是有了主心骨。” “祝魁的身体好些了么?” 黄葭垂下眼眸。 “当日躺在箱子里送出去,到底没有照顾好,好在那边做的是药材生意,现下也算是慢慢养回来了。”崔平的脸上浮出淡淡的笑意。 黄葭看了他一眼,沉默地吃着碗里的馄饨。 说话间,云脚陡然压到屋檐。 对街茶楼门前的灯笼被水汽泡软了红纸,跑堂放下铜壶穿梭,垂下了四面的竹帘,路上的行人渐渐散去,油伞面在瓦檐间浮沉,浅青、月白、鸦青,被洇成深浅不一的墨色。 不一会儿,码头上远远传来了收帆的铜锣声。 “还记得去年在杭州,我问你查三个人么?”黄葭缓缓开口。 “记得。”崔平抬起头,目光清明。 “现下,我想到第三个人了。”她放下了瓷勺。 崔平眸光微动,“您说。” 黄葭蓦地抬眼,“黄淮会总舵主,邵方。” “轰隆隆——” 雷声乍起,雨脚追着行人扫过长街,油纸伞骨噼啪折断。 茶楼二楼支起的竹帘突然卷落,惊散了檐下躲雨的群鸟。 “您……”崔平目光怔住,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明天,我便要启程去福建了,”黄葭望向铺子外的雨幕,“邵方能改弦易辙,在闽广弄出一个黄淮会,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我得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频繁从江北往来闽中,他过去与那里的什么人有交集,他是不是去过内府,他见没见过内府的人,这些……” 她顿了顿,又看向他,“我想,你们很清楚。” 失去了大宗生意,如今的江北十三舵已是个空架子,但、他们却有一样东西,是黄葭想得到,也是最方便得到的。 那便是邵方的过去。 十三舵的人不乏元老,虽然留在江北的人,大都已与邵方关联不密,但胜在他们追随邵方的时间早,所以,对于七年前的事情,这些人一定有所了解。 “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崔平放下碗筷,郑重地看着她,“我会把这个意思告诉他们,不过,最终能带回多少消息,还要看他们的意愿。” “理解。”黄葭淡淡一笑。 江湖中人,义字当先。 更何况,十三舵中选择留在江北的人,大抵也是看重情义的人,要从他们口中探知邵方的消息,并不容易。 申时的雨幕里,运河渡船化作团团灰影。 黄葭走上码头,送别崔平。 “这一趟来得不容易。”她从袖里摸出油纸包,摊开来是几块椒盐酥肉烧饼。 崔平收下了纸包,转身又望向烟雨中的楼台。 “其实,我也想回来看看的。” …… 大雨滂沱,入夜方止。 暮色爬上滴水的墙头时,淮安城七十二家商铺次第亮起灯笼,满城灯辉熠熠。 漕运衙门的青旗湿漉漉贴着旗杆,守门兵丁的甲胄泛着水光。 一封从京师送来的急递,已经呈上了案头。 师竹斋里,徐师爷揭开茶吊子添水,铁观音的涩香混着雨腥味在屋里漫开。 陆东楼拿起急递,用裁纸刀挑开信口。 “部堂大人,”任命未下,徐师爷已经改了口,“江忠茂死在泾河上,连尸首都没捞着,京师那帮人借此发难,只怕于新政不利。” 陆东楼坐在太师椅上,铺开信纸,“这封急递不是宫里的,还是柳商山送来的。信上未提对江忠茂之死的处置,朝廷只想借着江忠茂之死,重提七年前事,遣调江朝宗去闽中,调查七年前提督旧案。” “旧案?”徐师爷微微蹙眉。 “查案当然只是由头,”陆东楼合拢信纸,“从闽中翻出那八千万两白银,才是要务。” 徐师爷微微一怔。 “八千万两白银,怎么偷出去、怎么运出去,都是个大关,”陆东楼抬眸望向窗外阴云,“这笔钱一定还藏在闽中,朝廷暗地里搜查了这么久,如今也要翻到明面上了。” 说着,他缓缓起身,推开槛窗,夹着雨点的风扑进屋中,案头灯苗陡然一暗。 【终卷:闽海西来山复山,白云深处见禅关】 正文 第101章 府衙多雨 初到市舶司,第一次集议…… 五月,福州 申时末刻的雨来得急,天地霎时灰青。 一顶四人抬的绢轿转过照壁,触地之时,地上早是一片湿漉漉的青光。 长随掀起轿帘。 黄葭缓步走下来,已有油纸伞遮头。 隔着雨幕望去,仪门两侧,松树屹立,巨大的黑影直将她盖住。 她沉默地跨过门,又看见了照壁上“海邦锁钥”四字,规制一如泉州市舶司。 穿过三间五架的过厅,入目都是和当年一模一样的陈设,不觉有隔世之感。 泉州市舶司迁往福州,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泉州刺桐港兴盛于宋元时期,到了本朝,上游水土流失加剧、泥沙淤积,湾内航道淤塞日益严重。 而福州作为省城,又有闽江航道,其腹地远大于泉州所处的晋江流域,且与市舶司纳贡的琉球处于福州东北面的海上,船舶往来更为便捷,迁址也便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她大步流星地向前走,身上青袍被风吹起。 廊道里,往来的人很多。 小吏抱着书匣从角门钻出,通事们贴着墙根疾走。 廊外站着一排兵卒,正在巡视;侧厅月台前,立着三个候命的书办。 今日市舶司,似乎不大寻常。 太安静了,甚至有一种戒备森严的诡异感。 黄葭收回目光,阔步走过中庭。 · 雨幕深处传来梆子声时,她站在西南门外,等着士卒传话。 “督公,黄主事到了。” “让她进来。” 守门士卒让出甬道。 黄葭抬手抹去眉睫上的水珠,穿过两重门。 明窗下,姚仁泰坐在太师椅上。 他正用玉如意拨弄着香炉里的残灰,身侧案几上堆着几摞卷宗。 黄葭进了门,瞥见他那张光洁的脸,眉骨投下阴影,嵌着一双狭长的眼。 他的两鬓还是乌黑的,比之几年前,竟丝毫不见老。 “你来是做什么的,我想,你已经清楚了。”他眼皮未抬,照旧拨动香灰。 黄葭望着烛灯,火苗在她眼底跃动:“飓风来前,搜查各个港口码头,为朝廷收回当年那批海船。” 姚仁泰微微颔首,“但、这是要你暗中做的事,明里,泉州六个大船厂、三个小船厂,每过七天的木料耗材、进项单子、从工部支领的钱款,你都要报一次,还有……今年不同以往,近来有大人物会来船厂巡查,你届时也要盯着。如果事情办得漂亮,长久地留任,便不是什么难事。” 说着,他抬头看向她,“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么?” “没有,”黄葭垂眸,“只是我与王掌事交情甚笃,又是叔侄,今日初来,理应先拜会了他。可内府掌事巡查三地船厂,不知现下他巡到了何处?” “你来得不巧了,”姚仁泰睫毛一颤,“王义伯偷盗贡品,现下已经被拘起来了。他手脚不干净,你往后也少在内府提他,省得给自己招来麻烦。” 黄葭眸光微动。 偷盗贡品……王伯怎么可能犯这样的事? “为他这档子破事,如今市舶司三班巡守,出入门禁森严也不同以往,”姚仁泰放下玉如意,缓缓站起来,目光扫过她革带上的牙牌和鲁班尺,“往后牙牌要一直挂在身上,出入公门,认牌不认人。” 黄葭微微颔首,盯着地上摇曳的光影,沉默不言。 门外,传来士卒换岗的哨声,已到酉时。 姚仁泰望了她一眼,语气温和,“你大老远过来,还没吃饭吧。” 黄葭一怔,刚想回绝他的好意,不料他笑了笑,“可惜这会儿不是吃饭的时候,大堂那边要闹起来了,你且去换了这身湿衣裳,到堂下议事。” “是。”她应了一声,施了礼,转身退出去。 · 雨下个不停,灯火在穿堂风里晃。 黄葭换了衣衫,走过长廊,只见堂下里已有两人落座。 坐在东面一人,四十岁上下,穿沉香色暗云纹直裰,手上戴了枚蓝宝石戒指,这样的打扮,是沿海商贾的风尚,此人当是半官半商,这在市舶司并不少见。 至于坐在他对面的人,便是老熟人了。 王预诚坐在西面的官帽椅上,目光斜看向她,“调令下了好些日子,总算把贤妹给盼来了。” “这位就是黄主事吧,”东面那人也看向她,坐在椅上作揖,“鄙人钱本昌。” “钱老先生好。” 黄葭拱手一礼,走到钱本昌右手边的官帽椅,缓缓落座。 “今日这场雨下得真凶啊,”钱本昌望着月台下汪着的一滩发亮的水,对她道:“黄主事来的时候,雨下得正急,可要小心着凉。” 黄葭淡淡一笑,从侍从手里接过一盏热茶。 “钱主事是喜欢大雨天,那年,三桅船沉了十七艘,倒让漳州港的库银翻了两番。”王预诚撇开茶沫,侧脸望向他。 钱本昌抚着胡须,淡淡道:“王主事这话要让督公听见,还当咱们市舶司专发死人财呢。” 市舶司船厂分作漳州、福州、泉州三地,这三地船厂的主事,由内府掌事统管。 船厂主事的来路多样,大体有三种:一者、沿海商贾出身;二者、船工首兼领;三者、提督特命指派。 黄葭过去走的是第二条门径,船工首兼领,而如今却换了第三条门径,由内府调令、提督特命指派。 虽是官复原职,实则大不相同。 至于眼前这两位,正好补齐了其余两条路。 漳州主事钱本昌,大商贾,是走第一条路径过来的人;福州主事王预诚,祖辈市舶司船工,兼领船厂厂官。 黄葭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如今在三位主事当中,她的根基是最薄弱的。 三道扭曲的影子,投在屏风上。 这时,雨廊处又传来脚步声。 黄葭抬眼时,灯光正被斜雨切过,两道影子从明暗交界处浮出。 前头那人袍角沾水,后头一道紫衫身影,被雨丝洇得朦胧,好似宣纸上晕开的胭脂。 王预诚见了那紫衫女子,缓缓起身。 “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么?”她笑了笑,转头又看向黄葭,耳坠子在烛光里晃成星星,“这位就是新任的黄主事吧。” 黄葭拱手一礼,却不知该如何称呼。 “这位是袁侍青、袁监官。”钱本昌提醒道,目光游离在袁侍青与王预诚之间,笑道:“日子定了哪天,到时候,不会忘了下请帖吧。” “六月初六。”王预诚望着袁侍青走来,在他身侧落座。 黄葭望向另一位男子,相貌端正,左眼睑垂着颗朱砂痣,十分醒目。 男子见她看着自己,也便道:“吴应物,泉州人士。” “吴东家可是泉州的大商人,”钱本昌笑着看向黄葭,“黄主事日后在泉州船厂,许多事还要多与吴东家多商量着。” 黄葭起身一礼。 吴应物没有回礼,只在袁侍青身侧坐下,正坐在西面的第三个位子上。 雨下大了,砸在芭蕉叶上,声响盖住了侍从添茶的碎音。 钱本昌靠着椅背,望向对面的一对璧人。 袁侍青咳嗽了几声,袖口掩住半张脸,王预诚为她斟茶。 “吴老板,你一贯劳碌的,这半月,没睡好觉吧。”钱本昌忽地放下杯盏,食指抚过茶沿,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黑影。 吴应物瞟了黄葭一眼,又对上钱本昌的目光,脸上浮起淡漠的笑,“为内府办事,殚精竭虑是应该的,钱主事不也是如此么?” “我怎比得上吴老板,”钱本昌笑了笑,“我一大把年纪,若还要往来两地办事,风餐露宿的,哪里吃得消?况且,虽在闽南,隔着几座山地跑,难免还是会水土不服。” “人若水土不服,吃了方剂也就好了,若是养些花花草草的,非要省减运力,从山顶移栽到山脚,不出三日就给养死了,实在是可惜。”吴应物吹散茶沫,水雾浮起,蒙住他眼角的痣。 “你说得对,”钱本昌扫了眼黄葭,又看向吴应物,叹息道:“办事要顺其自然,不可强拗,否则白白费了力气,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世事难料,谁又说得准呢。”沉默许久的袁侍青忽然开口,瞥过黄葭的脸,又望向钱本昌。 几道视线交织着。 黄葭默默抿了一口茶,有些累了。 大雨潇潇而下,侍从还在扫着水。 等了一会儿,提督姚仁泰终于到了,一双皂靴碾过廊下积水,踏碎了青砖地上一片昏黄灯笼光。 他姗姗来迟,身后跟着两名书办。 堂下五人纷纷起身,拱手作揖。 四下风灯惶惶,几道影子在地上抖动着。 姚仁泰穿过众人,走到堂前,掀袍落座,正坐在“海纳百川”的匾额下。 “今岁多事之秋,叫诸位过来,想来你们也是心中有数。”他接过茶,声音比雨还沉。 众人交换着眼神,沉默一时。 姚仁泰瞥过杯底的茶叶,又抬起眼,扫视众人。 “刚出了家贼,可把人料理了之后,又有一大堆事摆在那里,总这样拖着,没得耽误了,所以,这个担子,还得有人挑起来。” 黄葭恍然—— 原来今日要议的事,是内府掌事的继任人选。 “督公。” 吴应物顺势起身,拱手一礼,“吴某对漳州泉州两地的船厂、木商都还熟悉,历练三年,虽无大成,但一颗拳拳之心,愿为督公分忧。” “吴老板只是买办木料,还不曾知道工部的批文长什么样子。”王预诚淡淡开口。 “其实移文往来的事,上手也容易,没个半月便一通百通了。” 一个声音忽然接话。 黄葭微微一怔,没想到接话的人竟然是钱本昌,方才他与吴应物那般争执,这会儿竟反过来帮他驳王预诚的话。 此间人事,颇有些恩怨。 钱本昌兀自坐着,看着几片茶叶沉底。 吴应物转头望了他一眼,脸色也是诧异。 风声飒飒,雨脚爬满芭蕉叶。 姚提督撇开茶沫,目中倒映着水光,“应物毕竟还年轻,许多事情难以周全。” 言罢,堂下忽然沉寂。 吴应物望向钱本昌,只见他的手抚上茶盏,面色凝重。 袁侍青微微一怔,看向王预诚,王预诚也在此时转过脸,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黄葭坐得有些不耐,耳边雨打芭蕉的声音又响起,她起身,欲放下东西两面竹帘,却被一边的侍从截断动作。 正在这时,钱本昌忽然放下茶盏,看向姚仁泰,“黄主事是从淮安过来的,想来在清江船厂的时候,一定功绩斐然,清江船厂又是工部直辖,黄主事从那里来,平日里与工部移文往来,也当是轻车熟路。” 众人面面相觑,直直望向那道站起的身影。 黄葭嘴角一扯,坐了下来,这话头转得真快,忽然就扯到她身上了。 王预诚目光一凝,转脸望向钱本昌,“钱主事有所不知,这位黄主事在清江船厂的时候,便从厂官一职,一度贬到了船坞检船官。” 吴应物眸光微动,瞟了王预诚一眼,没想到他这般不给人留面子。 钱本昌目光微滞,却不接他的茬,反而叹道:“升升降降,再寻常不过,好歹是做过清江厂厂官的人,比在座某些人都强上不少。” “升升降降,任了又贬,不知要乱多少人事,”王预诚眯起眼睛,“先前琉球纳贡一事……殷鉴不远。” 钱本昌冷笑,“好歹是亲叔侄,纵然犯了事,王主事这样说话,未免人情太薄。” 王预诚靠向椅背,“公是公,私是私,难道要公私不分、是非不辨么?” 话音落下,穿堂风把案头册子吹得哗啦响。 姚仁泰倚着官帽椅,心平静气地喝了一口茶,又给后面人使眼色。 侍从会意,走上前开始剥莲子,须臾,几个大大的青莲子滚进荷叶盏。 正文 第102章 茶楼叙话 市舶司集议后私聊,到任泉州…… “都是为了贡舶大事,诸位便不要再争了。” 姚仁泰缓缓抬眸,看了一眼王预诚,又看向其余四人,“现下正遇关口,大伙要同心协力才是。王主事入内府早,随市舶司从泉州迁到福州,要论资历,属他最老,才干么,大家都看在眼里,这个时候,掌事的担子,也只能让他先兼起来。至于往后做得好不好,大伙看着便是。” 钱本昌不言不语,端起茶喝了一口。 吴应物仍未缓过来,只望向姚提督镇定的面容,不想他在议事之前就定下了人选。 袁侍青与王预诚对望一眼,眸中含笑。 黄葭百无聊赖,后脑勺抵着椅背,仰头看着房梁。 雨势忽大忽小。 云板响过三声后,众人散去。 官厨里将饭菜热了一遍,蒸笼蟹壳黄馒头的焦香四散开来。 黄葭吃过晚饭,倚着褪漆栏杆。 这个差事是江忠茂安排下来的,如今他人已死,现下来了福建,对着一众生人,心里总有些空落落的。 “在清江厂呆不下去了,便往老地方凑,还真是哪儿都有你……” 隔着雨幕,王预诚从栏外的回廊走来,目光转向她。 黄葭无意与他扯皮,又想到王仲贵偷走《海舱述要》之事,心中还抑抑未平,于是没有看他,转身掠过“风调雨顺”的匾额,向另一边走去。 “说不出话,便想跑了?”身后传来的语气格外讥诮。 黄葭停下脚步,还是没有转身,“黄某是受朝廷调令而来,若有些人看不过眼,大可向官衙叙话,黄某初来乍到事务缠身,本不便多言,还望海涵。” 言罢,她拐出了长廊。 王预诚停下靠近的脚步,面色冷了下来。 …… 放衙后,天边还下着微雨。 走过街市,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身侧有包子出笼,白茫茫的热气洒了过来,有些热。 黄葭处在人流中,忽有些惘然,脚步却无知无觉地往祖父带她去过的那家茶楼走去。 青石板上的雨泡破了又生,茶楼里漫出的水汽裹着人声,把半条街浸得发糯。 她收伞时,檐角正滴着水。 转头望去,茶楼大门内,跑堂拎着壶在八仙桌间游走,水雾粘在茶客们的蓝布衫上,倒比外头的雨还稠些。 可门内乌泱泱坐了一片人,已有茶客倚窗站着,大抵也没有空位。 正打算离去,却见二楼临窗的竹帘忽地挑起半幅,钱本昌的一双眼睛望向她,指节叩了叩窗框。 黄葭微微一怔,这倒是赶巧了。 她转进大门,踩着木梯,提袍上了二楼。 雅间里,跑堂掀开蒸笼,青团香气漫过周遭。 “新焙的明前茶。” 钱本昌拿竹镊夹了两片茶饼,倒了滚水冲下去,那青叶在粗瓷碗里徐徐地伸展开来。 “初来乍到,怎好让您来请。”黄葭淡淡一笑。 钱本昌很是慷慨:“眼下都是同僚,往后还要一道共事,这一顿便全当接风了。” “多谢。” 黄葭接过茶盏,望着里头金灿的茶色,心底轻盈一瞬。 两人吃着茶,窗外雨脚忽低,楼下糖糕的叫卖声嘈杂不已,倒显得雅间里格外宁静。 黄葭思忖了片刻,看向钱本昌:“听闻先前的王掌事被捉拿下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种事情,半真半假,我也说不好。”钱本昌拈了块青团子,“但在内府的时候,你还是不要提了,沾了贡品这一项,提督那里忌讳着呢。” 黄葭微微垂眸,只笑了笑。 钱本昌深望了她一眼,低声道:“泉州船厂那边地头复杂,往后若有什么过不了手的事,便差来人问我,或者直接将货物转运漳州。” 黄葭笑了,“您这么说,我这个主事未免也太好做了。” “好做不好做,看你怎么打算,”他笑了笑,拉拢的意味已藏不住,“若要一一沾手,这头一个月便是大关,先前那位泉州主事定了个‘杜内收’的方略,可还没等坐稳位子,你就来了,到时候,胥吏、商贾都管你要饭吃,你一时又不能全然顾及,他们闹起来,你的位子也就不保了。” 黄葭睫毛一颤,不想还有这样的前情。 她初来此地,又是顶着上谕当值,在内府全无根基,今后的日子必不会好过,这在她意料之中,可却不想一来便惹上麻烦。 “所以,头一个月,咱们搭把手,很快就过去了。”钱本昌脸上浮起淡淡的笑。 黄葭抿了一口茶,广袖下的手微微攥紧,“您如此相帮,我何以报答?” 钱本昌开门见山:“我近来有批货,要打刺桐港过去,可惜手头少了十几条船,便有些难办。” 泉州船厂的船大都是官船,钱本昌这番思量,便是想靠着官船运输,减免税银。 她深吸一口气,没想到头一天上任便遇见这样的事,钱本昌说是“搭把手”,可她若真答应下来,无异于将把柄递到了他手里,今后便任他拿捏。 黄葭犹疑片刻,还是放下茶盏,起身从袖中掏出钱袋,排出三十文铜板放在桌上。 见她要走,钱本昌喝了一口茶,接着道:“你今日回绝了我,来日被王预诚他们赶人,还要跑着来求我。” “您老放心,不会有那天。”她摆手,转身就要转出门。 “你不会以为,你还能同他们处成一窝吧?”钱本昌的笑声忽又响起,“你抢了袁侍青的位子,他们恨你还来不及,怕不会让你在这儿待够一个夏天。” 黄葭忽而一怔,转头望向他,“袁监官就是前任泉州主事?” 钱本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叩了叩桌案,示意她坐回来。 黄葭只得坐下。 隔着灯火,钱本昌娓娓道来:“袁侍青一直是监官,监的是泉州船厂的事务,但这个监官么,只是个帽子,刺桐港和六个大船厂一直都捏在她手里,前任泉州主事不过傀儡而已,所以一个‘杜内收’的方略,就收走了他的命。” “轰隆隆——”雨声转急,打在后巷竹篷上犹如撒豆。 “这位袁监官,竟如此厉害。”黄葭望着红泥小炉下的火光,眼底沉沉。 “你当她是什么人?”钱本昌笑了笑,“她是福建总兵的侄女,来市舶司就为监管官船的,泉州的官船又最多,她当然要死死捏住。” 黄葭目光中透出了然,拿起铁钳,向红泥炉下添炭。 红泥炉腾起热气,扑在窗纸,映得两人影子在“独钓寒江”的屏风上晃悠。 “可惜啊,”钱本昌望着明窗,似乎颇有些感慨,“现下王预诚攀上了她,今年就要升任掌事了,那个吴应物便是福薄,在内府等了这些年,什么好事都没有轮到他。” 黄葭听到这句闲话,不由好笑,“方才您在堂上的那番话,是想激吴老板出来一争?” “你比那个吴应物脑子灵光,”钱本昌眸光微动,冲她一笑,“他满眼只有攀姻亲和那几个钱,钱又靠的是家里祖辈,自个儿本事不大。” 黄葭微微颔首,无论钱本昌是否有意相帮,但他这番话,的确教她摸清了内府几人的底细,往后办事也有了依傍。 正思量着,只听窗外风铃叮当一声,天光忽亮一隙,雨要停了。 “好在现下你一来,事情就不一样了,”钱本昌取下小炉斟茶,抬眸看了她一眼,“连福建总兵的侄女,都能被你挤走,你后头总该有个巡抚、总督吧。” 黄葭一愣,不想他如此高看她,怪不得在堂上出言回护,估计是把她当成了有大靠山的人。 “钱主事莫要多想,我是在清江厂船坞督检的时候,碰巧遇上了钦差,被钦差看中,又听钦差大人说起闽中的船厂众多,飓风降至,他忧虑非常,我便自请调来这里。” “你若是不便提起,我也明白。”钱本昌深望了她一眼,“先前那个袁侍青刚来的时候,也不往外说她是总兵的侄女,直到后来有一天,总兵的老母大寿,大伙去了,看见她坐在正席上吃酒,这才传开了。” 黄葭垂下眼眸,袁侍青是深藏若虚,她却是没什么能藏的。 暮色漫过照壁时,雨又续上了。 灯笼杆子下,夜来香开了,香气混着灶房飘来的柴禾味扑来。 黄葭走进市舶司回廊,揉着眼去收晾在耳房的官服,摸了一手潮气,叹口气,又挂回竿上。 夜里,她收拾了明日带去泉州的文书,睡在值房。 …… “轰隆隆——” 来到泉州的头一日,正赶上雨天。 晨雨压着海平面漫来,上百根桅杆在铅色天光里折下黑影,浪头撞在防波堤上,阵阵声响混着铜锣,从东到西,渐次亮起。 黄葭立在石砌望台上,数到第七列泊位,有艘广船已被水淋得倾斜。 十二名船工扛起湿麻袋,往仓廪跑,草鞋在青石板上拖出泥浆,仓官正举着浸透的货单挨个核对。 黄葭接过炭笔划掉两行,将一部分廪粮放到明日再收。 港口,三条商船为争泊位,卡住了航道,船头甲板积满雨水。众兵官踩着缆绳,走上甲板,船老大们忽然收声,斗笠沿滴下水帘,掩住涨红的脸。 快到午间时,几十艘船终于起锚了,铁链绞动声撕开雨幕,船工们赤脚蹚过积水,张起风帆。 黄葭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船厂。 她在值房里坐下,刚将茶盖掀起,便听得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士卒快步进门,身上已淋得湿透,“黄主事,南安船厂有人闹事,守备打死了两个人。” 正文 第103章 一团乱麻 她伸手扯开麻袋扎口的油绳,…… “轰隆隆——” 大雨,笼罩船坞。 几十双草鞋碾过湿木板,咒骂声此起彼伏。 士卒们站成一片,冷眼望着步步逼来的工匠,两方对峙,士卒身上甲胄已撞出闷响,刀仍在鞘中。 黄葭赶到时,眼见船坞前、长板搭起的木台上,两个工匠仰面躺在血泊里。 雨水已经冲淡了血色,顺排水沟蜿蜒而下,人群里哭嚎不断,这声音在大白天,实在惊心动魄。 她攥紧了衣袖,快步向前走。 还未踏上木台,左臂忽然一阵剧痛。 有半块白瓷片划过她左臂,割开衣袍,刺进血肉,她低下头,便见血珠已经滚落到指尖。 “狗官偿命!” 两三个赤膊的工匠正要往木台下扑,又被士卒的刀架住脖颈。 “别动刀!” 黄葭的皂靴踩进血水,官袍下摆湿得滴出水,她抬手抹了把脸,雨水混了手上血水,滑进嘴角,咸腥味激得喉头一紧。 士卒的刀刃抬起半寸,人群里响起嘶吼。 黄葭往前踏了半步,走上木台。 转过头,只见一双双冒着火星的眼睛正瞪着自己,染血的手随之握紧,语调拉高。 “我知道大伙今日是为什么来的。先前的周主事为了节流,定了一个‘杜内收’的法子,把船厂验料的活计遣了船厂外的人做。如今,他人已经没了,这个法子也不会留,你们的饷粮还跟从前一样。” “这就完了?” “他把活派给外人做,月俸给得比厂里的人多出两倍不止,这些钱也是船厂的钱,是大伙的钱!” 三步外的人群像咆哮的河流,汹涌地冲上前来,士卒身上的甲胄哐哐作响。 船坞顶棚漏下雨,打在她脊背上。 黄葭咳嗽了两声,脸色发白,“这些钱……我会一一补齐,还有他在任时克扣的月俸。” “出了今日的事,大伙都不想见,往后若有这等事,尽可告给厂官,少动刀子。”黄葭深吸一口气,望向远处被抬走的两具尸体,缓缓走向人群。 这时,雨幕里突然掷来一粒石子,擦着耳廓飞过。 她停在原地,感觉到耳边一热,手指下意识一颤。 角落里,一名老船工蹲了下去,捂住脸,呜咽声漏出指缝。 众人蓦地死寂,只剩雨打木板的噼啪声。 “一月之后,账房开仓验粮。” 黄葭冷下眉眼,抹去脸上雨水,反身向木台下走去。 她径直来到南安船厂的后堂,请人端来一盆热水,匆匆清洗了,扯下半幅中衣裹住伤口,布条顷刻透出暗红。 刺痛还未曾消退,她的脸又白了三分。 “黄主事,您的伤还好吧……”门外,传来了士卒的声音。 黄葭低头看了眼伤口,又紧紧裹了一层,将血止住。她又摸了摸耳廓,血已经凝住,却不知伤口是何样子。 雨还在下。 半晌,南安船厂厂官胡逊的皂靴声,从回廊传来。 这人裹着件深青绸袍,跨过门槛,衣摆沾着几点雨水,圆脸上浮着层油汗,像是刚从酒窖里钻出来。 “黄主事久候。”他拱手一礼,抬起头,见黄葭的左臂缠上了棉布,耳廓外缘凝着血珠,又道:“是卑职来迟了。” “不迟。”黄葭看了他一眼,语气冷硬。 接披风的侍从走了上来,胡逊摆手,示意其退下,自个儿将衣裳抖了抖。 侍从又端来茶盏,盏上冒着白气。 胡逊使了个眼色,侍从赶忙向前,将茶捧到黄葭面前。 “今年清明前采的鼓山云雾,您尝尝。”他坐到了黄葭对面。 黄葭未接茶,只望着对面的墙壁,“前任主事已走了大半月,他留的那个‘杜内收’的方略也早该料理了,胡厂官不言不语,由着事情推到今天这一步,闹出了人命,才想到派人带话过来,是想我给你收拾烂摊子,还是根本不打算要头上这顶帽子?” “您说的什么话,”胡逊挤出了一个笑容,“前任主事的方略是内府拍了板的,卑职一个小小厂官,哪里有能耐劝服内府那些人改弦易辙……” 黄葭仰面:“听闻胡厂官在泉州也有些生意,不知‘杜内收’的方略施行之后,胡厂官的钱袋子可鼓起来了……” “主事初来,恐有所不知,”胡逊接过侍从手中的茶,“‘杜内收’的方略用意极好,是对着船厂中那些蠹虫下了一剂猛药。船厂当中,检船与购料两项,最是滋长蠹虫,但因大伙都在一处,彼此回护,上与下、吏与商,皆连成一片,厂官虽想整改,却无从下手。而将这两项移外头去,便少了盘剥的油水,账目上也都清明了。” “是么……”黄葭望着窗外被雨揉皱的江面,冷笑道:“我怎么听闻,自打这个方略一施行,泉州城中,往年不与船厂来往的商户便一窝蜂地涨了价,而船厂中的那些蠹虫也因吃不饱,愈发榨取脂膏,更有甚者,顶着监管的名号,各处挑刺,克扣了底下人几月的月俸。” 她说着,蓦然拔高语调,“今日来闹事的,都是被欠了俸的工匠,那些捞油水的狗东西逃得倒快,这个方略再施行下去,明日南安船厂就该关门大吉。” 胡逊微微一怔,没想到她已知晓了这么多事,只道:“您说的这些,我也有所耳闻,只不过,这个方略到底是内府批下来的,要改要停,还是得有内府的批文……” “一个月,”黄葭忽地截断话头,“一个月内把欠俸发了。” “这……您是说笑吧……”他鼻尖沁出汗珠,笑纹里卡着未净的酒气,“您不知道,船厂的库房……” “库房在哪?”黄葭忽地站了起来,看向他,“带路吧。” …… 雨脚渐急。 库房的黑漆大门半敞开,雨砸在石阶上,迸成了碎玉。 黄葭走进去,只见梁柱上悬满了蛛网,雨水挂网成串,坠在地上,一边的窗纸透出天光,映得一只只麻袋上的油绳闪起寒芒。 她伸手扯开麻袋扎口的油绳,陈米的霉味直冲鼻腔。 书办走到她身侧,举着算筹的手指有些发颤。 她抓了把米粒,任其从指缝流泻,灰白米糠粘在手心,只见麻袋边的签子上写着“领新米九十石”。 书办清点好了数额,硬着头皮道:“现有余粮凡二百八十三石,一石为一百二十斤,每人每月领四十斤粮,工匠三百四十四人,积欠月俸三月至六月不等。” 也就是说,即便把整个存库搬空,也填不满如今的窟窿。 黄葭深吸一口气,望向四面光秃秃的墙壁,竟生出了一种“家徒四壁”的悲凄感。 胡逊赔着笑,“黄主事,我是真没骗您……要不再宽限两个月……” 黄葭没有多言,转身出了粮仓。 …… 大雨滂沱,四下潮热。 周遭的叫卖声都哑了下去,街上人烟寥寥。 黄葭快步走着,油纸伞已破了个洞,雨水顺着竹骨流向后颈,浑身发凉。 吴府门前,石狮子的铜铃大眼淋了雨,看上去格外冷硬。 黄葭扣了门,掏出内府牙牌,手心里全是汗。 等了片刻,家丁开了半扇门,打量着她滴水的蓑衣,低声道:“老爷正用饭,您先进来吧。” 她微微颔首,跨过门槛。 西楼阁子里,烛灯映着花窗。 八仙桌正中摆着蟹粉狮子头,热气腾起,堂前是一只青瓷缸,盛满了冰块。 冷热相碰,凝成白雾。 隔着这片朦胧,黄葭立在了门前。 “黄主事前来,有何贵干?”吴应物没有看她,兀自往碗里夹了块糟鹅掌。 “先前那个‘杜内收’的方略,吴老板也出了力吧……” 黄葭眯起眼,只见他坐的是一张酸枝木太师椅,椅上还铺着杭绸软垫。 吴应物用帕子按了按嘴角:“这是内府批示的,督公也看过,吴某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黄葭的嘴唇绷成了一条线。 不是吴应物想的方略,那便还有旁人从中出力,但不可否认的是,最终承接下泉州船厂用料的商户,无一不与吴府有着生意往来。 吴应物既是泉州本地的大商贾,又为内府采办多年,让人很难不怀疑他。 穿堂风卷着菜香,掠过屏风。 黄葭跨过门槛,“我初来乍到,还不晓事,只闻吴老板有心承管刺桐港的往来商船,您既是泉州的大商贾,又为官府办差,想来承管刺桐港也非难事。” 吴应物的筷子在清蒸鲥鱼上一顿,抬眸看向她,“黄主事能给出这个安排,是想让吴某办什么事?” 黄葭望着他,目光炯炯,“黄某想向贵府,借粮八百石。” “八百石……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吴应物的汤匙碰着盅壁,叮当作响,“吴某借出去,黄主事打算怎么还呢?” “三个月……”她顿了顿,“三月之内,我一定奉还。” “黄主事未免太高看自己了。”他笑了笑,目光扫过她包扎起的左臂,“我原以为你会很晚找上门,可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恐怕连半个月都撑不过去。你都坐不稳了,又凭什么保证承管刺桐港的差事能指派给我,只怕我今日带人上码头,明日又得打道回府。” “最后,只有那八百石粮食,一去不返。”他的话音冷下来。 “吴老板当真不借?”黄葭上前一步,握紧衣袖的指节泛白。 吴应物笑了笑,给一旁的家丁使了个眼色。 门霎时合拢,发出一声闷响。 黄葭被关在门外。 门里人的话音混着雨声,飘出门缝,“黄主事慢走,这青石板路滑得很。” 正文 第104章 查处私盐 黄葭笑道:“只有四行书架,…… “届时若有银钱上的难事,可以来找我。刺桐港的青杉客栈,掌柜是我们的人,暗号还是那副对联。” 黄葭没有想到,来泉州的第一天,就用上了这个承诺。 走过长长的巷子,远远望过去,青杉客栈的竹帘早放了下来,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她缓步走近,只见敞开的大门内,摆了好几方八仙桌。 人声鼎沸,客栈大堂坐了乌泱泱一片食客,生意很好,店小二慌忙走动,从后厨端来菜食,白茫茫的白气洒得到处都是。 黄葭跨过门槛,站在门帘旁,掸去雨水,又看向柜台。 柜台边,杂役正擦着木架,不见掌柜人影。 她走上前去,低声问道:“您家掌柜在否?” “掌柜的三日没露面,客官要吃面,自己寻座。”杂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慌乱,目光往窗外瞟去。 黄葭一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但见窗外青杉边站着两个衙役,那目光像把刷子,在店里食客身上扫来扫去。 此地被官府盯上了? 她不再多问,看了眼柜台上的价位,从袖中掏出几块铜板,“来碗阳春面。” 店里的灯火晃动着。 黄葭拣了张掉漆最少的方桌,靠着桌沿坐下。 正听见桌边食客低声嘀咕:“最近官府查私盐查得紧,好多家店关张了,这家店的掌柜不露面,十有八九是跑路了。” “这也难怪,官盐涨到三钱银……小本买卖哪里做得起。”坐在对面的婶婶压低嗓子,朝四面看了看,“昨儿,东街酱园子都封了。” 黄葭微微垂眸。 黄淮会有走私盐铁的大宗生意,下辖的店面,八成也用的私盐,如今官府来查,那掌柜多半是避祸去了。 她多半来晚了。 跑堂端上面,热气腾腾,猪油星子在清汤里旋成白梅。 她确实饿了,挑起一箸银丝面,见葱末粘在筷尖随热气轻颤,格外有食欲。 面汤清亮,映出门口人影,那几个差役还堵在门板外。 黄葭平静地舀起半勺面汤,吹了吹,然后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面汤入喉,温热漫到胃里,四肢暖了起来。 出了客栈时,巷子口还下着小雨。 街上人少了,她缓步走去,还未走出几步,便见不远处,三个黑影朝她压来。 “盯你许久了。” 衙差领班大步走来,嘴角冷笑,“一进来便问掌柜在否,见了哥几个,慌忙就走,分明是来谈私盐买卖的,现下给你两条路,要么交个十两银子消灾,要么跟我们回衙门,你看着办……” 黄葭没有正眼瞧他,只面色冷了下来。 出来一趟,钱未借到,这些腌臜东西还想找官司。 不自量力…… 她淡淡一笑,“几位差爷是用的什么眼睛看人?怎么打眼瞧过去,看谁都像个贼?” “你!”领班眯眼盯着她,眼底凶光乍现:“你个死盐贩子还敢狡辩!既然不肯去衙门,现下就把钱掏出来,别逼得我们动手!” 黄葭沉默不言,也不接话。 那领班见局面僵持着,心中不耐,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也向前走来,“一个姑娘家,也跑来干这种勾当,我们收你几个钱,是想保全你的名声,别给脸不要脸……” 她无意辩解,右手摸向腰间。 三个衙差微微一怔,眯起眼,仿佛想到了什么。 一道道目光直盯着她的手,是在等着她摸出钱来。 然而下一瞬—— 重重雨幕里,一面牙牌举起,甩出一片水珠,甩在官差的鼻梁上。 牙牌上的鎏金云纹泛出寒芒,正中是“市舶司”三字。 三人脸色一变,心中混乱了片刻。 须臾,脸上挤出一个尴尬的笑,“您老是……” 黄葭手腕一抖,收回牙牌,“近来刺桐港的运船上,频频查出私盐,本官奉命,特为稽查。” “原来是内府的人,”领班面上带笑,喉结滚了滚,拱手,“小的们眼拙,方才就是一场误会。” 黄葭不想同他们纠缠,只仰面道:“几位出的是公差,便不要在此多留,早点回店里盯着吧。” 三人揖了一礼,退着往巷口挪。 雨势转急,四围的热风都刮了起来。 黄葭望着几人狼狈而走的身影,眸色渐深。 …… “查处私盐?” 众厂官面面相觑。 “这不是官府的活么?”胡逊面露难色,“咱们虽在港口有人,但没有布政司的令,贸然搜检,只怕会惹藩台衙门不快。” 泉州船厂在刺桐港养了一班督查贡舶船只的士卒,凡三百人,受命核对上贡的货物,并无权对其余往来的船进行搜检。 而搜检私盐一项,本身是暴利,若搜来的钱再充入船厂库中,无疑是与藩台衙门争利。 “眼下,各船厂积欠粮饷已不可胜计,”黄葭扫了他一眼,又环顾众人,语气郑重,“银钱来路,无非开源与节流。先前梁主事推行‘杜内收’的方略,也是节流,倒头来反倒把库帑给掏空了,现下再要节流,也没处减省。若今年不弄一个新的进项,往后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主事言重了,”胡逊看向她,茶盖沿盏口划出半圆,水汽腾起,“大家缝缝补补,各船厂都凑一凑,也不是凑不出粮饷。” “怎么凑?”黄葭浅望了他一眼,“胡厂官是还想用‘杜内收’的方略,一点一点从船工手头扣出来……” 胡逊面色一僵,笑了笑,“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今秋还有贡舶来港,现下这笔账可以先放一放,等到十月里,一切困厄即可迎刃而解。” 黄葭冷笑,“往年,泉州船厂便是靠贡舶养着的么?” 话音一落,堂下静穆片刻。 风雨声已经有些呜咽,雕花窗中漏进了天光,将众厂官的影子钉在《海舶图》上。 黄葭抿了一口茶,望向堂外烟雨,“即便往年是这样,那也是我来这里之前的事。” 一旁安溪船厂的厂官扶正官帽,面露难色,“黄主事初来乍到,恐不知事。现任泉州知府鲍冕,于今年三月上任,他刚上任,便已废了泉州几个老卫所的建制,预备要在宝盔山东面,再建一个永宁卫。可见是个爱折腾的主儿。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您可不要引火烧身……” 穿堂风卷起黄葭案边账簿。 她蓦地仰面,摇了摇头,“诸位无须再议,查盐势在必行。” 胡逊抚上茶盏上,目光犹疑,“可若藩台衙门……” “出了事,我负全责。”黄葭沉声道。 众厂官目光一凝,等的便是她这句话。 胡逊笑了笑,“既然黄主事执意如此,那我等也不好说什么了。” · 散衙之后,黄葭的三车行李已运到了老宅前。 多年过去,老宅的朱漆大门已褪成暗红,漆皮卷翘,铜门环上还浮着铜绿。 三辆驴车停在青石阶前,车板被压得下陷,十几个柏木箱子用粗麻绳捆扎着,箱角包铜已有磨痕,里头装着她从淮安带来的衣物,以及淮安宅子里的一些陈设。 泉州这处宅院,空置多年,也不知荒废成了什么样子。 她忽然有些迟疑。 只听门轴转动,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黄葭手抵门板,缓缓推开了门。 下一瞬,热风卷着霉味,扑面而来。 她喉咙发涩,抬起头,只见檐下悬着的风铃已经结满蛛丝,铃舌不知去向,只剩个空壳在晃。 黄葭叹了一口气,草草收拾出一间卧房,又将二门里的枯枝败叶扫了个干净,累得背上起了汗。 不禁又有些后悔,当年离开时,她出了一笔钱,将这一处宅院交由当地票号代管,本以为不会再回来,也就没有多出一笔钱,请人隔月洒扫,如今蛛网密布,一股霉味呛人。 收拾到酉正时分,梆子刚响了两声。 她坐在廊下乘凉,便听“咚咚”两记扣门声。 推开门,是四叔四婶来了。 四叔黄处昆一身风尘仆仆,穿着深灰茧绸长衫,一副玳瑁眼镜,看上去不像工匠,倒像文士;身侧的四婶乔绥提着竹篮,素色褙子浆洗得发硬,发髻间别着银耳簪。 “这宅子空置八年,倒还规整。”四婶挪动鞋尖,拨开门槛内的草,提篮跨过,四叔紧随其后。 “大都还好,只是东南角的书房漏了雨,等过几日出了太阳,得将书搬出来晒一晒。” 黄葭搬了两把椅子在廊下,又为两人倒了茶。 “搬书那日,你知会一声,我俩过来帮忙。”四婶笑着看了她一眼,端起茶盏,轻轻吹过一口。 黄葭笑道:“只有四行书架,我理得过来。” “我们也是闲着无事,反正只隔一条街,过来也方便。” 四叔看了眼四婶,又望向廊下那几个箱子,不禁诧异,“这么多物件,都从淮安搬过来了,你是打算回来久住?” 黄葭微微颔首,“如果能留在泉州,当然是最好的。” 四叔点了点头,与四婶对视一眼。 廊下静默一刻,只听庭中老槐树簌簌落花。 槐花瓣沾落在四叔肩头,他也没管,四婶兀自端着茶盏。 黄葭扫过他二人的面孔,忽然觉出不对,两人的坐姿似乎都有些拘谨。 “您二位有事?” 四婶看了眼四叔,又望向黄葭,微微蹙眉,“今日你四叔在港口那边给人修船橹,看着船厂那班人截流,逐船搜检私盐,似乎不合规矩,便去问了人,才知是新任泉州主事下的令,后来……” “这件事,你是怎么想的?”四叔截断了话头,抬眸看向黄葭。 黄葭微微一怔,“我今日上任,便知船厂开支无度,已然掏空了库房,欠了几个月的粮饷,所以……” “所以你就出此下策,”四叔叹了一口气,神情复杂,“你这样破了规矩,是要吃官司的。” 黄葭看了他一眼,沉默着。 四婶用肘碰了碰四叔,望向黄葭,“我们过来,是想给你提个醒,只要你不是一时冲动,我们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黄葭看了他俩一眼,没有说话,只扶腰直起身,为两人倒茶。 壶嘴微颤,碧色茶汤在粗陶碗里打着旋。 三日过去,天上阴云未散。 值房的檐下漏雨,滴答滴答,清脆入耳。 黄葭正蘸了墨,在誊录近来入库的银两。 门外,书吏抖落了蓑衣的水珠,快步走进来。 “禀主事,三日内查获私盐贩十三人,船两艘。” 黄葭微微一怔,抬起眼,目光转向他。 书吏会意,从袖中取出张潮软的货单,递上来,接着道:“共罚银二百两,另有夹舱的胡椒二十斤、硫磺十桶。” “做得不错,”黄葭接过单子,手腕悬在算盘上方,低头看着,目光变得深邃,“人都拘起来了么?” “拘在了船厂,可是……”他看了她一眼,顿了顿,“依照律例,凡贩私盐者杖九十,这些人总该移交官府……” “我知道了。”黄葭截断他的话头。 书吏不再多言,转身退下。 门开了又合,带起一阵热风,扑灭得灯火惶惶,烛烟在雨气里缭绕。 黄葭盯着算盘珠上反照的光,手缓缓按上笔杆,接着落笔。 一直到了卯时三刻,仓官喘着粗气快步进门,拱手作揖,“主事,又截住一艘广船,舱底夹层拆出六十斤青盐。” 黄葭微微颔首,看了他一眼,“辛苦了。” 仓官应了一声,刚要退下,门外忽而响起士卒的脚步声。 “禀主事,知府衙门的人到了。” 仓官一愣,面露惊恐,“这才几日,消息传得这样快……” 黄葭脸色未变,搁下笔,“三日了,不算快。” 正文 第105章 雨过泉州 船厂外,雨脚落在轿顶上,两…… 船厂外,雨脚落在轿顶上,两队士卒持刀立于两侧,声势浩大。 黄葭跨出门槛时,正见士卒掀起轿帘。 泉州知府鲍冕,缓缓下轿。 身侧士卒撑着油伞,伞下,鲍冕头上的翡翠发冠格外醒目,身上补子光彩熠熠。 “未闻鲍府台驾临,有失远迎。”黄葭走上前,拱手一礼。 “不妨事。船厂公务繁杂,本官前来,也不想过分叨扰。”鲍冕面上带笑,提袍跨过门槛。 到了堂上,黄葭屏退了船厂众人。 鲍冕坐下来,屈指推开侍从端上的茶盏,开门见山:“黄主事查处私盐,可是获利颇丰?” 黄葭听得这冷硬的话音,沉声道:“下官一心所向,皆为朝廷。查处所得银两,也都用于龙骨采购、工匠饷粮……” “今日就停,”鲍冕看向她,眼中一片肃杀,“泉州船厂管的是船,不是盐。狗拿耗子,可不仅仅是管闲事那么简单,逾越章程,就是无视朝廷法度,无视府衙威信,若人人都像你这个样子,职官还定什么品阶、辖地,今日我管了你,明日你越过我,天底下还有什么规矩可言?” 黄葭面色一凛,瞥见他眸中怒火,虽然早有预料,广袖下的手却微微攥紧了。 “规矩是朝廷定的,合不合规也是朝廷说了算。鲍府台也当知道,黄某在泉州,既不是大商人,也没有自成一班的船工,是朝廷一纸调令,派到内府来的,这样的调任章程,在如今的内府三位主事当中,本就不合规矩。” 言外之意,她的调任可以不合规矩,她要做的事自然也可以不合规矩。 鲍冕抚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望向她的目光带上了审视。 “这么说,黄主事是有伯乐的人。” 黄葭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难言,只低下头,“许多事情,下官不方便直言。但请府台试想,前任泉州主事因银钱贪墨一案,已被砍了头,可他上任才不满一年,即便使尽浑身解数,也实难贪得六十万两白银。如此遭遇,只因当时监察泉州船厂的人姓袁,是福建袁总兵的亲戚,也觊觎泉州主事一职。” 鲍冕眸光微动,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说下去。” 黄葭垂下眼眸,“下官一介布衣,在泉州毫无根基,既无钱也无人,何德何能越过总兵官的亲戚,担此重任,惟倚仗于金水桥边、高阁一顾。” 金水桥,位于禁中,暗指内廷司礼监。 至于高阁,那便是朝廷的内阁了。 一个小小泉州主事,难道会有这么厚的背景?倘若她真有如此背景,又何必做这个泉州主事,合该统辖市舶司才对。 鲍冕将信将疑,目光在她的脸上扫来扫去。 而鲍冕越是怀疑,黄葭就越是镇定。 她虽没有那般雄厚的背景,但身上背着内廷的密令,她出了事,市舶司不会不管。 只要她能够兜住一时,鲍冕总不会一辈子当泉州知府,等任期一过,他就走人了,到时候天各一方,谁会在意一个不知名的小人物说过的话。 “无论如何——”鲍冕收回目光,“你调用船厂的兵丁在港口查处私盐,不合规矩。这规矩也不光本官清楚,往来的巡按、总兵都有数,若让他们见了……” “下官明白,”黄葭接过话头,“所以,下官想请鲍府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官知道,历来私盐泛滥多在码头,只是如今巡防港口的是汛兵营,巡兵营又由总兵辖制,知府衙门虽有权查检,但为避免与巡兵冲突,故而不甚过问。如今,鲍府台只需给船厂一纸批文,船厂愿代为效力,与泉州府衙同舟共济。” 黄葭的意思已然明了,知府只要默许,由船厂出力、船厂担责,收来的钱财双方平分。 这个提议,不可谓不心动。 鲍冕看了她一眼,叹道:“既然黄主事有这个心,那本官也不好多说什么。” 黄葭拱手一礼,不再多言。 刚要退下,又见他缓缓起身,看着堂外细雨斜织成帘,声音幽幽飘来,“你的想头很好,但是这两个月先不要做。” 她忽地抬眸,语气稍冷,“为何?” 鲍冕回望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只看向漆黑的雨幕。 “今年不比以往,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海防、河防都在加紧,下月初总兵就巡到泉州了,这个节骨眼上,做什么事都要慎之又慎。” 他的语气中浸泡着浓重的忧虑,黄葭没有听进去,但同样忧虑重重。 船厂的粮饷不能再拖了,鲍冕可以按兵不动两个月,她不行。 “鲍府台慎思,可船厂也有难处,再过几月,贡舶来港,船厂正在风口浪尖上,也不方便再有动作。况且,既然总兵大人是下月来,那本月……”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鲍冕截断她的话头,笑着看向她,“既然你提了要做事,就不能怕事,难道银子是舒舒服服捡来的?“ 黄葭对上他的目光,不再多言。 细雨如织。 鲍冕走后不久,仓官便来报,港口搜检的三十个士卒已被按下。 此路不通。 黄葭又找来账目,仔细算了算亏空。 泉州的米价已经涨到二两五钱一石,补齐一个南安船厂的饷粮需要七百多两,若要补齐其余船厂饷粮,少说也要三四千两银子。 合上账簿,她一夜未眠。 次日起来,苇席上留下一片汗渍。 天愈发闷热,她浑浑噩噩间,只听有人敲响了大门。 她慌忙系起衣带,只见铜镜里映出眼下两团青影。 开了门,士卒行礼,“袁监官有请。” · 市舶司虽然已经迁去了福州,但泉州的旧址并未废弃。 袁侍青便请黄葭来这个地方叙话。 走过三重石台,便是主厅,四面还是熟悉的样子。 无需人引路,黄葭穿过仪门往东折,眼前是半亩见方的中庭,这里原是宿卫操练之处,现在是四四方方的花圃。 花匠赤脚踩在松软的泥里,用葫芦瓢舀着缸里的雨水浇花。 黄葭走过去,风掠过她的衣袖,带起一阵热意。 袁侍青正立在廊下,云锦长裙泛着柔光,耳垂上的珍珠坠子晃也不晃。 她手握着银剪,正在修剪花木,“喀嚓”断了一截旁逸斜出的枝。 “黄主事且坐。” 话音未落,侍女已捧着托盘过来,盏里的茶汤浮着两朵茉莉。 黄葭拣了张竹凳坐下,还不知袁侍青请她过来是何用意。 钱本昌说的话,她虽不全信,但她也同样无法对内府其他人放松警惕。 归根结底,她是一个后来者,在她来前,内府诸人已各自成党,她既拿不出被这些人认可的筹码,也就不大可能被他们的圈子接纳。 石桌上摆着攒盒,几盘瓷碟盛了去壳的龙眼,果肉浸在碎冰里,晶莹剔透。 “这几场雨倒比往年急。”袁侍青接过侍女递的素帕拭手,又使了个眼色。 内庭东侧的花匠们会意,赶忙将萎蔫的芍药连根拔起后,提着木桶退下。 她坐了下来,用银签子戳了块龙眼:“听闻黄主事近日在筹集船厂饷粮?”她说话时并不看人,目光追着只白蝶在雨幕里忽高忽低。 黄葭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袁侍青笑了笑,“我本月待嫁,没得空来泉州,许多事不曾说与你知道,所以你刚来,上下走动,连坏了规矩也不晓得,倒也不怪你了。” “敢问,是什么规矩?”黄葭望向她。 袁侍青没有立刻回答,转脸吩咐侍女打开冰鉴。 整块寒冰裹着荔枝的甜气漫过来,教人通身舒畅。 “泉州当季最好的东西都在这里,黄主事什么时候累了,就来这儿住着,屋里放了冰,夜里能睡个好觉。这样的舒坦日子过着,没有比泉州主事更好当的差事。” “袁监官是想我做个甩手掌柜?” “你来这些天,难道不知道船厂就是个烫手山芋?”袁侍青笑了笑,“我现在叫你甩手出去,是怕你烫出一身的泡,也是为了你好。” 这话倒是无从反驳。 泉州船厂已经被“杜内收”的方略掏空了家底,现下除了十月的贡舶贸易,黄葭想不到它身上任何一个值得人惦记的理由。 她抬起头,望着袁侍青发间的金雀钗,凤尾珍珠正在风里颤动。 如此富贵,难道还会为了钱财铤而走险? 