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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1章 置身事内 “汪老胃口真好。”黄葭的语……

    风萧萧,雪浓浓。
    开年了,康厂官依照以往惯例,于正月下旬在玉井楼设宴,请一众船工吃酒。
    红烛点了五六根,四角挂了白灯,将西楼的阁子照得格外亮堂。
    上了菜,长随提着两个竹篮进来,篮里装着一个个红纸包的喜钱。
    长随走到主桌的康厂官身侧,微微弯下腰。
    康元礼站了起来,伸手往篮子一掏。
    红包似乎比往日沉了许多。
    他眉心倏尔一蹙,又看向列席的数十位工首,“今年的喜钱,是你们谁着意添了?”
    众人停下了筷子,倒酒的小童也愣在原地。
    方才人声鼎沸的屋子,忽然静了一刻。
    须臾,南面第一桌,一个身影站了起来。
    “黄督工,你这是什么意思?”主桌上,汪工首看向她,语气带着嗔怒。
    向来添钱的都是船厂几位老工首,黄葭初来乍到,又只是临时委任,越过几人添钱,实在不合规矩。
    黄葭只是笑,“诸位应付抄检,多出的工时怎能不计酬劳。先前我已提请康厂官,将我督工的那一份发给大伙,厂官不答应,我也只好用这个法子,沾了喜气的钱,还望诸位笑纳。”
    康元礼微微一怔,笑道:“何埙那厮无故挑衅,你也是无辜受累,怎好让你破费。”
    黄葭微微垂眸,这笔钱给出去的不单是工酬,还有从浙江船厂里偷走的木料钱。
    对船厂诸位,她亏欠良多。
    “自我来了船厂,船厂的事便多了,说不好是流年不利,让大伙跟着一起倒霉。况何工首抄检一事,终究因我而起,今日这些银两,算是我对诸位有个交代。”
    言罢,她举起酒盏,将盏中酒水一饮而尽。
    “好酒量。”不知谁喊了一声,十多位船工也跟着站了起来。
    黄葭怔了一下,乌泱泱的人群已经围到了身边,争着要敬酒。
    老船工满面红光,声音沙哑,“黄督工,今年家里老婆子得了病,正愁银两,您这么客气,我也不多说了,都在酒里。”
    四围人声鼎沸。
    喧闹之中,汪工首环顾众人,看向康元礼,笑道:“今日玉井楼酒客实多,未免人多眼杂,也让诸位尽兴,这喜钱就赶明儿再发吧。”
    康元礼点了点头,“还是你思虑周详。”
    酒过三巡,众人喝得酩酊大醉。
    黄葭不胜酒力,半个时辰后,好不容易逃了出来。
    游廊外,雪满栏槛。
    康厂官手捂心口,弓着背,对着一个槐树盆栽呕吐,周围三五人扶着他,面露担忧。
    “康厂官,今日怎么喝这么多?”
    “你们谁敬他酒了?不知道康老身子骨不好?”
    “没事……”康元礼声音虚弱,脸又红又紫,像是烤糊的烧饼,“今日高兴……”
    黄葭微微蹙眉,刚想上前去,却听得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
    似乎不止一个人。
    风雪簌簌,汪工首姗姗赶来,身后跟着两名长随。
    他来得急,像是有什么要紧事,但看到酒醉的康厂官,他什么也没有说,只对长随吩咐:“快扶康老回去歇息。”
    “是。”长随搀扶着康元礼走下台阶,往长街上的马车去了。
    廊上三五人一哄而散,背着包袱走下台阶。
    天色已晚,满座宾客已散了大半。
    黄葭觉得多留无益,便转过身,向汪工首一礼,“我……”
    “你留下。”汪工首打断了她。
    天色暗青,雪势渐小。
    西阁边上的雅间里,汪工首要了两碗鸡丝面。
    “光顾吃酒,方才没怎么动筷吧。”他挑起面条,裹上了酱汁。
    黄葭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没有动筷,“何事?”
    汪工首瞥了她一眼,往汤里加葱花,“何埙已经下狱,但这里还有两张票据要他画押,这些日子我没的空,麻烦你走一趟。”
    黄葭眉头微蹙,她是下过狱的人,也着实不喜欢大狱那个闭塞的地方,到处都是腐烂的腥臭味。
    她低头扒拉了两口面,话音含糊不清,“汪工首家大业大,这些事大可遣家丁去做,何必找我?”
