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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7章 漕粮海运 她摸着袖中的瓷片,手指有些……

    “大人,部院的人来请您去对账。”侍从附耳传话。
    “怎么这个时候来请……”江忠茂皱着眉顿了一下,又转头看了黄葭一眼,随后起身,“安排人把热好的菜再上一遍,本官更衣。”
    想走?
    黄葭心下冷笑,近身十步之内,不失为行刺的好时机。
    细雨蒙蒙下,望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出去,她敲碎手中玉盏,取一枚碎瓷片藏在袖中,疾步走过长廊。
    然而,刚走出第一道拱门,身后一只手伸出,紧紧捏住了她的左手腕,黄葭自恃臂力,可那人缓缓发力,竟把她生生拽住。
    不长眼的东西……
    她心下烦躁正欲动手,转过头,只见身后站着的人穿着一身绯色官袍,威严凛然。
    陆东楼松开了手,语气温和,“跟我走。”
    “去哪儿?”她对上他的目光。
    听得这冷淡的声音,陆东楼深望了她一眼,“我来救你,你什么态度?”
    黄葭目光微滞,没想到他会来,但又不想欠下这个人情,只道:“若他真要杀我,陆漕台这个时候赶过来,是来给我收尸的吧。”
    陆东楼面色一凝,软下了语调,“这件事是我考虑欠妥。”
    黄葭一愣,没想到他会顺着她说,可他来得实在不是时候,江忠茂此刻大约已出了苦竹堂,身边围上了一群守卫,再动手就不方便了。
    “你在想什么?”他盯着她的脸不动。
    她摸着袖中的瓷片,手指有些僵硬,“没什么。”
    “走吧。”他看了她一眼,跨出拱门。
    天还是黑的,三驾青帷马车停在官驿外,后跟着两队人马,漕运部院的旗帜迎风张开,车夫立在一侧,见人出来,抬出一方车梯。
    黄葭看了眼旗帜,忽然有些犹疑,摩挲着袖口,“我自己走。”
    陆东楼蹙眉,“从这里进城要走几十里地,你不累?”
    她抿唇,“不累。”
    陆东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目光忽然透出审视,“你是不是以为,上了这辆马车和收下那根钗子,是同一种意思?”
    黄葭沉默地看向他,她这般揣测他的用心,认为他对她施以恩惠就是居心不良,的确有些恶毒,但钗子的事过后,她又不能不排除这种可能。
    然而,陆东楼显然被激怒了,目光逼视着她,走近一步,眼见她局促地后退,忽而笑道:“在杭州的时候,你上车上船,不都很拎得清么,如今扭扭捏捏,是要本官陪你演什么‘三辞三让’?”
    黄葭抿唇,深望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待两人上了马车,车夫扬鞭。
    马车自城西而行,车走得慢,听着咕噜咕噜的车辙声,二人不约而同地睡着了,陆东楼自临清回来,已有两夜未眠,黄葭昨夜只睡了一个时辰,此刻天色正青,山间鸟声此起彼伏,再叫不醒梦中人。
    过了一个时辰,凉风卷起湘帘,湿漉漉的水雾盖在脸上,黄葭悠悠转醒,便听得一阵马蹄声鞺鞺鞳鞳。
    卷帘看去,只见乌泱泱的一队人马,约莫上百人,出了淮安外城,往运河方向疾驰而去。
    打眼一瞧,马上的人着甲,却不是淮安卫的甲,形制与官驿外的钦差卫队大差不差。
    卫队北归?
    她心下一沉,归去做什么?
    回想江忠茂方才说的话,他七年前被派往福建,早料到填充国库之后,会有杀身之祸,故而招揽名士组建南安幕府,依仗那个汤河想辙子保他性命。
    后来虽保住了命,但库银失窃,江忠茂难辞其咎,他被内廷折磨多年,俨然是阶下囚的待遇。
    既然他没有脱罪,身上还有盗走库银的嫌疑,朝廷应不再信任他才对,为何还要派他南下巡漕,还遣大批卫队护送?
    黄葭从江忠茂身上找不到答案,但卫队在这个时候离开,若不是朝廷计划中事,那便是突然发生了一件事,促使他们北上。
    近来发生了什么事……
    她转过头,望向远去的人烟,山丘一个接一个,已经看不见去路,心中忽然浮出一个猜想,“图纸……”
    “你说什么?”陆东楼不知何时醒了。
    “方才突然过去了一支商队,看着不像淮安的商户。” 黄葭喝了一口茶。
    陆东楼没有在意,他本就是随口一问,听她这么说也没有怀疑,伸手拎起了木几上的茶壶,他一觉醒来喉间发涩,想喝了一杯茶缓和。
    黄葭靠着车厢,心仍怦怦地跳着,江忠茂说她是上了名目的人,应该七年前就不在人世,方才他得知她还活着,很是惊讶。
    可江忠茂来淮安半月有余,与她也不是没有交集,先前还派王仲贵抢了她的差事,难道就不知道被顶替的前任厂官姓甚名谁?