她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不说话,我便当你是清楚了。”袁侍青看着她,忽然开口。 黄葭扫过她的脸,只道:“我是奉朝廷调令而来,食君之禄,又怎可为尸素之徒?” “黄主事真是忠心……”袁侍青笑了笑,笑中透着冷意,“我怎么听闻昨日知府衙门的人去了船厂,似乎有些不愉快……” 黄葭缄默不语。 檐外细雨斜穿过林间,风起,雨雾缓缓扑来,模糊了两人的面容。 她的目光锁住黄葭,语气温和,“一月之后,你也该叫我一声嫂子了,你来之前,我常听预诚提起你,我们该是一家人才对。” 黄葭面上带笑,“不知王主事都提我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 “自是夸你……”袁侍青拿起剪子,修剪花枝,“夸你一心为公很好,可也不能耽误自己,早些寻个如意郎君嫁了,过太平日子最要紧。” 黄葭看了她一眼,顺着她的话问:“如意郎君难得一见,袁监官这般品貌,是如何看上的王主事?” “左右是天定姻缘,”袁侍青执银剪的手停在半空,“同在一处,水到渠成罢了。” 正文 第106章 方山露芽 “《八闽通志》载,方山茶醒…… 云板响了三声,侍女自月洞门走来,垂首立在八步外。 “小姐,锦绣庄的掌柜托人带话,喜服好了。” 袁侍青指尖微微一颤,忽而笑道:“好,我一会儿去看。” 她扫了黄葭一眼,“你好自为之。” 黄葭沉默不言,只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袁侍青回望向花蕊,红艳上凝着水珠,刺眼夺目。 · 残阳贴着破窗棂爬进来时,一袭正红云锦缎嫁衣挂在东阁,缎面上流淌着碎金光晕。 绸缎庄内已经清了场。 无他,是袁总兵的侄女要来试嫁衣。 掌柜躬着身子跟在她身后六步远,额头沁着汗珠,“您瞧这金线锁边,绣娘足足绣了两个月呢。” 袁侍青抚上鲜红的缎面,手心里灼热一片。 掌柜只笑着,“自打您吩咐下来,我们庄里上上下下,是费尽了心思,这衣襟处,用五色丝线盘出了百子千孙连绵纹,前面是团窠织金妆花。” “再看这图样,翠羽点就鸾凤,自牡丹丛中引颈长鸣,凤纹自肩头至袖口,缀着珍珠攒成的祥云,行走时,珠光随步生辉,那真是……神仙眷侣。” 袁侍青听着,低头一笑。 掌柜越说越得意,“这两只袖口,也有巧思,是秦淮河畔并蒂莲与蜀中贡锦莲花样融作一处,暗合着‘莲心同蒂,永以为好’。” “好了,”袁侍青忽然笑出了声,转头望向侍女,“赏。” 侍女从圆桌上抓了一把金叶子,放在掌柜手心。 掌柜看了看手里的金灿灿,又望了眼嫁衣,面上带笑,“那小的先退下了,您慢慢看。” 袁侍青试了衣衫,忽有些累了,只对侍女道:“去要一壶茶吧。” 侍女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快入夜了,四面安静下来。 灯火边,袁侍青靠软榻坐着,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醒时热风忽起,依稀见一人掀起门帐,端了茶进来。 她恍惚起身,接过盏子,茶水入口格外清苦,下意识问:“这是什么茶?” “方山露芽。”那人看着她。 袁侍青尚有些恍惚,蹙眉道:“怎么端了它来?” “《八闽通志》载,方山茶醒酒第一。” 醒酒…… 她侧脸望去时,他正抬起头,细长温润的眉眼若隐若现,“袁侍青,才过了三年,你就认不出我了?” “咚!”茶盏坠地。 茶汤泼在青砖上,腾起滚烫雾气。 袁侍青瞳孔猛地一缩,扭头望向四周,却见整间东阁,一个侍女也不见。 一颗心坠到了谷底。 他将她的举动尽收眼底,仰头笑了,“果真是富贵迷人眼,在内府不过几年,你便真把自己当成总兵侄女了?” “公子……”她低下了头,盯着他腰间红玉佩,“侍青不敢。” 韩同勖注视着她的唇瓣,带着薄茧的拇指按上她颈侧,“听闻你下个月就要成婚了,恭喜。” 她目光顿住,寒意爬上脊背,后退半步却抵住了冰冷的墙面,退无可退。 他俯身过来,用温热的唇擦过她的耳垂,身上若有似无的暗香愈发浓烈,这熟悉的亲密让她心底一阵慌乱,双手却无意识攀上他的脖颈,“公子……” 他忽然咬住她的耳垂,力度令她倒抽冷气,衣领口盘扣不知何时崩落,她一声轻呼,又被吞入他唇齿间。 唇齿交缠,这样的接触已几年未有,她仓皇后仰,却被他趁机扣住手腕。 袁侍青的耳坠擦过他下颌,她被迫仰面,只见梁木上的风灯摇曳不已,烛光晃了一下又一下。 金雀钗斜插的堕马髻已散开大半,唇上胭脂蹭在他喉结,像雪地里溅了血。 注意到她的沉默,他动作一顿,却没有停下,反而不声不响地挑开她的衣襟,拇指重重碾过她身上的薄汗,与此同时,一把匕首不知何时抵住了她后腰玉带,刀鞘硌得生疼。 袁侍青贴上墙壁,他湿热吐息激得她浑身战栗,眼见他的外袍落地,膝头蟒纹已擦过她裙边褶皱。 “别怕……”在沉默一瞬后,他扯开了她腰间玉带,衣袍落地,寒意侵体的刹那,他滚烫的掌心迅速抚上了她的脊背。 两具身子紧紧贴拢,他眼下疤痕随烛火明灭,她睫毛颤了颤,右手轻颤着靠近,却在即将触碰时被他反手攥住,按在温热的软榻上。 交吐的气息缠绕在一起,他慢慢俯身下来。 此时,东阁外骤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她猛地一愣,偏头避开他唇畔灼人的热气,眼中闪过一丝悔意。 “放心,是我们的人。”他深望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抽走她发间金雀钗,把人摁在身下。 灯火恍惚,落了一片黑影。 一个时辰过去,东窗灌进夜风,嫁衣上缀着的珍珠哗啦作响。 他往她掌心塞入一面标营令牌:“盯住那个新来的泉州主事,看她要做什么。” 她微微颔首,眸中浮着泪光。 他擦去她眼角泪痕,语气柔和如风,“市舶司监牢里关着的那个王掌事,是我们要的人,在总兵把他弄出来之前,若有哪个人起了心思,你就了结了他。” 袁侍青被他紧紧搂在怀里,喘息着没有出声,只见烛泪沿着灯台缓缓垂落。 · 两日后 福州市舶司 夜雨纷纷,洒落廊下。 “江中丞那边的事,都安排妥当了么?” 郑通事垂手立在案前,烛台在他脸上投下暗影。 “下榻在临江客栈,是方圆百里最宽敞的地儿。后院角门过了一条街,便是市舶司后巷。” 姚仁泰盯着眼前的账簿,又问:“陆部堂的船呢?” “回督公,三桅福船今晨过南日岛。”郑通事低着头,“按这雨势,约莫明日申时初刻能泊进太平港。” 姚仁泰点了点头,转头望向雨幕,又叹道:“现如今,咱们这福州府,可真是热闹,一个个跟嗅着腐肉的秃鹫似的往这儿扑。” 郑通事笑了笑,腰又弯下三分,“他们都是外臣,纵是尚书侍郎又如何?督公您可是内廷派来的镇山太岁,他们怎么着,也碍不着内府的事。” “现如今,内府打从宫里出调令的人,已经不止本督一个了。”姚仁泰呷了口岩茶,语气沉沉。 “您是说……那个新来的主事?”郑通事挤出几声干笑,“调令上写得明明白白,她是暂任,等过了风头,把人撵走,那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怕是要生根……”姚仁泰摩挲着杯沿,笑道,“她先前在江北那边做工,只因在福建造过一批失踪的船,朝廷就派她到泉州找船。” “可她来之前,江北那位就递折要施行漕粮海运,这才来泉州敕造一批新船。”他轻嗤一声,茶盏重重顿在案上,“你当这是巧合?” “督公的意思是……”郑通事眸光一闪,“她一面来查旧船,一面又给新船铺路?” 姚仁泰微微颔首,抚上茶盖。 雷声忽起。 门外士卒快步来报,立在门外,“禀督公,黄主事到了。”他蓑衣滴水,在门槛处洇开水痕。 “她来做什么……”姚仁泰眸光一暗,手中茶盖与杯沿相碰,发出碎响。 郑通事笑道:“卑职看着,恐怕是提前回来,等陆部堂的。” 姚仁泰冷哼一声。 烟雨蒙蒙,已是戌时。 暮色将垂未垂,市舶司大堂上,灯笼次第点亮,在黄葭湛蓝袍服上晕开一片暖黄。 她端坐在官帽椅上,看着往来士卒铁甲映着火光,人影幢幢——比来这里的第一天还多了三队巡哨。 更漏滴过一刻。 对面廊下,错落的脚步声响起。 姚仁泰缓步走来,一身绛红袍,腰间玉带扣在灯笼下泛着冷光。 身后郑通事捧着书匣亦步亦趋,两个书办埋头疾走,士卒按着刀柄跟在最后。 行至堂前,姚仁泰却不入座,反而转头望向黄葭,“黄主事可知,擅离职守是什么处置?” 黄葭脸色微变,听出他话音里带着火气,她这趟是来借钱的,不能在这些事上惹人误会,她即刻起身施礼。 “督公息怒,下官来前,已在泉州船厂排布了两日事宜,且此番冒雨赶回,正是为了船厂之事。” 姚仁泰审视的目光望了她一眼,又掀袍落座。 掀起茶盖,他对着浮沫轻轻吹气,抬眼,扫过她绷直的脊背,“你回来,是为什么事?” 黄葭垂下眼眸,“下官几日前到任泉州,发觉泉州船厂饷粮积欠已逾千两,南安船厂的工匠已闹了多回,甚至闹出了人命官司,若再这样下去……” “你要多少钱?” 姚仁泰截断话头,目光如钩子般剜向她。 黄葭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少说三千二百两。” “多少?”姚仁泰面色一凝,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冷笑道:“你大半夜赶回来,就为了把本督气死是不是?” 黄葭提袍又是一礼,嗓音发涩,“下官失职,还望督公息怒。” 姚仁泰喝了一口茶,沉默地望向烛火,光线在他松垮的面皮上映出沟壑纵横。 一旁的郑通事顺势道:“黄主事,此等小事又何须烦劳督公,泉州那些个商人,就没一个愿意出钱?” 黄葭没有看他,也不接话。 “她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姚仁泰轻哼了一声,倾身向前,“泉州船厂的守备有多少人,兵刃有多少件,哗变的工匠又有多少人,他们又有几件兵器……” “你老老实实坐在值房里,难道那些泥腿子还能掀了官衙的瓦?什么时候用得着船厂主事倒贴钱?” 他忽然冷笑,指节敲击案面,“这是你自己揽下的活,不要推给市舶司。” 黄葭深吸一口气,抬手扶正微微歪斜的官帽。 来这一趟,就是个错误。她暗暗地想。 她缓缓直起身,又低头施礼,没有看他,却显得礼数周全。 “今日是下官鲁莽了。” 走出市舶司大门,夜雨下得正猛。 四下街里,零零散散地亮着灯,黄葭走过半条街,才想起内府没有留她,今夜还得找地方住。 可这个时辰,客栈大都歇业,走过半条街,只停在一家黑灯的客栈前,招幌在雨中耷拉着。 黄葭叩响门环。 门里飘出跑堂含糊的咒骂:“戌时落栓,敲什么敲,客房早占满了!” 第二家客栈,门板缝隙透出酒气,听到叩门,里头划拳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是落锁的闷响。 拐过巷子,一阵热风吹过,她抬手挡住扑来的雨水,却见檐角下,几盏风灯在雨中晃成赤色星河。 匾额上,四个隶书字体被雨水冲刷得格外明艳。 ——临江客栈。 正文 第107章 盘龙锁钥 黄葭铺开一面长长的竹篾,将…… 她将油纸伞搭在门边,跨过门槛。 临江客栈是方圆几十里内最大的客栈,到了夜中,仍灯火通明。 堂屋大得有些空旷,人乌泱泱坐了一片,梁柱上悬风灯,映得满堂鲈鱼烩的热气都镀了层金边。 “客官里边请——” 店小二甩着白巾子迎上来。 黄葭仍驻足在堂前,抚过腰间牙牌,转身走向前面的柜台。 掌柜正擦拭着一尊青瓷花瓶,擦得小心翼翼,似是在对付什么古董宝贝。 “掌柜的,”她摸出半吊铜钱,轻轻推过去,“二楼可还有空房?” 掌柜眼皮未抬,语气透着不耐:“二楼已经被人包下了,你要住这儿,就去后院的大通铺看看。" 黄葭一愣,打眼扫过周遭,满堂食客,锦衣华服者不少,跑堂端着托盘穿梭其间,盘中瓷盘盛着虾子焖笋、佛跳墙、火腿炖鸡,这都不像便宜的菜色。 “这些人,都住大通铺?” “大通铺……”穿葛布的老农捧着蒸蛋走来,一双眼直往楼梯口瞟:“大通铺早塞了五十号人,楼上偏生空着十来间上房!不知来了什么人,这么嚣张……” 他话音未落,跑堂的白巾子已“啪”地甩在榆木桌上:“刘老爹灌多了黄汤就滚去马厩睡!这也是你嚼舌根的地界?” 黄葭没再多问,数出十五枚铜钱排开。 “来碗葱油拌面,要加虾子。” 她找了一方桌案坐下,面端上来时,对桌已坐了一位商贾打扮的长衫人。 她挑起一箸面,余光瞥见他指尖在桌面轻叩,话音低沉,“九衢风月,四水移舟穿山壑——” “当啷”,勺子撞在碗沿。 黄葭指节微僵,缓缓抬眸。 ——竟是黄淮会的人。 得来全不费功夫。 先前没能在青杉客栈碰面,不想在这里遇见,搭上此人,或能问出青杉客栈的掌柜现在何处。 她不动声色地咽下口中面汤,捧起碗坐到他对面。 长衫人见了她过来,眸光忽而一凝。 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见她不言不语地倒了一盅茶,指尖蘸茶水,在桌案上写下“一岸残阳,漕河转浪动三江”。 他眼眸微抬,露出一个笑容:“此处人多口杂,你我多年未见,不如去后院一叙。” 黄葭微微颔首,又注意到他虎口厚茧的位置,像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印记,符合跑江湖的身份。 穿过厨房后门,外头还下着雨。 后院天井边,竹竿搭成的晾衣架摆了几排。 长衫人停在墙边,转身望向她,“你究竟是……” 话未说完,墙上骤然翻下重重黑影! 夜雨的湿气直冲鼻腔,弩机“咔嗒””声刺破雨幕。 但见一重重身影持弩跃来,箭头淬着冷光。 这变故来得太快,她急退两步,后腰已抵上冰凉箭头,转过头,却见长衫人笑吟吟地望着她。 原来是钓鱼。 “老实交代!”长衫人此刻眉眼阴鸷,剑锋压上她喉间,“谁派你来此?来做什么!” 箭簇寒光映在眼底,一滴水珠顺着她睫毛滑落。 近一年来,这样刀兵相向的场面,黄葭未免见得太多。 她呼吸未乱,目光一寸寸刮过周遭人影,他们身上都带着一块靛蓝腰牌,形制与淮安卫相仿,却多了道朱砂画的浪纹。 ——应是官兵、官兵捉匪。 她不言不语,只看了看自己的腰间牙牌,又将目光转向他。 长衫人看懂了她的眼神,眉头微蹙,吩咐一旁的士卒取她的牙牌。 牙牌背面,“验勘合符”四字已经有些掉漆,却让几人瞳孔骤缩,那是南洋胶压的印,市舶司独一份的威严。 他嘴唇绷紧,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你既是市舶司的人,怎会知晓那些逆党的话……” 黄葭冷冷道:“阁下既是朝廷的人,又怎知逆党的话?” 他一噎,刚要将剑锋抵上一寸,忽听得身后响起脚步声,皂靴踏过积水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冰棱刺破春溪。 “别来无恙,黄姑娘。” 檐下灯笼在他鼻梁投下一道孤峭的影,水珠顺着伞骨,滚落肩头,倒把藏青衣袍浸出几分铁衣寒光。 院中士卒瞬时收弩肃立。 铁甲铮鸣声里,江朝宗手腕微倾将伞面抬高半寸,露出被雨气洇湿的眉弓,"楼上备了茶点,可否赏个脸?" 众士卒一惊,目光落在两人之间。 黄葭望着他,眼尾轻挑。 那个包下了二楼的人物,应当就是江朝宗了。 · 烛火在雨气里浮沉,茶瓯里盛着白毫银针,芽头根根倒立。 江朝宗将茶海转了转,“明前太姥山的针,非得用山泉,你算是来巧了。” 他面色平静,仿佛已经不记得先前浙江的事。 黄葭心里没底,不知道他为何请她来吃茶,他俩先前虽见过,但刀剑相向、你死我活,彼此留下印象也不会太好。 “芽带灰毫,汤泛金圈,是烫杯用多了水。”她并指点住转动的茶海,严肃地看向他,“江大人,有话直说吧。” 说完,腕骨轻提,茶汤倾注的弧度陡然一颤,在瓯口荡出涟漪,瓷壁映出两人相对的倒影。 江朝宗静静地望着她的脸,将茶匙横在匙枕上:“你有此说,那本官也不兜圈子了。” 他自袖中取出半卷泛黄图纸,在桌案上铺开,“图上是三把盘龙锁钥匙,限期一月,你把它们打出来。” 黄葭眼眸低垂,目光沿图纸纹路游走,忽而笑道:“这是半卷图纸,江大人要的是半把钥匙?” “如果容易,本官就不会找你。”他放下茶壶,茶案忽震。 “可我不是锁匠。”她盯着图纸,眉头紧锁。 “你干不了,可以去问旁人,”他用茶夹翻起一枚泡发的茶芽,望向她,嗓音忽然低下去,“比如,问一问你四叔。” 她眸光微动,似有所悟,“这锁是用在机括上?” “可以这么说。”他俯身添茶。 黄葭的指节叩在杯壁上,心里忽然有了底,江朝宗找她来,应当是仔细思量过的。 他已然探知过她的底细,料定此事她能办,才会请她来商议。 船厂那边正缺钱,难得有了筹码,自然不能放过。 她的手沿图纸游走,忽然停在龙尾处:“江大人这图纸,是拓来的吧?” 江朝宗垂下眼眸,掩下眼底暗涌,“怎会?” 她拿起图纸一角,对着烛光一晃,昏黄的光穿透纸背,将纹路映得纤毫毕现。 他目光追随着她的指尖,见那细长的手指在光影间游走。 又听她道:“盘龙锁的孔道不对称,大都呈‘龙’形曲线,齿槽深度不一,但这张图纸上,钥匙龙尾三道水波纹刻成直线,齿槽深度一律七分,可见拓图的人,并不懂制锁。” 他眸光微动,眼底闪过一丝惊艳,又很快被掩下,“你也说是‘大都’,这个就是例外。” 她摇了摇头,袖底暗风骤起,指尖虚划着光影轮廓,“盘龙锁是防盗贼的,孔道用纵向与横向栓片组合,纵向栓片有凹槽,需钥匙的特定曲线轨道才能对齐,横向栓片则干扰开锁工具深入,若强行试探,栓片就会锁死。这样精巧的锁,只要制锁的人不违背初衷,就不会用深度一致的齿槽。” 江朝宗不自觉点头,“那按你说的,应当怎么办?” “既然图纸有问题,那就要穷尽齿槽形制,”她目光定定地看向他,“如此繁复的活,两千两定金,总是要的。” 他面色微变,声音沉肃,“本官来此,朝廷的拨银,统共不过一万两。这三把钥匙,至多值三百两。” 黄葭挑眉一笑,忽地倾身吹灭晃动的烛芯,光点“嗤”地湮灭,半截残烟如断首的蛇,僵在她与他之间的阴影里。 屋中霎时昏昧,只听她起身道,“另请高明吧。” “慢着。”江朝宗一把攥住她的衣袖,指节扣住袖边,“各退一步,八百两。” 她兀自立在那里,看了他一眼,却并不说话。 窗外,雨打瓦当渐急。 他深吸了一口气,做了决定,扯下她腰间牙牌,押在图纸上。 “一千两、但我还有别的条件。” 她扫了眼空荡荡的腰下,指尖微蜷,反身坐回原位。 江朝宗也松开手,看了她一眼,开门见山:“我知道,你来此为的是巡查当年改建暗舱的那批船只,我受命而来,也是为了此事,所以,今时今日,你我才是一条船上的人。” 她眉头蹙起,听出这话里有些不寻常的意味。 另一边,茶吊子里的水已经沸腾。 他转开一旁吃透茶汤的杯垫,声音低沉,“往后这段日子,你应付完船厂的事,就把力气用在钥匙上,多同你四叔聊聊,关于当年内府营建还有南安幕府的事,想起什么疑点,尽快派人报给我。除此之外,再不要掺和……旁的事。” 黄葭目光犹疑,指尖按着杯盖:“下官斗胆问一句,旁的事,是指什么?” 见他瞳孔微缩,又补上半句,“若是职责之外,自不会插手。” “黄主事既如此尽忠职守,明日我便差人,早些送你回泉州。”江朝宗注视着她的脸,手中茶匙敲了一下她的杯沿。 黄葭没有心思同他喝茶,默默收起图纸,起身施礼。 “有劳江大人。” 见她要走,他忽然开口:“适才黄淮会的暗语,你不给个解释……” 黄葭抬起眼看向他,语气平静,“江大人有所不知,近来泉州府私盐查得紧,有不少贼人漏了相。这几句话,我也只是听过,不知出自什么黄淮会。” · 次日回到泉州,雨季已过,潮气经了暴晒,蒸出薄雾。 推开槛窗,烈阳光照进门。 是晒书的好日子。 院中,四叔四婶已经来了。 书架被搬空,书箱挨个打开,果然是陈年的旧书了,霉斑顺着绢面露出,爬满了整个扉页。 四婶解开缠在书上的麻绳,四叔蹲身过来帮忙,扶着书堆不倒,扭头又看向黄葭,“别说四叔不帮你,那个钥匙图纸画得忒糙了,真要按着形制试过去,少说先打一百把,这一月功夫,如何来得及?” 黄葭垂下眼眸,温声道:“四叔宽心,那江大人也知道其中难处,你穷举百种,我慢慢做,总能交差。” “这些没准头的事,你先前就不该答应,”四叔搬起书箱,摇了摇头,“你如今怎变得这般……” 话未说完,四婶截过话头:“渴了。” “你歇着吧。”四叔撇过脸,提了水壶去大堂倒水。 已是正午,云层裂开一条缝,光照在小院里,树木都泛着碧莹莹的光。 黄葭铺开一面长长的竹篾,将泛黄的书册摊在日光里。 四婶坐在了廊下,看着黄葭在竹篾上晒书,忽然道:“前日,王家下帖子,已经定好了婚期,再过几日还要摆‘试厨宴’,也叫我们过去。我便是在想,你的婚事,又怎么好呢……” 黄葭没听进去,正看着她十年前的手抄本,字迹与如今已大不相同,翻纸页间,落下一片灰尘。 只当翻过衬页时,手心忽然碰到纸面下一段凸起。 “咚!”一支青木燕钗应声坠地。 这显然是多年前的旧物了。 夹在书中,保存得还算完好,只见燕翅上嵌的宝石映过日头,仍旋出了清亮的光晕。 四婶目光一凝,缓缓走了过来。 黄葭望着钗上那用青砂点出的燕翅,既熟悉又陌生。 四婶捡起木钗,不由笑着看向她,“这钗子还留着呢?” 此言一出,黄葭仓惶抬眸,神情有些不自然,缓缓收了木钗,脑中却浮出十年前一位故人的身影—— 那年夏至,瓷缸里的栀子才结出骨朵,蝉已在老树上嘶鸣。 十八岁的她赤脚蜷在书房竹榻上,罗袜随意搭在一边,纨扇轻摇,纸张翻动间,竹帘漏进的光斑在书页上跳跃。 忽听得门外脚步响动。 “敢问黄工部府上?” 少年的嗓音透窗而入,黄葭慌得将纨扇掩在脸前,却见竹帘缝里漏进一角天青襕衫。 待要唤婢女,那人已转至西窗下:“晚生韩同勖,奉家祖之命送信。” 她自窗格望去,见少年抬手拭汗,日头将他眉眼淬得极亮,眉峰随着喘息起伏。 “祖父去南安船厂了……”话出口才觉不妥,她忙将书挡在面前,“阁下若不急,可往花厅用盏酸梅汤。” 韩同勖听出女声,退后半步作揖,腰间红玉佩轻摇,“原是黄姑娘……” 他抬眸眼尾微扬,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家祖与令祖书信往来十载,倒不曾提过,今日冒犯了。” 正文 第108章 白银海潮 日头毒辣,照得码头青石板发…… 日头毒辣,照得码头青石板发烫。 官柳叶子蔫蔫打着卷,偶有风过,才晃两下。 岸边早站满了人,今日姚仁泰穿了一身绛红袍服,身后乌泱泱站了一片人。 士卒、仪仗分列两侧,肃然无声。 河面上,一艘高桅官船缓缓驶近,船楼高耸,锦帆猎猎,船侧桨橹整齐划一,搅动水面,激起层层白浪,岸上人群骚动,却又迅速归于平静。 靠岸,黑漆船体投下巨大的影子,在烈阳下泛着冷意。 姚仁泰领着众人上前,眼见跳板已落,船上士卒按刀而下,分立码头两侧。 陆东楼缓步下船,深绯色补服被烈日镀了层金边,威严非常,身后一众人齐齐跟上。 到码头,姚仁泰躬身行礼,一众官员亦拱手作揖。 陆东楼略一抬手,眼尾轻挑,目光扫过众人,“哪位是工部主事?” “禀部堂,下官福建清吏司主事徐安。”他上前一步,施了礼。 陆东楼点了点头,侧首看向身后一位书生打扮的人,那人即刻会意,快步走上前来,“鄙人姓柳,柳商山,商汤的商,山河的山。” 徐安微微抬眸,料想此人应是随行的师爷。 师爷穿着靛青直裰,一张窄脸,颧骨略高,皮肤苍白,眼下浮着两片淡青,一双眼睛却极亮,瞳孔黑得发冷,看人时似带着三分审视。 陆东楼看向徐安,沉声道:“工部奉命督造新船,若有难处,可请教这位……”他看向柳商山,“柳先生。” 柳商山笑了笑。 徐安微微点头,朝他一礼,“正巧,现下船厂确有难处,往后要烦请先生指教了。” “大热天的,这些事何苦在码头聊,”姚仁泰打眼看向陆东楼,笑道:“内府已经备了宴,部堂再不移步,缸子里的冰块都要化了。” 闻言,众人都笑了。 “督公做东,今日有口福了。”陆东楼走下石阶,广袖被河风掀起,补子泛着冷光。 身后众人齐齐跟上,长长的一片黑影盖过姚仁泰的肩头。 热风淡淡,福州船厂静穆在炎日下。 柳商山一手挡着刺目的阳光,一面往船厂四围看去。 工人们赤着上身,皮肤晒得黝黑,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浸透裤腰。 船台上,船板已经架好,两侧的肋木如鱼刺般排开,三十来个人拖着麻绳,喊起号子,将一根主桅往基座里嵌。 “先生,二门的堂屋里已经备了冰。”徐安走在后头,背上衣衫已被汗水浸得湿透,语气中带着催促。 柳商山“嗯”了一声,往廊下走去。 堂屋里,墙角放着两只铜盆,里头垒着大块冰,已经化了一半,冰水正顺着盆沿,滴在砖地上。 众官吏已等了许久,听着门外的知了声,心中不觉烦。 “先前短缺的人手,你们后来是怎么安排的?”林工首从冰盆处踱回座位,靴底踩过水渍,咯吱作响。 众人面面相觑,只看向西边的陈工首。 “这事报给了新任王主事,”陈工首喝了一口酸梅汤,眼珠一转,“他发了个牌票,好像是去泉州船厂那边调人,南安船厂的胡厂官回了信,大抵很快就会把人带来了。” 林工首点了点头,用帕子揩了额头的汗。 等了片刻,听得门外传来脚步声,众人转头看去。 却见杂役又拿了盆进来换冰,新搬来的冰块冒着白气,在湿热的大堂里格外显眼。 林工首凑近冰盆,手悬在寒气上方,总算得了些凉意。 “先生请。”门外,徐安与柳商山一前一后进门。 众人起身施礼。 徐安看了柳商山一眼,又望向众人,“这位是柳先生,从京师过来,见识可不一般。” “徐工部抬举了,在下只略通一点奇技淫巧,往后在船厂,还要烦请诸位指点。”说着,柳商山对堂下众人一一还了礼。 众人落座。 徐安的手悬在冰盆上,看着透亮的冰块,长舒了一口气,嘱咐林工首:“近来龙骨上出的事,你且说与柳先生听。” 林工首点了点头,与在座众人目光一碰,看向柳商山,“图纸我们都看过了,能造,但所造船只寿命不长,究其根本,还在龙骨金木相激之处。” 此言一出,徐安面色忽凝,放下酸梅汤,打眼扫过堂下一张张脸。 陈工首转身到冰盆前,避开了目光。 “造舟易,造龙骨难,”柳商山微微颔首,照常说着龙骨的事,“实不相瞒,鄙人画图之时,也在此犹疑许久。先年也曾为龙江船厂供图,当时用的还是‘分段龙骨’,因河船航于内河,水深有限,龙骨仅作支撑船体之用,无需应对巨浪冲击,且为了便于转舵,往往将龙骨短接,全用铁力木……” “嘉靖壬子,南安船厂造千料巨舰,全用铁力木榫,下海未旬日,飓风折龙骨于马尼拉湾,货沉人殁。” 徐安截断了他的话,深望了林工首一眼,“纯木龙骨不受力,在航海上的缺陷足以致命,所以过去凡造海船,必用金木合构,以抗鲸波。如今虽无法将金木全然接合,但不到万不得已,再不能迷信铁力木。” 众人沉默片刻,又看向林工首。 林工首眼珠转了转,与陈工首对视一眼。 《福州船政志》载:“樟楠虽坚,遇浪则挠;锻铁虽刚,浸卤则蚀。故以木为骨,以铁为筋。” 铁木接合并非完美,由于材料性质不同,铁木间永远有裂隙存在,但却是当前技术条件下的最优解。 这一点,众人心知肚明。 然而,造铁木龙骨的难度远高于全木龙骨,若到了期限,却无法交工,又或是交工之后,出了问题,往后一发不可收拾,这才是最令人担忧的。 “昔年台州之战,每造战船十艘,未交兵先修其六,查龙骨折者三,皆在铁木交合处。” 林工首看向徐安,眸光中浮起一丝苦涩,“仅嘉靖三十五年,福建水师因龙骨折损的战船,造价已逾白银五万两。所以,若今年动工,先要将预算定好。” “正是这个理,”陈工首也看了过来,目光幽幽,“既然要造铁木龙骨,就要把话说在前头,如果造好的船下海之后龙骨折断,那这笔账,是不是还像先年那样,继续存在船厂这里?” 柳商山眸光微怔,听出众人意在洞明银钱,便不多言。 “这是哪里的话,”徐安笑了笑,看了柳商山一眼,“铁木龙骨易折,那是没有好的匠作技艺,如今先生来了,与其在这里争论龙骨折后谁担责,不如从根本上规避事情发生。” 听到“从根本上规避”,陈工首抿唇轻笑。 铁木龙骨难以接合,究其缘由,是材料问题,诸如铁木的冷热胀缩不同、遇海水锈蚀程度不同,以致裂痕不断。 做工几十年,他深知,只要用料材质未变,在铁木龙骨这一项,用上各种技艺,只能延缓开裂,不可能完全规避问题。 林工首眯起眼,只笑道:“也是,大伙都急躁了,没得让先生看笑话。” “哪里哪里。”柳商山眉头微蹙,脸上仍带着笑。 林工首眸光顿了片刻,只道:“请先生详细说来。” 柳商山站起身,朝众人拱手一礼,“我这个方略,倒也简单,只是以燕尾榫、铁箍、桐油密封,三法并济。” “所谓燕尾榫,是将木材两端做成为梯形榫头与卯眼,形似燕尾交错,其中榫宽三分,卯深七分,斜角十二度,用樟木以斧凿精修,榫头嵌入后,再以木槌击实。 ” “铁箍法,是将铁加热至红热,锻打成环,趁木材湿润时套入,干后自然紧固,每段龙骨配三道铁箍,间距约五尺。” “最后是桐油三斗,石灰一石,麻丝五斤,捣万杵成膏,将油灰填入榫卯缝隙,以竹篾压实,涂刷三层桐油,每层晾晒七日。” 陈工首笑了笑,“柳先生这个方略,无非是把所有加固船体的法子凑在一起,用到龙骨上。” “一力降十会,也不失为权宜之计,”林工首捋了捋胡须,看向柳商山,“要紧的是,榫卯尺寸、桐油调制这些精细的地方,柳先生已经厘清,这也不是容易的功夫。” “既然诸位无异议,那先如此办,”徐安喝了一口酸梅汤,“待第一批十艘船造好,下海看看再说。” “轰隆隆!” 夜来暴雨,风声四起,官驿二门的草木摇曳不止。 檐下雨水如注,陆东楼坐在一方案前,翻过文书,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落在石阶上。 柳商山收伞入檐下,骂骂咧咧地走来,“见鬼的天,白天出大太阳,夜里还能下雨。” 他长衫皆湿,走动间还淌下雨水。 陆东楼眉头微蹙,复看向案上文书,“扒了这身湿皮再来说话。” 柳商山眸光微动,低头望向衣角,才看见其上一个个泥点,把青衫染得几成土色。 他眼眸微抬,看向坐着的人,缓下语气,“部堂大人有所不知,图纸、旨意下来大半月,福州船厂拖到现在仍未动工,是等人过来发话。今日在那儿,我统共没说上几句,光听他们在人手和饷粮上掰扯,” 他笑了笑,又看向他,“要真这么缺钱,倒不如跟着那个巡抚闽浙的江大人。” 陆东楼笔尖忽顿。 “那个江大人在佛寺里收香税,泉州那么多佛寺,香税够吃几辈子了。” 他走上前两步,嘴角扯出一抹讥笑,“也不知他做什么打算,是把所有寺庙都围住,等哪家方丈憋不住了,吐出八千万两白银给他。” 陆东楼眸色渐深,沉默地在文书上画了个圈,动作利落。 柳商山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淡然,只好背过身去,自顾自说回船厂:“为龙骨耗费,那个徐安已经把我当枪使了,他的那群船工首还不依不饶,来之前,我只说姑且一试,可没担保让铁木接合不出纰漏,往后若兜不住,部堂大人别可赖我。” 陆东楼抬眸扫了他一眼,又望向廊前,“你先撑一阵子,至少要把船厂和工部的账弄清楚,以便日后从内府掏钱,至于造船的事……”他转过脸,深望了他一眼,“原也没有指望你。” 正文 第109章 危局之始 六月初九,刺桐港舟楫已备,…… 次日过午,雨还在下。 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积水漫过行人布履。 黄葭吃了饭,收拾了钥匙图纸,去拜访叔婶。 油纸伞挡不住斜飞的雨丝,她半边袖子早已湿透,贴在手臂上,冰凉刺骨,咳嗽了两声,不由放慢脚步,缓缓拐入叔婶家的巷子。 巷子里空荡荡的。 走到门前,她抬手叩门,指节敲在厚重的木板上,此刻雨下得大,声音闷闷的,她又多敲了几下。 等了片刻,仍旧无人应答。 “四叔!四婶!”她唤道,嗓音因风寒而沙哑。 无人回应。 退后两步,黄葭抬头望向二楼的窗子,那窗扉紧闭,檐角的水滴已连成线。 她皱了皱眉,心中隐隐不安。 每日午时,四叔大都回家歇息,即便四叔不在,四婶也会回院中一趟,喂棚里的鸡鸭,怎的今日两个人都不在家。 正忧虑间,巷口传来一阵糯甜的香气。 卖糍粑的婶婶推着小车匆匆回来,见她站在门前张望,扬声道:“找你叔婶?” 黄葭怔了一下,望见她,举步走过去,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滴在泥泞的地上,“您可知道他二人去哪儿了?” 婶婶避入檐下,掀开蒸笼,擦了擦手,“前几日就见他们往开元寺去了,说是去敬香,这些天雨这么大,怕是耽搁在庙里了。” 黄葭微微颔首,开元寺离这儿不算近,雨地湿滑难行,他们大抵会回来晚些。 她谢过婶婶,转身走向巷口。 “等等,”婶婶忽地叫住了她,笑道:“方才有人递了信来,说是你叔婶给你报平安的。”说着,她从蒸笼下取出一封信笺,“这么大雨,真怕给淋湿喽。” 黄葭展颜一笑,接过信,又道了声谢。 雨下大了,敲在伞面上的声音沉闷而急促。 她一面往回走,一面取出信纸,雨幕茫茫,道上行人稀少,偶有蓑衣斗笠的身影匆匆而过。 当纸上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握着伞柄的指节蓦然发白—— 久疏音问,殊深驰念。 时忆杭州故事,与君西湖同游,烟柳丘谷,舟移碧浪 今小园新韭初剪,村醪已熟,蒙君叔嫂惠顾,扫径以待,共话桑麻。 闻君迩来多病,想是案牍劳形,风露侵骨。寒邪犹厉,伏惟珍重,慎护形骸。 愚叔亦抱恙,咳疾时作,比闻王家大伯精岐黄术,活人无算。愚叔沉疴经岁,药石罔效,倘得王伯一诊,或可回春,值此槐夏,荔子初丹,望邀王伯小住。 六月初九,刺桐港舟楫已备,但候玉趾。 黄葭放下书信,坐在了家中书房里。 毫无疑问,写信的人是邵方。 他们是想以二换一,让她用关在市舶司监牢里的王义伯,换回四叔四婶。 要论劫囚的事,她不是没干过。 可当日祝魁就关在清河不远,她也有足够的人手,又因钦差的船遭遇大火,分散了淮安兵力,十三舵策划一次劫囚,才没有那么难。 而如今,王义伯身在福州,而她却为泉州主事,应驻守泉州,她根本没有权力,也没有理由,离开泉州船厂,更不必谈去福州市舶司监牢救人。 邵方作如此要求,是想逼死她么! 三更的雨敲在瓦上,细密如私语。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青瓷灯,火苗在罩中微微摇曳,将人影钉死在满墙的书架上。 黄葭久坐几个时辰,侧脸在昏黄光里成了模糊暗影,唯有案前一块光亮处,映着她手中的细刀。 刀尖在铜片上游走,冷光晕开,勾勒出密密麻麻的纹路。 一直坐到天明时分,八年前任职泉州主事的过往,都一一在脑海中回想了一遍。 冷雨打着窗子,她停下刀,靠在椅背上。 小憩片刻。 黄葭抬手拢了衣襟,扶着桌案起身。 叔婶下落不明,她已无心在泉州待下去,只匆匆洗漱,预备去船厂安排后几日事宜,再动身去福州。 不料,今日一到船厂大堂,便见士卒个个敛声屏气,说是总兵大人要来了。 总兵来此,为的是收回船只一事。 对于这件事,黄葭无可推脱,只能留下来等。 而这一等,就等到了夜里。 天黑如墨,云层压得极低,似要压入海平面。 刺桐港浸在暴雨里。 她走上望台,只见近百艘大船已在港内停泊。 桅杆林立,黑黝黝的船身在雨幕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船帆早已收起,但未被捆扎严实的帆布还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数面破败的旗帜。 “袁总兵发了话,明日刺桐港还要照常同航,所以这九十六船,今夜就要搜检完毕。”百户按刀在侧,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黄葭瞥了他一眼,走下望台。 搜查从最外侧的福船开始,船板湿得发黑,官兵的皮靴踏上去,掀开货舱门前油布,向下去到底舱,一把把刀鞘敲过舱壁,空洞的回响在雨声起落。 一个时辰过去,黄葭缓步走下船。 浪头一个接一个撞向码头,栈桥在浑浊的海水里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低吟。 走到望台的蓬下,袁总兵穿着银甲,坐在众士卒之间。 隔着雨幕,袁克良转头望来,眼见她那一身蓑衣上的水成股流下,斗笠湿透,淋了雨,发丝紧贴着脖颈。 他收回目光,轻笑道:“有劳了。” 黄葭提袍走来,布履全湿,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没有说什么,只朝他行了礼,自顾自落座,坐在他十步外的板凳上。 海潮席卷,船身随着浪涌起伏,缆绳绷紧又松弛,铁链与木板的摩擦声淹没在雨里。 士卒踏过湿滑的石阶,靴底带起的泥水甩在地上,排成两列,站定在下,呈报今夜收回的船只。 袁克良听后,没有说什么,只朝为首的军士使了个眼色。 军士举起一面黑旗,带着众兵退下去。 袁克良扫过她苍白的面容,笑道:“一直到下月底,这些事都要劳烦黄主事了。” “应该的。”黄葭兀自地坐在那里,喉咙发涩,头脑胀痛无比。 雨更大了,浪头越过堤岸。 暴雨中的港口像个巨大的水牢。胡逊姗姗来迟,到了望台上,却见袁总兵已经走了,蓬下只有黄葭坐着,她闭上了眼,脸色因疲惫而发红,像是昏睡了过去。 “黄主事……”他低声提醒。 黄葭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黯淡,见他站在面前,只道:“你来做什么?” “听闻总兵大人驾临,卑职赶着过来拜会。”胡逊扫了她一眼,又转身望向港湾,雨幕模糊了远近,最近的船只也只剩下个轮廓。 “总兵大人……走了?” 黄葭微微颔首,“往后停港在酉时,截流船只是从亥时开始,等到搜查一轮,便是丑时,你要过来,下回来早些。” “亥时开始……”胡逊目光微闪,只见她嘴唇发白,嗓音听着也有些哑,“总兵大人来得这么晚,挑这个时辰搜查,不是故意折腾人吧……” 黄葭闭上了眼,没有回答。 …… 两日后 雨点击在老宅的青瓦上,碎成一片白茫茫的响。 江朝宗跨过门槛,便觉厢房内潮气氤氲,混着铜屑与陈木的涩味。 一盏油灯昏昏地映着案台。 只见黄葭指节微曲,捏着一柄细刃小刀,在铜片上缓缓推刮。 她面色苍白,唇抿得极紧,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了半双眼,眼白泛着血丝,眼尾却微微上扬,衬得病容里透出一分凌厉。 黑发半散着,有几绺发丝被薄汗黏在颈侧,衣襟松垮,露出光洁的锁骨。 他呼吸一重,走到她身后,目光顺着脖颈往下。 “中丞到了,就先坐吧,”她抵唇闷咳,手腕却稳得出奇,“寒舍简陋,只有一些茯苓糕。” 江朝宗兀自立在那里,见她手中铜片上纹路细如发丝,她手中刀尖游走,割过钥匙胚模的凹槽,声音竟比抚琴还轻。 “我只是来看看进展如何,不是要吃你家的东西,”他扫过她脖颈上挂着汗珠,像浮在玉兰上的朝露,她手肘撑着桌案,脊背仍是绷直的。 过了半晌,忽听雨声里掺进她压抑的喘息,像是在抑止咳嗽。 他眸色微沉,“什么时候病的?” “就这几日。”她抵住刀柄轻推。 江朝宗瞥了她一眼,转身走向西窗下的木案交椅,提起茶壶,为她倒了一盏热茶,又走回她身后,俯身将盏子放在她手边。 “多谢。”黄葭道了一声,手下刻纹路的动作却未停。 他扫过她案头排列的古怪模具:盘龙纹、九曲连环、十字花棱,最旧的一枚磨得发亮,边缘尖利,嵌在褪色的红绸里。 “这些都是你四叔的?” 听到四叔,她眸光暗了暗,手下刀尖轻转,“是我祖父的。” 他俯身望去,见铜屑粘在她汗湿的腕间,冷光与温润肌肤紧贴在一起。 “你不好奇,为何我找你来做这件事……” “中丞是奉旨而来,想必对下官先年的那些事,已经悉知,”黄葭手腕轻提,铜屑簌簌落在灰衫下,“先前那位巡漕的钦差大人,曾将旧日之事呈报内廷,中丞既来寻我,想必这钥匙与白银相关。之前我也问过了我四叔,他说铜锁机关,往往以海江纹在前,钥匙作双齿设计,与锁芯内的水波纹弹珠相配,以此为准,形制大抵有四百八十多种,比我一开始想的,还要多几倍。当日草草答应,不想如今上手这样麻烦……” 江朝宗笑了笑,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肩上,“你想加钱。” 她兀自换了把刀,眼尾轻挑,转头望向他,“还望中丞能看在下官带病做工,多多体谅。” “随你。”他脱口而出,反身坐在了交椅上。 黄葭怔了一下,只笑道:“多少银子都随我?” 江朝宗抿了一口茶,微微颔首。 她撇过脸,望向手中的刀。 半晌,一个胚模做好,她转了转手腕,从葛布上挑起一块新的铜片。 他不知不觉喝完了一盅茶,只见油灯将她侧影拓在潮湿的窗纸上,随刀尖游走,脖颈曲线忽明忽暗。 此人精明计较,好在她不知道命她制的这三把钥匙,对拿回白银有多重要,为了钥匙,江湖上那些人设计了泾河刺杀,巡漕的钦差江忠茂也已因此葬身火海。 江朝宗缓缓起身,数过她布袋里的胚模,统共二十多个,“平日是什么时候开工的?” “卯时。”她偏头咳嗽,手中刀却稳稳刻完最后一笔。 窗外雨声渐密,雨打砖瓦的声响愈发清晰。 江朝宗看了她一会儿,拂袖转出门。 黄葭闭目,静静地靠着椅背,听雨打窗棂,一声声,催促切峻。 诸事缠身,最想要做的事却无法沾手。 此刻等待的滋味,煎熬无比。 她缓缓睁开眼,眸色渐深,只起身走到廊下,隔着雨幕,远远望着叔婶的院子。 …… 辗转到了月中、福州市舶司集议的日子。 夜雨细如雾、轻似尘,落在闽江上,激起涟漪,却不闻其声,但见江面浮起一层朦胧烟霭。 钱本昌收回目光,望向坐在对面的人,“难得来找我,是为什么事?” 黄葭倚在窗边,眉眼深峻。 她匆忙赶到福州,面色苍白如纸,唇上却因低热泛着不自然的绯红,“在泉州待了一阵子,手头有些紧,后日是内府议事的日子,便想当着提督的面,把泉州旧址搬迁的事提一提。” 搬迁? 泉州市舶司只留了原来内围墙里的院子,还有几个架阁库,院子里是有些古董珍玩,可这些都登记在册,把它们搬到福州,不过白费体力,什么好处都捞不着…… 他不由蹙眉,扫过桌案,炭炉上煨着一壶名贵的老枞水仙,茶香氤氲,与案几上的荔枝肉、糟鳗鱼、太平燕的热气相融,浮荡成一片。 “你如今倒不像是缺钱的主,好端端的,提泉州旧址做甚?” 钱是从江朝宗那边支来的,黄葭轻咳了几声,“架阁库里尚存了一些市舶司旧年的田产册子,我想这些东西,还是留待提督看了才好。” 钱本昌眼眸眯起,泉州市舶司的田产册子早就被搬到了福州,姚提督又是个把账目看得极严的人,现在若有什么田产册子留在泉州旧址,那便只能是有些人私留的了。 而如今内府之中,从原泉州市舶司过来的老人,只有王预诚一个。 “你说的那些田产册子,是不是王家的……” 她淡淡扫了他一眼,刚要开口,喉咙忽然发涩,又咳了起来。 窗扉半开,细雨随风飘进。 钱本昌看了她一眼,伸手将窗扉又掩紧几分,回头见她指尖抵着太阳穴、眉头紧蹙,只道:“头疼?” 她摇头,却忍不住低咳两声,嗓音沙哑:“不妨事。” 他皱眉,拎起茶壶斟了一盏热茶推过去:“你这样子,哪里像‘不妨事’?”茶汤澄黄,映着烛光微微晃动,“别忙着给人下绊子,也得先顾着身体,喝口热的,暖暖肺。” 她接过,低头抿了一口,热气朦胧了眉眼,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却将眼下乌青衬得更为明显。 钱本昌看得摇了摇头,想到她当日还是一副精气十足的样子,去泉州不到半月,就成了这副模样。 他取了瓷勺,舀了一勺到她碗里:“病中吃不得油腻,太平燕最是清淡,多吃些。” 窗外雨声渐密,江水拍岸的声响隐约可闻。 她望着碗中晶莹的肉燕,忽然轻笑,“今日是我做东,怎好让您来布菜……” “小节不拘,”钱本昌扫过她的脸,又舀了一勺汤放在她面前,“你既然要跟他们几个斗,就要学着养生了。” 黄葭沉默不言,只是慢慢搅动汤匙。灯影里,她修长的手指苍白如纸,只有指节处泛着病态的红。 小二轻叩房门,添了一壶新茶,白毫银针在瓷盏中舒展,茶烟袅袅升起,与雨雾交织,模糊了两人交织的视线。 钱本昌看不清她的脸,只道:“你想把王预诚拉下来,找王家的麻烦没用,他是袁家的女婿,有袁总兵在,即便提督不满王家占田,也要让几分薄面。你把事情捅出来,大伙都不好做人,最后还是会算在你头上。” 她夹一箸鱼肉,就着汤咽下,“您的意思我明白。想要对付王掌事,自然绕不过袁家这座大山。” 钱本昌听得她声音不咸不淡,诧异道:“你有法子扳倒袁家?” “您高看我了……”黄葭眼尾微挑,显出几分冷峻,“我何德何能抗衡一省总兵,只观袁监官长住泉州旧址,大抵也对王家占田之事心知肚明。” 钱本昌眉头紧锁,“既然你没有这个把握,那提议迁徙旧址,又是为了什么?” 黄葭不答,只从袖中拿出一卷蓝皮账簿,放在他面前。 见封皮盖的是南安船厂的印信,钱本昌眉头皱得更紧,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拿起翻过几页,账簿上记载的,皆是三年间袁侍青调动船厂士卒,往来南安附近几处运送贡品的记录。 他没有耐心看下去,只将账簿往桌上一搁,抬眸望向她,“直说吧,什么意思。” 她淡淡道:“依照账面所记,士卒遣派的去处,多是潘山、祥云镇、康店驿这三处。” 潘山,地处南安县三都,街上商铺林立,为泉南商贸枢纽。 翔云镇,属归善乡经善里,为安、南、同三县商贾云集之地。 康店驿,泉州最大的驿站,驿道穿十村而过。 此三地,同为泉州商路枢要。 “潘山、祥云镇、康店驿,这几处是商路必经,也是王家田屯所在,昔年田头上闹过好几起佃户火并的事。有盘剥,就有反抗,王家要长久经营这大片田产,并不容易,而袁侍青在泉州颇有威势,恰好可以借着运送贡物,调兵配合,另外,王家还有一些丝绸、瓷器的生意。我想,先年他们能走到一起,也就为这档子事。” 钱本昌淡淡一笑,只将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这些事,即便你捅出来,提督也不会说什么。” 黄葭垂眸看着茶汤,水面浮着半片舒展的茶芽,茶雾氤氲间,她眼睫忽动,“所以,我并不打算以清查屯田为名,提请提督查处袁监官,而是以倒卖贡品为名,给她议罪。” 钱本昌一愣,忽地望向她。 是了,能够惊动提督出面的,只有贡品一项。 也只有让一个人在贡品上犯了事,才能使其在市舶司彻底失势、再无立足之地。 袁侍青遣调献贡的士卒,频繁往来几地商路,本就颇为可疑,加之她与商贾联络甚密,倒卖贡品这个罪名传到众人耳中,确实有一些说服力。 但袁侍青背后有总兵扶持,真要做实她的罪名,大抵也没有可能。 最后的结果,只能是兴起一时风浪。 可黄葭此举以卵击石,势必惹怒袁总兵,惹怒袁、王二人,她要付出的代价也不难想象。 这件事情结束后,她不可能再留在市舶司,也不可能在福建待下去,甚至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是个未知数。 钱本昌眸光忽滞,沉默了一会儿,审视地望向黄葭,“你这么做……到底为的什么?” 黄葭没有回答,灯火下,她的唇色极淡,像久病之人失了血气,偏又抿成一条锋利的线。 她执壶斟酒,酒是本地青红,入口绵甜,略带药香,“后日的集议上,我会慢慢提这些事,如果届时,王预诚想大而化之,连带查处漳州港贡物,烦请钱主事高抬贵手。只要您答应,五月头您提的事,我现下就答应了。” 正文 第110章 大婚前夕 远处鼓山的轮廓隐在雨幕中,…… 酒汤面下沉着两颗梅子,艳红如阳,映着烛光晃动。 钱本昌看了看盏中酒,又深望了她一眼,举杯尽饮。 窗外雨丝斜织,江上渔火点点,偶有夜航的乌篷船缓缓划过,橹声欸乃,与雨声相和。 走出茶楼,街上仍是熙熙攘攘,沿街灯笼在雨雾中晕开一片红光。 黄葭穿行其间,听着港口传来的角声—— 六月初九,刺桐港舟楫已备,但候玉趾。 刺桐港,今有总兵士卒驻守,要送一个囚犯安然通过港口坐船离开,以黄葭现在能调动的人事,压根做不到。 袁侍青为了待嫁,未在泉州留守,可她把控的港口大半守备,也是黄葭无法沾手的。 如若要重新把控港口,只能对袁家下手。 而她搬出泉州架阁库搬迁的由头,便是想借着账簿移交的名头,出入福州市舶司,探知监牢明细。 黄葭仰起头,举目望向天际,远处鼓山的轮廓隐在雨幕中,只余一抹深青。 但愿这一回,她没有走错。 · 次日,正是王袁两家大婚前的试厨宴。 日头刚偏西,红漆大门外已挤满了人。 她拿了帖子,来到府上,由侍从引着,进了二门。 长条板凳一直从堂屋摆到了天井,满座都是王家的几房宗亲,灶间热气扑来,油烟气直往人堆里钻。 门廊下,一位穿灰布衫的账房先生捏着礼单,正在喊名,她给了礼金,绕到中庭,见众人正忙碌着,西南角支着铁锅,掌勺师傅脖颈通红,锅里滚着虾油。 几个帮厨的,蹲在井台边刮鱼鳞,小厮则在一侧甩蒲扇,帮工妇人挎竹篮来回小跑。 黄葭收回目光,往堂上走去。 凉风忽起。 堂屋梁上悬的灯笼被撩开,穗子晃得厉害,在堂下二老脸上落下一片暗影。 供桌旁,王仲贵穿着一身鸦青直裰,与其夫人都被四围的亲友簇拥着。 黄葭靠在一旁的墙角,等着见礼。 等过半晌,堂下人还未散开,她没了耐心,正要向外走去,一个声音忽地响起。 “怎么只妹妹一人过来了……” 王凝仪笑着从廊下走来,一身华丽的袍服,光彩夺目。 身后,几个侍从抱酒坛子过来,穿绿比甲的婢子跟在后面,到了堂下,挨桌分漆筷。 黄葭依礼作揖,语气微凉,“叔婶去了开元寺敬香,又因大雨没能及时回程,几日前传信过来,只唤我代为见礼。” 王凝仪微微颔首,“今日的客人太多了,一时也顾不周全,厨子那边快上菜了,你先去坐着吧。”说着,朝一旁的侍从使了个眼色。 侍从上前几步,手一摆,“您这边请。” 黄葭本就是客,客随主便,也就跟着侍从入席。 夕阳斜照,喜字映得鲜亮。 一段路很长,侍从径直引她穿过了两间正堂。 她瞥过一眼,堂里高朋满座,八仙桌排得密不透风,一群人正打着官腔高谈阔论,觥筹交错的嬉笑声不止。 显然,能在这堂里坐的客人,都是官员。 侍从脚步不停,走到廊下,挑开珠帘,“您这边请。” 