    汪工首眼眸一眯,身子向后一靠,“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黄葭愣了一下,放下筷子,沉默不语。
    何埙一倒台,何府生意上的主顾都跑到了汪工首那里。
    汪工首与何埙又同在船厂共事,瓜田李下,在这个场面上,他自然不好多与牢里的何埙有交集,唯恐旁人把何埙下狱之事,扣到他身上去。
    况且,何埙虽倒,他的兄长仍旧当着新安江河道监察的职。
    八品官,不是寻常人惹得起的。
    “你不会想在这个时候置身事外吧?”汪工首放下筷子,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黄葭心底一寒,默不作声。
    “咚咚”雅间的门被扣响。
    汪工首面色阴沉,“进。”
    长随走进来,将一只烧鹅,连同两只酱肘子一起端上桌。
    烛火抖动了几下,肘子皮上浮着一层焦红的油光,烧鹅冒着热气,散出一丝丝鲜甜香味。
    黄葭越吃越觉得这顿饭不是滋味,“鱼油的事,既是共谋,我不会不认账,更不会把事情捅出去,您何必如此警惕?我毕竟不是这里的人,也不想介入你们的生意。”
    “你即便不想,可你已经做了,所以也没有什么好为自己辩驳的。” 汪工首笑了笑,举刀拆割了那只烧鹅,手法娴熟。
    烧鹅白嫩的肉被撕开,冒出热气。
    “汪老胃口真好。”她的语气不咸不淡。
    “这样的烧鹅,官宦办席都会用,你没吃过?”他不禁哂笑,“一只烧鹅,两钱银子,足够寻常人家吃上一月,你吃了这鹅,就该知道自己洗不干净。”
    “我没想洗干净,” 黄葭的脸阴了下去,“一码归一码,对付何埙是一回事,你与何埙的生意是另一回事。如今何埙既倒,你我之间的合谋已经结束。”
    冷风拍窗,一下又一下。
    汪工首的脸色微微僵住,半晌才道:“这么说,你是不答应帮忙了。”
    她撇过脸,目色清冷。
    汪工首放下刀,瞧见她肃穆的神情,低低地笑了,“你不答应,那两篮子的喜钱,我就笑纳了。”
    话音刚落,烛火跳动一下,桌案映出猩红的色泽。
    黄葭一怔,没想到他能如此卑鄙,不由深吸一口气,摩挲着袖子,“那上百两喜钱分下去,也有你手下船工的一份……”
    “知道,”汪工首笑了笑,“但现如今木行刚刚开张,我手头可紧得很。”
    黄葭的嘴唇绷成了一条线,“喜钱由康厂官预备,你扣下之后,不怕大伙来问?”
    “康元礼是只铁公鸡,他包的喜钱,最多二十文,旁人添钱,也不过添到八十文。”他笑了笑,看向黄葭,“方才我打开看了,五两银子一添,我真是小瞧了你,部院来的,手头到底阔绰。”
    黄葭默不作声,那是她请崔平支的账,还有她这几月来的工钱。
    汪工首见她不说话,又笑了,“即便是清江厂的厂官,一年年俸至多五十两,你能拿出这个钱,想必在淮安的时候就没少发财。”
    她无从解释,只默然地看了他一眼,“你把何家的生意单子接下也罢,可总该给人留条活路,何家木行加上搬运工,两百多个伙计,全部解雇,这些人吃住都在木行,他们丢了饭碗,该上哪儿去?”
    “你少来充好人,”汪工首放下筷子,目光转向她,“与其吵嘴,不如早日抽个空,去一趟臬司衙门。”
    冷风簌簌吹过,雅间里静了一瞬。
    黄葭已没了胃口,径直起身,快步出了门。
    ……
    雪夜,风声萧萧。
    余庆堂内,药香四溢。
    柜台上燃着红烛,二人隔着烛火而立。
    崔平从柜台下翻出了一个包裹,递给黄葭,“三日前木料进了山谷,您吩咐的事,也已着人去办,这些是邵老要我交给您的。”
    黄葭默默听着,打开包袱,包袱里放了三样东西
    ——一管铁制的袖箭,光泽如新;一枚黄玉扳指,其上仙鹤雕刻得栩栩如生;还有一本蓝色封皮的账簿。
    崔平补充道:“这是梅花袖箭,六支连发,作防身之用,玉扳指乃邵老所刻,他老人家最喜欢做这些小玩意当见礼。”
    黄葭没有看这两样东西,径直拿起了账簿。