    黄葭抿了一口茶,暗自摇头,“我原以为江忠茂不想旧事重提,所以到了淮安也没派人‘问候’我,谁想他根本不知道我在这里,倒是我杞人忧天了。”
    陆东楼眸光微动,闷闷地“嗯”了一声。
    巳时一刻,马车停在部院门前。
    黄葭下了车,便往家中赶去,想四叔要是看见她留的信,只怕要担心死了。
    陆东楼看了眼她的背影,提袍进门。
    天边微雨,四下仍是昏暗,走过小穿堂,远远就望见来鹤轩内,烛光从槛窗内射出。
    进了门,徐师爷坐在案侧,等候多时,见陆东楼进来,连忙拱手一礼。
    “改得怎么样?”陆东楼轻咳一声,走向大案前。
    徐师爷跟上他的脚步,边走边道:“漕粮河运改海运,比照您的八条目方略,卑职润了色,已经改无可改。”
    案上放了厚厚一叠,陆东楼拿起一张,想仔细看看,但许是太累,昏暗的灯火下,眼中字体竟有些模糊。
    “还是你念吧。”他叹了一口气,走到一边的官帽椅前,慢慢坐下。
    徐师爷拿起纸稿,清咳一声,“比之海、陆、河三者成本,海运之费最省。一省省脚费,其兑支之加耗宜量为减杀,大约海舟一载千石,可当河舟所载之三,河舟用卒十人,海舟加五或倍之,然漕卒亦比旧省矣……”
    陆东楼阖上了眼,“先念方略。”
    徐师爷点了点头,“通行海运,首当敕造海船定量一千石。其中八百石载漕粮,其余二百石许官军载运私货,不收缴课税,运载私货,期为三年,三年之后,官军若载私货则需‘三十税一’,客商税收照之旧例不变,由此,则可将每年所收私货之税,充作船料之费……”
    堂外的雨渐渐下大了,淅沥沥的声音,连绵不绝。
    念完,徐师爷把稿纸搁在了案上,喝了一口茶润嗓子。
    “这个方略,你明日就派人送京,”陆东楼缓缓睁开眼,望向堂外烟雨,“先前柳商山在信里说,去年‘河海并运’,省下了六万两开支,六科也已点了人上书,朝廷的决断八成要下了。”
    “真是苦尽甘来……”徐师爷叹了一声,“幸好盗粮的案子没有扯上部院,不过去年那伙水匪也着实猖狂,差点坏了咱们的大计。”
    “即便出了事,也挡不住这封奏疏,”陆东楼仰头望着暗青的天色,“这些年京师催逼钱粮,愈发不择手段,承运库、常盈库、太仓库,现下还有哪个撑得住?”
    “再这样下去,大明朝的天就要塌了。”他站了起来,负手望着茫茫雨幕。
    另一边,黄葭已到了自家宅门前,从街边卖糍粑的摊主那里得知,四叔不曾回来过。
    她当下松了一口气,跨进门,一路向前走,想去廊下取回自己留的信,可穿过二门,却见廊下坐了一个人,像是在等她。
    缓步走过去,崔平正转过头,看见她,脸色有些白。
    “舵主,舵中出事了。”
    ……
    雨下一会儿停一会儿,二人快马加鞭,回了余庆医馆。
    黄葭攥着邵方的书信,走上二楼,掠过“是乃仁术”的匾额,径直往储药堂中走。
    储药堂内已人声鼎沸。
    还未跨过门,就听得段枝破口大骂:“我早知他不是个东西!去年冬天在山谷的时候,官兵压境,他推祝舵主到前面扛着,自己躲得远远的,这样不讲义气的狗东西,干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黄葭听得这洪亮的骂声,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走进门。
    堂下众人见她进来,一个个不约而同地站起,脸色灰败。
    黄葭环顾众人,在中堂的圈椅落座,“我只听了结果,现下姓席的已经逃了,他背着十三舵走私盐铁也有几个月了,你们平日常往来的,为何今日才发觉?”
    言外之意,这间屋子里,是不是还有他的同伙。
    段枝据实以告:“您有所不知,当时十三舵的盐铁生意撤出江北,是分批撤出去的,这些大宗的生意,牵连的人多,一时之间,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搬去闽广,光泗阳一处,就有三五人望风逃跑的。祝舵主便受了老舵主的命,把这些人逮回来,已经抓了几人,可自祝舵主被官兵抓走后,这个逮人的活就交给了那个姓席的,他近水楼台先得月,做这档子生意不费吹灰之力。”
    黄葭深吸一口气,有些烦躁,“他是什么时候逃的?”
    一位舵主答道:“昨天就跑了,河道上的兄弟一直守着,没见他坐船,应当走的陆路。”
    走陆路,船帮就不好追踪了。
    众人不由垂头丧气,心知一时半会儿逮不着这个孙子。
    “不提这些了,”黄葭靠着椅背,坐直了身子,“至少刺杀要用的铁锭不用愁了,届时多打几把家伙,劫囚的时候也能用上。”
    众人微微颔首,现下也只能这样了。
    “邵老的信今日到了,问了刺杀的事,”黄葭把信给了崔平,命其传阅众人。
    烛火跳动了一下,她扫过一张张面孔,忽然蹙眉,“邵练呢?”
    崔平道:“小姐正为此事自责,便没有过来。”
    邵练自小由席舵主带着长大,可算叔侄情深,如今昔日的好叔叔成了背叛船帮的人,她自一时不能接受。
    黄葭叹气之余,邵方的书信又传回了她手中。
    望着信笺上苍劲有力的字迹,一句“箭在弦上,唯求速胜”,用的是斩钉截铁的语气,却说得她心底生出了几分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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