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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4章 减河、固堤之争 三月下旬的天气,淮安……

    冬去春来,已是一年的春末。
    三月下旬的天气,淮安城里无风无雨,地气腾升,郁蒸不可耐,一到晚间,春蝉叫个不停,人心也焦躁起来。
    黄葭酉正上堂时,堂内已点了檀香,南北窗大开。
    喝过半盅茶,她扫视四周,站起身来,为今夜的集议定了调子。
    “诸位,黄河桃花汛就在这几日了。”
    此言一出,众人面色忽沉。
    连着几个月,清江船厂除了原本修造船舶之务,还兼着河道运输、薪木类河工用料采收等杂务,又因先前的江北河盗一事,巡夜从三人轮值改为五人轮值。
    大伙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头都有怨气。
    热风敲打着南窗,一下又一下。
    黄葭扫过一张张阴郁的面孔,走下两阶,语气肃穆:“去年两岸遥堤未成,今岁河工们预备抢在雨季之前,将现存桩木运集、置办工料,造木龙一架,但去年大水冲毁了淮阴几个仓储,如今木龙造到一半,工料告急。部院有令,将清江厂仓中现存木料支援河道。”
    说到这里,她给书办使了个眼色。
    大门陡然敞开,十几个书办把几箩筐的账簿、藉册搬了进来。
    黄葭拿起筐上的几页纸,示意众人,“这是河道出具的单子,今夜,辛苦大家,在仓储中仔细拣选,最好赶在后日前,把工料备齐。”
    言罢,热风乍起,众人脸上浮了一层薄汗。
    难怪这位黄掌事在晚饭后忽然集议,原来又是干苦力。
    邱萍拿起了单子,高声念道:“工料共分六类,为草料、石料、砖料、木料、沙土料、稍料。先说草料,草料首选芦苇,选材时,根茎达四米者为上品,根茎不足两米者为下品;芦苇之后,次选秫秸,以水中秫秸为良,可用七八年,而旱地秫秸往往二三年腐朽……”
    热风浮动,烛光忽明忽暗。
    众人不约而同地捧起茶,喝了一口,静静地听着。
    天渐渐暗下来。
    堂外春蝉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
    这场集议持续了半个时辰,散议后,众人深思倦怠,稀稀拉拉地走出堂屋。
    堂上,黄葭眼皮沉重,半卧在官帽椅中。
    书办关上了两边的窗,堂内暗下来。
    邱萍坐在一侧,喝了几口茶润嗓子,但见黄葭窝在椅子上不动,叹气道:“先前部院来人,请您参议河务,您要是去了,说不定还能请他们再拨些人手。”
    “去也没用,”黄葭闭着眼,漫不经心道:“河务集议来的是朝廷大小官员,吏员说不上话,干坐在那里,几个时辰下来,腰背都疼,再者……”她缓缓睁开眼。
    再者,江忠茂的钦差卫队不久就会抵达淮安,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分心旁事,尤其不能在部院插手河道上的事。
    邱萍凝望着她,过了片刻,忽然长叹,“罢了,我去看看四厢的人。”
    她起身往外走,推开堂屋的门,迎面一阵热风卷起,原来外面已下起了潮湿的小雨。
    水雾悬在半空,一个书办走了过来,“部院来人,请掌事前去集议。”
    邱萍愣了一下,还不知该如何作答,一个低沉的声音已从屋内飘了出来。
    “跟他们说,我不去。”
    书办面露难色,对着门里的身影拱手一礼,“杨郎中说,这回卫河船厂的厂官也跟着总河从临清过来了,所以,您必得到场。”
    堂内传来一声叹息。
    伴着雨声沥沥,黄葭扶着几案,从官帽椅上站起。
    “我去更衣。”
    戌时三刻,天黑得彻底。
    百录堂上,蜡烛点了十多根,照耀如同白日。
    “宁静致远”的木匾下,正中放着一张紫檀雕几,两边各安着一把花梨木官帽椅,总漕总河分坐两边,堂下两面各摆了两排座椅,官员乌泱泱坐了一片。
    吏员没有位子,黄葭同一众僚属搬了几条长凳进来,挨着墙边坐。
    堂外雨声细密,总河王禄元的声音低沉粗粝,格外催眠。
    “前年春末,黄河大水向南泛滥,徐州、淮安、凤阳几成泽国,徐州广运仓遭淹,仓廪储粮不及敷用,今年不论是修堤还是储粮,都要早做打算。”
    话音落了片刻,工部侍郎曹化龙沉声开口,“遥堤已整修三年,尚未竣工。若是今年还将修堤提为首务,只怕也于事无补。”
    参政陈敬猷微微蹙眉,“那你的意思是?”