    崔平微微一愣。
    黄葭翻开封页,清冽的目光倏尔凝住。
    账簿上记的不是账。
    “陆东楼,南直隶庐州人士,列二甲七十三名。
    嘉靖四十二年,外放香河知县,香河旧本为州,地阔而民流聚者众,县不足以治之,其请复设州,民赖以安,
    还朝,迁兵科右给事中,次年,继任福建按察使、提督兵备,时闽浙倭乱,破二十余寨,俘斩七千有奇,
    万历元年,以东南诸处粮赋不充,而民疲于趋事,上命廷臣荐可当重任者往治之,迁至福建右布政使,提督军民官司寻掘蝗种,清理田粮,任上解职还京,迁南京兵部右侍郎,
    万历三年,漕运不继,工部侍郎徐栻奏呈,特命都御史总督,与总兵、参将,同理其事,因兼巡抚淮扬庐凤四府……”
    她快速往后翻,头一页仅是概述,后面三十多页纸,从宗族户籍、军功粮政,到银钱往来、交游人脉,无一不明。
    如此详尽的记述,绝非一时之功。
    “原来早查过了。”黄葭深吸一口气,放下账簿,心底蓦地一寒。
    她怔了半晌,拿起扳指,戴在拇指上,分毫不差。
    却见扳指上的黄鹤展翅欲飞,后有楼阁耸峙,像是应着一句诗
    ——“故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臬司衙门,大狱
    黄葭带着文书先生,跟着狱卒,走过两面的监牢,见天窗投下光影,照出一个个蓬头垢面的身子。
    冷风飕飕,三人一直走到最深处的一间。
    何埙正躺在地上,手脚已被铁链缚住,深牢阴寂,他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身子似木头一般僵硬不动。
    “叮当”铁链落下,牢门被打开。
    狱卒拿着票据走进去,扯出何埙的手画押,黄葭在栅栏外静静地看着。
    何埙缓缓睁开眼,满目血丝,他没了力气,身上血迹斑斑,像是受了重刑。
    黄葭居高临下打量着他,目光中显出几分诧异,他因偷盗罪入狱,依照律法打板子,按道理身上应该只有臀部出血,但他这样咯血不止,倒像是肋骨断裂、胸腔出血。
    有谁想给他罪受?
    “咳咳……”他猛地咳嗽起来,胸腔震动不止,身子不受控地向栅栏侧倒,一仰头,正对上黄葭审视的目光。
    何埙双目猩红,“你、是你……都是你做的!我做鬼也不会……咳咳……”
    “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黄葭神情漠然,“依照《大明律·刑律》,凡盗不得财者,皆杖一百,流三千里,而你不过杖责三十收监,真有本事的是你兄长。”
    何埙咬牙切齿,“都是你们栽赃……我是清白的……要不然我兄长早就……”
    “你以为只一桩盗案,你兄长会救不出你?”
    黄葭弯下腰,淡淡地看着他,“你下狱以后没过多久,臬司衙门的千户就带兵查抄何府,光是一间卧房,螺钿雕漆彩漆大八步床,估价银二十五两七钱,青缎坐褥一件,估价银九两三钱,紫檀木镶琉璃龛,估价银四十三两整。”
    她微微垂眸,望着牢里一动不动的人,“还要我接着背吗?”
    何埙的脸僵住了,衙门盯上了他们何家的钱。
    狱卒已经出来,只等文书先生把东西誊抄一份。
    黄葭直起身子,仰头望着天窗透进来的光。
    文书先生已经收了笔墨,把票据递给她。
    她望了一眼牢里的人。
    “别过。”
    四周一时沉寂。
    走出几步,身后的谩骂又再度响起,“你以为你同康元礼狼狈为奸,能有什么好处?他也不过是把你当个筹码,去巡抚那里换钱!”
    黄葭没有理会,朝着大狱外快步行去。
    ……
    千顷飞花特地寒,又随渔艇泊苍湾。
    过午,黄葭下了船,小石桥边的康元礼已等候多时。
    天有微雪,她抱了满怀的账簿,快步上岸,身后的书办赶忙跟上,给她打着伞。
    “今日真是麻烦了,出来的时候带错了账,幸好你还在值房,”康元礼迎上来,目光关切,“还没吃饭吧?”