她穿过了帘子,眼见天井里,支着十几张红木圆桌,戏班子正唱《牡丹亭》,小厮端着松鼠鱼穿梭其间。 宾客皆是一身布衣,有几个熟悉的面孔,是乡里亲旧。 她正要停步,却见侍从从后面走上前,加快了脚步,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黄葭顿了片刻,只得跟上。 走过一道影壁,眼见靠墙的门廊下,脚夫挨墙根蹲成排,端着粗瓷碗扒饭。 一旁两三张方桌摆着,远处传来马厩的腥气。 一张八仙桌旁,穿麻衫的几十个帮工仆妇挤在一处,正扯着嗓子说话。 侍从停下脚步,扭头看她,点了点不远处的条凳:“您请。” 黄葭垂眸,桌上只一壶浊酒,没摆喜糖。 她坐了下来。 · 夕阳余晖消隐。 门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桌上也有了些光亮。 侍从端着漆盘过来,往桌上放下一盘肉燕。 同桌的帮工仆妇哄笑分食。 黄葭提起筷子,身侧一位帮工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听说新郎官今日没露过面,宴席敬酒的是王老爷和王老夫人。”周围人目光一转,窃窃私语起来。 黄葭夹了一筷肉燕,唇边挂着淡淡的笑,又忽地僵住—— 远处的月洞门外,几个侍从走了进来,引着一位身着月白锦缎的公子跨过门槛。 昏暗的灯笼光下,那人眉目如画,腰间悬着的红玉佩随着步伐,晃成一簇火苗,倒映在她眼底。 一双筷子“啪”地落地。 同桌的帮工仆妇诧异抬头,却见方才还从容谈笑的人,此刻脸色煞白,指尖也微微发抖。 黄葭猛地站起身,只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世兄,韩同勖…… 十年未见,即便看到了背影,她也没敢喊出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只见眼前那月白色的身影轻轻一晃,已消失在回廊拐角。 没有迟疑,她即刻追了上去。 穿过乱哄哄的宴席,喝醉的宾客们勾肩搭背地唱着俚俗小调。 她面上沉静,挤过人群向前走,目光紧盯着那一抹月白身影。 一直走到抄手游廊的尽头。 廊下灯笼摇晃,光影斑驳如鬼魅。 黄葭越走越快,最后几乎飞奔起来,可转过假山,眼前只剩一片漆黑,月光被云层遮住,唯有远处几间厢房窗纸上透出微弱的烛光。 她停了下来,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十年了,他还认得出她么…… 韩家早已举家迁徙至北方,他今日为何回来? 黄葭来不及细想,只快步走向厢房。 她隔着窗户往里看,一间一间找过去。 推开虚掩的几扇门,屋内空无一人,只有一堆箱子摆放在里面,像是杂物房。 此刻,百步外的厢房内,几根蜡烛忽然点亮。 “让我猜猜,你是为了泉州那个黄主事来,还是为了市舶司监牢里的那个王掌事来?” 袁侍青上前一步,脚步放得极轻。 他笑了笑,忽然倾身,躁热混着暗香气扑面而来。 袁侍青眼睫轻颤,撇过脸去。 韩同勖抚弄着她的前襟,指尖点在她锁骨上,感受着她的战栗。 身侧香炉上紫烟浮起,在两人交错的呼吸间扭曲。 “当年事情败露,离开泉州,实是迫不得已,五月回来时,我去到当年的那间铺子,听闻你回去过。” 袁侍青眼眶忽浮起酸意,右手搭上他的脊背。 两人搂得更紧,她的手缓缓游走,当触到他的腰际,两人动作同时一顿。 “劫囚的事情,我已经开始安排了,”对上他灼热的目光,她故意放慢语速,感受他怦然的心跳,“所以,你是来看我,还是来吩咐我做事?” “吩咐……”他忽然顿住,搂紧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按上她的衣料,“我只是希望,我说的话,你都能放在心里。” 袁侍青低下眉眼,不由倾身凑近,失而复得的欢喜涌上心头,任由他将她抱起。 桌案,随他放下她的动作轻震。 眸光荡漾间,倒映出他骤然逼近的眼睛。 蜡烛吹灭后,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 她听见他喉结滚动的声音,闻到他里衣暗香被体温烘出的暖意,“想我了么……”这句话擦着他耳垂流出,他骤然握住她的腰,带起两人一阵细微的战栗。 衣衫褪了大半,韩同勖忽然扣住她手腕,望着她白皙的面颊,“这三年,我常想来看你。” 他的声音低得像是叹息,热气拂开她耳畔散落的发丝,“但会里的事……” “不说了。”她的指甲抵住他的唇,不想听到洪老那边的任何事。 他垂下眼眸,双手自她两侧里衣滑下去。 瓷盏在肘边翻倒,桌案上洇出纠缠的水痕。 整间暗室,只余下交织的喘息。 · 屋外,风声哗然。 黄葭走过一道影壁,只见四围的厢房都已经暗了下来。 没人掌灯么? 正迟疑要不要走过去,耳边一道瓷器磕碰声,乍然响起。 她一惊,放轻脚步走过去,透过窗棂缝隙向里看。 里屋一片昏暗,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得屋中断断续续的喘息,她的心跳随之一滞。 ——竟有人厮会。 灯火偶然亮了一隙,两只交握的手从阴影里伸出。 厢房内,韩同勖将她抱起,故意让呼吸拂过她耳侧:“大后日,还是老地方。” 她侧首望向他,“只你一个人来寻我,还是会里……” 话音未落,他忽然挑起她下巴,“侍青……”他轻笑一声,在她脸侧耳语几句,她抿唇一笑,不再说话。 门外,黄葭心潮如浪,轰隆隆响。 虽说她这位世兄有风流之名,却不想还会勾搭有夫之妇。 沉默片刻,转身往回走。 · 暮色漫过墙头。 宾客开始散了,廊下的灯笼忽明忽暗,小厮踩着条凳换灯油。 黄葭走回来,灯火在她苍白的脸上,有些渗人。 回到桌上,几名帮工不知从何处抱来了几坛青红酒,正在招呼大家一道喝。 她拂了拂衣袖坐下。 自斟一杯,酒液混着烛光咽下喉。 烈酒入喉,激起胸腔一阵燥热,她猛地咳嗽起来,回想起方才听到的两个声音。 韩同勖、袁侍青…… 一个在北,一个在南,他们是如何认识的,这是怎么一回事? 十年前,韩家人北迁后,韩同勖还以讨教机巧为名,一连三年给她写信。 鸿雁传书,足足上百封书信,她视作年少心事的一部分,原来也没在他那里留下什么痕迹。 她自嘲地摇了摇头,放下酒盏。 不一会儿,宴席散了。 二门内的人陆陆续续走出来。 黄葭卸了一口气,有些怅然地向外走。 正文 第111章 宴中集议 “难得的人和事,都不止一个…… 雨漫过市舶司门前石狮。 今日是集议的日子。 钱本昌下了轿,撑一柄油伞,踏青砖而来,穿过仪门,见一顶轿子正从里头转出去,想来是有人先到了。 走过游廊,他收伞倚在朱漆柱旁,转过影壁,雨幕中的堂屋灯火通明。 屋里,八仙桌上已摆开碗盏,佛跳墙的醇香蒸腾开来。 黄葭正执壶斟酒,见他过来,只道:“钱主事真会挑时辰,这坛女儿红刚开。” 钱本昌解下淋湿的披风递给侍从,俯身拱手,看向主座上的姚仁泰。 “督公久等了。” 以往这样的场合,姚提督都是最后一个到,今日来得这么早,看来黄隽白已将事情同他说了。 姚仁泰推过一碟土笋冻:“尝尝,厨子用井水镇的。” 钱本昌微微颔首,由侍从引着入席,恰坐在临窗位置。 窗外雨声渐密,一重重人影从窗纸透进来。 王预诚与袁侍青一前一后走来,隔了两步远,吴应物走在最后,与前面两人隔开五步距离。 侍从舀了粥,为三人布菜。 黄葭望着雨帘中朦胧的人影,一个个跨过门槛,忽听得钱本昌道:“今日雨大,诸位辛苦,且尝尝这佛跳墙,看着煨了多日,坛启荤香,也是不负。” 王预诚唇角微扬,向姚提督行了礼,坐到他左手边,袁侍青坐在了他身侧,吴应物的位子则正对门口。 瓷杯轻碰,酒液映着烛光。 主座上,姚仁泰执筷轻点,笑道:“你们每月过来,免不了车马劳顿,寻常不大犒劳,也是今早郑通事给提了个醒。” 话音未落,郑通事已笑着走了进来,身后侍从捧上一只瓷坛,掀盖刹那,浓香四溢——鲍鱼软糯、海参滑嫩、花胶弹润、高汤醇厚。 “都是督公仁厚,卑职照做罢了,”郑通事立在一侧,“这些年,往来贡舶货物一年不如一年,督公未雨绸缪,也一贯例行减省,今日难得诸位过来,他老人家心里高兴。” 闻言,袁侍青忽地蹙眉。 王预诚扫过姚仁泰的脸,自知今日的集议,是他上任以来头一次集议,依照惯例,掌事要将内府诸务呈报,还需提一份职掌方略。 看姚提督的意思,这方略应当是立足“开源节流”了。 钱本昌看向黄葭,只见她舀了一勺土笋冻,蘸了蒜蓉酱。 吴应物转过脸,唤人盛了一碗佛跳墙。 “不瞒督公,下官初掌内府事,也有例行减省之想,”王预诚放下筷,“上月提举司备申都水司及督造分司,要在福州、泉州几处船厂,造轻浅利便船五十只,完头五千斤,木楂八千三百五十斤,禀堂详允,转行估价,出银三千两,如今一月过去,账上未记,实则已超支六百两,是两地拽送夫役之费、起车纲脚之费不可胜计……” “王掌事说得不错,”郑通事截过话茬,“如今工部造船事宜往往分派泉州与福州两地,可木料工匠往来,总因人手多少、文书往来不便,想是当年泉州市舶司迁址,还有些人力、账簿分留原地。” 泉州的人力、账簿…… 王预诚脸色忽变,不想姚仁泰会把主意打到他家的田产上。 袁侍青嘴唇紧抿,目光在周遭几人身上游离—— 钱本昌左手执杯,右手持箸,时不时吩咐人布菜。 吴应物夹起一块红糟鳗鱼放入口中,眯着眼睛细细品味。 黄葭一手端着茶盏,眼睛半闭听雨,偶尔夹一筷子土笋冻。 他们当中,究竟是谁开了这个口,用的什么邪术说服姚仁泰…… 她思量再三,又卸了一口气。 罢了,无论如何,这人要与她作对,便是自寻死路! 菜肴蒸腾出氤氲雾气,混着酒香,在暖黄的烛光里浮动。 钱本昌与黄葭暗暗对视一眼,皆沉默不语。 感觉到周遭的平静,吴应物静静地夹着菜。 “郑通事所言有理,”王预诚扫了钱本昌一眼,笑了笑,“只是单就泉州这边重迁,似乎有些不公道,当年泉州为市舶司之址,漳州尚且蒙尘,而如今月港大兴,往来商船,堵得水泄不通,原来的人事排布恐怕已经过时,既然要重定人事,不妨将三地一并整饬。” 这番话,显然是把矛头对准了钱本昌。 吴应物瞥了钱本昌一眼,目含讥笑。 袁侍青看出了王预诚的意思,他怀疑今日之事,是钱本昌挑的头,可会想到用整饬人事的由头来揭短,这个人多半没有太多短处可揭,而在场之人却没有几个经得起这一揭。 “王掌事思虑深远,漳州人事不清,钱某也早有整饬之意。”钱本昌淡淡答道。 王预诚眸光滞住,没想到他真要闹个鱼死网破。 袁侍青的目光转向了黄葭,只见她夹了一筷同安封肉,放在碗里;吴应物拿起瓷勺,吃着荔枝肉。 这两人,似乎都是事不关己的样子。 雨声渐密。 “诸位都有整饬人事之意,可见此事刻不容缓,”郑通事忽然开口,目光落在黄葭的肩头,“但泉州旧址一处,历时弥久,事务最重,便要劳动黄主事来回奔波了。” 黄葭抬眸看向他,笑道:“黄某初任泉州,能为内府略尽绵力,自是不胜欣喜。” 姚仁泰笑了笑,抿了一口甜酒。 窗外雨帘如幕,堂内酒过三巡。 姚督公已并郑通事离席。 袁侍青用匙搅着碗底葛粉包,杏红袖子轻漾。 见那葱白的指尖沾了蜜,王预诚眸光忽沉,递来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并蒂莲。 “先前订的。”他声音压得极低,拇指在她接帕时划过腕间,“昨日我去了船厂,宴席的事,辛苦你了。” 袁侍青目光微顿,唇边的笑深了一分,只将帕子收了起来。 雨帘如织,两人也起身离席。 王预诚抬手去扶她,衣袖交叠的刹那,忽觉她指尖在他掌心轻挠,有些痒。 “二位慢用。”他拱手告退,脚步急促,腰间牙牌随之乱了节奏,袁侍青已走到门前,撑开油纸伞。 杏红衫子挨着藏青官袍,没入雨中,在游廊拐角处模糊成氤氲一片。 “倒是难得的一对。” 钱本昌捋须道。 黄葭倚在窗边,眸光暗了暗,“难得的人和事,都不止一个面。” 言罢,她扭头吩咐侍从,端一锅热腾腾的锅边糊上来。 “你这语气,莫不是嫉妒……”钱本昌笑着转过头,只见那大碗端上来,米浆烙成的薄片浮在虾米、蚬子熬的汤里,撒一把葱花,鲜香扑鼻。 舀了半碗,她就着刚炸出锅的虾酥吃,“等牌票下来,少不得他们来抓你的辫子,如今这点心思,还是用在漳州人事整饬上吧。” 他听着雨声,啜一口甜酒,笑道:“说起来,当日你来的时候,那王预诚便与你不对付,你们两家既是亲戚,子孙辈又怎会闹成这样?” 她放下筷子,“既是同辈,少不了被家中长辈比来比去,比得多了,他又处处都不如我,恩怨也就攒下了。” 钱本昌微微挑眉,只闻着那米糊鲜气,也忍不住舀过一碗。 她看了他一眼,忽道:“那位郑通事好似很合提督心意,今日这些事,竟都由他代述。” “不只是这些动嘴皮子的事,”他笑了笑,“就连门禁,还有监牢那边的看守,都是他沾手。” 黄葭愣了一下,原只是随口问几句底细,没想到这人如此关键。 钱本昌嚼着虾子,“他提到提督身边也有几年了,是七年前随泉州迁址跟过来的人。” 七年前的泉州…… 她沉下头,想到劫囚之事,又问道:“此人是通事,还管着监牢,那每日的点卯、看守换班,他也一一去查问么?” 钱本昌扫过她的脸,“你问这些做什么?” 黄葭漠漠一笑,看着碗里的粥,“我在这儿大吃大喝,想到王伯仍在狱中,于心难安,便想送些饭食进去。” “你倒是重情,”他收回目光,叹了一声,“人家王预诚还是此间掌事,也能调兵换班,可也照样什么都不做,眼下这个情形,还是自保为上。” 掌事、调兵换班…… 是了,当初泉州市舶司能够调动监牢看守的,只有两人——提督、掌事。 而今不过多了一个郑通事。 她眸光微动,转头望向窗外。 雨势渐稠,青石板上腾起水雾。 游廊两侧的芭蕉被雨水洗得发亮,宽大的叶片承不住水珠,“啪嗒”一声坠入廊下陶缸。 黄葭走出市舶司大门,便见一顶官轿从雨幕移来。 八名轿夫踏着整齐的步子,随行士卒肃立两侧。 轿帘一掀,先探出一只官靴,踏在毡毯上,那人弯腰出轿。 ——是陆东楼。 官袍补子在阴雨天依然光彩夺目,雨水顺乌纱滴落,在冷峻的面容上勾出一道银线,他眉峰如刃,眸色更沉三分。 身侧侍从撑起伞,却被他抬手接过。 她立在阶前,两人之间不过十步。 他的目光扫过来,瞥见她的脸,瞬时停留,温声道:“别来无恙。” “陆大人。”黄葭拱手施礼。 他望着她的脸,“近来如何?” 黄葭一怔,只道:“挺好。” 陆东楼眼角微抬,又收回目光,跨过门槛。 错身而过时,她瞥见了他身后一人,师爷打扮,面容却有些眼熟。 她眯起眼,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只听身后官靴已经踏过积水。 她吐出一口浊气,转身撑伞,向雨中行去。 “大后日,还是老地方见。” 黄葭回想着当日他二人厮会时的话。 她不知道韩同勖身在何处,也便只能从袁侍青这边入手,探知这个碰头的地点。 袁家与王家大婚当前,袁府上下几百口人,袁侍青在这个关口与人私会,大抵不会选在自己府上,这个“老地方”多半在袁府之外。 如果她能抓到这个把柄,或许就能离间王、袁两家,使之互相攻讦,那查账的事兴许就有眉目了。 · 小雨蒙蒙,整条街都笼在水烟中。 黄葭撑伞沿街而行,在一座巍峨的宅院前停下。 “袁府”二字高悬门楣之上,朱漆大门紧闭,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连院墙都砌得比别家高出半截。 她站在街对面,伞沿微抬,目光从紧闭的大门缓缓扫过,见侧门处,几个仆役正忙着将新到的绸缎箱子抬进去。 黄葭唇角微抿,转身走向街角卖芋泥糕的摊贩。 “大娘,生意可好?”她收起伞,在摊前的条凳上坐下。 摊贩抬眼打量她,见是个面容清秀的姑娘,便笑道:“雨天生意淡,客官要尝尝芋泥糕么?新蒸的,还热乎。” 她要了几块,咬过一口,点头赞道:“好手艺。”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大娘在这摆摊多久了?” “少说也有十年了,”摊贩擦了擦手,“附近的人都是常客,连袁府看门的狗都认得我。” 黄葭眼中闪过一丝暗芒,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推过去:“实不相瞒,鄙人是城南布庄的伙计,听说袁家近来要办喜事,掌柜的让留意他们采买绸缎。” 摊贩捏起铜钱,在掌心掂了掂,眯眼笑道:“客官消息倒是灵通。袁家大小姐下月初出嫁,这几日,府里确实忙得很。” “哦?”黄葭故作惊讶,“不知哪家公子这般有福?” “听说是泉州王家的少爷。”摊贩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袁小姐这几日常出门,像是已经相中了哪家的绸缎,你们……” 她点点头,又摸出一小块碎银:“劳烦大娘多留意,我们掌柜手下也不止布庄,办喜事要用的东西多了,只要袁小姐出门,您就留意着时辰,我明日还来。” 摊贩收了银子,笑得两眼弯弯,“客官放心。” 正文 第112章 偷情生非 看来,是有人赶在她之前,做…… 小雨缠绵如絮,落在王家府邸的瓦檐上,激起细碎声响,衬得书房愈发静谧。 王预诚悬腕提笔,眉目低垂,狼毫在宣纸上徐徐游走,墨迹行云流水。 “袁家送来的喜帖,你不看看?”王凝仪倚在木榻上,手里拿着烫金红帖,“袁府加了双喜字,贴了金边,摸着是比寻常的喜帖更厚重些。” 王预诚笔下未停,只淡淡道:“事情既已定下,何必再说这些。” 王凝仪笑着摇头,正欲再言,忽听外头云板三响。 不多时,小厮踩着水光进来,怀里捧着一只锦盒,面上带着几分古怪:“公子,方才黄主事差人送了东西来……”他顿了顿,望着盒子,“除了这件礼,还给公子在绸缎庄定了一身喜服,请您亲自去量体裁衣。” 狼毫陡然一顿,纸上洇开一团墨渍。 屋中两人皆是一愣。 早就撕破脸了,竟还整这一出。 王凝仪笑了笑,“她是吃饱了撑的,还是看咱们家要与总兵府上结亲,想来献殷勤……” 王预诚面容冷沉,沉默地搁下笔,接过锦盒。 掀开盖子,里头竟躺着一条革带,上好的犀牛皮,皮革细腻,铜扣上錾着精细的云纹。 王凝仪踱步过来,抚过革带边缘,目光忽暗,“送什么不好,偏偏要送这个。她这样见不得人的心思,若传了出去,是要把你拖下水的。” 王预诚将革带缓缓缠在掌心,“她既有这个心意,我若不去,倒显得薄情寡义。” 王凝仪眸光一怔,没想到他真要赴约,即刻按住他手腕,“这门亲事来得有多不容易,你心里应当比我清楚。” 王预诚摩挲着革带内侧的卡扣,似摸到纸片,他取下字条摁在手心,眸色微沉,半晌,往外走去。 “婚事在即,倘若黄隽白真在那边摆了一桌鸿门宴,你难道要去跳火坑?”王凝仪声音陡然冷下来,“袁家那边是总兵侄女,嫁到咱们家,也是下嫁,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 王预诚立在门边,雨光透过窗纸,在他侧脸投下斑驳的影。 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阿姊多虑了,我不过是想看看,她在玩什么把戏。” “备车。”他吩咐小厮,撑开伞踏入雨中。 那条革带还静静躺在锦盒里,铜扣映天光,冷冽如刃。 王凝仪合上锦盒,望向窗外,雨帘中,他的背影已经模糊。 …… 暮色裹着细雨,渗入绸缎庄后巷。 袁侍青被抱在桌案上,鬓边金雀钗一颤一颤,映着光,碎成他眼底的暗芒。 韩同勖的手已滑了下去,掌心压着绸缎滑进她袖口,比起上一回,这次他的动作没有太多停留。 房中暗香浮动,是情潮气息。 窗边青幔早被扯下半幅,案上茶盏又被打翻,碎瓷在地上闪着冷光。 韩同勖忽然俯身咬住她耳垂,下巴抵着她的脖颈,“婚礼的事,都安排好了?” 袁侍青攥住他的腕骨,“毒药、匕首、都看公子的意思,只是寻一具女尸颇难……”话尾中仍带着颤。 韩同勖低笑,笑声从唇齿间溢出。 窗外雨声渐密。 王预诚下了马车,便见雕花窗里晃着一双人影。 绸庄雨巷黄昏前, 盟姻未践恶缘先。 绣帕半遮羞粉面, 情郎紧搂抖青衫。 狸猫偷嘴腥先惹, 野雀贪巢绿已衔。 可叹薄衫湿尽后, 既丢脸面又赔钱。 字条被团成团,丢进雨里,登时洇黑大片。 雨水顺着伞骨爬进袖口,他本能地想要转身,却忽地没了力气。 垂眸瞥过腕间不自觉掐出的红痕,又望向二楼。 那忽明忽暗的烛火,此刻正照着他未过门的新娘。 “别……”袁侍青仰起脖颈,韩同勖正抵着她的腰,太近了。 他冰凉的指腹顺着衣裙边缘游走,扯开了里衣,把她拉得更近,“我不准你想他,他不过是……” 话音被骤然贴近的唇堵住,他尝到了铁锈味,望见她安静的眼睫,伸手扣住她后脑。 发髻上的金钗终于支撑不住,怦然坠地。 她抚上他的喉结,“大婚之日,你会来抢亲么?” 他低低地笑了,将她按在紫檀桌案上,裂帛声惊起檐下宿雨。 “你早该是我的新娘。” 二楼窗棂在雨雾中浮沉,烛火将两道人影拓成皮影戏。 王预诚立在巷口,青灰长衫早被雨水浸透,眼前似有无数个人影在晃动,最后都晃成了案头那烫金喜帖上的双喜字。 他冷下眉眼,反身上了马车。 雨幕如纱,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另一边,黄葭静立在巷口阴影处,一袭湛蓝色长袍被雨水浸透,勾勒出瘦削的肩。 望着远去的车辙,又看了眼手中的字条。 他竟来了…… 难不成也收到了字条? 她双眼微垂,长睫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眸色深如寒潭沉静。 看来,有人赶在她之前,做了她原本要做的事。 …… 次日阴天,闷得厉害。 整饬人事的差遣已派了下去,市舶司众人都忙碌起来。 架阁库那边,樟木门大敞着,透不进一丝风。墙角盆里的冰块早化了大半,湿漉漉的水汽混着账册的陈墨味,黏在人身上甩不脱。 黄葭跪坐在檀木案前,指节正划过一行刺桐港的税数。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苎麻衫,衣襟透着汗渍,额前碎发被汗水浸得微卷,案头堆着的旧账册足有半人高,将她单薄的身影遮去大半。 “黄大人——” 门外小吏的声音传来,在此起彼伏的算盘声中,听得并不真切。 黄葭从账册里抬起头,见着来人,才起身往门外走去。 “王掌事方才传话,今日在临江楼设宴,说专程等您。”小吏递上帖子,周围几个书办都停了笔。 黄葭眉头微蹙,她原本的计划已被打乱,原想到王家走一趟,但戳破旁人私通那般尴尬的事,一时又想不好措辞,便僵住了,想不到这个时候,王预诚竟会请她过去。 盯着帖子上“临江楼宴饮”五个字看了半晌,她突然低咳起来,喉间泛起腥味。 来到临江楼,竹帘垂下,遮住了楼外江风。 二楼雅间里摆了冰鉴,凉气混酒香,在暑热中漫出冷意。 “这些日子忙得很,你回来,我也不曾与会,真是失礼了,”听得脚步声,王预诚拎起酒壶,声音粗粝,“这坛十年的梨花白,算我请你。” 黄葭微微蹙眉,看着八仙桌上排开了十来个菜,长江三鲜、南煎肝、太平燕…… “破费了。”她拱手一礼,坐了下来。 他面色冷然,眼见她用茶漱口,举箸夹了片肝尖,笑道:“不这么请,哪里能回敬你那根犀牛皮制的革带。” 她举箸的手一愣,什么革带? 王预诚按着酒壶,冷笑道:“你打的好主意,以为引我过去,见了那场面,我就会同袁家退亲么?” 黄葭的筷子停在半空,定定地看着他。 “你以为你这么做很聪明?” 王预诚轻笑一声,眼尾微抬,“我告诉你,我根本不在乎那对狗男女,不论他们做什么,都妨碍不到这桩婚事……你想看着我傻傻地与袁家闹翻,好把掌事的位子让出来给你,你想得美……” 江风穿帘而过,吹得冰鉴叮咚作响。 黄葭沉下头,望着酒液中自己的倒影,他猜得不错,她原本的计划的确是在王袁两家之间挑拨离间,但想要做成这件事,她自己是决不能在其中露面的。 也不知是谁大张旗鼓,借了她的名头跑去撺掇,真是愚不可及…… “黄葭,你把我想得太简单了,什么时候要做什么事,我比你更早懂得。”王预诚深望了她一眼,眼角皱起细纹,嘴角却抿得平直。 黄葭兀自坐着,神色未变。烈阳透过云层,在竹帘洒下斑驳的光影,也映在她苍白的脸上。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他忽然开口,眼睫垂下,将那片南煎肝缓缓送入口中。 江面上传来船夫的号子声,悠长而辽远。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只见他那双眼睛深不见底,看不出丝毫情绪。 “打小,我事事都一步一步地熬,你却事事一步登天,同为厂官,提督偏寻你去督造海船,跑回山沟里,七年过去还有人找。你根本不会知道、我为了今天这一切,付出了多少……”他放下酒盏,盏底与桌案相碰,敲出一声轻响。 楼下传来卖橄榄的吆喝声,混着闽江潮水,拍在耳畔。 黄葭沉默片刻,忽然咳嗽了两声。 “我只是觉得,”她放下手,声音平静,“兄长值得更好的。” “更好的……”他咀嚼着这三个字,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向她:“你最好别再打什么歪主意,坏了别人的姻缘,是会夭寿的。” 黄葭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跑堂提壶从外头走过,影子斜斜投在两人之间的桌案上。 王预诚离席而走,江风挟着鱼腥味卷入窗内,吹散了些许闷热。 黄葭吃了几口,也没什么滋味。 从临江楼出来,烈阳当空,人潮退去大半,街角的面摊支起了棚,卖鱼丸的挑子也吱呀吱呀地往檐下推去。 她吐出一口气,往来时路走去。 走过不多时,头上忽然一沉。 “哗——” 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听得这声动静,四围的摊贩、路人皆是一惊,纷纷转头,一双双眼睛似油刷般扫来。 “这是谁呀?” “造孽呦——” 刺骨的寒意透过衣衫,水珠顺发丝滚落,黄葭浑身一颤,面容没了血色,她缓缓抬头,正对上二楼小厮戏谑的脸。 小厮趴在栏杆上,朝后头开口:“小姐,一盆够不够?” 黄葭猛地一怔,湿发黏在惨白的脸上,衬得眼底血丝狰狞。 栏杆边缓步踱来一道身影,锦缎长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中浸着淡淡的笑。 “下作的东西,”王凝仪轻声道,声音像是淬了冰,“见了有妇之夫,还痴心妄想什么!” “原来是个狐媚子!”忽有人尖声大喊,一道道目光打量过来。 黄葭呼吸一滞,疾步往前走,冷水顺着下颌流淌,衣衫湿透,贴在身上。 王凝仪垂眸打量着她,小厮已搬来另一盆水。 “哗——” 冷水兜头泼下。 黄葭的指节深深掐进掌心,冰水淌下,发丝贴在脸上,被她抬手捋过。 王凝仪盯着她的狼狈样,冷笑一声。 “滚吧。” 暑风掠过湿透的衣衫,冷一阵热一阵,黄葭转身往前跑,周遭已有人围过来,一双双眼睛盯着她,一张张嘴朝她脚下吐唾沫。 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 “跑什么呀?不是爱勾人追吗?” 望着重重人影,她面色苍白如纸,唇上泛起不自然的薄红,衬得肤色愈发冷冽。 刚要往前走,忽有人拽住她后领,又有人拧她胳膊,包围的人群越收越紧。 黄葭冷下目光,发力撞开一人,向前奔去。 热风打脸上拂过,越来越烫,烧得她睁不开眼。 一连拐过三道弯,她终于没了力气,跪在路旁干呕,烈阳照在颤抖的背脊上,呼吸忽低忽重。 正文 第113章 旧账恩怨 市舶司内斗部分 烈阳过后的两天,雨又下得黏腻。 热气在架阁库里浮沉,冰块化后,水流顺缸壁滑下。 郑通事的声音从账册堆后传来,带着几分不耐:“黄主事,贡舶的账目已理了多日,你若再看不出什么,督公那边……”话音未尽,只将茶盏重重一搁。 黄葭没应声,握笔的手在桌案上缓缓游走。 名录上的朱砂批注已有些晕开,她蘸了墨,一笔一画誊写。 “黄主事的脸色不大好。”钱本昌坐在邻桌,递来一盏温茶,压低声音,“要不要去后间歇会儿?” 黄葭转过头,茶水雾气氤氲在眼前,看了眼后头的郑通事,对钱本昌道:“无妨,等午膳时候再去吧。” 钱本昌深望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周遭坐满了人,闷热难当,窗外传来雨打芭蕉的声音,一下并一下。 黄葭翻过一页账册,脑海中思量不断,十年前琉球进贡的珊瑚与礼部存档差了二尺,连带运出去的丝绸也有一些尺寸对不上,这……不大像袁侍青能做的,十年前,袁侍青还没来市舶司呢。 周遭的算盘珠子打得哗啦响,众人都埋头誊抄,纸页跟着沙沙作响。 她睫毛颤了颤,取过一张素笺开始摘录,无论如何,她既提了这件事,总要拿出些东西来应付。 午时三刻,雨势稍歇。 黄葭将理好的贡册呈到郑通事案头,朱砂标的疏漏整整齐齐列了十几处。 走出架阁库,廊下积雨从瓦上滴落,正打在她后颈。 她仰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福州市舶司中,能够调动监牢看守的,是三人——提督姚仁泰、掌事王预诚,还有那位郑通事。 她原本打算从王预诚那里下手,可半道被人截胡,反扣了她一顶帽子,现下王预诚只会更提防她,可这几日在架阁库日常相处,又觉那个郑通事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 到了这步田地,难不成要去求姚仁泰么…… 走出市舶司的大门,她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缓步走下台阶。 长街两侧的食肆飘出香气,胡椒羊肉汤、蚵仔煎,还有糕团铺子蒸出薄荷甜糕。 她心不在焉地扫视着,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喊叫。 “黄姑娘——” 她转过头,只见包子摊上,系着靛蓝围裙的大娘从蒸笼后探出,笑着开口:“方才有位客人,说是你的朋友,让我传个话,请你对街茶楼的天字号房一叙。” 黄葭眸光忽暗,站在街心,转身望向茶楼二楼那扇雕花窗——竹帘半卷,隐约可见一道人影。 她迟疑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迈过门槛,茶楼里的跑堂正给说书人递醒木,惊堂木“啪”地一响,赢得满堂喝彩。 她踩上楼梯,二楼茶室里,闷热裹着水汽,窗边那盆兰草都蔫了叶子。 黄葭推门进来,抬眼看向窗边那人,青衫书生打扮,就是当日陆东楼身后的那位师爷,他正用杯盖慢悠悠撇着茶沫,见她来了也不起身,只抬了抬下巴:“坐。” 她掩唇轻咳一声,缓缓落座:“恕我眼拙,似乎未曾见过阁下。” “在下柳商山。”柳商山折扇轻摇,将一碟冰镇荔枝推至她面前,“商汤的商,山河的山。听闻黄主事近日在整理市舶司旧档?” 瓷碟与案几相触,发出清脆声响。她目光掠过那红艳夺目的荔枝,纹丝未动。 柳商山见她神色淡然,索性直言:“我想请主事抄录一份工部造船账册。” 她唇角微扬:“抄出来,我能得什么好处?” “主事想要什么?”他信手拈起一颗荔枝,指尖稍一用力,绛红外壳应声而裂,琼浆玉液溅在案上,“升官?发财?”他笑意渐深,“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吧……” “知道。”她截断话头,“陆部堂门下。” 柳商山眉头骤然一紧。 “先前在市舶司门前,有一面之缘。”她淡淡道。 炉上茶壶忽地沸腾,白雾升腾,在二人之间织就朦胧纱帐。 他提壶注水,沸流冲入盖碗,激起阵阵茶香:“既如此,倒省了许多口舌。工部造船账册独缺十年前七月那卷,只要抄来,条件任开。” 她凝视着盏中舒展的碧色芽尖,半晌方道:“我要升任市舶司掌事。” 茶壶微颤,水线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弧,他皱起眉头,“主事何不换个更大的前程?困守一隅,岂不可惜?” 黄葭抬眸看他,眼中笑意未达眼底:“方才阁下不是说——要什么给什么么?” 他神色略显局促,举杯轻叩她面前茶盏,“市舶司属内廷,主事的是内宦,到底有些难处。” 黄葭眼眸低垂,不再看他。 柳商山眸光暗了暗,后悔方才把话说得太满。 茶室幽幽,几案下的线香燃尽最后一寸,灰白香骨无声折断。 黄葭轻抚茶盏边缘,窗外雨打芭蕉,将她半边侧脸映在窗纸上——长眉入鬓,眼角微扬,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成一色。 “既然阁下许我一个要求……”她忽地启唇,又戛然而止。 柳商山手中竹扇蓦地一顿。 茶案上水痕渐洇成片,倒映出她抬起的眼眸——那瞳色幽深如古井,底下似有暗涌浮沉。 “实不相瞒,今岁我流年不利。来闽前曾得高人批命,道是六月中必遭死劫,若真到了那一步,还望阁下伸以援手。”她指尖划过盏沿,“待此间事了,我想安然无恙地离开福建。” 话音方落,檐外雨势骤急,芭蕉叶上雨滴迸碎。 他脸色微变,语气却平和下来,“黄主事多虑了,这些方士的话往往不足为信。”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茶盏“砰”地磕在案上,他凝视她良久,但想着她给自个儿编造的那个“死劫”,着实有些不吉利,不禁苦笑:“你是要讨一道护身符?” “怎么……”她眼尾微挑,“你觉得这个要求过分……” 满室只余雨打芭蕉声。他垂首饮尽残茶,白瓷相击清越作响。 “好,我答应了。” 一顿茶斋吃罢,黄葭便回了架阁库。 账册堆在榆木案上,潮气浸得纸角发软,她一册一册翻过去,忽然发现上午翻检的那叠十年前泉州港的贡册不见了。 “上午的账去哪儿了?”她头也不抬地问道。 角落里打瞌睡的小吏一个激灵,睁开眼,“回、回大人,郑通事先前派书办来取走了……” “为何要取走?”黄葭的声音很轻,却让架阁库忽然静了下来。穿堂风掠过竹帘,吹得几根蜡烛忽明忽暗。 “黄大人查了这么久,都没个效用,”郑通事身边的书办从漆柱后转出来,面上带笑,“查过的账目自然都归库了,难道留您看到地老天荒?” 黄葭合上手中账册,扫过他讥诮的神情,没有争辩,只转身穿过几排木架,往架阁库外走去。 过了小穿堂,常年上锁的西库房门前站着一排士卒。 见人来,那老卒慌忙横起灯笼:“黄大人留步!这里若无提督大人亲笔……” “我知道规矩,”黄葭打断他,目光落在门环上,“若我要进,待如何?” 老卒看着她阴沉的面容,喉结滚动了一下:“酉时……酉时得提督批示进来,每日只准待半个时辰。” 她看了库房外的士卒一眼,无可奈何,施了一礼,又往回走去。 湿热的风从檐下钻进,闷得人透不过气。 转过回廊,便听见前面的甬道上传来争执声。 “这已经不是头一回让我抓着了,钱主事的腿脚真是一刻也闲不住,整饬人事的公文发下来,架阁库那些账还不够你应付,就在市舶司三门这边转悠闲逛,你到底想干什么……”吴应物的声音冷如铁。 钱本昌站在廊柱旁,笑道:“吴老板这话是什么意思?还不兴人吃饱了消消食?” 吴应物冷笑一声,袖手而立,“月港兴盛也有几年,交上来的税却不见得比几年前多,眼下市舶司整饬人事,钱主事转悠到府库这边,莫不是想做些鸡鸣狗盗之事?” 钱本昌的眼神倏地一厉,语气却很平静,“盗窃这种事,可不是张口就来的——“他上前一步,目光紧盯着他,“只是奇了,怎么钱某每回散步消食,吴老板都能撞见?吴老板也要想清楚,督公请你来,是召见在内堂议事,你不在内堂等候,跑到这儿胡扯什么?” 吴应物面色一僵,唇线绷紧。 两人对视,空气仿佛凝滞,只剩雨水淅沥,从檐角滴落,砸在石阶上,一声声清晰可闻。 黄葭轻咳一声,从阴影处走出,拱手道:“二位。” 钱本昌和吴应物转过头,看见是她,神色各异。 黄葭眉眼沉静如水,笑道:“雨大路滑,二位大人站在这儿,仔细受了潮气。” 吴应物没有看她,只侧过身去。 钱本昌看了她一眼,神色稍缓,淡淡道:“你怎么也在这儿?” 黄葭面不改色,“适才在架阁库看账,发觉上午的账都被移走了,所以来此问一问。”她顿了顿,又道,“漳州港的税册刚刚搬出来,钱主事若是得空,不妨先去架阁库理事。” 钱本昌眸光微动,深深看了她一眼,拱手道:“多谢。”说罢,转身朝架阁库走去。 吴应物盯着钱本昌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翳,又瞥向黄葭,“黄主事近来进益不小,连钱主事都指使得动了……” “不过是传句话罢了。”她抬眸,目光平静,“吴老板挂心公事,还是及早去内堂吧。” 吴应物瞪了她一眼,终是甩袖离去。 黄葭站在原地,望了眼二人远去的背影,转身往姚仁泰休憩的沧浪斋走去,索要入库看账的批示,姚仁泰也不想自个儿挑头的事,了结得没头没尾,便答应了。 到了夜半,一声闷雷滚过天际,将满架账本的影子投在砖墙上。 黄葭吃过饭后,已在西库房待了两刻钟,彼时席地而坐,目光正扫过一行字迹,忽听库房西侧小门传来门锁晃动的细响。 她抬眼,恰见守库士卒推开偏门,夜风裹着雨腥味扑进来,吹得案头灯火一矮。 吴应物就站在昏昧的光影交界处,一双眼定定地注视着她。 “方才郑通事传信,要我们几个一道过去。” 黄葭合上账册,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的灰,笑道:“这样的事,大可请人传话,吴老板何苦亲自跑一趟?” 灯影里,他兀自注视着她:“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在看账。” 黄葭目光暗了暗,不想他有此一说,便起身往外去,腰间鲁班尺在灯下一晃,寒芒冷冽。 她径直从吴应物身旁掠过,撑起伞,往府库外走去。 正文 第114章 探视监牢 拐进公廨楼,楼内比外头更闷…… 拐进公廨楼,楼内比外头更闷,窗扉紧闭,只点了一盏油灯。 昏黄的光映在郑通事脸上,照出他眼角细纹。 黄葭施了礼,见钱本昌已经到了,便坐在了他旁边的空位上。 吴应物姗姗来迟,未行礼便坐下。 “郑通事传唤,是有何要事?”钱主事放下茶盏,转头问道。 “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事,”郑通事慢悠悠地开口,眉头却是紧锁着,“只是下月初就是王掌事成婚的日子,娶的又是总兵府上的千金,提督大人早已发了话,要亲自做证婚人。这等喜事,市舶司上下总该表示表示。” 话音一落,堂内静了一瞬。 吴应物最先反应过来,笑道:“此事又何须通事提点?我早已备下了贺礼,一对玉石嵌宝的壁屏,正好摆在中庭装点。” “ 也好,”郑通事挤出了一个笑容,“吴老板有心了。” 钱本昌瞥了吴应物一眼,嘴角微微抽动,随即对郑通事拱手道:“既是提督大人亲临,排场自然不能马虎。漳州港里还存着几件稀罕物——一尊一尺高的珊瑚树,两匣琉璃盏,后日我便差人送来。” 郑通事点点头,目中却仍有忧色,“其实这些阔气的物件,大伙都存着不老少,拿出来,也不过充充脸面罢了,倒是先前总兵大人提了一茬,教我一时不敢答复。” 吴应物一愣,但想连郑通事都没答应下来的事,大抵是总兵狮子大开口了。 钱本昌与黄葭对视一眼,各自沉默着。 见无人接茬,郑通事只好开门见山:“总兵发了话,想在江上租十八艘三十丈长的游船,布置灯笼、宴席,再请上歌舞、戏班,闹个一天一夜,也让往来的人也跟着乐一乐。” 众人愣了愣,不由得沉默下来。 十八艘大游船,满船摆好宴席,载上歌舞戏班,这样的排场,决不下千两银子,若盘算得不好,便得奔着万两去,也怪不得郑通事犯难。 窗外雨声渐密,檐角滴水砸在地上,一声声,像敲在心头。 半晌过去,还是没有人接话。 “黄主事,”郑通事眯起眼,只得点名,“先前贺礼的事,你不说话,这会儿还没有话要说么?” 黄葭沉默着,面色依旧平静,唯有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就在方才,她忽然想起一事,柳商山借了陆东楼这个部堂的势,尚且不敢对市舶司发号施令,怎么袁克良一个总兵,他的话能这么好使? 是袁家久在福建、树大根深的缘故,还是袁总兵手里攥着市舶司什么把柄? “黄葭——”郑通事拖长了声音,有些不耐烦。 躲是躲不过去的,可她真拿不出那么多钱…… 黄葭微微蹙眉,胸口闷得发疼,刚要开口,吴应物却抢先道:“黄主事早同我说过,她原备了几十坛‘梨花白’,都是窖藏十年的好酒,还布置了一个南戏班子,专等喜宴上助兴,可见她是与总兵大人想到一块儿去了。” “哦?”郑通事挑眉,看向她,“黄主事真有此意?” 黄葭抬眼,对上郑通事的目光,指尖在袖中微微松开,面上浮起一丝浅笑,“吴老板说得不错。只是那几十坛‘梨花白’尚在泉州老窖,南戏班子也需时日调教,若总兵大人执意要用游船,只怕仓促之间难以周全。” 郑通事没想到她也是个会来事,真的做了准备,不由眉头稍展,却又听钱本昌冷笑一声:“吴老板倒是热心,连黄主事的家底都摸得一清二楚。” 吴应物不慌不忙,只笑道:“钱主事说笑了,不过是前日吃酒时听黄主事提了一嘴,今日正好替她说出来,免得郑通事忧心。” 郑通事摆摆手,显然不愿在此事上纠缠,只叹道:“总兵大人既要排场,咱们市舶司也不能拂了他的面子。可这银子从何处出,诸位可有计较?” 堂内又静了下来。 黄葭垂眸,心中思绪翻涌,袁克良此举,多半不是为了婚宴,而是要借机敛财,若直言拒绝,只怕日后会结下梁子,但若应下,这笔开销又该从何处填补? 正踌躇间,忽听钱本昌淡淡道:“依我看,倒不如从‘例钱’里挪一笔出来。” “例钱?”郑通事眉头一皱,“那可是要上缴户部的,如何能动?” 钱本昌轻笑一声,意味深长道:“往年‘例钱’总有富余,今年海上风波多,少报些数目,也是情理之中。” 吴应物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却未接话。 黄葭微微蹙眉,钱本昌此言,是要做假账瞒报,这倒不甚稀奇,看郑通事神色,已有几分意动。 果然,郑通事沉吟片刻,缓缓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吴应物忽然开口:“其实,倒也不必动‘例钱’。”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近日有一批南洋来的香料,尚未登记在册,若能赶在婚期前出手,所得银两,足够应付游船、歌舞戏班之需。” 郑通事眯起眼:“吴老板的意思是……私卖?” 吴应物笑道:“通事言重了,不过是‘暂借’而已。待日后补上账目,神不知鬼不觉。” 黄葭沉默无言,心中已然明了,吴应物多半是有备而来,那批南洋香料,恐怕本就是他暗中扣下的私货,如今借机洗白,还能在总兵面前卖个人情。 郑通事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目光在他脸上扫过,笑道:“既如此,便依吴老板之议吧。” 黄葭卸下一口气,眼底忧虑未散,买二十坛酒,也要不少钱。 正想着,忽听郑通事又道:“黄主事,酒水的事,就交给你了。” 黄葭抬眸,淡淡道:“下官领命。” 散会后,众人各自离去。 黄葭走在最后,踏出公廨楼时,雨已停了。 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立了片刻,忽听得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郑通事。 他站在廊下,一身靛蓝官袍没有一丝褶皱,脸上带笑,让人看不出深浅。 她拱手作揖,“敢问通事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郑通事缓步走近,“黄主事近来走动勤勉,本官都看在眼里。” “通事过誉了,不过分内之事。” 他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话锋一转:“本官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腿脚灵便的,后来跟着提督,免不得四处跑动,不时要听总兵、巡按说两句,这本也没什么,最闹心的,还是那些鸡毛蒜皮、吃喝拉撒的琐事,一件件盯着,总吃不消。” 黄葭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从前他没的吩咐,如今见她也常待在内府了,便有了可使唤的人。 “通事日理万机,原不该为这些琐事烦心。” “正是这话。”郑通事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串黄铜钥匙,“库房新到的米、后厨采买的账册,还有那些个洒扫仆役的月钱发放——”他故意顿了顿,将钥匙串悬在两人之间,“不如就请黄主事暂代管些时日?” 钥匙在风中轻晃,其上“官厨”“丙字仓”的签牌清晰可见,她不禁一笑。 这个姓郑的,真把她当老妈子使唤了。 不过——老妈子也有老妈子的好处。 · 次日晚膳时分,天已经大黑。 黄葭过了守卫士卒的关口,来到米仓门前。 如今市舶司驻兵不少,但米仓与监牢只有两道铁栏之隔。 她虽不能动手,却未必不能进去看看。 栏杆旁,几个狱卒将木桶里的稀粥搅得哗啦作响——那粥清得能照见人脸,漂着几片烂菜叶,像是刷锅水。 “这鬼天气,牢里怕是要闷出人命。”一个狱卒扯开汗湿的领口,脖颈上是密匝匝的痱子,“前日刚死了个琉球贩子,浑身烂得没块好皮——你闻闻,这味儿还沾在老子衣裳上!” 另一人啐道:“知足吧,好歹咱们能出来透口气。里头粪桶都溢了三日,蛆虫顺着墙根爬,眼不见心为静……” 话音未落,粥桶里浮起只被热气熏晕的蟑螂,狱卒面不改色地舀出来甩在地上。 黄葭忽然开口:“今日我替你们送一趟。” 两个狱卒愣住。 “这、这怎么好意思……” “你们不说出去就是了。”她拎起粥桶,一阵腐馊气钻进鼻腔,胃里忽地一阵翻涌。 这里头都放了些什么东西…… “不说,决不说。”狱卒千恩万谢地递来汗巾,又怕她反悔,急急上前引路。 推开包铁木门,一股湿热浊气扑面而来,混着血腥、霉斑与腥臊,令人作呕。 狱卒提着油灯,在前引路。 黄葭已经换上一身狱卒的衣衫,转过脸去,昏黄的光晕里,只见铁栅栏后,缓缓浮出了一张张枯槁的脸,无一不是蓬头垢面、双目浑浊,他们身子蜷缩在角落,一双双眼睛却都盯着她手中的粥桶。 时至今日,她对王义伯的态度十分复杂,既怀疑他隐瞒了什么,又无可忽视他对她的传道授业之恩。 “动作快些……”狱卒转头催促。 她停下脚步,沉默地舀起稀粥,一勺勺倒在囚犯们伸出的破碗中。 指尖沾到汤水时,她怔了怔,这热度,竟远不及牢里的气息烫人,牢里的气息是发酵过的,混着血腥、脓疮和绝望。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因为消瘦,这里许多人的颧骨是高耸的,几乎要刺破面皮,嘴唇皲裂出血,一道道鞭痕在凹陷的脸颊上腐烂。 有个年轻人蜷在角落,把空碗舔得簌簌响。 她仔细看着,指甲掐进木勺柄的裂缝里,王伯很瘦,但混在他们中间,也不显得瘦,他不高不矮,灰白胡子留得很长……这些形貌都不突出。 她急急回忆着,走到甬道尽头,油灯突然晃了晃。 最里间的牢房里,一个灰发老者面朝墙壁,一动不动,破麻衣下露出青紫色的脚踝。 正要上前,余光却被一边榆木几案上的东西扯住。 一桌残宴。 清蒸河豚的鱼皮翻卷着,露出雪白的蒜瓣肉;杏仁豆腐盛在青瓷碗里,边缘已经发黄;还有一壶喝了一半的绍兴黄,旁边散落着枸杞。 这些她原不清楚,但薛孟归那场“鸿门宴”后,她去查证过。 河豚配枸杞,杏仁伴黄酒——这是“相克杀”。 原来不止薛孟归,市舶司也用此逼供。 “王伯?”她唤了一声,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墙角的身影依旧凝固。 “快过来,时辰到了……”狱卒提醒道。 她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起身,提起粥桶,慢慢穿过长廊。 走过拐角,又回头,最后一眼望去,只见那具身体的手指忽然抽搐了一下。 ——活着。 眼底酸意忽然漫上来,她兀自吐出一口浊气。 活着就好。 正文 第115章 血色婚宴 “兄长既乘龙,妹当烹鲤贺。…… 六月初六 福州城细雨如丝,王家宅院张灯结彩。 喧闹中,喜乐穿透雨幕。 花轿在鞭炮声中落地,十六名轿夫退下,八个穿红比甲的丫鬟立刻簇拥上前,下一瞬,轿檐下,探出了一只纤纤玉手,婆子们赶忙搀扶。 袁侍青被簇拥着走上台阶,跨过火盆,眼底无悲无喜。 · 见新娘已到,宴席上的一众宾客都纷纷起身。 二门中庭,遮雨的篷皮已搭了起来。 吴应物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凝神看着,今日他穿了一身牡丹折枝衫,格外光彩夺目; 南角落里,钱本昌穿了一身藏青袍,见人影已经挡住了视线,也无心上前看新娘,兀自坐着喝酒。 新娘步步走来,红盖头上的流苏轻晃不止。 二楼凭栏处,韩同勖兀自立着,一身鸦青襕衫被风拂动,目光钉在那抹红影上,眼底乌云翻涌。 宾客从二楼厢房涌出,挤满了四方回廊。 声音此起彼伏,都不约而同地议论着新娘子,只道那盖头下的面容虽瞧不真切,可通身的气度,确是不俗,不愧是总兵府的姑娘。 细雨还在下。 眼见新娘走到了堂前,黄葭终于松了口气。 她立在姚仁泰身侧,手捧一只漆盒,捧得手酸。 王预诚隔着雨雾望去,那团火红缓缓逼近,倏尔灼烧了眼底,激起一片刺痛,脸上却仍带着笑。 他笑着伸手。 袁侍青递来了手,被他握住时,她竟像被烫着般,指尖轻轻一颤。 堂下,龙凤喜烛燃得正旺。 姚仁泰忽然轻咳一声,郑重道:“这是本官送的如意镯,望你二人夫妻同心、万事如意。” 一旁的黄葭应声掀开漆盒,红绒衬里上就卧着一对羊脂玉镯,雕作双凤衔尾状,凤眼嵌着两点朱砂,可谓华贵。 