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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6章 扑朔迷离 “酒既变了味道,还是莫要勉……

    雨丝斜织。
    回廊下,小厮们抬着几坛酒匆匆走来,走到桌前,刚要启封,便见回廊下闪过一道身影。
    钱本昌走来,脸上已有醉意,抬手一拦:“今夜饮得够多了。”
    他声音不高,却让周遭仅剩的三两宾客转过头来。
    “钱兄这是哪里话?”郑通事从小厮身后转出,脸上带着热络的笑,“今日是王掌事大喜的日子,若不多饮几杯,岂不是拂了主人家的面子?”
    他拍了拍酒坛,“更何况,这酒还是黄主事亲自备下的。”
    钱本昌面色未改,坐了下来,并不接话。
    下一瞬,一道清瘦身影踏雨走近。
    众人转头,让开一条路,只见黄葭穿着红衣缓步走来,发梢还沾着雨珠,面色有些白。
    她走过来,见钱本昌与郑通事僵在那里,一时摸不着头脑。
    钱本昌见她来,目光忽地一凝。
    郑通事已吩咐人启了最前面一坛,舀出一碗递给她。
    黄葭看着清亮的酒水,有些惘然地看向郑通事。
    郑通事笑了笑,手轻轻抚过坛身,“这几日备酒,真是辛苦黄主事了,如今新酒启封,自得让你第一个尝。”
    黄葭微微颔首,看向那碗酒。
    酒水在灯下泛着金色的光,香气格外浓烈。
    钱本昌闻到气味,眸色微变,凑到黄葭身侧,眉头便是一皱:“这酒……”他抬眼看向她,“如今暑热难耐,地窖也不那么管用,存上几日,味道就不对了。”
    黄葭一愣,伸手便要接过酒碗:“我尝尝。”
    “等等,”钱本昌手腕一转,不着痕迹地将碗搁在桌上,“你风寒未愈,实在不宜饮酒。”他的声音温和,说着便看向郑通事。
    雨声忽然大了。
    郑通事站在一旁,忽地轻笑一声,眼底却渐渐沉了下去:“钱兄倒是细心,倒是我思虑得太少。”
    他伸手去拿那碗酒,“既然黄主事不能喝,不如由我——”
    钱本昌按住他的手腕,“酒既变了味道,还是莫要勉强。”
    灯笼在风中摇晃,落下一片血光。
    黄葭静静站着,见钱、郑两人都恰好立在灯影交界处,半张脸浸在黑暗里,有些模糊。
    推脱什么?酒里有毒?
    今日这两人都有些怪异。
    郑通事姗姗来迟,他本该与提督坐一桌,侍候在其身侧,今日却应了钱本昌的请,上他们这桌吃饭,先后挪走醉鬼吴应物,将“蓝桥风月”换成“梨花白”;钱本昌则是打从开席,便向她打听郑通事的去向,见到人后,又是极尽逢迎。
    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郑通事笑了笑,拿起了那只碗,“钱老多虑了。”说罢,高举尽饮,周遭响起一片叫好声。
    喧闹之中,钱本昌深望了他一眼,只是笑:“年纪大了,想得杂。”
    黄葭蹙眉,又见周遭宾客陆续起身告辞,也不欲久留。
    她回厢房换回原先的衣衫,跟着三五离席的客人,往游廊外走。
    夜风裹着雨后湿气,将衣角掀起。
    游廊尽头连着前院,路上积着未干的雨水。
    她走在后头,听前面众人说笑,笑声在静谧的夜里略有些突兀。
    拐过廊道,忽见前方黑影如潮水般涌来。
    铁甲摩擦的“咔嚓”声刺破雨幕,如钝刀刮过耳膜——
    “铮——”数十柄雪亮的刀锋出鞘,森冷的白光落在脸上,披甲持刀的士卒已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刀锋抬起,寒芒交错,将前路堵得严严实实,最前排的士卒高举弩箭,直指咽喉。
    “啊!”
    一声惊叫撕裂黑夜,人群如炸开的蚁穴般骚动,有人踉跄后退,踩翻了廊下花盆,“咣当”声此起彼伏。
    隔着慌乱的人影,黄葭呼吸一滞,扫过士卒的甲胄——
    铁鳞甲、红缨盔,护心镜上烙着虎头纹。
    是总兵府的人。
    她心头一凛,立刻想到了袁侍青。
    “军爷,不过吃顿喜酒,这是闹哪出啊?”一个傧相试探着上去,面上赔着笑,“家里人还等着呢,你们不肯放人,今晚我们——”
    “外头已经围了人,”为首的士卒冷着脸,雨水顺着他的铁盔滴落,“即便我这里放了行,到大门口,你照样出不去。”
    黄葭站在原地未动,余光转向游廊外,一个个黑影还在雨中穿梭,刀光隐约闪烁。
    “凭什么拦人!”一个醉汉突然推开旁人冲上前,酒气喷在士卒脸上,“知道我是谁吗?我舅爷在布政司当差——”
    “唰”的一声,士卒的刀尖抵上醉汉咽喉。
    人群蓦然死寂。
    黄葭上前半步,脸有些白,声音却平稳:“这位军爷,若今夜不能离府,我等该去何处?”
    士卒收刀入鞘,瞥了她一眼:“回宴厅坐着。上官有令,亥时前自见分晓。”
    游廊外,雨幕中又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似有兵卒调动。
    灯笼的红光映在士卒铁甲上,恍如血渍。
    黄葭沉默片刻,转身对惶然的众人轻声道:“先回席吧。”
    众人沉默片刻,陆续往回走。
    黄葭走在最后,只听身后士卒低声下令:“东花厅也围住了,一个不许漏。”
    她心中蓦然一沉,此刻喜宴的丝竹声已停,唯有雨声铺天盖地。
    ·
    庭中。
    气氛格外沉闷,所有人都焦急地等着。
    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闹出如此动静,这桩婚事又是总兵府的小姐出阁,万一生变,总兵发怒,他们这些来吃酒的人都落不了好。
    黄葭捧起热茶,也是惴惴不安,但她担心的不是总兵发怒,而是……
    钱本昌、郑通事,现下竟然都不在此。
    难道今夜之事与市舶司有关?