    黄葭微微颔首。
    康元礼笑了,“正好,郑老板在钱塘酒家设了几桌席面,一块儿去吧。”
    黄葭思忖片刻,低声应道:“好。”
    浙江船厂承造的漕舟有限,为保每年盈余,康元礼身为厂官,也要同各路商人打交道谈生意。
    黄葭不好交际,从前在市舶司,酒宴应酬都是应付了事,但也因为她少与商人结交,在内府没有党羽,江忠茂走后,继任提督姚仁泰心思深沉,唯恐被手下人掣肘,所以格外器重她。
    钱塘酒楼,依水而立,地处偏僻。
    从湖广来的郑老板好听戏,请了昆曲班子来,先唱了一曲《宝剑记》,讲的是林冲逼上梁山,又唱一曲《浣纱记》,说的是吴越争霸,最后一曲《鸣凤记》,是杨继盛等人与严嵩的争斗大戏。
    曲罢,康厂官意犹未尽,又起身,点了一出《杨德贤妇杀狗劝夫》。
    楼上吹吹拉拉不休,这顿饭一直吃到了夜深。
    快要宵禁,黄葭双耳疲惫,跟聋了一般。
    她向康元礼告了辞,下了楼,管店家要了一匹店里的马,牵马走过一条街,便见长街上书办正向这边过来。
    书办的神情有些不对,见了黄葭,他又加快了脚步,走到她面前,压低了声音,“黄督工,方才我在巷子口买酒,听人说你害了他们东家,要找你算账。”
    黄葭闻言,脸色倏尔一变,自打给商户送了票据,她一直待在船厂,提防着被何家伙计寻仇。
    没想到此地离官驿和船厂都远,她来了不过一下午,这些人也寻过来了。
    她下意识抚上左臂的袖箭。
    幸好、都带在身上。
    “有多少人?”
    书办回忆着,神情急切,“大约二十多个。”
    黄葭呼吸一滞,抬眸望向长街,如今天色已晚,街上走动的不过三五人,月黑风高,是他们下手的好机会。
    她不敢预料这帮人会如何行事,可他们若真是亡命之徒,等她退回酒楼,八成也会破门而入,到时候反而连累了不相干的人。
    事已至此,走为上计,黄葭匆匆上马,疾驰而去。
    月色之下,山野茫茫,草木婆娑。
    她骑着快马过山林,刚到山前,身后就响起了“沙沙”的声音。
    “嗖”一支箭矢从身侧飞过。
    黄葭心中一惊,会弓箭,看来不是伙计,是何家雇来的刺客。
    可何家兄长只是一个八品河道监察,竟能有如此门路,找来一帮弓箭手当刺客?
    四周静无声息,惟有惊飞的群鸟。
    她沉下一口气,回过头。
    明月高悬,投下几尺光亮,照在竹林间,把她隐没在幢幢黑影之下,而密林深处,什么也看不见。
    黄葭又摸了一下绑在手臂上的袖箭,指腹微凉,她下了马,戴上斗笠,往山石深处走去。
    真是刺客,那里至少还可以略作遮挡。
    没走出几步,身后蓦然传来窸窣声。
    黄葭的目光倏尔一凛,转身对着晃动的林木射出一箭。
    “砰”好似重物落地,带出几声凄厉的惨叫。
    黄葭来不及松口气,那一箭已然暴露了她的位置,她快步上马,正躲过身后窜出的箭矢。
    那支箭矢极为迅猛,射穿了山石,她不经意扫过一眼,登时一怔。
    无头箭,他们要抓活口。
    黄葭勒住了缰绳,手心沁凉一片,只闻身后马蹄声由远及近,她猛地扬起鞭,身子陡然伏在马背上,骏马疾速向前奔去。
    山间的风冷如刀口,一点点刮过脸颊,刮出一片滚烫。
    一支支箭矢贴近,擦过衣袖,破出一道道口子,黄葭听着远处的马蹄声,心里安静极了。
    想吓唬她,想得美。
    她心中已有了定论,这些弓箭手技艺精湛、训练有素,绝非乌合之众,恐怕与何家的那些人,不是一道的。
    那也就是说,今夜竟有两拨人埋伏在此。
    她何时惹上了这么多人?
    后头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仿佛快要追上,黄葭不敢回头,论骑马,她技不如人,一回头速度就更慢了。
    风吹过,背上已然沁出了薄汗。
    她微微抬起头,只见不远处亮起了点点火光,极目望去,山下是一群身穿甲胄的士卒,乌泱泱一片,正在行军。
    天助我也。
    来不及看那军旗番号,她再度扬鞭,骏马长嘶一声,疾驰而前。
    前面正在行军的参将像是听得了声响,抬手作了一个手势,手边举旗的士卒一摆军旗,队伍慢了下来。
    黄葭冲下山道,没有竹林遮挡,视野逐渐开阔。
    后头追赶的一众弓箭手瞧见那面军旗,神色大变,即刻勒马,匆匆原路返回。
    那参将已带兵而来,于十步之外喊话,“来者何人!”
    喊出这一声,勒马在两步之内,喊话的人与听话的人同时惊住。
    黄葭喘息着,从马背上直起身子,“林参将?”
    林湘坡也是一怔,只见她两肩的澄黄色外衫都破了口子,头发上沾了几根杂草,面白如纸,像是刚从山里被野兽追出来。
    “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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