满堂惊叹声中,王预诚握着袁侍青的手,脸色未变,只低低道了声谢。 “一拜天地——” 傧相高声喊起,与此同时,大堂外,侍从们端着菜肴鱼贯而过,盘里白斩鸡油光水亮,海参烩得发亮,太平燕上缀着枸杞,丰盛无比。 “二拜高堂——” 王仲贵眉眼含笑,看着眼前一对壁人,身侧的夫人却是忍不住流泪,左右婆子抓起了一把桂圆红枣,往新人手里塞去。 “夫妻对拜——” 满堂哗然,人潮汹涌,黑压压一片,全都簇拥上来,浩浩荡荡地将新娘送去洞房。 人声鼎沸间,黄葭转过一侧月洞门,想退出去透口气,却被一波波贺喜的人潮堵在角落。 正蹙眉时,忽听身后有人唤道:“黄隽白。” 那声音不高,却如古井投石,在一片喧闹中清晰可闻。 她转过身,见偏厅主桌旁,江朝宗靠窗而坐,穿一身紫色锦袍,腰间扣带熠熠生辉。 他坐的这一桌,尽是锦袍玉带的官员。 “过来坐。”他微微颔首,语气不容拒绝。 黄葭还未回答,便听席间有人轻笑:“江中丞说笑了,咱们这桌,这人如若坐过来,怕是不合规矩。” 这声音很耳熟,说话的人是鲍冕。 他指尖转着琉璃杯,目光扫过她一身青衫,又望向江朝宗,嘴角噙着笑。 江朝宗也笑了,抬手斟了杯酒,不作驳斥。 “这里是喜宴,不是官衙。座次论的是亲疏远近,她与这家沾亲带故,坐在这里,也为不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东楼靠窗而坐,穿一身云纹道袍,眉宇间一派温润,眼角细纹里却藏着不怒自威的气度。 满桌官员顿时噤声。 “下官惶恐,”黄葭看了他一眼,忽然勾起唇角,轻咳了几声,“今日喜宴的座次,事先已经排好,下官若不回去坐着,大抵要被人当成缺席,大人美意,下官心领了。” 陆东楼的目光在她脸上一顿,不再说什么。 中庭戏台突然爆出一阵喝彩,满堂红烛摇曳中,她的身影已隐入雨中。 雨下得更密了。 四面檐下垂的红绸已经浸水,沉甸甸地荡着。 黄葭回到席上,见吴应物已经喝得烂醉如泥,倒在了桌案上。 钱本昌盛了一碗莲子羹,正地搅动着上头的桂花,见她终于过来,低声道:“今日怎么轮到你端盒子,郑通事呢?” “我也不清楚……”黄葭沉下眉眼,“只听闻他昨日就告假出去,原说能赶回来的,到了时辰,偏又赶不回来了。” “也罢,”钱本昌叹了一口气,又望向她,“近来,你与他走得近,可是得他青眼了?” “哪里是青眼,只是干杂活。”黄葭饿着肚子,顾不上与他说话,只见桌上的菜已扫去大半,又转过头,见三步外,侍从们正端着热菜陆续走来。 她匆匆盛了一碗,便吃起来。 钱本昌瞥过她狼吞虎咽的吃相,不再说话。 这场喜宴极为铺张,请来了最好的戏班子,戏台上正在唱《单刀会》的关云长过江,铜锣声震天响。 一出戏落定,红烛高挂,喜幛生辉。 宾客推杯换盏,不知不觉酒过三巡。 ——新郎开始敬酒了。 王预诚穿着一袭大红圆领吉服,手持酒盏,领着傧相缓步至西首席前。 “诸位赏光,预诚铭感五内。”他拱手作揖,目光扫过席间众人。 钱本昌率先起身,拿出了事先凑好的贺词:“王贤弟今日大喜,钱某不才,凑得四韵以贺——”说着清了清嗓,朗声道:“彩凤衔书云锦开,蓝田日暖玉生辉。画堂今结同心缕,来岁先听弄璋啼。” 众人拊掌叫好,却见邻座的吴应物竟伏在案上鼾声微作。 钱本昌眉毛一抖,连忙解释:“他昨夜对账至天明,方才又多饮了几杯……” 王预诚摆手道:“不碍事。”满座粲然间,他的视线飘向席尾——黄葭正夹了一筷南煎肝,缓缓放进嘴里。 “黄贤妹。”他举盏向前,瞥见盏底自己扭曲的倒影,笑道:“你就没什么想贺我的?” 满座倏然一静。 黄葭手中筷子一滞,没想到他会点她。 她缓缓起身,端起茶汤代酒,思索了片刻,忽地露出一抹浅笑,声音清似阶前雨。 “兄长既乘龙,妹当烹鲤贺。东园桃李树,不碍白云多。” “多谢。”他听后深望了她一眼,举杯尽饮,转身向下一桌行去。 细雨转密,将喜乐声浸得模糊起来。 侍从又端菜上来,一碟佛跳墙蒸得鲜香四溢,海参、鲍鱼在浓汤里颤巍巍地浮沉。 黄葭舀了一碗,坐下来。 钱本昌执箸点了点盘中:“听闻他家这厨子是从漳州请来的,最擅吊汤——” 话音未落,忽见西南帘子一掀,郑通事挟着满身水汽走进来,鸦青直裰下摆溅了泥点,短须也挂了雨珠。 黄葭微微蹙眉,低头喝了一口热汤。 “郑老弟来迟了——”钱本昌起身相迎,“拜天地时不见你,连新郎官敬酒都错过了。” 郑通事摆了摆手,扫了一眼正在喝汤的黄葭,缓缓走进几步,“近来衙门事杂,家中老母又染了风寒,昨夜高热不退,我也不敢抽身啊……” “原来如此……”钱本昌叹了一口气,拍他肩头,蓝宝石戒指在光下闪了闪。 倏尔鼾声大作,郑通事转过头去,却见吴应物瘫在椅上,脸涨得紫红。 “他这是——”郑通事蹙眉。 钱本昌嗤笑:“还未开宴就这样了,想是‘蓝桥风月’喝得多,身子受不住。” 郑通事眉头紧锁,“今日酒宴来得人不少,他喝成这个样子,岂不让人看了笑话?” “说得也对。”钱本昌捻着胡须,看了郑通事一眼,朝身后招了招手,两名灰衣侍从立刻趋步上前。 “扶吴老爷去东厢歇着,”他低声道,“记得备醒酒汤。” 侍从应声,一左一右架起吴应物,他脚步虚浮,口中犹自嘟囔,踉跄着上了楼。 钱本昌转头看向郑通事,指着他面前的杯盏空空,便温言道:“你一路奔波,怕是还未垫些吃食。” 黄葭微微蹙眉,依照安排,郑通事的位子并不在这儿。 郑通事也要回绝,却见钱本昌已唤来小厮,“给郑老爷布菜。” 小厮应声,不一会儿,翡翠饺、糟鱼片、燕丝羹等小食便铺满了面前的碟子。 席间黄葭兀自垂首,默默吃着菜。 她今日着青灰色衣袍,鬓边一支素银簪,在满堂锦绣中反倒显出几分素净。 郑通事收回目光,坐下来饮了一口茶汤,忽而问道:“近来你管内务,采买可还顺当?” “新换了庆丰行的米,每石省二钱银子,”黄葭头也不抬,“衣料昨儿已发到各房,洒扫逢五逢十轮值——郑大人若要细账,明日我让人把册子放到值房。” 一旁的钱本昌忽地笑了,斟满一杯“蓝桥风月”:“今日是人家的喜宴,二位怎的倒盘起账来?” 酒水在杯中轻晃,他朝郑通事举盏,“公务且搁,先饮此杯。” 郑通事接过,眸光微动,慢慢将杯沿凑近一嗅,眉头蹙了起来,“这酒性烈,没喝几口便醉,不如换个旁的什么。” 钱本昌点了点头,小厮们忙不迭去取新酒。 郑通事却先起身,“我匆忙赶来,还未见过督公,要先在这儿吃上了,恐失了礼数。” 钱本昌笑了笑,“还是通事想得周到,倒是我太急了。” 郑通事没有说什么,只回了一礼,跟着一众搬酒的小厮,没入满堂红绸中。 黄葭依旧舀着高汤,听得远处惊堂木一响,傧相高喊:“击鼓传花!” 众人欢腾起来。 她坐在席间,低头夹了一筷子蟹肉,刚送到唇边,忽听有人唤她—— “黄姑娘。” 那声音不高不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黄葭转头,正对上王凝仪的目光。 王凝仪打扮得喜气,一身大红遍地金通袖袄,头梳狄髻,唇上点着胭脂,却掩不住眼底的冷意。 她没说话,只微微侧首,使了个眼色。 黄葭蹙眉,搁下筷子,穿过嘈杂的宴席,随她来到回廊下。 细雨沾湿了青砖,此间稍安静了些。 “原定的喜娘忽然寻不到了人影,府上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新的人选,”王凝仪开门见山,“听人说,你也读过《女诫》,勉强够格。” 听了这话,黄葭只笑道:“够不够格另说,阿姊的那几盆水泼下来,就不怕黄某此刻去了,会把你弟弟的洞房搞砸。” 王凝仪目光一凛,靠近半步,盯着她的脸,“我会看着你的,敢有什么小动作,我便命人绞了你的舌头。” 黄葭沉默地扫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你若不应,我就把你送革带的事情宣扬出去,”她笑了笑,“只看你想不想要这脸面了……” 听到“革带”二字,黄葭心头又是一阵烦躁。 究竟是哪个人整的幺蛾子? · 细密的雨丝飘进来。 王凝仪领她进了偏房,从箱笼里取出一套崭新的红缎外衫,往她怀里一塞:“换上。”说完,走了出去。 黄葭背过身,解了旧衫,穿了红衣,簪了两朵大红绒花。 “好了么?”王凝仪在门外催促。 黄葭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细雨仍在下,廊下的红灯笼光落在她身上,像是笼了一层血色。 · 洞房内,一对龙凤喜烛燃着,照得满室生辉。 黄葭跟着一众喜娘走进去,只见遍地都铺着猩红毯子。 往里走,只见袁侍青、王预诚二人立在床榻一侧,一动不动,好似两尊瓷人。 喜床上悬着百子千孙帐,床侧摆着一对烛台,龙凤喜烛的烛泪蜿蜒而下。 檀木桌上已陈列着子孙饽饽,一对银壶盛着合卺酒,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喜娘李娘子一身团花袄,头上也簪着大红绒花,满脸堆笑地站在新人中间。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如钟:“请新人坐帐——” 袁侍青端坐床沿,嫁衣上的流苏纹丝不动,双手交叠在膝上,王预诚坐在她旁边,面色沉静,眼角却透着一丝紧绷。 黄葭忽觉气氛有些僵硬,收回目光,随众喜娘抓了一把桂圆莲子。 “撒帐东,紫气东来,儿孙满堂——”李娘子抓了把五色果,往床帐东角抛洒,一众喜娘也纷纷跟上,桂圆莲子哗啦啦落在帐上。 黄葭走上前,袁侍青忽地扫了她一眼,目光微动,却没有说什么。 王预诚也看了黄葭一眼,只想自家阿姊排布事宜,一贯是稳妥的,今日怎会临场换人? 婢子捧着漆盘上前,盘中一对青瓷卺杯以红绳相系,黄葭望过去,只见那杯上分别刻了“坤”“乾”二字。 李娘子忙不迭接过,将酒杯斟至七分满:“请新人饮合卺酒——” 王预诚执杯的手很稳,却在袁侍青伸手时稍顿片刻。 两人的手在喜服的广袖下交错而过,没有对视,酒水在杯中轻晃,映出了彼此模糊的倒影。 饮尽时,红绳绷直,李娘子笑道:“红线牵缘,百年好合——” 烛花又爆,袁侍青始终垂首,平静得有些怪异。 王预诚的目光掠过她紧绷的脸,转身将手中杯子放回案上,那杯中的酒水却是分毫未动。 “礼成——”李娘子拖着长音,袖中早备好的铜钱,哗啦啦撒向床榻。 满屋喜娘齐声道喜。 听着道喜声此起彼伏,王预诚蹙了蹙眉,袖袍一扬,“都出去领赏吧。” 洞房的喧嚣渐散。 一众喜娘退出新房,聚在回廊下分喜钱。 夜风拂过,檐下红灯笼摇晃不止,投下斑驳光影。 黄葭走了出来,心中微凉。 李娘子从绣囊里数出碎银,挨个分派,轮到黄葭时,不由多看了她一眼,将五钱银子拍在她手心:“原定的林娘子忽然找不见人,你今日是赶上了,这钱来得——只一眨眼工夫。” 一旁穿着绛比甲的喜娘凑过来,也笑道:“素园为这事准备了大半月,偏在这个当口不见人影,真是没福了。” 黄葭捏着银子,指腹摩挲过银两的细纹,不觉有些蹊跷。 夜风忽急,吹得灯笼里的烛火猛地一跳。 她转过脸,余光瞥见影壁后有一道黑影倏地闪过。 这身形、这步态—— 韩同勖? 这个名字落入脑海。 她心下起疑,只觉有事发生,攥紧银子追了出去。 身后传来喜娘们的惊呼。 “黄姑娘——” “她这是做什么去?” 雨后的石板路上,脚步声很是清晰。 黄葭奔去,拐过影壁时,那道人影已在月洞门处一闪而逝,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喘着气停下,走过长长的甬道,手心不知何时已沾满冷汗。 抬起头时,才发觉四周景致已全然陌生。 这里没有灯,黑暗像潮水般涌来。 夜雾已漫过小径,将回廊、假山笼在一片朦胧中。 韩同勖立在山石后,冷眼望着十步开外的那抹青灰身影,竟无声地笑了。 黄葭喘着粗气,方才追得急,此刻竟不辨方向。 这是她第二回来王家,有些路还不熟。 往后回了几步,只见远处出现了几点灯笼,正摇晃着向她靠近,顿时心头一松。 ——是几个小厮挑着大漆盒、瓷杯、银壶并几匹大红绸缎走来。 她忙上前问路。 领头的仆役打量她一身喜娘打扮,笑道:“姑娘怎走到这偏僻处来了?这儿是堆放杂物器具的厢房,离正堂远着呢。” 他指了条小径:“顺着这路往东,过两道月洞门,见着那株老槐树便右转。” 黄葭道了谢,本欲再问方才有无看见人影,几人已匆匆往库房去了。 她按着指的路,缓缓前行。 穿过了一道月洞门后,隐约听得正堂方向传来戏班子的唱和,这才确信没走错。 转过老树,果见远处灯火熠熠,宴席未散。 正文 第116章 扑朔迷离 “酒既变了味道,还是莫要勉…… 雨丝斜织。 回廊下,小厮们抬着几坛酒匆匆走来,走到桌前,刚要启封,便见回廊下闪过一道身影。 钱本昌走来,脸上已有醉意,抬手一拦:“今夜饮得够多了。” 他声音不高,却让周遭仅剩的三两宾客转过头来。 “钱兄这是哪里话?”郑通事从小厮身后转出,脸上带着热络的笑,“今日是王掌事大喜的日子,若不多饮几杯,岂不是拂了主人家的面子?” 他拍了拍酒坛,“更何况,这酒还是黄主事亲自备下的。” 钱本昌面色未改,坐了下来,并不接话。 下一瞬,一道清瘦身影踏雨走近。 众人转头,让开一条路,只见黄葭穿着红衣缓步走来,发梢还沾着雨珠,面色有些白。 她走过来,见钱本昌与郑通事僵在那里,一时摸不着头脑。 钱本昌见她来,目光忽地一凝。 郑通事已吩咐人启了最前面一坛,舀出一碗递给她。 黄葭看着清亮的酒水,有些惘然地看向郑通事。 郑通事笑了笑,手轻轻抚过坛身,“这几日备酒,真是辛苦黄主事了,如今新酒启封,自得让你第一个尝。” 黄葭微微颔首,看向那碗酒。 酒水在灯下泛着金色的光,香气格外浓烈。 钱本昌闻到气味,眸色微变,凑到黄葭身侧,眉头便是一皱:“这酒……”他抬眼看向她,“如今暑热难耐,地窖也不那么管用,存上几日,味道就不对了。” 黄葭一愣,伸手便要接过酒碗:“我尝尝。” “等等,”钱本昌手腕一转,不着痕迹地将碗搁在桌上,“你风寒未愈,实在不宜饮酒。”他的声音温和,说着便看向郑通事。 雨声忽然大了。 郑通事站在一旁,忽地轻笑一声,眼底却渐渐沉了下去:“钱兄倒是细心,倒是我思虑得太少。” 他伸手去拿那碗酒,“既然黄主事不能喝,不如由我——” 钱本昌按住他的手腕,“酒既变了味道,还是莫要勉强。” 灯笼在风中摇晃,落下一片血光。 黄葭静静站着,见钱、郑两人都恰好立在灯影交界处,半张脸浸在黑暗里,有些模糊。 推脱什么?酒里有毒? 今日这两人都有些怪异。 郑通事姗姗来迟,他本该与提督坐一桌,侍候在其身侧,今日却应了钱本昌的请,上他们这桌吃饭,先后挪走醉鬼吴应物,将“蓝桥风月”换成“梨花白”;钱本昌则是打从开席,便向她打听郑通事的去向,见到人后,又是极尽逢迎。 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郑通事笑了笑,拿起了那只碗,“钱老多虑了。”说罢,高举尽饮,周遭响起一片叫好声。 喧闹之中,钱本昌深望了他一眼,只是笑:“年纪大了,想得杂。” 黄葭蹙眉,又见周遭宾客陆续起身告辞,也不欲久留。 她回厢房换回原先的衣衫,跟着三五离席的客人,往游廊外走。 夜风裹着雨后湿气,将衣角掀起。 游廊尽头连着前院,路上积着未干的雨水。 她走在后头,听前面众人说笑,笑声在静谧的夜里略有些突兀。 拐过廊道,忽见前方黑影如潮水般涌来。 铁甲摩擦的“咔嚓”声刺破雨幕,如钝刀刮过耳膜—— “铮——”数十柄雪亮的刀锋出鞘,森冷的白光落在脸上,披甲持刀的士卒已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刀锋抬起,寒芒交错,将前路堵得严严实实,最前排的士卒高举弩箭,直指咽喉。 “啊!” 一声惊叫撕裂黑夜,人群如炸开的蚁穴般骚动,有人踉跄后退,踩翻了廊下花盆,“咣当”声此起彼伏。 隔着慌乱的人影,黄葭呼吸一滞,扫过士卒的甲胄—— 铁鳞甲、红缨盔,护心镜上烙着虎头纹。 是总兵府的人。 她心头一凛,立刻想到了袁侍青。 “军爷,不过吃顿喜酒,这是闹哪出啊?”一个傧相试探着上去,面上赔着笑,“家里人还等着呢,你们不肯放人,今晚我们——” “外头已经围了人,”为首的士卒冷着脸,雨水顺着他的铁盔滴落,“即便我这里放了行,到大门口,你照样出不去。” 黄葭站在原地未动,余光转向游廊外,一个个黑影还在雨中穿梭,刀光隐约闪烁。 “凭什么拦人!”一个醉汉突然推开旁人冲上前,酒气喷在士卒脸上,“知道我是谁吗?我舅爷在布政司当差——” “唰”的一声,士卒的刀尖抵上醉汉咽喉。 人群蓦然死寂。 黄葭上前半步,脸有些白,声音却平稳:“这位军爷,若今夜不能离府,我等该去何处?” 士卒收刀入鞘,瞥了她一眼:“回宴厅坐着。上官有令,亥时前自见分晓。” 游廊外,雨幕中又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似有兵卒调动。 灯笼的红光映在士卒铁甲上,恍如血渍。 黄葭沉默片刻,转身对惶然的众人轻声道:“先回席吧。” 众人沉默片刻,陆续往回走。 黄葭走在最后,只听身后士卒低声下令:“东花厅也围住了,一个不许漏。” 她心中蓦然一沉,此刻喜宴的丝竹声已停,唯有雨声铺天盖地。 · 庭中。 气氛格外沉闷,所有人都焦急地等着。 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闹出如此动静,这桩婚事又是总兵府的小姐出阁,万一生变,总兵发怒,他们这些来吃酒的人都落不了好。 黄葭捧起热茶,也是惴惴不安,但她担心的不是总兵发怒,而是…… 钱本昌、郑通事,现下竟然都不在此。 难道今夜之事与市舶司有关? 如果与市舶司有关,那么他们二人被带走后,下一个、就该轮到她了。 黄葭只是这么一想,下一瞬,便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几名士卒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目光扫过她的脸。 “总兵叙话,劳烦这位大人过去一趟。” 庭中顿时死寂。 一道道目光只扫向她,像是要把她盯出个洞。 黄葭只应了一声,放下茶盏。 夜雨淅沥,整座府邸死气沉沉。大堂就在不远处,比刚才的庭院还要寂静。 她缓步走上阶,隔着十步的长廊、晃动的灯影,已经看见了里面坐着的一群人。 ——今日宴席邀请的官员、市舶司的属官、王家的高堂,统共坐了有二十几人。 鲍冕坐的是主座,王预诚坐在他边上,身上竟还是一身喜服。 这个时候,他不该去洞房花烛么? 还是说,事情就出在这一步! 黄葭垂下眼眸,跨过门槛。 “报——人已带到。” “你们先下去吧,不……”鲍冕思忖了片刻,抬眼,“去庭里看着,别让那些人大吼大叫的。” 说完,他的目光移到了黄葭脸上,抬手指向西边里的空位,让她先去坐着。 黄葭会意,转身走过去,只见郑通事、钱本昌两个人也都坐在西边,脸色不大好看。 到底出了什么事…… 钱本昌见了她,欲言又止;郑通事兀自撇着茶沫,似乎更淡定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地坐下,又开始打量起四周。 其实,还是有一些人没来。 姚提督没来、袁家亲戚没来,甚至总兵袁克良本人竟也没来! 这倒是出乎预料,他的兵都到了,他的人怎会不到? 她微微抬眸,望向主座上喝茶的鲍冕。 今天在场的有江朝宗、陆东楼这些封疆之臣,他为何能坐这个主位?还是说,调来总兵府的军士、包围住王家府邸的人,其实是他。 对、这就说得通了。 黄葭吐出一口浊气,总算弄明白了当下的形势。 这时,又有几名士卒走进来,对着鲍冕行礼,“禀知府,洞房已经搜检了一遍,没搜出东西来,卑职又带人去确认了一遍,那鹤顶红确实是放在王公子书房案下,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鲍冕“嗯”了一声,转头望向王预诚,“你还有什么好说?” “东西是我的,”王预诚脸色漠然,语气斩钉截铁,“但、她是我的妻子,我没有理由动手,她的死也与我无关!” 黄葭猛地一怔,袁侍青死了? 堂内烛火摇曳,映出众人沉默的面容。 “好!既然你一口咬定,那藏在你书房案下的鹤顶红,你作何解释?”鲍冕盯着他,语气冷硬。 王预诚抬眼:“我若真要杀她,为何选在今日,为何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他的声音冷到极点,只望向堂内缄默的父母、阿姊,“我与她……也曾有海誓山盟,彼此忠贞不渝,岂会——” “忠贞不渝……是么?”鲍冕忽然打断,直接反问。 在座不知情的众人心头一惊,目光在鲍知府脸上游移,难道说他已经看出了什么,还是知晓这桩婚事的内情? 黄葭却是淡定地转过头,只见王家的一位小厮已被带了进来。 那小厮跪下,目光闪烁,“大婚前几日,我家公子与袁小姐大吵了一架,公子、还打了袁小姐一巴掌。” 满堂死寂。 果真有内情…… “你且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个清楚。“鲍冕往椅子上一靠。 小厮看了王预诚一眼,缩着脖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又恰好能让众人听见,“当日两人大吵一架,我家公子摔门出来,那张脸青得,能拧出水来。” 黄葭听着,想起当日王预诚言之凿凿,说自己毫不在意袁侍青的三心二意,不想他到了私下里,到底是耿耿于怀。 “你说仔细些,都吵了什么?”郑通事看了王预诚一眼,忽然开口。 黄葭蹙眉,看向那小厮。 堂内众人闻言,都纷纷看了过来。 小厮感受到四面的目光,头低得更低,“似乎是哪天,公子撞破了袁家小姐与人私会,那袁家小姐冒雨赴约,衫子叫雨打湿,贴在身上,公子推门进去时,正看见那野男人的手,白生生的,滑来滑去。” 众人一惊。 “滑来滑去……你当是泥鳅么!”鲍冕厉声打断,顾及袁家的面子,目光如电般扫过众人,“此事未明,不得妄言。” 众人沉默。 一片静穆中,陆东楼看了过来,“除你之外,可还有旁人知晓此事?” 小厮低着头,“不……不清楚,但是这几日跟着袁姑娘的,有一个喜娘,兴许知道什么。” 鲍冕眯起眼,“喜娘?叫什么名字?” 黄葭忽然一怔,今日、那个没来赴约、没拿喜钱的喜娘…… “好像姓林,旁的就不知道了……” 鲍冕应了一声,转头吩咐长随去叫人。 这时,门外又走来一名士卒。 他站定拱手,声音洪亮,“禀知府,看管酒器的人已经都问了一遍,还有阖府上下的杂役、家丁,今日到过库房那片地方的,据悉只有三人。” 正文 第117章 彼此构陷 鲍冕看向她:“王姑娘有何高…… 鲍冕抬头,眉头紧锁:“哪三人?” 士卒目光扫过西侧,随即低头道:“回大人,戌时左右,往来库房的家丁瞧见几个人影匆匆而过,是钱主事、郑通事,还有……黄主事。” 堂内骤然一静。 黄葭脸色微变,想起当时刚闹完洞房,她看见了韩同勖,便一路追了过去。 难道说……中计了? 她心下起疑,转过头,又见钱本昌、郑通事还照样喝茶,皆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似乎对此早有准备。 “可有看到他们进门?”鲍冕眯起眼,“那毒可是下在合卺酒里的,若事后要抹去酒盏上的痕迹,怎么也要进到库房里。” “这个……尚未查明。” 江朝宗蹙眉,也看过来,“库房这样的地方,难道就无人看守?” “禀中丞,据那几个小厮说,今日库房只是摆了一些喜宴的酒水,因不是太值钱的东西,所以也没有特地安排看守,加之今日事多,天也黑了,那边的几个杂役当完了差,就回去歇着了。” 鲍冕微微颔首,扭头望向西边的几个人,眼神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给你们机会,解释吧。 郑通事第一个反应过来,整了整衣冠,起身拱手道:“府台明鉴。下官今日离席是走的后门,正好经过库房而已,是督公忽与商议明日船引勘合之事,下官出去逗留约两刻钟,督公也能为证。” 他从袖中取出文书,“这是下官带回的批文,墨迹犹新,请府台过目。” 文书由长随接过,呈送堂上。 “郑通事准备得真是周全。” 钱本昌淡淡开口,却是紧随其后,只向鲍冕微微欠身:“在下今日只在戌时三刻离席片刻,原本是想出去透个气,谁知道头一回来,竟然迷路了……” 黄葭一怔,钱本昌把她准备的理由说走了。 但是,钱本昌准备得比她充分太多,“鲍府台当时正在堂中,在下往返不过一刻,还曾两次向您讨教了钞关上的一些事,您可还有印象?” 鲍冕一怔,想起在堂中,此人忽然找他搭话,他当时还有些奇怪,毕竟先前是全无交集的陌生人,但此人一身商贾打扮,过来攀交情也是可能的,他便随口说了几句。 钱本昌语气恭敬,总结道:“库房距此有百步之远,抵达之后,还要在一众箱子里找到装合卺酒的酒器,抹去痕迹,下官这把年纪,往返一刻钟,实在难以做到。” 言罢,众人沉默。 郑通事冷笑一声,道:“钱主事倒是伶牙俐齿,可这迷路的说法,未免太过牵强。王家的府邸虽大,却也不至于让人摸不着北吧?” 钱本昌不慌不忙,只叹道:“你是年轻,不知道上了年纪的人的苦。本就老眼昏花,加之府上张灯结彩,路径曲折,一恍惚就走岔了。” 鲍冕目光微闪,沉吟片刻,转向黄葭:“黄主事,你呢?” 堂中众人的视线齐刷刷投来,等着看她如何自辩。 黄葭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拱手道:“回府台,下官今日确实到过库房那边。” 此言一出,堂内哗然。 黄葭继续道:“下官被安排当喜娘,从洞房里头出来,一时胸闷,便去透口气,谁知刚至廊下,忽见远处一只黑猫窜过,仿佛撞翻了几道门前的灯盏,火苗骤起。下官怕酿成祸事,便急忙上前踩灭,又一直跟到库房那里,见夜猫蹿墙而走,这才返回席间。” 鲍冕眯起眼:“哦?可有人证?” 黄葭微微皱眉,似在回忆:“当时天色已暗,库房处并无旁人,只有两名杂役闻声赶来,但下官并未留意他们的样貌。” 郑通事忽然轻笑一声:“黄主事这理由倒是新鲜,大伙都在吃席,偏偏你追着一只闹事的野猫乱跑,既无人证,也无物证,全凭一张嘴说。” 黄葭沉默,在场无人认识韩同勖,所以她无论是据实以告,还是杜撰一只野猫,都会被疑。 但、即便她的理由不过关,鲍冕其实也拿不出实证来定她的罪。 而钱本昌、郑通事虽然准备充分,但仅这三言两语,又无确凿人证,也不能证实他们真的不曾下手。 毕竟,一个人要证明自己做过某件事,很容易,要证明自己没有做过某事,却很难。 她微微抬眸,只见鲍冕的脸色也变得有些凝重。 他连总兵府的人都调过来了,显然是已经经手了这件事,所以,不管最后有没有抓到真凶,他都得推个人出去认罪。 想到这里,黄葭又觉得有哪里不对……这桩费力不讨好的事,像鲍冕这样精明的人,究竟为什么会答应下来? 堂上,鲍冕神思不定,手指在案几上敲着,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扫视。 就在此时,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士卒匆匆入内,单膝跪地:“禀大人,喜娘林素园的家人方才报案,人已经死了,尸首在河上发现,由仵作验过,是被人扼颈,窒息而亡,死亡时间大抵是在昨日戌时末至亥时初。” 说完,士卒上前,将一枚铜扣呈上,“这扣子是死者手中发现的。” 堂下众人屏息—— 这一桩婚事竟然牵扯出好几桩人命案。 黄葭只盯着那枚铜扣,忽然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鲍冕捏着扣子,思量片刻,将其放在案上,目光锐利地扫向王预诚。 王预诚下意识伸手拿起,低头细看,的确……是他的。 “你作何解释?”鲍冕问道。 王预诚微微垂眸,像是想起什么,“这扣子,我前几日就丢了。” “哦?”鲍冕挑眉,“何时丢的?在哪儿丢的?” 王预诚淡淡道:“就在我与她争吵那日,扯坏了衣襟,扣子崩落了一颗,再没找到。” 黄葭眸光一闪—— 若他所言属实,那扣子也可能是被袁侍青,或者与她私会的人捡走。 堂上众人神色各异,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鲍冕沉吟片刻,分析道:“新娘与他人有染,新郎怀恨在心,故而在合卺酒中下毒,自己不喝,以求洗脱嫌疑,但又怕事情败露,便杀了可能知情的喜娘灭口……” 他望向王预诚,“桩桩件件都指向你,王掌事,本官只能先将你收押。” 王预诚缄默不言,事到如今,他也猜到是有人蓄意算计,今夜这个天罗地网,他是插翅难逃了。 鲍冕一挥手,两名士卒立刻上前要押住王预诚。 “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王凝仪缓缓起身,面容肃穆。 她走到堂前,向鲍冕福了福身:“大人,此案尚有疑点未明。” 话音落下,堂中顿时响起窸窣议论声。 黄葭抬眸瞥了王凝仪一眼,似乎想到了什么;王预诚眉头微蹙,却一声不吭。 鲍冕看向她:“王姑娘有何高见?” 王凝仪眼波流转,刻意在黄葭身上停留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条革带,缓缓道:“这是几日前,黄主事命人送到我弟弟房中的。大人先前说,舍弟对袁小姐因情生恨,但他们毕竟要成亲了,成了亲就是一家人,现下真正求而不得、怀恨在心的,恐怕另有其人。” 堂内顿时哗然。 众人以袖掩口,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到底是官宦结亲,讲究的就是个同床异梦,这新郎新娘各有各的相好,如今出了事,翻出来,跟剥洋葱似的,一层又一层,真叫人辣得眼睛发疼。 一派风闻中,郑通事淡定地喝了一口茶;钱本昌则转过头,疑惑地望向黄葭。 黄葭看了王凝仪一眼,知道她这么说,是想尽可能地为她阿弟脱罪,再看她手里的革带,的确是上好的犀牛皮,不知是谁以她的名义送去的。 王凝仪陈述了意思,却不忘添油加醋:“大人明鉴,这位黄姑娘自来到福建,便对舍弟痴缠不休,时常递来洒香粉的绢帕,几次三番约在酒楼相会,舍弟回来时衣襟散着,说她吃醉了酒,整个人贴在他身上,先是扯衣袖,后来竟摸进袖口里去!这般放浪形骸,岂是寻常?” 陆东缓缓抬眼,目光在王预诚身上掠过又收回,眼底凝了一层薄冰。 江朝宗的目光黏在黄葭脸上,见她耳尖泛起薄红。 “伤风败俗……”鲍冕咬牙切齿,“黄主事,此事你作何解释?” 黄葭脸上已有愠色,那革带绝不是出自她手,但此刻若否认,势必要牵扯出更多隐情。 “回大人,”她声音清冷,不见波澜,“下官从未赠予王掌事任何信物。” 王凝仪早知她不会承认,即刻反驳:“那这革带,难道是鬼送的不成?” 堂下又是一阵骚动。 钱本昌忽然起身,朝鲍冕拱手:“大人,下官以为此事蹊跷。黄主事素来持重,岂会做出这等轻浮之举?不妨查查这革带来历。” 郑通事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此言差矣,知人知面不知心,黄主事年纪轻轻就掌海关要职,谁知道她私下是何等做派?”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黄葭一眼。 黄葭心下一沉,一阵恶寒爬上脊背。 “够了……” 鲍冕面色阴沉,目光在黄葭和王预诚之间来回扫视,“先将此二人收监,之后的事,之后再议。” · 夜雨如织。 王家府邸外,众人撑伞散去,踏碎一地粼粼的灯影。 王预诚被带上车,转过头时,只见父母、阿姊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他。 黄葭被押解着,走在后面,双手已经缚了麻绳,湿透的青灰袍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肩胛骨。 江朝宗立在檐下,看她走上车,发间木簪已经松脱,鬓发垂落颈侧,押解的士卒嫌她走得慢,刀鞘狠狠捅在她腰间,她踉跄两步,又挺直脊背。 六月初的夜,还是有些冷的。 囚车一路到了臬司衙门大狱前,门前石狮子瞪着一行人。 黄葭走下车,略一抬头,正对上江朝宗深不见底的目光。 江朝宗的目光从她腕上勒出的深红,缓缓上移到苍白的唇,再到眼睛。 “中丞大人。” 押解的士卒走上前,似乎有些为难。 “我只是说句话。” 他缓步向前,踏碎水洼中的灯影,她下意识地后退,背脊抵上囚车冰冷的木栏。 “黄主事,”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戏谑,“钥匙的事,你还记得吧。” 黄葭还有些懵,沉默片刻,应了一声。 江朝宗嘴角微扬,只望着雨水顺她的脖颈滑入衣领,湿透的布料紧贴锁骨,随呼吸轻微起伏。 他忽地俯身,热气喷在她耳畔,“我会派人把东西送到大狱里,这几天,你最好不要懈怠。” 黄葭瞥了他一眼,不明白这件事有什么特地嘱咐的必要,但见他如此上心,也便点了头。 正文 第118章 终见真章 而一个月,已经足够让整个福…… 一夜过去,牢房里的湿气很重。 黄葭沉沉地睡了一觉,她实在是太累了,一早起来,没吃饭,就闭目养神,坐在发霉的草席上,听着雨打铁窗的声音,时密时疏。 忽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是狱卒那种懒散的趿拉声,而是刻意放轻的、带着犹豫的步子。 她抬起头,盯着铁栅栏外昏暗的甬道。 脚步声在牢门前停下,接着是一阵沉默,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似乎是来人在整理衣冠。 “黄主事。”一个熟悉的声音唤道。 黄葭眯起眼睛,听出是钱本昌的声音,可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 此刻天还未亮,牢房没点灯,周遭太暗,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只听刺耳的一声过后,门开了,油灯的光晕里,钱本昌的脸渐渐清晰。 他穿着寻常的青色直裰,没戴冠,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狱卒在他身后弓着腰,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钱主事。”黄葭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 钱本昌示意狱卒退下,自己走进牢房。 他四下看了看,最后坐在黄葭对面的地上,将食盒放在两人之间,打开食盒,取出几样小菜,一壶酒,两只酒杯。 菜还冒着热气,酒香混着牢里的霉味,形成一种古怪的气息。 “吃些东西吧。”钱本昌说,声音很平静。 黄葭看着他将酒杯斟满,推到自己面前,一时间还未反应过来,只想到他二人身上都有嫌疑,不由担心,“你过来,他们不会怀疑你我串通么?” “没事的。”钱本昌笑了笑,拿起自己那杯,一饮而尽。 黄葭看他这般惬意,也放松下来,端起酒杯啜了一口,是上好的绍兴黄酒,入喉绵软,带着微微的甜味,“我如今这个样子了……没想到你会来。” 钱本昌没有接话,夹了一筷子鲈鱼放在她碗里。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气氛有些诡异。 外面的雨声更大了,水从屋顶漏下来,滴在牢房中央,形成一个小小的水坑。 钱本昌忽然开口:“你想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到这一步么?” 黄葭的筷子停在半空,目光变得犹疑。 “你可以想一想,除了你,还有谁中套?”钱本昌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除她以外,就是王预诚。 他二人没有别的共同点,只一点,都是市舶司属官。 幕后之人是冲着市舶司? 黄葭放下筷子,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油灯下显得格外深邃,看不出情绪,“你知道内情?” 钱本昌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这个问题,我不好答,你不如问,那天我和郑通事到底在做什么。” 黄葭呼吸微滞,她确实想问这个。 昨日在堂上,鲍冕让他们三人各自澄清嫌疑时,郑通事、钱本昌,都拿出了周密的辩解,显然早有准备。 而能有这样的准备,只可能是他们预料到了袁侍青的死亡,或者推测出了这个结果,才提前防范。 他们的动作太快,以至于三人之中,只有她一个人的措辞错漏百出。 “我是想问,你若觉得不便——” “没什么不便的,”钱本昌打断她,“当天席上,姓郑的忽然告诉我,库房里的酒坏了,要我去看,我预料到那是个幌子,他就是想把我也牵连进去。” 黄葭皱起眉头,“所以,在原本的计划之中,本该下大狱的人,其实有三个,一个是王预诚,一个是我,还有一个就是你。可你是怎知他要害你?” 钱本昌没有立即回答。 他拿起酒壶,发现已经空了,便轻轻叹了口气,“这些年,海商、军队、封疆大吏,往来都是人,市舶司一个没有兵权的地方,还能据着港口的贸易,你以为、靠的是什么?” 牢房里一时寂静。 黄葭思忖片刻,“若是各方都针锋相对,就是彼此消耗,这些年海商壮大,总兵募兵不断,市舶司把控三港,那就是彼此共生。” 难怪…… 难怪市舶司的监官,会是总兵的侄女,难怪王预诚攀上了袁家,就能够当掌事。 如今的福州市舶司,与当年的泉州市舶司,俨然不可同日而语。 当年的主事,多为船工首,如今船工首出身的王预诚,也要寻一个军方出身的岳家,才可能把路走下去,而她这样由内廷派来的人,就更没有根基了。 想到这里,她抬眼看向他,“所以……你出自海商一路,才被他们忌恨?” 钱本昌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只道:“今天来,其实是给你一个机会,我马上要走了,你可以跟我一起走,若是在这个牢里待下去,他们一定会要你的命!” 黄葭一怔,心忽然沉了下去。 其实在这之前,她还没觉得事情会到要命这个地步。 袁家再强,也不过是地头蛇,她好歹有一道内廷的调令在,等离了福建,他们就奈何不了她。 但眼下……已经到了这个关头么? 可四叔四婶还下落不明,离约定的六月初九,不到两日了,她这几天,几乎是按兵不动,当初在淮安的时候,邵方身在福建,也会写信来催她动手杀江忠茂,现下同在一地,他竟也没像当日那样来催…… 等等—— 她忽然又想到一事。 她刚到泉州时,去往青衫客栈借钱,谁知因为查处私盐,掌柜的躲了出去,她没能找到人,后来去福州临江客栈,又遇见了官衙的人搜寻黄淮会会众,那些人甚至还知道黄淮会的接头暗号。 这等事情,不可能对邵方没有影响。 那么,另一种可能出现了—— 在她刚来福建之时,此地就已经风声鹤唳…… 黄淮会、官衙、军队,已经打破了过去的平静,现下是势同水火、你死我活! 牢房陷入沉默。 食盒里的菜已经凉了,浮着一层白色的油脂。 黄葭忽然觉得疲惫不堪,这疲惫不仅来自身上的枷锁,更来自眼前的形势。 她盯着钱本昌看了一会儿,发现对方的鬓边又添了几丝白发,不知为何,心头一酸。 “你想好了么?”钱本昌问,声音出奇地柔和。 黄葭深吸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 “我不会走。” 一年过去了,她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她还是做不了亡命之徒,经不起江湖上那些打打杀杀。 那样的日子,本能地让她不安。 况且眼下这个局面,她自认没有到绝境,江朝宗还在等她的钥匙,她至少可以再活一个月。 而一个月,已经足够让整个福建、天翻地覆了。 食盒收起。 黄葭站起来,送别钱本昌。 她心头还憋了一个问题,想了想,还是问了,“自打我到这里,许多事情都是你告诉我的,你明面上没说什么,但一直在帮我。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谁?出于什么目的,来帮我。” 钱本昌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波动。 他垂下眼睛,看着地上的积水,“这重要吗?” “重要。” 钱本昌抬起头,黄葭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种近乎悲悯的神色。 “也许有一天你会知道,”他说,“但不是今天。” · 落锁声在甬道里回荡。 钱本昌走了,他的气息、连同那点虚假的暖意,被隔绝在外。 牢房瞬间沉入更深的死寂,只剩下雨水单调地敲打着铁窗。 黄葭没有再动,坐在那张散发着霉烂气息的草席上,背脊挺得很直,周遭牢狱的腐朽、湿土的腥咸混杂,令人作呕。 钱本昌方才谈了很多,唯独没有谈到一点—— 目的、那些人的目的。 她缓缓抬起眼。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将苍白的脸映照得明灭不定,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锐利如出鞘的寒刃。 总兵府的兵被调过来了,说明这件事是得到了袁克良认可的。 若以袁侍青的死为一根线,让她和钱本昌入狱,那也就罢了。 可把王预诚一道送进来,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王预诚可是袁家的女婿,这桩姻亲能定下来,彼此最初也应当是满意的,即便现下闹崩了,那还有袁侍青呢? 她在市舶司待了这么多年,袁家就这样不惜血本,把为自家卖命的人送走,这无疑是自断一臂。 而十月就是朝贡了,市舶司闹出这么大的丑事,于上头,也是难以交代。 付出这样大的代价,难道就为了除掉她和钱本昌? 还是说,有什么大事,必须要在此刻动手…… 大事,近来的确有一桩。 那就是邵方要她去办的——劫囚、救出在市舶司监牢里的王伯。 对、就是市舶司。 黄葭虽不知道王伯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但也大致猜得到,是与江忠茂所说的泉州市舶司内府失踪库银有关。 而现下想要这些银子的人,据她所知已经有三方,除了黄淮会、江朝宗,就是袁克良。 她吐出一口浊气,心中又隐隐不安。 整件事情是由袁侍青私会为引,才有了王预诚的情杀。 那么,与袁侍青私会的韩同勖,又与袁家是什么关系? 她垂下眼帘,油灯的火苗在深不见底的瞳孔里跳跃。 须臾,脚步声再次响起。 铁栅栏外,一个脸膛黝黑的狱卒出现了,手里没提食盒,却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子,腋下还夹着一块尺许见方的薄木板。 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卒,捧着几件形状各异的工具——小锤、钳子、几把大小不一的刻刀,还有一堆零散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铜片。 “哐当”一声,狱卒将木匣子重重撂在牢门口的地上,打开栅栏上的小窗,将薄木板塞了进来,又接过小卒递来的工具,一样样递进来。 “黄大人,上头吩咐了,让您‘活动活动筋骨’。这些铜片、家伙什儿,还有这张小桌子,您收好。” 黄葭的目光扫过散落一地的物件,最后落在那堆黄铜片上,铜片很薄,边缘尚未打磨,带着新切割的毛刺。 狱卒起身,叮嘱道:“中丞大人过会儿会亲自来瞧,您一定得上心。” 正文 第119章 身陷囹圄 彼时,闽海夜雨正倾天而落。…… 雨是子时落下来的。 市舶司,后园的凉亭悬着灯笼,灯光把雨雾洇得昏黄。 亭中石案上,黑白云子纵横交错,提督姚仁泰的指尖拈着一枚温润黑玉,久久未落。 总兵袁克良端起茶盏,静静地看着。 两人之间隔着一局棋,更隔着一重未捅破的纸。 平静片刻,袁克良的卒子悄然拱过界河,姚仁泰的眼角微微一搐。 棋子落盘时,袁克良的声音混着雨丝飘来:“前些日子袁某巡防两广,不得空,近来才听闻,五月的时候有内廷派下来的新官上任,市舶司的账册,也翻得勤了。” 姚仁泰心下一沉,想起提议查账的黄葭已然下狱,便将指间黑子按下,截住那只卒的去路,轻声道:“海上风浪大,贡船夹舱里抖出几箱私货,绣着龙纹的缎子。” 他抬眼,目光转向袁克良,“贡品沾了灰,总得掸一掸。” 袁克良忽将一枚车沉底推入腹地:“掸灰的手,没抖到袁某门前的石狮子吧?” 姚仁泰嘴角浮起一丝僵硬的弧度,“狮子威重,灰尘岂敢近身?倒是前几日府上的喜宴,送去的那些‘闽青’,不知合不合袁兄脾胃?” “茶是好茶,”袁克良微微颔首,目光却黏在棋盘西南角一片厮杀中,“只是今年的春芽,沾了咸腥气。” 姚仁泰笑了笑,“大抵是放得不好罢,现下仓储里存着贡品,也实在腾挪不出好地方。” “贡品?”他重复着,尾音拖得略长,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那是顶顶要紧的事,自然含糊不得。”说着,话锋悄然一转,“前日姚公着人送到敝处的几件玩意儿,倒是费心了,尤其那块玉璧,水头极好。” 姚仁泰脸上浮起谦逊的笑意:“一点小意思,总兵不嫌粗陋便好。” “粗陋倒是不至于,”袁克良的黑子终于落下,位置刁钻,截断了他一条隐隐成势的大龙,“只是……”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那玉璧的成色,似乎太新亮了些,少了些古物该有的温润沉敛。好比这棋子,经年摩挲,才有这般内蕴的光华。新的东西,终究……欠些火候。”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姚仁泰眼底深处。 亭内空气骤然凝滞了一瞬,唯有雨声依旧。 姚仁泰脸上的笑意未减分毫,甚至更温和了些,他取过一旁温在红泥小炉上的紫砂壶,缓缓注入两只青瓷小杯。 茶水金黄,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总兵大人所言甚是,”他推过一杯茶,“器物新旧,自有其理。人,亦是如此,有时……过于陈腐,反成拖累。” 袁克良端起茶杯,并未就饮,“器物也罢,人也罢,总归有个安置处置的去处。譬如眼下,牢里那些市舶司里的僚属,羁押的日子……可不算短了。” 他啜了一口茶,目光却始终锁着姚仁泰,“地方逼仄,人心惶惶。时日久了,难免滋生些不堪入耳的丑事,传扬出去,于姚公清誉,于市舶司的体面,怕都不大好看。” 说完,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石桌上,一声脆响,在雨声中格外清晰。 姚仁泰端坐不动,眼睑低垂,长久凝视着面前渐凉的茶水,水面倒映着摇曳的灯影和他自己模糊的轮廓。 终于,他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白子,稳稳落下,敲在棋盘星位之上,发出清脆而决绝的一声。 “啪”! “袁总兵虑事周详。”姚仁泰的声音平静无波,“此事,姚某已有计较。”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棋盘,落在远处的雨幕,“今日午后,我已传令。凡涉此案,羁押于司狱之中的市舶司属官人等,无论职阶高低……一概,革职查办,即刻生效。” 袁克良盯着姚仁泰,眼中锐光一闪即逝,缓缓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姚公行事,果然雷厉风行。” 说着,指尖在棋罐边缘摩挲,他忽然弃了那片战场,转手在姚仁泰腹地点入一子。 这一手跳脱如海上突起的飓风,姚仁泰捻珠的手陡然一滞。 “莫慌……”袁克良抬眸看了他一眼,“姚公这里,还藏了一条大鱼,这条鱼一旦捞上来,整个闽广都吃喝不愁了。” 他指的是市舶司大牢里的王义伯。 姚仁泰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雨势渐稠。 袁克良起身告辞。 姚仁泰立在大门口目送,见灯笼将他的影子拉长又揉皱,泼在石径上。 总兵亲兵的灯笼汇入长街,光点终于被雨幕绞灭。 郑通事从门后的阴影里闪身而出:“督公,漳州港的船……昨夜让总兵府的人扣了。” 他呈上一卷湿了边角的簿册,“底账在此,但水手供词已入按察司。” 姚仁泰没接账册,只凝视着袁克良消失的方向,喉间滚出一声笑:“好个‘闽青’啊……他都能尝出咸腥,说玉璧太新,是嫌我们出的金子不够亮,还是银子不够沉?” 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晃。 郑通事看见他眼中密布的血丝,以及血丝下那片深潭般的疲惫,深吸一口气,“袁家得寸进尺,借着一桩婚事捞了这些,还要咱们出血……” 姚仁泰冷哼一声,甩袖走回亭中。 伸手拂乱残局,玉石棋子哗啦啦混作一团,黑与白再分不清你我:“去告诉他们,港里那些‘贡船’……沉了吧。” 雨更急了,亭檐泻下的水幕捶打着石阶。 郑通事应下来,躬身退入黑暗之中。 姚仁泰独坐空亭,听棋子在石案上随风雨震颤,忽然想起几年前初任市舶时,袁克良在接风宴上为他斟的第一杯酒——说往后风雨同舟。 棋局终了,棋子重归棋篓。 彼时,闽海夜雨正倾天而落。 · 牢狱里霉气深重。 