    如果与市舶司有关,那么他们二人被带走后,下一个、就该轮到她了。
    黄葭只是这么一想,下一瞬,便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几名士卒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目光扫过她的脸。
    “总兵叙话,劳烦这位大人过去一趟。”
    庭中顿时死寂。
    一道道目光只扫向她,像是要把她盯出个洞。
    黄葭只应了一声,放下茶盏。
    夜雨淅沥,整座府邸死气沉沉。大堂就在不远处,比刚才的庭院还要寂静。
    她缓步走上阶,隔着十步的长廊、晃动的灯影,已经看见了里面坐着的一群人。
    ——今日宴席邀请的官员、市舶司的属官、王家的高堂,统共坐了有二十几人。
    鲍冕坐的是主座,王预诚坐在他边上,身上竟还是一身喜服。
    这个时候,他不该去洞房花烛么?
    还是说,事情就出在这一步!
    黄葭垂下眼眸,跨过门槛。
    “报——人已带到。”
    “你们先下去吧,不……”鲍冕思忖了片刻,抬眼,“去庭里看着,别让那些人大吼大叫的。”
    说完,他的目光移到了黄葭脸上,抬手指向西边里的空位,让她先去坐着。
    黄葭会意,转身走过去,只见郑通事、钱本昌两个人也都坐在西边,脸色不大好看。
    到底出了什么事……
    钱本昌见了她,欲言又止;郑通事兀自撇着茶沫,似乎更淡定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地坐下,又开始打量起四周。
    其实,还是有一些人没来。
    姚提督没来、袁家亲戚没来,甚至总兵袁克良本人竟也没来!
    这倒是出乎预料,他的兵都到了,他的人怎会不到?
    她微微抬眸,望向主座上喝茶的鲍冕。
    今天在场的有江朝宗、陆东楼这些封疆之臣,他为何能坐这个主位?还是说,调来总兵府的军士、包围住王家府邸的人,其实是他。
    对、这就说得通了。
    黄葭吐出一口浊气,总算弄明白了当下的形势。
    这时,又有几名士卒走进来,对着鲍冕行礼,“禀知府,洞房已经搜检了一遍,没搜出东西来,卑职又带人去确认了一遍,那鹤顶红确实是放在王公子书房案下,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鲍冕“嗯”了一声,转头望向王预诚,“你还有什么好说?”
    “东西是我的,”王预诚脸色漠然,语气斩钉截铁,“但、她是我的妻子,我没有理由动手,她的死也与我无关!”
    黄葭猛地一怔,袁侍青死了?
    堂内烛火摇曳,映出众人沉默的面容。
    “好!既然你一口咬定,那藏在你书房案下的鹤顶红,你作何解释?”鲍冕盯着他,语气冷硬。
    王预诚抬眼:“我若真要杀她,为何选在今日,为何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他的声音冷到极点,只望向堂内缄默的父母、阿姊,“我与她……也曾有海誓山盟,彼此忠贞不渝,岂会——”
    “忠贞不渝……是么?”鲍冕忽然打断,直接反问。
    在座不知情的众人心头一惊,目光在鲍知府脸上游移,难道说他已经看出了什么,还是知晓这桩婚事的内情?
    黄葭却是淡定地转过头,只见王家的一位小厮已被带了进来。
    那小厮跪下,目光闪烁,“大婚前几日,我家公子与袁小姐大吵了一架,公子、还打了袁小姐一巴掌。”
    满堂死寂。
    果真有内情……
    “你且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个清楚。“鲍冕往椅子上一靠。
    小厮看了王预诚一眼,缩着脖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又恰好能让众人听见,“当日两人大吵一架,我家公子摔门出来,那张脸青得,能拧出水来。”
    黄葭听着,想起当日王预诚言之凿凿,说自己毫不在意袁侍青的三心二意,不想他到了私下里,到底是耿耿于怀。
    “你说仔细些,都吵了什么?”郑通事看了王预诚一眼,忽然开口。
    黄葭蹙眉,看向那小厮。
    堂内众人闻言,都纷纷看了过来。
    小厮感受到四面的目光,头低得更低,“似乎是哪天,公子撞破了袁家小姐与人私会,那袁家小姐冒雨赴约,衫子叫雨打湿,贴在身上,公子推门进去时,正看见那野男人的手,白生生的,滑来滑去。”
    众人一惊。
    “滑来滑去……你当是泥鳅么!”鲍冕厉声打断,顾及袁家的面子,目光如电般扫过众人,“此事未明,不得妄言。”
    众人沉默。
    一片静穆中,陆东楼看了过来,“除你之外,可还有旁人知晓此事?”
    小厮低着头,“不……不清楚,但是这几日跟着袁姑娘的,有一个喜娘,兴许知道什么。”
    鲍冕眯起眼,“喜娘?叫什么名字?”
    黄葭忽然一怔,今日、那个没来赴约、没拿喜钱的喜娘……
    “好像姓林,旁的就不知道了……”
    鲍冕应了一声,转头吩咐长随去叫人。
    这时,门外又走来一名士卒。
    他站定拱手,声音洪亮,“禀知府,看管酒器的人已经都问了一遍,还有阖府上下的杂役、家丁,今日到过库房那片地方的,据悉只有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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