    他道:“不如另开河道行漕,以避黄河之险。”
    另开河道,实为放弃黄河治理,新河开凿后,朝廷就不再考虑因此段黄河泛滥而导致的民生问题。
    做法是、自夏镇至宿迁直河以接黄河,使运道不再经过徐州,重点在于避开徐州二险滩,即徐州洪、吕梁洪。
    徐州至淮阴段,是南北大运河中咽喉命脉所在,嘉靖以后,河患多集中于此,到隆庆之时,河工大关已不在山东、河南,而专在徐、邳。
    可曹侍郎一口气提出了这么大的工程,比之修堤,开河显然更为困难。
    众人面面相觑,也都缄默不言。
    都御史张载丰环顾四周,犹疑着开口,“新法难行,不如还用旧法,以淮水冲刷河道,推老黄河入海。”
    陈敬猷微微一怔,只摇了摇头,“清口早为泥沙淤寨,淮水不出,已决高家堰而去。黄河新刷河道利于行漕,但治理极难;且与淮水分流后,黄河入海水势大减,河沙易积,水道更难疏通。”
    李约看向张载丰,补充道:“潘公季驯束水归漕,筑堰障淮,逼淮注黄,以清刷浊,则沙随水去,使黄淮合流,以淮河之清水刷去黄河之浑水。然,淮弱敌不过河强。这些年来,徐、泗、淮、扬间水势横溃,无岁不受患,潘公之策早不灵验。”
    曹化龙微微颔首,表示赞同:“束水攻沙,可保徐州以下的黄河暂时安澜,而徐州以上的黄河年久失修,堤防败坏,已到了临近溃决之时。前年秋,河决数里,直逼开封,漂没人畜无数。自开封、封丘、偃师等处及直隶东明、长垣等地也被冲决。”
    “你俩说得起劲,束水攻沙不行,开河不行,可眼下的难关是,遥堤工程浩大,数年方可功成,”林湘坡轻嗤一声,“而如今新运已临,决口未就,难道令漕船暂由圈田里行?”
    听出他话里的揶揄,张载丰笑了,“圈田浅涩,不便牵挽,且外湖水面阔达四十余里,风有不顺,必致使稽阻。”
    “好了。”陈敬猷叹了一口气,不想听这帮家伙废话,“遥堤未成,终不能拦截水势,眼下也只能是缝缝补补,再混过一年。”
    此话一出,堂内众人交换着眼神,又静默下来。
    檀香燃起,浮动在整间堂屋的中心。
    堂外,雨已经下大了,小石潭上泛起点点涟漪,潺潺的流水声直击人心。
    一片沉寂中,王禄元叹了一口气,“江北连岁水患,民力难堪大役,可黄河夺淮入海,淮河出路渐阻,河水积于洪泽湖,往往威胁里下河之地的百姓安危。所以,必得动工,但工程不可过大。”
    众人缄默不言,心想他这番话说与不说,也没什么两样。
    王禄元兀自喝了一口茶,看向对面之人,“不知总漕可有良策?”
    他骤然提起陆东楼,众人才发觉这位漕运总督沉默至今。
    今日到部院集议的人里,三四品大员不少,总漕既做了东道主,便要让来人畅所欲言。
    堂外雨声清脆,春蝉气若游丝地叫着。
    陆东楼抬眸看过来,正色道:“我的看法,捷地减河、加修减水闸。”
    王禄元脸色一僵。
    堂下众官惊诧。
    这倒不是什么新鲜的做法,而是搁置许久不用的老办法。
    捷地减河,由弘治二年户部侍郎白昂修治,当时黄河北泛,影响张秋运道,为调节运河水量,白昂自东平至兴济开减河十二道,分流原河道水量。
    “这是个精细的工夫,”王禄元眸光一暗,颇有深意地打量着陆东楼,“在原河道上寻一些旁逸斜出的支流、山溪,再开掘泥沙、汇流,且不能伤到民田、房舍,只怕是难。”
    张载丰叹了一口气,“我记得,昔年减河废弃,就是因为屡次淹没下游农田。”
    “我倒以为,加修了减水闸,或改坝为闸,此患可解,”曹化龙看过来,“嘉靖十四年,右副都御史刘天和引水口修建五孔减水闸,随南运河水势涨落,调节闸门,后保漕河畅通。”
    张载丰一怔,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侍郎博学。”
    两人对谈间,陆东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神色未变。
    王禄元却是眉头紧锁,语气急促,“减河修造,风险颇高,依我看,还是以加固遥坝之内的缕堤为先。”
    闻听此言,张载丰与曹化龙对视一眼,终于恍然。
    大水毁田,问罪的是总河;漕运不济,问罪的是总漕。
    近年洪水频仍,陆东楼提的减河、制闸,都是泄洪以济漕运,而减河一旦出事,大的罪责终将落到王禄元的头上。
    这么一想,他二人又有些迷惘。
    陆总漕方才那番话,的确有可取之处,可他究竟是出自治河的用心,还是为漕运部院的利益考量?
    四下静穆间,仿佛能听到躁动的人心。
    沉默中,李约再度开口,针对的是王禄元最后的那番话,“缕堤可拘束河流,但缕堤一决,遥堤亦决,洪水来时,人多守缕堤,而疏于遥堤,遥堤失守,缕堤也随之而溃。所以万恭曾说,有堤无夫与无堤同,如筑缕堤,则守堤的堤夫要加征一倍。”
    言罢,堂内卷起一阵热风,晃动的烛火发出幽幽的光。
    众人依旧沉默。
    须臾,长随走进门,将凉掉的茶又换了热的来。
    黄葭下意识接过茶,感受到指尖的温热,才回过神来,她如今身在漕营心在汉,一门心思琢磨着刺杀江忠茂之事,有些忘乎所以,喝口茶缓缓,又疲累地靠着墙。
    挨到了亥正时分。
    大雨方歇,瓦楞泛着清亮的光。
    一众官员浩浩荡荡地从正堂走出来。
    黄葭心中惴惴,走在最后,一身湛蓝色长袍随风扬起,脸上满是疲累。
    刚走出游廊,身后一个书办蹿了出来,对她拱手道:“黄掌事,漕台请您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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