黄葭坐在墙角,刻刀在铜片上缓缓游走,耳畔是雨水窸窣爬过砖缝的声响。 忽然,牢门铁锁“咔哒”一响。 她未抬眼,只听得脚步声沉沉压近——是官靴踏过湿冷石板的动静,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黄姑娘倒是沉得住气。” 江朝宗的声音自头顶落下,低而缓,像刀背刮过磨石。 黄葭这才抬眼。 他逆光而立,官袍垂落,腰间玉带冷光森然,狱中晦暗,偏生他指间捏着一枚铜钥,漫不经心地把玩,金属擦出一点细响,刺得人耳膜发紧。 “中丞亲自来探监,下官受宠若惊。”她嗓音沙哑,唇边却浮起一丝笑。 江朝宗俯身,阴影笼罩下来。 “你可知,这案子若按律处置,你活不过秋决?” 黄葭沉默,低头,只握着手下刻刀。 他忽然伸手,指节擦过她颈侧,捻着皮肉与一缕黏在汗湿皮肤上的发丝。 “我可以救你。” 黄葭偏头避开他的触碰,却被他捏住下巴扳回来。 “条件?”她直视他,眼尾泛红,眸光却清亮如刃。 江朝宗拇指摩挲她下颌,力道不轻不重,呼出温热的气息擦过她耳尖。 “跟了我。” 牢中死寂一瞬。 黄葭猛地一怔,惊地呛咳起来,喉间血气翻涌。 “中丞说笑了……下官区区匠籍,怎配入您的眼?” 江朝宗却以为她在找托词,眸色骤冷,指腹压住她唇上裂口,一抹猩红染上他指尖。 “因为王预诚?” 黄葭眸光微动,又是一怔。 “他为了你不惜杀妻,你就指望与他再续前缘?”他语速渐急,手上力道加重,“你以为他进来这里,还能够出去?即便出去了,他在市舶司的位子也保不住——” “再说,你做官又能做几时?官场这种地方,都要讲靠山,哪日得罪了谁,就是今天这个下场,若你把我伺候好——“ “中丞。”黄葭打断了他,目光直直地望着他,“你不必说了。” 江朝宗望了她一眼,猛地撤手起身。 黄葭冷眼看着他。 “案件尚未真相大白,”她慢条斯理抹去唇边血迹,“中丞您……既然要谈交易,不如直说,那三把钥匙的模子,还要不要交?” 窗外忽地炸开一道惊雷,雪亮电光劈进牢房,照得二人面色惨白。 江朝宗盯着她,忽然也笑了。 “好,很好。”他甩袖转身,铜钥“当啷”掷在她脚边,“那就耗着,早晚有一天,你会来求我。” 铁门轰然闭合。 黑暗中,黄葭往墙上一靠,面色紧绷。 · 雨还在牢狱之外下着,声音却固执地渗进来。 一滴,一滴,砸在霉烂的草垫上,声音不大,却有着锥心的穿透力,在死寂的牢房里回荡,固执地钻进耳朵,渗进骨头缝里。 六月的天气,她忽然觉得有些冷。 或许是前途未卜的恐惧,让她短暂放下了刻刀,靠在墙上,想要睡一会儿。 然而,没多久,甬道深处又传来一串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昏黄的、摇曳不定的光晕涌了进来,短暂地照亮了她脚前一小块地面,接着,一个矮小的身影挤了进来,油布衣还在往下滴水。 来人是个狱卒,手里没拿刑具,也没带吃食,只捏着一个揉得发皱的纸卷。 他扫了一眼角落里的黄葭,“黄主事?” 黄葭眼皮颤动了一下,看向他。 狱卒把那个纸卷丢在她脚边。 黄葭伸出手,却根本来不及看,那纸卷已经吸饱了脏水,软塌塌的一片。 “上头的令,你的职,革了;案子,也定了……至于之后,自有去处。”他的声音不高,好像冰冷的铁钉一下下,钉进棺材板,钉死了她的余生。 黄葭的手悬在半空,虽然她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但真的发生之时,心中仍是一寒。 眼睛里的光在一片闪烁后,忽然沉寂下来。 狱卒似乎对这种反应司空见惯,准备转身。 黄葭望着他的背影,心头忽然一沉。 谁让他来的? 她已是阶下囚,革职的事、市舶司不会派人特地传话。 而现在得知革职的消息,对她既无好处,也无坏处。 她眸光微动,想到之前走出去的江朝宗,刚刚放言她早晚会来求他…… 如果是他递话进来,就是想以此施压,市舶司已经彻底放弃她,她必须另谋生路。 不远处,狱卒提袍,即将牢门铁槛。 黄葭的声音突然响起—— “等等。” 这声音异常干涩,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一种从绝望深渊底部挣扎出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狱卒的脚步顿住了,侧过半边身子,“还有什么事?” “他给了你多少?”黄葭站了起来。 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狱卒眼底的精光骤然亮起来,伸出两根手指,在昏黄的灯影里晃了晃,“二两。买通牢头,让小的‘顺路’递个话进来。” 二两。 黄葭慢慢抬起一只手,探入自己袖中,将几块碎银连一起递了过去。 “拿着。” 狱卒一把抓过银子,点了点数目,立刻塞进自己怀里,脸上换上了近乎谄媚的谨慎:“您……还有吩咐?” 黄葭立在那里,眸深如海。 市舶司已然靠不住了。 江朝宗的条件,也已经板上钉钉,现在服软再谈一次,她只会落入下风,甚至连之前的价码也要打折。 必须找新的人来。 只是不知,这么多天过去,柳商山的承诺还做不做数? 不管了。 无论如何,总要一争。 她不再犹豫,抬起头,平静底下,是孤注一掷的熊熊烈火。 “帮我带句话出去。”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音,却斩钉截铁。 狱卒忽然紧张起来,“带给谁?” 她抬眼,“陆东楼。” 正文 第120章 破冰之初 “去年冬天、杭州、河谷。”…… 丑时 雨丝绵密,敲打在牢狱高窗的铁栏上,碎成一片白茫茫。 甬道深处传来的脚步声沉稳、清晰,踏破石板的沉闷,碾碎了牢房的死寂。 黄葭捏着一枚冰凉的铜片,正对着微弱的油灯光,将其嵌入一处细窄的凹槽。 听着脚步声停在栅栏外,阴影投在她脚边的草席上,将那点昏黄的光晕压得更暗。 她没有抬头,指下的铜片边缘毛刺刮过木板,发出涩响。 “黄葭。” 声音不高,穿透雨声和铁栏,带着惯常的克制,却比平日更沉几分。 她抬眼,陆东楼立在昏影里,一身湛蓝道袍,通身无饰,连随从也未带,他负手而立,目光沉静,穿透栅栏的间隙落在她身上。 “陆部堂。”她放下铜片,缓缓起身,隔着铁栏行了一礼。 狱卒无声地退入甬道深处。 陆东楼迈步进来,目光掠过地上散乱的铜片、工具、沉甸甸的木匣,最后定格在她脸上。 灯光在她的脸颊跳跃,眼睫低垂,投下小片阴影,遮住了眸色,唯见眼尾上扬的线条,透着一丝疲惫的凌厉,几缕碎发黏在颈侧,衣领微敞,露出若隐若现的锁骨。 “怎么你找我过来,自己反倒不吭声?”他开口,声音在沉寂中格外清晰。 她回道:“当时你的幕僚相寻,问我要账,如今我账未抄录出,就下了大狱,现下想起,还不想失信于人。” “既然账没有抄出来,那你打算怎么履约?”他淡淡道,视线却并未离开她的眼睛。 她目光抬起,迎向他,平静无波,“我背给你听。” 陆东楼微微一怔,沉默片刻,转身在席子上坐下。 “背吧。” 黄葭微微阖目,复又睁开,眼中澄澈专注,仿佛置身案牍之间:“三月初七,巳时三刻,暹罗商船‘顺风号’入福州港。载苏木两千一百三十七斤,计价银三百二十一两五钱九分;胡椒五百八十六斤,计价银二百九十三两;象牙二十根整……” 语速平稳,数字、品名、时间、计价,如珠落玉盘,流畅得近乎刻板。 陆东楼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油灯的光勾勒着专注的侧脸,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唇,汗意在她额角渗出细小的光点,沿着鬓角滑落,没入微敞的领口阴影里。 她整个人就像一张绷紧的弓弦,在这座牢狱中,维持着某种摇摇欲坠的秩序。 “够了。”他忽而打断。 背诵声戛然而止,她抬眼看他,等待下文。 “你同柳商山开的条件,我知道。”陆东楼缓步走近,停在距她不足半臂之处,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但合约是有时限的,现下形势大变,如果你还想得到原来的酬劳,就得加码。” 黄葭背脊无声地抵上身后冰冷的石墙,语气沉下来。 “你想要什么?” “在朝为官,若无倚仗,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他微微倾身,气息拂过她的额发,带着一种冰冷的蛊惑,“与其这样举步维艰,不如——” 黄葭一怔,脑中倏地闪过江朝宗那张的脸、那句轻佻的话。 她唇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跟了你?” 牢房内瞬间死寂。 雨声都被隔绝在外。 陆东楼眼中清晰地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幽暗。 他定定地看向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这层皮囊,窥探其下是否藏着一丝动摇。 “呵,”他忽而轻笑,“你若是这样想……我倒也没意见。” 黄葭别过脸,视线落回地上散乱的铜片。 沉默在湿冷的空气中蔓延,火苗也不安地跳动。 这回本是她有求于人,如果没有谈妥,失利的只有她,可眼下,她也确实想不到什么利害能笼络住人。 正在犹豫之间,他又忽然开口,语气变得很认真:“我……一直很喜欢你,如果你跟我在一起,我会好好对你的。” 黄葭心下一动,忽然转头,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恕在下愚钝,不知部堂喜欢在下什么?” 陆东楼微微一怔,脸上的笑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专注。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深深地凝视着她。 牢房里只剩下雨滴敲打铁窗的滴答声,和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去年冬天、杭州、河谷。” 黄葭微微一滞,一时还没回想起那个时候发生了什么。 “大雪初霁,湖面结着冰,”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你穿着半旧的灰色棉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绾着,两方对峙,刀斧胁身,无路可退,然后,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跳进了那片碎冰的湖水里。” 黄葭想了起来,又诧异不已,“就这样?” “这还不够么?”陆东楼向前逼近了一小步,目光锁住她的双眼,两人之间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他抬起手,并未触碰她,只沿着她衣袖的边沿轻轻向下虚划,指尖停留在她袖口边缘,“你这里的手臂受了伤,被人捞起来。” 他的目光锁住她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我站在甲板上看着你,雨下得很大,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喜欢你了。” “哗啦——” 窗外风雨骤急,潇潇不已,却衬得此间格外静谧,几乎能听到跳动的人心。 这番剖白来得具体、郑重其事。 她设想过他会敷衍或调笑,唯独没想过是这样的清晰明了,褪去了惯常的算计,只剩下坦荡人心。 一时之间,陌生的暖意混杂着慌乱,让她措不及防,黄葭垂下眼眸,目光中的戒备与锐利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陆东楼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动摇,再次抬手,带着试探性的力道,轻抚上她有些凌乱的鬓发。 指腹温热,带着薄茧,动作却异常轻柔,将一缕被汗湿黏在颊边的发丝,缓慢地别到她耳后。 他的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和脸颊的肌肤,黄葭身体瞬间僵硬,像被无形的丝线缚住,一股战栗沿着脊背窜起,本能地想侧头避开。 陆东楼望着她,手离开她耳廓,顺势向下—— 就在这时,他的动作,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目光骤然聚焦在她领口下、靠近锁骨的位置。 在那里,在苍白的肌肤上,赫然印着一抹暧昧的红痕。 陆东楼的心瞬时跳漏了一拍,眸色骤然沉如寒潭,翻涌着无声的惊涛。 黄葭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陆东楼也只抬手,轻柔地、若无其事地滑过痕迹,温热的触感仿佛带着安抚意味,而后,缓缓扣住她的后颈,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让她动弹不得。 黄葭下意识绷紧脊背,却被他另一只手揽住腰,猛地搂进怀里。 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淡香混着牢房的霉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她本能地抬手抵住他的胸膛,却被他顺势扣住手腕,反剪到身后。 “账簿的事,不急。你先考虑我的提议。”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温热的吐息拂过颈侧,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黄葭呼吸一沉,这才察觉他的意图。 他抱着她,手掌缓缓下滑,最终停在腰窝处,摩挲着衣料下的肌肤,同时,那只勒在她腰后的手,竟缓缓下移,带着滚烫的温度,将她用力地、不留缝隙地压向自己。 黄葭浑身僵硬,血液似乎冲上了头顶,一丝隐秘的恐惧,还有一种被强行唤醒的、陌生的战栗交织在一起,近乎窒息。 她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他手臂和手掌传来的灼热,感受到他带来的……不容错辨的、冰冷的欲望。 她呼吸一滞,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偏头,避开他过于贴近的唇。 “你这是何意?”她的声音冷静,唯有尾音一丝轻颤。 陆东楼注视着她,指腹擦过她腕间。 “明知故问。” 风声四起,大雨潇潇落下。 陆东楼的手掌贴在她腰后,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像是要碾碎她最后一点抵抗的力气。黄葭的呼吸却不受控地急促起来,额头抵在他肩头,发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黏在他湛蓝的道袍上。 她忽然觉得冷。 起初只是细微的寒意,像蛇信子舔过后颈,可很快,那冷意便渗进骨髓,让她不受控地战栗。她下意识收紧手指,却被他扣得更紧。 “抖什么?”他的声音贴着她耳畔。 黄葭想反驳,可喉咙干涩发紧,竟一时发不出声音。 她只觉得眼前发黑,眼前油灯昏黄的光已模糊成一片,唯有他衣襟上的气息格外清晰,混着牢房里的霉味,让人头晕目眩。 陆东楼终于察觉到异样。 她的体温太高了。 他原本以为她只是太紧张,可掌心下的肌肤滚烫得不正常,透过衣料灼着他的手指。他微微蹙眉,松开钳制她的手,转而抚上她的额头—— 触手一片滚烫。 “你发烧了。”他沉声道。 黄葭茫然抬眼,视线涣散了一瞬才聚焦,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唇瓣干裂,只逸出一声极轻的喘息。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发烧,只觉得冷,冷得发抖。 陆东楼盯着她的脸,扯开自己外袍的系带,将人裹住抱起。 正文 第121章 审时度势 “人,本堂暂不能交。”…… 大雨不歇。 轰鸣之声,沉甸甸地压着整个福州城,也压在肃杀大堂之上。 两侧高悬的“明镜高悬”、“海晏河清”匾额,在昏昧中显出沉重的轮廓,漆色暗沉,字迹模糊。 “咳。” 一声轻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姚仁泰缓缓睁开了眼,目光温吞,掠过兀自喝茶的袁克良,再滑过面色紧绷的江朝宗,最终,落在了对面陆东楼那沉静如渊的脸上。 “陆部堂来闽中,为国事奔波,辛苦。” 他略一停顿,笑意更深,却也更冷,“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还望部堂解惑。臬司衙门羁押的要犯,案情未明,干系重大,按《大明律》,非有圣旨或三法司公文,旁人……是断不能提走的,不知部堂此次,奉的是哪一道钧旨?哪一部的行文?” 话音落地,堂内死寂。 袁克良仿佛没听见,依旧看着茶盏。 陆东楼迎着姚仁泰目光,神色纹丝未动,“姚提督心细如发,明察秋毫。律法条陈,本堂自然知晓,但提调重犯,事出非常。” 他放下杯盖,目光锐利,直刺他眼底深处,“此人犯在臬司狱中,已是病入膏肓,若再耽搁半日,恐有性命之虞,本堂闻听此讯,岂能坐视?为保全人证性命,只得先行一步,将其移至旁处延医诊治,此乃权宜,亦是无奈,至于行文……”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本堂已具表陈情,若有僭越之处,甘领圣裁。” 江朝宗淡淡一笑,“哦?那人竟病得如此重……部堂怕是忧心过甚了。今日臬司来报,不过偶感风寒,略有些发热罢了。些许小恙,何至于此?” “小恙?”陆东楼的目光钉在他脸上,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江中丞治下,果然风调雨顺,连牢狱之中也‘安泰祥和’,若非中丞大人体恤下情,特意命那重病在身、高热不退的人犯,昼夜不息赶制那几把‘紧要’的钥匙,她又何至于心力交瘁,昏厥不醒?” 堂内死寂。 江朝宗垂下眼眸,抚着茶盖。 姚仁泰脸上的笑容已经僵住,眼神掠过一丝极快的惊疑,怪不得那个黄葭能被内廷派来,原来她在朝中也有靠山…… 袁克良眼皮抬起,两道如刀锋般锐利的目光,毫无遮掩地投向陆东楼。 “啧,”他咂了下嘴,仿佛在回味刚才那盏茶的味道,“陆部堂心系人命,令人感佩。不过部堂大人此番南下,为的可是那漕粮改海运的经国大计,听说,已在福建船厂开了工,动静不小啊。” 陆东楼眼神一凝,冷冷看向袁克良,等待他的下文。 袁克良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福建这地方,造船是好,可上好木料,尤其是那些合抱粗、做龙骨桅杆的硬木,还得从两广深山老林里往外运。可山路崎岖,河道淤塞,眼下又是这连绵阴雨时节,这木料转运之事,艰难得很。沿途卫所、州县、关卡,哪一个环节出了岔子,耽搁了部堂大人的船期……” 他拖长了尾音,目光如毒蛇般缠绕向他,“那可就……误了朝廷的大事了。” 言外之意,木料和人,选一个。 陆东楼沉默不言,扫过他的脸。 袁克良继续道,语气不咸不淡,“那个叫黄葭的船工,终究是臬司挂号的重犯,总这么不明不白地‘养’在你那儿,外面风言风语传得难听,对部堂你也不好。人犯,自有臬司衙门按律处置,你又何必操这份心,当务之急,还是国策……” “轰隆隆——”雷声惊起,淹没了天地声响。 堂上满座,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死寂与轰鸣的交错中,陆东楼的声音,穿透雨幕,一字一顿,砸在堂前青砖地上: “袁总兵,你这是在跟本堂……谈条件?” 袁克良眸光一暗,只笑了笑。 陆东楼面容冷沉,声音有力,“木料转运,干系海船工期,更系朝廷新政命脉,不容有失,此乃国事,非你我私利可挟。” 袁克良眼中冷光闪烁,正欲开口施压。 姚仁泰适时地轻咳一声,慢悠悠接话:“袁总兵所言虽直,却也道出了地方的难处,部堂初来乍到,有些关节不通,也是常情。只是这黄葭,毕竟是臬司挂了号的人犯,总这么悬着,毕竟于法不合,传出去,也怨不得人说私纵要犯,干涉刑名,这可比转运木料迟个几天,更要紧啊。” 雨声更急,哗啦啦地泼在屋顶。 陆东楼端坐如山,“姚提督熟谙刑名,本堂佩服。可《大明律》也好,《问刑条例》也罢,条条框框,本堂案头也常翻。提调人犯,确需文书,然律法亦有‘权宜’二字,《条例》卷七刑狱篇,明文有载:‘凡重犯病笃濒危,恐失证佐,或涉冤抑,主官得权宜处置,延医救治,以全人命,存证供,事后具文详报,不得稽延。’” “那依部堂之见……”姚仁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人,本堂暂不能交。”陆东楼斩钉截铁,“她的‘病’,非臬司狱中可医,本堂既已插手,自当负责到底,至于风言风语,清者自清,本堂行事,上对得起圣心,下无愧于己责,些许宵小流言,何足挂齿?”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袁克良:“袁总兵忧心木料转运艰难,本堂深以为然。木料转运,本属军务。按《会典》,凡军务紧急,需额外支应,可由督抚、总兵联名,行文户部请拨‘协济银’,袁总兵既觉不足,就与江中丞联署,具本上奏,言明转运之艰,本堂愿附名签押,将此奏章八百里加急,呈送上京。” 袁克良眸光微动,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堂外,雨幕如铁。 浓重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湿冷,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与床褥,侵入了骨髓深处。 高热退去,头颅还在闷烧,留下一种迟钝的空茫。 黄葭睁开眼,勉力撑起身。 只听窗外雨打石阶,一声声,提醒她,这已经不是臬司衙门的大狱。 抬眼望去,一片砖地,一张榆木方桌,一只粗瓷茶壶,两只倒扣的杯子。 是官驿特有的、拒人千里的规整。 她心跳得有些快,回想起高热晕倒时被陆东楼抱起,昨夜那场粗暴的烙印仿佛还残留在空气里,激起一阵阵寒意。 “咳咳……”黄葭又呛咳起来,想喝口水,掀开薄被,才发觉自己已换了一身青灰色棉布长衫。 抬头望去,窗外已经有了日光。 她睡了多久…… 现下是什么时候? 推门而出,官驿的院落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晨雾里,假山、廊柱、院墙,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青砖地面反着幽微的光。 廊下无人,唯有她自己的影子被天光拉得细长。 “你醒了。”一个声音响起。 黄葭转过头,只见一抹月白身影从回廊尽头转过,面容清癯,笑容洋溢。 ——是柳商山。 他手中捧着一卷文书,目光却已投向倚门而立的她,走近几步。 “烧可退了?” 黄葭喉头干涩,吞咽了一下才发出声音,“……好得差不多了。” 柳商山淡淡一笑,又想起什么,“他天没亮的时候就出门了,总督行辕那边议事,走之前让我给你带句话,你就在这儿等他回来,他回来之后,会把事情同你说清楚。” 这个他是谁,不言自明。 黄葭垂下眼眸,脸色沉了下来。 柳商山的眼神也深了些,仿佛看清了她心底的焦灼,“后厨熬了点稀粥,你大病初愈,空着腹,寒气更易入骨,且不论那些杂事,先吃东西吧。” 说完,他转身引路,脚步无声。 黄葭沉默片刻,终是拖着虚软的身体,跟了上去。 驿站后厨狭窄,灶膛里余烬尚温,映得墙壁一片暖红。 两人在一张小方桌旁坐下。 柳商山盛了满满一碗稠粥,又夹了一碟酱瓜、几块腐乳推过来。 蒸汽氤氲,模糊了黄葭的侧脸,也软化了几分身上刀锋般的冷硬。 她埋首喝粥,苍白的指节紧紧扣着粗瓷碗沿。 “朝廷的旨意下来了,”柳商山自己也端了碗粥,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漕粮改海运,废漕督,设总理海运衙门于津门,统摄海船督造、航线勘定、沿途卫所调度,一应粮饷转运,皆由海路直抵京师。” 他的话头挑得没来由,黄葭喝粥的动作微微一顿。 柳商山仿佛没看见她的停顿,继续道:“运河上盘踞了多年蠹虫,多少人的命根子都系在那条水上,如今要一刀斩断,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他提了这件事,自己的处境也不乐观。” “时事如此,他这回是顶着天大的干系,才将你从臬司大牢里提调出来,安置在此。” 说到这里,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她脸上。 黄葭放下碗,忽然吃不下去了,转头直视他的双眼:“你什么意思?” 柳商山迎着她的目光,眼底平静,声音仍然温和,“识时务者为俊杰,黄姑娘,你难道当真不知,他将你从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弄出来,是想你如何吗?” 灶膛的余烬噼啪作响,蒸腾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无声流动,却驱不散那凝聚起的寒意。 黄葭沉默着,像一块被寒冰封住的顽石。 半晌,她道:“好,那我走。” 见她起身,柳商山兀自坐在那里,紧盯着她的背影。 “你已经走不了了。” 黄葭身形一滞。 “臬司衙门的人,就在大门外等着,你出去,就得回牢里待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雨雾弥漫的方向,“你知道,他们来了多少人么?” “多少?”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仿佛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柳商山笑了,“足够让你明白——此刻,这官驿的门槛,便是你生路与死路的分野。袁克良不会善罢甘休,你在他眼皮底下被旁人提走,于他,是奇耻大辱,他岂能容你活着走出福建?” “姚仁泰弃卒保车,沉船断尾,你也回不了市舶司,至于那位江巡抚,他坐山观虎斗,只等两败俱伤,好向总兵府再借人马,去挖山搜银!” 雨雾扑进门廊,带着刺骨寒意,柳商山的话像淬了冰的针,扎进她混沌初醒的头脑。 黄葭沉默片刻,执拗地跨过门槛,朝大门的方向走去。 背后,柳商山摇了摇头,放下碗,快步跟了上去。 她走得不急不缓,每一步踏在浸透的青砖上,凉意透过鞋底渗上来。 大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窄缝。 向外望去—— 雾气稍淡了些,门外的官道湿亮如镜。 就在门阶之下,左右两侧,各矗立着几十个身影,深青号衣,腰间悬着带鞘的刀,如同木雕,纹丝不动,警惕的目光扫视着雾气弥漫的长街。 的确是臬司衙门的兵。 黑压压一片,像钉子,楔在官驿的出口,也楔在了她的去路之上。 寒意铺面,比晨风更为刺骨。 退路已断,牢笼早已落下。 黄葭扶着冰凉的门框,指尖传来阵阵湿冷,指节随之泛白。 柳商山站在她身后半步,仿佛一个无声的见证者。 “去吃饭吧。”他缓缓开口。 · 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挣扎明灭了一下,终于熄灭。 柳商山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缓慢地刮过她心上的伤口,“你一身技艺,本为利器,却因构陷,身陷囹圄,几成齑粉,眼下,也只有一条路,留在他的羽翼之下,去福州船厂督造新船,等到新政推行得法,你此前的‘过错’,也就有了‘将功折罪’之机……” 黄葭没有接话,她沉默着,用筷子夹起一点咸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着。 “我知道你介意什么,”他开了口,又看了她一眼,“但古之成大事者,方其大业未成,仰人鼻息之时,免不了忍辱负重,譬如越王勾践,譬如韩信,譬如伍子胥……” “可我不打算成大事。”黄葭打断了他。 “那……做寻常人也是要为东家干活的,”柳商山笑道,“天下读书人不都一样么,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我也不过为主效力。” 黄葭捧起碗,喝了口稀薄的粥汤,侧脸望向他,“那他会睡到你床上去吗?” 柳商山捏着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 暮色渐沉,厢房内,绢灯未明。 陆东楼还未回来,黄葭也无从预料今后的情形,只能趁着现下的时间,尽可能争取一些东西。 她伏在案上,凝神勾勒着船肋的墨线,笔尖沙沙,好像这方寸之地唯一的活气。 笃、笃、笃。 “黄姑娘,”门外仆役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压得很低,“部堂大人回来了,请您过去叙话。” 黄葭搁笔,深吸一口湿冷的气,沉入肺腑。 起身,推门而出,廊下幽深,唯有几盏风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雨丝照得银亮。 她脚步沉闷,走向那间灯火最盛的书房。 房门虚掩着,泄出大片暖黄的光。 黄葭在门外略一停顿,抬手轻叩三下。 “进。”声音低沉,带着疲累,却有千钧之力。 黄葭推门而入,垂首,躬身,一丝不苟地行礼:“卑职黄葭,拜见部堂大人。” 陆东楼听得这一声郑重的见礼,没有作声。 今夜,他并未坐在紫檀木书案之后,而是深陷在窗边一张太师椅里,身体后仰,闭着眼,他的侧脸沉在阴影里。 窗外雨声潺潺,更衬得书房里一片死寂。 黄葭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了声音。 “免了,”他未睁眼,“船厂的事,柳商山说过了么?” 黄葭微微颔首,起身,从袖中取出卷好的图纸,双手呈上。 陆东楼靠在椅中,眼底带着倦意,仔细看了一遍:“骨架和分舱思路尚可。那你以为,最要命的难关是什么?” 黄葭语速平稳:“铁木龙骨接榫。” 铁木龙骨接榫,正是困住了福州船厂一众船工首的首要难题。 陆东楼微微颔首,打起了精神,“讲。” “海船巨木难得整料,主龙骨多用三段巨木榫卯咬合,再以熟铁锻箍层层紧束,冒充整根,”黄葭的手指点在接缝处,“此法河船尚可,但海上风浪不休,船体反复扭曲,铁箍越紧,咬木越深,应力全聚于此。木料内伤积累,极易沿箍痕崩裂,箍得越狠,崩得越快。” 陆东楼指节轻叩扶手,做出总结:“所以,要从铁箍本身入手。” “这正是第二难。” 黄葭眼神锐利,“白口生铁浇铸的箍,够硬,但极脆,海上颠簸,稍有剧烈变形,立时脆断,若改用韧性足的熟铁锻箍,又惧海水盐雾,蚀穿极快,形同虚设。” 陆东楼目光沉沉扫过图纸,“那你以为,该怎么办?” 黄葭沉默一瞬:“卑职以为,唯有在选料、制箍、护箍三处穷尽心力。选木苛求纹理韧性。制箍或可试‘夹钢法’:熟铁为基取韧,关键处嵌高碳硬钢取刚硬;护箍则效仿水师炮船,多层油麻铠甲包裹,隔绝盐雾,但笨重耗资,或可延缓蚀穿。” 陆东楼看向她:“几成把握?” 黄葭垂目:“人力有穷,海潮无情。卑职……尽力而为。” 声音干涩,重若千钧。 “好。”陆东楼微微颔首,语气郑重,“明日拟章程来,所需工料,我向闽省行文督办。” “是。”黄葭沉下一口气,紧绷的肩线缓缓松落一分。 她起身,就要退出去。 “等等。” 身后忽然响起他的声音,温和而冰冷。 黄葭身形凝滞,并未回首。 陆东楼已离座,缓缓走来,身影如暗潮,吞没了案头大半烛光。 他走到她身后,看向她,“船的事,议定了。” “现在,议议我们的事吧。” 正文 第122章 铁木龙骨 黄葭抬步往船厂深处行去,一…… 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烛火被涌入的湿气压得矮了一截。 黄葭立在原地,想起牢中那个夜晚,熟悉的慌乱、战栗涌上心头。 不等她反应,他的手臂已从身后环了上来,不是试探,而是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缓缓收拢,将她禁锢在方寸之间,他的手宽厚温热,隔着轻薄的衣料,清晰地烙在她圆润的肩头。 “黄葭,”气息拂过耳廓,他的声音却很郑重,“当日我说过的话,没有一句作假,你若不信,想问什么就问吧。” 房内一时寂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错。 良久,黄葭声音平静,“你说你是那个时候看上我的,所以……你喜欢看人跳湖?” 陆东楼的手骤然收紧。 她吃痛,但只是微微蹙眉,没有出声。 他凝望向她的侧脸,带着一种被愚弄的冷嘲,“所以,你昨夜根本没听明白是么?” 黄葭仍然镇定,“是没明白。当日生死关头,两艘船隔着几十步远,我一心逃命,你怎么能想到那些事上去?” 陆东楼没有回答,只凝视着她强作冷静的眼睛,手沿着颈侧的肌肤,轻轻向上。 她没有避开,只盯着他近在咫尺的双眼:“从杭州到现在,跳湖的事已经过去了近半年,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那片湖长什么样了,你不觉得,你因为那一个时刻起意,很荒谬么?” 他笑了,手停在她下巴上,强迫她直视自己,“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如果你不懂,那你只要明白一件事,你得罪了袁家,市舶司撤了你的职,往后,你就住在这里,等到这些事了结,我们就成亲。” “成亲”二字,他说得干脆而自然,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她蹙眉,对上他不容置疑的目光,心缓缓沉了下去,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也好,但福州船厂那里……” “我会派人送你过去,近来福建不太平。”他搂紧了她,拇指放在她饱满的唇上,轻轻一按,示意噤声。 黄葭垂下眼眸,又感觉到他那只隔着衣衫的手,正缓缓向后滑去。 她的身体开始紧绷。 就在那带着薄茧的指节抚上她脊背时,陆东楼的动作却停了下来,手覆在她腰上,带着一种掌控的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别怕。”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安抚,气息再次拂过她的耳垂。 “今日我累了,”他低语道,声音融在滂沱的雨声里,“一会儿就好。” 她认命地仰头,试图摆脱身后那磨人的触感。 那只覆在她身后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道,缓慢地按着,像是在享受那份因他而起的紧绷与战栗。 隔着几层被揉皱、微微濡湿的衣料,他胸膛的起伏,灼热的呼吸,正从紧贴之处蔓延开来。 雨越下越大,书房里只剩下两人沉重而粘稠的呼吸。 烛火被风吹过,又是一阵剧烈摇晃,光影在他们身上明灭不定。 陆东楼的下颌已经抵在她的肩头,她鼻尖全是他身上混合了冷雨、墨香的气息,浓烈而疯狂。 “还有一件事,”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含混,“江巡抚的人近来在几座山上挖土,弄得到处都是灰尘,船厂运木的时候,你就不必去看着了,太脏。” 她脑海中闪过江朝宗那张脸,他不久前还命她赶制钥匙。 现下这个关口,他大抵也自顾不暇了…… 陆东楼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眼神里的游离,缓缓加重了力道。 她沉下一气,仰起了头。 窗外的雨,不知疲倦地倾泻着,似乎要将天地淹没在这无尽的潮湿与黑暗里。 · 翌日清晨,雨势未停,淅淅沥沥敲打着瓦檐。 她醒来,衾被之下,身体深处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那揉捏力道和灼热呼吸,那只带着薄茧的手仿佛还在她腰际流连。 一丝战栗涌上心头。 她闭了闭眼,强压下翻涌的记忆,起身更衣。 官厨里,米粥的温热香气弥漫开来。 黄葭的脚步有些虚浮,走进去,一眼便见陆东楼端坐在桌旁。 他换了身深色的道袍,正慢条斯理地用着早膳,与昨夜在书房的那个男人判若两人。 黄葭目光忽暗,下意识地想避开他,走向盛粥的侧堂。 可还未迈出两步,他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你的、备好了。” 她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在他对面,已放好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几碟精致小菜,一笼冒着热气的蟹黄汤包,还有一副干净的碗筷。 拒绝显得刻意。 她沉下一口气,依言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粥碗很烫,暖意熨帖着她微凉的手。 两人默默吃饭,四围只有瓷勺碰碗的轻响。 窗外雨声,连绵不绝。 “船厂那边,今日有几根大料要下龙骨,你过去看看账目,清点库房,” 陆东楼开了口,语气平淡,“雨势虽小了些,但地上湿滑,若要去船坞,就吩咐多带人手,务必小心。” 黄葭咽下口中的米粥,喉间有些发紧:“知道了。” 她喝着清粥,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目光只落在面前那一方白瓷碗。 灯火勾勒出低垂的侧脸,几缕未束好的发丝垂在颊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出昨夜并不安稳的痕迹。 陆东楼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低头一笑。 · 雨势汹汹,倾泻在福州船厂的瓦楞之上。 门楼高大的影子下,工部主事徐安携两位工首,正站在檐下等候,身后是乌泱泱一片人。 林工首灰白头发被风吹得散乱,陈工首则垂手肃立,雨水打湿了袖侧,官袍在身的徐安也未能幸免,袖口皆已湿透。 然而几人仿佛浑然不觉,焦灼目光穿过雨幕,投向长街方向。 须臾,雨水喧嚣里,一乘青布小轿在终于出现。 轿帘掀开,黄葭弯腰走出,身后随从忙撑开油伞。 她今日一身蓝衫简素,握了一卷纸稿,脚步沉稳地走过来,踏过泥泞水洼,径直来到檐下行礼。 “诸位,久等了。” 徐安上前一步,拱手深深一揖,脸上极为恭敬,“黄大人客气,您冒雨而来,实在辛苦。昨夜送来的方略下官与陈、林二位工首已经看过,实在……叹为观止。” 陈工首也缓步上前,声音透着笃实,“‘铁木龙骨’选料、制箍、护箍三处,可谓穷究物性之妙,尤其那‘夹钢法’的构想——熟铁为基取韧,高碳硬钢嵌合取刚,刚柔相济,老朽看后觉得稀奇,还想听您说上一说。” 林工首也缓缓点头,声音清朗:“护箍之法,效仿水师炮船油麻铠甲,层层隔绝盐雾,大人思虑之深远,非常人可及,只是我等并未督造过水师船只,往后还要向大人一一讨教。” “诸位客气了。” 黄葭目光平静地掠过三人的脸,只微微颔首:“雨大,还是先进去吧。” 众人颔首。 黄葭抬步往船厂深处行去,一众人跟在身后,簇拥左右。 雨水敲打着船坞棚顶、垛堆,奏出一片连绵的鼓点。 她的目光扫过巨木的堆垛,掠过露天工棚下被油布半掩的器具,脚步忽缓,旋即恢复如常。 众人屏息跟随,无人敢扰。 走过几个棚子,黄葭忽然看向徐安,“库房储料几何?” “回大人,”徐安立刻接话,“上好闽北红松尚有两百余方,南洋柚木约三百方,另有铁力木料两百余方,已遵您前函,尽数封存待选。” 他语速飞快,字句清晰,显早已准备好。 “点卯是什么时候?” 林工首接口,声音洪亮,“是卯时初刻点验,酉时末刻放工,风雨无阻。迟一刻,当日工钱减半;旷工一日者,三日不得上工。” 黄葭不再多问,只轻轻“嗯”了一声。 终于行至正堂。 堂内干燥,隔绝了外间的潮湿喧嚣。 众人落座,仆役奉上热茶,白气袅袅。 黄葭未碰茶盏,只将那卷手中的纸稿在桌上展开。 众人望去,墨迹清晰,线条工整,赫然是“铁木龙骨”详图及分解。 “事急,虚礼免了。”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压下堂内细微的声响。 黄葭目光如炬,扫过陈工首、林工首等人,最后看向徐安。 “徐主事,即日发函闽北各山场,依所列纹理、尺寸、韧性三则,再选铁力木三百方。不惜银钱,只求合度。木料运抵,即刻以桐油、生漆混合涂封端面,置于阴干仓,遣专人看护——此事由你亲督,不容闪失。” “是。”徐安肃然应道。 她的目光转向陈工首:“陈老,制箍‘夹钢法’,由你亲领精于锻铁、识得火候的老匠十人,即日开炉试锻,熟铁为基取其韧,高碳硬钢嵌于受力命门。火候、嵌合时机、锻打次数,皆依此图所注,每日试制二十箍,记录其形变、裂纹,酉时末刻来报。” 陈工首缓缓起身,行礼沉声,“大人放心,老朽必定谨慎行事。” 最后,黄葭的目光定在林工首身上:“即日抽调熟手女工二十人,专事浸油、搓麻、编甲,需上等桐油浸透,麻、必选长纤维旧缆拆解所得,搓捻务紧密,编甲层数、叠压次序,皆照图施工。” “是。”林工首沉声应诺,斩钉截铁,“属下必到场,亲自监看。” 话音落定,雨水喧嚣,如铁幕垂天。 堂内众人目光闪烁,皆望向上座之人。 陈工首与林工首交换了一个眼神,便知这一月多来,上面搁置着铁木龙骨的议案,还要他们停滞工期,便是为了等这个人来。 徐安压下心底暗涌,复又起身,“大人,还有一事需禀明。您提及需调用的几位当年泉州船厂的老船工,就是当年泉州船厂裁撤前离开的人——赵善、钱均、孙厚、李桐几位师傅——下官已着人查访。” 堂内静了一瞬,只有窗外雨鞭笞着窗棂的沉闷声响。 黄葭的目光从图纸上抬起,落在徐安脸上。 徐安会意,继续道:“据探访,赵师傅回了莆田老家,钱师傅则辗转去了宁德三都澳,孙厚、李桐两位师傅,”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暂未有确切消息。” “赵善、钱均……”黄葭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掠起微澜。 八年过去,仿佛已经是隔世的人了。 造船是体力活,上了年纪的这些老前辈或因身体有疾,或因俸禄微薄,便陆续离开了船厂。 她沉默片刻,目光投向门外混沌的雨幕,雨势似乎小了些,但天地间依旧被灰蒙蒙的雾气笼罩。 “地方……倒不算远。” 黄葭终于开口,声音恢复平静,看向徐安,“这些人手上有功夫,心性稳,龙骨选料、榫合、护箍,尤其是‘夹钢法’的试锻,还需他们坐镇。” 她略一沉吟,手指在桌案上一点,“备船。等雨稍歇,我亲自去一趟莆田,至于宁德那边——” 她看向徐安,“你即刻再派人手,务必尽快找到钱师傅落脚处,言明是船厂相请,若他有意,速速接来。” 徐安心中一震,这位黄船工是部堂跟前的红人,身份贵重,此刻竟要亲去莆田寻一个老船工? 这般看重,要寻来的,大抵是她的旧部了。 徐安躬身领命,“下官即刻安排快船候命,雨势一弱便可启程。” 黄葭微微颔首,静坐如礁,目光投向大案上的图纸。 寻找故人,如同寻找散落的榫卯,她不仅要造一艘新船,还要聚拢能造这艘船的人。 正文 第123章 莆田会友 赵善已逝,但这疑团不破,真…… 雨后的莆田郊野,低矮的云层压着青翠的山丘。 快船靠岸,黄葭踏着泥泞的乡间小径,寻至城郊一处院落。 院墙斑驳,门扉半掩,院内传来孩童嬉戏和鸡鸭的声响。 她上前轻叩门环。 片刻,一位三十岁上下、荆钗布裙的妇人开了门,打量着门外的人,“姑娘是……” “赵师傅的工友,近来从泉州船厂转到了福州。” 妇人一愣,随即眼中掠过哀伤,侧身让开,声音平静:“请进,家父他……去年腊月里过身了。” 黄葭心下骤沉,落在妇人带着岁月痕迹的脸上。 赵善已经七旬高龄,这个结果她也曾有预料,她平息了一瞬酸意,微微颔首。 “冒昧打扰了。” “大姐,有客?”一个约莫二十出头、体格结实的男子从屋后转出,肩上还扛着半捆柴禾。 见到黄葭,他放下柴,在衣襟上擦了擦手,走过来。 “是福州船厂的,爹在泉州时的故旧。”妇人低声对弟弟解释。 男子目光黯然,上前招待。 三人步入堂屋。 屋内光线明朗,陈设简朴。 正中最显眼处,是一方小小的、刻着“显考赵公讳海之位”的木主牌位,前面摆着一碗清水,几样略显干瘪的时令果子,香炉里积着薄薄的香灰,透着一种时光流逝的痕迹。 “姑娘请坐。”妇人指向堂屋里一张擦得干净的长凳。 黄葭依言坐下。 “不知姑娘远道而来寻家父,是……”妇人问道,语气带着些许不解。 “在下与赵叔当年在泉州船厂共事,知他技艺精湛,为人笃实,如今在福州船厂做了个小官,本想请他再出山相助,”黄葭顿了顿,“不想我来得晚了……” 提到父亲的手艺,姐弟俩眼中都流露出一丝骄傲。 弟弟看向姐姐,主动提议道:“大姐,爹那些老伙计都收在厢房樟木箱里,还有他最后捣鼓的那小船模……要不,让姑娘看看?爹在时,常念叨泉州的老事。” 妇人点点头:“也好。阿弟,你去搬来吧。” 男子应声,去了旁边厢房。 不一会儿,他吃力地搬出一个半旧的樟木箱,放在脚前的地上,小心地打开箱盖。 箱内上层是几件洗得发白、叠放整齐的旧衣。 下面是几件磨得锃亮的工具:凿子、刨子、墨斗,摆放得一丝不苟,仿佛主人只是暂时将它们封存。工具旁是几卷用油纸包裹的图纸和笔记。 而在箱子最角落,几个巴掌大小、釉色青润的茶叶罐显得格外突兀,上写“碧螺春茶”。 黄葭目光一凝。 男子拿起其中一罐,语气带着追忆:“我爹生前做过几年信客,帮一位朋友带信,每每往票号寄信之后,票号就用茶叶作‘兑银信物’,是规矩。爹觉得太贵重,就一直收着没喝。” 黄葭接过茶叶罐,入手微沉冰凉。 她就是那位朋友。 当年韩同勖举家北上,她挂心不已,便让赵叔帮忙捎带信件,一带就是几年。 可是…… 她那上百封信,应该送去了北地,而碧螺春却是流转于江南的几个商帮票号惯用的“兑银信物”,意为信函送达。 黄葭面上不动声色,摩挲着光滑的瓷底,问道:“赵叔可曾提过,送的是哪家票号?” 姐弟俩都茫然地摇了摇头。 妇人道:“爹没细说,只说是老朋友的急事,信送到了,东西拿回来了,差事就算结了。” 男子接话:“但那票号应当离得不远,我爹每回去一趟,总说很快就能回来了。” 黄葭点点头,不再追问,将茶叶罐轻轻放回箱中。 他又从箱底捧出一个用粗布包裹的物件,解开布包,是一具尚未完工、但骨架已显精良的杉木船模,长约两尺,龙骨肋骨榫合严密,接口打磨得光滑圆润,透着严谨。 “这是我爹最后几年,抽空就做的,”男子声音带着对父亲的怀念,“说是等小宝再大点,教他认船,可惜,还差些功夫。” 黄葭的目光落在那光滑的龙骨上,伸出手,极其缓慢地抚过那透着沉静气息的龙骨。 传来的触感,是木头细腻的纹理,也是生命戛然而止的冰凉。 这龙骨,与她图纸上所画的那架“铁木龙骨”,以一种无声而残酷的方式连接在了一起。 ——一个未竟,一个方兴。 “姑娘,我爹就葬在后山祖坟边上,路不远,你若……”妇人轻声询问。 黄葭点头起身,“劳烦带路。” 海风带着水腥气吹来。 在姐弟引领下,她来到后山一座坟茔前。 坟头草已泛青,显然下葬有些时日了。 点燃香烛纸钱,青烟在湿气中袅袅上升,很快被山风吹散。 她对着坟茔肃立,深深一揖,无声地告别这位故人。 · 回到船上,暮色四合。 船舱内,一盏风灯摇曳,映照着方寸之地。 黄葭坐在木桌旁,面前摆着一碟咸鱼、半碗冷粥,她吃得极慢,心思显然不在饭食上。 江水拍打,船身轻微摇晃,沉浸着她的思绪。 离泉州船厂近的票号,应该是永通票号,由江南一个商帮下辖。 如果赵叔真的把信送去了永通票号,那信决不可能送往北地。 可是,如果信没有送到韩同勖手上,那她收到的那些回信是怎么回事? 难道闹鬼了不成? 她喝了一口粥,那几罐茶叶的影子,就如同水底的暗礁,在沉静的思绪中时隐时现。 赵善已逝,但这疑团不破,真是如鲠在喉。 她放下竹筷,取过一方素帕拭了拭嘴角。 “来人。” 几名士卒立刻进来,抱拳行礼,“大人。” 黄葭的目光在几人脸上一扫,又觉不对,他们都是陆东楼那边派来的人,他将这些人调拨过来,明为护从,焉知没有监看之意? 船政牵连甚广,陆东楼关心进展,甚至想掌握她的一举一动,是在情理之中。 派这些人去查票号,固然便捷,但查的是陈年旧事,若真涉某些隐秘,查到的结果,恐怕会先经他们的耳目过一道,未必能原原本本到她手中。 此事还得亲力亲为。 “大人?”士卒低声提醒。 她抬手紧了紧衣襟,仰面望着远处岸上零星灯火,目光清明,“没什么事了,你们下去吧。” 几人面面相觑,又躬身退出船舱。 黄葭独自坐在灯下,端起冷粥,几口饮尽。 窗外夜色如墨,船行江上,前路茫茫。 · 快到亥时。 船又靠岸,黄葭带了一名书吏随行,直去永昌票号。 她亮明身份,道明来意:“本官现掌福州船政。今日前来,欲查询贵号几年前一项旧规。” 票号掌柜见是官身,不敢怠慢,连忙请入内室奉茶,态度恭敬却也透着商人的谨慎:“不知大人欲查何事?敝号定当尽力。” 黄葭没有碰茶盏,开门见山:“贵号当年,乃至现今,可曾有过一种规矩:以江南上等碧螺春茶叶,作为重要信件送达后的‘兑银信物’?尤其是寄往山东的信件。” 掌柜闻言,脸上露出一瞬错愕,随即是笃定的摇头:“回大人,敝号乃至整个福建、江南地界的票号同行,的确以碧螺春作兑银信物,如今也是如此。不过——” 他顿了顿,补充道:“大人明鉴,永通票号根基在闽浙,虽在山东有些生意银钱往来,但信件递送这等细务,还没有接手过,信、是绝不会寄往山东的,顶多是与敝号交好的几个山东客商,会从我们这里捎带一些茶叶丝绸。” 黄葭的心微微下沉,但面色依旧平静:“不瞒您说,几年前,我托人寄了信函,由贵号递送山东,一直未有音信,如今才知贵号这里不送北边信件,可现下送信人已去,若我要找回那些信,最大可能是在何处?” 掌柜沉吟片刻:“不外乎福州总号、本分号、或是泉州分号自身。” 黄葭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掌柜请看,当年此人、此地,贵号泉州分号,可曾发出?最终送达何处?” 掌柜接过纸条,仔细辨认上面的人名与地址,又唤来一位在票号效力二十余年的老账房一同回忆。 两人交谈片刻。 老账房翻出一本厚厚的旧账册,一遍遍细细地看。 “回大人,”掌柜将纸条恭敬递回,“查到了,此信确由泉州分号发出,当时付的是加急脚力钱,要求务必稳妥送达。但……” 他脸上露出一丝困惑,“这信送达的地点,并非纸条上写的山东聊城,而是……南安码头附近的一家小酒馆,名唤‘客来居’,签收人是他家掌柜‘陈子虚’,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回单在此。” 南安?客来居?陈子虚? 黄葭只觉脑中“嗡”的一声。 那上百封信,竟然没有一封寄去了山东? 是韩同勖留在南安没有走,还是这些信流到了旁人手中? 她接过掌柜递上的回单。上面白纸黑字: 发信 - 永通票号泉州分号 收信 - 南安码头客来居 签押 - 陈子虚(画押) 黄葭深吸一口气。 谁篡改了地址? 赵善,还是……永通票号? 可那不过是她写给韩同勖的几封书信,信中写了一些嘘寒问暖的话,偶尔提了提写《海舱述要》的心得,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们这么做,目的何在? 掌柜和账房看着她拿着回单怔怔出神,脸色有些苍白,大气不出。 堂内一时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黄葭才将回单折好,抬起头,脸上已恢复平静。 “有劳掌柜。”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远,“这个酒馆,本官回头再去问。” “您倒也不用问了,”掌柜笑着接话,“这个‘客来居’当年开在南安,也算是个有名气的地方,现下老早就关张大吉了。” 黄葭蹙眉,看向掌柜,“他们是经营不善,还是……” 掌柜叹了一口气,“当年泉州市舶司还在的时候,南安那边养了不少的穷酸文人,有人管那个地方叫……” “南安幕府?”她忽然想到。 “似乎是吧,”掌柜眯起眼,“那里的人天天混迹酒馆、谈天说地的,因为大都是幕僚,会作诗文,所以酒馆也靠着诗书这些,风行一时,后面那些幕僚一走,地方冷清下来,生意也不景气了。” 黄葭垂下眼眸。 按照江忠茂所言,当年她上了内府的名目,本是必死之人,却由南安幕府一个叫汤河的人除名,侥幸逃过一死。 那眼下收她信的人,莫非就是那个救她的人? 黄葭起身,对掌柜略一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带着书吏走出了永通票号。 门外夜市喧嚣,雨声有些刺耳。 她望了眼熙熙攘攘的长道,忽觉眼前都隔着一层无形的迷雾。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正文 第124章 别来无恙 “世妹,做人、眼界要宽阔一…… 子时 快船溯闽江而上,返回福州,暮色浓重,两岸青山轮廓渐次模糊。 黄葭卧在舱中,水声潺潺,望着窗外,仍无睡意。 船行至水势平缓处,江面渔火点点。倏忽间,一叶乌篷小舟自崖影后无声滑出,悄然靠近。舟头仅立一蓑衣人,斗笠低压,身形在渐浓的夜色里影影绰绰。 黄葭目光一凝,起身望去。 那身影,即便在昏暗中,也透出几分熟悉的轮廓…… “停船。”她道。 大船缓缓停驻,水波轻漾。 小舟靠拢过来,蓑衣人似早有预料,大步踏上甲板。 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风霜浸染却依旧俊朗的脸。眉如远山,目似寒星,经年漂泊,那通身气度非但未减,反倒因岁月沉淀愈显清贵。 黄葭一时恍惚。 她这位世兄,年方十六时,在广州一带便已是名动乡里的“在世潘安”,彼时行于十三行闹市,行人驻足,众商侧首;荔枝湾的画舫游宴,但凡有他在座,闺秀们隔水而望,珠帘半卷,檀板声咽,目光流盼处皆在他一身清辉,可谓见者无不心折。 若非如此……当年,她也不会与他书信往来不断,寄予少年心事。 “世妹,多年不见,别来无恙?”他声音清朗,带着一种熟稔的腔调。 黄葭的目光已归于平静,抬手示意长随,“备些酒菜。” 舱内重新点上灯烛,光影摇曳。 简单的几碟小菜,一壶温热的米酒。 两人对桌而坐,隔着跳跃的烛火,气氛微妙。 “前些年,我尚在聊城,回福建,也是前不久的事,”韩同勖执箸,夹起一片笋干,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闲话家常,“隔了这些年,世妹连封信也不去,倒教为兄伤怀得很呐……” 黄葭啜了口酒,想起那些被送去南安的信,心中有些沉重,只道:“我不去信,世兄也不送来,想必也不曾挂念吧……” 韩同勖笑声爽朗,眼底却无甚暖意:“那就彼此彼此吧,若是真有记挂,反倒不好说话了。” 她沉默一瞬,心底有一丝酸楚,只放下酒盏,平静地望向他,“世兄如今在何处效力?” 他顿了顿,眼神在黄葭脸上逡巡,笑意淡了些,含糊道:“不过是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世妹如今是大红人,督造巨舰,前途无量啊。”他将话题轻巧拨开。 江风穿过舱窗,烛火猛地一跳,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过了片刻,他又忽然抬眸,醉眼朦胧中却射出锐利的光,“你就不奇怪,我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时候与你见面?” 黄葭微微一怔,迎着他的目光,“因为、你想杀我。” 风声骤停。 摇曳的烛火也随之冻住。 韩同勖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定定地看着黄葭,眼神复杂难辨。 须臾,他并未否认,只是唇角又缓缓勾起一个弧度,“世妹还是这般……不解风情。” 黄葭冷下眉眼,开门见山:“你与袁家究竟是什么关系?你为袁克良办事?” 韩同勖注视着她的眼睛,轻轻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嘲弄:“做人、眼界要宽阔一点,你为什么不考虑另一种可能,比如——” 他刻意停顿,一字一句道: “袁克良、他为我办事。” 黄葭身形微僵,虽未形于色,但目光的凝滞,却泄露了她的心迹。 袁克良、东南巨擘,在闽广势力盘根错节,这样一个人,会是韩同勖的……卒子? 据她所知,韩老爷当年返回广州,韩家在那边只是一个百亩田大户,韩同勖也未曾科举,他怎会跑到官场里去搅弄风云? 韩同勖望着她停顿的目光,笑道:“世妹,这些年,你怎么一点儿长进也没有,还是那副不谙世事的样子,不过话说回来,你整日都跟木头待在一处,待得久了,自个儿也成了木头,这倒也不怪了。” 黄葭没有理会,端起早已冷透的酒,目光愈发冰冷,“王家大婚那天,你们为什么要杀人?” 他一顿,忽然笑了,“这与你有关系么?” “难道没有?”她目光定定,“你们杀了人,反将这口锅扣到我头上……” “得得得,告诉你也无妨,”他打断了她的话,“我杀人,向来只杀不听话的人。她不听话,趁我不在的时候,跟旁人勾搭上了,自然要下地狱。” 黄葭眸光一滞,没想到是如此荒唐的理由,转念一想,又觉不对,“可她这些年与王家往来,不也是为了你们的钱袋子?潘山、祥云镇、康店驿,这些生意你们都不要了?” 韩同勖眼睛一眯,不想她竟查到了这个份上,笑道:“那些的确是大生意,但不是我的生意,是她的生意,这怪只怪……她胃口太大。” 话音落下,舱内一片死寂。 黄葭面色凝重。 整件事,竟然是这样? 他打量着她愣神的模样,又笑了,“我说妹妹,你一个木头人,呆呆笨笨的,在老家杵着就是,何必要跑出来自讨苦吃呢?海边可不是风平浪静的地方,这里的人精着呢,你小心被人家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黄葭沉默着。 他又道:“不过你暂且放心,我不会要你的命,你既挑了海运的担子,就是为兄的大恩人,往后我们有的是机会见面。袁狗那里,我会去说的,我的妹妹有大功德,他会体谅你先前不懂事。” 言罢,风灌进来,带着江水的腥气,有些沉郁。 他踱至舱门边,并未跨出。 外头是浓得化不开的闽江夜色,渔火如同被水浸湿的纸屑,几点昏黄,浮沉不定。 黄葭的目光钉在他背影上,缓缓起身。 “世兄,”她语气平静,“你如今……究竟是什么人?” 他在门边暗影里定住。 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 良久,他的声音被风送来,带着江面的空旷,也有一丝近乎怀念的喟叹: “我是什么人?”他重复着,尾音扬起,像抛出一颗石子落入深潭,“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但不是今天。” 黄葭嘴角一抽:“……” 耳熟、貌似在哪里听过? 现在的人,都喜欢这么说话…… 韩同勖转回身,面孔陷在阴影里,“我还是提醒你一句,那个叫陆东楼的,不是什么好人。你与虎谋皮,绝不会有好下场,上一个这么干的,还是王义伯。” 说完,他的身影融入浓稠夜色,如同水渗入沙,无声无息。 那叶乌篷小舟也悄然离开,消失在零星的渔火中,仿佛从未出现。 舱内,只余黄葭一人。 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抽离大半,留下令人窒息的空洞。 烛火似乎也疲惫了,微弱地摇曳着,在舱壁上投下她孤寂而僵硬的影子。 韩同勖所言,扭转了她先前的认知。 海商、军队、封疆大吏,并非是三方对峙。 韩同勖不是朝廷的人,却能控制总兵,可见其背后势力强大。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钱本昌被撵,多半与袁克良没有太大干系,因为钱老已在市舶司待了这么多年,袁克良要想撵人,无需等到今天,更可能是刚回来的韩同勖指使。 如果韩同勖是在五月前左右抵达,那她来后所见,官衙的人搜捕黄淮会会众,会不会也与他有关呢? 黄葭维持着站立的姿势,目光投向外面深不见底的江面。 · 雨,没停,反而更大了。 砸在船坞棚顶,震耳欲聋。 铁力木横在工棚下,本该严丝合缝的榫卯接口,此刻却像狰狞的裂口。 几次强行锻打铁箍,试图束紧,箍紧了,木头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卸了力,接口松动,再加力,“啪”一声脆响,木头崩出碎屑。 “不行!” 陈工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声音嘶哑,“吃不住劲!再箍,整块都得废!” 几个精壮船工喘着粗气,围着崩裂处,眼神焦灼。 铁锤、撬棍散落一旁。 失败的阴影像这漫天雨水,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黄葭挽起了袖子,正仔细检查榫头纹理走向,又摸了摸卯眼深处。 须臾,选了一处纹理稍顺的位置,示意重新上箍。 沉重的铁链绞盘再次绷紧。 她盯着锻打点,手势沉稳,铁锤落下,火花四溅。 角度和力度,每一次敲击都精准而克制。 接口在巨大的力量下呻吟着,竟真的被压紧了几分,缝隙肉眼可见地缩小了。 众人屏息。 但、仅此而已。 快达到完美的严丝合缝时,旁边的木纹深处,又传来细微的、令人心悸的“咔”声。 一道新的、细小的裂纹,如同毒蛇,悄然游在湿润的木头上。 黄葭的手停在了空中。 她盯着那道裂纹,眉头紧锁。 试了,看到了问题所在,甚至略略弥补了缺口,但木料的缺陷,却无处不在,抗拒着契合。 人力、有时穷。 雨声更大了,砸在棚顶如同密集的鼓点,催促着,压迫着。 船工们看着黄葭沉默的背影,又看看那依然带着瑕疵的接口,刚刚燃起的一点火星,又被冰冷的雨水浇灭。 “换料。”黄葭的声音异常冷静,却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她放下工具,雨水顺着下颌滴落,“徐安,清点封存木料,重新筛选,一块一块验!” 话音斩钉截铁。 但所有人都知道,符合要求的铁力木,本就稀少。 而时间,正被这无休无止的暴雨冲刷着,一点一点流逝。 工棚里只剩下沉重的喘息、雨水的喧嚣,无声地诉说着僵局。 众人再次投入紧张的搬运,身影在雨幕中穿梭,如同在泥沼中奋力挣扎。 暮色沉沉时,带着水汽的寒意渗入了船厂每一个角落。 巨大的船坞在昏暗中投下沉默的阴影,白日里叮当作响的敲打声已然停歇,唯余风声在空旷的棚架里呜咽。 官厨里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弥漫的消沉气息。 几张粗糙的长条木桌旁,围坐着下了工的匠头与几位管事的吏员。 碗里的糙米饭和咸菜炖肉冒着微薄的热气。 空气凝滞,只有咀嚼声和偶尔几声沉闷的叹息。 “……六十七次了。” 林工首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布满老茧的手指在桌面上划拉着,“榫卯咬合不够深,接缝处还能塞进半枚铜钱。勉强硬楔进去,只怕日后风浪颠簸,隐患更大。” 陈工首默默放下筷子,“这‘铁木龙骨’苛求纹理韧性,眼下这料……” 徐安坐在主位,看着眼前几乎没动过的饭菜,面色也沉郁着。 那位黄大人提的方略,固然精妙绝伦,可这第一步选料制榫,就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连日来的反复失败,像冰冷的雨水,浇熄了最初那份热情,只留下沉重的无力。 堂内气氛更显压抑。 几个年轻些的匠头互相看看,眼神里也透出茫然。 须臾,门帘被一只手掀开。 风涌入,吹得桌上灯火晃动,光影在众人脸上明灭跳跃。 黄葭走了进来。 她青衫下摆沾着泥点,肩头微湿。 徐安立刻起身:“大人,您来了,灶上还温着饭菜,给您端上来?” 黄葭微微颔首,找了个角落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箸咸菜,慢慢咀嚼着。那咀嚼的动作很慢,仿佛在品尝,又仿佛在思考。 窗外风雨呼啸,堂内静得可怕,只听得见她细微的咀嚼声。 徐安看着她沉静如水的侧脸,又瞥了一眼周遭死气沉沉的工匠们,心中念头急转。 “咳,”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提高了几分,“说起来,今日府衙那边传来件奇事,市舶司押解的一位重犯,前日在闽江口换船转运时,竟被人劫了!” 这消息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激起了一圈涟漪。 自打开工以来,大伙都困在了船厂,对外消息闭塞,此刻闻言,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连陈工首和林工首也侧目看向徐安,眼中带着惊讶。 黄葭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肉,心底也跟着生出一丝怀疑。 “劫囚?”有人忍不住低声问,“什么人如此大胆?敢劫市舶司的囚船?” “可不是嘛!” 徐安的语气更加活络了些,“据说劫囚的是海寇,行事极其利落,趁江上雾气弥漫,几艘快船悄无声息靠上去,放倒守卫,开锁救人,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等援兵赶到,早就人去船空,只留下几个被打晕捆成粽子的衙役。那个囚犯,据说是积年的海枭悍匪,手上沾着人命的,这要是流窜出去……” “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这简直是无法无天!” “市舶司这回,脸可丢大了……” 正文 第125章 胶莱河议 他缓步走近,脚步轻得几乎融…… 码头,雨下得正猛,远处山影、船影皆被吞噬,只余一片灰。 柳商山缓步走去,身侧随从撑开一柄油纸伞,伞面深青,将他上半身笼在阴影里。 十步外,江朝宗坐在廊下,瞧出是陆东楼的幕僚,不由蹙眉。 柳商山到廊下施礼,笑了笑,“在下奉部堂之命来看看,是什么人这么大胆,竟敢劫走市舶司的要犯。” “陆部堂倒是有闲心,”江朝宗淡淡一笑,无意与他多说,“那位船工……已经被带走多日了,她近来如何?先前本官还托了一桩差事给她,现下——” “中丞大人,”柳商山面上愈发恭敬,“此人近来很忙,您也知晓的,如今督造海船乃是国政,造锁这等事,中丞不如安排给在下,在下打发人去做,一定让您满意。” 江朝宗神情微冷,不再与他多言,转头吩咐士卒,“自即日起,水门封死,每一艘离岸的船,底舱必查,直至把死囚追回。” 柳商山收回目光,悻悻坐下。 听着四围雨声骤然狂暴,如瀑布倒悬。 · 淮安 大堂下,一张厚重的桌案横陈中央,摊了一幅胶莱河河道图,墨线勾勒出山水脉络,被数只手点按着。 陆东楼负手立于图前,目光沉沉地落在线条蜿蜒处。 桌边围坐几位河工,皆是风霜侵染的面孔。 “旧河道,是平度州北至新河镇一段,”张璜低头看着图,“淤塞太甚,河底老泥硬过铁板。若依原线深挖,耗费工力几何且不论,来年汛期,上游昌邑下来的急水,怕是要直接漫了张鲁集。” 坐在他对面的中年河工接口,语速快而清晰:“故道难复,不如另辟,胶州城南,自王台镇西折,借马濑水故道,直插蓝村。” 他的手沿着一条更直、更细的虚线划向胶州湾方向,“此线虽初凿费力,然土质松软,避开胶北丘陵硬岩,且径直缩短二十里水程,日后行船,省时省力。” 陆东楼未置可否,只微微倾身,细看那虚线穿过的一片疏密。 旁边一位面容清癯些的文吏模样的河工轻咳一声,摇头,“马濑水旧槽是直,可你想过没有?王台至蓝村一线,地势低洼处太多。一旦掘通,引胶河水入,汛期海潮顶托倒灌,那一片盐碱荒滩转眼变泽国,民田庐舍尽付汪洋,此非疏浚,实为造灾。” 中年河工立刻反驳:“可预设双闸,严控启闭,王台、蓝村两处设闸,潮汐规律了然于胸……” 清癯河工截断他,“水无常势,闸板沉重,启闭岂能瞬息相应?一旦缓急有差,悔之晚矣!” 争论声在雨幕里起落。 陆东楼的目光胶在在图纸上,指节敲着桌面。 忽然,他俯身,按在图上一个不起眼的标记点——那是平度州西北方,靠近胶莱古河道源头的一片低矮山脊。 “此处分水岭脊,”陆东楼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争论,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穿透力,“旧志载其名为‘鹰愁岭’,虽不高峻,却是胶、莱两水天然分野。若于此处,开凿新口,引莱水一支东南向,汇入胶莱故道上游。如何?” 堂内霎时一静。 几双眼睛都聚焦在他指尖落下的那一点。 张璜沉吟片刻,眼睛缓缓亮了一下:“部堂是说……借莱水之力,冲刷平度至新河旧淤?” “正是。”陆东楼直起身,“借水攻沙,事半功倍,新口工程量远小于另辟河道。莱水丰沛,引入后既可增胶莱河水源,又可借其势冲深下游河床,缓解王台洼地水压。”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至于王台洼地隐患,增筑月堤束水归槽,辅以双闸调控,可保无虞。” 张璜捻着胡须,缓缓点头:“此法老成,借莱水之势,确是妙手。只是这引水新口的位置,高低分寸,需得毫厘不差,过高,莱水难引;过低,汛期反成倒灌之途。” 陆东楼颔首:“此言不错,需遣精于测量者,携水平、标杆,于鹰愁岭一带反复勘定,务求精准。” 说着,目光转向书吏,“即刻拟文,命胶州、平度、昌邑三地河工所,调拨熟手,会同工部主事,十日内详勘鹰愁岭分水脊高程、土石性状,绘制细图呈报,开凿方案、闸坝规制、月堤走向,皆待此图定夺。” 他顿了顿,声音沉凝如铁,“圣意已决,明年秋汛前,胶莱河务必复通。诸君,各司其职吧。” 堂内众人肃然应诺。 · 五日后 夜里,官驿后厢。 瓷碗里是炖得酥烂的肉,热气袅袅,混着笋片与香菇的香气。 柳商山舀起一勺汤,语气平静,“你走的这几天,我已经去查了,现在没有消息,那王义伯应该没有落到袁家手里。” 陆东楼微微颔首,又扒了两口饭,暖黄的灯光映着低垂的眉眼。 窗外,福州城的夜雨未歇,敲着瓦片,沙沙响,倒衬得屋里更暖、更静。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热汤,目光落在桌角空着的位置,语气迟滞,“她有十几天没回来吃饭了吧?” 柳商山正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想了想,“是有一段时间了,一直待在船厂那边,大概是坞里活计堆山,实在抽不开身,要不明日我差人去船厂看看?” 陆东楼拿起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粒,“不必催她,忙……也好。” · 夜已深沉,船厂值房内一灯如豆。 海风从窗缝钻入,带着咸腥与松木的味道,将灯火扯得忽明忽暗。 这时,门发出极轻的“吱呀”声,被推开一道缝隙。 陆东楼的身影无声地融入这片昏暗,一身深色道袍,低调内敛。 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站在门口阴影里,目光落在那个伏案的背影上。 黄葭伏在案前。 多日不见,好像瘦了。 她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袖口高高挽至肘弯,露出一截线条紧实的小臂,长发随意挽了个髻,用一支旧木簪固定,但仍有几缕碎发挣脱束缚,汗湿地黏在颈后。 灯光勾勒着她的侧影:挺直的鼻梁因专注而微微绷紧,眼睫低垂,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唇瓣紧抿,透着一丝干涩的倔强。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桐油味,还有从她身上蒸腾出的温热汗意。 他缓步走近,脚步轻得几乎融入风声。 “这么晚了,龙骨接榫的难题,可有了头绪?” 黄葭没有立刻回答,照旧低着头。 “还在算应力,”她声音有些干涩,带着熬夜的疲惫,“几种嵌钢的方案,韧性差了些。” “嗯。”陆东楼应了一声,凝望着她。 黄葭盯着图纸,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龙骨应力集中,在于三段龙骨交错的节点,嵌钢的法子,难点不在钢的硬度,而在于如何让它与木协同受力……” 他微微颔首,只道:“听说你先前去了一趟莆田,找到人了么?” “没有。”黄葭深吸了一口气。 “也罢,”他安抚了一句,话锋一转,“你写的条子我看过了,主龙骨三段拼接,榫卯咬合要达总截的七成五,方能承受纵向弯曲,现有铁梨木料纹理与榫卯方向有缺,若强行锻铁箍紧束,极易崩裂,而你先前提的护箍法,油麻层增厚至一寸半,则箍体自重增加,船体不稳,得不偿失。” “如今这般——”陆东楼的目光凝在她汗湿的颈窝,看着一滴汗珠缓缓滑落,没入衣领更深的阴影里,语气却十分郑重: “想好该怎么办了么?” 黄葭微微颔首,认真道:“眼下只能寻纹理更顺直、木节更少的整料,或用‘鱼鳞叠接’替代直榫,分散应力点,但前者难觅,后者工期与耗材将倍增……” “木料不是问题。等你想好了,就递话给我。”他的视线转向了她单薄的中衣下,见那肩胛骨的轮廓若隐若现,随着她的呼吸移动,像一对蛰伏的蝶翼。 黄葭对他的注视浑然不觉,只盯着图上错综复杂的墨线,“若是方便的话,除开福建,我知道两广有几个山场的老料……” “你写下来,我去安排。”他静静看着她,压抑着呼吸,眸色渐深,胸腔里却浮出一种积蓄多日的沉闷。 黄葭靠着大案,仍未停笔。 周遭属于她的、混合了墨水和淡淡体息的味道,丝丝缕缕钻进了他的鼻腔。 陆东楼沉默地伸出手,没有去碰图纸,也没有碰她,只是虚虚地掠过她握着炭笔的手背上方,拂过她紧绷的手背。 黄葭的手指骤然一颤,炭笔在图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痕迹。 她像被烫到般缩回手,却被他更快地用掌心覆住了她的手背。 “手这么凉。”他低语,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拇指开始在她手背上缓慢地、带着研磨意味地摩挲。 黄葭紧握炭笔,深吸一口气,却压不下心头的疲惫,她的喘息加重了,鼻尖慢慢充斥着他身体散发出的、越来越浓烈的、冰冷的渴望,挥之不去。 周遭静穆下来。 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在寂静的夜中,越来越沉,越来越长。 见她的额头上浮起了细密的汗珠,他另一只手,不再克制。 带着滚烫的温度,落在了她另一侧紧绷的腰线上,隔着薄薄的布料,他没有用力,只是那样沉沉地按着,感受着她腰肢的弧度,感受着那薄薄肌肉下因紧张积蓄的力量。 “啪嗒。” 被汗水浸湿的笔,从失力的指间滑落,在图纸上滚了两圈,留下一道短促的墨痕。 这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值房里如惊雷。 陆东楼的动作也随之一顿。 他视线掠过那支掉落的笔,再抬起,落在她深邃的眼眸中。 紧绷的气氛,瞬时点燃了引线。 他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掌收紧,将她的手裹进滚烫的掌心,另一只手按腰侧的手,将她整个人扳转过来。 黄葭未有反应,脊背已经抵上冰凉的桌案,望着他身影笼罩下来,昏黄的灯火还在身后跳跃,勾勒出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没有言语。 他俯身,目标明确地攫取了她的唇。 这个吻并非狂风骤雨,甚至带着一丝迟疑和生涩。 唇瓣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托起她的下颌,迫使她仰头,迎着他,他吻得有些笨拙,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渴求,急切地想要确认什么。 黄葭胸口起伏着,高热后的虚弱和连日的疲惫在这一刻汹涌反扑,双手抵在他的胸膛上,却使不出推拒的力气。 陆东楼的动作放缓了下来。 笨拙的碾磨逐渐转为一种更为深入的、耐心的厮磨,滚烫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他托着她下颌的手放松,转而捧住她的脸颊,另一只手臂则环住她的腰,将她更深地嵌入怀中。 温柔与缠绵,像一柄利刃,在她多日督工的压抑和兵荒马乱中撕开了一道缝隙。 紧绷压抑的身体,在这样带着安抚意味的吻中,有了一丝宣泄的渴望,抵在他胸前的手松开,一把抓住了他道袍的前襟,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她的睫毛颤抖着,回吻了一下。 这个动作,如同扔进柴堆的火星。 陆东楼呼吸一滞,环在她腰后的手臂骤然收紧,吻得更深,如同掠夺,却又奇异地保留着初尝情事、小心翼翼的温柔。 黄葭搂上他的脖颈,用力地回吻着。 唇舌交缠,气息交融,值房里只剩下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以及唇齿间偶尔溢出的、令人面红耳赤的细微水声。 桐油和木料的气味蒸腾得更加浓郁。 不知过了多久。 他终于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彼此脸上。 目光盯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眸,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氤氲着一层迷蒙的水汽,眼尾泛着情动的红晕。 他注视良久,可当瞥见她眼下浓重的阴影,忽又意识到什么。 “几天没睡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得厉害,带着情欲未褪的暗哑,却又揉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黄葭对上他的眼睛,声音干涩,“……记不清了。” 这几个字像冰水,浇熄了眼底的暗火,也让他环抱着她的手臂微微一僵。 他闭了闭眼,又低头,在她额角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胡闹。”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一手抄过她的膝弯,一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黄葭身下一轻,本能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陆东楼抱着她,步履沉稳地走向值房门口,她将脸埋在他颈窝,疲惫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淹没了残存的羞赧。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人,眉头紧锁。 · 次日 值房里,天光透过窗棂,还带着昨夜的湿冷。 桌上又铺满了图纸,墨线纵横交错。 黄葭支着额角,目光沉在图纸深处,努力摆脱昨夜的那段记忆,可稍一抿唇,昨夜被碾磨过的位置似乎还残留着异样的麻胀感,胸口也留了一丝滞闷,不上不下。 “黄大人?” 她肩膀微微一震,有些迟滞地抬起头,才发觉林工首已经站在门口,身形在烛光里有些模糊。 “黄大人,”林工首见她回神,才又开口,“今早龙山寺的老师父遣人来了,再过半月,便是‘送王船’的日子。” “按旧例,咱们船厂受命造船,需得主事之人亲往龙山寺一拜,见过神仙,得了允准,这船方可动工,”林工首顿了顿,“刚才寺里来人,想请您今日或明日得空时,上山一趟。” 正文 第126章 山寺解签 “蘩霜匪降,蔹蔓于堂。三战…… 黄葭垂下眼眸,图纸上的墨线在眼底蜿蜒,榫卯结合的难关,还亟待解决,龙山寺的香烟梵音,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声响。 片刻,她极其轻微地颔首。 “知道了。” 林工首得了回应,不再多言,无声地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黄葭兀自坐着,一盏孤灯映着清瘦的身影。 到了午时,桌上饭食早已凉透,她只匆匆扒了几口,心思全然不在腹中,摊开的图纸上,几个接点被墨笔重重圈出,旁边散落着几页写满推演的草稿。 草草用过饭,就登上了去往龙山寺的渡船。 船舱里光线昏沉,弥漫着昨夜雨水的浓浊味。 她看过去,见舱内竟有几十名士卒肃立,把过道挤得水泄不通。 黄葭面色一凝,刚要问话,便见领头那人趋前一步,“卑职程琦,原驻广西思明府,数日前自广西水师哨营调防至此,闽中海域不靖,匪寇海盗,动乱频仍,部堂大人命卑职率本部精锐,随扈大人左右,以策万全。” 广西水师? 黄葭蹙眉,她不过是个木工,也没有钦命在身,哪里用得了这么多人扈从? 陆东楼在搞什么鬼? 沉默片刻,她扫过程琦手中的环首刀,青布缠柄、样式古朴,大抵是土司或客军一路。 黄葭脸上浮起笑意,温煦如春风拂过水面,“部堂大人厚爱,下官感佩五内,只是今日,不过往龙山寺敬一炷香,祈佑海事顺遂罢了。佛门净地,弄出如此阵仗,岂不扰了古刹清净?也教人觉得下官轻狂了。” 程琦默然片刻,目光在她脸上掠过。 片刻,她喉头微动,声音依旧清亮,却平添了几分沉郁,“大人所言极是,今日是卑职等虑事不周。” 她微微侧首,目光如电般扫向身侧的一行人。 无声的指令。 一半的甲士向舱外撤去,动作迅捷有序,舱内顿时空阔了起来,光线似乎也明亮了几分。 但留下的另一半士卒,仍然沉默地立在原地。 “大人,”程琦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沉实,“闽中地面,确不太平,龙山寺虽在近郊,但山路湿滑,卑职随侍在侧,一则开道执伞,二则以防不测。”她特意顿了一下,“匪踪飘忽,不得不防。这也是上面的深意。” 黄葭脸上的笑意未减,甚至更深了些。 她微微颔首,坐了下来:“承蒙程将军庇佑,有劳了。” 河水混浊,裹挟着上游冲刷来的泥沙,船行滞重。 抵达山门时,日头已偏西,午后的香火余烬,人潮涌下,留下满地狼藉的香灰。 几个灰衣僧人早已候在山门外,见黄葭上岸,合十行礼,引她入寺。 山道湿滑,古木参天,雨水浸润的青苔泛着深绿。 黄葭步履匆匆,目光扫过道旁山岩。 身后,程琦的目光钉在她身上,几乎是一瞬也没有离开过。 行至半山腰一处岔道,林间人影晃动,竟是几名披着蓑衣的官兵,手持铁锹锄头,正埋头挖着什么。 他们动作匆忙,神色警惕,见到僧人引着黄葭过来,也只是瞥了一眼,低头继续干活。 黄葭脚步一顿,看向引路的僧人,“这些人是做什么的?” 僧人面上掠过一丝困惑,低声道:“回大人,是近日来的官兵,说是奉了中丞之命,在山上挖土,其作何用处,不得而知。” 黄葭眉头紧锁,江朝宗来闽地是为了白银而来,他派人挖土,难道是白银被埋在了山上? 她收回目光,拾级而上。 龙山寺香火兴旺数十年,尤以方丈法正的抽签卜卦最为灵验,日日都是来者如云,从晨起开始求签,至午放散。 她少时也常来,卜问海上行船吉凶。 此刻大雄宝殿前,香炉仍有余烟袅袅,人已经散了一些,但殿外、廊下,依旧挤满了等待的香客。 白发苍苍的老妪,双手合十,眼睛盯着殿内;面色黧黑的渔民,闭眼默念;也有一群衣着体面的商贾,敛容屏息。 殿内传来方丈法正清晰的解签声,如同沉钟,在雨后清冽的空气里回荡。 黄葭止步于廊下,没法立刻进去。 足足等了半个时辰,看着最后几位虔诚的香客捧着签文,蹒跚离去,她才跨过门槛。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檀香。 她缓步走去,目光扫过殿门内侧,一个蒲团被挪开,露出下面一小截暗黄色的竹签。 她俯身拾起,签身微凉,刻着细小的编号。 此时,殿内正收拾供桌的小沙弥发现了她,看见她手中的签,不由诧异。 ——方丈的签千金难求,明明都散走了,今日居然漏了一支。 须发皆白、身着金红袈裟的方丈法正也转过身来,目光掠过黄葭的脸,又落在她手中的签上。 “黄施主,”法正笑了笑,“此签落地,又被你拾起,可见是缘法牵引。” 黄葭一怔,看了一眼竹签,躬身行礼。 “令祖黄老先生,当年常在此处与我论道品茗,恍如昨日,”法正的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柄鲁班尺上,此物件也曾在这佛前开光,“既是故人之后,今日又拾得此签,老衲便破例一回,为你开解,也不负昔年深交。” 提及祖父,便像投了一枚石子,在她心底漾开层层波澜。 黄葭并非笃信鬼神之人,但这一年来发生了太多事,眼下又遇上船厂的困局,她也不可避免地生了与神佛陈情的心思。 沉默片刻,便将竹签递了过去。 山风忽起,穿过林隙,带来一丝凉意。 小沙弥寻来了签子对应的签文,摊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黄葭低头看去,不由念出声,“蘩霜匪降,蔹蔓于堂。三战三胜,其国乃亡。” ——签文晦涩,字字如冰锥,刺入眼中,带着一股不祥的寒意。 法正禅师盘坐蒲团,阖上眼,宛如古松,那份沉静,反让周遭的空气更为凝重。 黄葭盯着那前八个字,眉头微蹙,已经在思索,“‘蘩霜匪降’的蘩是白蒿,《采蘩》里祭神用的。至于匪降,《雨无正》说‘降丧饥馑’,是灾祸,《左传》中也有“陨霜不杀草”,乃灾异之兆,那么合在一起……” 她顿了顿,谨慎地开口:“蘩霜不是天降的寒霜,而是异象?” 法正微微颔首,眼含嘉许:“不错。非自然之象,乃人事之兆。” 得到肯定,黄葭微微颔首,思路更清晰:“那就是说,有非常之人、非常之事临身?” “善哉。此即贵人现世之兆,其人或位尊,或行奇,如彗星袭月,引动波澜。” 法正的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 黄葭点点头,引动波澜,能是什么波澜? 目光移到下句“蔹蔓于堂”。 “蔹,是白蔹,”她努力回忆,“《礼记》月令里提过,蔹是有毒的蔓草。而这个‘堂’字……登堂入室,可引申为尊贵之地,蔹蔓于堂,就是毒草爬进了厅堂?” 她心下一凛,豁然抬头,“与前一句对应,贵人引路,登堂入室,而高位之上,有毒藤缠绕。” 法正眼中赞赏更浓:“福祸相依,登高履危。” 解完前八字,黄葭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被后八字攫住心神。 “三战三胜,其国乃亡……”她反复咀嚼,心头隐隐不安。 “这三战三胜,分明是赫赫战功,怎么反倒亡国了?这个‘国’又是什么?” 她望向法正,眼中是真切的迷茫,“后八个字,字面意思我都懂,可合在一起,就看不明白了。” 法正禅师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签文上,那后八字墨迹深沉,仿佛带着金戈之声。 “此签玄机,确如雾锁寒江,”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老衲试为施主剖之。” 说着,他枯瘦的手指移向签文:“‘三战三胜’,说的是《左传》僖公二十七年,楚国大将子玉治军严苛,鞭七人,贯三人耳,一时军威赫赫,国人皆贺其能,以为必胜之师。” “然智者蒍贾见微知著,看出子玉‘刚而无礼,不可以治民’,断言他‘举以败国’。而后,子玉于城濮之战,虽有小胜,终因刚愎自用,大败于晋,几致楚国倾危!” 黄葭目光一滞,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悄然爬升。 窗外,雨声越来越大了。 法正的声音陡然一沉,如闷雷惊起:“此八字,看似贺胜,实乃示警,预兆施主一生,得天机异象之力,连战连捷,功业煊赫,然则——得势之日,即蹈危之时。” “权位之侧,必有毒刃暗藏,如附骨之疽,终身难祛。尔此生如履薄冰,纵百战百胜,也有一败涂地之险!步步惊心,无时可懈。不过——”他话锋一转,“既承天命,当持敬慎不败之心,得志时勿忘蔹草在侧,凯歌声中常思楚亡之鉴。如此,或可绝处逢生。” 黄葭面色晦暗,望着签文,又看向法正清明的眼眸,扶着矮几起身行礼。 “多谢方丈教诲。” · 安排完“送王船”的事宜,她就下了山。 程琦仍然紧随其后,按刀而行。 暴雨倾盆,士卒撑着油伞,黄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前面,蓑衣压着肩,就如她的心情一样沉重。 偶然来一趟,就抽了一支下下签,还有船厂的榫卯结合的事,桩桩件件,如巨石堵在胸口,呼吸也带上了火气。 抬起眼,漫天雨水中,山脚下的茶棚成了唯一的遮蔽。 黄葭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 刚入棚檐下,抖落蓑衣上的水,一个沉稳的声音便已传来: “黄主事,行色匆匆啊。” 黄葭抬眼。 茶棚角落里,一身官袍的江朝宗正坐在粗木桌旁,脸上没什么表情,雨雾朦胧,衬得他的眼神难以捉摸。 黄葭只略略躬身:“江中丞。” 话音落下,身后的程琦已上前半步,身躯侧倾,恰好隔在两人之间。 江朝宗的目光在程琦身上掠过,又落回黄葭紧抿的唇上:“雨势甚急,黄主事不妨坐下喝碗热茶,驱驱寒气,本官正有些事想与你聊聊。” 黄葭一怔,她满脑子都是榫卯和签文,只想尽快赶回船厂。 她微微蹙眉,“谢中丞美意。只是船厂尚有急务未决,下官需即刻返程,中丞若有吩咐,容下官改日到衙署听训。” 说完,转身欲走。 “是关于钥匙的,” 江朝宗的声音不高,“有些话,今日需得与你说个明白。” 黄葭微微一愣,有些犹豫。 一旁程琦锐利的目光已经投向她,带着劝阻、震慑,或是……威胁。 黄葭心头一阵烦恶,涌起一股无名火。 沉默一瞬,她抬手解开了蓑衣领口的系带,走到那张木桌前,坐了下来。 棚外雨声轰鸣,程琦兀自站立,盯着两人。 江朝宗视而不见,只看向黄葭,“当日给你看的盘龙锁,锁的就是白银箱子,那三把钥匙,至关重要。白银寻回之日,就是钥匙启用之时。东西,必须在那之前造好,朝廷等着。” 黄葭一怔,心头那点被强压下的火气又隐隐窜起。 钥匙竟关联着白银,远比她想得紧要。 但想龙山寺上的那些官兵,又忍不住道,“福建有那么多山,中丞不会是想靠挖山,把银子挖出来吧?” “你当我是傻子么?”他白了她一眼,“当年江忠茂在任,大修过开元寺、承天寺、龙山寺三座庙宇,若要藏匿大批白银,大抵就在这三处。” 黄葭眸光微动,开元寺、承天寺、龙山寺…… 当年奉命大修这些山寺的督工就是王伯。 朝廷若早断定白银在山寺里,那么王伯的起复、入狱,就是打一开始注定,他的嫌疑也从此而来,难以洗清。 这么一想,心头许多疑惑释然,“可是龙山寺、开元寺、承天寺,统共占地几百亩,就这样挖,不知道要挖到什么时候……” 江朝宗脸色一僵,目光微垂,端起茶碗啜了一口,才道:“你想这些,倒不如想想那位陆部堂。” “他把你从大狱里捞出来,是公然打袁克良的脸,”他嘴角扯出一点冷意,“袁克良早就断了他的木料运路,再过几日,造船的事就完了。” 断料、完了? 有这样的事…… 黄葭一怔,可船厂木料,分明还在运来,她昨日还去清点过,难不成是鬼运来的么? 她侧过脸,看向江朝宗,见他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姿态平静而散漫,不像是说谎,但他也许知道得不多。 黄葭叹了一口气。 正在这时,雨从茶棚的破洞钻来,一滴冰凉砸在她手背上。 下意识抬头,只见头顶角落一张残破蛛网悬着,豆大的雨珠撞在网上,顺着纤细的蛛丝滑向四面八方,最终落下。 奇异的是,那网被扯得变形摇晃,却始终未破。 她盯着蛛网,眸光忽闪,心头连日盘桓不去的难题豁然开朗——应力。 雨水冲击之力,不正像巨浪拍船? 蛛丝将冲击分散传递,故而不破,而若仿了这个形态,用在榫卯交接处,分散受力…… 这念头如电光石火,她面上却无甚波澜,只从怀中抽出一方素白汗巾,腰间取下墨盘。 江朝宗正为方才被顶撞而面色阴沉,见她此举,不由诧异,侧首看过去;程琦握紧刀柄,身体前倾,也警惕地看过来。 黄葭已蘸了浓墨,俯身在那布片上起笔。 一时,四围的漏雨声都安静下来。 她心无旁骛,墨线在布片上勾勒、交错、盘绕,一个形似蟹螯钳合、曲面层叠的结构渐渐成形。 江朝宗静静地看着她,眼见她落笔如飞,神情肃穆,仿佛周遭的风雨皆已消失。 他的目光被那墨线、被她眼下燃烧的火光攫住,端着茶碗的手悬在半空,竟忘了放下。 正文 第127章 蟹螯曲面 她未及更衣,径直走向中央桌…… 夜雨倾盆,福州船厂仍是灯火通明。 她未及更衣,径直走向中央桌案,沉声道:“陈老、林工首。” 陈、林二人闻声走来,一众工匠也快步围拢。 桌案上,一方白纸已然铺开,墨盘已备。 黄葭指尖犹带湿冷,蘸墨俯身,墨线在布片上疾走、盘绕。 一个结构在纸上成形:形似蟹螯钳合,却又非简单咬合,而是由数层精巧的曲面层层叠抱、勾连支撑,形成盘结形态。 陈工首灰白的眉毛紧锁,喉头动了动,“大人此榫,匠心独具。然则,寻常巨木相接,多用‘穿带’、‘银锭’或‘燕尾’诸榫。比如‘银锭榫’,形如古锁,两端宽厚,腰部束紧,吃劲面大而稳固;又如‘燕尾榫’,头大尾小,如楔入槽,纵有拉扯亦难脱出。其理皆在‘硬锁’与‘抗拉’。” 他抬眼看向黄葭,眼中是纯粹的困惑,“您此榫,蟹螯之形,尚有‘锁’意,然外覆盘绕曲面,非但不增锁力,反似削弱?” 黄葭静立案前,目光沉静如水,并未因质疑而动摇。 她看向陈工首,“我记得,宋人的《营造法式》曾记载过一种“合角解力法”,当两个直角榫难以承受侧向力时,匠人会偷加个小斜角。因而这个蟹螯榫不是锁力,而是分力,本质上是将无数小斜角化为连续曲面,以斜面导引部分侧力,护住脆弱的尖角。” 陈工首微微颔首。 林工首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图纸:“可观蟹螯其形,曲面叠压,缝隙必多。海水盐雾无孔不入,时日一久,侵蚀其中,木料朽坏,这盘绕结构岂非首当其冲?” 黄葭转向林工首,淡淡开口:“盐蚀之虑,林工首所忧在理。但传统榫卯直缝虽深,水流亦可平行冲刷,日久天长,油麻易被淘洗。而此曲面盘绕之缝皆为曲径,油麻浸透其中,填充后,似膏脂粘附‘曲壁’,海水冲刷,反而不易将油麻剥落,只要装配严丝合缝,其耐蚀之能,必定更甚。” 林工首目光一滞,点了点头。 黄葭见众人没有异议,便详细说来:“曲面分作五层,第一层,其势取‘巽’位,弧度效‘弓人制弧,三折而中’之理,非急弯,乃如长弓缓引,曲度舒徐,约合‘三折’之缓。” “第二层,方位流转趋‘坤’,弧势更平,近乎‘卧弓’,一在承接首层余力,二在方位流转,使力流改道……” · 制造蟹螯榫,凿刻的力道略偏,则前功尽弃。 黄葭自定下此法后,寸步不离船厂。 酷暑蒸腾,四周弥漫着桐油的腐气。 她衣带渐宽,目光却如铁,紧盯每一道曲面成形,失败的碎木堆积如山,汗水浸透了匠人脊背。 不知不觉,已是七月末,构件终于就位,悬于巨木之间。 这天,大雨倾盆。 厂内热浪凝滞,鸦雀无声,就连呼吸也有千钧之重。 最深处,一方铁力木料被牢牢固定。 那新制的“蟹螯榫”,正被林工首和陈工首操持,缓缓推向榫眼。 在场众人屏住呼吸。 黄葭站在一侧,蓑衣未脱,目光如鹰隼,紧紧追随着木料。 汗水从陈工首鬓角滑落,林工首满手是汗,每一步推进,都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 “左三,半宣。” 黄葭声音忽然响起,她看得真切,一处曲面角度微有偏差。 陈工首眼神一凛,手中工具立刻微调。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静默。 随着一声轻微的“噌”声,曲面嵌入,包裹着榫头,层层勾连,盘结榫卯浑然一体。 众人卸了一口气,但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在于受力—— 铁链绞盘开始绷紧,铁箍缓缓套上榫卯。 铁锤举起,在场众人的心也随之悬起。 黄葭静静盯着,心跳得极快,前几次崩裂的脆响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锤落—— 咚!沉闷的撞击声。榫卯结合处微微一颤,木料发出低沉的呻吟。 锤又落—— 木纹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向四周微微扩散、延展,那层层叠抱的曲面结构,清晰地展现出力的传递——冲击没有集中于一点,而是被曲面引导,分散、流淌、传递至整个榫卯。 黄葭紧盯着受力点,眼神锐利如刀。 压力还在增加,铁箍被绞紧到极限。 木料被压得更深。 陈工首布满老茧的手按在木料上,感受着那沉稳的抗力;林工首的目光在曲面上来回扫视,寻找着变形或裂纹。 雨打棚顶,喧嚣不已。 棚内只剩下铁链的绞杀,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终于,压力达到了预设的极限,在维持数息之后,黄葭缓缓抬手。 ——卸力。 铁链松弛。 沉重的压力如潮水般退去。榫卯结合处,铁箍终于移开。 众人急急望去,木料表面已经留下了深深的箍痕。 榫头与卯眼紧拥,曲面层叠处,只有因挤压而泛出的温润光泽,不见一丝裂纹,更无松脱。 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 不知是谁吸了一口气,棚下如释重负的喘息陆续响起。 众人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紧握工具的手也颤抖着松开。 终于…… “成了!”陈工首缓缓直起腰,布满皱纹的脸上,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带着一丝得色。 林工首也笑了。 雨声渐歇,紧绷了半月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 一众工匠围拢到黄葭身旁。 林工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脸上难得露出畅快的笑意。 他也看向黄葭,声音洪亮:“大人,‘蟹螯榫’成了,咱们该好好庆贺一番!” 工匠们闻言,纷纷附和,有人高喊:“对!该摆一桌大席面!” “林工首所言甚是。”黄葭笑了,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沉稳与暖意,“庆功宴,开工前我已请人备下,就在临江楼上,三牲、时蔬、老酒……照往年的例来。大家辛苦多日,今夜,当一醉方休。” · 深夜,临江楼上,灯火如昼,人声鼎沸。 三牲列案,时蔬溢彩,老酒坛启封,醇香混着江风弥漫开来。 工匠们连日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个个面膛泛红,嗓门洪亮,海碗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黄葭被簇拥在主位,被这私下的暖意裹挟,显出几分倦懒。 她吃了几口菜,眼前的烛光忽然被一片影子盖住。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工匠上前,声如洪钟。 “大人!这杯先得敬您!”说罢,双手捧着海碗,一饮而尽。 黄葭目光一怔,连忙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虽不如海碗豪迈,亦是小半盏的量。 酒入喉中,一股辛辣直冲而下,化作一股暖流,熨帖着四肢百骸。 “好!痛快!” 陈工首也站了起来,灰白的须发在灯火下微颤,举杯过顶。 黄葭看着这位老前辈,心中动容,又是一杯饮尽。 “大人海量!再来!”林工首早已是满面红光,见状豪气顿生,亲自拎起酒坛。 黄葭来者不拒,然而,纵是海量,也架不住这车轮般的热情。 工匠们见两位工首都敬了酒,一个个端着碗,排着队涌上前来。 “黄大人,我也敬您一碗!” “还有我!大人,干了!” 黄葭盯着那一只只大海碗,斟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 心底忽然生出一阵恐慌—— 这得喝到什么时候? 她心中无声地呐喊,胃被撑得隐隐作痛,感觉自己像一个被灌满的水囊,下一刻就要不堪重负地裂开。 又是一碗下肚,黄葭扶着桌案,喉咙发紧,那股反胃的感觉越来越难以压制。 心念电转,她目光悄然一滞,抬手扶额,声音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沙哑:“诸位盛情,我……”话未说完,眼睫低垂,仿佛不胜酒力,整个人倚向椅背。 “哎?大人?黄大人?” 端着酒碗的年轻工匠愣住了。 “大人怕是真醉了……” “快扶一下……” 正要唤人搀扶,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喧闹戛然而止。 陆东楼缓步走进来,面容沉静,目光扫过席间,视线落在“醉”倒椅中的黄葭身上,她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阴影,脸颊绯红,唇色如染。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只缓步上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住了所有杂音:“诸位近来辛苦,尽兴便好。黄大人不胜酒力,本堂顺路,送她回去。” 众人面面相觑,却无人置喙。 陆东楼走到黄葭身侧,俯身,一手绕过她肩背,一手探入她膝弯,稍一用力,便将她稳稳打横抱起,动作行云流水,黄葭身体一僵,强忍着没动。 陆东楼抱着人,目不斜视,大步流星地穿过寂静的人群,走下楼梯。 临江楼外,夜风扑面而来,驱散了楼内的浊热。 马车早已候着,车夫垂手侍立。 他并未急着上车,只抱着黄葭站在檐下。 檐下滴落的雨水,敲在青石板上,声声清冷。 “戏演得不错。”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揶揄,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怀中人的身体一僵,轻轻抬眼,眼底清明锐利,映着灯笼昏黄的光,直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双眼。 “部堂慧眼。”她的声音染上酒气,有些哑。 陆东楼低笑一声,非但没松手,搂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将嵌入怀中,隔着薄薄的夏衫,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熨帖着她的腰侧。 他微微低头,唇几乎贴上她的额角,气息灼热,“此番立下大功,本堂……该好好赏你。” 黄葭目光一凝,想到当日他在值房的作为,心下寒意顿生,双手抵着他胸膛,“分内之事,不敢讨赏。” 陆东楼凝视她强作镇定的眸子,那点灼热的光倏然敛去,恢复了平日的冷肃深沉。 他缓缓松手,让她落地,仿佛方才的亲密与暧昧只是幻觉。 “好了,”他整了整衣袖,声音低沉,“胶莱河新渠,朝廷急令,我即刻便要赶赴山东开凿。” “胶莱河……”黄葭微怔,似乎回想起什么,“当年王宗沐改革的时候似乎提过,最后不是被压下去了么……” “这些你不用管,”他打断她,目光在她微红的脸上逡巡,最后落在她紧抿的唇上,“新舰龙骨未成,我走后,你就守在福州船厂,若要出门,有那些人随扈,你若想自在些,就安分待着。” 黄葭一怔,直视着他,“可……” 话未出口,陆东楼却忽地俯身。 一个迅疾、带着夜风凉意和淡淡酒气的吻,轻轻落在了她的唇角。那触感一瞬即逝,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只留下一点灼热的麻痒。 “等我回来。”四个字,轻飘飘落下。 不等她有任何反应,他已转身,快步走向马车,身影融入夜色中。 黄葭怔立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抚上犹带一丝温度的唇角,江风吹过,脸却愈发滚烫。 正文 第128章 闽海之极 “南旺分水,功在千秋,朝廷…… “轰隆隆!” 雷声在远天滚动,沉闷如鼓。 黄葭正走在回去的路上,蓦然一惊,抬眼望见天边翻涌的云层,越来越黑。 该死! 大雨,毫无征兆地下起来。 雨点砸下、此起彼伏,瞬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她疾走几步,闪入一处深宅高墙的檐下。 雨水顺着瓦当泻下,在脚前汇成小溪。 几乎同时,一个挑着担子的瘦小身影也挤了进来。 她侧过头,担子两头是竹篾筐,盖着油布,隐约透出甜腻的蜜饯香。 “客官,刚做的蜜饯果子、梅子杏脯,甜得很,去去湿气?”小贩声音带着市井的圆滑,斗笠压得很低。 黄葭微微摇头:“不用了。” 小贩笑了笑,反而凑近些,声音压低了,带着点神秘:“那……新蒸的糖糕可好?特意加了‘木贼’‘桃仁’,香得很!” “木贼、桃仁”四字入耳,黄葭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 她缓缓侧过头,目光穿透雨幕和昏暗,落在小贩被斗笠阴影遮住的下半张脸上。 檐外雨声哗然。 小贩抬手,慢慢取下湿透的斗笠,露出一张风尘仆仆的面容——崔平。 他咧嘴一笑,眼神精亮,却多了些沧桑。 黄葭眸光微动,格外诧异,“你什么时候……” “雨大,拿着。” 崔平不由分说,将一把半旧的油纸伞塞进黄葭手中,自己则重新戴上斗笠,紧了紧担绳,一低头,毫不犹豫地扎进瓢泼大雨里,身影很快模糊。 黄葭撑开伞,步入雨中,不远不近地跟着前方那个在雨幕中移动的身影。 拐过几个街角,是一处僻静角落,支着个简陋的馄饨摊。 昏黄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晃,勉强照亮一方油腻的木桌和两张条凳。 崔平已放下担子,坐在背风处,正朝摊主招手。 黄葭收伞,在他对面坐下。 “两碗馄饨,多放胡椒。”崔平熟稔地开口。 “好嘞!”摊主笑了笑,灶头热腾腾的蒸汽在冷雨中升起,带着面皮和肉馅的香气,暂时驱散了寒意。 馄饨端上,白气氤氲。 黄葭没动筷,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吸溜着热汤。 “你们近来如何?”她开口,声音在雨声格外平静。 崔平咽下口中的馄饨,抹了把嘴,眼神锐利依旧:“老本行,倒腾药材,饿不死。不过……” 说着,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近来风声有变,山东那边,胶莱河开凿的动静不小,运河上跑船的老把式们都在观望,说要是通了,或许船帮在运河上,还能有新路数。” 黄葭点了点头,未置可否。 胶莱河连通胶州湾与莱州湾,若成,海运与漕运格局确会生变,但这并非她此刻关心的。 崔平见她不语,放下勺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被雨声淹没:“这次来,是祝舵主的意思。” 他看向她,“也是来……把当日答应您查的第三件事,办了。” “第三件事”四字落下,四下仿佛凝滞了一瞬。 摊主搅动汤锅的声音、檐外哗哗的雨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烛光映过黄葭清冷的面容,她眼神定定地看向崔平,等待下文。 他放下汤勺,声音沉稳:“您当日托查邵老在闽广的行迹和交游,我北归后,辗转寻访了帮里几个消息灵通的老人,也只拼凑出些零碎。”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道是十几年前,邵老便数次南下,其志非小,但闽海这地方……水太深。” 他抬眼看了看黄葭,眼神坦率:“泉州洪氏,世居刺桐港,宋元时蕃舶辐辏,根基深厚,朝廷的市舶司都要给几分薄面;福州阮氏,造船起家,船坞码头遍布,手上握着最好的工匠和航道。这两家盘踞多年,外人想插一脚,难如登天。” “至于漳州月港许氏……” 崔平提到这一家,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尤其是许朝京掌舵的这些年,雄踞月港,船队纵横东、西二洋,与佛郎机、红毛番皆有勾连,府县官员亦多仰其鼻息。其人路子野,胆子大,南洋的香料、大明的丝绸瓷器……没有他不敢碰、碰不到的生意,在闽海,真是如日中天。” 摊主在远处锅灶旁打着瞌睡,对角落里的低语浑然不觉。 崔平忽然叹了一口气,“您也知道,邵老起家,靠的是运河漕运,根基在江北。到了闽海,强龙难压地头蛇,他就算有心,也无力撼动这几家分毫。” 黄葭微微蹙眉,“那、后来的黄淮会是怎么……” 崔平笑了笑,喝了口汤,“邵老无法正面抗衡黄氏、阮氏这些大海商,便只能走官衙的路子,为了搭上市舶司那条线,不惜下了血本,当年,提督江忠茂偏重佛事,要在闽南大修寺庙,据说、在背后出大钱的,就是邵老。” 黄葭怔了怔,目中透出一丝了然。 想来,邵方就是这个时候,与白银有了牵扯。 崔平把话带到,轻轻吹了吹碗边的热气。 黄葭深吸一口气,声音清冷,开门见山,“你可知晓,黄淮会除了青杉客栈,在闽地,尤其福州、泉州、漳州一带,可还有别的巢穴?” 崔平握着汤匙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巢穴?您……” 他意识到什么,眉头微蹙,“莫非您要寻他老人家?当日江北之事,十三舵北上,皆背离其愿,如今邵老若见了您,只怕不会给什么好脸色。” “不瞒你说,”黄葭面色冷沉,“我四叔四婶,在五月时就被黄淮会的人掳走了,现下……还是下落不明。” “啪嗒!” 崔平手中的汤匙落入碗中,溅起几点油花。 亲人被掳是大事,难怪黄舵主如此急切地问邵老的根底。 他眸光微变,想起当日江北之事,脸上多了几分凝重,“难道……他们抓了人,是想报复您?” 黄葭不置可否,目光沉静如渊,“无论如何,我要尽快找到那些人,青杉客栈,我已经去过了,没有找到人,只能看看他们还有没有别的藏身之处。” 崔平定了定神,手指在桌上敲着。 须臾,他压低了声音,“邵老为人谨慎多疑,巢穴必然隐秘。我只听老人们提过一嘴,早年间,他们在马尾港附近,靠江边的地方,好像有个不起眼的小院,对外说是存放杂货的栈房,实则是私下碰头的地方。具体不知,只说是在一处旧船厂后面的棚户区里,不大好找。” “马尾港……旧船厂后面……”黄葭低声重复着,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平静。 她缓缓站起身,移开板凳上“多谢。” 她没有说更多,但那平静之下涌动的东西,却让崔平感到一股寒意。 桌上的油灯,火苗在穿棚而入的冷风中,不安地摇曳了一下。 黄葭抓起油纸伞,转身便要踏入淅沥的雨幕。 “黄舵主。”崔平忽然开口,带着一丝急切的郑重。 黄葭脚步顿住,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今日多谢了,难为你大老远跑一趟,等我……” “您客气了,”崔平打断了她,平和的神色更添几分诚恳,“我临行前,祝舵主特意交代过,让我务必把一句话带到。” 他顿了顿,迎着她沉静如水的目光,郑重开口:“他说,当日劫囚,还有船帮北迁,多得您指路活命,这是大恩。若天不绝我辈,往后船帮还能借胶莱河水再兴,这份恩情,必有还报之日。” 雨丝斜斜飘下,落在两人之间。 黄葭神色复杂,没有接话。 崔平目光坦荡,接着道:“况且,我此来福建七日,也打听得一些,您如今在福州船厂督造海船,是改天换地的大事。祝舵主的意思,无论您是何身份,这段交情,江北十三舵记着,往后……也不会断了。” 黄葭静静地听着,听出他话里沉甸甸的承诺,还有“共图后事”的约定。 她并未回应,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一瞬,轻微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她声音平淡,撑开那把半旧的油纸伞,抬步便走入了连绵的雨幕之中。 伞影很快与夜雨融为一体,消失在小巷尽头。 崔平眉头紧锁,最终沉沉叹了口气,看着冷掉的馄饨,再无胃口。 · 雨丝未绝,夜色更深。 黄葭撑着伞,步履如风,朝着马尾港方向疾行。 冰冷的雨水打在伞面上,却浇不熄心头那簇焦灼的火焰。 距离四叔四婶被带走,已经过去两个月了,这两月来,她疲于应付市舶司和船厂之事,几乎将二老抛之脑后,实在未尽到后辈之责。 如今越想越是羞愧,脚步切峻。 刚拐出长街,前方雨幕,骤然亮起一片移动的火光。 马蹄踏在湿滑石板上,声响由远及近,打破了雨夜的沉寂。 一队披着油衣、腰挎佩刀的兵丁簇拥着一辆青幔马车,迎面而来。 当先一人身形挺拔,正是程琦。 “黄大人!” 程琦勒住马,利落地翻身下马,几步走到她伞下,语气带着一丝急切,“雨夜路滑,您这是要去何处?卑职带人来接您回船厂。” 黄葭脚步顿住,心下一沉,扫过程琦身后肃立的兵丁,面上却无波澜,只淡淡道:“在船厂闷了几日,刚议定榫卯,出来透透气,不必劳师动众。” 程琦一怔,没有追问去处,只压低声音,“方才您与大伙离开不久,便有朝廷的驿骑冒雨赶到船厂,递了加急文书,言明是给您的,卑职不敢怠慢,立刻带人出来寻您。” “给我的文书?”黄葭眉峰微蹙,眼中掠过一丝错愕。 她一个无官无职、只在船厂主理工程的工匠,朝廷怎么会行文给她? “是,密封火漆,印鉴清晰。”程琦确认道,眼中也带着疑惑,但更多的是对命令的坚决执行,“请大人上车,文书就在车内。船厂那边,宣旨的人还在候着。” “宣旨?”黄葭心中疑云更重,但程琦的神情和话语显然不容置疑。 她看了一眼马尾港的方向,心知此事不得不暂时压下。 她收起伞,登上了那辆等候的马车。 车内干燥,角落点着一盏小油灯,光线昏黄。 一封盖着朱红火漆、印着工部堂印的文书,端端正正地放在锦垫上。 车轮辘辘,碾过长街,朝着船厂方向疾驰。 雨声淅沥,黄葭端坐车内,抚过冰凉的蜡封,心中波澜起伏,却始终面沉如水。 回到船厂正堂,灯火通明。 工部主事徐安、陈工首、林工首等人皆已肃立两侧,脸上带着紧张与茫然。 堂中,一位身着内廷服饰、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负手而立,神情平淡中带着一丝官家威严。 见黄葭步入,那宦官目光扫来,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堂内:“黄葭接旨。” 黄葭依礼跪于堂中。 徐安等人也慌忙跟着跪下。 堂内一片寂静,唯有门外风雨兼天。 宦官展开手中绢帛,朗声宣读:“朕惟治世之要,首在任贤;工技之精,实关国用。尔匠作黄氏,禀性忠勤,素娴机巧,比者董理船政,夙夜匪懈,营构有方,允称厥职。吏部具题,深协朕意。兹特授尔阶承德郎,职部都水清吏司署郎中事员外郎……” 念到这里,堂内落针可闻。 徐安等人震惊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堂下跪着的身影。 正五品、工部员外郎。 这绝非常人能及,是以布衣之身,一步踏入官场! 黄葭自己也怔在当场。 宦官的声音还在继续:“……尔其益殚心力,恪勤乃职,督饬工役,务期舟楫坚利,漕挽无虞。钦哉!” 她缓缓抬起头,眼中是真实的困惑与不解,声音低沉:“公公容禀,臣……并无官身,亦无功名,一介工匠,岂能受此恩典?” 那宦官合上圣旨,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淡笑,语气倒也和缓了几分:“员外郎不必过谦,朝廷用人,重的是真才实学,当年永乐爷在位之时,工部尚书宋礼治河,其麾下河工白英,不也无官身?” “南旺分水,功在千秋,朝廷亦破格封其为工部员外郎。今日之事,与彼时何异?接旨吧。” 黄葭短暂地沉默,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纷乱的心绪——家人的安危、海商的阴影、这突如其来的官身…… 她伸出双手,接过旨意。 “员外郎请起。”宦官虚扶一把。 黄葭站起身,手持圣旨,目光扫过堂中众人或震惊、或敬畏的脸,最终落向门外连绵的雨幕。 大雨如注,风雷未息。 从这一刻起,前路、愈发扑朔迷离…… 正文 第129章 最后一面 全文核心解谜章:最后一块拼图 次日 天光未启,一片灰蒙。 福州城尚在沉睡,只有零星的更梆声回荡不绝。 黄葭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青灰色长衫,悄无声息地避开船厂守卫,消失在微雨里。 马尾港,旧船厂后,棚户区。 她回想着,脚步不由加快。 离码头越近,空气愈发浑浊。不再是城内的烟火气,而是混杂着鱼腥、煤灰味。 低矮歪斜的棚屋挤在一起,屋顶盖着油毡、破席,在细雨中更显颓唐。 黄葭刻意压低身形,融入早起奔波的人群中。 她脚步沉稳,目光扫过每一个阴暗的角落、每一扇紧闭的门。 须臾,立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 门楣低矮,隐在破败的棚户当中,若非崔平点明,绝难寻觅。 笃、笃、笃。 三声叩击,不疾不徐。 门内沉寂片刻,继而“吱呀”一声,裂开一道缝隙。 一只浑浊的眼睛在缝隙后出现,目光如钩,打量着她的脸。 “找谁?” 黄葭的声音刻意压低,透着一股仓皇:“青杉客栈被官兵围了,我趁乱翻墙出来,听说……咱们的人在这边还有落脚处?” 她抬头,目光恳切,“都是一道的人,给条活路吧……” 门后的眼睛审视片刻,似在掂量这话的真伪。 半晌,门缝开大了些,他侧身让道。 “进来。” 门内是条极窄的甬道,仅容两三人通行。 他在前引路,脚步无声。 她紧随其后,两侧石壁湿滑冰冷,鼻息间是深深的霉气。 甬道幽深曲折,仿佛直通地底。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人声。 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颇大的院落天井,顶上搭着巨大的油布棚子,遮蔽了细雨。 棚下黑压压坐着一片人,或擦拭兵刃,或闭目养神,空气凝滞,唯有粗重的呼吸。 黄葭垂下眼眸,只觉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引路的人快步走到棚下。 棚下几个头目模样的人扭过头,听着他低声禀报。 黄葭立在甬道出口的阴影里,目光平静地扫过棚下众人,心中却已警惕起来。 那几个头目听罢,目光齐刷刷射向她。 其中一人,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冷笑,朝她的方向努了努嘴。 引路的人立刻点头,转身朝她走来,眼神已变得凶戾。 “新来的,过来,几位大哥问你点事。”他招呼着,手却悄然按向腰间。 黄葭心头一沉! 几乎在他迈步的同时,她的身形也猛地向后退去。 可甬道狭窄,转身不便,后背重重撞在湿冷的石壁上,她借力便要向入口冲去。 “拿下!” 棚下头目一声厉喝,棚下数十人如同被惊醒的恶狼,霍然起身。 兵刃出鞘的寒光撕裂昏暗! 沉重的脚步声席卷而来,杀气汹涌—— 黄葭心沉谷底,暗道不妙,正欲疾步向前奔去。 “等等!” 一个低沉沙哑,却清晰的声音,忽然从棚子后方紧闭的门内传出。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一道颀长的身影逆着光,立在门槛后。 那人一身深色布袍,面容隐在光影交界处,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静,穿透杀气和雨雾,落在她身上。 棚下凶神恶煞的人,闻声动作一滞,竟收敛了杀气,垂手肃立。 那人缓缓踱步而出,踏下台阶,走到棚子边的光亮处。 他终于看清了黄葭,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 “黄船工,多月不见,何故行此鬼祟之事,到这腌臜之地来,是要找死?” 席舵主。 黄葭眸光忽暗,手按在腰间鲁班尺上。 此刻故人相见,非是良时。 风声忽起,堂屋的木门再次被推开。 一道娉婷的身影踏出门槛。 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外罩墨青比甲,发髻简单挽起,插着一支素银簪子。 是邵练。 席舵主立刻侧身,微微躬身,语气带着恭敬:“大小姐。” 邵练颔首,算是回应。 她目光平静如水,掠过棚下众人,看向黄葭。 并无寒暄,也无重逢的波澜,只淡淡道:“她来得是时候,让她进来吧。” 此言一出,棚下众人再无异议,纷纷垂首退开,让出一条通往内堂的路。 席舵主侧身示意:“请。” 黄葭面沉如水,未看棚下那些目光复杂的众人,只抬步,跟着邵练的身影,走向那扇透出暖光的木门。 门内,景象陡然一变。 与外间棚户的破败不同,竟是一间极为古朴雅致的厅堂。 地面铺着青砖,光可鉴人,桌椅皆是上好的红木,擦拭得温润,壁上悬着山水画,墙角高几上的青瓷插了新折的花木。 四下花香弥漫,隔绝了门外的风雨泥泞。 邵练已在主位落座。 一名青衣小婢无声地奉上热茶,茶香袅袅。 黄葭没有接过茶盏,只看向邵练:“我四叔四婶现在何处?” 她看向黄葭,眼神温和:“放心,两位老人家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饮食无缺,无人惊扰。” “安全”二字,落在黄葭耳中,即是威胁。 她向前逼近桌案,声音压低,却更显沉凝,“直说吧,我要怎么做,才能够见到他们?” 邵练看向她,微微蹙眉:“这件事……我也说不好。不过——” 她一顿,“这里有一个人,想见你。” “你去见过他,再来说此事,也不迟。”她放下茶盏,目光转向厅堂一侧垂落的深青色布帘。 黄葭微微一怔,转身走去。 帘如沉水,被她的手无声拨开,露出其后一道虚掩的榆木门。 门吱呀一声,推开了一室旧纸墨与陈木气息。 室内光线昏晦。 一豆油灯,在宽大的书案上摇曳。 案后之人闻声搁笔,动作滞涩,缓缓直起身,一张浸透了风霜的脸转过来。 黄葭立在门边阴影里,喉头一紧。 王伯。 风霜如刀,已将他鬓角刻满细痕,只有那双眼,虽蒙着疲惫,深处却仍存着一线沉静与锐光。 看见她的同时,他持笔的手蜷了一下,泄露了心底的惊涛。 “隽白。”声音带着滞涩。 黄葭看着他,沉默不言。 王义伯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须臾,抬手指向案前一张旧椅,声音平缓:“坐。” 她缓步走来,依言坐下,楠木椅面冰凉。 书房狭小,四壁架上堆叠的图纸散发着苦味,案头一盏残茶早已冷透。 王义伯的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方牙牌上。 昏光下,象牙温润的底子上,“工部都水清吏司员外郎”几个字,清晰可辨。 他凝望片刻,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纹路,“工部……员外郎。” 低声重复着,目光抬起,越过灯火,仿佛穿透了深远的时间,“闽县黄氏,八世十八进士,黄公当年不想做官,到头来,这个官却让你做成了。” 黄葭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朝廷的路,不好走,隽白,”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岁月磨砺的平直,“往后前程险恶,多保重。” 黄葭没有接话,端坐在楠木椅上,脊背挺直,静待下文。 她知道,他既在此处见她,则今日一见,必有惊涛。 “当年,我顶着市舶司提督的名头,奉旨督造龙山、开元、承天三寺。”王义伯的视线转向灯火,沉声开口,“世人只见庙宇巍峨,香火鼎盛。山腹之中,却是我带人开凿的数十条密道,盘龙锁、连环枢、流沙陷……层层机关护的,是堆积如山的白银。” 八年前旧事,八千两白银去向。 他陈述得过于直接,开门见山,不留余地。 她知道,这番话他必定准备了许久,压下心头的震动,平静接话:“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义伯枯瘦的手指在案沿划过,“江忠茂奉旨南下,在闽广敛财,刮地三尺。他深知,一旦白银悉数押解回京,他这柄内廷的快刀,离鸟尽弓藏也就不远了。这个时候,幕僚汤河献计:必须让这笔巨银‘消失’,银子一日未到国库,江忠茂的项上人头,便一日安稳。” “于是,借大修山寺之名,行转运藏匿之实。汤河居中调度,我负责选址、开凿、布设机关。”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久远的挣扎,“其实,我本一介匠人,只求技艺传世,无意涉此险地,谁料,邵方、连同泉州大海商洪老,找到了我。他们以东南流民遍地、饿殍遍野为由,言道此银若入京,徒肥硕鼠,若能截留些许,或可活民无数。我彼时还年轻,被这番说辞打动,自负技艺,也便应承了。” “按照最初的谋划,我不止要设计密库机关,更得在最后关头,完成一件事——将本该交予江忠茂的、开启库银的三把钥匙偷走。” “只可惜,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阖眼,额上深刻的纹路更深,“我与邵方、洪老往来的密信,被我亲弟——王仲贵,发现了。他……向江忠茂告发了此事。”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燃烧的微响。 黄葭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江忠茂震怒,暗中查捕。千钧一发之际……”王义伯闭目一瞬,自嘲一笑,“为了自保,我将盗银的罪名,推到了令祖,黄老爷子身上。” 黄葭的瞳孔骤然收缩。 祖父之死,真相竟是如此?! “江忠茂信了。”王义伯的目光落在冷透的残茶上,“你祖父……因此被杀。” 他话音平静,没有泣血。 冰冷的陈述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真相的皮肉,露出里面早已腐烂发黑的骨头。 黄葭僵坐在那里,震惊如冰水浇头,冻住了所有情绪,只余下一种刺骨的寒意。 她死死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王义伯深吸一口气,缓缓抬眼,“说出来,我总算能……踏实地去地下见黄公了。” 他声音里没有解脱的轻松,只有一种走到终点的认命。 黄葭冷下眉眼,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她身体纹丝未动,兀自打破沉寂:“白银藏于山寺,你们原本打算如何运走?” 王义伯对她的冷漠并无反应,仿佛早已预料,“原计划是徐徐图之。借商队、漕运,甚至海船,分批运出,如蚁搬山。然而——” 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苦涩的纹路,“钥匙未能凑齐。我们之中,出了内奸。” “谁?”黄葭的声音依旧冰冷,锐利如刀锋。 “汤河。”王义伯吐出这个名字,语气里是尘埃落定般的确认,“他本是洪老安插在江忠茂身边的暗桩,深得信任。三把钥匙,原定分别交予邵方、洪老和我。谁料,汤河早已背叛了洪老,那年倭寇暴乱,人心惶惶之际,他趁乱卷走了邵方和洪老手中的两把钥匙,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时,无人疑他。他是洪老心腹,根深蒂固,而我,”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是外人。我第一个嗅到了杀机……也跑了。” 最后三个字落下,带着一种事隔经年的麻木。 三把钥匙,汤河带走两把,不知所踪,他自己藏匿一把,远遁他乡。 那山寺里的白银,便成了无人能启的死藏,也成了他背负半生的枷锁。 油灯的光,在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深影。 书房内,旧纸墨与陈木的气息压下来,带着往事腐朽的重量,无声地弥漫开。 平静片刻,黄葭凝视着他,“今年春末,江忠茂在运河上遭遇截杀,可如你所言,他分明一无所知,又为何遭难?” 王义伯手指案沿一叩,声音平直无波:“当年风声紧,邵方、洪老疑心于我,杀意渐起。我在走之前,特意去见了江忠茂一面。” 他抬眼笑了,眼底掠过一丝算计的微光,“我不过是……放个饵,让他们以为,我背叛了他们,把东西给了江忠茂,他们也就无暇顾我。” 放个饵,轻飘飘三字,却是当年生死一线的一步棋。 她眼底涌起震惶—— 驱虎吞狼、祸水东引…… 王义伯今日这些话,简直颠覆了她数十年来对于这位老前辈的印象。 在漩涡里挣扎求生,用尽一切手段拉别人下水,以求活路。 这、才是真正的他吗? 黄葭抬眼看向他,深吸了一口气。 隔着迷离的灯火,王义伯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如今,已归附邵方。” 他直言不讳,语气里听不出是庆幸还是无奈:“还有一事挂怀,我那侄儿预诚……入狱了。” 听到王预诚的名字,她撇过脸,端坐如山。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敲在人心上:“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对他、对翻船那件事耿耿于怀。提督着意处置督造山寺的旧匠,你曾极力劝阻。预诚侄儿为表忠心,为提督鞍前马后,在送匠人返乡的船上动了手脚。” “一船人,葬身鱼腹。其中……不乏你黄家的亲朋故旧。” “镇海楼上,提督设宴为他升官庆贺。我那二弟与弟媳林氏皆在座,”王义伯的叙述不带任何情感色彩,只陈述冰冷的事实,“你当众发难,大闹一场。自此,开罪了整个王家,乃至莆田林氏。”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灯火摇晃。 黄葭脸上无一丝波澜,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 “但他、也不过是提线木偶,”王义伯的声音夹杂着疲惫,“你如今已是员外郎,若有机会,我想请你……尽可能保他一命。” 黄葭笑了笑,没有接这句话,目光如淬寒冰,直刺向他:“现下我怎么做,你们才能放了我四叔四婶?” 这声音冰冷,剔除了多余的情绪,只剩下赤裸的目的。 王义伯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直言道:“八年了,时日太久,我纵使此刻提笔,也无法将那数十处密道机关、藏银之所,尽数无误地描绘出来——我们需要一个人。” “谁?” “龙山寺方丈,法正。” 黄葭的瞳孔猛地一缩。 法正大师? 他在闽地,信众无数,德高望重,怎会与此事扯上关系? 王义伯的声音平直,却道出了惊天之秘:“他手中,保管着一张藏宝图。” “当年,法正心怀慈悲,以为这笔巨银最终能用于赈济灾民,泽被苍生,他答应保管图纸,以自身作为制衡,以防我等彼此攻讦,或有人私吞白银。” 黄葭心下一沉,法正牵扯其中,此事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你是要我……将东西盗走?” “不。”王义伯枯槁的脸上,露出一丝冷酷的算计,“‘送王船’之期将近,王船巡境,按例会在龙山寺停泊开光,而你是督造王船的主官……” 黄葭有些明了了。 “你只需在督造之时,为我们的人,在船中辟出一处暗格,将必要的刀兵藏进去,”王义伯的声音压得更低,“余下的事,自有人办。” 正文 第130章 龙山寺之变(一) 黄葭检点行李毕,待…… 一番长谈后,从院子里出来,街上四围的行人已密。 雨停了,天光灼如炉火,海气像蒸笼一般弥漫上来。 黄葭走到逼仄的巷口处,脚底忽地一暗。 抬起头,只见数匹高头大马拦住了去路,鞍鞯锃亮,压得泥地下陷。 那士卒个个按刀坐于马上,铁甲泛着幽光,与周遭颓败的棚户格格不入。 为首那人端坐如礁,一身青缎常服,腰悬佩刀,正是程琦。 黄葭面色平静,只立在那里。 程琦已下了马,牵起一旁黑马的缰绳,向她走来。 “黄大人,同卑职回去吧。” 黄葭这次没有多言,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 到船厂,刚喝上茶,安排好防务的程琦便走了进来。 “黄大人,”她站定三步外,声音低沉,“今日您为何擅自出门,还去了马尾港一带?” 黄葭早料到她有此一问,拿出了准备好的说辞,“福州船厂地方太小,船只下海的时候可能不大方便,本官听闻马尾港后有个旧船厂,如果能整修一番,或许可用。” 程琦看着她,语气微凉,“那为什么不让卑职陪同?” 黄葭语气平淡,“那边都是民户,兴师动众地过去,恐怕会引起恐慌。” 程琦一怔,这话确有几分道理,但不能由着她坏了规矩。 她沉声道:“闽海多寇盗,马尾港那边又全是棚户,往来的贼子,最易藏身其中。您要是出了事,让我如何向上面交代?” 黄葭放下茶盏,直视着她,“程将军,在你来之前,我也活得很好,没出过什么事。你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但我不是,我不管你的上面是怎么同你说的,那都是你的事。能管住我算你本事,不过有言在先,本官不打算当这个囚犯。” 程琦一时怔住。 这时,堂外脚步声近。 林工首走了进来,对上座的黄葭拱手作揖,“大人,龙山寺的两个小师父来了,说三日之后是认捐日,大人若得空,也便上山一趟。” 黄葭点了点头。 送王船四年一回,依照往年的章程,王船开工前,先由商贾、富户到山寺认捐,认捐结束,再请工匠入寺造船、做纸扎冥器。 王义伯要她在船上设几个暗舱,本不容易被发现。 因为王船地位神圣,竣工后,认捐的人验看,都得离船十步远,除了最后搬船出巡的力役,任何人不得靠近,也就不大能发现异样。 黄葭真正担心的,还是兵器。 王义伯有言在先,要她在中龙骨下三寸的水密隔舱上,改动几个隔板的位置,腾挪空间,用以藏兵。 这摆明了送王船前后,会有一场恶战。 倘若众目睽睽之下,一群盗匪破开船板取兵器,那她这个督工的人就是有一万张嘴,也难逃干系。 她沉下一口气,要来了四年前的图纸,按照他的要求改动。 不觉已经到了夜半,雨气又漫开来。 黄葭坐在廊下吃饭,一碟子糟鱼,半碗红糟肉,饭是早稻米,粒粒分明。 她吃得慢,筷子头偶尔挑出一根鱼刺,搁在碗边上。 程琦提了盏油纸灯笼过来,灯影晃晃,手里捧着一叠衣裳。 “大人,部里的官服到了。” 黄葭微微一怔,还未反应,便见程琦解开了包袱——绯色纻丝,胸前绣着白鹇,滚边的金线熠熠闪光。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惶然,“收起来罢。” 程琦应声。 天边雨脚细了。 黄葭夹起一箸腌笃鲜,就着余温未散的饭,慢慢嚼起来。 认捐前的三日时间,不长也不短。 程琦依旧寸步不离,却不想三日里,这位黄大人竟格外安静。 每日卯时起身,盥洗罢,便乘一顶小轿往船厂去。 八月的船厂,日头毒辣,她照常去点新的木料,看新刨的船板,又或者在船坞里下工,听着几个工首禀事。 晌午歇息,厨役端来一碗虾油拌面,她就搬个小凳坐在樟木阴下吃。 入夜回官驿,书房起灯。 她换了旧衫,便沏一盏岩茶,就着灯翻书,到三更鼓响,才合书熄灯。 ——如此三日过去,似乎无事发生。 三日后,官衙连同佛寺的人一同来接,对黄葭的称谓变作了“员外郎”。 黄葭检点行李毕,待雨兀坐,生平第一次换上了官袍。 大红纻丝垂落,白鹇补子在灯下泛着冷光,她站在檐下,背着手,任夜风掠过袖口,官服袖口略有些宽大,衬得人愈发清瘦。 程琦见之一怔,竟忘了行礼——平日只觉她是个散淡的人,这一身却如青松覆雪,肃肃然自有威仪。 黄葭觉察目光,侧头看她一眼。 程琦回过神,拱手道了声:“大人,船已经来了。” 黄葭略一颔首,未多言语,只抬头望了望天,雨后的云层散开,露出一两点疏星。 此一去,不知是怎样一场腥风血雨…… · 数十小舟载人从江口来,纷纷不绝。 南风鼓浪,舟行甚迟,酉刻泊舟。 送王船是四年一遭的大事。 海商、富户、官府税吏都陆续赶来,所谓认捐,也不仅是出钱,更是竞夺“功德”与“名望”,其中认捐主桅、船首像、纸马时,攀比之风尤为盛行。 夜深了,龙山寺山门前,泊船渐多。 海商、富户、官员三五成群地上岸,踩上湿漉漉的石板。 众人嘴里已经念叨着今年的认捐数目,谁家出了多少银子,谁家要供多少木料。 忽然,一艘官船靠岸,船上士卒执炬而立,火光映着雨丝,明晃晃的。 岸上众人一时噤声,面面相觑。 待船板放下,黄葭缓步上岸,身后士卒并未持刀兵,只默然随行。 她走在一众商贾之后,神色淡淡,仿佛只是来凑个热闹。 走过山门,前面忽然有个人退后了两步,与她并肩。 黄葭微微一怔。 来人是郑通事,她离了市舶司,倒有几个月没见过他了。 郑通事往后斜睨一眼,见了程琦一干人等,嘴角一翘,道:“你这排场,比今早的知府老爷还大些。” 黄葭瞥过他一眼,只拂袖向前。 雨仍在下,龙山寺的灯笼在风里飘摇,落下一地清光。 走到山门前,前面的人群忽然嘈杂起来。 她仰面望去。 官兵早已列队守候。 一个个火把映得青石阶上水光粼粼。 见众人上来,为首的士卒上前一步,抱拳道:“奉中丞大人钧命,佛门重地,今夜入寺者皆需搜检兵刃,望诸位海涵。” 几个商贾登时皱眉,其中一人冷哼道:“我等历年赴会,何曾带过刀兵?这般盘查,未免太不近人情。” 士卒面色不改,只道:“近来海上不太平,中丞大人也是为诸位安危着想。” 人群里一阵低语,还是不情不愿地张开双臂,任由搜检衣袍。 黄葭神色如常,抬手解下腰间鲁班尺。 官兵见她配合,动作也轻快,略一查验便退开。 郑通事在旁瞧着,忽而轻笑:“黄大人倒是好脾气。” 她整了整衣袖,淡淡道:“既是规矩,守便是了。” 寺内钟声悠悠传来,众人陆续入内,火光渐远。 她走在最后面,心中浮起一个疑问—— 王义伯既让她设舱藏兵,那兵器,他又打算如何运上山呢? 走入檐下,众商贾纷纷收了伞,在小沙弥引领下,往认捐的大殿走去。 黄葭则立在门口,沉默片刻,又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程琦跟在后面。 雨丝细密,龙山寺的山脊隐在烟霭中,朦胧如画。 斋堂那边飘来素油炒菜的香气,混着雨气,竟格外清爽。 黄葭信步朝斋堂踱去。 山寺的斋堂幽暗,木梁上垂着几盏油灯,光影昏昏。 她撩袍跨过门槛,抬眼便见柳商山坐在角落的条凳上,面前一碗素面,一碟腌笋。 柳商山抬头看见她沉静的眼眸,嘴角一弯:“黄大人看见鄙人,倒不惊讶?” 黄葭走过去坐下,僧役添了副碗筷。 她淡淡开口:“神出鬼没的人多了,没什么可惊讶的。” 江朝宗的人几月前便开始围山挖土,就连四围的百姓都在猜山上有矿,王义伯那边也开始了暗室筹谋,这个关口,柳商山要是老实在官驿待着,才有些反常。 她夹了一箸面,看向他:“柳先生这次来,是以香客的名义,还是别的什么?” 柳商山搁下筷子,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我可是捐了钱的。请了三十多个纸扎匠,来做王船的冥器。” 黄葭点头,这个由头好。 她慢慢嚼着面:“这些工匠,不如一并安排到我那儿。横竖我是督船的,船厂工匠的房舍已经安顿好了,你那几个纸扎匠若是进山晚,未必能在山上找到住处。” 这个提议,很是妥帖。 若是在山上住不了,就得在山下找客栈住,花钱不说,每日上山下山就能把人折腾死。 柳商山眸光微动,笑了一声:“行啊。” · 匆匆吃过斋饭,黄葭便想去看方丈法正一眼。 白银、藏宝图…… 法正无疑是此事的关键。 她撑着油纸伞,沿山寺小径徐行,程琦依旧跟在后头。 山寺幽寂,八月桂子未开,唯有木樨叶在雨气里浮着涩香。 转过放生池,禅房已在望。 却见二十步外,禅房四周立着披甲执刀的兵卒,甲胄寒光熠熠,肃杀之气与山寺的清幽格格不入。 看样子,也是江朝宗布置的人。 他是预料到有人会对法正下手? 黄葭略一踌躇,仍向前去。 未至门前,一士卒上前一步,拱手到:“大人,这里不能进。” 黄葭收伞,淡淡道:“在下七月曾来求过签,今日特来还愿,烦请通禀方丈。” 那士卒打量她一眼,拱手又是一礼:“方丈在闭关,王船开光前,不见外客。” 黄葭沉默片刻,只望向禅房紧闭的窗牖。 纸窗透出一点昏黄灯火,映着人影微微晃动,分明不止一道人影,却不知还有谁在里面。 她的猜测是,里面的人是江朝宗。 今日他事先布置防务,搜检进山的人,显然是知道了藏宝图的存在,才会提前防备动乱。 那么,问题来了。 他五月来闽后,就开始派官兵上山挖土,先前三个月都没有挖出动静,可见那时的他只是在下笨功夫,并不知道真正的藏银之处,如今怎会精准地、抢先一步围住法正禅房? 江朝宗于白银之事,先前的消息全部来自于江忠茂和内廷。 既然内廷不知道有藏宝图,那知情的便只有五方,王义伯、邵方、洪老、叛变的汤河,还有……方丈法正。 前四人都不是官府的人,甚至会与官府作对。 那么,答案呼之欲出。 如今这个满山戒备的局面,是江朝宗从法正那里得到了消息,先发制人。 正文 第131章 龙山寺之变(二) 黄葭望着吴应物的背…… 一夜过去。 天明起身,门外风声动地,赤日照扉。 黄葭匆匆吃了饭,到山寺后堂,与众人列坐。 今早议事,是为认捐事宜。 但见郑通事端坐在侧,穿一身青色长衫,腰悬的是一块红玉鸾珮。 黄葭的目光停在那抹红色上停留一瞬,认出是韩同勖的东西,也便缄默不语。 郑通事掀开了簿册,脸色不善,“吴掌事,这“送王船”的认捐名录,我看过了。今年陈家,竟不在其列?” 吴应物眼皮未抬,啜了口茶,“通事有所不知,陈家船队上月遇风,损失甚巨,已呈了报损文书。体恤商艰,故而暂免。” 郑通事嘴角微扯,“是么……我怎听说,他家新置的大料福船,前日已泊在后渚港?眼下认捐的银子,倒比造新船还难筹了? 吴应物放下茶盏,声音平稳,“通事消息灵通。那船,乃抵押之物,债主强令驶回抵账,陈家实无力赎取,况认捐之事,贵在心诚,量力而行,强按牛头饮水,也不体面。 黄葭眸光微滞,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没想到人走茶凉之后,市舶司还是这么热闹。 郑通事冷笑,“抽分课税,要讲规矩体统,历年‘送王船’,哪个海上的大户不来?今日免了陈家,明日李家、张家也来哭穷,事还办不办?” 吴应物抬眼直视他,“郑通事误会了,名录之中亦有新添的,城东赵员外,感念海神护佑,今年认捐之数,倍于往年,还有那新来的佛郎机管事,也愿奉上一份心意。” 郑通事的手指在名册上一划,“赵员外家的生丝,上月刚被查扣了百担,说是册子不全,今年认捐的银子,莫不是用来……疏通关节的?” “通事慎言。”吴应物面色不变,“生丝一事乃例行查验,其认捐也是出于至诚,倒是您举荐的那位林姓商人,名下三条大船,今年认捐之数,似乎还不及他一条船去年所纳?” 堂中一时静极。 江朝宗依旧闭目,仿佛入定。 法元师父拨动佛珠的手指,也顿了一下。 姚仁泰的目光扫过二人,无喜无怒,他舀起一撮上好香末,撒在炉中红炭上。 “名册既定,照章办理即可。法元师父,您看这香,烧得如何?” 法元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大人心诚,香凝而不散。” 日影渐移,榕荫漏下几点碎光,在脚下浮动。 黄葭缓步走下石阶。 郑通事从后面走下来,到她身侧,低声提醒道:“黄大人,今年王船的‘孝敬’已筹集好了,照例是五百两,您督造船只,可要在船上留一处安置,往年都是在底舱下边留一个夹层……” 黄葭知道这是为了王船出巡时,夹带私货、收取陋规。 她微微侧目,并不接话。 郑通事以为她有顾虑,便道:“大人放心,这是历年的规矩,上下皆知,绝无妨碍。” 正说着,吴应物踱来,眼神冷极:“郑通事又攀上新主子了。” 闻言,两人转身回首。 吴应物正斜眼打量黄葭,笑道:“果然是物以类聚,从死囚牢里爬出来的东西,最懂怎么钻营,郑通事,你可要好好学。” 郑通事沉着脸,并不看他。 黄葭却定定望着吴应物——以往同这个人也没什么交集,今日他句句逼人,倒像跟她有什么深仇大恨。 吴应物不再看她,冷笑一声甩袖而去。 郑通事面沉如水,语气忿忿:“姓吴的近来春风得意,大人莫怪……” 黄葭望着吴应物的背影,眉头微皱,终究没说什么。 · 夜深,山寺后院灯火通明。 王船龙骨已架起,桅杆斜倚在侧,几个工匠蹲着刨榫头,黄葭挽着袖子,正与人比量舵位,忽听一阵脚步声。 转头望去,是纸扎匠来了。 一行人抱着竹篾彩纸走到她面前,纷纷行礼。 为首的老匠人四下打量,“黄大人,哪里可还有空地?” “东厢廊下已经腾出来了,诸位就在那儿扎王爷的仪仗。戌时三刻收工,明日卯时再来。” 黄葭掸了掸衣襟上的木屑,指了个方向。 老匠人微微颔首,只道:“夜里可要留人守着料?” 黄葭眸光微动,她与王义伯约定,到了舱板封上的前夜,她会在后院檐下挂一盏白皮灯笼,亥时后,他安排的人过来藏兵,所以,后院所有工匠都要回避。 “夜里,你们歇着吧,我会守在这儿。” 众人应了声,各自散开。 黄葭抹了把额角的汗,看向装好的隔板。 王义伯提出把兵器藏在船里,用兵的目的,自然是挟持法正。 而王船与法正同在的场合,便是王船出巡前的开光大法事。 那场法事,法正身为主事人,必须离开众兵包围的禅房,亲临大殿,江朝宗也定会格外留心,严加防守。 不过,她心里且有一个疑问。 为何王义伯笃定,得到法正,就能得到藏宝图? 万一法正已经将图纸给了江朝宗呢? 退一步说,与其涉险挟持这样一位高僧,这八年里,他们为何不派一些人手潜入龙山寺,监视其人常日行迹,挖出图纸所在? 黄葭回想着当日的对话,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 “我们需要一个人。” “谁?” “龙山寺方丈,法正。” 当日,王义伯并没有直接提藏宝图,而是先提了法正这个人。 “他答应保管图纸,以自身作为制衡,以防我等彼此攻讦……” 什么叫作……以自身作为制衡? 法正真的能制衡么?他分明已经受制于江朝宗了…… 等等。 江朝宗并不在当年的约定几方之列,且官府介入,白银就很难再落到江湖中人手上。 而如今邵方、洪老、王义伯三方再聚的可能性极大,依照过去的约定,法正如果不做背信小人,则势必要履行承诺。 可在这个时候,他却将当年之事,告知了江朝宗,莫非……他是不想履约,才出此下策。 黄葭有些想明白了,王义伯隐瞒了一事—— 法正就是藏宝图本身。 这才能解释为何众兵包围的是他的禅房,限制的是他的行动。 他以自身作为制衡,那么把自己变成藏宝图,就是最稳妥的办法,甚至有可能,他才是真正划定机关和藏银所在的人。 所以在钥匙失踪之后,各方都沉寂了下来,只因为他们拿这张“藏宝图”没办法。 法正德高望重,在闽地信众百万,即便是官府,也轻易动不得。 朝廷插手白银一事后,所用手段,无非是严刑拷打、刑讯逼供。 可这些手段,也只能用在她、王义伯这样的木工身上。 黄葭舒了一口气,再度拿起了刨子。 认捐事定,督船藏兵的事便不可再拖。 但有程琦看着,实在不好动手。 黄葭留心了几日,程琦虽是奉了令要寸步不离地随扈左右,可她毕竟是个人,总不能不眠不休。所以,连着几天夜里,她都熬着,明里是待在后院的一处厢房画图,暗里勘察守备。 原来,程琦亥时之后会离开两个时辰,而她手下那些人,分两班交接,交接的空隙有一刻钟。 当夜无雨,松风微动。 她伏案执笔,在灯下改船舱图样,照郑通事所言,在底舱下边留了一个夹层。 戌时将尽时,搁笔起身。 案上图纸墨迹未干,新添的构造与原定制式大相径庭。 她提起准备好的白皮灯笼,走至廊下。 月色正被云翳遮蔽,只余灯笼一点惨白光亮,在夜风中摇曳。 这灯笼挂得怪——既不在正檐,亦不在侧柱,是悬在廊下第二根椽木上。 回屋后,她并不熄灯,反将窗棂推开一线。 夏风灌入,吹得案上图纸沙沙作响。 她侧耳倾听,远处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又倏忽消失。 等了一会儿,才听得石板路上传来细碎脚步声,似有五六人,却轻如猫行。 黄葭定定立在原地,不挪半步。 只听那脚步声停在后院,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而后渐渐远去,杳无声息。 等了片刻,她才推门走出来。 眼望月光破云而出,照见寺后空地上摆了一个木箱,箱上有草木泥土,显是从山上挖出来的。 黄葭取过铁撬,轻轻启开——箱中赫然是几十张陈年弩机。 她料想,这些老物件,该是他们多年前埋在山上的。 江朝宗派人搜检进山的兵器,到底是空忙一场。 黄葭自留一架,把其余弩机都放进了暗舱,按照之前做好的卡扣固定,接着,钉死船板。 眼见换班的人还没来,她拖着那只木箱,快步向山丘上行去。 她寻了一处断墙,将箱推入荆棘丛,又搬来几块断碑压住,这才长舒一口气。 月色惨淡,山风呜咽。 归途上,黄葭的步履轻快了许多,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走出几步,忽闻身后有脚踩断枯枝的声响。 有人。 她心头一紧,佯装不知,袖中暗扣弩机,转过一处山岩后,猛地闪身,隐入阴影。 果然,一道黑影匆匆追来,四下张望。 黄葭不知这个人是从什么时候盯上的自己,可如果他看到了她在船里藏弩机,那他就必死无疑。 她自那人背后走出,一把将他推翻在地。 那人身手不弱,反手一拳击中她肋下,黄葭急中生智,抓起一把沙土扬向对方面门,趁其目眩之际,抵住了他的咽喉。 “吴应物……”黄葭借着月光看清来人,不由蹙眉,“你跟着我做甚?” 吴应物嘶声道:“你夜里鬼鬼祟祟地上山,快说,那箱里装的什么东西!” 黄葭暗想他已尾随多时,面上不显,冷笑道:“不过是扔一些废弃工料,倒是阁下夜半跟踪朝廷命官,这般行径,与贼寇何异?” 吴应物双目赤红,只笑道:“黄大人是贼喊捉贼吧,你一个杀人犯,从牢里放出来,竟然还擢升了员外郎,苍天真是不开眼……” 黄葭面容冷沉,声音似浸了寒霜:“此案已结,你若有异议,应当同衙门告去。” “你以为我会信你?”吴应物死死瞪着她,“她先前就让我盯住你,一定是早知你对她起了杀心,她成亲当日,我没有守在她身边,才让你有可乘之机,现下她走了,我要你给她陪葬……” 她,指的自然是袁侍青。 听他说话的语气,显然是心悦她已久。 黄葭心下一震,忽地想起袁王两家大婚当日,吴应物喝了个烂醉如泥,原来是这样的缘故。 可袁侍青吩咐他,让他盯着自己,又是什么意思? 她温声开口:“此事一定有误会,更何况,当日有嫌疑的也不止我一个。” 吴应物沉默不言,只盯着她的脸。 “你既然知道当日案发的事,也就该知道她与人有私情的事吧。”黄葭以此为开头,目光淡淡地扫过他的脸。 吴应物的面色果然白了一下。 她接着道:“整件事,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的,是她的相好与她约定私奔,而她不肯,那个相好便一怒之下杀了她。” 他沉默一瞬,“你凭什么这么说?” “就凭她那个相好我认识,”黄葭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而且,不光我认识,郑通事也认识。” 提到郑通事,吴应物的眼底划过一道暗芒,语气变得恍然,“原来是这样。” 黄葭微微一怔,他想明白了什么? “姓郑的找了这个新主,想卖主求荣,提督已然起了防备之心,他的好日子也没有几天了。”他顿了顿,脸上泛起得色,“我就知道侍青不是感情用事之人,她一定是想像姓郑的那样转投那个新主,不想那新主心狠手辣,把她杀了。” 黄葭又是一怔,不想他这么快就能想到这一步,倒不用她多费唇舌去牵引。 不过听吴应物的意思,他似乎对郑通事的身份早有怀疑,郑通事极有可能是韩同勖安在姚仁泰身边的一个暗桩,就像当年,汤河去到江忠茂身边办事一样。 闽中这潭水,真是几年都一个样。 “你说!” 吴应物忽然看向她,目光冷冽,“他们找的那个主子,是不是一个叫什么公子的人!” 黄葭微微一怔,并不清楚,但还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猜测被证实,吴应物嘴角忽而浮起一丝冷笑,眼眸中燃着一阵冰冷的疯狂。 姓郑的,教老子抓住了你的把柄,你死定了! 死定了! 未有多言,他转身向山下走去,身影很快隐入林海间。 山间大雾四起,黄葭沉默片刻,缓步向下走,面容已在雾气中模糊不清。 正文 第132章 龙山寺之变(三) 她眸光忽暗,将粥碗…… 晨起大雾。 黄葭坐在廊下吃粥,一碗白粥,两碟酱菜,筷子尖挑一点腐乳,慢慢送入口中。 柳商山踏着雾气走来,踱到她跟前,撩袍坐下。 他也不急着取食,先搓了搓手,低声道:“适才我从山下走过,见一行僧人抬着个人下去,你猜是谁?” 黄葭夹了一箸芥菜,“谁?” “吴应物。” 黄葭的筷子忽然顿在半空。 昨夜吴应物分明下了山,怎么又回山上去了? 柳商山绘声绘色道:“四个僧人抬了块门板,走得轻手轻脚,还给他上头蒙了布,只露出了一只手一只脚,脸已经青白了。” 她一怔,“你的意思,他是……” “不好说,”他摇了摇头,“布是靛青的,有血也显不出来。我瞧着,像是没气儿了。” 黄葭眸光一滞,死了? 谁动的手? 她立刻想到了郑通事。 利字当头,两人长久不合,况且昨夜吴应物最后摆明是要去找此人对峙。 对峙中,郑通事一旦发现他的暗桩身份被吴应物识破,为了自保,杀人灭口,倒也不稀奇…… 只是不知道,这两个人针锋相对的时候,吴应物有没有把她当夜说的话抖了出去,郑通事若是知道她…… 等等! 人死在山上。 她眸光忽暗,将粥碗一搁,起身便往外走。 “欸……”柳商山望着她的背影,刚要喊话,雾气一涌,人已不见。 · 大雾未开霁,着树木多挂。 江朝宗刚迈出门槛,便见这无边无际的白,模糊了去路。 他眉头下意识地蹙紧,一名亲兵已近前禀报:“大人,工部黄员外求见。” “黄葭……”江朝宗心中掠过一丝微澜,“她来做什么?” “黄大人说,有要事禀告。” 厅堂里,烛火在案头摇曳,将人影投射在冰冷的砖地上。 黄葭被引了进来,嘴唇紧抿,眼神深处仿佛有种竭力按捺的焦灼,一进门便深深揖下:“下官黄葭,冒昧搅扰中丞。” “免礼。”江朝宗在主位坐下,见她一副受惊的样子,倒觉颇为稀奇,“卯时未霁,何事如此急切?” 黄葭直起身,抬眼打量了他一下,才道:“下官昨夜发觉,市舶司于王船底舱下,擅开了一暗格夹层。说是专为巡弋之时,夹带私货、收取陋规。” 对于这种事,江朝宗倒不惊奇,只将目光平静地扫过她的脸,“你身为督造,既知此事,为何今日才来禀报?” 黄葭垂下眼睑,似乎是要避开那目光的锋芒:“下官也是近日方才确凿查知……” 江朝宗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嘲讽,“黄员外郎身为督造主官,船工木料,一钉一铆,皆经你手。偌大夹层藏银,竟是近日方知?” 黄葭深深低下头,声音似乎有些艰涩,“下官失察。” 江朝宗的目光掠过她低垂的头,沉默片刻,“明日就是大典,拆了重修已经来不及。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黄葭闻言没有退避的意思,越说越激动,“中丞!市舶司贪墨横行,借造船之便暗设夹层,他们今日能夹带银钱,明日就能私运兵器。下官搜出夹层,已遭人忌恨,来此检举,更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中丞岂能坐视……” “够了,”江朝宗打断了她,眉头蹙起,“谁要忌恨你?你是想我处置谁?” 她肩头倏尔一僵,“下官只是……” “你先前在市舶司,与那些人有旧怨,我也能猜到几分,但眼下这个时候,大典在即,总该分一个轻重缓急,” 他打断了她,目光落在她身前的白鹇上,“不要做了个小官,就把往日那些体统给丢尽了。” 黄葭掩下眸中暗涌,只道:“中丞教诲,下官谨记于心。” 这时,一个士卒小跑着进来禀报: “大人,市舶司的姚提督和郑通事来了。” 江朝宗略略一愣,抬眼道:“认捐的事不是才了结,还有事?” 那士卒垂手立着,声音不高不低:“回大人,昨夜……市舶司的吴掌事,没了。想是来报个丧信。明日王船就要出巡,出了这档子事,怕是不大吉利。” 黄葭已走到门边,闻言停住脚步,回身听着。 她脸上没什么波澜,目光平平的,像是思忖着什么。 “吴应物,”江朝宗眉头微皱,看了一眼黄葭,“他人怎么没的?” “说是贪了几杯酒,醉倒在山上,后头迷迷糊糊的,自己撞上了大石头。” 江朝宗“噢”了一声,略一颔首,对着士卒道:“请人进来吧。” 士卒退下不久,姚仁泰与郑通事便进来了。 黄葭仍站在那里,目光扫过两人。 姚仁泰脸色发青,脚步也沉,仿佛一夜未眠,心事重重。 郑通事却不同,步子稳当,脸上还挂着一丝客气,只是眼神深些。 他一进门,就瞥见要离去的她,略一拱手,“黄大人留步,这事,恐怕也得请您一同听听。” 黄葭只等他这句话,转回身来,在靠门边一张花梨木椅上坐了。 姚仁泰向江朝宗行过礼,便道:“中丞,吴应物这事……实在不是时候。眼下‘送王船’在即,万民瞩目,若传出这等凶丧之事,怕会惊扰神明,我与郑通事商议了,打算秘不发丧,先将他停灵在龙山寺后院僻静处,待王船出巡后,再行料理后事。特来请中丞示下。” 江朝宗端着茶碗,应了一声,“后院倒也清静。只是,寺里这么多人,瞒得住么?” “能瞒一时是一时,” 姚仁泰道,“寺里法元师父已打点过,只说吴应物染了急症,需静养,不见外客。” 江朝宗呷了口茶,算是默许。 这时,郑通事开口了,声音平稳,“中丞,提督大人,此事……恐怕并非意外这么简单,下官以为,吴掌事之死与黄大人有些干系。” 堂内霎时一静。 姚仁泰猛地看向郑通事,又惊疑地扫了黄葭一眼。 江朝宗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黄葭抬起眼,并不意外,目光迎向郑通事,“你所言,有何凭据?” 郑通事不慌不忙:“其一,吴掌事尸身衣襟上,衣领口嵌着些极细的松木屑。这木头气味、质地,与这几日后院督造王船所用的松木颇为相似。” 黄葭冷笑,“督造王船,所用松木堆积如山,匠人往来如织。单凭一点木屑,郑通事就疑到下官头上?” 郑通事笑了笑,继续道:“其二,吴掌事昨夜上山前,曾与人言,是去寻黄员外‘叙话’。这事,不止一人听见。” 姚提督喉头动了一下,依旧沉默着。 江朝宗看向黄葭,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黄葭语气平淡,“昨夜吴掌事确在山上寻到我,说了几句闲话。不过盏茶功夫,他便称酒力上来,自行下山去了,我随后也回房了。” “黄大人是看着他下山的?”郑通事追问。 “他先走一步,我随后。” “可据我所知,”郑通事的声音沉了一分,“山下巡夜的兵丁经过,只见到吴掌事一人踉跄下山,并未见黄大人身影。而吴掌事身上是有扭打的痕迹,尤其是脖子,仵作验出来,他死前曾被人从身后锁喉,那指节印记已经拓下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钉在她脸上,“不知黄大人是否与吴掌事有过冲突?” 黄葭沉默片刻,似乎是在想措辞,“是有冲突,但……” 郑通事打断,“有冲突,所以若他下山后,因酒醉或他故,又返回山上,似乎也唯有黄大人,能在山上与他争执起来。” 黄葭忽而抬眸,“郑通事是说,我杀了他?” “下官只是依理推测。”郑通事微微躬身。 江朝宗终于开口,转向黄葭,目光已经变得锐利,“昨夜你与吴掌事分开后,回到房里,其间行踪,可有人证?” 黄葭看向他,“回中丞,下官直接回了后院,查看王船榫卯,那时已近亥时三刻,匠人们都回房歇息了,后院只余下官一人。” 堂内又是一阵沉寂。 郑通事轻轻吁了口气,“如此,黄大人昨夜行踪,无人可证,而吴掌事死前最后见的人是她,身上有争斗痕迹……” 黄葭仿佛沉默了,微微垂下眼帘。 江朝宗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良久,忽然朝姚、郑二人挥手:“你们先退下,此事,我自有主张。至于吴应物的后事,先按你们说的办。” 两人闻言,躬身退了出去。 门合上,堂内只剩下江朝宗与黄葭二人。 江朝宗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凉了,带着些微的涩意。 “黄葭。”他开口,直呼其名,“我原以为你是个聪明人。你今早来见我,说市舶司做底舱夹层贪墨,我还想,你是初入官场,不通这些礼节,不大明白。”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现在想来,你那些话,说得倒也是时候。” 黄葭的睫毛微微一动:“中丞此言何意?” 江朝宗轻笑一声,语气却有些失望:“你我都清楚。你今早来告状,不是因为忧心公务,而是你早知吴应物之死,于是要一个先手。” 他慢慢站起身,踱到窗前,“你想先在我这里给市舶司定个罪名,若我被你三言两语鼓动,那么等吴应物的死讯传来,你成为众矢之的,我自然会想,你是被人陷害,他们是蓄意报复,要将人命案子扣在你身上……” 他忽然转身,眼神锐利:“你也太天真了。” 黄葭的脸上似乎有些惶惑,伏倒在地,“抚台明鉴!下官所言句句属实,王船就在那里,您大可查验!” “船上的东西自然是真的。”江朝宗淡淡道,“但你选在这个时候拿出来,就不是为了公事。” 他走回桌前,俯身抬起她的下巴,对上她惶惑的目光,“你以为我是什么人?能被你三言两语就牵着鼻子走?区区几百两银子,市舶司那些人,至于拿人命栽赃你?” 黄葭似是受到了惊吓,猛地低头,“下官不敢。” “不敢?”江朝宗直起身,静静地注视着她,“你胆子大得很。吴应物怎么死的,我现在不想追究,但你这份自作聪明,实在令人不齿。" 他背着手,踱了两步:“开光法事在即,我没空陪你玩这些把戏。从今日起,你就在你住处待着,哪里也不要去,等王船事了,我们再慢慢算这笔账。” 黄葭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故作慌乱:“中丞,您是被他们给蒙骗了!下官虽不知他们为何要如此陷害,但是吴应物之死,下官真的……” “不必说了。”江朝宗眼眸忽暗,“你的那些解释,留着给刑部的人听吧。来人——” 士卒推门而入。 江朝宗最后看了她一眼,心中有些酸涩,“好生‘照看’,别让她出门。” 黄葭眸光微动,暗自舒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起身跟着士卒离开了。 · 大雾未散。 几个士卒押着黄葭,踏雾而行,于一片白茫茫中将她送回后山那方院落。 柳商山本在院中石凳上坐着,捧一盏温茶,看雾中掠过的鸟影。 转过头,忽见黄葭被押了回来,身后院门随即落锁,咔哒一声,格外清晰。 他眉头蹙起,放下茶盏起身,“你出去不过半个时辰,回来怎么成了这般光景?” 黄葭却不答话,只抬手整了整衣袖随意,道:“有热饭没有?晨起那碗粥,我只吃了半碗,现下又有些饿了。” 她神色坦然,仿佛只是去门口兜了一圈回来。 柳商山见她这副浑若无事的样子,满腹的惊疑倒被冲淡了几分。 他摇摇头,无奈地笑了,转身便吩咐长随:“去厨下看看,不拘什么,热些来。” 他又招呼她:“坐吧,雾水寒重,喝口热茶先暖暖胃。” 黄葭应了一声,坐下来。 不多时,长随端来碗热腾腾的汤面,放在石桌上。 粗瓷大碗,汤面上浮着油花,几段焦香的葱段卧在当中,勾人馋涎。 黄葭拿起筷子搅动,埋下头,吃得甚是酣畅。 柳商山看着她风卷残云,徐徐开口:“究竟出了什么事?” “吴应物死了,”黄葭用筷子拨弄着碗底的几根面条,“他们疑心是我干的。” 柳商山嘴角一抽,“那、是你么?” “你说呢?”黄葭搁下筷子,抬眼看他。 柳商山望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也不再追问。 黄葭平静地注视他,语气郑重:“眼下我出不去,有件事想托你办。” “但说无妨。” 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一点温和的牵挂,“王船开光大典就在明日,我四叔四婶今夜会从开元寺赶回城来,预备着明日的祭礼。我在船厂数月,久未拜望二老了。” “烦你代我跑一趟,带几样东西过去看看——两尾风干海鱼,并两罐新茶,都在我官驿那间屋子里放着。” “我当是什么事,”柳商山笑了笑:“不过是跑一趟么,今夜必帮你带到。” “多谢。”黄葭心下释然,挑起最后几根面吃尽。 正文 第133章 龙山寺之变(四) “人、我…… 云雷未过,风声动地。 王船开光的这日,比往年更喧腾几分。 天光青白,海风咸腥气从东边卷来,掠过海湾,直上山门。 山下乌泱泱的香客,如潮水般涌来,人声鼎沸,男男女女,扶老携幼,人人臂弯里挎着盛满香烛供品的竹篮,一路走,一路是嘈杂的闽音,响成一片,盖过了海浪。 山寺前阔大的石坪上,巨大的王船也已披挂一新。 船身朱漆发亮,船头高耸,狰狞的龙王头目视前方汹涌的人潮。 时辰未到,开光的人尚未登台,可那船身四周,早已被无数点燃的线香围住。 青白烟气扶摇直上,纠结缠绕,又被一阵紧似一阵的海风撕开,散入灰白的天穹。 江朝宗端坐在山寺最高处的观礼台上。 此处背倚大雄宝殿,视野极阔,整个海湾、山下喧嚣的人潮、那艘巨大的王船,尽收眼底。 他身着簇新的绯袍,面色却沉静如水,与下方那片欢腾格格不入。 椅旁小几上,放了一盏新沏的岩茶,冒着白气,他却碰也未碰。 几个幕僚和官员屏息立在他身后,目光低垂,大气也不敢喘。 正此时,一阵脚步声自身后石阶传来。 一名士卒趋至江朝宗身侧,俯身低语,“禀中丞,事已安排妥当。待夜中王船入殿后,殿内东西两壁经幡之后、殿角金刚像侧,皆已伏下人手。一旦贼人窥得空隙,以为有机可乘闯入殿内,便以鸟鸣为号,殿内伏兵闻声则动,关门打狗。” 江朝宗静静地听着,目光终于从山下收回,投在香火缭绕中威严狰狞的王船龙头上。 云烟四散。 山寺后院的这个小院,仿佛被外面的人遗忘了。 黄葭坐在临窗的蒲团上,闭目养神,耳边隐隐传来山前的喧嚣,整个院子里还是静得出奇。 长随提着食盒进来,搁在靠墙的矮几上,低声道:“大人,午食备好了。” 黄葭略略颔首,等长随退出去,就起身踱至窗边,撩开青布帘子,向外望去。 院门口守着的四个士卒,此刻只剩下一个,抱着戟杆,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远处通往山寺前殿的小径上,也空荡荡的,连巡逻的脚步声也消失了。 至于程琦的身影,更是半日未见。 “人都到前面去了?” 她放下帘子,眉头蹙了一下。 看来那场盛会,已经把后山的看守抽走了大半。 黄葭松了一口气,走到矮几前,揭开食盒盖子。 里面是一碗白米饭,一碟清炒笋片,一碟酱豆腐,倒也清爽。 她端起碗,扒了几口饭,又夹了一筷子笋片,眼睛却落在食盒旁搁着的另一件东西上——一封折叠齐整的书信。 那是昨日柳商山送来的,四叔四婶的信,言简意赅,只报了平安。 看着熟悉的字迹,她紧绷的脸松弛了半分。 她将信收进袖中,走到屋内角落,那里放着一个乌木匣子。 打开匣盖,取出了那把形制精巧的弩机。 匣底有一个皮囊,解开系绳后,里面是十来支弩箭,箭头狭长尖锐,但经年搁置,已经有锈蚀的痕迹。 她取出弩箭,在掌心排开,数了数,一共十支。 从水盂里蘸了点清水,在一块青黑色的磨石,打磨那十枚箭簇的锋刃。 动作不疾不徐,刃口逐渐泛起沉沉的寒光。 磨石声停。 黄葭将弩机稳稳举起,走到屋子中央的榆木桌前。 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上弦、扣机,动作一气呵成。 “噗!” 一道乌光如电般射出,扎入榆木桌案,箭尾犹自震颤,箭头穿透了桌案,在案下露出一道锋刃,寒光粼粼。 “够用。”她低低吐出两个字。 · 夜来,白日的烈阳已经不见,一场大雨轰然落下。 开光法事终于到了最后一步,一阵大风忽地挤过殿门,拂乱了满殿烛影。 香烟低徊,诵经声沉。 多日闭关的法正此刻已经坐在佛下,指尖一点朱砂,凝于佛像眉心上空。 一点,即落。 “咚——” 朱漆大门被缓缓推开,外头雨中已是一片混战,香客也已四下逃窜,只余下血腥的水,汪了一地。 在一片黑暗中,先闯进来的人是席舵主,他身后跟着一群帮众,一道道身影浩浩荡荡地掠过门槛。 对上满殿静坐的佛门弟子,他手按一柄竹剑,身形如铁,目光如钩,直望向佛像下端坐的身影。 倏尔,诵经声断。 法正悬指未落,朱砂欲滴,眼中惊澜一瞬,复归沉潭。 周围的僧众转过身,未及反应,便见几道黑影已如鬼魅般游移过来,扣住了方丈法正的臂膀,将他向外拉。 “师父!” 几个武僧大惊,转身欲动,便见席舵主侧身半步,隔断佛光。 正要出手,几道黑影闪过,短棍无声点向肋间,待僧众反应过来,人已软倒。 “走。”席舵主声如铁石。 挟持方丈的几人也纷纷转身。 “席舵主,留步。” 声音清朗,破开雨幕。 西侧大门无声滑开。 韩同勖带人踏入,肩染夜雨,目光如寒潭映刃。 “原来是韩三公子,”席舵主转身看他,拇指在竹木柄上一抹,嘴角微勾,漠然如刀锋:“人、我们已经请了,还望你回去,代我们给洪老问个安。” 韩同勖面无表情,止步五尺外,右手随意搭上软鞭。 席舵主早知有此一战,上前一步,身形如山峙立,今日他虽未带刀,刀意似乎已罩身前。 殿内,烛火僵止。 两方人马无声散开,刀锋微调,杀气无形,如丝绷紧。 雨哗然下大了。 席舵主眼神微变,手下竹剑悍然出了半尺,一道青光刺目。 韩同勖右手虚影一闪,软鞭如秋水,杀气凛然。 仅此一绞,四面的人也动了。 “锵——!” 刀光剑影,人影交错如魅,唯闻刃破风、金铁鸣、衣袂裂,香灰漫卷。 韩同勖鞭走游龙,点、截、引,迫敌自乱,余光却不离法正,席舵主持竹剑少动,身形渊渟岳峙。 法正于拉扯中,目光掠过了黑压压的人群,落向大殿深处沉默的王船,眉间微蹙。 厮杀正酣时—— 忽有夜枭号鸣,撕裂雨幕! 官靴踏地,自门窗破处,暗沉铁甲如洪流决堤,瞬间涌入大殿,二楼回廊里,强弓劲弩无声探出,箭簇泛着幽芒,俯视下方。 原先的一切厮杀,戛然而止。 为首官兵按刀而来,声如铁: “奉中丞钧命,尔等聚众作乱,劫持高僧,现下弃械伏诛者,可免一死!” 两方人马沉寂一瞬,并无反应。 法正垂下眼眸。 江朝宗已缓步从二楼走下,站在了佛前。 士卒见两方没有动静,正要喊话—— 忽见席舵主面色冷沉,蓄势之身如强弓,瞬息之间便走至船中段,手中竹剑起落,非劈非砍,只沉沉落在王船中段的船舷之上。 “砰——”船板闷声爆开,木屑纷飞如雪。 那裂口之内,竟非空舱。 是码放整齐、层层叠叠的强弓劲弩,箭簇如林,泛着幽光粼粼。 四围一片沉寂,目光纷纷聚焦在弩箭之上。 有这等利器在手,眼前颓势,岂非顷刻可转? 士卒脸上一僵,目中只剩震惊茫然,缓缓转向江朝宗。 江朝宗静静地立在那里,怎么会这样? 这些弩机是从哪里来的? 他眸光暗下来,思忖一瞬,心头即有暗涌惊起—— “中丞!市舶司贪墨横行,借造船之便暗设夹层,他们今日能夹带银钱,明日就能私运兵器。下官搜出夹层,已遭人忌恨,来此检举,更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中丞岂能坐视……” “谁要忌恨你?你是想我处置谁?”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些人。 他深吸一口气。 在王船下设舱藏兵,意图在今日火并,黄葭多半是无辜卷入,她想检举市舶司贪污的夹层,却不料王船上不光有夹层,还有一个藏匿弩箭的暗舱。 她检举此事,实则是得罪了藏兵的人。 所谓的“遭人忌恨”,绝不是空穴来风。 她私底下必定几经暗害,当日不管不顾地来找他,极有可能是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前来求援。 她预料到,那些人杀了吴应物,要嫁祸她手,原想及早澄清此事,却不料遭他误解。 “中丞,您是被他们给蒙骗了!下官虽不知他们为何要如此陷害,但是吴应物之死,下官真的……” 她说他被那些人蒙骗了,他确实是被蒙骗了。 这十多日来,他防范了进出的兵刃,排查一众香客力役,却偏偏漏掉了这艘船! 他抬起眼眸,眼尾猩红。 彼时,席舵主竹剑一闪,已然回身,身后众人如潮水般涌向船首,一只只手臂探出,乌沉沉的弩弓瞬间架起。 韩同勖仰面冷笑,不再多言,挥手喝令夺弩。 大殿登时鼎沸,人影幢幢,交错奔突,烛台倾覆,焰火舔舐着垂落的经幡,腾起大片青烟和火光。 法正凝视那剖腹露骨的“佛佑之船”,闭目合十,一声轻叹湮于弓弩上弦声中: “阿弥陀佛……” 下一瞬,两方人马背脊相抵,四面铁甲森然,枪矛如林,引弓待发。 正文 第134章 龙山寺之变(五) 与此同时,黄葭蓦然…… 雨还在下。 黄葭一觉醒来,便见窗外大亮,窗纸一片昏红。 起身推窗,一股热浪带着焦糊味扑面而来—— 山林火光冲天,不知烧着了哪处殿阁,映得漫天雨丝都成了金红的流矢。 院门早已洞开,看守的士卒跑得一个不剩,多半是去救火了。 黄葭沉默片刻,回身,从案下抽出那柄弩机,袖筒一笼,冰凉的铁木贴紧了小臂。 她推门而出,反手带上门扉,踏入漫天雨火之中。 山道上已乱作一锅粥,香客乌泱泱一片,背着包袱往山下涌。 黄葭却逆着慌乱的人流,一步步往上走。 雨水顺着鼻梁流下,她侧身避让着人潮,脚步沉实,直向着那火光最盛、金铁交鸣最烈处走去。 踏上大殿前阔大的石坪,眼前豁然一亮,又猛地一暗。 亮的是熊熊火光,映着漫天血雨;暗的是刀光剑影,人影幢幢,绞杀在一处。 偌大石坪,此刻分作三股势力,犬牙交错,厮杀正酣。 她抬眸望去,尽是熟人。 靠山门处,韩同勖左臂软垂,血染半身,席舵主黑衣劲装,手中刀剑翻飞,攻势狠辣,逼得官兵步步后退。再往上,大殿阶前,江朝宗一身绯袍早已污损不堪,与几十士卒挡在前,将法正护在最后,抵挡着四面八方的冲击。 雨更大了,冲刷着地上血水。 黄葭沉默片刻,无声无息地向席舵主那边走去。 雨水和混乱,成了当下最好的掩护。 她目光如鹰隼,扫过混乱的战场,掠过一张张扭曲的面孔。 倏地,目光在外围一个身影上顿住——那人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静静立在树影下,像一块冰冷的礁石。 王义伯。 黄葭的视线只停留了一瞬,便漠然移开。 她微微弓身,缓慢地走在黑暗中,踏在血水里,周围厮杀声、惨叫声、兵刃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嚣。 就在即将穿过人群时,高处陡生变故! 江朝宗身侧一个官兵被杀,身体重重倒下。 席舵主眼中精光一闪,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脚下血水荡开,身形抢前一步,弩机抬起,已经对准了他的心口。 “中丞小心!”有人嘶声惊呼,但一切已迟。 箭矢撕裂雨幕,直直射来。 江朝宗四围都是人,几乎避无可避。 与此同时,黄葭蓦然抬眼,抬手、上弦、扣机。 “噗!” 一道撕裂空气的锐响,堪比惊雷,从混乱人潮的最深处,毫无征兆地破空而出! 这第二箭,速度极快,快得连雨幕都被切断。 金铁交鸣,在半空交接。 没有擦过,两支箭头直直对撞,火星陡然刺目,又被雨水浇灭。 江朝宗眸光怔住,望着第二支弩箭被撞得歪斜,落地,扎进了脚边石板。 这变故来得太快,那惊天动地的金属爆鸣,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此间天地的厮杀、呐喊,一时沉寂。 一双双眼睛投向那两支立在地上的弩箭,又转向射出第一箭的席舵主。 只见席舵主的面色已经冷下来,厉声道:“什么人!有种就滚出来!” 人群混乱起来,一道道目光投向了出箭的方向。 江朝宗静静地立在原地,眼神聚焦在火光边缘、雨幕深处。 须臾,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一身青灰色长袍,笠檐压得很低,遮住了眉眼。 她步伐闲散,踏过血水横流的地面,火光跳跃着,勾勒出了孤峰峭壁般的身形。 穿过乌泱泱的人群,她无视了席舵主审视的目光,韩同勖紧绷的面容,似乎也没有把隐在人群中的王义伯放在眼里。 一直走到大雄宝殿高高的台阶下,她停下脚步。 江朝宗仍凝视着她,他与她的距离很近,仿佛感受到了对方身上的血腥气,和一种被雨水浸过的冷冽气息。 竹笠抬起。 火光映亮了一张年轻而平静的脸。 黄、葭。 江朝宗一怔,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他的目光复杂至极,带着劫后余生的悸动,和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审视。 沉默片刻,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却一个字也没有吐出,只有粗重的喘息,在死寂的雨夜中格外清晰。 而她已然转身,面对着众人。 席舵主面色更冷,却也无意拆穿她,只道:“阁下何故出箭?” 黄葭对上他的眼睛,“救人,还需要理由么?” “不需要理由,”韩同勖缓步走上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同样没有拆穿她的身份,“只是不知道阁下救人,是全凭心情,还是什么人都救?” 她也是一笑,“今日这里的人,我都想一救。” 黄葭冷下眉眼,笑容却很灿烂,“诸位左不过是为钱财而来,既然大家都想要这笔钱,不如就平分了吧。” “你说什么?” 听到“平分二字”,江朝宗面色陡变,这与朝廷的意思截然相反,他摁住了她的肩膀,沉声道:“他们都是乱党,你身为朝廷命官,怎能同他们谈条件?” 黄葭身形未动,只道:“如果中丞觉得不合适,我大可脱了官袍出去。” 江朝宗沉默片刻,冷眼看着她,他已盘算好了兵力,便想眼下由着她说话,拖过一时,也是好的。 他深吸一口气,摁在她肩上的那只手缓缓放下。 “你说平分就平分,凭什么?”人潮中,忽然有人开口。 “就凭,我能集齐三把钥匙,”她又向众人迈了一步,“来这儿的前几日,我已经穷尽了所有可能的形制,也把模具全部带上了山,现下,就请你们请出一个认得形制的人来拣选。” 说着,她望向席舵主,“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没有今天,只怕往后也未必能找齐。” 席舵主微微一怔。 确实,王义伯手上虽有两把,但作为当年督造的人,他并不愿意当下就给出缺失的第三把钥匙,他是一心自保的人,一定要留一些东西在手上。 如果眼下能借势逼他出手,也不失为一个好时机,大不了等到钥匙集齐,他再带人突袭,毕竟,眼下的三拨人马中,论兵器、人数、战力,优势都在他。 韩同勖立在一边,静静听着,看向黄葭的目光却越发深邃。 据他所知,他这个世妹向来清高,目下无尘,对黄白之物也不感兴趣,怎么如今怎么会为了白银以身涉险? 思忖片刻,他的目光转向了阶上的江朝宗。 江朝宗只低声对一旁的士卒说着什么,目光却也粘在黄葭身上。 雨在下,火在烧。 黄葭将右手缓缓探入左袖之中,掏出了一个青布包,在阶前放下,包如莲花初绽般摊开,钥匙形制各异,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硬湿润的光泽。 席舵主目光凝滞了一瞬,看向身后人群中的王义伯。 江朝宗扫过那些钥匙,眼底深处翻涌着一片复杂。 而黄葭神色淡漠如常,仿佛摊开的不过是几颗炒熟的黄豆。 雨声火啸的当口,人群深处悄然拨开,分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 一个人影,裹在宽大的斗篷里,踱步而出。 王义伯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踏在血水横流的石板上。 韩同勖看清了他的脸,眼皮一跳,当日码头劫船未果,没想到此人真的落到了他们手里。 席舵主只沉默着盯着走出去的人,吩咐帮众拢在了王义伯身边,以防不测。 江朝宗望着雨幕里走来的人,缓缓按住了刀。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人身上。 唯独黄葭低垂着眼帘,看着阶下的钥匙,仿佛对王义伯的出现浑然不觉。 王义伯径直走到阶下,离她不过丈余之地停下。 他缓缓抬眼,帽檐的阴影依旧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的目光带着探究,缓慢而沉实地扫过黄葭的面容。 阶下阶上,一片紧绷的寂静。 只有火在烧,雨在落。 王义伯的目光最终也落在那几枚钥匙上。 他微微倾身,似要凑近些辨认。 然而,就在他低头的刹那! 黄葭的目光倏地抬起,不带杀意,只是平静得可怕,瞬时穿透雨幕,掠过他的脸。 王义伯动作一僵,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注视冻结了思绪。 他帽檐下的眼睛猛地睁大,一丝惊愕掠过眼底,终于明白过来,她是要—— 报仇! “嘣!”一声短促、清脆、几乎被雨声淹没的机括震响,不期而至! 寒光快得只剩残影,自黄葭袖中飞出! 没有呼啸,只有细微的破空声! “砰!” 王义伯前倾的身体猛地后仰,斗篷的兜帽终于被掀开,露出了他惊愕的面容。 而眉心正中央,赫然多了一个深不见底的血洞,一股细小的血水,自脑后流下,溅在身后一个人的脸上。 他连一声闷哼都未及发出,眼中的神采瞬时熄灭,身躯轰然向后栽倒,重重砸在石板上,溅起一片浑浊水花。 死寂! 绝对的死寂! 风声骤停,连肆虐的火焰和倾盆暴雨都失去了声响。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如同被雷劈过,凝固在那个惊骇、茫然、难以置信的瞬间。 席舵主浑身僵硬;韩同勖按着伤口的手也忘了疼;江朝宗面色一凝,猛地看向黄葭。 黄葭平静地收回目光,袖中的弩机已然复位,只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气。 从始至终,她根本不在乎白银落到谁的手里。 射杀王义伯,才是她今天唯一的目的。 血光已现,四面风声一寂。 片刻之余。 “呼——!” 一支弩箭破雨穿风,直指黄葭。 她早有预料,就要抬弩,可阶上众人犹自震骇于王义伯之死,没有闪避,重重人影挡住了视线。 江朝宗的目光却始终未离她周身三寸,看见弩箭,眼底寒星一过,身形未动,袍袖下的手如揽流云,托住了她的后腰,将人带入怀中。 黄葭一惊,被他揽在臂弯里,他举步在湿滑石阶上一点,身形如鹤,迅疾地向侧方旋开半步。 “铮——!” 箭擦着他官袍后背划过,撕裂了锦缎的一丝金线,钉入身后廊柱。 她扫过那支箭,转头,就瞥见了他深沉的目光。 江朝宗没有松开揽腰的手,只低头注视着她。 今日乱局关键,不在兵力,不在敌我人数,只在王义伯生死。 她一箭射杀此人,从今往后,那些三教九流手中便再无筹码,他们想要从山寺里带走白银,想从他手上抢人,那是做梦! 白银、法正,从今往后一切的一切,都只能握于他手! “动手——” 席舵主目眦欲裂,王义伯的血彻底点燃了他最后的疯狂,手中刀剑直指阶上之人。 麾下帮众不再理会韩同勖的残部,刀锋齐齐转向,如黑色的浊浪,带着同归于尽的凶戾,直扑上前,攻势更添亡命之态。 “护住中丞!”官兵嘶声力竭,残破的刀枪迎向黑色的狂潮。 兵刃撞击、骨肉撕裂、濒死的惨叫淹没在更大的喧嚣里。 韩同勖强忍剧痛,眼中亦是决绝,带着众人冲出重围。 大殿前化为一片混沌的战场。 黄葭被江朝宗护在身后,贴着他的背脊,几乎能听到他压抑在喉间的闷哼。 她袖中的弩机早已滑出,手指扣在机括上,目光在混乱的人影中搜寻,寻找着最致命的出手间隙。 两人被逼在殿门前一隅,如同怒海狂涛中的孤礁,眼看就要被淹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低沉雄浑的号角声,陡然从山门方向响起。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铁甲声,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威势,刹那间压过了场内一切喧嚣。 “是客军!” 有人惊恐嘶喊。 山门洞开,火把如林,一队队甲胄鲜明、刀枪如雪的士卒,踏着满地血水,汹涌而入。 为首一骑,踏破雨幕,当先闯入乱军之中。 黄葭抬眼望去—— 是程琦。 她闪身下马,带兵杀入阵中。 如林的枪戟、肃杀之气,顿时席卷了此间天地。 见大势已去,席舵主一声哨响,残余的帮众如潮水般向黑暗处退去;韩同勖也毫不犹豫,带着残兵遁入雨夜山林。 雨幕如织,浇在滚烫的血泊上。 四面一片漆黑,火光还在雨中跳跃,映照着一片刀光剑影。 须臾,风声骤平。 短暂的寂静后,忽闻铁蹄掠过血水,有一骑绝尘。 火光凄厉地照亮黑夜。 陆东楼翻身下马,一身风尘仆仆,他将缰绳丢给亲兵,没有犹豫,疾步穿过刚刚平息下来的战场。 士卒为他分开一条道,火光在他绯色袍服和冷硬的甲胄上跳跃。 四面是燃烧着的余烬,他的目光急切地掠过残肢断臂与重重人影,周遭还是一片昏暗,雨静悄悄地下着。 没有看见想见的人。 他越走越快,四面风声呼啸,静得让他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扫向四周的眼神却越来越沉、越来越深。 几步之遥,终于站定。 火光清晰地映照出眼前的情形:江朝宗喘息着站在廊柱边,官服破损染血,左臂却紧紧搂着黄葭的后腰,将她护在自己身侧。 黄葭听见脚步声,目光转向来人,她身上没有伤,只是衣衫有些散乱。 陆东楼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沉沉地落在了江朝宗箍在她腰间的那只手上。 【正文完】 正文 第135章 泉州遗梦(一) 八年前——清明时节,…… 八年前 清明时节,泉州城笼在烟雨里。 黄葭起床洗漱,披了件半旧衫子,趿拉着鞋,慢悠悠踱到前厅。 灶间水汽漫出来,粥香与咸鲜气扑面而来。 祖父已在用早饭了。他上了年纪,腰板却挺直,穿一领半旧的松绿绸袍,此刻正端着一碗粥,小口小口地啜着,神情安闲。 “醒了?”见她过来,黄公甫轻轻一笑。 黄葭抿唇一笑,坐下端起碗来。 桌上不过是寻常的粥菜,祖孙两人却吃得极有滋味。 须臾,黄公甫忽然搁下勺子,叹了口气,“唉……” 听得熟悉的前调,黄葭眼皮一跳,侧脸看向他。 果不其然。 “今日船厂里新船试水,杂七杂八的事,搅得人不得安生。眼看清明到了,我这把老骨头,也脱不开身去山上了。”他说得慢,带着点无奈。 “阿公只管忙去,”黄葭夹了一筷子小菜,应得干脆,“祭扫的事,交给我便是。” 他点了点头,“那上了山,记得替你父亲母亲拂拭坟茔。纸马香烛,都备在厢房了。” “嗯。”她微微颔首。 黄公甫看了她一眼,满意地添了半碗粥,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 厅里一时安静,只有窗外微雨轻响。 待吃完,他放下碗筷,擦了擦嘴角,起身要走。 走到门边,忽又停住,回头看了黄葭一眼,那眼神像是刚刚才想起什么要紧事:“前儿个,又是你赵叔替你跑腿,给韩家小子送信去了?” 他语气依旧平和,但话里那点意思,黄葭听得明白——老麻烦人家,不像话。 黄葭用筷子拨弄着碟里酱瓜,淡淡道:“晓得了,这回我自己去送。” 黄公甫没再言语,笔直的背影,慢慢融进门廊外的雨雾。 厅里空下来,雨声便听得更真切。 黄葭也起身,寻了把靛青的油纸伞撑开,走进了微雨里。 步出院门,是泉州城湿漉漉的街巷。 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映着灰白的天光。 行人不算多,各色的纸伞在雨帘里匆匆移动,周遭飘来不知哪家糕饼铺子开笼的白气儿,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油纸伞下,自成一方小小天地。 黄葭不紧不慢地走着,偶尔踢起一点水花。 一路行至码头。 海风吹来,泊岸的船只桅杆林立,在细雨中静默着。 她走过去,一眼就瞧见赵叔了,他正站在一艘福船旁,对着手里的册子清点着什么,眉头微蹙。 “赵叔。”黄葭走近,唤了一声。 赵善闻声抬头,见是她,眉头稍展,脸上带着几分憨厚的笑意:“哟,小黄工首来了。可是为送信的事?” 他显然猜着了。 黄葭点了点头,“嗯,烦请赵叔告知那收信票号的名字,今日我想自个儿去一趟。” 赵善脸上的笑意却是一敛,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为难:“那地方……可有些偏远了,要出了南安,还是七拐八绕的巷子,又下着雨,怕是不好寻摸过去。” “无妨,”黄葭嘴角微扬,显出点不以为意的洒脱,“雇辆车去便是了,能有多远?” “唉,”赵善叹了口气,压低了点声音,带着长辈的关切,“也不单是路远的事。再者,明日就是清明了,你也得赶早去山上祭祖,来回一趟也费工夫。眼下这光景……你也知道,倭寇闹得凶,城外好些路都不太平。你若去了那边,万一耽搁了时辰,或是路上遇着点什么……明日上山怕就赶不及了。耽误祭祖的时辰,总归不好。” 黄葭听他这么一说,原本轻松的神情也顿了顿。 这话说得在理,如今这世道,自己贸然去个生僻地方,确实不妥当。 “也是……”她轻声应道,随即从随身的钱袋里摸出一钱银子,递了过去,“那还是劳烦赵叔再跑一趟吧。” 赵善见状,淡淡一笑,接过银子:“你放心,包在我身上!定给你送到山东去。” 黄葭道了谢,看着赵善转身又钻进那堆船务册子里去了。 她叹了一口气,转头往渡口走去。 清明上清源山的人极多,好容易挤到江边渡口,只见码头上乌泱泱一片,各色油纸伞、斗笠攒动着,等船的人都挨挨挤挤,伸长了脖子望着江面。 “黄葭!” 正踮脚张望,忽听有人唤她。 转头,隔着雨帘,见是王预诚。 他撑着把半旧的竹骨伞,正从人堆里挤过来,脸上带着懒洋洋的笑。 “你怎么也来了?”黄葭有些意外。 “同路嘛。”王预诚答得简单,走到她伞下站定,仿佛理所当然。 两人便一同等着。 雨丝不急不缓,时间也走得极慢。 等了足有一个时辰,两人腹中空空,索性在岸边的小摊上,各自要了碗馄饨。 馄饨薄皮里裹着点肉馅,汤上飘着翠绿葱花,暖意下肚,驱散了些许等待的焦躁。 到船靠岸时,已经过午。 舱里塞满了人,几十号人挤坐在长条板凳上,空气湿闷,混杂着汗味、雨腥。 一盏小油灯挂在舱顶,灯火随着船身轻晃,人影便在舱壁上拉长。 船离岸后,舱里渐渐安静下来。 不知谁先起了头,话题便落在了近来闽中闹得人心惶惶的倭寇上。 几个穿着长衫的书生模样的人,声音带着忧愤:“卫所兵备废弛日久,空额吃饷,器械锈蚀,如何御敌?唉……” “可不是,听说前月又掠了沿海几个村子……” 议论声在沉闷的舱里蔓延开,黄葭听着,只侧过头,目光投向舷窗外。 碧绿的江水被船头破开,翻起浪头,两岸景物在雨中缓缓后移。 这条船走得慢极了,似乎是在原地打转。 一种憋闷感油然而生。 “我出去透透气。”黄葭对身旁的王预诚低声说了一句,便起身。 王预诚一怔,看向她:“外头风大雨大的,去干吗?” 黄葭已挤过人群,到了舱门口,回头随意道:“那帆张得不利落,吃风不正,船才走得慢。我去帮他们调调。” 话音未落,她掀开那厚重的油布帘子,一步跨了出去。 舱外风雨扑面而来,带着江水的凛冽。 甲板上空旷多了,只有几个船工在忙碌,她径直朝那主桅下走去。 “师傅,”她仰头看那面帆,对着拉绳索的船工头儿道:“家祖在泉州船厂理事,我也略懂些。这帆角不吃劲,船走得费力吧?” 那船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打量她一眼,却也愁眉苦脸地抱怨起来:“姑娘不知!上回倒霉催的,撞见了倭寇的船,虽侥幸脱身,可这船回来后就总是哪哪都不对劲,帆吃不满风,舵也沉,慢得跟老牛拉破车似的!” 黄葭没多言,借着桅杆上挂灯微弱的光,看了固定帆桁的鸦尾和缭绳走向,又绕船走了一圈,看过主桅基座、船舵浸在水中的部分、船尾的舵叶,最后回到桅杆下。 “鸦尾的轴芯偏了,帆桁转不到位,帆面绷不紧实,自然吃不正风。再者,舵叶受了力,与船龙骨没完全对正,两下里一凑,船就拖泥带水了。” 船工们面面相觑,随即按照她的话分头忙碌起来。 调整鸦尾,扳正舵叶,清理舵轴,平衡了甲板上的重物。 船身在江流中微微晃动,舒展筋骨,不多时,船帆鼓胀,船身一轻,破开江水的声音也变得清亮了些。 船工脸上露出惊喜:“姑娘好本事!多谢了!” 黄葭摆摆手,抹去脸上的雨水,只觉江风拂面,胸中那点舱内的憋闷也随之一扫。 船行至夜色深沉。 两岸山影如墨,唯闻江水汩汩。 前方河道渐窄,一处水闸拦住了去路,闸口竟泊着几艘官船,灯火通明,一队持刀挎弓的官兵立在船头,神情倨傲。 “停船!巡检!”为首的士卒高声喝道,声音在寂静的江面上格外刺耳。 舱里的人被惊动,纷纷探头张望。 客船缓缓靠了过去。 官兵跳上船板,舱内顿时一片压抑的死寂。 一道道眼神扫过拥挤的船舱,并不仔细搜查,只道:“奉陆兵宪大人钧令,稽查往来船只,以防倭寇细作!每人十文钱过闸!” 舱里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几个书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指着官兵怒斥:“岂有此理!分明是假借名目,勒索百姓!” “卫所糜烂,御敌无方,敲诈良民倒是好手!” 那士卒脸色一沉,手按刀柄,冷笑:“陆兵宪的令在此!尔等刁民,想抗命不成?再多言,以通倭罪论处!” 舱内气氛骤然紧张。 黄葭看着那几个面红耳赤的书生,又看看那军官按刀的手,眉头微蹙,下意识地就要起身。 刚一动,手腕却被旁边一只温热的手按住了。 是王预诚。 他对她摇了摇头,另一只手已经从怀里摸出了铜钱,连同黄葭那份,一起递给了旁边一个收钱的士卒。 “官爷辛苦。”他声音平淡。 那士卒瞥了一眼递来的铜钱,鼻子里哼了一声,脸色稍霁。 黄葭看了一眼王预诚,又望向舱外官兵乌泱泱的身影,终究没再动。 舱内众人敢怒不敢言,只低头摸索着铜钱,一一上交。 船闸缓缓开启。 客船重新驶入黑暗的河道,将那点刺眼的官船灯火抛在身后。 黄葭靠在湿冷的舱壁上,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久久不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